代班继承人 作者:舒彤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哇塞!这男人会不会太目中无人一点? 拿出一千万支票便要她认祖归宗, 可为了养育她长大的舅舅一家人生计, 她只好乖乖跟著恶魔走, 不过,她不是要回去当公主的吗? 怎么除了美姿美仪该学, 连品酒也算一门课, 拜托,又不是要出国比赛, 而且她已经不是三岁小孩, 那些对她示好的黄金单身汉, 觊觎的是她将继承的遗产她知道, 他不必像部监视器一样时时刻刻盯著她, 还有,他这小秘书真是鸡婆到一个极限, 连日常生活一切都温柔体贴替她打理好, 难道他不懂这对怀春少女最有杀伤力? 还是其实他心机一等一高…… 序 作梦是幸福的舒彤 记得以前曾经看过一种说法,没有谈过恋爱的人比较适合写罗曼史,因为还没经过现实的“洗礼”,梦想还未破灭。 想想好像是有那么一点道理。 想当初我还是一个纯真少女时,对爱情、对男人充满了憧憬,从来不曾质疑过小说或电视、电影的情节,那可能是我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因为后来等我长大,就开始领悟“现实是残酷的”这句话的真谛了。 於是我得了浪漫不适症。 有一阵子病情还很严重,严重到我完全没办法看爱情类的故事,不管是小说、电影、漫画、电视剧都一样,每次看到小说或电影的主角们爱得疯狂、爱得浓烈、爱得死去活来、爱得寻死觅活时,我心里都会想:人生难道除了爱情之外没有其他了吗?被所爱的人抛弃世界难道就毁灭了?那你身边的其他人呢?你自己呢?你的父母姊妹朋友都不重要吗? 虽然后来我开始迷上看爱情电影,而且还非常喜欢麻雀变凤凰的故事(这类型的电影我几乎每部必看),但是那些质疑依然三不五时会冒出来。 我也觉得自己挺矛盾的,一方面对梦幻的爱情故事嗤之以鼻,另一方面却还是喜欢看著、写著这样的故事。 但后来,我终於明白。 追根究柢,每个人都还是需要梦想的。即使电影情节看来是那么夸张、那么荒谬,但是在看的过程中,我还是从中得到了幸福、温暖的感觉。就算不可能发生又如何呢甲就算是童话故事又怎样呢?至少在投入故事的那当下,我们真切的相信那故事是存在的——即使只存在於小说中或电视里。 所以我还是写著、编织著,如果有读者看完——哪怕只是一个、两个——觉得我的故事带给你们同样的感受,我就非常高兴了。 另外,之前公布的信箱因为某些原因已经停用了,如果有人大发慈悲想写信给作者批评指教一下,请寄到这个信箱:[email protected] 我会虚心受教的。 ──────────────────────── 第一章 透过车窗往外望,葱翠绿意逐渐取代水泥高墙。黑色进口轿车平稳的在山路间行驶,车内一片死寂。 叶妙希压抑住焦躁不安的情绪,忍下开口询问身旁男子问题的冲动。 直到现在,她仍然不敢相信一个礼拜前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她自幼父母双亡,一直以来都是寄住在舅舅家中过着清贫的生活,这十八年来,舅舅一家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着,视若己出的疼爱她,她也将他们当作是自己的父母、弟妹般敬爱着。 直到一个礼拜前…… 她忍不住转头看向坐在她身旁的男子。 他有一张漂亮的脸,用漂亮来形容一个男人的长相很奇怪,但除此之外,她想不到更贴切的形容词。 他的五官完美,组合成过份俊美却又不显阴柔的脸庞,剪裁合身质料高级的西装完美服贴在他精瘦结实的躯干上,那不苟百笑略显冷漠的表情,以及浑身上下散发出自负及威严的气质令人感到难以亲近,甚至有些畏惧。 想起一个礼拜前他突然出现在谢家,语气冷漠、态度强势的表示她必须回叶家认祖归宗的情景,叶妙希眼底闪过一丝嫌恶。 她无法原谅这个男人君临天下、睥睨一切般对舅舅一家说话的态度,更忘不了老实的舅舅、舅妈是如何诚惶诚恐,战战兢兢的对着这个西装笔挺、自认高人一等的混帐,低声下气拜托他好好照顾她以后的生活。 舅舅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向来不肯轻易向别人低头,若不是担心她不能适应豪门生活,也不会对着一个都能当自己儿子的年轻人那般卑微的恳求。 想到这里,叶妙希怒气横生,不只对身旁的男人生出怨恨,对那素未谋面,突然蹦出来的爷爷也起了怨怼。 他们凭什么以为在经过十八年不闻不问的日子,只因叶老爷子一声令下,她就会像条狗一样摇着尾巴回来认亲? 凭什么呢?她心里其实很清楚,凭的就是财大气粗。 她并不清楚叶家究竟多有钱,但是从这男人开给舅舅答谢养育之恩的现金支票一开就是一千万来看,应该不只是小盎之家。 想到这,她的眼神黯了下来,将往外望的视线收回,缓缓靠向椅背。 她瞧不起他们以钱压人的态度,但是舅舅的确需要那笔钱。 最近这几年经济不景气,许多小型工厂纷纷倒闭或是裁员,舅舅任职十几年的铁工厂也因为撑不过这波景气寒冬而被迫在一年前关门大吉,因此年纪已大的舅舅和没有一技之长也没有学历的舅妈,只能靠打零工勉强过活。 还在就学的两个表弟因为家里的状况实在不好,都在考虑高职毕业就要先找工作放弃继续升学。 和她同年的表妹今年毕业,也因为金钱的考量,一毕业就到工厂找了个作业员的工作。 叶妙希和表妹从小一块长大,最是知道她的志向,她从小就立志当医生,课业上的表现也非常优异,若不是环境因素…… 有了那笔钱,谢家不必再为钱奔波,表弟表妹们可以放心在学业上努力,而她若继承了叶家的财富,将可以给予他们强力的金援后盾。 就是在这样的考量下,她选择了离开她挚爱的亲人回到叶家。 这是她的决定,她不会动摇。 然而,随着轿车速度渐缓,窗外绿意渐失,取而代之的是人工建造而成的广阔花园和精心设计的气派建筑,当华丽、巨大,以及因岁月痕迹看来带着阴森之气的叶宅主屋映入眼帘,她内心的不安逐渐扩大。 这里就是她以后的家了…… 和谢家狭小、简陋的屋子比起来,眼前她所看到的建筑物就像城堡一样雄伟,但她却没有半点惊叹之情,反而益发想念起那温暖、熟悉,住边了的老地方。 叶妙希眼睛倏地染上一层薄雾,但很快又把泪意逼了回去。缅怀过去是没有用的,既然她已经做出了决定,就该让一切变得更有意义。 她不会向那可恶的老人卑躬屈膝,但也不会拒绝自己的权利。暗暗下定了决心,她抬高下巴、挺起胸膛,向未知的未来迈进。 避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大厅内,叶妙希站得直挺挺的,姿态僵硬得就像一尊石像。 忽然,啪的一声,打火机的声音让她惊跳了一下。 一路上到现在始终未发一语的杨念宇将打火机凑到面前,燃起了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透过烟雾,那双锐利严苛的眼毫无遗漏的将她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 他打量的目光令叶妙希感到非常不舒服,就像猛狮盯着猎物那样的专注,又如医生检查病人一样严密、慎重。 在那双利眼下,她觉得自己仿佛被透视了一般,完全失去掩蔽。 真是太无礼了!原本因为紧张而遗忘的怒气又再度涌起,而且几近沸腾。 这家伙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礼貌啊?居然这样毫不掩饰、大剌剌的,眼睛像X光似的把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叶妙希把身子挺得更直,拒绝示弱,同时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两人的目光相接,杨念宇看出她不友善的眼神,却没有将目光移开,反而紧盯着她,缓缓将手上的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再吐出浓浓的烟雾。 见状,她终于受不了的开口讥道:“需要我转身吗?” 他单眉微挑,深邃的黑眸闪过一丝兴味。 见他不说话,她故意以充满耐性、慈爱的语气再补充道:“还是我应该转个圈,或干脆以这个大厅为舞台走个台步,让你能更仔细的审视我,这样才不会漏了任何一个地方。” 杨念宇耸耸肩,继续吞云吐雾,毫不理会她下的战帖。 “哎呀!哎呀!小小姐回来了。” 斑亢的叫喊声随着脚步声由远至近,看着朝自己急冲而来的胖胖妇人,叶妙希微微一愣,思考着是否该往旁边站一些,免得被撞飞出去。 “王妈,董事长今天的精神怎么样?”见管家出现,杨念宇立即捻熄手上香烟,淡淡的问。 提起叶老爷子,王妈原本充满兴奋之情的圆脸马上垮了下来,急促的脚步也立即停下。 “还是跟之前一样虚弱,不过他很期待和小小姐见面,一大早就嚷着要我替他烫衣服呢!”她转向叶妙希,脸上又有了笑意。“小小姐,我是王妈,是这儿的管家,在这儿干了二十几年了,妳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跟我说,少女乃女乃……就是妳的母亲,我也曾服侍过呢!” 面对王妈的热情,叶妙希有点不知所措。 她早已下定决心要将叶家所有人视为仇敌,但眼前的中年妇人看来朴实忠厚,和她想象中高傲、目中无人的模样实在相去甚远,她只能愣愣答好。 “妳都长这么大了。”像是没发现她僵硬的样子,王妈自顾自的说着,“想当初最后一次见到妳的时候,妳还不会走路呢!现在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妳这模样啊,跟少女乃女乃可真像,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王妈。”杨念宇开口制止王妈一发不可收拾的忆往事。“董事长还等着见孙女,而且叶小姐坐了三个小时的车也应该累了。” 一听,王妈不好意思的笑笑。 “哎,瞧我,一见着小小姐兴奋得都失态了。”说完她一手提起行李,一手拉着叶妙希,用那热诚不减的声音爽朗道:“房间我都准备好了,妳先去休息一下,再去见老爷。他啊,盼这一天不知道盼多久了……” 目送一老一少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方,杨念宇重新燃起一支烟,若有所思的站在原地。 想到她方才的讥讽,薄唇扬起几乎无法察觉的微笑。 好一个倔强、好胜、直率的少女。 叶妙希是个惊喜,这像古墓一般沉闷的叶家唯一的惊喜。但一张白纸放进大染缸里还能再保持原来的纯洁吗? 屋外传来车声,他转过头,正好看见一排黑色轿车驶过窗前。 啧!消息传得真快,想必是有人闻风赶来,想抢在前头先博得华康集团未来继承人的好感。 丙然,几分钟后,以林素满为首的一群人鱼贯走进屋里。 “杨秘书。” 杨念宇朝她点头致意。“林夫人。” 林素满是叶老爷子弟弟的遗孀,是商场上的女强人,这几年叶老爷子卧病在床,她为华康集团尽了不少心力。 在她身后,还有几个公司的高级主管,都是她娘家的亲戚。 “人呢?”她态度高傲的问,细长的眼睛像探照灯般在屋内梭巡一圈。 “大小姐正在休息,现在恐怕没办法见客。” “见客?”她扬高了声调。“我可算是她的长辈,叫她下来给我请安不算过份吧?” “董事长事先吩咐过了,在大小姐熟悉环境之前,希望不要给她太大压力,等时机成熟时,自会介绍给大家认识。”这话说得婉转,但其中意思再明白不过。 在商场打滚多年,看尽人性丑态的叶老爷子当然不可能看不出身边的人虎视眈眈垂涎着他丰厚的财产,所以早在之前便有先见之明的嘱咐杨念宇,在叶妙希准备好之前,绝不能让这些豺狼虎豹接近她,免得她在还搞不清楚利害关系之时,便傻傻的成为人家的棋子。 “你说这是什么话?”林素满板起脸孔,气冲冲的质问:“你的意思是我会对自己的孙侄女不利吗?” 那当然。杨念宇在心里冷笑,但表面上仍是一脸恭敬。 “我只是依董事长的命令办事。” “是吗?”她扬高了尾音,讥讽道:“谁不知道大哥卧病的这些日子,你就像皇帝身边的太监一样,有谁要见他都得经过你同意,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假传圣旨,其实心里另有打算?” 年轻无知的女继承人是最容易得手的猎物,这个老头子最信任的秘书又生得唇红齿白、俊俏迷人,她打死都不信他别无所图。 “若您不信,尽避当面向董事长确定。”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下子,倒换林素满犹豫了。 老头子性格古怪,是个很难讨好的人,这几年她虽然替华康集团尽了不少力,但因为假公济私,暗地里替娘家的人安插了许多只领干薪不做事的职位,要不是那死老头大限将至,心有余而力不足,怕是早就把她踢出华康大门了,她可没必要自个儿送上门去让人家跟她算这笔帐。 “杨秘书,我这个人说话向来很直,有些话我先说在前头,请你不要见怪。” 杨念宇扬眉,饶富兴味的瞧着她。 虽然他大概可以料到她想说什么,不过……听听也是满有趣的。 “愿闻其详。” “你也知道,华康集团是大哥年轻时好不容易打造起来的企业王国。这几年他身子不好,所以我这个妇道人家才不得已出来抛头露面,虽然辛苦了点,总算也保住了根基。我那孙侄女怎么说都是大哥的亲孙女,这华康集团由她继承是理所当然,但要是有不相干的外人想来分一杯羹……”说到这,她微微一顿,双眼锁定他面无表情的脸。“我只有四个字想送给那个人:想都别想!” 包括林素满在内的六双眼睛全聚集在他脸上,想从那张扑克脸上瞧出丝毫动摇的痕迹,但他的表情始终未变。 “请您放心,董事长也不希望有任何人以为可以借着大小姐得利,所以他特别嘱咐我,在她能独当一面之前,必须严格管制任何与她接触的人。” 也就是说,除了他,任何人都别想靠近叶妙希一步。 她脸色微微一变,再也顾不得伪装,干脆把话挑明了说。 “杨念宇,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什么算盘。你长得俏,手段又高,那小妮子还能逃出你的手掌心吗?” 抱敬的假象崩裂,他直起身,两手插进裤袋,不在乎的笑了笑。 “不是有一句话说:欲盖弥彰。林夫人,妳何必把自己的计划套到我头上?”他意有所指,利眸锁定她身后的白净男子。 “哼!露出真面目了吧?”她冷笑。 “您又何尝不是?”他皮笑肉不笑的也回敬了一句。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抛下这句话,林素满恨恨离开。 待他们离开后,杨念宇又燃起一支烟,在烟雾袅袅中好笑的想着:如果他想要,根本不用出卖色相,华康集团本来就是他的囊中物。 对叶妙希面百,豪华、气派的叶宅简直就像另一个世界。 她站在比谢家公寓还大的卧房里,看着外面有如迷宫一般广大的美丽庭园,毫无真实感。 怎么有人能忍受得了住在这种地方? 没错,这儿的确很大、很美、很气派,看得出来主人砸下重金用心打造,但是整栋屋子却毫无人气,除了铜臭味,什么都没有。 虽然经过长途车程她觉得有些疲累,但却毫无睡意,这会儿站在窗前遥望着天空,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关在笼中的小鸟。 “准备好了吗?”低沉的声音突地自她后方传来。 “你一向这样神出鬼没吗?”她吓了一跳,抚着胸口回身怒瞪斜倚着门框的男子。 杨念宇耸耸肩,不太有诚意的道歉,“如果我吓到妳了,很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叶妙希当然听出了他的不以为然。 “如果你心里不觉得抱歉,就把那些虚伪的客套话省了吧!” 他不为所动的评论,“很直率,虽然近乎无礼。” 他的这番话让她火冒三丈。 “恕我直言,依我看来,你是那个最没有资格说别人无礼的人。” 眼睛长在头顶上,下巴扬得比别人的额头还高的人,根本没有评论别人礼仪的资格。 他没有反击,只是静静的看着她,接着下了另一个评论,“毫不懂得掩饰情绪,EQ需要加强。” 她瞪大眼,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你在做什么?替我打分数还是做人格评估?”真是够了!这男人真的是她所见过最傲慢的家伙。 杨念宇站直身,两手插在裤袋里缓缓踱进房间,双眼毫不客气的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最后才在她眼前站定。 他们站得很近,她的身子只要往前倾斜一些,两人便会互相碰触。 叶妙希强忍不后退的冲动,她才不要在他面前示弱。 如果他想利用自己高大的身形造成她的压迫感,那么他成功了,但若他以为她会因此害怕退缩,可就大错特错。 她昂高下巴,迎视他的眼神。 “具有勇气,无所畏惧……”他喃喃继续着自己的评论,无视她喷火的双眼。“可惜有时勇气和愚蠢不过在一线之间。” “请不要当我不存在似的对我品头论足。” “这让妳不安吗?”他用像是等着看笑话的语气问她。 “没错!而且不悦、不爽、火冒三丈。” “诚实过了头,嗯——” “够了、够了!”她猛然转身背对他,“请你离开,我没有必要忍受你的无礼。” “这只是开始而已。”杨念宇懒洋洋的道:“如果这种程度的审视就能让妳像个任性的小孩一样耍脾气,等妳要面对那些随时等着把妳生吞活剥的亲戚时,岂不是要哭着找妈妈了?” 叶妙希转头恨恨瞪了他一眼。 “我妈早就过世了。” 他淡淡的回道:“那只是一个比喻。” “不当的比喻。请你以后不要再拿我的父母作文章。” “抱歉。”他爽快认错。 叶妙希不再理他,径自走到窗台前坐下。 杨念宇静静开口,“妳要明白,现在的妳就像一只柔弱的小羊被丢到饥饿的狼群里一样,妳必须学习如何在狼群中生存。” “哦?”她回头,挑衅的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我必须学会如何跟你一样皮笑肉不笑、笑里藏刀,以话语杀人于无形吗?” 他闻言笑了,这回是真正愉快的笑。 “伶牙俐齿,很好,这会是妳的最佳武器。” ──────────────────────── 第二章 晚餐在主屋后方的花室进行。 叶妙希在王妈的坚持下,换上了他们为她准备的衣服——一件白色的洋装,袖子和裙边缝了许多蕾丝,让她看起来像百货公司的洋女圭女圭。 她觉得蠢极了,但是王妈却赞不绝口。 杨念宇坐在她的对面,一手托著下巴,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这家伙一定在暗地里嘲笑她! 她转开视线,从花室透明的玻璃窗往外望去,王妈推著一张上头坐了个老人的轮椅走了过来。 那一定就是她那未曾谋面的爷爷了。 叶妙希转回头,深吸一口气武装起自己。 她有太多太多疑问、太多太多不满,如果叶老爷子期望他们爷孙俩的第一次见面会上演相拥而泣的感人场面,那他可能会大失所望。 她虽然答应回叶家,但她也下定决心不让他好过。 “董事长!”一见到叶老爷子,杨念宇马上站起身,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立即消失无踪。 叶妙希坐在原地,不动如山,冷冷看著他像个奴才一样的举动。 王妈将叶老爷子的轮椅推到桌前,固定下方的轮子,接著便退了出去。杨念宇立即上前,细心的为他系上餐巾。 年过七十的叶老爷子头发已经全白,瘦骨嶙峋的身躯看来非常脆弱,满是皱纹的脸上带著些微痛苦神色,脸色发黄,看来已经病人膏盲。 但他一双眼睛锐利异常,从进花室的那一刻起,便紧紧盯著她不放。 叶妙希昂起头,毫不退缩的迎视他的目光。 “一个倔丫头,嗯?”叶老爷子发出虚弱的笑声。 杨念宇微笑同意。“非常好胜、倔强。” “很好、很好。”老人露出满意的表情。“有自己的主见是件好事。” 又来了!她拧紧眉。是不是有钱人都是这样?居然完全不顾她的感受,在她面前旁若无人的讨论她。 看见她眼中迅速凝聚风暴,杨念宇轻咳一声,笑道:“大小姐好像生气了,她不喜欢被当成空气。” “我人就在这里。”她一字一句说,只差没有咬牙切齿。“有什么话请对著我说。” 叶老爷子不以为忤,兴味盎然的看著她。 “你的个性和你父母完全不像。”倒是有几分像他。这让他对她的好感倍增。 “我的父母?”她重复道,语调苦涩。“既然您提起了,我有个疑问。您自称是我爷爷,既然如此,为何我的父母从未向我提起过您?还有,这么多年来您对唯一的孙女不闻不问,现在又为什么突然想把庞大的财产留给我?” 叶老爷子没有马上回答,只是静静的看著她,半晌,才道:“很少有人会问别人为什么要送钱给他,通常大部份的人会满怀感激的接受。” 这番话似乎在暗示她不知好歹,但她不为所动,“请您回答我。” “理由重要吗?你想拒绝继承吗?” “对我而言很重要,还有……不,我不打算拒绝继承,我不打算放弃我的权利。” 叶老爷子闻言爆出大笑,但是由於身体虚弱之故,笑声很快转为痛苦的咳嗽。 杨念宇见状立即趋前。“董事长!” “我没事·”他顺了顺气,“那些陈年往事我不想提,如果你想知道可以去问王妈,她在叶家待了二十几年,叶家发生的大大小小事她都晓得。至於为什么要把财产给你……嘿嘿,我坦白跟你说吧!因为我不想让我身旁的那些秃鹰分刮我的财产,唯有你,我的孙女,才能阻止他们的野心。” 叶妙希面无表情的看著老人冷笑,“这么说来,我们是互相利用了?” “不,小妙希。别忘了,我给你一大笔的财产,你要记住这一点,我们不是站在对等的关系上。” 原来是她想太多了…… 他找她回来的原因和亲情八竿子打不著,不过是要利用她法定继承人的身份罢了。 “既然如此,反正等你死了之后我还是拿得到财产,为什么要逼我回来?” 叶老爷子双眸闪过一抹邪恶。“看一场好戏。” “我懂了。”她点头,“因为我的出现,一场恶斗在所难免,您就站在一旁隔山观虎斗,观赏这些人绞尽脑汁、费尽心思、丑态百出的样子,是吧?” “可以这么说。” 闻言她压下破口大骂的冲动,将餐巾丢到桌上站起身子。 “对不起,恕我失陪了。”语毕,她昂首阔步,头也不回的走出花室。 她一走,叶老爷子一改方才精明狡猾的模样,双肩一垂,颓然倒回椅背。 “董事长,您还好吧?” “我没事。”他叹了口气。“我的孙女就交给你了。她毕竟只是个十八岁的女孩儿,斗不过那些老狐狸的。” “董事长您放心吧。”杨念宇柔声道:“我会陪在大小姐身边,直到她能独当一面为止。” “嗯。”老人轻轻应声,随即陷入了沉思。 有好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开口,良久,叶老爷子幽幽道:“刚才我跟妙希说的那些话,并不是真正的理由。” “我知道。” “你好像没什么不知道的。”老人笑了,但那笑容随即被愁容取代,“但你可知道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杨念宇心里明白,但是他宁愿下道破。 “董事长,您身子不好,经不起过份劳累,我推您回房歇著吧。” 叶老爷子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转念一想,欲速则不达,逼得太急也不好,所以便没再出声。 反正男的俏、女的娇,说不得不用他使力便能日久生情。 抱著这样的希望,他满足的闭上眼,想像著美好的结果。 * 走出花室以后,怒气冲冲的叶妙希在广大的庭园中快步疾走,没多久便迷了路。 冰凉夜风袭来,她瑟缩著身子坐在凉亭的石椅上,望著人造湖的湖面发呆,想著这一个礼拜来她人生的剧变。 她原本有一个温暖的家,有她最爱的亲人相伴,如今却是孤独一人身处豪宅之中,成了那该死老头手中的一颗棋子。 他以为他是谁?就为了看场好戏、就为了自己的私怨,便毫不在乎的毁掉她的生活。 她将脸埋进双掌之间,竭力抑下泪意。 天啊!她好想家,好想念舅舅、舅妈温暖的关爱,好想念淘气的两个表弟,好想念温柔的表妹。 泪水急速凝聚,她紧咬下唇,拒绝崩溃。 哭是没有用的,哭是弱者的表现,而她现在除了坚强之外,别无他法。 “你会著凉的。” 低沉的男声自身侧响起,叶妙希猛然抬头,还来不及看清来人的脸,温暖的外套已罩上她的双肩。 “起来,我陪你回去。” 她扬手想把身上的外套扯下,大掌早一步紧紧压住她双肩。 “别赌气。”黑眸对上她的眼,发现她眼眶泛红。“啊!原来你不像外表表现的那样坚强。” 她紧紧拉扯著布料,但毕竟比不过男人的力气,只好忿忿放弃。 “如果你是来嘲笑我的,请你离开。我总有独处的权利吧?” “事实上……没有。”他由上而下俯视她,“我说过,你现在的身份不同往昔。” “是啊!”她转头看著远方讥诮道:“自由人和囚犯的差别。” “这么说有失公平。” 叶妙希没答腔,心里明白他是对的。 如果她不愿意回来,谁也逼不了她。 他们要她这个棋子,而她也从中得到了巨大的利益,如果真要说起来,她还是比较划算的那一方。 但她就是摆月兑不了这种深沉的无力和挫折感。 也许和方才叶老爷子的那番话有关吧! 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她的亲人,但他却那般冷酷的表明了对她毫无骨肉之情,她只不过是被利用来打击敌人的工具…… 神经病!她无法想像这样一个人居然是她的亲爷爷。 见她平静下来,杨念宇这才放开双手,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等你想回去,我们再回去吧!”语毕,他燃起烟,望著远方,静静的吞云吐雾,再没有开口。 叶妙希忍不住转头看他。 “我讨厌你。”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不,正确的说来,是讨厌你们,讨厌你们这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自认为有钱就能将别人玩弄於股掌间的态度。” 杨念宇闻言笑了。“你不需要喜欢我,或是任何人,但是别忘了你今天说过的话。要知道,权力和金钱最容易腐蚀人心,你就快要拥有这些东西了。” 她站起身。“我绝不会变成那样的人!” 他抬头望著她,似笑非笑,像是嘲弄又半认真的道:“我衷心希望真是如此。” * “起床喽!” 斑亢的声音响彻屋内,叶妙希拧紧眉,拉起被子盖住头。 王妈笑看著她孩子气的举动,将早餐放在桌子上,拉开厚重的落地窗帘,温暖的阳光立即洒落一室。 “小小姐,虽然我很不想吵醒你,但是杨秘书已经在楼下等你了。”王妈掀开被子柔声道:“快起来,小希儿,你有好多事要做。” 她艰难的睁开眼,举起手臂遮挡日光。 喔!她的眼睛好痛。 昨天是她在叶宅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因为孤独、寂寞,太想念谢家而辗转反侧,一夜难以入眠,直到凌晨四点才终於因为疲累睡去。 “王妈,现在几点?” “八点了。”说话的同时,王妈在室内不停穿梭,替她打点好一身的行头,“今天就穿这套吧,看起来像个小鲍主。” 叶妙希看向她手上的粉红色小礼服,想也不想就马上摇头,“我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吗?” 王妈一脸受伤表情,“这样啊……”然后两肩一垂,步伐沉重的慢慢转身。 “呃……”她叹了口气。“好吧,就穿这件,这件很好。” 王妈闻言立即眉开眼笑的迎了上前。 “来,快换好衣服。那儿有你的早餐。” 叶妙希昏沉沉的任由王妈摆布,连早餐吃了什么都不晓得,但一看见杨念宇,她马上便清醒过来,摆出备战的姿态。 “早安。” 杨念宇倚著楼梯的扶手,朝著上方的她挥了挥手。 她视若不见,迳自越过他身旁。 “我该去向爷爷请安吗?”她用嘲讽的语气刻意问。 聪明如杨念宇,自然不可能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 “如果你想的话。” “我不想。” 他耸肩。“那就不必去。” “很好。”她点头,在大厅正中央转身面对他。“还有什么事吗?” 他有趣的看著她。“你已经有千金小姐的架势了,嗯?” 她嗤笑。“原来只要把下巴拾得老高,讲话蛮横无理就是千金小姐的样子?那么杨先生,要模仿你的模样对我而言不是难事。” 他笑著摇头。“与其跟我耍嘴皮子,不如把力气留给接下来的课程吧!” “什么课程?” “我看看……”他装模作样的从手上的黑色公事包里取出一大叠资料,慢条斯理的翻阅著,“哇,可多了!美姿美仪、说话技巧、国际礼仪、情绪管理、如何看懂财务报表……”未了他不忘回敬一句,“你总不会以为当一个继承人是那么容易的事吧?” 叶妙希抿紧唇,不悦的瞪著他。“你从来不会回避别人的挑战是吧?” “我这个人比较喜欢正面还击。” “真的?”她扬眉,“我也是。” 杨念宇微微一笑。“和你交手很愉快,不过,你的老师们已经在等你了。” * “挺直!缩小肮!抬下巴!”严厉的怒吼声从叶宅的东侧传来,“不要拖著脚跟走路。” 杨念宇坐在沙发上,好整以暇的看著叶妙希在连串的命令下将自己挺成一支竹竿似的,像机器人一样走路。 “要优雅、要优雅……我不是叫你踢正步。” 他噗哧一声笑出来,引来她的瞪视。 “眼神不要乱飘。”由杂志卷成的纸筒立即敲在她肩上。“放轻松,对,想像你是一个公主……下巴拾得太高了。” 无视她杀人目光,他两腿交叠,靠坐在沙发上,像在观赏喜剧般笑声连连。 好不容易上完美姿美仪,她还来不及喘口气,难题又来。 “品酒是一门很大的学问。”铺著白色餐巾的桌上来自各个产地、各种年份的酒一字排开,“我先教你基本的几个常识。” 叶妙希低头看向面前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酒杯,依样画葫芦的跟著讲师拿起其中一个。 “这是品葡萄酒时最理想的杯子。”讲师将手中的杯子转了一圈。“杯身薄,无色透明,瓶口内缩的郁金香杯,你瞧,这形状是不是很像?” 她举高杯子,点了点头。 “你拿的方式错了。”讲师一脸菜色的看著她用两手捧著杯身,耐心的指正道:“你应该以手持杯脚,尽量避免让手碰触到杯身,才不会影响酒温。” “喔。”她从善如流的纠正自己的姿势。 “好,现在我们先练习一下品酒的动作。”讲师拿起一瓶新酒,打开瓶盖,在杯中倒入三分之一的酒。 “首先,我们先观察它的颜色。像这瓶红酒因为年份不久,所以它的颜色是深红带紫,随著年份愈久会渐转为正红或樱桃红,再转为红色偏橙红或砖红色,最后呈红褐色。酒色深浓才是好的红酒。” 叶妙希瞪著杯中的液体,觉得他讲的好像外星话,她一个宇也听不懂。 有钱人的世界比她想像复杂,她下明白只不过是喝酒而已,为什么要搞出这一大堆的名堂? “叶小姐?”看出她的心不在焉,讲师的脸沉了下来。“请你专心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振作精神,努力抄著笔记。 最后,终於所有注意事项都讲解完毕,要进入品酒的阶段了。 她学著讲师的动作先转动杯底、轻摇杯身,然后放到鼻问轻闻,接著暍一小口含在口中慢慢咽下。 “嗯……”讲师露出微笑看向她。“叶小姐,请说说你对这瓶酒的评价。” 她做了一个呕吐的表情,“原来这就是酒的味道,好难喝。”说毕,便起身冲到厨房找汽水去了。 被留在大厅的两个人,讲师一脸铁青,杨念宇则是爆出大笑。 * “身为华康集团的千金,您将有许多机会出席各种宴会场合,良好的餐桌礼仪是必须的……” 叶妙希偷偷打了一个呵欠。 昨天她只睡了四个小时,自八点起床到现在,除了中午用餐时间之外,便是这样一堂课接著一堂课的上。 此时太阳西沉、夕阳映照,饭厅内被染成一片橘黄,清凉微风自窗外徐徐吹来,令人昏昏欲睡…… “现在,请你照著我刚才的讲解从头到尾示范一次给我看。” 原本惺忪的睡眼在听到这句话时瞬间睁大。“呃……” “有什么问题吗?” 昂责教导她餐桌礼仪的是一名年约五十的老妇人,虽然一张脸笑咪咪的,但嘴角刻薄的线条和严厉的眼神却明白显示她绝不像外表看来那般慈祥。 叶妙希偷偷觑向坐在长桌另一端的杨念宇,只见他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唇角微扬,像在嘲笑她。 想到他早上的讽刺之词,她收回目光,再不理会他。 “这示范一次好吗?”老妇人又重述一遍,这回脸上的笑有些僵了。 叶妙希努力回想方才隐约听到的步骤,无奈已经因为睡眠不足罢工的脑袋硬是不肯合作。 “餐巾。”见她看著桌上满满的餐具发呆,老妇人忍不住提醒。 “喔!”她伸手取饼餐巾将它打开,毫不犹豫的系在衣领问。 老妇人见状倒抽一口冷气,但仍忍下了纠正的冲动,摆手示意站立一旁的仆人开始上菜。 这堂课的成果惨不忍睹,叶妙希根本搞不清楚桌上一堆刀叉的使用顺序,只好随便乱拿乱用,将沙拉用的叉子拿来吃牛排,吃牛排用的叉子拿去叉沙拉,看得老妇人差点儿没昏过去。 当她看见叶妙希拿趄餐巾擦拭桌面时,终於忍耐到了极限。 “叶小姐,方才我所提醒的细节你没有一样做到,我从来没有看过像你这样顽劣的学生。” 叶妙希停下手中的动作,愣愣的看著她。 “我是看汤汁溅出去了,所以……” “餐巾只能用来擦嘴。”老妇人拿起手上方正的白色餐巾,优雅的以摺角拭嘴,冷冷道:“像这样。” “喔……”她像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将身子缩回椅子上。 “还有,餐巾的使用方法是摊开来轻轻的放在你的双膝之上,只有三岁小孩才需要围巾。” 她低下头,自知理亏因此一句话也不吭。 “更别说餐具的顺序。”老妇人手扶著额头靠在椅背上,喃喃道:“从头到尾没有一个步骤是对的,你吃东西的样子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都没有……” 接下来一连串的叨念叶妙希已不想理会,经过一整天的折磨,她开始怀疑自己做了错误的决定。 ──────────────────────── 第三章 接下来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叶妙希每天都重复著同样的事情,那就是上课、上课,不停的上课。 内容包罗万象,从走路的仪态到品味的培养、语言能力到商业管理,每天的课表排得满满满,塞满她醒著的每一分钟。 这天早上,她的忍耐终於到了极限。 她受够了!为什么她必须忍受这些? 忍受他们拿那些上流社会的标准来要求她的一言一行,忍受那些讲师用恍如她出身粗鄙、轻视的目光看她。 她是在平民百姓家中长大,没学过那些繁文褥节,但那不代表她低人一等,她不想再忍受这些了。 “小小姐,你快迟到了。”王妈踩著轻快的脚步走了进来,朝她绽出热情的笑容。“快起来,我替你准备了你最爱的煎蛋。” “我不想去。”她闷闷回答,将被子拉高过头,紧紧包住自己。 王妈闻言一愣。“怎么了?小小姐。是不是人不舒服?” “不是。”被子里传来模糊不清的声音。“我不想再上那些课,我受够了。” 这一个月以来,她虽然偶有情绪,但大抵上来说还算是个随和的人,像这次这般闹脾气还是头一遭,王妈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奸。 “这个……”她在床沿坐下,发动柔情攻势。“不然这样好了,你今天先起来乖乖上课,等会儿我帮你去跟杨秘书说,叫他给你放几天假,别逼你逼得太紧,好不好?” 没反应。窝在羽被里的人儿一动也下动,一声也不吭,任凭王妈说乾了口水,反正打定了主意来个相应不理。 无奈之下,王妈只得放弃,下楼搬救兵。 杨念宇上楼时,叶妙希仍然窝在被子里,尽避他没出声,但听那散步似的佣懒脚步声,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滚开!” 他没理会她下的逐客令,迳自拉了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 “你打算在里面窝多久?一辈子?” “不关你的事。”她回击,但声音有气无力,已不像初来之时有著满满斗志。 “认输了?”他笑问,深知激将法对她最是有用。 丙然,下一秒,被子里的人儿弹坐起身,恶狠狠的瞪著他。 “我不是认输,只是不想再被当傻瓜。” 他单眉微挑,跷起二郎腿,一脸似笑非笑。 “谁敢把你当傻瓜?那些人莫非不要命了?” 叶妙希懒得理会他的讥讽,忿忿道:“所有人!那些来帮我上课的老师,我亲爱的爷爷,还有你。” “怎么说?” “怎么说?”她模仿他的语气冷哼。“你最清楚不过了,不是吗?那些老师觉得我是死老百姓,一点礼数都不懂。我爷爷认为他赐给我庞大的财产,所以应该跪在他脚边亲吻他的鞋子。至於你……你眼睛长在头顶上,不可一世、傲慢自大,在你们这些人的眼里,除了有钱有势的人之外,其他人都是屁。” “这些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他一脸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所以你拒绝上课是因为自尊心受伤?” “不是。”她大吼。“不要故意扭曲我的话。” 他一脸无辜。“我听起来就像那个意思。” “那也难怪。”她斜眼睨他,冷冷道:“在你们的眼里,干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都是别人的问题,对不对?” 杨念宇闻言只是挑眉,静静的凝视她,一声不吭。 “怎样?”她很不习惯他的沉默,他的嘴一向比刀子还利,“你不说话是默认吗?” “不。”他一手抚著下巴,若有所思的道:“我在想你今天发这顿脾气真正的原因在哪里。” “我刚刚不是说得很明白了吗?” 他摇头。“也许你会觉得这些课程很烦人,压力很大,但这些都是身为华康集团未来继承人必须会的事。你没有办法在成长过程中耳濡目染,当然只好趁此时亡羊补牢。将来你继承华康集团之后,操在你手上的是上万员工的生计,你没有任性和偷懒的权利。” 叶妙希闻言咬咬唇,撇过头。 她何尝不明白?不论叶老爷子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要将遗产交给她,她终究必须负起这重责大任。 只是……不久前她还只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突然之间却被要求要在短短几个月内变身成优雅的上流名媛和商场女强人,她被这巨大的压力压迫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或许让她忍受不了的不是那些人鄙视的眼神,而是她害怕自己真的如他们所想的,她做不到,她负不起这么沉重的责任。 “真可惜。”杨念宇站起身。“原来你只是个胆小表。既然这样的话,就像只败家犬一样慢慢舌忝伤口吧,我不会勉强你的。” 她缓缓闭上眼,深呼吸一口,在心里发誓:有朝一日她一定要让这个男人好看! 当她再次张开眼睛时,犹豫和怯意已从清澄的眼撤去。 她冷冷开口,“请你离开,我要更衣了。” * 一旦下定决心,叶妙希便严格要求自己做到最好。 她要向那些人证明她可以做到,而且比他们想像中的还要好。 从此以后,她不再需要王妈当闹钟叫她起床,早上七点半,她总是准时出现在大厅,有时甚至比杨念宇更早。 她也下再消极的接收那些老师教导的东西,而是积极的吸收、融会贯通,举一反三不停发问。 她显著的进步令人讶异,叶宅里所有人全见证了她的转变,其中包括了原本不指望她的叶老爷子。 “或许她真有那么一点天份,她的骨子里毕竟流著我的血啊……”老人看著下远处的少女,微笑说道。 站在他后方的杨念宇不发一语。 “你觉得我这个孙女怎么样?”叶老爷于转头看他,眼神闪过一抹狡黠。;逗些日子以来你们形影不离的,难道没有培养出一点感情?” 杨念宇闻言扬笑。“我半夜睡觉都得锁门,以防遭人暗算呢!” “哈、哈!”老人虚弱的笑著。“不会吧?像你这样的男人,要让一个女人对你产生好感进而爱上你,应该不是一件难事啊!” 杨念宇脸上的笑容敛去,淡淡道:“我没有这个打算。” 这个回答早在老人的意料之中,苍老枯槁的脸上写满了浓浓失望。 “你知道吗?比起妙希,我对你更有亲人的感觉。” 就连叶老爷子自己也不明白,更说不上来为什么对这个年轻人特别亲近、特别有好感?自从两年前在一次会议上一见如故后,一老一少的两人好像早就认识那般,迅速发展出像亲人一般密实的情感。 他奋斗一生,妻子早逝,唯一的儿子又因爱出走,身边从来没个亲近的人。不知有多少人费尽心思接近他、讨好他,就为了他的财产,可这个年轻人……却是他想把财产送给他,他都不要。 多么讽刺啊! “唉!要是你是我的孙子,那有多好。”叶老爷子忍不住喟叹。 “像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吗?”杨念宇看著远方静静道:“没有利害关系的关系,才能纯粹。” * 这天一大早,叶宅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上次锻羽而归的林素满这次集结了更多叶家的亲戚,打著探望的名义上门吵著要见华康集团未来继承人。 一群人聚在大厅里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句,把叶宅吵得鸡犬不宁。 王妈抿紧唇,沉著脸看著这一群跋扈的亲戚,但碍於身份也不好发作,只能捺著性子道:“老爷正在休息,请你们不要吵醒他。” 林素满这才制止了身后那群吵吵闹闹的亲戚,堆笑道:“大哥身子不好,万一惊动他,出了什么差错,那我可是罪过了。” 王妈冷眼瞧她,像在说:你知道就好。 心知叶宅上上下下都是这个老管家一手包办,以及她在叶老爷子心中的份量,林素满强压下因她那态度而起的肝火,好声好气的道:“其实我们来也没别的事,就想探望探望妙希,她回叶家也好一阵子了,於情於理,都该向各位长辈请个安才是。既然她迟迟不来,现在这种年代了,我们来跟她打声招呼也是可以……她人呢?” “不在。”就冷冷两个字,再多一字都没有了。 林素满脸上的笑有些堆不住了。“王妈,你是不是故意骗我们?该不会是姓杨的那小子吩咐你的吧?不是我要说,但你难道不觉得那个年轻人心态可议吗?我们都是妙希的长辈,却连想见她一面都难如登天,反倒是他……哎!妙希年纪那么轻,可别叫坏人给拐了才好……” 这番挑拨离间的话没有发挥任何作用,王妈还是冷著眼看她。“小小姐真的不在。要是你下信,尽避去找吧!只要别吵醒了老爷就好。” 一时之间,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一方面,他们并不相信王妈的说法,但另一方面,真要这样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在房子里搜人,万一惊动了叶老爷子,可不是随便打哈哈便能混过去的。 “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各位请自便。”说罢,王妈拿著抹布就往厨房去了,不再理会这群无聊的人。 “现在怎么办?” 所有人一致把目光聚集在林素满的身上。 “人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她心一横。“进去找,小心一点,别惊动了那个老头子。” 就这样,一群西装笔挺、年纪过半百的老人,像作贼一样的在叶宅里蹑手蹑脚的找著根本不在屋内的人,这件事很快成了叶宅仆人们私下流传的笑话。 * 王妈没有骗人,这一天叶妙希的确不在叶宅内,早在林素满带著大批人马赶到之前,杨念宇已带著她离开台北。 三个月来,这是她头一遭踏出叶宅。 她就像是个禁足已久的小孩一样,两眼发亮的看著窗外代表自由的景色。 杨念宇不时转过头,看她贴著车窗一脸新奇的模样,忍不住扬唇。 不管她表现得多么强悍,毕竟都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女孩。 十八岁,一般这个年纪的女孩应该是无忧无虑,每天只想著怎么打扮、怎么吸引男孩子的注意,但她却必须准备承担起就算是一个大人也未必挑得起的重责大任。 此时的她,不再是全副武装,不再筑趄保护自己的高墙,这才是真正属於十八岁少女的模样吧! 杨念宇望著她的目光不自觉变得柔和了。 黑色跑车乎稳驶上高速公路,她睁著大大的眼睛看著南下的标示牌。 “我们要去哪里?”虽然她已极力避免在语调中流露出企盼,但脸上即期待又怕失望的表情已清清楚楚写著她想得到的答案。 “这几个月你表现得很好。”他回了个毫不相干的答案。“老实说,我很讶异你的表现和进步的速度。” 她坐正身子,朝他轻轻点头。 “好说,这一切都要感谢您的激励。”她还在记恨那句败家犬。 杨念宇轻笑,心知肚明,“为了奖励你优良的表现,我决定送你一样礼物。”看她脸色垮了下来,他补充,“一样你最想要的东西。” “我什么东西都不想要。”反正大概是一些无聊的奢侈品,她才不希罕。 他扬眉。“即使是回家?” 叶妙希闻言倏地转过头,不敢置信的瞪大眼。 “回家?”她的语气仿佛那儿就是天堂。 “当然,不是真的让你搬回去住,但你可以在谢家住上个两、三天……”话还来不及说完,她已经兴奋的一把抱住他。 “谢谢你、谢谢!”她满足的神情像是拥有了全世界。“喔!你不知道这对我而言有多棒,我真的没想到……” “叭——”刺耳的喇叭声从车后方接连响起,她大梦初醒的连忙放开勾住他脖子的手。 杨念宇被她吓出了一身冷汗,“你差点害我们两个回老家。” “对不起……”她一脸抱歉的举高双手。“我太兴奋了。” “看得出来。”他瞄她一眼,一手调整被她扯歪的领带。“下次要对我投怀送抱之前,注意一下场合。” 暧昧的话语招来她一记白眼。 “谁对你投怀送抱了?不要脸!” “勾住别人脖子的可不是我。”他故意逗她。 “今天换成任何一个人告诉我这个消息,我都会这么做,跟是不是你这个人没关系。” 杨念宇闻言笑了笑,没再答腔,打开音响让悠扬乐声流泄。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开口,但之前存在两人之间的紧绷对立气氛已消散下少。 叶妙希放松的躺回椅背,望著眼前快速飞逝的景色,扬起期待的微笑。 她要回家了! * 回谢家之前,杨念宇载著她先绕去台中的百货公司,给谢家一家五口全买了礼物。 从她小心翼翼又仔细挑选的模样,可以看得出来她很看重舅舅一家人。 从头到尾他始终耐心的陪著她,即使她花了一个小时在各个礼物问摇摆不定,也没出声催促过。 由於事前他已经通知谢家今天的拜访,因此他们到时,谢家一家五口已经在公寓楼下等待。 叶妙希一下车,立即被热情的包围。 “舅舅、舅妈!”她尖叫著张开双臂,紧紧抱住想念已久的亲人。 “我看看。”谢金旺上上下下打量她,欣慰道:“好像胖了些,脸色也不错,看来你在那边过得还不错。” 她转头,看向站在车门边的杨念宇,犹豫了一会儿才点头。“是啊,爷爷他们都对我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 接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全聚焦在杨念宇的身上。 “他陪我回来。”她多此一举的解释。 谢家五口小心翼翼的看著他,没一个人开口。他们仍记得三个月前他盛气凌人的态度,眼神中都带著防备。 “我们进去吧。”叶妙希开口打破僵局,“我有好多话想跟你们说。” “对、对,别站在外头。”谢太太也跟著附和。“都进来吧……杨先生,您也进来坐。” 这样,就当是打过招呼了。 谢家五口簇拥著叶妙希转身走进公寓,一路上六个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好不快乐。 杨念宇转头看向车后座的大包、小包礼物,露出苦笑。 看来,他得充当苦工了。 * 久别重逢,一家人有说下完的话。 回到熟悉的环境,叶妙希显得特别轻松自在,整个晚上笑声不断。 倒是杨念宇,身为这儿唯一的外人,再加上之前与谢家人见面的印象不佳,整个晚上都被冷落在一旁,只有一台旧电视陪伴著他。 他倒不以为意,反正电视上播些什么节目他也没真的注意,只是静静听著从厨房里不断传来的闲聊笑语。 夜渐深,家族聚会终告一个段落,一个一个全回房去了。叶妙希抱著一个枕头、一张薄被到客厅给他。 “今天就委屈你了。” 杨念宇接过虽然旧,但充满清香的枕被,笑道:“有枕头有被子,不错了,我有过更糟的经验。” “是吗?”她惊讶。 他没再接话,拍了拍枕头,在老旧沙发上躺下。 她犹豫了一会儿,走到他身旁坐下。“我以为你是富家公子哥儿,再不然也是菁英份子……” “今晚是谈心时间吗?”他调侃。 “你有心吗?”她不甘示弱,“不是已经被狗叼走了?” 浑厚笑声传出,他坐起身,姿态悠闲的靠著椅背,点了根烟。 “我是个私生子。”他起了个爆炸性的开场白。 她愣愣的看著他,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仿佛已经习惯了人们这样的反应,他毫不在乎的继续说:“故事是这样开始的。男孩和女孩是青梅竹马,男孩是有钱人的少爷,女孩是司机的女儿。女孩从小就爱慕男孩,但男孩只把她当成闲暇之余打发时间的对象,你知道,就是找不到女伴或是跟女朋友吵架时的发泄对象……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男孩不是认真的,但女孩不这么想,她死心塌地的爱著富家少爷,宁愿委屈自己做一个没有名份的地下情人。有一天,她发现自己怀孕了,为了孩子的将来,她恳求男孩娶她,但遭到拒绝,於是她找上了男孩的父亲,也就是孩子的爷爷,结果她拿到了一张支票。”当他说到支票时,居然笑了出来。 叶妙希张大嘴,不知所措的看著他,一方面怀疑他是否在编故事骗她,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想:如果这是真的,他怎么有办法用这么轻描淡写、谈笑风生的态度谈论它? “这不是真的,对不对?”她板起脸质问。 他把烟凑到嘴边吸一口,吐出后耸肩道:“我的故事还没说完。后来女孩收下那张支票将孩子生了下来,她和男孩还是一直保持连络,维持著没有正式曝光的关系。孩子十岁生日的那一天,他们原本约好了要一起去吃饭,结果男孩一直没来,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天孩子的爹娶了别的女人,而那个女人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不过肚子里的孩子却不是他的。 “好笑吧?自己的儿子他不认,宁可替别人养孩子。於是她终於从梦中醒来,带著孩子离开。故事完。” 叶妙希犹豫了一会儿,终於迟疑的开口,“这是你母亲的故事?” 杨念宇似乎非笑的看著她不敢置信的表情。 “太戏剧化吗?”他两手一摊,“也对,这听起来像小说里才会发生的情节。” 她认真的看著他,想从那张玩世不恭的面具下看出他真正的情绪。 “与其说故事戏剧化,不如说是你的态度让人无法相信。” “是吗?”他低声笑了。“我应该愤恨,应该激动、生气一点,这样才有说服力?” “换了是我就会这样。” “是啊!”他同意。“以你的个性,绝不会轻易原谅。” 叶妙希拧眉,不解的问:“难道你不恨父亲的薄情?” “爱情是这世上最没道理的东西。我记得儿时父亲来找我们,就是我母亲最快乐的时候。她用全部的心力去爱一个男人,虽然得不到那个男人的爱,但她仍然怀抱著这份美好的感觉直到终老。 “她总是对我说:孩子,不要恨你的父亲,他没有对不起你,他只是不爱我,如此而已。” 他将烟熄掉,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调调。 “我不恨他。因为我的母亲不教我恨这种情绪。我是在充满母爱的环境下长大的,没有父亲对我并没有太大影响,只是生活苦了一点,但还过得去。” 叶妙希无言了,久久,她才道:“你和我想得……不太一样。” “别因为这样对我改观。”他打趣道:“我虽然宽宏大量,但不是童子军,也不打算当好人。” 她闻言忍不住笑了。 “好人这两个字是我最不可能套在你身上的形容词。” “那我就放心了。”杨念宇拉高薄被闭上眼睛。“别因此爱上我,我对黄毛丫头没啥兴趣。” 叶妙希朝他扮了个鬼脸,“我对欧吉桑也没有兴趣,哼!” 灯熄,夜静,各处一室的两人脸上都忍不住绽出了微笑,彼此的距离也在不知不觉中拉近了。 ──────────────────────── 第四章 食物香气满室飘散,不算大的客厅里坐著五个人,不自然的沉默让气氛显得尴尬。 造成这种僵硬气氛的自然是坐在沙发上的杨念宇。 一身笔挺西装,整齐、一丝不苟的发型,以及那一举手一投足间浑然天成的优雅气息,都与这朴实陈旧的谢家显得格格不入。 谢金旺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假装专心读著报纸,其实大部份的注意力都放在这个不搭调的人身上。 电视机前,谢家两个儿子兴奋的研究著叶妙希送的电视游乐器,也不时回头张望坐在沙发上的杨念宇,仿佛害怕他会随时出声斥责。 坐在角落的谢文婉便显得大胆了一些,不似其他人小心翼翼的态度,很大方的打量著他,眼中充满好奇。 至於那集所有目光於一身的家伙本人呢? 虽然感觉出来自四面八方带著好奇或戒慎的目光,但杨念宇始终一派悠闲模样,丝毫没有任何困扰。 “吃饭了。”谢太太从厨房里采出头来,招呼大家吃饭。 除了杨念宇,所有人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逃命似的跑向饭厅,远离客厅沉窒的气氛。 杨念宇是最后一个落座的,他一坐下,众人都不自觉的低下头,神色僵硬。 怕他会出声嫌弃似的,谢太太不好意思的说:“都是些家常菜……” 叶妙希瞪著他,心里早已做好若他胆敢有任何批评或挑剔,定要狠狠反击的打算,却想不到他默默的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细嚼慢咽的吞下后,绽出了笑容。 “很好吃,有妈妈的味道。” 他的语气是这般诚恳、笑容是如此迷人,没有人会怀疑这是假话。 谢太太立即就被收服了。“是吗?那多吃点、多吃点。”立即替他夹了满满一碗菜。瞬间,餐桌上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接下来的时间,他与谢金旺聊园艺,和谢家两兄弟聊电动,与谢文婉谈未来规划,不到一个小时的吃饭时间,很快便扭转了谢家人对他的负面印象,让叶妙希大开眼界,无形中对他的印象也开始改观。 她一直以为他是那种眼高於顶,自以为是上流社会,不屑与低阶层人士打交道的家伙。 但随著相处时间益多,她开始明白,他那自负自信,彷佛没有什么能打倒的态度并非瞧不起人,真要说,是更多了那么一点笑看人间事的味道。 想起他的身世,她似乎更能了解为什么他会有这么豁达的人生态度了。 然而,惊喜还不止这些。 吃完早餐之后,杨念宇提出一个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提议。 “我们应该替妙希办一个生日派对。” 此话一出,谢氏夫妇一脸讶异,谢家两兄弟面面相观,谢文婉瞪大眼,叶妙希则不敢置信的双手捣嘴,久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连她自己都忘记了! 杨念宇看著她,笑了。 “比起待在叶家,我知道你更想和从小一块相处的亲人庆祝你十八岁的生日。” 他细心的体贴令叶妙希感动不已。 “谢谢你。”她的双眼泛起薄雾。“这对我意义重大。” “还有一件事。”他看向谢氏夫妇。“如果我没有记错,妙希的生日同时也是你们结婚二十周年的纪念日,既然孩子们要办派对,我请人替你们在饭店订了房间和情人套餐,希望你们不会嫌我多事。” “这、这怎么好意思。”谢太太看了眼丈夫,手足无措的推拒。“夫妻这么多年了,什么结婚纪念日的早不记得了,你别为我们破费。” 杨念宇摇头,认真的道:“这是我代表董事长感谢你们抚养大小姐的一片心意,这么一点安排甚至不及你们应得的万分之一。” 这番话说得诚恳又得体,谢氏夫妇对看一眼,终於满心欢喜的接受了。 “还有……” “还有?!”众人一致接口,不敢置信的看著他。 他微笑点头。“再过半小时百货公司就要开门了,我认为我们应该现在出发,毕竟要办一个生日派对该买的东西可真不少呢!” * 对谢家人而言,这天发生的事就像一场梦,只有在幻想中才有可能实现的美梦。 百货公司里陈列的各种昂贵商品他们向来只有看的份,就算存足了钱想买一样较为昂贵的东西,他们也宁可到比较价宜的大卖场去找。 但这一天,杨念宇带著他们从一楼逛到顶楼,从这家逛到那家,让他们任意挑选想要的东西,甚至连标价都不看便直接付帐。 谢家两兄弟个性比较单纯,既然有人出钱,他们乐得四处寻找想要的玩具和东西。 谢氏夫妇就显得拘谨多了,两个儿子双手都已经提满大袋小袋的玩具时,他们却连一样东西都没买。 当一群人逛到淑女专柜时,谢太太的目光忍不住被橱窗里的一件洋装给吸引住。 那是一件珍珠色的雅致长洋装,简单的设计没有任何累赘的点饰,看起来既优雅又高贵。 她一辈子都忙碌在日常生活的柴米油盐之中,乍见这如时装秀里模特儿身上所穿的洋装时,忍不住因那时尚、优雅的曲线停下了脚步。 “妈,你喜欢这件吗?”两兄弟兴奋的问:“很好看耶!你今天晚上可以穿这件衣服跟爸爸去约会。” 谢太太难为情的摇著手。 “我看看而已。”她偷偷瞧了眼衣服上的标价,忍不住咋舌。天啊!这么一件衣服比她做两个月零工的薪水还多。 在众人还没察觉之时,杨念宇已经定进专柜里面。 “小姐,麻烦一下,我们想试穿那件洋装。”他环顾四周又道:;晅有这件、那件……啊!另外那边那套也麻烦一下。” 看著舅妈试穿洋装又羞又喜的模样,叶妙希忍不住笑了。 她从来没有在舅妈脸上看过那么开心、那么小女人的表情,就连舅舅看著舅妈的模样也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夥子一样。 她看向杨念宇,他笑著朝她眨眨眼,这一瞬间,她那十八年来波澜未兴的心湖忽然泛起了阵阵涟漪。 谢文婉见状凑到她耳边窃笑道:“我看见了喔。” “看见什么?” “你们眉来眼去啊。” “什么眉来眼去?”叶妙希瞪大眼,“我才没有呢!” “是吗?” 谢文婉吃吃的笑了,压根就没把表姊口是心非的否认给听进去,脑子里已经架构出王子公主白头偕老的美丽远景。 * 生日派对! 杨念宇记不得有多少年没听过这么欢乐的笑声了。 他站在谢家窄小的厨房里,充当这次派对的服务生,为外头那些年轻的客人们准备餐点——一堆饼乾、零食、巧克力和汽水。 他们的消耗能力惊人,他将最后的食物都倒进大盘子里,决定到附近的便利商店再买一些回来。 “天啊!外面简直像个战场,舅舅回来一定会疯掉。”叶妙希踏著轻快的步伐走进厨房。嘴上虽这么说,脸上却挂著大大的笑容,“如何?要不要加入我们?” “我?”杨念宇摇头,捻熄手上的烟。“不了,欧吉桑不适合这种场合。” “三十岁还不算老啦。”她调侃。 他轻声笑了。“我才二十八岁而已,小表。” “是吗?”她的表情好讶异。“一点也看不出来。” 他将手中的盘子端给她。 “喏,最后一盘。”他穿上西装外套,“我到便利商店再买一些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她回客厅和表弟、表妹交代一声,便和他一起出门。 街灯晕黄、晚风怡人,叶妙希的心像在跳舞似的好不轻快。 “谢谢你!”她转身倒著走,朝他绽出笑,“今天大家都好快乐,我好久好久没看到舅舅、舅妈那么高兴了。” 杨念宇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烟点燃。 “我是慷别人之慨。那些帐单都是叶家付的,也等於是从你的口袋里拿出来,你不用谢我。” “谁付的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这份安排的心意。”她笑著转了个圈,“你知道吗?我一直认为你是个混帐,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他眸光倏地一黯。“给你一个忠告,不要太容易相信别人。” “即使是你?”她偏头问。 “没错。”俊美的脸庞泛起邪气笑容。“你难道不知道年轻无邪的女继承人是最理想的猎物吗?” 叶妙希怱地停下脚步,认真的打量他。 他扬眉,无声询问。 “如果真是那样,你得再更加把劲才行。”她表情严肃,“要知道,我可不是那种一看到帅哥就发花痴的小女生。而你,杨秘书,亲爱的杨先生,如果你在追求我,我可一点也感觉不出来。” 杨念宇闻言微愣,随即笑著摇头。 “我说过我对黄毛丫头没兴趣。” “就算是即将继承庞大遗产的黄毛丫头?” “嗯……”他装模作样的轻抚著下巴,“那得看继承的财产多少而定。” 闻言,笑容忽然从她年轻的脸庞上褪去。 “我爷爷就是因此才会变成那样的吧?因为坐拥财富,所以总想著身边的人对自己好是不是别有所图,一旦起了疑心,看每个人都觉得他心里有鬼,久而久之,眼里看到的都是坏人,都是要提防的人了。” “对人性抱著希望是很好,但别太乐观了。”他淡淡提醒,“别忘了,这世上有很多人为了钱连骨肉之情都可以抛弃,将来你继承了华康集团,身边多的是奉承巴结的人,要是把每个人都想成好人,那可要吃大亏的。”叶妙希无言了。从被告知要继承的那一刻起,她便一直在叶宅进行各种恶补训练,从未和其他人接触。 随著时间流逝,她明白自己总有一天必须站上台前去面对那些丑恶竞争、尔虞我诈。 叶老爷子的那番话忽然在叶妙希脑中响起…… “我坦白跟你说吧!因为我不想让我身旁的那些秃鹰分刮我的财产,唯有你,我的孙女,才能阻止他们的野心。” 娇弱的身躯不自觉颤抖了起来。 “我不想变成像爷爷那样的人。”她低语。“只拥有金钱却失去灵魂。” 杨念宇默默走上前,将外套披到她肩上,“既然这样,就牢牢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吧!” * 凌晨三点钟,夜深人静。 热闹派对结束,只留下一片杯盘狼藉。 叶妙希捧著一杯热可可坐在阳台上,看著夜色中灯火点点,回想过去这数个月来戏剧性的变化,纯真双眸染上一抹忧愁。 “怎么还不睡?”从小和她情同姊妹的谢文婉从室内探头出来。 叶妙希转头看向表妹,露出勉强的微笑。 “明天我就要回叶家了。” 谢文婉脸上的笑容褪去,默默走到她身旁坐下,就像过去这十几年来一般,每当其中一人心情不好时,她们总是肩并肩坐在阳台上,倾听对方的心声,给彼此加油打气。 “欵!”为了鼓励她,谢文婉刻意用轻快的语调说:“记不记得国中毕业那年,我们去毕业旅行,在山上看到流星时,你曾经许下一个愿望?” “有吗?” “有啊!那时我还笑你说那是不可能的事,要你实际一点,你不记得了?” 叶妙希皱著眉头苦苦思索,“好像有喔……”半晌,她睁大眼。“啊!” 她想起来了! 当时是在阿里山上,她们两个人站在旅馆外面聊著未来的志向,谢文婉说她将来想要当医生,加入无国界医生联盟,到世界各地帮助那些遭受战乱和饥荒的人们。 而她呢? “你说你要变成有钱人,把那些钱拿来做善事,我负责行动,你负责出钱,你要替非洲的小孩盖学校、盖医院,要为中东的难民建立重生之家……” 忆起往事,叶妙希忍不住笑了。 那时年纪小,在那天真单纯的世界里,就算是点石成金都像可能发生的事,但随著年纪渐长,更加明白现实世界的残酷,再大的梦想,也都随著现实的阻碍而消磨光了。 她摊开手自嘲道:“所以后来我把梦想改成考一所不错的学校,读一门热门的科系,毕业以后找一份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工作。” “但是人生往往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生转机不是吗?”谢文婉突然握住她的手,“你即将继承台湾最大的集团,成为全台湾最有钱的十八岁少女,你难道没有想过自己可以运用这些钱做些什么?” 叶妙希愣愣的看著表妹,缓缓摇头。 在她看来,庞大的财产不过架成一个巨大的牢笼,而她便是被关在最深、最中央的犯人,身不由己。 “如果你不想待在叶家,就回来吧!”谢文婉忽然语出惊人,“其实那一千万我们连动都没动,爸妈之所以答应收下,是因为知道如果不是为了我们,你一定不肯回去。他们觉得应该让你有机会选择不同的人生,待在我们家,他们能给你的就是那样,但是有钱有势的叶家不同,你会拥有更多可能、更多选择。 “你永远都能选择的,妙希,如果你想回来,这儿永远欢迎你。” 这番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她心中的迷雾,在这之前,她一直认为自己毫无选择,只能妥协。 为了自幼养育她的舅舅、舅妈,为了她深爱的家人,她不甘不愿的回到叶家,心中始终觉得自己是被逼的。 直到现在…… 她蓦然明白自己是多么自以为是,她自认为的牺牲竟是舅舅、舅妈的一番苦心。 她忍不住激动的情绪,一把抱住表妹。 “谢谢你。”感动的泪水一颗颗滴下,她又哭又笑,“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我要回去叶家,我要选择自己的路。你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当我在叶家奋斗的同时,你一定也要实现自己的梦想。” “思!”谢文婉紧紧回抱她。 东方曙光乍现,两名少女相视一笑,一同等待太阳升起。犹如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她们一同许下雄心壮志,并且相信一定会成真。 如今,看著日出,她们在心里许下同样的愿望,这一次,坚定的信心再没有任何事物能改变。 屋内,杨念宇倚著墙缓缓吐出烟圈,也跟著笑了。 * 再回到叶宅,叶妙希仿佛月兑胎换骨,整个人变得更精神、更积极,也愈来愈有未来接班人的架势。 看著孙女的进步,叶老爷子心头著实高兴,但依旧没改变初衷。 对他而言,她只不过是一颗棋子,真正的功用是让他心中属意的人选扁明正大入主华康——也就是让杨念宇成为她的夫婿。 他从未考虑要让孙女接手自己一手打造起来的企业王国。 但杨念宇却非这么想。 他对荣华富贵没有兴趣,华康集团虽然代表了巨大的财富,但同时也代表沉重的责任和复杂的利益纠葛。 他有能力,如果再加上有心,一定能游刀有余,但他不想。 这世上有些人需要金钱才能快乐,他们必须拥有丰厚的物质,奢华的享受才觉得人生圆满——就像叶老爷子,或是他的那些亲戚。但某些人却只重视精神的饱足更甚於肚皮,他便是后者。 他进入叶家接近叶老爷子的确有目的,但那目的却不是对金钱的。 时机到时,他自然会离开,希望到时叶妙希已能独当一面。 然而尽避他无意,甚至是刻意避免事情如叶老爷子希望的那般发展,但两人之间还是有某些微妙的感觉开始变化了。 这天早上,叶妙希如同往常,七点半便已准备好在大厅等著讲师上课,但等了半个小时,仍不见讲师的影子。 她忍不住纳闷的四处张望。 “小小姐,你怎么还在这里?”正要端早餐上楼给叶老爷子的王妈见著她,一脸惊讶的道:“杨秘书在外头等你很久了。” “等我?”她的惊讶不会比王妈少,“今天天不是要上日文课吗?” “我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再一个礼拜就是老爷八十岁的寿宴,老爷打算在那天的宴会上介绍你给其他人认识,所以杨秘书今天要带你去准备当天的……”看见叶妙希一脸茫然的模样,王妈的声音渐小,“小小姐,你都没听到吗?” “我一定是睡著了。”她不好意思的道歉。“我马上出去。”语毕,她将手中的课本随手一放,便要开门出去。 王妈见状大惊。 “不行啊,小小姐。”她一脸惊骇的瞪著她身上的T恤和牛仔裤,“你不能就这样出去。” 叶妙希闻言低头看看身上的衣服—— 很乾净,没破洞,颜色中规中炬,也没有标新立异的图案。 “有问题吗?” “当然有,没有千金小姐会穿这样出门的。” 听王妈这么说,叶妙希就知道自己惨了。 ──────────────────────── 第五章 早晨和煦阳光照耀在屋外的黑色胞车车身上,日光透过车身折射,映出刺眼光芒。 杨念宇高瘦顽长的身躯斜靠车身,俊美脸庞没有丝毫表情,修长手指夹著一支烟,缓缓凑近唇边…… “好帅啊!”聚集在窗旁的女佣们陶醉出声。 在这几乎可以称之为遗世独立,位於半山腰的叶宅之内,这可以说是仆人们唯一的娱乐消遣。 俊美非凡却又难以接近的杨念宇对她们而言,就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虽然这两年来不乏有人积极行动,但别说成功了,就连想引起帅哥的注意都难如登天。 即使如此,依然没有浇熄众人的热情。 反正看看又不犯法,作作梦也无伤大雅,人总是要有希望才能活下去嘛。 “咳、咳!” “王管家。”一见王妈,年轻的女佣们吓得连忙鸟兽散。 叶妙希好奇的站到窗前想看看她们在看些什么,一往外望去,便愣住了。 若说她从未注意到杨念宇是个好看的男人,那是下可能的事,她一直都知道他的外表很出色,他是那种即使站在人群中也能一眼被看见、被发现,并且迅速聚集所有目光的人。 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不,甚至连这些都不需要,他只要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必做,就能让一堆女人拜倒在他的西装裤下。 她不是睁眼瞎于,自然不可能没有注意到他俊美的外表,只是…… 叶妙希近乎著迷的看著他拨动短发,性感薄唇吐出缓缓烟雾,头一遭,她以一个女人的目光仔细观察他。 而她,叫自己所看见的景象迷住了…… 仿佛感应到她的注目,原本一直看著远方的杨念宇忽然抬头,正确无误的锁定她的眼神。 他朝她扬手、勾唇,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说:捉到你了! 叶妙希猛然后退一步,拉上窗帘,背转过身靠著窗。 天啊!她的心跳得好快。她抚著心口,努力想平息紊乱的心跳,但愈是努力,愈是不受控制。 “小小姐,已经九点半了。”王妈没有发现她的异状,一边唠叨著一边拉她出门,“杨秘书八点就来了,你已经叫人家等了一个半小时……” 大门拉开,杨念宇慢条斯礼的踱了上来。 “想必你一定是费心打扮才会花了这么久的时间。” 他的目光停伫在粉红色的洋装和王妈费心编织的发型上。 “嗯……”黑眸闪过一丝笑意。“还不错。” 如果换成别人可能听不出来,但叶妙希很清楚这绝不是赞美。 她忍下碰触头发、拉扯衣服的冲动,扬高下巴,照著那些老师们所教导的一样,优雅的朝他点了点头。 “谢谢您的赞美。” “上车吧!”他替她拉开车门。“我们已经迟到了。” * 黑色跑车流畅平稳的在弯曲山路间自在穿梭,凉风自敞开的车窗灌入,吹乱他的黑发,也吹乱了她的心跳和呼吸。 她从来不知道看一个人开车也能是一种享受,那自信且稳健的态度,配合著高超的驾驭技术,有如一场表演,她不自觉看得痴了。 “你今天特别安静。”杨念宇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打开,凑近嘴边咬了一支,“怎么了?心情不好,还是有其他原因?” 她下意识拿起置物盒上的打火机为他点烟。 “抽那么多烟,小心得肺癌。” “你这么关心我,真是让人感动。” “我们要去哪里?”她扯开话题。 “王妈没告诉你吗?” “她只说要为一个礼拜后的寿宴做准备……”仿佛直到此时才领悟那代表的意义,叶妙希倏地张大嘴,“就是那天了,对吧?我正式上场的时间。” 杨念宇点头,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打量她的表情。 “怕吗?” “不怕才奇怪。”她低喃。 虽然知道那是早晚的事也做好心理准备,但是想和实际真的要面对毕竟是两回事。 “据你所知,我的那些亲戚里面有没有激进份子?”她很认真的发问:“就是为了财产会不惜干掉某人的那种?” 杨念宇倏地将烟蒂弹出窗外,耸耸肩,“狗被逼急了也会跳墙的。” * 城市的另一端,一群被逼急的狗在屋子里团团转。 “再过一个礼拜就是老头子的寿宴,到时继承人的事就尘埃落定,我看我们这群人也要回家吃自己了。” 会议厅里,几个加起来好几百岁的老人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 “别自己吓自己了!”林素满暍止众人不安的私语,“咱们连那小妮子的面都没见过,也不知道她怎么打算,何必怕成这样?” “话不是这么说啊……”其中一人擦著汗,“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头子恨咱们入骨,记不记得我们上次去看他时,他说了什么?” 没有人说出口,但脑海中都不约而同出现叶老爷子狰狞的表情和他的威胁。 “哼,一个小孩子能成得了什么气候?”林素满冷哼,“我就不信她有天大的能耐能动得了我们。” 说起来,华康集团能有今天这般壮大,他们也有一半的功劳。这么多年来他们替公司卖命,让那个老头子坐拥钜额财产,他不但下感激,还想把他们一脚踢开。 如果今天老头找来的接班人是有能力、有资历的也就罢了,但他竟然宁愿把一家上市上柜、资本额上百亿的企业交给一个十八岁少女胡搞,也不愿从他们这些老臣里考虑。 这口气,林素满怎么都咽不下去。 “不如……找个杀手把那个女孩……”不知是谁起了头。 “听说只要一百万就可以搞定。”另一人跟著附和。 “如果是大陆来的更便宜。” “而且做完就偷渡回去,警方查不到。” “我认识一个人可以帮忙……” 不知不觉,众人竟开始讨论起杀手的行情、管道,以及这个提案的可能性。 “你们疯了啊?”林素满不敢置信的瞪著他们。“好歹那个小女孩也算是你们的晚辈耶!” 众人立即住口,一脸无辜。 “我们只是说说而已。” 聊天不犯法嘛,再说,讲归讲,她真要答应了,他们也没胆做啊! “不然有什么办法?”一群人咳声叹气的,“唉!不然就这么算了吧,我们也老了,乾脆退休享清福算了。” “我已经都安排好了。”她信心满满的开口,“不就是一个小女孩嘛!对付这种小女孩有一样东西最好用了。” “什么?” “爱情。” * “衣色”是一家颇负盛名的高级精品店,虽然店面开在不甚起眼,少有人烟的僻静巷内,但生意一向很好,若非熟人引荐,一般人想进店消费还不得其门而入。 这都要归功於衣色的老板,杜雪。 名媛贵妇们时常要出席各种宴会、时尚派对,不同的场合需要配合不同的装扮,打点的好能为气质加分,反之,可要沦为名流问的笑话。 杜雪年纪轻轻,凭著独到的眼光和服装设计的才华,很快就建立起口碑。许多豪门夫人、名媛千金,几乎都是她忠实的客户,每有盛宴,定要指定她为她们打理一身行头。 叶妙希实在很难把眼前的女子和杨念宇连接起来。 素净清秀的脸未施脂粉,一头乌黑直亮长发随意挽起,身上穿著旧T恤,下半身是洗得泛白的牛仔裤,跟她想像中时尚、摩登的形象完全搭不上边,虽然如此,她看来仍是艳光逼人。 在她打量杜雪的同时,杜雪也在打量她。 “清纯、甜美、修长,不过瘦了一点。”说话间,纤纤细手已从架上抽起数件洋装,“她的锁骨很漂亮,腿形也不错,只是发型太呆板……” 叶妙希觉得自己好像市场里的蔬果或是拍卖场上的某样商品,从里到外被看得一清二楚,无所遁形。 从头到尾,她就像个洋女圭女圭一般任人摆布,乖乖换上杜雪为她拿来的衣服和各式配件,像个蹩脚模特儿一样在两人面前转圈圈,等他们发表完意见再重复同样的过程。 这让她觉得自己好蠢! 尤其是她辛苦了两个小时,却只换来杨念宇面无表情的一句评论,“都不适合。” 让她真恨不得把身上充满蕾丝、珠花的小礼服狠狠撕开来。 “的确。”杜雪站立一旁,眯著眼同意他的评论,“这些对她来说都太华丽了。” 被两个外貌出色的人这样评论,真是对女性自尊的一大考验,叶妙希竭力抑止内心澎湃的自卑。 这时,杜雪突然走进后面的房间,取出一件银白色的小礼服。 “试试这件!” 当叶妙希穿著它从试衣问走出来时,外头的两个人眼睛都亮了。 “就是它了!”杜雪开心的迎了上前,领著她到及地的大镜子前,“你自己看看,很适合你。” 在镜子前站定,连叶妙希自己都大吃一惊。 无肩银白色缎面礼服柔顺贴服纤细躯体,精细的剪裁和出色的线条设计让她的身形看来窈窕动人,更增添几许小女人妩媚味道。 细致绣花蕾丝轻柔的强调出她美丽的锁骨和纤瘦的手臂,背后腰际的薄纱轻轻地垂摆地上,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一般,既优雅又梦幻,将她身材的优点完全展露出来。 顿时之间,她忘了方才的自卑,睁大了圆眸,在镜前左右摆动身躯,赞叹著自己的模样。 “这件礼服……好美!” 杜雪闻言得意的笑了。 “我的作品,很高兴你喜欢。” “有一天自创品牌是她的梦想。”杨念宇补充。 看著面前男女交换充满默契的眼神,叶妙希终於看出了端倪。 他们是旧识,而且交情匪浅。 站在高大俊挺的杨念宇身旁,杜雪是那么明艳、那么耀眼,他们看起来活像电影里走出来的金童玉女。 仿佛像想逃离什么似的,她低下头,喃喃道:“我去换回原来的衣服。”便匆匆跑进了试衣间。 而外头的两人熟悉的交谈著。 “你什么时候开始当起保母了?” 在试衣间里,叶妙希隐隐约约听见外头传来的说话声,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犹豫了一会儿,忍不住好奇心的贴向门板。 “十八岁的女继承人……”是杜雪的声音。“要是娶了她,可就少奋斗三十年了。” 叶妙希呼吸一窒,屏息等待回答。 杨念宇久久没答腔。 “喂,可别跟我说你一点也不心动啊!”杜雪讥道:“华康集团可是台湾数一数二的大财团,这个小妮于可有几百亿的身价啊!年轻、单身,又不是长得多丑的母夜叉,简直就像个装满财富的宝箱。” “可惜你不是男人,是吗?”佣懒声音有著浓浓嘲讽。 “可不是?”她不以为意。“要是我是男人,又有像你这么俊俏的脸蛋,才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叶妙希小心翼翼的将门板拉开小缝向外望去…… 坐在沙发上的杨念宇伸展四肢,缓缓靠向椅背,偏著头问:“这就是你抛弃我,选择银行小开的原因?” “人往高处爬啊!”她婀娜的身段靠向他,“哪天你要是娶了华康集团的继承人,我不介意当你的情妇。” 杨念宇不著痕迹的避过她伸出的双手。 “如果我跟你说我没这打算,你大概也不相信吧?” “别傻了!”杜雪坐正身子,点燃了一支烟,“近水楼台先得月,我看那小妮子早就为你神魂颠倒了。” “是吗?”他可不这么认为。“她下是你以为的那种天真无脑的小女孩。” “就算她不是好了……”杜雪转过头,狡黠微笑,“我依然认为她迷上你了!你不如把这称之为女人的直觉,如果你不懂得善用这个优势,你就是个傻瓜。” 闻言他厌烦的皱起眉头。 不论是叶老爷子、叶家的亲戚,甚至就连杜雪都一样,谈论起叶妙希,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样东西。 对叶老爷子而言,她是一个棋子,对其他人来说,她是通往财富的钥匙。 他真痛恨这种势利、近乎冷血的态度。 “我不会让任何人利用她,包括我自己。”他冷冷回答。 杜雪笑著摇头,用似是嘲笑又像叹息的声音轻轻骂道:“果然是个傻瓜!” * 我不会让任何人利用她,包括我自己。 这句话就像跳针的唱片一样,不断在叶妙希脑海播放著。 “小小姐?”王妈探头进来,轻喊了声。 正沉浸在自己思绪的她完全没有发现,依然瞪著天花板发呆。 她作梦也没想到会从杨念宇的口中听到那样的话·虽然经过数月相处,她对他的印象已不似一开始那般恶劣,但是在她心中,对他仍有一丝防备。 他是个难以捉模的人,她从未遇过像他这样的人。 外表玩世不恭,有时近乎冷酷,但却又常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表现出他温柔善良的一面,例如这句话…… 坦白说,她真的被感动了。 非常、非常感动。 仿佛春天的阳光融化冬雪一般,她对他的最后一丝防备完全瓦解了。 “就像公主身旁的骑士……”她低喃,忍不住笑了。 “什么?” 突然有只耳朵凑近,叶妙希吓得从床上弹了起来。 “王妈?!”她手抚著心口,一脸惊恐。“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十分钟前。”王妈圆圆的脸上满是笑容。“我看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么专心就没叫你了,小小姐,你刚才自言自语的在说些什么?” 叶妙希心虚的别过脸,掩饰脸上的红潮。 “几点了?”她顾左右而言他。 “八点十分了。” “啊!”叶妙希惊叫一声,连忙下床冲到衣橱前,“惨了,我迟到了。” 打开衣橱,她将脸凑到课表前,伸出手指查寻著。 “星期四……早上……八点钟……”指尖停顿,“社交舞?!”这是什么时候蹦出来的? 王妈不慌不忙的从衣橱里取出前天才送来的晚礼服塞到她手里。 “后天就是老爷的寿宴了,那一天邀你跳舞的人一定很多。杨秘书认为你应该练习一下。” “是吗?”叶妙希一反常态没有任何反抗的接过晚礼服,“他人呢?” 王妈窃喜的观察她脸上略带娇羞的表情,猜也猜到了十之八九。 “在楼下等著你呢!他就是这堂课的老师。” * 悠扬乐声流泄,宽敞的室内,一对年轻男女翩翩起舞。 门外、窗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佣仆,不是为看才子佳人配对,全是冲著俊美英挺的杨念宇而来。 耳边听见女佣们的窃窃私语,叶妙希完全同意她们的评论。 穿著燕尾服的杨念宇简直就像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白马王子一般优雅迷人,一举手一投足都散发著蛊惑人心的魅力。 反观她可就完全不同了。 和他从容优雅的模样比起来,她仿佛是误闯舞会的村姑,即使穿著华丽的晚礼服也变不成公主。 事实上,她笨拙得可笑。 被他搂在怀中,她的脑筋一片空白,根本记不起那些舞步,一下子踩到他的脚、一下子转错了边,错误百出、惨不忍睹。 一曲完毕,她沮丧的想要放弃,“我大概没有这方面的天份吧?” 从小她的运动神经就特别差,手脚协调能力更是缺乏,这对她来说太难了。 “你太紧张了。”杨念宇不打算让她退缩。“这不是训练也不用考试,没有人会替你的表现打分数,轻松一点。” 是唷,说得倒容易。 叶妙希怀疑有任何一个女人被他搂在怀里时能轻松得起来?刚刚有好几次,她都以为自己会因为心跳过快、脑部缺氧而昏倒。 “再来一次。”杨念宇示意一旁的佣人放音乐。“手给我。” 柔荑轻轻放入厚实大掌中,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不要一直看你的脚。”伸出一手微抬起她的下巴,“看著我,用你的身体感觉。” 四目相接,她的心跳失速,红潮不受控制的窜上两颊。 音乐响起,轻柔曲调温柔将他们包围,小平搭上宽阔肩膀,大手轻贴纤细腰际,随著乐声缓缓起舞…… “瞧,你不是跳得很好吗?”低沉嗓音在她耳畔响起,温热气息吹吐在她发际,她心儿狂跳,无法言语。 渐渐的,两人的距离愈来愈近,她的手不由自主的搂住他的颈项,虚软的靠著他温暖有力的身体。 突然间,她觉得其他人仿佛都消失了,世界上、在她的眼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妙希……”杨念宇轻唤她的名字。 “嗯?”她抬起头,一脸陶醉。 “音乐已经结束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朝叶妙希当头浇下。 她猛然直起身子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拿有趣、好笑的眼神紧紧盯著她,就像刚看完了一场好戏。 自然,她是那场好戏的主角。 天啊!她当著全部佣人的面臣服在他的魅力之下,像个花痴一样的对著他流口水,只差没有求他吻她了…… “跳得很好。”他放开她,面无表情的脸上没有显露任何情绪,“我想今天的课程可以结束了。” 闻言她像是被电著一般突然往后跳开,表情既受伤又困窘。 她想说些什么替自己找个台阶下,但是嘴巴一张一阖的,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一言不发,逃命似的跑出了房间。 ──────────────────────── 第六章 明亮灯火照亮了叶宅的每一个角落,一辆接著一辆礼车载著政商名流们抵达,为向来阴森死寂的老屋带来热闹的气息。 佣人们忙碌的穿梭在宅院之内,为贵客们送上美酒佳肴,但那些高级香槟和可口点心极少人有胃口取用,大多数的人都忙著四处寒喧交换情报,话题大多绕著即将现身的华康集团未来女继承人。 身为今晚的焦点,叶妙希非常紧张。 她穿著今早杜雪送来,修改得非常合身的小礼服坐在房间里,任由造型师拨弄头发,用粉扑、粉刷……各种奇奇怪怪的道具为她苍白的脸加上颜色。 她绞著双手,觉得胸口沉闷、月复部紧缩,快喘不过气来了。 上次她这么紧张是在高一参加演讲比赛时,而那时她差一点就在讲台上吐了出来。 王妈拿来餐点要她先吃一些,以免一会儿到了宴会忙於应付客人没空进食,但她拒绝了,她可不想在大庭广众下吐了满身,搞砸这个重要的夜晚。 “把脸抬高。”造型师轻抬她的下颚,左右审视,满意的点头,“好了!你看起来就像个公主一样,漂亮极了。” 叶妙希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此刻坐在这儿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镜子里与她对视的人儿不是平常熟悉的她。 透过彩妆的魔法,她的眼睛看起来更大,皮肤更为细致,双唇水女敕,美极了,但陌生得令她毫无真实感。 “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造型师将桌上的工具二收进化妆箱,轻轻拥抱她,“好好享受今夜。”说罢,便哼著歌愉快的走了出去。 “小小姐?”王妈探头进来,带著一只黑色箱子,“哎呀,好漂亮!苞少女乃女乃年轻的时候真的好像呢。” “是吗?”叶妙希紧张的笑笑。 “不过还缺了一样东西。”王妈在她身边坐下,神秘兮兮的将黑色箱子搁在腿上,兴奋的道:“再配上这个,你就是今天晚上最耀眼的公主了。” 箱子缓缓打开,纯净无瑕的钻石在光线下反射出七彩迷人光芒,叶妙希双眼不禁一亮。 “这是……”她的手轻轻抚过静静躺在黑色绒布上的各式珠宝首饰,忍不住发出赞叹。“好美!” “这些都是当年少女乃女乃戴过的首饰。”王妈笑咪咪的替她介绍它们的历史。“这个珍珠项链是少女乃女乃订婚时戴的,这个钻戒是结婚戒指,还有这一整套钻石首饰,这是少爷专程请珠宝公司替少女乃女乃设计的。” 叶妙希试著想像,但她其实早已不记得父母的长相。在她三岁那年,他们便出车祸过世了,这几年,舅舅、舅妈也极少向她提起他们的事。 也许这是不对的,但她对自己的父母并没有特别深厚的感情,甚至一点也不感到好奇。 直到此刻—— “为什么当年我爸妈会离开这里?” 王妈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老爷是个古怪的人。”她语气有点困扰的缓缓开口,“我不应该批评自己的雇主,不过他的确是个专制的霸君。” “无庸置疑……”叶妙希喃喃附和。 “以前老夫人还在时,他那臭脾气多少还会收敛一点,后来老夫人过世之后,他就完全凭自己的喜恶做事了。”忆起往事,王妈皱起眉头。“少爷从小就很叛逆,他是那种你叫他往东,他就偏要往西,叫他坐下他偏偏站给你看的人,他对老爷这种霸道的个性很反感,从小案子两个就吵不停。” 叶妙希大概可以想像,听起来她的个性似乎是遗传自她的父亲。 “那时老爷本来已经跟生意上的夥伴说好了,反正就是那种商业联姻,对方也是有钱的干金大小姐,结果……我还记得那天,少爷带著已经有五个月身孕的少女乃女乃回来,一开口就说他们已经去公证结婚了,要不要补办婚宴随老爷的便,把老爷子气得半死!” 叶妙希闻言微笑。 她开始喜欢她父亲了。 “后来呢?” “老爷子气归气,可是也没办法,婚都结了,少爷又爱少女乃女乃爱得疯狂,说是叶家如果不接受她,他们也下会死赖著,老爷没办法,只得给他们办了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那为什么……” 王妈叹了口气,“也不晓得为什么,少女乃女乃从嫁进来就一直郁郁寡欢,我很少看她笑,可能是不习惯这种生活吧!毕竟叶家不是寻常人家,很多事都不能随心所欲。少爷大概是不想少女乃女乃不开心,才住一年就带著少女乃女乃走了。这件事给老爷的打击很大,他脾气原本就不好,少爷走了之后,更是变本加厉……” 在爷爷的心里,她的母亲是抢走儿子的狐狸精吧?所以他对自己才会这般冷酷,因为她是那个女人的孩子,即使她身上同样流著叶家的血也改变不了什么。 像叶老爷子那般高傲又自负的人,绝对无法原谅儿子的背叛和出走,更不会原谅造成这个伤害的始作俑者。 “唉!这些陈年往事不提也罢。”王妈从箱子里取出一串珍珠项链,“来,戴戴看,今天你是主角,一定要是最漂亮的才行。” 圆润的珍珠在白皙颈项上闪动柔和色泽,为叶妙希增添温婉气质,搭配充满透明感的彩妆和典雅的小礼服,整个人感觉既端庄又充满清纯甜美气息。 “这样就好了。”她拒绝王妈再拿起的饰品。“时间差不多,我该出去了。” 她缓缓站起身,向镜中的自己投去最后一眼,随即深吸一口气,抬高下巴武装起自己,踩著优雅但坚定的步伐走了出去。 * 门一打开,杨念宇立刻直起身。 “准备好了吗?”他问。 叶妙希知道他指的不是外表,而是她是不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去面对大厅里一堆迫不及待想将她撕裂的豺狼虎豹。 她点头,好不容易才维持住无动於衷的外表。 “走吧!” 她没有忘记两天前那一幕,仆人们看笑话的表情,他冷漠的态度让她恨不得挖个洞跳进去的困窘,一直不停的在她脑海里上演著。 她从来没有觉得那么羞愧过,那天之后,她一直躲著他,没有脸见他。 她不愿猜想他是如何看待那件事,更不想知道,尤其希望他不会提起。 像他这样的男人,当然不会看不出来她那时早已意乱情迷,也不会不明白那代表了什么。 他的反应已经清楚表明了他对她无意,他们之间没有火花,没有任何吸引力,就算有,也是她单方面的。 这都要怪她自己自作多情,自从听见他说了那句话后,她便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一样,自认为他的保护欲来自於对她的动心。 事实上根本不是这样的。 他会说那句话,会以保护者自居,或许只是因为他是个高尚的好人,他认为有必要保护一个无肋柔弱的孤女,也或者,他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她看过他和叶老爷子相处的情形,他们一老一少之间有著超乎主仆的情谊。 叶老爷子待他的态度仿佛他才是他唯一的亲人,而杨念宇对老人亦是如待自己的长辈那般发自内心的关怀。 所谓爱屋及乌,所以他认为有必要好好保护忘年之交的孙女,她却蠢得误以为那是爱情。 想也知道,像他这样充满魅力,迷人成熟的男人怎么可能会对一个十八岁,稚气未月兑的小女孩动心? 愈想愈觉得困窘,叶妙希的脚步也愈走愈快。 她只想赶快走完这该死、长得好像走不完的长廊,尽快摆月兑这尴尬的情况。 杨念宇毫不费力的追上她,“我们该谈一谈。” 她已经可以想像他会说什么了—— 像是,对不起,如果你对我有任何期待,最好趁早死了这条心。或是,在我眼底你只是个小女孩,我受托照顾你,如此而已,这类的。 她不认为有什么好谈的,她只希望他走开,让她自己舌忝舐伤口,而非雪上加霜的在上面抹盐。 “我很想。”她言不由衷的说:“但是时机不对,晚点再说吧!”语毕,她加快脚步走向光亮的大厅,将他远远甩开。 * “看看这群人的嘴脸。”叶老爷子冷哼。“就像一群饿狗抢肉一样围著她,真难看啊!” 站在他身旁的杨念宇默不作声,黑眸紧盯著被一群人包围的叶妙希,脸色阴郁。 虽然名义上这次的宴会是叶老爷子的寿宴,但实际上的主角其实是她,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便成为全场注目的焦点。 她一支舞接著一支舞跳,身旁从不缺男伴,多的是年轻有为或是英俊盎有的企业少东争著对她献殷勤。 他们全使尽了浑身解数想要博取她的好感,而从她巧笑倩兮的模样看来,对这种情况似乎乐在其中。 “那天的事我听说了。”叶老爷子观察他好一会儿,才愉快的开口,“听起来我孙女似乎已经爱上你了。” 杨念宇将目光从大厅中收回,看向身旁的老人。 “我不这么认为。” 像她这种年纪的女孩,对男人毫无经验,容易陷入情网,但却可能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分不出来。 他不会自欺欺人的说看下出来她为他心动,为他意乱情迷,但他怀疑她是否明白,那不是爱,只不过是一种感激、一种依赖。 他是她到叶家之后唯一接触过的年轻男人,他们朝夕相处,他为她处理一切大小琐事,在这种情况下,她会对他产生犹如初生动物认定第一眼看到的生物为母亲般的情愫并不奇怪。 “重点是你爱不爱她,愿不愿意娶她?”这才是叶老爷子关心的。“我的提议仍然有效,我依然认为你是我孙女婿的最佳人选。” “婚姻对我来说是神圣的许诺,不是一桩买卖。”他避重就轻。 “这世上所有事都是买卖、都是利益交换。”叶老爷子嗤笑。“难道你以为下面那些人是真的喜欢她?哼,还不是看上了她背后的财富!” 杨念宇不答腔。 他虽然尊敬老人,但是有时候真的受不了他那种势利、刻薄的态度,即使是面对自己的亲孙女,依然不改算计。 眼角瞥见娇小身影随著一名男子走出大厅,他匆匆向叶老爷子告退,连忙追了上去。 * 远离了大厅的灯火,叶妙希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 “累了吗?”她身旁的男伴察言观色,体贴入微的道,“那边有个凉亭,我们去那儿坐坐吧!” 晚风微凉,她环著双臂站在凉亭下,远眺叶家主屋。 “很闷吧?”男人站在她背后,轻快开口,“一群人挂著假笑,说著言不及义的话:心里想的其实是要算计你,表面却装得很和善。” 闻言她转头,像是现在才发觉有这个人存在一般的看著他。 “你是?” 罢刚她迫不及待想逃出那儿,听到有人提议到外头定走便忙不迭的答应了,根本连对方是圆是扁都不晓得。 “啊!”男人捣著胸口,做出心痛的表情,“你居然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从来没有女人这样对待过我。” 叶妙希被他滑稽的模样逗笑了。 “现在认识也不太迟。” 他行了个夸张的礼,“刘彦旭,等候你的差遣。” “刘先生……” “叫我彦旭就好。”他绽出阳光般笑容,“老实告诉你,我奉命来接近你、讨好你,让你爱上我,好接收你继承的财产。” 叶妙希惊异的看著他。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讶异他竟能如此坦白,毫不避讳的将它说出来。 “这是反向操作吗?”她半开玩笑半嘲弄的问:“你以为说出来能改变这肮脏的动机?” “如果你已经爱上我,那我必须向你道歉。”刘彦旭正色道:“我约你出来只是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姨妈和我爸妈会宰了我。何况……”他耸耸肩,“我看你在里面好像待得很痛苦,所以才开口邀你出来?这样我不但能跟家里人交差,你也能逃离里面那一群饿狼。” “是吗?”叶妙希并不全然相信他的话。 毕竟,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价,更明白那对其他人而言是多么大的诱惑。他也许只是想用和其他人不同的方法,来取得她的信任和好感。 “富有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是吗?”刘彦旭从她的眼中看出了猜疑,“每个接近你的人你都要小心翼翼的提防,心里想著:这个人对我好是因为我的钱还是只是单纯喜欢我这个人?” 他的话击中了她的要害。 她想到叶老爷子对她、对那些亲戚的观感,再想到现在的自己,蓦然感伤了起来。 “金钱容易腐蚀人心。”她喃喃道,“不管是拥有它或是觊觎它的人都一样。” “没错。”刘彦旭同意,“处处生疑,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固然不对,但太过天真,相信周遭的人都是无害的小绵羊一样愚蠢。所以我一直信奉一句话:日久见人心。” 叶妙希微笑望向他,“我想我开始喜欢你了。” “可惜你不是我喜欢的型。”他状似遗憾道。 闻言她忍不住笑了,铃声似的笑声随著夜风传进了不远处的杨念宇耳中。 他放慢脚步隐身阴影之中,看著湖边凉亭内的两人有说有笑,好不快乐的模样,胸口不觉一紧。 察觉到自己紧绷的身躯和身侧紧握的双拳,他蹙起眉。 早在一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天一定会到来,身为华康集团的未来继承人,她一进入社交圈必定引来众多黄金单身汉的追求,而她也势必会在这些追求者中挑选一个喜欢的男子当夫婿。 他始终明白,也为那一天做好准备。 当她可以独当一面,或是找到了归宿,她的新婚夫婿可以帮助她打理华康集团时,便是他功成身退的时候。 只是……为什么一切顺利的照著计划走,他的感觉会是这么痛苦、郁闷和……失落? 远处不断传来谈笑声,他看著男人月兑上的外套为她披上,两人肩并著肩在石椅上坐了下来,背影看起来就像一对爱侣。 杨念宇倏地双眸一黯,头也不回的转身走开。 * 宴会散场,老屋再度恢复原来的死寂。仆人们忙进忙出收拾残局,空气中弥漫著热闹过后的萧瑟气氛。 杨念宇坐在角落抽烟,一看见她走进来,随手捻熄香烟缓缓走上前去。 “玩得开心吗?” 叶妙希一见到他,立即加快脚步往楼上而去,“我今天好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他不轻易放过她,长臂一伸,将她困在楼梯上。 “只是说几句话,花不了太多时间。” 见几名仆人经过,故意放慢了脚步,伸长了耳朵凝神细听他们的谈话,让叶妙希又回想起两天前自己闹的那个笑话。 她困窘的涨红了脸,伸手推他,“走开!” 杨念宇没有坚持,顺著她手的力道往后退开。 “我们应该谈一谈。”他重申,语气里有著不容拒绝的霸道和坚持。 她瞪著他,听出了那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一直都是这样,他提出命令,她乖乖遵守,就像老师对学生,或是大人对小孩,她痛恨他这种态度,那明白表示在他眼中,她不是一个女人,而只是个孩子。 “我是这儿的女主人,而我真的不认为现在有什么事比我的睡眠更重要。”她傲慢冷淡的扬高下巴,“杨秘书,请你让开,我要回房了。” 语毕,有那么一瞬间,叶妙希以为他会对她动手。 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过那么阴沉、那么吓人的表情,那让她心惊,并且产生罪恶感。 这些日子以来,他对她或许算不上亲切,有时严厉、有时嘲讽,但始终为她设想,无微不至的照顾她。 她简直就像个忘恩负义的混蛋。 叶妙希后悔了。 靶情是不能勉强的,他不爱她不是他的错,她却为此迁怒,只因自己的自尊和感情受了伤害。 天啊!她真幼稚。 她开口想道歉,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她的话全梗在喉间。 “看来你已经学会如何运用财富所带来的权力了。”杨念宇开口,语气和眼神一样冰冷,“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了,大小姐。” 他走了。 如她所愿。 看著修长身躯消失门外,她知道自己已经成功达到目的,他不会再来烦她了。 他方才的反应和临走前最后那充满鄙视与愤怒的眼神,叶妙希怀疑这将会成为永远。 他看著她的样子仿佛她是一条毒蛇。 有那么一瞬间,她有股冲动想追上去向他解释道歉,求他原谅,但她很快便把这荒谬的念头压了下来。 她的自尊不允许她这么做,即使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你这个大白痴!”她狠狠咒骂自己。 ──────────────────────── 第七章 身为继承人所要承担的责任以及必须学习的事多得远远超乎叶妙希的想像。从她正式亮相的那天起,一切也跟著起跑了。 她不再需要老师来替她上课,因为接下来她要学习的东西不是理论可以教她的。她必须进入华康集团了解整个公司的运作,学习如何决策,如何当一个领导人。 突然之间,继承对她而言迫在眉睫,要面对的难题不再是纸上谈兵,她真正意识到自己要一肩挑起的是多么重大的责任,而那压力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忙碌的步调所带来的唯一好处是让她没有时间为他冷漠的态度伤心,成功的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自从她进入华康集团主事,他们不再像之前那般形影不离,但身为国王的人马,同时也是叶老爷子指定辅佐她的军师,杨念宇依然随侍在她左右,但只在必要时出现。 他有自己的办公室、自己的秘书、自己的行程,除非必要,他不会出现在她面前,就算出现了,也总是保持著客气疏离的态度。 他不再取笑她,不再跟她开玩笑,对待她就像下属对待上司一般公事公办。 有好几次,她试著主动开口摆出求和的低姿态,但他却毫不领情。 叶妙希不怪他,知道这是她自找的,她在两人之间划下楚河汉界,而他决定如她所愿。 一切都是她的错,她承认。 她太幼稚,太不成熟,像个孩子一样,因为得不到想要的玩具便闹脾气,胡乱迁怒。 她是个笨蛋、白痴,忘恩负义的小表。 叶妙希决定拉下脸到杨念字面前承认这一点,然后祈求他会原谅她。 “送他礼物赔罪,你觉得怎样?” 位於市区的餐厅里,一男一女相对而坐,男的是刘彦旭,女的自然便是叶妙希了。 从那天宴会起,两人自然而然便成了朋友。 性格开朗、风趣幽默的刘彦旭和她身旁的人完全不同,从来不会给她压力,总是能逗得她哈哈大笑,再加上他是商业世家出身,年纪轻轻已经独掌家族企业,也不吝於指点她商场上的事,她很快便与他亲近起来。 “只有女人会因为礼物而原谅别人的错误。”他直言。 “如果是价值不菲的东西呢?例如一辆跑车?一支劳力士手表?或是……” “我劝你别这么做。”他打断她的话。“你是在侮辱他。”她闻言默然。的确,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得到的八成会是杨念宇的愤怒,而非满心感激。 “我只是想表达我的歉意。”她懊恼的道:“或者我可以安排他更高的职位,让他负责分公司的营运。” 刘彦旭不赞同的拧眉,“听起来像施舍。” “那我该送他什么?”叶妙希挫败的问。 “或许是一句简单的道歉?” “那不够。”她愁眉苦脸的道:“你不明白,我伤了他,他一心三思为我著想,我却因为自己幼稚的情绪而伤害他。” “如果他不在意你,那根本伤不了他。”刘彦旭咧嘴而笑,“在我看来,你们只不过是一对小情侣在呕气,你只要打扮漂亮一点,倒在他身上撒娇一下,我保证他会把你说过的话都抛到九霄云外去。” 才怪!那只会自取其辱。 “他对我根本没意思。” “是吗?那他为什么要因为你说了那些话就气成这样?” “因为我忘恩负义。” “不,那是因为男人的自尊受到伤害。没有男人忍受得了被自己喜欢的女人瞧扁,那让他们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男人喜欢当英雄、当骑士,而不是被使来唤去的奴隶·” “我真的是个混蛋,对吗?”听了他的话,叶妙希更厌恶自己了。“我真希望自己没有说过那些话。” 刘彦旭耸耸肩。“迟来的道歉总比没有好。” * 轰隆隆的引击声划破宁静山区。 杨念宇将视线投向下方弯曲的山路,见过去这一个月来时常出入的红色跑车疾速驶著,想来是送佳人回家了。 叶老爷子不著痕迹的观察他的表情,轻轻将棋子往前推。 “将军!” 杨念宇这才收回视线。 “再来一局吧!” “不了。”叶老爷子轻轻摇手,“你今天已经连输十场,我看你的心思根本不在上面,赢了也没意思。” “是董事长棋艺精湛。” “因为有人心不在焉吧?”老人瘫坐在轮椅上,语气显得虚弱。“听说妙希最近常和一个男人出去,你是不是为了这事不开心?” “董事长说笑了。”杨念宇将棋子一一收进棋盒里。“大小姐的私生活与我无关。” “是吗?”叶老爷子将目光投向停在主屋外的跑车。“刘家这小子比起你来是差得远了。” 杨念宇没作声,收好了棋子静静站起身。 “时间很晚了,我陪您进房吧。” 将叶老爷子安置好,道了晚安之后,杨念宇在大厅和刚进门的叶妙希正好打了照面。 “大小姐。”他轻轻点个头,随即越过她往外走去。 她抑下难堪的感觉,鼓起勇气追上。“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大小姐有什么吩咐?”月光下,俊美的脸庞满足冷漠。 他冷淡语气让她胸口一紧,差点打了退堂鼓,但最后仍是勇敢的说了出来。“我要向你道歉。” “小的承受不起。”他嘲弄道,转身就走。 没料到他的反应会是这么无情,她愣在原地,但一想到他会有这种反应也是自己自找的,惊愕过后,她赶紧追上。 “我那天不该那样对你说话。”他走得又急又快,她小跑步的跟在他后头大喊。“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好不好?” “没问题。”他头也不回道:“我原谅你。” 这算哪门子的原谅?白痴也听得出来他口是心非。 叶妙希跟著他来到车旁,看见他坐进驾驶座,连忙伸出一脚挡住车门。 “我不是有意要说那些话,我真的很抱歉。” “你说过了。”他插进钥匙,发动引击。 “我只希望你不要再生我的气。” “我没有。”他作势欲关车门,“大小姐,可以请您收回您的玉腿吗?” “除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弥补我犯的错。”她索性整个身子挡住车门。 “让我回家。” “我愿意做任何事,只求你不要再生我的气。”她抛弃最后一丝自尊,低声下气请求。 杨念宇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任何事?” “任何事。”叶妙希弯子,满怀希望的看著他。“只要你说出口。” “那好。”杨念宇直看著她,一字一句的道:“和刘彦旭断绝往来。” 她脸色一僵。 “为什么?”这个要求出乎她意料之外也太过突兀。 “他不是理想的丈夫人选。”低沉的声音理性、冷静,毫无温度。“刘氏企业是你婶婆的娘家企业,刘彦旭是她的亲戚,他接近你唯一的目的就是你的财产,你可以找到更好的对象。” 她想也不想便反驳,“刘大哥不是那种人。” “那是因为你涉世未深,太过天真。” “这就是你的条件?”她不敢置信的问:“只要我和刘大哥断绝往来,你就原谅我?” 他面无表情的看著前方。“没错。” “你是在要求我背弃我的朋友,来交换你的原谅?” “我是在保护你不受伤害。” 叶妙希往后退开,静默了许久才幽幽开口,“是保护我还是保护叶家的财产?” 直到现在她才看清,他口口声声为她好,左一句保护,右一句提醒,看似为她著想,实际上都是在防范有人藉由她取得叶家财富。 说到底,他所关心保护的根本不是她,而是叶家的财产。 突然间,叶妙希觉得自己好傻,简直是个白痴。 他处心积虑只是想替雇主看牢遗产,她竞认为那是出自对她的关心,是种无私的帮助。 她信赖他、依赖他,甚至不由自主的爱上他,但对他而言,一切就真的只是公事公办而已。 就只是一个任务,不掺杂任何私人情感。 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接受他对她没有任何男女之情,但她没有料想到他不只不爱她,就连一点私人感情都没有。 一切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竟以为自己伤得了他?或许这一切还是他一手导演,只为了在必要时能拿出来当作操纵她的王牌。 “你太年轻,不懂得人心险恶。”杨念宇将车门关上,放下手煞车。“有一天你会为此感激我。” 叶妙希静静答道:“不,我不会。” 下一秒,她哀伤的笑了。 “你知道吗?虽然你总是说要防范身边的人,要小心那些别有所图的人,因为人心险恶,知人知面不知心,但是真正让我领悟到这些道理的人却是你。” 语毕,她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 黑色跑车在山路上狂飚。 杨念宇望著不停飞掠而过的景色,脑子里所想的全是她最后抛下的那几句话。 尽避他努力想说服自己没有错,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她著想,但却无法否认禁止她和刘彦旭来往有大部份是因为私心作祟……或者该说是嫉妒。 自从一个月前的寿宴后,他们便愈来愈亲近,他不只一次听见关於两人约会、感情进展的种种传言。 他曾试著向自己解释心中那狂乱、郁闷的感觉是出自於对她的关心,忧心她会被坏男人所骗,如今他明白那是谎言。 他骗了她,也骗了自己。 事实是,他嫉护得快要发狂,若非惊人的自制力,今晚他冷静的面具肯定在她悍然拒绝与刘彦旭断交时全面崩溃。 一个月前,他认为她对他的感觉不过是一时迷恋,如今证实了这个想法,他没有早知道的无动於衷,反而涨满了浓浓苦涩。 如果这就是她的选择,那就这样吧!反正他待在叶家的时间也不长了,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 像是故意想挑战杨念宇似的,叶妙希不但没有和刘旭彦断绝往来,两人反而愈走愈近,俨然成了公认的一对。 鲍司内流言四起,都说她一旦嫁作刘家媳妇,华康集团便是林系人马的天下,因此不少人纷纷开始倒向,盼在到时人事大搬风时能占个好位于。 甚嚣尘上的传言和因此而起的派系重整、内部斗争终於惊动了叶老爷子。 这天,叶妙希前脚才刚踏进家门,叶老爷子召见的命令立刻传来。 这数个月来,他们爷孙俩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实际上真正见面的时间很少,说话的次数更少。 他的身子不好,大部份的时间都留在主屋后面的别馆静养,除了杨念宇之外极少见客,只透过电话和视讯会议遥控公司的种种决策。 鲍司里的高级主管和叶老爷子说不定还比她这个亲孙女亲近,因此当王妈告诉她,叶老爷子要她立即去见他时,她心里已经大概有了谱。 丙然,一切如她所料。当她来到别馆,老人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便是,“马上和刘家那小子断绝往来。” 叶妙希轻轻关上门,沉默的定进室内,久久才道:“如果我说不呢?” “我听起来像在问你的意见吗?”叶老爷子严厉又霸道的发出命令。“马上照我的话做。” “如果我说不呢?”她重复,倔强的表情明白显示她不打算妥协。“你会怎么对我?取消我的继承权?” “或许我真会那么做。”他虚张声势的道:“别以为你是我的孙女我就一定会把财产留给你。” 这是谎言,叶老爷子清楚。法律上规定他的直系亲属有权继承他财产的一部份,他可以把其他的送给别人,但那势必将分割他的企业王国。 华康集团是他一手打造,可以说是仅次於他的生命第二重要的东西,他不可能就因为一个小女孩的任性便让它四分五裂。 即使这个小女孩是他的亲孙女也一样。 “是什么给了你权力,让你认为有资格左右我的人生?”当叶妙希说这话时,与其说是生气,其实更接近疑惑,“因为你是我的爷爷?还是在你眼中,这世上的所有人,包括我,都会为钱出卖灵魂?” 叶老爷子发出刺耳的笑声。 “难道你是想告诉我,你宁愿不要遗产,也要和刘家的小子在一起?”显然地,他并不相信。 “若我的回答是肯定的,那对你来说或许可称得上世界奇闻了。”她微扯嘴角,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嘲弄和讽刺。 “没有人会这么蠢。”老人斥责她。“年轻人就是这么天真,什么不爱江山爱美人,只有白痴才会做这种事。” “没有人会拒绝自己应该得到的财富……”她缓缓开口。 闻言他得意微笑。 看吧!话说得再好听,姿态摆得再清高,她终究也不过和他那些贪婪的兄弟、姻亲们一样。 人啊!就是这种说一套做一套,口是心非的动物。 叶妙希接著说出来的话却令老人的笑僵在嘴边。 “但如果要我出卖自己的人格、自尊、灵魂去换取,我宁愿不要。” “你不是真心的。”叶老爷子沉下脸,怒气冲冲道:“不要考验我的耐性,小丫头,我绝不可能让你将我辛苦打造的企业王国拱手奉送给那些吸血鬼。” 又来了,又是同样的话。 她真的很想尖叫,开始痛恨起华康集团,痛恨起自己即将继承的庞大遗产,和它相比,她彷佛是路边的小石头,不值得被注意。 没有人在乎她的想法、她的感受,没有人发现她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有情绪,一个活生生的人。 从她踏进叶家的那一刻起便是如此,下管是她的爷爷也好,杨念宇也好,那些亲戚或华康集团的高级主管们,还有因为她背后的财富而追求她的少东们,没有人在乎叶妙希这个人怎样,她只是华康集团未来的继承人。 突然问,她觉得好累。 或许这打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们的想法、观念、作风都和她格格不入,她曾经以为自己可以适应,将会融入,现在想想,那是她有过最天真的想法,仅次於相信杨念宇是真心关心她。 “你要的究竟是什么?”叶妙希低语,“一个孙女?不,你不需要孙女,你根本没有任何感情。一个继承人?不,也不是,你根本不想把华康集团交给任何人。那么……就是一个傀儡了?你要的是一个乖乖听话的家伙,也许你还已经替自己找好了接班人,好让那个人在你死后能继续操纵我……” 她的猜测十分接近事实,但叶老爷于当然不会承认。 就算他再自负也明白,眼前的她外表柔弱,骨子里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还要硬。 承认只会招来她强烈的反弹,说不定她反而乾脆一刀两断。 叶老爷子放软了声调,决定动之以情。 “丫头,我老了。老人是最没有安全感的,我怎么放心把你交给一个我压根不喜欢也不相信的人呢?” 叶妙希早就看清他的真面目,压根不信他说的话,但她没有马上出言反驳。 他见状续道:“不是我多疑,但你也要想想,刘家那小子是为什么接近你?年轻人乐观不是坏事,可要是被爱情冲昏了头,将来后悔可就来不及了。”说到底,还是那套人性本恶说。 她抿紧唇不语。 “我不妨老实跟你说了吧!我心里是有一个中意的人选,把你交给他,我绝对放心。之前一直没说是怕你还不了解他会反对,反而坏了好事。”他长叹了一口气。“我这身子快不行啦!死是早晚的事,可最近我常想起你爸妈,真后悔当年为什么不去找他们回来,要是那时我别那么顽固,让你在叶家长大,现在也早能独当一面,我也用不著这么操心了。”说到后来,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叶老爷于心里的确是有些感伤。不管怎么说,他只有这么一个亲生儿子,当年父子反目,他不听任何人的劝告,十几年来不曾打探过他的消息。 其实,从他知道独生子在十几年前便在车祸中丧生后,旁人看他似乎无动於衷,实际上好几次夜里,他哭得不能自己。 如今想到,他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看见他缩在轮椅上抖动著身体,像是竭力压抑心中的哀痛,叶妙希被打动了。 她叹口气,终於解释道:“其实我和刘大哥只是好朋友,我们就像兄妹一样,我不可能嫁给他,他也不可能娶我,所以你的担心根本是多余的。” 他可不这么想,不过有一件事他倒没说谎。他的身子的确已经大不如前,而且恶化速度愈来愈快。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他只想尽快解决这个问题,免得夜长梦多。 “既然这样,你何不考虑考虑念宇?”叶老爷子终於切人重点。“我看得出来你对那孩子很有好感,打从一开始,我就相信你们是最相配的一对。” 叶妙希僵立原地,不敢置信的瞪著他。 “他是你为我挑选的丈夫?”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他的保护欲、他的处处著想、他的温柔体贴、他的专制霸道,原来都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这才是你找我回叶家的真正目的吧?”她恍然大悟。“你压根不是认真想要让我当继承人,我唯一的任务就是替你中意的人选铺路。” 老人一言不发的看著她,等於是默认了。 “原来如此……” 她作了一场梦,梦中她变成公主进入童话世界,现在梦醒了,发现一切只是丑陋的陷阱。 叶妙希挺直腰杆,昂著下巴不屑道:“留著你的钱和你的企业王国,随便你想把它给谁便给谁吧,我不希罕。” 语毕,她决绝而去。 ──────────────────────── 第八章 翌日一大早,叶妙希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打包行李离开了叶家。 她带走的东西就和来时一样简单,那些华服珠宝她一样也没拿,不想看见任何会让她想起这段日子的东西。她觉得愤怒、生气,因为自己当了这么久的傻瓜。好笑的是,她真的认真的去学习那些他们要她学的东西,拚命努力想融入他们的世界,取得认同。结果那都是戏,用来取信於她,让她乖乖听话的戏。 然而除了怒气,更多的是伤心。 一想到她的亲爷爷和所爱的男人联合起来算计她,内心的悲痛几乎令她无法承受。 真是讽刺啊!他们老是口口声声要她提防外人,结果算计她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自己。 叶老爷子就算了,反正她对他没有好感,更无感情,纵然真相丑陋,最多也只是心寒,但是杨念宇却不同…… 她是这么相信他,但她对他而言,却只不过是一个取得财富的钥匙。 没有什么比这更伤人的了! “妙希?”谢文婉小心翼翼的靠近她。 叶妙希坐在房间里,茫然的看著墙壁,没有任何回应。 自从三天前她回到谢家之后,便一直维持这个姿势,除了盯著墙壁,不说话也不动,仿佛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斑驳的壁纸更有趣的东西。 谢家人当然担心,也曾试著询问,但得到的回应通常只有一个——像断线珍珠一样不停滚落的泪水。 几次下来,终於再也没有人敢开口。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经过讨论,他们决定让自小和她感情最好的谢文婉打前锋,最起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总好过什么都不知道的乾著急。 “妙希!”谢文婉摇晃著她纤弱的身躯,“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说出来,让我们替你一起拿主意啊!” 叶妙希转头看向表妹,不一会儿,眼泪便掉了下来。 “别哭、别哭!”谢文婉连忙将早就准备好的面纸盒塞进她怀里。 她不记得表姊有哪时这么伤心过?她的个性向来倔强,也非常坚强,从小到大哭的次数屈指可数,可最近这几天她却变了个人,动不动就掉眼泪。 谢文婉无奈的坐在原地,思索著该怎么开口才不会再惹表姊伤心,可却一筹莫展。 突然,谢家两兄弟从客厅急急忙忙的冲了进来。 “表姊,你快来看!” 叶妙希哪里理会他们,一个劲儿的擦著眼泪。 “你们别烦。”谢文婉起身赶他们走。“走开!” “你来看啦!”两人不由分说,一人一边架了人就走。“电视里有表姊的新闻耶!” 闻言,谢文婉甩开他们,三步并两步的冲到电视机前。 画面中记者站在华康集团总公司高耸的办公大楼前,满脸笑容的说:“根据叶董事长身边的人透露,叶小姐的婚期定在一个月后,新郎就是叶董事长的秘书,两人是日久生情,恋爱结婚。 “不同於一般豪门通常会希望透过商业联姻壮大企业规模,叶老爷子表示,孙女的幸福才是他真正关心的……” “大姊,表姊会那么伤心是不是因为被逼著嫁人啊?”谢家小弟小小声开口问。 “记者说的新郎,是上次来我们家的那个男人吗?”大弟也跟著抛出问题。 她没有回答,立刻回到房间拖著叶妙希出来。 罢刚那则新闻已经播完,她转了好几个频道才又找到。 叶妙希脸色苍白的看完报导,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 他们居然还不放过她? 愤怒排山倒海而来,她忘了伤心,身子因为气愤而微微颤抖。 他们胆敢这么做?不理会她的意愿擅自发布婚讯,当她是个棋子一般可以随意摆布。 作梦! 她宁可死也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意。 叶妙希一阵风似的冲进房里,没多久,里面传来东西落地及尖叫声。 谢家三姊弟面面相觑,都搞不懂到底发生什么事。 久久,小弟才耸肩道:“最起码表姊不哭了,应该算好事吧?” 三天后的夜晚,谢家来了个不速之客。 开门的谢文婉在看清来人是谁后,不禁愣住了。 “我是来找妙希的。”杨念宇礼貌的朝她点头,“我可以进去吗?” “不行!”她想也不想就拒绝。“妙希不在这儿,她没回来。” 他明知她说谎,但没有刻意戳破,换了个说法,“我有重要的事要找她,请让我见她一面。” 谢文婉开口准备拒绝,背后却传来一阵冷冷的声音,“你来做什么?” 杨念宇的目光越过谢文婉落在叶妙希身上。 “可以私下谈吗?”他的声音里有著浓浓疲惫。 叶妙希仔细观察他,这才发现,他看起来和平常不太一样。 饼去,不论何时何地,他的外表始终光鲜亮丽、一丝不苟,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看起来像是有好几天不曾阖眼。 他的头发凌乱、神态疲态,始终笔挺的西装也多了许多绉摺。 突然间,她忘了自己还在生他的气,忘了不久前她还诅咒他和叶老爷子一块下地狱,忍不住必心的问:“你的脸色很差,发生了什么事?” 杨念宇当然也察觉了她的转变,表情复杂的看著她。他竟然曾经以为她会因财势改变,如今眼前的她,和他们初识一般纯洁善良,即使生他的气,也不忘关心他,不懂得欣赏她,是叶老爷子的损失。 “你爷爷过世了。”他语带哽咽的说。 * 叶妙希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叶宅,一切又是怎么结束的。 叶老爷子过世的消息带给她不小震撼。 即使她从未喜欢过这个老人,即使对於他的逝世她很难说得上哀痛,但毕竟血浓於水,不管如何,他到底还是她的爷爷。 丧礼由杨念宇一手包办,比起她这个名义上的孙女,叶老爷子过世带给他的打击似乎比她还要大。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他们一老一少间的情谊,虽然名为主雇,但实际上却比家人还要亲近。 从叶老爷子完全不顾她的意愿硬是为两人许下婚事,只为了让他能经由她合法得到他的企业王国就可得知。 叶妙希强迫自己不要去想,现在不是计较个人恩怨的时候,人都死了,再计较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她站在灵堂旁,听著参加公祭的人空泛的安慰言词。 在这种时候,她应该哭吧?但她毫无泪意,只觉得感伤。 叶老爷子辛苦一生、孤独一生,临终什么也带不走。那些叶家的亲戚表面上装得伤心,私底下真正关心的却是自己能不能因此得到利益,如果能,又是多少的利益? 这就是你要的吗?她抬头看向老人的相片,在心中默默问道:这就是你选择的人生? 老人不可能回答她,她却觉得这一切份外可憎。 杨念宇自始至终都站在角落,一言不发的看著一切。 他消瘦了许多,从叶老爷子过世的那一刻起,他几乎没有好奸休息过,一方面要安排、准备丧礼,另一方面又要尽力辅助她稳住鲍司的情势。 但比起身体的劳累,叶妙希知道让他如此憔悴的真正原因是老人逝世的打击。 他从未掉过一滴眼泪,至少在人前不曾,可是她清楚,若说这儿有哪个人是真正为叶老爷子过世而伤心的,只有他。 出殡车队长长排开,一路上许多媒体记者尾随,林素满等一群人在摄影机前夸张得哭得死去活来,吸引了所有镜头注意。 然而,她的目光始终只放在一个人身上。 他没有掉泪,甚至没有表情,但那憔悴颓丧的背影却令她鼻酸。 天怱地下起了细雨,没多久,雨势变大,雨水倾盆而下。 雨淋湿了杨念宇一身,他仰起头,任雨滴拍打脸庞,让隐忍许久的泪水藉著雨势的掩护,放肆奔流。 * 浓浓乌云遮蔽了月。 叶妙希躺在大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无法阖眼。 饼去几个月,她的生活犹如一出高潮迭起的戏码,当她离开叶家时,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短短几天,叶老爷子的遽然逝世却让她再度回来。 她知道,从现在开始,自己不可能再逃离这个地方了,尽避叶老爷于无意,但他控制不了的变数却让她成了货真价实的继承人。 她掀被下床,走到阳台上眺望山景。 忽然,庭院里的挺拔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是杨念宇! 叶老爷子过世之后,因为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他们都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时间独处,今天葬礼结束之后,她便在叶家亲戚团团围绕下离开墓园,两人始终没机会说上话。 叶妙希犹豫了一会儿,回身拿了外套披上,缓缓下楼。 “你还好吧?”她在离他有一段距离的石阶上站定。 杨念宇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像座石雕般动也不动伫立原地。 她走到他身边,静静看著他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他强壮的手臂倏然紧紧环抱住她,头埋入她颈项,不一会儿,颈部传来湿凉的感觉。 她伸出双臂回拥他健硕身躯,一句话也没说。她明白,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再多安慰也抚不平他心中伤痛。 她低下头轻吻他的发际,细碎的吻落在他的额上、颊上,他抬起头,大掌捧起她的脸,却迟疑了。 见状,她踮起脚尖,主动将双唇送上。 然后,一切失去了控制…… 夜里,叶妙希因为寒意醒了过来。 她拧眉将落在腰间的被子拉高,正要再进入梦乡,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一丝不挂而僵住。 激情画面猛然窜上脑海,她倏地睁开眼,伸手探向床的另一边,小手贴上温暖结实的胸膛,她松了一口气。 他还在! “你醒了?”杨念宇黑眸一瞬也不瞬的望著她。 叶妙希拉高被子遮蔽赤果身躯,红潮涌上双颊,轻轻点头。 “你……该不会都没睡吧?” 这个问题其实有点多余,从他清澈的双眼和毫无睡意的表情看来,他绝对不是刚醒。 杨念宇轻轻思了一声,接著他们陷入尴尬的沉默。 饼没多久,两人又同时开口,“关於我们……” “我有话跟你说……” 叶妙希瑟缩了一下,缓缓道:“你先说好了。” 他坐起身子,半靠著床头,沉默许久之后抛出了一颗强而有力的炸弹—— “一个月后的婚礼应该照常举行。” 她闻言瞪大眼,直起身子开口想要抗议,但他立即制止她的发言。 “我知道你不同意,但今晚发生的事让婚礼变成必须的。” 岂止不同意?她还宁死不屈呢! 她翻身下床,拾起散落地上的衣物敏捷迅速的穿上,然后走到窗旁,离那张床远远地。 她没有想到两人温存过后,他开口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这个。 “所以这也是计划的一部份吗?”她质问。 “什么计划?”杨念宇皱眉。 “让你入主叶家的计划。”她转身看向窗外,“我都知道了,你和爷爷联合起来算计我,打一开始,你就是我唯一的丈夫人选,那也是爷爷要我回来的唯一理 背后久久没有声音。 他默认了吗?她闭上眼,心如刀割。 “跟我上床好让一个月后的婚礼进行也是计划的一部份吗?还是临时才加上去的?或许你是看机不可失……” “够了!”冰冷的怒喝打断了她愤怒的指责。 叶妙希惊愕转头看见他冷厉的表情,突然后悔起自己的口不择言。 今晚根本不可能在他的计算之内,她刚刚对他做了非常恶劣的指控,指控他利用叶老爷子的死拐骗她上床。 “对不起,我一时失去了理智。”她道歉。“我不该那么说。” 杨念宇三日不发下床,穿上衣物。 她的指控像刀般划开他的心,有一瞬间,他几乎控制不了想要冲上前去狠狠摇晃她,问她怎能这样对他?但他随即冷静了下来。 叶老爷子临终前曾将他们的对话告知他,从她的角度来看会说出这样的结论一点也不奇怪。 他缓缓的扣上衬衫扣子,藉著这个动作平抚胸口的怒气。 穿戴整齐后,他坐在床沿努力用平静的语调开口,“我不否认董事长爷爷的确有这个意思,也不否认发布婚讯是我同意的。但那是因为当时董事长已经病入膏盲,他握著我的手求我答应娶你,而我拒绝不了,不过,我从来没有要逼你下嫁的意思。” 叶妙希双手环胸,一脸怀疑。 “你刚刚说要娶我。”她提醒。 “该死!”他咒骂,“我们刚刚上床了!” 她的怒气不亚於他。“所以你提议娶我好为我的初夜负责?” 他冰冷的回道:“显然你认为原因不是这么简单。” “没错!”她不知道哪一样伤她比较深,是他为财产娶她还是只为了负起责任娶她,“婚姻是一对男女为爱许下神圣的誓约,不是通往财富的道路,或是表现责任感的场合。” “我当然不是只为了负责想娶你。”他的口气明白表示出她刚刚说的话非常荒唐,“如果一个男人不爱一个女人,他不会想娶她。” “喔,是吗?”叶妙希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非常刻薄,但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舌头,“或许华康集团是个很好的理由,任何一个女人拥有它,都可以叫全天下的男人为她疯狂。” 话一出口,房间顿时陷入一阵死寂的沉默。 杨念宇站起身,拾起地上的领带塞进外套口袋中。 “不管我说什么都没有用,对吧?”再度开口,他的声音显得格外疲惫,“你已经替我定了罪,连证据都没有就一口咬定不管我做什么都是别有居心。” 叶妙希紧咬下唇,一声下吭。 她也想相信他,也希望他是真的爱她,没有任何外力干扰,就只是单单纯纯的爱她这个人,但是事实摆明了不是啊! 见她默认,他没再说话,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 叶妙希一夜无眠,直到天快大白才终於因为疲累沉入梦乡。但下到午时,林素满便带著大批人马杀进叶家,将她吵醒。 大厅内,她被众亲戚团团包围,每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吱吱喳喳个没完,说来说去却总绕著同一个话题打转。 不月兑便是要她节哀顺变,要她打起精神,要她相信他们,他们会尽其所能帮助她管理公司,还有,要她不要相信外人。 这个外人,指的自然是杨念宇。 自从两人的婚讯发布以来,这些人镇日惴惴不安,如今顽固的老头子死了,他们当然得赶紧对还搞不清楚状况,分不清敌我的接班人下手。 叶妙希勉强忍耐他们的疲劳轰炸,但随著情况愈演愈烈,他们见她没有反应遂得寸进尺的要她马上发声明稿解除婚约,她终於忍无可忍。 “王妈,送客!” 早就等在一旁的王妈一听见,立即领著仆人出来,将那些烦人的亲戚全数轰了出去。 “这些人真过份。”关上门,王妈忿忿不平的开骂。“老爷才过世没多久,他们就这样欺负你。” 叶妙希没有答腔。 她倒下觉得被欺负了,只是没有心情应付他们。 “对了。”王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今天早上杨秘书送了一封信过来,说是给你的。” 叶妙希猛然直起身子,“信呢?” “我放在你房里。”话声方落,她已经冲上楼。白色信封静静躺在床头矮柜上,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抽出。信里会写些什么呢?当她展开纸张时,不禁愣住了。严格来说,这下算一封信,里面没有给她的只字片语,只有冷淡而公事化的辞职申请。这是一封辞职信。纸张从她冰冷的指问滑落,她茫然的呆坐著,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代表什么。 他走了。 他选择离开。 下一秒,她如遭电击般跳了起来,疾奔下楼。 “王妈、王妈!”她不顾一切的大喊著,“你在哪里?” “小小姐,怎么了?”王妈从厨房快步走了出来,“发生了什么事?” “王妈!”叶妙希一把抓住她的手,著急的问:“你知道杨秘书住在哪儿吗?我有急事要马上找他。” “有、有,你等等。” 三分钟后,王妈拿著抄下的地址从别馆里走出来。 “谢谢你!”叶妙希给她一个拥抱,随即狂奔出去。 * “开快一点!”叶妙希忍不住催促司机,另一手再度按下拨号键。 二十分钟后,黑色轿车停在市区一栋大楼前面,车子还没停好,她已经迫不及待的下车,冲了进去。 “喂、喂!小姐,你不能进来。”大楼警卫见状连忙将她拦住。“访客必须登记,请把你的证件给我看一下。” 她看了眼身上来不及换下的连身睡衣。“我没带。” 警卫露出抱歉的神情。“那我没办法让你进去。不过你可以请朋友下来带你上去。” “杨念宇!”她紧紧抓住警卫的手臂,“请你帮我连络他,他住在A栋十楼。” 警卫带著她回到管理室,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了几个按键。 叶妙希睁大双眼,满怀期望的看著他。 “怎样?” 警卫摇头。“没人接,他可能不在。” “我可以上去看看吗?” “对不起,小姐,我得照规矩来。” “拜托,这对我很重要。” “真的没办法啊!” 最后,禁不过她一再恳求,警卫终於表示可以替她上楼看看。 坐在管理室等待的时间,叶妙希仍然抱著最后一丝希望不停拨打他的手机,但得到的回应永远是“您拨的电话未开机。 她将永远失去他了! 一想到这点,她几乎要按捺不住,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街上楼去。 仿佛经过一世纪那么久的时间,警卫终於回来了。 “我按了好几次门铃都没人应门,我想他是真的不在。” 他走了,她可以肯定。 昨夜离开叶宅后,他必定马上回来整理行李离开这里。 他不会再回来了。 “欵、欵,小姐,你怎么了?”警卫手足无措的看著泪水在她眼眶中凝聚、迅速溃堤,慌了手脚。“说不定他晚点会回来,你别哭啊!” ──────────────────────── 第九章 三个月后。 华康集团成立五十周年的庆祝会上,叶妙希一如过去这三个月来一般,心不在焉、意兴阑珊。 她端著香槟避开人潮,躲到饭店的阳台。 杨念宇走了以后,她内心有一部份仿佛也跟著死去,不管什么事都引不起她的兴趣,她就像行尸走肉一般的过日子。 企业管理她不懂,就算上再多课也一样,那些叶家的长辈们在得知她无意赶走任何一人后,也积极热心的想教导她,但她毕竟是半路出家,再加上没有兴趣也没有心学,到后来,几乎所有事情都是靠林素满在做决定,她只要负责盖章就好。 叶老爷子若地下有知,怕是会气得从坟墓里跳起来吧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刘彦旭是第一个找到她的人。 她靠著栏杆叹了口气,“里面很无聊。” 叶妙希怀疑自己一辈子都无法适应这种场合。那些政商名流的话题总是绕著商场、政治、名车、名牌,反正不是她插得上嘴的。 与其在里面陪笑虚应,她宁愿一个人窝在家里看电视。 深知她的个性,他没在这话题上打转。 “还是没有他的消息?”他找了个她一定有兴趣的话题。 她黯然摇头。 这三个月来她用尽镑种方法,甚至委托徵信社,但依然毫无所获,杨念宇就像从这世界上蒸发了一样,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不要放弃,台湾就这么大,一定能找到他的。” “也许他出国了,”叶妙希闷闷的道。 “他还在台湾。”这一点是刘彦旭唯三日定的,“我托人看过出境名单,没有他的名字。” “如果一直找不到怎么办?”随著时间愈久,她愈觉得希望渺茫。 他沉默了。他不能否认是有这样的可能性。 台湾说大不大,但一个人若有心不被找到,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要回去了。”她将香槟递给他。“我跟家里人说好了要帮我表弟庆祝他考上第一志愿,你帮我随便找个理由吧!” * 回到叶宅之前,叶妙希要司机先绕到百货公司,她在那儿替表弟买了一辆遥控汽车当礼物。 两个多月前,她将谢家一家人全接过来和她一块住,一方面可以就近照顾,另一方面他们的存在多多少少缓和了她的情绪。 如果没有舅舅一家人的关心和支持,她绝对无法撑过来。 车子缓缓停下,她提起礼物下车,叫她讶异的是,几乎所有人都站在大门口等她。 “对不起,我是不是太晚回来了?”她抱歉的解释,“今天刚好是公司五十周年庆,我一定要去露个脸……” “妙希。”谢金旺在众人你推我挤之下被硬拱出来发言。“今天徵信社的人来过了,留下了一些资料……我们觉得你应该看一看。” 他们不自然的表情引起叶妙希的警觉。“是坏消息吗?” 懊不会是他出了什么事吧? 老天!千万不要。 她三步并两步的街上前,从舅舅手中抢过牛皮纸袋,将里面厚厚一叠文件全抽出来。 她快速翻阅,最后停在其中一页,血色刷地一下从她脸上褪尽。 “小小姐!”王妈快步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你没事吧?” 叶妙希没有回答,只是张大眼茫然的看著文件上所写的资料。她要求对杨念宇做身家调查,资料上面父亲那一栏的名字清清楚楚写著——叶成恩。 那也是她父亲的名字。 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妙希……”谢文婉硬著头皮上前,“你们应该没有、没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吧?” 叶妙希不需要回答,因为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下一秒,她眼前一暗昏倒了。 * 数个小时后,叶妙希悠悠转醒,所有人全围在她身边,却没人敢说话。 叶妙希将脸埋进双掌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她竞和自己的亲哥哥。 就在一群人愁云惨雾之际,有一个人的反应却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小小姐……”王妈在室内来回的走著,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有件事……我不晓得该不该说。”众人一致转头看她。 “王妈?”叶妙希张大了眼,看著欲言又止的她。“难道你早就知道了?” “不、不是。”王妈连忙摇手。“杨秘书是少爷的儿子,我也是今天才晓得。是关於你……”她看向众人,“不如我们私下说吧!” “他们都是我的家人,没什么事不能让他们知道的。王妈,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是关於少女乃女乃……”王妈起了个头,迟疑了一会儿,才硬著头皮说下去,“其实我怀疑你不是少爷的女儿,你真正的父亲另有其人。”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唯有谢金旺一脸若有所思。 王妈继续道:“少爷有一个从小一块长大的好朋友,家里也是商业世家,少女乃女乃以前其实跟少爷的好朋友是一对的,但是听说他家里很反对他和少女乃女乃来往,因此那时少爷常常替他们找机会出去。” “咦?这么说我好像有印象。”谢太太拉著丈夫问:“那时你妹妹结婚时,你不是还奇怪新郎跟她之前交往了七年的人不一样吗?” “后来呢?”叶妙希追问。 “后来……就是少爷和少女乃女乃结婚的那一年,大概五个月前吧,那个人出了车祸,听说是当场死亡,好惨啊!没多久,少爷就带著少女乃女乃回来,说他们已经办好了结婚登记。” 叶妙希蓦然想起在谢家的那一夜,杨念宇曾经说过自己的身世。 他是怎么说的? 孩子的爹娶了别的女人,那个女人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但肚子里的孩子却不是他的。 如此一来,一切都兜起来了。 他就是那个孩子,而她,是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婴孩。 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她松了一口气。 “这么说来……”谢家小弟迟疑开口,“真正的继承人应该是他耶?” 叶妙希僵硬的点头,不是因为获悉自己不是继承人,而是再次看清自己是个多么愚蠢的大傻瓜。 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根本不是真正的继承人,他才是叶家血脉,才是有资格继承的那个人。 但他不但没有因为当年他父亲选择她们母女俩而抛弃他们而怨恨她,反而处处帮助她,尽己所能让她能名副其实,即使在她那般恶毒的指控他想谋夺财产时也不曾改变。 她又是怎么回报他的? 天啊!她到底做了什么?她竟这样伤害他、践踏他的心,她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她必须将他应得的还给他,但她害怕她再也没有机会弥补自己的错。 就在此时,她的手机响了。 “你绝对不会相信,我有了谁的消息。”那端,刘彦旭兴奋的声音传来。“我找到他了。” * 日升东方,暖阳洒落一室,窗外传来鸟语,叫醒屋子的主人。 一抹身影由卧室转出,来到厨房煮了一壶咖啡,做了个简单的三明治,端著早餐赤脚走过木造长廊来到露天阳台,坐看山色。 远方山头云雾缭绕,初阳映照出点点金光,这是杨念宇过去这三个月每日看的景色,但不管看了几遍,依然不减当初的感动。 这儿是位於中部山区的度假木屋,原本是民宿,后来因为经营不善而出售,杨念宇二话不说就买了下来。 他一直很喜欢山区的宁静。山中无岁月,不似都市繁忙紧凑的步调,在这儿时间仿佛静止,他常常在阳台上一坐就是一个上午。 自从三个月前离开叶家之后,他便一个人来到这儿,这里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连报纸也没有,可以说是真正的与世隔绝。 他每隔一个礼拜会到离这里有一个小时路程的小型市集采买食材和日用品,其他时候则大多在山问散步,或到后面的小庭院照顾花草。 这种生活过不长久,他终究必须为生计打算,但现在他不想考虑将来,只想待在这山间乐园寻求心灵的平静。 他往后靠向躺椅望向远方,不禁又想起始终挂心的人儿。 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他曾经数度想要回去找她,但最后终究都被压制了下来。 她不相信他! 扁是这一点便令他打了退堂鼓。 有时乍夜梦回,他彷佛还能闻到她身上的幽香,手指还能感受到那一夜两人紧密结合时她肌肤的温度。 回忆令人难以忍受,那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折磨著他,但不回忆更是残忍,因为藉著回忆,他至少还能拥有她。 他闭上眼,终究无法阻止那些画面再度回到脑海中。这三个月里,他似乎除了想她之外,什么事也没办法做。 突然,感觉一道阴影遮住阳光。 杨念宇缓缓睁开眼睛,有一瞬间,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她就站在他面前! 他猛然坐直身躯,伸出手确认眼前的人儿究竟是真实的存在,或是思念错乱而产生的幻影。 是真的! 叶妙希顺势坐在他的腿上,两人目光相锁,久久没人出声。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半晌,他沙哑的开口。 “是刘大哥帮我找到的。”她小心翼翼的观察他的表情,“他有个朋友认识这儿原本的主人,知道你在半年前买下了这儿,所以我们猜你会在这里。” 杨念宇双眸一黯。“他也来了吗?” “没有,我叫叶家的司机载我来的。” 语毕,又是一段极长的沉默。 叶妙希忐忑不安的低垂著头,等著他大发雷霆,但等了好一会儿,他什么也没做。 他既没有热情的欢迎她,但也没有将她推开、大声怒骂。 她鼓起勇气,小小声开口,“我已经知道了……关於你的身世。” “是吗?”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惊讶的成份。 杨念宇并不意外。他从未刻意隐瞒,但也不想大肆宣扬,他的身世从来不是秘密,只是没有人感兴趣而已。 真的有心,很容易就可以查得出来。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太晚了……”她咽了口口水,艰难的道:“你愿意原谅我吗?原谅我那些恶毒的指控?原谅我不相信你?”杨念宇没答腔。过去这三个多月来,他不只一次想过她会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她错了,她相信他,她爱他,但是他没想过自己该怎么反应。 而且,她没提到爱这个字。 叶妙希难过的望著他冷淡的表情嗫嚅道:“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可以理解,毕竟我对你做了那么多过份的事。”说著,她欲起身,一双大掌立即沉沉压住她的肩头。 “你来这儿只为了求我原谅?” “那是其中之一。” “另外的是什么?” “把你应得的还给你。”提到这件事,叶妙希的语气轻快了些。“你才是真正的继承人,叶家的财产是属於你的,我要把它还给你。” 杨念宇总算正眼瞧她,但接下来的话却令她大吃一惊。 “不,我不是。就法律上而言,你是婚生子女,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你依然是继承者。” “可是……”叶妙希有点乱了方寸。“你才是真正的叶家子孙啊!那本来就是属於你的。” 如果刚刚他说的话令她吃惊,现在他说的话更叫她惊骇。 “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想要,现在更不可能改变主意。” 她惊得要站起身,他又把她压了回去。 “我说过那是属於你的,”他淡淡道。 “但那明明不是我的。”她拧眉,“我不能拿定原本该属於你的东西。” “那就随便你要送人或捐出去吧,怎样都无所谓。” “为什么?”她好生不解。 环绕她腰问的手臂缓缓收紧,他将头搁在她肩上,望著远方山色,沉默许久才道:“这很难解释。” “我们多得是时间。” 杨念宇闻言微笑。 他喜欢这句话。 “简单的说,血缘是无法选择的。”他静静开口,“我和叶家的联系在我爷爷死了以后便完全断了,而我完全无意让华康集团使我和它再续前缘。” 她想了一会儿,似懂非懂。 虽然他曾说过不恨他的父亲,但是……其实很难不恨的吧?也许他已经看开了、放下了,但终究不可能毫无疙瘩。 “就这样,没别的了?”见她迟迟不再开口,他终於忍不住追问。 叶妙希茫然的望著他。 “你没别的话要说了吗?”他扬眉暗示。 她想了好久、好久才道:“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杨念宇瞪著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伸手摇晃她,逼她吐出我爱你这三个字来的冲动。 “你的表情好可怕。”她瑟缩著身子,“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没有,”他没好气的说:“可能在这儿开个咖啡馆什么的,当个山居老人吧!” “喔。”她深吸了口气,缓缓开口,“可以算我一份吗?” 闻言他心中狂喜,但表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怎么?你放著华康集团董事长不做,宁愿来深山里当个咖啡馆小妹?” “只要能在你身边,当小妹胜过做董事长……”她愈说愈小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你说什么?”他故意装作听不清楚。 红霞飞上双颊,叶妙希伸手环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又说了一递。 “乾脆当老板娘吧?”他笑问,“你觉得如何?” 她喜悦、如释重负的表情已经给了答案。 半晌,她咬唇问:“这是表示你原谅我了?” 杨念宇长叹了口气,状似无奈道:“谁叫我爱你呢?不想原谅也得原谅了。” 她开心的笑了,紧紧抱住他又亲又吻。 “我好担心你再也不理我,我本来以为你会把我轰出去。” “如果你再不说那三个字,我说不定真的会。” 叶妙希闻言一愣,随即会意,绽出了笑容,轻声吐出那具有魔法的三个字,“我爱你。” 话声方落,他的唇已堵住她的。 ──────────────────────── 尾声 两年后。 沿著婉蜒曲折的山路上行,人烟愈见稀少,视野却愈显辽阔。群峰相叠,云海浮动,有如一幅美丽的风景画,看得谢家三姊弟惊呼连连。 再往前开,咖啡馆就座落在小径的尽头,依山而立,成了深山里唯一的灯火。 车一停,谢家三姊弟立刻冲了出来,熟门熟路的直接往大门奔去。 叶妙希早就等著了,他们人还没到门前,她已经拉开了大门。 “啊——”谢文婉尖叫一声,紧紧抱住她。“好久不见!” 谢氏夫妇停好了车也随后进来。 久未见面,众人都显得特别兴奋。 杨念宇和他们打过招呼,便退回厨房准备餐点,叶妙希则领著他们到外面的露天阳台坐下,一家人迫不及待的互相询问对方的近况。 两年前,她和杨念宇结婚之后便搬到这儿来,照他婚前说的,真的在这儿开了一家咖啡馆。 其实咖啡馆的生意并不好,因为他们没特别去经营,自然没什么知名度,加上这儿又少有人烟,除了偶尔会有迷路的游客上门之外,几乎没有客人。 反正他们不靠这收入吃穿,也就不以为意,没客人时夫妻俩就煮:亚咖啡,在阳台上互相依偎看风景,再不然便是手牵著手到山林小径中悠闲散步,快活得很。 至於华康集团……他们一致决定不要插手公司营运,但公司大部份的股份仍然握在叶妙希手里,每年所得的利益有大部份她都不具名的捐了出去。 另外,她也出资帮谢氏夫妇开了一家餐厅。规模不大,但生意不错,收入可以供谢家一家人生活所需。 每隔一段时间,谢家一家人总会上山来住蚌几天,和她交换近况、连络感情。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山头。 杨念宇将菜一一端上,伴著山林夜色,众人热络的继续交谈著。 吃完晚餐之后,谢氏夫妇决定出去散散步,谢家两兄弟则是迫下及待的拿著手电筒到外头去探险,谢文婉因为医学院课业繁重,捧著两本原文书便钻进了房里。 “只剩下我们两个了。”杨念宇靠近妻子,偷了一个吻。 “是啊。”她笑著靠著他的肩。“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他端起桌上的咖啡轻啜了一口。“你爱我?” 叶妙希摇头。 “你昨天忘了洗碗?” 这句话替他招来一个白眼。 “还是……昨天夜里你踢我的那一脚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没错。”她承认。谁叫他老爱在她睡著时侵犯她,“不过不是这件事,你再猜猜。” “我真的猜不出来。”他举手投降。 “给你一个暗示……”她的目光望向他的月复部。 “原来是这个啊。”杨念宇弯身一把抱起她。“如果我们动作快一点,可以赶在你舅舅、舅妈回来之前下楼。” 叶妙希闻言猛翻白眼,“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一顿,他瞪大眼,终於会意。 “你指的该不是……”他目光停在她平坦的月复部。 她点头。 “真的是我想的那个……” “你要做爸爸了。”她乾脆替他说出来。 “咦?”谢文婉从楼上窗户探出头来。“真的假的?” 谢家两兄弟刚好从外面回来。 “表姊怀孕了?” 谢氏夫妇正好也在这个时候回来。 “什么?妙希,你有了?” 叶妙希咧嘴,开心的点头。 “没错,我要做妈妈了!”她宣布。 “哎哟。”谢太太突然三步并两步的冲到他们面前,“快放她下来,怀孕前三个月是最危险的,要小心啊!” 杨念宇闻言一惊,连忙小心翼翼的放下怀中娇小身躯。 “替孩子取什么名字好呢?”谢金旺突然开口,“会是男孩还是女孩?男孩活泼、女孩体贴……” “男的好!”谢家两兄弟开口,“如果是男的我们可以教他打球、玩电动。” “女的好!”谢文婉接口,“女孩子可以替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像个小鲍主。” “还久得很呢!”叶妙希好笑的看著他们,“再说生男生女又没法子选。” “乾脆生个双胞眙好了!”孩子的爹突然语出惊人。“一男一女恰恰好。” “别理他们。”谢太太拉起她的手往内室走去,“你刚怀孕,一定要特别注意,千万不要爬高,不要拿重的东西,寒性的食物也不能吃……” 依稀听见背后一群人仍高声争论著究竟男孩好还是女孩好,叶妙希笑了笑,手掌轻轻抚上月复部。 不管是男是女,都好。 他或她,都将是他们最珍贵的宝贝。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