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有问题 作者:舒彤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呵呵呵,没想到奉父之命到敌对道馆卧底, 会遇上俊美到令她脸红心跳、流口水的男人, 让她勘查敌情之余还兼“顾眼睛”, YA,这大概是上天看她孝顺所给的奖励吧! 不过刚开始她因为怕被认出,费心变装, 走村姑、八婆路线,标准恐龙一只, 之后想把美男夹起来配的她,用心挽回形象, 像个菲佣把他伺候得好好的, 却在最后才发现自己有够命苦, 她根本一开始就被判出局了, 因为他正是父亲宿敌之子,她的对手, 他们俩根本是搞笑版的罗密欧与茱丽叶…… 序 当时,真糗~舒彤 不久前我发生了一件很糗的事。 在我的一生中,糗事不少,所以能让我记得的一定特别糗。 当时,我人在台北车站月台,准备搭车回中部老家,火车来了,人很多,在推挤中,我的拖鞋掉了。 其实拖鞋掉了也不打紧,捡起来就好对不对?问题是那只拖鞋很刚好的掉进火车和月台中间的缝隙--也就是铁轨上面。如果我想把它捡回来,这班火车势必坐不上,就在我犹豫的时候,火车开动了…… 你们能想象穿着一只拖鞋有多丢脸吗?尤其是当乘客陆陆续续下车,所有人全盯着你的脚看的时候,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把另一只拖鞋也丢了。 到现在我还不知道这到底算是个明智还是愚蠢的决定,究竟是赤着一只脚比较丢脸还足赤着两只脚比较丢脸?我只知道,那是我一生中经历过最长的旅程。我竭力对别人奇异的目光视若无睹,假装很享受赤脚踩地的感觉,努力摆出最优雅的姿势--那可真难! 尤其我下了火车之后,还要走一段路到公车站。坐完公车之后,还要走上十五分钟的路程才能回到家。 这件事给了我一个教训,就是以后坐火车绝对不要穿拖鞋,至于感想……只有一句话。 当时,真糗。 ──────────────────────── 序幕 凌晨三点钟。 巷道内一片寂静,好梦正酣的民众完全没有察觉,此时此刻就在他们附近的屋子,大批全副武装的警察早已经悄悄进驻,而且正准备进行一场饱坚行动。 临时租下的屋子位于目标所在位置仅有几步之遥,这里是警方此次行动的临时指挥所,来自各个警察单位的人员便是在这里进行攻坚前的演练。 然而由于各单位对此次的攻坚计画持有不同看法,使得室内的气氛显得有些僵硬,甚至是火爆。 “根据线报,歹徒只有一个人,拥有两把手枪,”说话的人是负责此次行动的刑事局侦二队队长--欧民汉。“我们刑事局自己的人就可以搞定,不用你们维安出场。”他在心中暗暗想着:何况我们还有霹雳小组,对付一个只有双枪的歹徒已经绰绰有余,根本没必要让维安的人来抢这个功劳。 毕竟多一个单位参与就等于多分一杯羹,粥少僧多,当然是愈少人抢愈好!因此这次任务,他极度不愿意让维安特勤队的人参与。 “我不这么认为。”维安特勤队分队长张德正面无表情的道:“林正兴是十大通缉要犯之一,之前犯下多起枪击案,身边不可能只有两把手枪。别的不说,就说去年议员竞选总部遭扫射的事,整个竞选总部被射成像蜂窝一样,这是手枪办得到的吗?” 欧民汉一时语塞,但随即又道:“就算是这样,也不需要将所有的特勤队员都叫来。” “歹徒拥有强大火力,”张德正原本面无表情的脸,逐渐出现一丝怒气。“如果我们没有绝对优势,贸然攻坚只会增加无谓伤亡。” “你是在质疑我的布署能力吗?”欧民汉忍不住稍稍提高音量,尖声道:“我在保一总队待了十几年,很清楚你们那一套,你不用拿这个唬我。” “我是就事论事,长官。”这一声长官,几乎是从张德正的齿缝间挤出来的。“我不希望看到因为任何错误的决策而害我的弟兄们丧命!” “那你是在质疑我喽?”欧民汉气得脸红脖子粗。“不要以为特勤队就了不起,这里是我做主,我说了算!” 很长一段时间里,现场只听到他气呼呼的喘气声,没有人开口说话。 在外国,只要有特勤小组人员参与攻坚计画,那么指挥权绝对是属于特勤队指挥官的。 但在台湾,这个讲究官大学问大的地方,只要你的臂上比别人多一条杠,那你就是老大--即使这个老大实际上是个大外行也一样。 张德正与他对视,竭力压下心中的怒气。 这场饱坚行动势在必行,他心里很清楚,假使没有维安的支援,放任欧民汉乱搞,届时绝对会造成重大伤亡。 一分钟过后,当他终于能平静的开口时,他以没有起伏的声音建议由维安特勤队以七人为一个小组,分别由顶楼及大门攻进。 先由楼顶的小队用乙炔破坏门,确定进入后,一楼的小队再破门而入,两方包抄位于二楼的歹徒。 其他警员与霹雳小组的人则将地下室的车库以及屋子四周包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火网。 这是一个很周详的计画,但是如此一来所有的功劳就几乎被特勤队的人给抢走了,欧民汉当然不甘心这样一个立大功的机会从指间溜走。 “让霹雳小组的人跟你们一起行动。”他伸出手指,点着桌上的图。“一组维安、一组霹雳小组的人从楼顶进入,大门这边也一样,其他的人守在车库和房子外面,再派几个人到地下室车库前面的车道等。”他冷冷瞥了张德正一眼,嘲讽的道:“如果你们搞砸了,至少还有人能做点事。” 语毕,不再理会张德正,他转身走了出去。 凌晨三点四十分。 狈吠声忽然此起彼落的响起。 屋内已经着装完毕的十六名维安特勤队员一字排开,听着此次任务的简报及攻坚计画。 简而言之,他们要对付的敌人是一名恶行重大的通缉犯,“可能”拥有强大火力--之所以说可能,是因为主导这次攻坚的刑事局,在这方面所做的功课和情报搜集等同于零。 歹徒人数“可能”只有一人,不过张德正研判并非如此,但刑事局队长相信线报来源,拒绝再做任何其他假设。 在歹徒人数、歹徒持有枪枝之种类与数量,以及目标建筑物所有的资料完全不明朗的情况下,这是一次危险而又艰巨的任务。尽避如此,他们仍然必须尽力达成任务。 计画再次确认,完毕。 最后的装备检查,完毕。 “你会怕吗?”悄声说话的人是一名个子稍矮的队员--陈义正,因为皮肤很黑,大家都叫他黑炭。 “没想过。”殷武看了身旁的好友一眼,淡淡的反问:“你现在害怕吗?” “有一点。”他有点不好意思的承认。“其实……昨天小美答应我的求婚了,她的肚子里已经有我的孩子,我们打算在下个月结婚。这是我最后一次出任务,请调的申请我已经送上去了。” “恭喜你啊!”几个人闻言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到时别忘了请我们喝喜酒。” 陈义正腼腆的笑了笑,从口套里掏出一张相片递给殷武。 “我答应要照顾她下辈子。”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这是我第一次担心自己的安危。” 殷武看了看相片,将它放回同伴的口袋,拍拍他的胸口,打气道:“放心吧!” 凌晨四点十分。 一切布署准备就绪。 无线电通讯保持畅通,各个小组已经各就各位。 “开始行动!” 一声令下,守在楼上的特勤队员拿出乙炔切割钢门,寂静的夜里即使是细微的声响听起来都格外的尖锐。 每个人都屏息以待,等待突击开始的一刻。 这时,一个便衣刑警悄悄的穿过街道走到欧民汉的身边,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距离太远,除了两个交头接耳的人之外,没人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见欧民汉先是频频点头,继而露出了兴奋的笑容,拍拍那人的肩膀,又在他耳旁说了几句, 那人点点头,悄悄的离开。 没多久,那人回来了,手上拿着一串钥匙,并且朝大门走来。 “搞什么鬼?”殷武出声咒骂,转头问他,“你要做什么?” “开门。”那名刑警得意的晃了晃手上的钥匙。“先前我们在巷口拦住了歹徒的女友,从她身上搜出了钥匙,我们可以开门进去,林正兴肯定会以为是女友回来了。” 见他就着微弱的光线一支支的辨识,殷武不敢相信的瞪着他。 “你在开玩笑?你连哪一支是大门钥匙都搞不清楚!” 他不理会,挑了一支看起来很像的钥匙,插入钥匙孔。 一瞬间,众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等待大门开启。 钥匙转动,发出了喀喀喀的声响,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其他人耳里听来彷佛尖锐的可以传到数哩之外。 当众人见到他将钥匙抽出来,再换一支时,每个人的脸色都转为铁青。 昂责破门的特勤队员悄悄靠近他,捏了捏他的肩膀,无声的叫他停下动作,但他不予理会,一试再试。 一支、两支、三支……屋内传来东西翻倒的声音,歹徒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行动。 “该死!退后!”特勤队员毫不客气的将他拉开,拿起手上的散弹枪朝大门扣下扳机。 震天巨响震撼了整个宁静的社区,揭开了攻坚的序幕。 特勤小队带着防弹盾牌迅速靠近铁门,在他们背后大批的刑警及霹雳小组也全部冲了上来。 铁门被拉开,所有的枪口全对准了屋内-- 里头空无一人。 凌晨四点十五分。 林正兴与两名同伙带着枪械从楼梯急急往地下车库跑,迅速钻进车里。 “妈的,条子为什么会找到这里?”其中一人边骂边发动引擎。 车库的铁卷门缓缓开启。 奉命在地下室车道外封锁歹徒逃逸路线的陈义正及另一名刑警,一发现铁门开启立即举枪瞄准,大喝,“警察,不要动!” 话方出口,下一秒钟枪声四起,林正兴及同伴举起手中的冲锋枪,凌厉的子弹连续朝他们飞射而来。 在一楼扑了个空的攻坚人员一闻枪声大作,众人脸色皆是一变。大批人马争相奔下,只来得及看见车尾巴消失在车库出口。 殷武是第一个发现同伴伤亡的人,他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好友身旁。 “你还好吧?” 陈义正微微摇头,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 “如果我死了……”满是血迹的手颤抖着从口袋里取出相片,“帮我告诉小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丢下她不管……” 殷武摇头,不愿接下相片。 “你会没事的,小美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需要你。”背后队员以无线电通知救护车待命的声音传来,他压下心中的恐惧,强挤出笑容。“我马上送你上救护车,这点伤算不了什么。” 陈义正微扯唇角,张口想说些俏皮话,可什么都还来不及说,他的手便无力的垂下。 相片滑落,掉入鲜红的血泊之中。 下一秒,外头枪声大作,咒骂声及枪声此起彼落。 SNG现场连线中-- “主播、各位观众晚安。”年轻的女记者拿着麦克风的手微微颤抖,紧张而又微微带着兴奋的声音刻意压低,迅速的道:“记者目前所在位置是台中市的XX街,稍早,警方根据线报得知十大通缉要犯之一,绰号疯狗的林正兴与其同伙藏身于此,刑事局立即调派了大批警力及霹雳小组准备进行攻坚。” 镜头切换到现场大楼,只见层层警力重重包围,封锁线外层层民众又将警方重重包围。 一名小孩在见到摄影机后,朝镜头比出了V字手势。 “根据线报,林正兴与两名同伙便是藏身在这栋房屋之中。”女记者有点紧张的又重复了一次方才的话。“警方在今晨四点展开攻坚,与歹徒发生激烈枪战,双方互开了数百枪,歹徒的火力十分强大,可以说是台湾治安史上罕见。经过一番激烈的枪战后,警方终于逮捕了林正兴,但其余两名同伙则中枪身亡。我们来看看稍早记者访问负责这次攻坚的刑事局侦二队队长怎么说……” 画面上出现的是欧民汉曲膝蹲跪在被压制在地上的歹徒身旁,微笑着让记者拍照的影像。 十几支麦克风送到他的面前,记者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等记者全部发问完了,他才不慌不忙的回答说:“此次任务能够圆满达成,全赖警方平日训练有素,即使面对火力如此强大的歹徒,依然以成功的策略加上无畏的勇气,将歹徒顺利制伏。” 话声方落,记者的问题又此起彼落。 欧民汉得意扬扬的叙述事情的经过,却略过了许多细节不说,将刑事局的探员个个说得英明神武、勇猛无比。 忽然,一个人挤过重重人群,推开环绕的记者及摄影师,大吼一声,“王八蛋!”接着拳头毫不留情的往欧民汉身上招呼过去,一下又一下。“你这个混球!王八蛋!是你害死了他!” 此变故出乎众人意料之外,所有媒体记者全都愣住了,但几乎是下一秒,基于本能,所有的摄影机立即对焦,闪光灯更是此起彼落。 特勤队员殴打刑事局的长官,大大的新闻啊! 殷武气得发疯,根本无暇理会其他,只是抡起拳头,一拳又一拳,重重的往欧民汉身上挥去。 他要打死这个无能、昏庸,只会抢功,不顾人命的混球! “殷武,别打了!”几个特勤队员眼看他失去理智,再打下去说不定要当场出人命,连忙上前拉他。 “别拉我!”他甩开同伴的手,再次冲上去。 镑家记者觑得空档,立即一窝蜂的围到他身边。 “你为什么要殴打长官?” “你说欧队长害死了他,这个他是谁?”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都没有得到回答。 殷武被众人架着离开,记者们则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边,不停问同样的问题,没有人理会背后被揍得狼狈倒卧在地的欧民汉。 “殷武!”欧民汉气得大叫,“我不会放过你,你听到了没有?这笔帐我一定会讨回来!” 然而,他得到的回应是-- 殷武的中指。 ──────────────────────── 第一章 和平村里有两家武馆,一个在村子最东边,另一个在村子最西边。 两家武馆的名字一模一样,都是东方武馆。可最东边的那家,弟子众多、门庭若市;最西边的这家,却是小猫两三只。 村中人人皆知这两家武馆主人是死对头,要到了东边的武馆,就千万别提起西边武馆主人的事。同样的,若是到了西边的武馆,若敢提那东边武馆,免不了有一顿排头吃。 其实这两家武馆系出同门,本来也是一对感情极好的师兄弟,却不知为何,老师父过世后,两人翻了脸,从此老死不相往来,恨对方恨个半死。 传言众多,但被村中大多数人所相信的其中一个版本是--为了女人。 话说这老师父有一独生爱女,生得十分美丽,与老师父的两个徒弟是青梅竹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师兄弟爱上同一个女人,说起来也许有点老套,可硬是活生生的在现实中上演了。 老师父曾经说过,将来他传位给谁,女儿便许配给哪一人,关于这点,其实很多人都劝过老师父。 再怎么说,时代毕竟不同了,这年头早就不流行父母之命那一套,年轻人喜欢谁,让她自己做主便是,可老师父却无论如何也听不进去。哪晓得,老师父忽然病发,病来得急,人去得快,还来不及指定传位人选,就这么撒手人寰。 这下可好,两个师兄弟都爱师父的女儿,都坚持继承人是自己,闹了好一阵子,搞得村中鸡犬不宁,最后,那女孩选择了师弟,师兄愤而出走。 即使已经过了二十几年,两人都已届花甲,却还是看不破,数十年如一日,势如水火。 事实上,村民们的猜测大致无误。 从小,方亚月就是听着两家的宿怨长大的,父亲每天总不免要念上那么几回,从陈年恩怨说到两人翻脸,再说到几十年来大大小小的过节。 几乎到了父亲说头,她就能接尾的地步。 唯一不同的是,方重山无论如何都不承认两人结怨数十年,是为了小师妹的缘故。 一开始或许真是如此,但人就是这样,一旦开始看对方不顺眼,真是怎么看就怎么讨厌。哪怕对方只是由你眼前经过,你也觉得他心中必定正算计着你,再平凡无奇的一件事,从彼此痛恨的眼中看来,也藏着大大的阴谋。 方亚月对殷家倒是没什么感觉。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两个长辈之间无聊的呕气。 认真说来,两家系出同门,又无血海深仇,那些个旧怨真要细数起来,也不过都是些芝麻绿豆的小事。 为了这些无聊的小事,斗气数十年,她真服了两位老人家。 女儿不当一回事,方重山却不作如是想。 他就是气不过! 论功夫,师弟哪点比得过他?论人品,他难道会比那家伙差?论外貌,他年轻时英俊潇洒,岂是那家伙能匹敌的?可偏偏小师妹却选了那家伙!连带的也让他失去了继承的资格。 师弟抢走了他心爱的女子,又抢去东方武馆继承人的大位,他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啊!包不要说两人每回见面,师弟总是以胜利者自居,连说话都像是从鼻孔里哼出来似的。 简直欺人太甚!他要忍得下,他就是乌龟! 就拿今天来说吧,听左邻右舍说,师弟因为肝病住院,可能要开刀治疗。他想两人虽然有仇,可好歹相识数十年,好心好意带着水果前往关心。 结果这老小子一见了他就破口大骂说他是借口探病,实则是想去看望小师妹,勾引小师妹。 真是笑话! 也不想想他们都多大年纪的人了,说这种话也不怕被人听见,叫人耻笑。何况,他早就成家立室,连孩子都这么大了,对小师妹的迷恋早就是陈年往事,就师弟自己一个人神经兮兮的。 那老小子不要脸,他还想要脸呢!这话要是传进心爱的老婆耳里,那怎么得了?当下方重山气不过,就和他吵了起来。 两人吵得声音震天,只差没上演全武行,护士小姐怒气冲冲的跑进来,将他赶了出去,说他惊扰病人。 天底下的人都要和他作对似的!明明架要两个人才吵得起来,为什么只骂他一个? 最后,他要离开时,那可恶的师弟居然还说,他已经找到师父生前留下来的字条,继承东方武馆的人是他没错,要方重山趁早死了心,别再来纠缠他们。 放他的大臭屁! 方重山才不信这些鬼话。两个师兄弟中,师父向来对他最是看重,怎么可能把位子传给那个不要脸的小子? 回家的路上,他愈想愈气,气得真巴不得冲回医院,把那个老小子从病床上拖起来好好教训一顿! “气死我了!”方重山气愤的一路咒骂回家,就连进了家门,一张嘴还是骂个不停。“不要脸的老小子!生病是你的报应!师父会把位子传给你?笑话!笑话!” “爸?”方亚月一听到父亲的咒骂,就知他必定又是和自己的师弟呕气了。“你又和殷叔叔吵架了?” “什么殷叔叔!”方重山一听见女儿喊仇人叔叔,立时大吼出声,“叫他殷老头就好了!” “咳。”方亚月知道自己倒楣扫到了台风尾,当下不再作声。 “那老小子,狗咬吕洞宾!我听说他住院,好心去看他,结果是拿自己的热脸贴他的冷!哼。”方重山重重坐下,喝了一口茶顺顺气,又骂,“老混蛋!也不想想自己都是一脚踏进棺材的人了,还在扯谎骗我!” 眼下屋内只有父女两人,方亚月虽然想远离暴风圈,却苦无机会。父亲在她面前火大抱怨,她不能不做点反应。 等了一会儿,见父亲没有往下讲的打算,很明显是在等她提问,她只得乖乖的开口,“扯什么谎?” 方重山没好气的白了女儿一眼,那眼神像在说:早点问嘛!再不问我就忍不住啦! 他哇啦哇啦,毫无间断的一口气把所有事情说完。 “乖女儿,妳说!他是不是欺人太甚?” 方亚月很老实的说出心里的感想,“我说老爸啊!事情都过这么久了,到底师公想把位子传给谁,谁也不晓得,殷叔叔--”接收到父亲锐利的眼神,她干咳了一声,立刻改口,“我是说,您师弟,他要怎么说就随他去说,您又何必老是和他一般见识呢?” “不是我和他一般见识,是他咄咄逼人,不肯放过我!”大掌往桌上重重一拍,“要是我不和他计较,他还以为我怕了他呢!” “先放下的人就是赢家嘛。”方亚月重复不知劝过多少次的话。“你不理他,他自然就觉得没趣了,是不?” “不是!”方重山紧皱眉头,咬牙切齿道:“我要是不理他,那老小子只会愈来愈得寸进尺!而且这口气不出,我晚上会睡不着觉的。” 方亚月闻言只能无语。 要是老爸真的会因此失眠,这数十年来,怕是没一天能睡得好觉。 “不然您想怎样呢?”她很无奈的开口,“师公过世都这么多年了,话也只能随您师弟去说了。” 方重山忽然笑了。 “那老小子现下住院,小师妹也日日夜夜都在医院陪着他,武馆里面现在正唱空城计,我只要去把那字条找出来,嘿嘿……” “老爸,您想当贼啊?”她一听,马上大摇其头。“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要是顺利到手倒还好,万一失风被逮,他们武馆的声誉和方家的面子都要尽扫落地。 “不是我。”方重山正色,双眼锁定她。“是妳!” “啥?”她闻言脸色大变。自古以来只听过有父卖女人青楼,现下他竟想逼女上梁山?“老爸,你这么做是教唆犯罪耶!” 方重山毫无悔过之意,义正严辞道:“师父的字条既然关系到我,我也有一半的权利,而且只是借来看看,怎么算犯罪?” 这根本是强词夺理。 “啊!”方亚月连忙起身,打算来个溜之大吉。“我早上洗了衣服还没晾,女儿先走一步。” 看出她想开溜,方重山推开桌子,长手一伸,将她拦了下来。 “且慢!” 开溜太慢,她只得无奈的一拱手。“父亲大人有何指教?” “妳可知道,为何我想要师父的字条?” 不就是为了证明您的师弟在说谎吗?这话冲到她喉口,但看老爸一脸正经,显然并非正确答案,而不敢出口。 “恕女儿愚钝,不明白父亲大人深意。” 方重山压低了声音,“妳以为我为什么要和那老小子争这掌门人的位置?还不就是因为师父曾经说过,谁得了他的位子,就将他手上那本武功秘笈送给此人。那秘笈里记载着许多绝世武功,谁能拿到,只要照着修炼,就能天下无敌。” 原本兴趣缺缺的方亚月,忽闻此话,两眼一亮。 “此话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方重山叹气道:“不然妳以为我为什么要争这位子,都过了数十年了,难道真的是为了小师妹吗?” “可是师公都已经过世了。”她疑道:“要怎么知道秘笈藏在哪里?” “既然师父留下字条,字条里必然有线索。”方重山握着女儿的手,一脸认真,“我已经老了,要秘笈无用,咱们武馆就靠妳了,妳若能拿到那秘笈,在国际武术大赛夺冠,到时扬名海外,还怕没有弟子来拜师吗?” 一听到武功秘笈、绝世武功等字眼,她心花朵朵开,再没有疑心。 “父亲说得极是,您等着,女儿一定为您光耀门楣!” “好!不愧是我的乖女儿。”方重山拍拍她的手。“我等妳的好消息。” 待女儿消失在视线之内,他将方才推开的桌子搬回原位,又为自己倒了杯热茶,啜了一口,摇摇头。 他这个女儿啊,什么都好,人虽然算不得有多精明,可也笨不到哪儿去,唯一一样不好的,就是武侠小说看太多,有点儿走火入魔了,居然会相信绝世武功、秘笈这种鬼话! 唉,有这种女儿,他真不知道该哭该笑。 曲指一算,方亚月已经有整整十年的时间,没有踏进过村子的东边半步。 两家武馆,一间在东,一间在西,由中间那条大溪一分为二,分别是方家与殷家的活动范围。 方重山不许女儿到村子的东边,殷海青也不许自己的儿子到村子的西边。 方亚月只在多年前与殷氏兄弟有一面之缘。 那次,是她背着父亲,偷偷到住在村子西边的好友家去烤肉,顺路经过武馆,不小心瞧见两兄弟正在练武。 可事隔多年,她对两人的长相已经不复记忆。 连她这个多年前曾见过他们的人,都快忘了他们长什么样子,想必他们也不会认得她这仇人之女,于是方亚月问好了路,就大摇大摆到武馆四周勘查地形。 一见之下,她不由得大为吃惊。 当年她路过此地,这里不过是一个破旧的小武馆,曾几何时,已经改建成规模雄伟的大武馆了? 不但如此,里头不时传来练功吶喝的声音,光听那震天之声,就知弟子为数不少,和她家小猫两三只,一个月收不到一个新弟子的窘境有如天壤之别。 捺不住好奇心驱使,见围墙旁边有一棵大树,她立即俐落的爬了上去,隐身在茂密的树叶间,悄悄偷窥。 只见宽敞的道场中数十人正在练功,整齐划一、身手俐落。站最前头的,应该是他们的师父,年纪大约三十上下,体格精瘦结实,打起拳来虎虎生风,煞是好看。 她瞇起眼,仔细瞧。 男子有着英挺笔直的剑眉、高挺的鼻梁以及棱角分明的轮廓,组合成一张极为出色的脸,黝黑健康的肤色不损其俊美,反而更增几许男子气概。 这样一个美男子,配合上力道强劲、俐落,毫不拖泥带水的拳法,构成了一副赏心悦目的画面。 极品!此人真是男人中的极品! 不过赞叹归赞叹,她还是没有忘记此行任务, 在将男子优雅的身影摄入眼中的同时,她也同时观察了四周的地形、建筑物构造以及逃生路线。 辨画好今夜入馆的路径后,她便下了树,又在四周闲晃。 忽地,一张红纸映入眼帘-- 征管家一名。 昂责打扫、煮饭一切家务,待优,供宿。 东方武馆 村里有两家东方武馆,方亚月知道这不可能是自家武馆贴的,唯一的可能就是殷家的武馆。 她一看再看,确定无误之后,非常开心的将红纸撕了下来。 真是天助我也! 她原本就不太愿意夜闯民宅,毕竟她是学武的,梁上君子之举不符家训,现下倒是有了一个正当的名义,大大方方的进殷家。 主意一定,她立即火速返家准备。 晚上七点钟,此时正是用餐时间,武馆内却是哀鸿遍野。 平日武馆的伙食都由师母一手包办,可自从老师父住院之后,师母日日陪伴左右,这个差事便落到了众弟子身上。 数十个大男人,平日只会习武练身,对烹饪可谓一窍不通,勉强推出了几个平时还有煮煮泡面、炒炒饭的弟子。 这些人也当真只会这几样。 一个礼拜以来,天天端上桌的不是加蛋、加菜、加肉,反正能丢进去的就尽量放的大杂烩泡面,就是大杂烩炒饭。 一开始众人尚且勉强将就,可是当整整一个礼拜都是这两样东西轮流替换时,真不是一个惨字可以形容。 吃得一群人个个面无人色、叫苦连天。 “又是这个--”人称勇哥,背后刺着一条龙的林进勇,忍不住抱住一旁的小弟痛哭。“我们已经吃了一个礼拜了!一天三餐,换算起来就是二十一餐,餐餐泡面、炒饭,我不要吃了啦!” “老大。”陈及第,绰号阿弟,自十五岁起便追随林进勇在外闯荡江湖,林进勇拜师学艺,他也跟着入门。“不如咱们去外头吃吧……” 话声未落,便被赏了一个爆栗。 “那怎么可以?”林进勇脸色一正,慷慨激昂道:“我们要和众师兄弟共患难、共享福。” 在一片惨叫声中,唯有一人不为所动,神色轻松的取饼碗筷,舀了一碗汤面,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小师父?!”陈及第见状大惊。“您、您还没吃腻吗?”能餐餐吃同样的东西而面不改色,当真神人也! 殷武停下筷子,耸了耸肩。 “能填饱肚子最重要。”语毕,他又埋头续吃。 “对,小师父说得对!”林进勇闻言深吸一口气,佩服道:“食物是用来填饱肚子的,有得吃就已经很幸福了,各位师兄弟,咱们吃吧!” 他的登高一呼,没有得到众人的响应,就连负责烹煮的人都不愿意捧场。 现场一片鸦雀无声。 所有的人全部瞪着那一锅深不见底、内藏玄机的大杂烩汤,尽避饥肠辘辘,却无论如何也提不起食欲。 如果不是碍于小师父的面子,他们真想抱头痛哭啊! “哈啰!”忽然,一道女子的声音响起。“大家好。” 数十颗头不约而同的转向声音来源处,就见一名奇装异服的女子站在门口对着他们傻笑。 众人瞪大了双眼,将她由头看到脚,再由脚看回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女子头上包着小熊图样的头巾,鼻梁上架着又大又厚又俗的眼镜,双唇是俗丽的红色,上半身是一件破旧的白T恤,下半身则是宽大的喇叭裤,脚踩着木屐,背上的行李则是一块碎花大布包。 她一张开嘴笑,那涂得歪七扭八的红唇就像血盆大口,连白牙上都沾满了口红,吓得一群人猛打冷颤。 “哇!”陈及第紧紧抱住身旁的老大,呜咽大叫,“怪婆婆出现了!” 林进勇上前一步,大喝一声,“说!妳是人是鬼?来东方武馆有何事?” 方亚月捣着嘴笑,踏着小碎步走进武馆。“我是来应征管家的。”扬了扬手上的红纸。“是你们这里要征管家没错喔?” “妳?!”众人闻言大惊失色。虽然说以貌取人是不对的,可是这位小姐的品味实在太恐怖了,如果她的手艺和她穿衣服的品味一样……众人惊惧的眼光在她身上 游移,同声大喊,“妳找错地方了!” “咦?”方亚月将红纸转过来,仔仔细细的再看一遍。“是这里没错啊,东方武馆,不是吗?” “不是、不是。”其中一人忙连声大喊,“和平村里有两家东方武馆,这一定是西边那家贴的,妳去西边那家应征吧。” 看着眼前一群急欲将她扫地出门的男人,方亚月开始怀疑她是不是乔装得太过火了? “等一下。”一直没有出声的殷武,终于开口,“妳是来应征管家的?” 帅哥开口,她再度绽出笑颜。 “是啊!” 原本已经食不下咽的众人,看到她的笑容,更加没有食欲。 “小师父……”陈及第挨到殷武身边,苦着脸低声道:“您不会真的想录取这个怪婆婆吧?” 殷武闻言耸肩,“只要有能力,其他都不是问题。” “对!对!”方亚月点头如捣蒜。“这位小扮这么说就对了,不是我吹牛,虽然我没有厨师执照,可是我的厨艺很好,吃过的都说赞啦!” 无声的怀疑在空气中弥漫。 众人虽然没有出言反驳,眼神却已经说明了心中想法。 “你们不相信?”她挽起袖子,自信满满的道:“我马上做给你们看!” ──────────────────────── 第二章 在武馆数十名学员虎视眈眈下,方亚月打破了两个盘子,把原来应该切片的胡萝卜切成了块,还将沙拉油倒了半瓶入锅。 众人愈看脸色愈难看,只觉得这女人不知道在搞什么鬼,究竟是存心闹场,还是来找碴?看她那个蠢样子,不要说手艺精湛,怕是连厨房都没进过吧! 唯有殷武面色不改,若有所思的看她模索着桌上的锅铲。 “是这样的。”最后,方亚月不得不放弃,转过身道:“我这个人有个怪僻,有人看着我,我就没办法做事,可以请你们到外面等一下吗?” “哪有这种事?”林进勇第一个开口,“难不成妳还会害臊?” “这位大哥好聪明,”她双手击掌,一脸崇拜。“正是如此!” 陈及第缩在老大身后,咕哝道:“妳都敢作这种打扮出门了,还会觉得害臊吗?” “我们出去吧。”一直默默观察她的殷武淡淡开口,“这么多人挤在厨房里,的确不好做事。” “还是这位小扮明理。”方亚月对他绽出讨好的笑。“给我一个小时,我保证不会让你们失望。” 众人鱼贯走出厨房,最后一人后脚刚踏出门口,她立即关门上锁,彻底检查没有任何一处可以窥见室内,这才将眼镜拿了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罢刚切菜没有伤到手真是奇迹啊! 早知道就去买没有度数的眼镜,而不是顺手牵羊偷拿老爸的老花眼镜充数,结果透过眼镜看出去的东西好像都变成了异次元空间一样。 “好!”她抄起菜刀,掂了掂重量,顺势挥舞两下。 比起家中用惯的是差了些,但勉强可以将就。 从冰箱取出所有要用的食材,一字排开,她挽起袖子,准备大显身手。 厨房外头,十几个人贴在墙上,聚精会神的听着里头的声音。 只听俐落的刀切声不绝于耳,还时时传来食材入油锅,劈哩啪啦的声音。 不一会儿,香气四溢。 忽然有人大叫,“这是糖醋排骨的味道!” 众人抬头往空气中嗅了嗅,这酸酸甜甜的味道,的确是糖醋没错。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糖醋排骨?”另一名学员好奇的开口,“也有可能是糖醋鱼、糖醋虾、糖醋啥米碗糕的啊!” “因为冰箱里没有鱼。”那人一脸正经的答道:“但是有很多排骨。”是的,今天的泡面大杂烩正是出自此人之手。 接下来的时间,只听一个接一个凭香辨菜的声音此起彼落,而原本毫无食欲的众人,在诱人的香气和热烈的讨论下,也渐渐转为满心期待。 终于,一个小时后,厨房的门打开了。 方亚月满头大汗的走了出来,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笑道:“大功告成!” 等不及她招呼,数十个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又被饭菜香迷得口水直流的学员,哗的一声全部挤进了厨房。 “哇!”陈及第围着桌子快步走,忍不住伸手偷了一块肉吃。“好香!好吃!”真是瞧不出这个怪婆婆还挺有一手的。 其他人见状,也有样学样,不一会儿工夫,一盘糖醋排骨就盘底朝天了。 “喂!喂!”方亚月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拍开众人不停伸向桌上的手。“别把菜吃完了,那里有饭啊!”还没正式录取,已有管家婆的架式。 在她的指挥下,学员们守秩序的将饭菜全部移到外头的餐桌上,并且乖乖的一个挨一个的坐下,等待开动的指令。 看着一群大男人对这个年轻女子唯命是从的模样,殷武忍不住微扬唇角,但是几乎是立即的,那笑马上又从他脸上隐去。 “好,可以开动了。” 一声令下,数十双筷子快如电闪的往桌上的菜袭击而去。 没有人说话,连好吃两个字都来不及说出口,彷佛生怕慢了一步,菜就会被别人抢光。 在一群饥如饿狼的男人之中,只有殷武慢条斯理的照自己的步调慢慢进食,方亚月见他吃得那么慢,盘中的菜消失得又是那么的快,忍不住取饼筷子,为他夹了一碗的菜。 “来,这是你的份。”她露齿一笑,众人同时别过了脸,殷武却面色不改的对她微一点头,大方的接受了她的好意。 十分钟后,所有的饭菜全部进了学员们的肚子,数十个大男人瘫在椅子上,满足的叹气。 “这才是真正的食物啊!”其中一人发声。 众人闻言不停点头附和。 和刚刚吃的美味菜肴比起来,之前的大杂烩泡面简直是给猪吃的! 殷武站起身子,宣布道:“看来妳是合格了,走吧,我带妳去看妳的寝室。” “咦?”方亚月看向桌上一大堆待收待洗的碗盘。“这个……” “他们会收拾。”他只丢下了这句话,就径自转身迈步。 她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连忙抄起行李快步跟上。 “这是什么地方?”一路上,她不停指东指西、东问西问。 殷武脚步未停,头也没回,一一的回答了。 她捧着一本簿子,一边画图一边标记,等他们走到后头时,她已经完成了武馆大概的平面图。 “这里就是妳住的地方。”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身。 方亚月一时没注意,眼看着就要撞上,忽然她足下一顿,硬生生的煞住身子,并且巧妙的平衡了紧急停步的冲力,身子立停。 他挑了挑眉,却没有说什么。 “耶?这里不错嘛!”她没有发现他似有所思的目光,高兴的打量着明亮宽敞的房间。“想不到还挺豪华的。” 殷武打开房内的落地窗,让空气流通。 “这里有一段时间没有使用了,希望妳不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开玩笑,这比她在家里住的房间还大、还新呢!最重要的是,地点偏僻,离主屋及学员们的宿舍有一段距离,半夜“出游”不怕被人发现,真是再好不过了!“我很满意,非常、非常满意。” “那就好。”他交代着,“今天妳就早点休息吧!明天七点是学员开始上课的时间,所以妳必须在六点半之前把早餐准备好。有问题吗?” “没问题。” “至于其他关于薪资、待遇,还有工作内容的问题,明天再详谈。”他朝她礼貌性的一点头,“晚安。”随即旋身往门外走去。 “等一下!”她追上前,绽开讨好的笑容。“还未请教阁下是?”这位帅哥对她挺友善的,说不定可以好好利用。 见她一直笑个不停,殷武勉强牵动嘴角,礼尚往来。 “我叫殷武,是武馆主人的儿子。妳也和其他人一样,叫我一声小师父就好。” 虽然只是礼貌性的笑,但这一笑,使得原本已经十分俊美的五官瞬间化成光芒万丈的耀眼光芒,差点没刺瞎了方亚月的双眼。 不过比起那金光闪闪、瑞气千条的笑容,他给的答案更令她震撼。 “鹦鹉?是那种会学人说话的鸟吗?”她还真希望这是正确答案。 他闻言一愣。 “不,是殷勤的殷,文武双全的武。” 她当然知道是哪两个字--毕竟他们两人的父亲已经做了半辈子的仇人,只是……老天真是残忍啊!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帅哥居然是老爸死对头师弟的儿子。 唉!口水白流了。 “小女子姓方,单名一个日字。”她做出在身上找东西的动作。“啊!忘了带身分证。”抬头张大双眼,她装出楚楚可怜的表情。“你不介意吧?” 幸好方亚月此时看不到自己的脸,否则她绝对没有办法像殷武那般镇定。 他摇摇头,“方小姐,幸会。”两人的手短暂交握,“晚安。” 避家的工作比方亚月预期的还要轻松。 做饭、打扫这些都难不倒她,洗衣、洗碗学员会自理,早上采买大量食材固定由两个资历最浅的学员陪她上市场帮忙提菜。 月休四天,月入三万,供宿,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工作?害她当真有些心动,想要留下来做长期的了。 不过,这个想法在知道另一项工作内容后,立即烟消云散。 “牠是伯爵。” 此刻,她和殷武站在武馆的后院,而顺着殷武手指的方向,出现在方亚月眼前的,是一只和牠高贵的名字极其不搭,毛色混杂、体积庞大,一脸横肉看来十分凶恶的大狗。 一人一狗的目光相接,方亚月惊得倒退一步。 牠是不是在瞪她?牠是在瞪她没错吧! “汪!”察觉到她的惧意,伯爵立即站起身,对着她狂吠。“汪!汪!汪!” “哇!”方亚月连忙闪身到殷武背后,两手抓着他的衣服,将他往前推去。“救我!” “伯爵!”殷武低喝一声,牠顿时安静下来。“妳不用怕,伯爵看起来很凶,其实性子很温和的。” 不会吧!“你确定?”声音里满是怀疑。 “非常确定。”他一走上前,伯爵立即翻过身子,露出白色的肚子,让主人随意抚模。“伯爵是我父母养的狗,妳只要负责每天带牠出门散步两次就好了。” 只要?好轻描淡写的说法。 不要说带这只狗出门散步,她连自己敢不敢靠近牠,为牠套上绳子都抱持怀疑的态度。 她两手合十,可怜兮兮的哀求,“我愿意做牛做马,包办所有家事,可不可以叫别人带牠去散步?” “不行。”拒绝来得又快又绝。“这是妳的工作,如果妳不能胜任的话,我只好另请高明了。” 不是这么狠吧?好歹也考虑一下啊! “真的不能商量吗?”她又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可惜厚重的眼镜、俗气的头巾加上红艳吓人的嘴唇,一点都无法发挥效果。 “妳愈是害怕,伯爵就愈不把妳放在眼里。”他起身,将她拉到伯爵身边。“面对狗儿时,态度坚决一点,牠才会知道谁是老大,试试看。” “呃……”她忍不住将身子往他背后缩。“亲爱的伯爵?咱们去散步好不好?” 他闻言摇头。“再一次,语气坚定一点。” 坚定一点?说得好简单啊!在那双锐利的狗眼瞪视下,叫她怎么“坚定”得起来嘛! “咳!咳!”她清了清喉咙,“伯爵,过来!” 伯爵的耳朵动了动,但是没有丝毫移动身躯的打算。 “很好,”殷武站到她身旁,手搭在她肩上,鼓励道:“再试一次。” 有他的支持,方亚月的胆子稍稍大了一点。 “伯爵,过来!” “呜?”伯爵偏了偏头,看看她,又看看殷武,最后缓缓站起身子,慢吞吞的踱到她的前面坐下。“汪!” 这一叫,把方亚月好不容易聚集的勇气又给击破,她想要逃,却因为肩膀被按住而动弹不得。 “妳现在一跑,将来可就治不了伯爵了。”在狗的心里,阶级位置的划分是很森严的,一旦被牠排到下头去,在牠眼里,你就只是一个小苞班,牠根本不会把你放在眼里。“现在替牠套上绳子。” “这、这么快?”她都还没和牠培养感情呢!一下子就要“霸王硬上弓”不太好吧? 殷武闻言抬眉。“有问题吗?” 有!而且问题还大得很! 人啊,真的不能看皮相,想不到他外表像天使,个性却如此魔鬼,为什么硬要逼她往险地里去呢? 然而虽然心中害怕,但方亚月也知道他绝不会容许自己临阵退缩,只有硬着头皮照做。幸好伯爵非常乖巧的让她套上绳子,没有赏她一口利牙。 “这不就好了吗?”殷武拍拍伯爵的头,“妳很勇敢,也做到了。” 听见他的称赞,方亚月的心似小鹿乱撞,方才对他的怨恨顿时又被抛到九霄云外。 “呃……”她害羞的搔搔头。“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啦。” 他点点头,“那好,现在带牠去散步吧!” 清晨五点半,方亚月挣扎着从被窝里爬出来,全身酸痛不已。 她真被伯爵整惨啦! 这只狗的心机好深吶!在殷武面前一副乖巧的模样,可一和她出了门,就像月兑缰的野马,拉着她在村子里狂奔。 害她木屐也丢了、眼镜也掉了,想回头去捡,牠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停下来。 不过要只是这样那也就罢了,可事情还没完呢! 狂奔过后,牠忽然一屁服就坐在马路中间,任她如何低声下气的哀求,都不肯移动半分。 她求牠,牠不理。 她扬起了音调,大声斥喝,牠反而凶起她来。 无奈之下,她只好硬着头皮,冒着被咬的风险,抱起这只重达十公斤的狗,一路走了回来,害得她到现在双手举起都还会抖。 然而虽然累得半死,温暖的被窝又是如此诱人,但是为了要在众人起床前四处观察地形,她还是咬牙爬了起来。 她以为自己已经起得够早了,想不到居然还有人比她更早! 天未全亮,清风薄雾中,殷武专心一致的练拳,丝毫没有发现角落处闪闪发亮的眼睛,跟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方亚月自幼便跟着父亲习武,生平最爱的是武侠小说,梦中情人就是书中的大侠,过去她从未将男人瞧在眼底,总觉得身边所见的男人,都是软绵绵的小白脸、软脚虾,看了就倒胃口。 可是殷武不同。 虽然外表俊秀,却不似一般漂亮男人那般白净斯文,反而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男子气概。 看看他出拳的力道,多猛啊! 可惜、可惜……如果这位帅哥的老爹没有和她老爸结怨,她就是半夜拿棍子把他敲晕拖回家也在所不惜啊! “婆婆,您的口水快滴下来了!”背后忽然传来人声,陈及第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的身后。 她猛然转头,下意识的用袖子擦嘴,等发现不对,为时已晚。 “噗!”陈及第掩嘴狂笑。“还真的咧!” 好哇!这小子,居然敢消遣她?! 方亚月卷起袖子,恶狠狠的道:“信不信我揍你?” “好可怕喔!”陈及第两手捣颊,做出惊慌的样子。“人家好怕。”显然是不相信她有这个能耐。 她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又转过头盯着殷武猛瞧。 与其和这个白目小子呕气,不如多看帅哥养眼还比较不那么浪费时间。 “婆婆,您的眼镜呢?”可惜陈及第不懂得察言观色,一个劲儿的在她背后猛问:“还有您的头巾、您的木屐,那一身可怕的行头呢?怎么全都不见了?”她不理,他又续问:“今天早餐吃什么?我可不可以点菜?婆婆、婆婆!” 婆他个大头鬼啦! 方亚月抱着头压下转身骂人的冲动。 这小子,之前她乔装成那样,他叫一声婆婆也就算了,现在她都已经恢复原来面貌了,他还婆婆长、婆婆短的叫,没发现她其实是如花似玉、青春正好的妙龄女子。 简直是欠扁! “小弟,你叫什么名字?”她额上浮起青筋,低声问他。 “陈及第,大家都叫我阿弟。” “阿弟。”她将手搭在他肩上,慎重的警告,“以后不要再叫我婆婆了,你可以尊称我一声大姊,或是叫我方小姐,以后再让我听见你叫我婆婆,你就别、想、吃、饭、了!懂吗?” “是,大姊。”打滚江湖许久,陈及第早练就一身墙头草,哪边有利哪边倒的本领,一听说可能会被禁食,他立即谄媚的依言照做。“大姊,您怎么忽然改变风格了?害我差点认不出您来了呢!” 说起这件事,她就想到伯爵那只死狗。想到今天还要和那只狗缠斗,方亚月的头就忍不住隐隐作痛。 “说来话长。”现下,她只想快快打发这小子。“改天再跟你说,你可不可以先走?不要在这边妨碍我欣赏风景。” 风景?陈及第四下看了看,想不出这后院有什么风景好欣赏,直到看见她又两眼发亮的盯着小师父,才恍然大悟。 “嘻嘻!”他捣捂着嘴笑。“大姊,您该不是对小师父一见钟情了吧?”一大清早躲在暗处偷看人家练武,真是一片痴心啊! “你不说话会死,是不是?”她头也不回,没好气的答。 对于她冷淡的反应,陈及第完全不在意,很热切的续道:“我是一片好心啊,大姊,您知不知道,自从小师父半年前搬回来之后,村子里有多少女孩子煞到他?数都数不清呢!” “喔。”她可以想见那种“盛况”,但那却不是她关心的重点。“小师父是半年前才搬回来的?” “您不知道那件事?”陈及第一脸不敢置信。“您家里有没有装电视?有没有订报纸?平时看不看杂志?”那表情、那语气,彷佛把她当成远古人类一样。 方亚月耸耸肩。 “这些我都很少看,但那又怎样?你可不可以说重点?” “这么说,您也不知道小师父的弟弟,也就是小小师父,是现在最当红的武打明星喽?” 这她倒是知道的。 村子里出了这么个大明星,敲锣打鼓都嫌不够了,她怎么会不晓得?只是父亲恨师弟入骨,一向不准她看殷文主演的电影。 可话又说回来,这和殷武又有什么关系? “重点。”她再次提醒。“直接切入重点。” 她冷淡的反应让陈及第有些失望,但过不了多久,他便重打起精神,开始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由他和一群师兄弟看晨间新闻说起,巨细靡遗的描述枪战的原因、过程、结果。如殷武当着各家电视台摄影机前殴打长官,这件事掀起多大的风波,记者们调查到他是当红明星的哥哥后又如何大炒新闻,一直到最后殷武受到处分,革职回村,性情大变……等等等,一处都没有遗漏。 方亚月听得足目瞪口呆。 “居然有这种事?” “可不是吗?”陈及第摇头叹息。“自从那件事之后,小师父就变得沉默寡言,不太说话也不太笑,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无语,视线又落到院中的男人身上。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如果说之前她对他的感觉纯粹只是外表上的吸引力,现在听完了他的过去,已经转变成浓浓的心疼和不舍。 她甚至想要冲上前去安慰他! 真糟、真糟。 她是来找武功秘笈,不是来演罗密欧与茱丽叶的,纯欣赏是一回事,真的动心又是另一回事。 “我要走了。”她还是离他远一点好,眼不见为净,少看几眼就少几分胡思乱想。“今天的事别对任何人说起,要是你敢跟别人说我对小师父有意思,我会饿死你,我说真的!” ──────────────────────── 第三章 尖锐刺耳的枪声,伴着血腥的红,女子的相片、男人痛苦的表情,地上的血泊,交织成最让他心痛的画面。 殷武倏地睁开眼。 所有的影像都消失了,只余下无止境的黑暗。 他坐起身子,将脸埋在手掌中。 已经半年了,距离黑炭殉职已过半年,可是对他来说,一切却好像发生在昨日那般鲜明。 他无法忘记那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无法忘记那无力的手垂落在血泊中,他忘不了看着挚爱的好友被装进尸袋运走的画面,他无论如何都忘不了那一天。 那是他有记忆以来最痛苦的一天。 早在加入特勤队时,他就知道终有一天可能必须面对同伴的死亡,可是绝不是以这样的方式,绝不是! 黑炭可以说是死在欧民汉的自大和轻忽中,如果不是因为他判断错误又刚愎自用,他根本不会死。 这才是殷武最不能接受的。 对长官的愤怒、因好友死亡的痛苦及自己无能为力的内疚和沮丧,夜夜都像鬼魅一般的纠缠着他。 纵使理智告诉他,这不是他能控制的,但是好友死了,而他活着的事实,却让他无法不觉得内疚,尤其是在小美的面前。 当他和其他队员去看她时,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却可以从她哀痛的眸中看出她心中所想,她想得是:为什么死的是黑炭,不是你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没有人会怪她这么想,因为他们都了解失去挚爱的痛苦。 她失去了本该与她携手共度人生的未婚夫;而他们失去了一同出生入死、亲如手足的好伙伴。 每天晚上,殷武都不停的梦见那一天,而每次半夜醒来,他都问自己:如果那一天他能做些什么、如果他早一点冲下去、如果他早一步赶到黑炭的身边……甚至如果他在一开始看到刑警愚蠢的拿钥匙去开门时就马上制止,事情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这些问题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但他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会不停重复的问自己同样的问题,直到他死的那一天。 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挥开梦境,然后掀被起身,无声无息的下楼。 夜深人静,只听见不时传来的蛙叫虫鸣,他为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便静静的坐在厨房里,注视着眼前的黑暗。 这几乎已经变成一种习惯。 说来好笑,他不是个信鬼神之说的人,但是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想:如果这世上真有灵异,也许黑炭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忽然一个影子由窗外一闪而过。 他倏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边,打开窗户探头一看,外头却不见人影。他皱眉,正想出去察看,距离厨房不远处传来很轻很轻的开门声,伴随着浅浅的呼吸声与几不可辨的脚步声。 那当然不是黑炭的鬼魂,殷武很清楚。如果真是鬼魂,不需要开门,更不会呼吸,所以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有小偷! 当贼这种事,对心脏实在是很大的负担。 方亚月轻轻推开主屋大门的同时,脑海里不停闪过各种画面,例如失风被逮,被村人唾弃,害自家武馆名誉扫地,老爸为了保全自己死不认帐诸如此类的。 寂静的深夜,就连她急速上下的心跳声听起来都像打鼓一般吵人,她怀疑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远远就听到她心脏卜通卜通的跳动声。 也许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此刻,她开始后悔起自己的决定。 其实人都住进来了,总是找得到机会,何必冒险半夜当贼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 追根究底,都是伯爵太难搞,而殷武又太迷人惹的祸。 她一不想与伯爵周旋,二不愿化身茱丽叶,上演爱上仇家之子那种老套的戏码,只好选择最冒险,但是也最快速的方法。 速战速决,尽快撤退,方是上策! 凭着脑中的记忆,她在黑暗中靠着墙蹑手蹑脚的前进,窗外的月光透了进来,她避过光,往客厅走去。 还来不及踏进客厅,一道劲风直扑她的门面而来,她一惊,身子往后一仰,有惊无险的避过了突来的攻击。 惨了!是殷武。 她暗叫一声糟,转身想逃,他却从后头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领,手上一使力,她的身子往后仰倒。 方亚月心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又想到万一动起手,身分曝光,反而更难解释,索性顺势重重跌躺在地上,放声大叫,“哎哟!好痛!” 灯光大亮,殷武两手抱胸,站在她上方,由上往下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呃……嗨!”她傻笑挥手,试图缓和气氛。 “我想妳应该有一个很好的理由可以解释,方小姐。”他的表情没有改变,虽然惊讶于她在褪去那可怕的装扮后,看起来意外的清秀可人。 “我肚子饿。”她坐起身,一手揉着摔疼了的背,苦着脸道:“我只是想到厨房找点东西吃啊,小师父,你为什么对我下此毒手?”痛、痛、痛!痛死人了! 殷武闻言微微瞇眼。 显而易见,他不相信她说的话。 “三更半夜?蹑手蹑脚?”他扬眉,“妳大可大大方方的走进来。” “我不想吵到你啊!”她理直气壮的说,“我只打算悄悄的来、悄悄的去,谁想到你会在这里埋伏?” 他沉默了数秒,像是在评估她话里的可信度。 “对不起。”最后,他选择爽快的道歉,虽然他心中仍有疑问,但她的理由的确可以成立,无从挑剔。“我以为妳是小偷。” 他伸出手,她也毫不犹豫的将手放到他的大掌中,让他拉自己起身。 “没关系!”她拍掉身上的灰尘,“是我不对,下次我要进来之前,会先拿扩音器在门口广播,让你知道我来了。” 他闻言一愣,旋即觉得好笑的扬唇。 “这倒不必。” “谁说不必?”她状似认真的道:“我怎么晓得下次你会埋伏在哪里?” 他笑着摇头,不打算与她做口舌之争。 “妳去找东西吃吧!” “那你呢?”她睁大眼,满怀期待。“要去睡了?” “我还要再坐一会儿。”他朝她点点头,径自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随手取饼一本书,静静的看了起来。 他这坐一会儿,一坐就坐了一个小时。 为什么她会知道?因为,她也陪他坐了一个小时。 方亚月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根筋不对,他喜欢三更半夜不睡觉,一本书看二十分钟都读不完一页,没事盯着外面发呆干她什么事? 为什么她要因为他眸中的哀伤和抑郁而心疼?又为什么她会觉得自己应该留下来陪他--人家又没有开口要求,是不是太一相情愿了? 但当她煮完泡面走出厨房,看见他那“似乎”颇为哀伤孤独的侧影时,她就是没有办法当做没看见啊! 唉!都是陈及第害了她,没事跟她说那些往事做什么?如果不是那些话,殷武没有表情的脸在她眼里看来应该是酷,而不是郁郁寡欢;他三更半夜不睡觉却坐在暗室里发呆的行为应该是怪,而不是孤独难过需要人安慰。 她怀疑就算今天他是在笑,她也会看成是强颜欢笑。 “妳还不睡吗?”殷武一手托着下巴,抬眼看她。 “我吵到你看书了吗?”她望向那本被他搁在膝上,已经有二十分钟没翻动过的书。 他低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立即会意。 “我只是睡不着。”他耸耸肩。“妳不用陪我。” 唉,她也很想赶快上床睡觉,可是看他这样,她就是、就是……于心不忍嘛! 殷武微微抬眸看她。 那样的表情、那样的眼神,他不是看不出来她心里在想什么。 半年来,包括他的父母、朋友,所有知道那件事的人,都是这样看着他--既担心又忧虑,彷佛怕他想不开似的。 他不喜欢这种被当成玻璃女圭女圭的感觉,彷佛他需要细心的照顾,而且若是不小心碰一下就会碎掉一样。 “那件事我听说了。”她诚实的坦白。“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不是你的错。” 他以为她会像其他人一样顾左右而言他,说一些不着边际、空泛无聊的安慰话语,万万没想到她会开门见山、单刀直入。 殷武有些讶异,但讶异之后是本能的防卫。 “夜深了。”他阖起书,淡淡的道:“方小姐还是回房去睡吧!” 方亚月猜这句话可以翻译成:这不关妳的事。 虽然她没有期待他会扑到她的怀里哭诉心事,不过这个反应也太冷淡、太无情了一点,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 “哈、哈!”她干笑两声,掩饰心中的难堪。“说得也是。对不起,我多嘴了,晚安。”语毕,没有看他的表情,她落荒而逃。 “伯爵,我的老太爷,求求您动一动您尊贵的四肢,出门散步好不好?”方亚月半弯着腰,双手合十,对眼前的大狗“好言相劝”。“我说您那么胖,起来走一走有益身体健康啊!” 伯爵抬了抬眼皮,看她一眼,又继续睡牠的大头觉,压根不把她放在眼里。 “大哥!”她沮丧的垂下双肩,只差没有跪下来求牠了。“行行好吧?可怜可怜我啊!我和你一样也是千百个不愿意,你知不知道?” 还是没有反应。 “伯爵!”她站直身子,板起脸孔,大喝道:“我命令你站起来!” 这回牠索性钻进狗屋里,拿对着她当做回答。 方亚月挫败的滑坐在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她好像老是拿热脸在贴别人的冷,昨晚是殷武,今天是他的狗,唉! “你跟你主人真像啊!”她喃喃抱怨,“人家说什么人养什么狗,真是一点也没错。” 此时眼前忽地一暗。 她疑惑的抬头,就见殷武直勾勾的盯着她看。 糟! “呃、嗨……”刚刚的话他没听见吧?“你什么都没听到吧?” 殷武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不巧,我什么都听见了。” 不会吧! “每一句?” “每一字、每一句。” 完了!她将头埋进两膝之间,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我似乎欠妳一个道歉。”他在她身旁坐下,静静的道:“昨晚我太失礼了,抱歉。” 方亚月抬头望天。 莫非天要下红雨了?但天气很好。捏一下自己,会痛!她不是在作梦,他真的在跟她道歉? “你不用跟我道歉。”她急急摇手。“失礼的是我,我不应该揭你的伤口。” “的确,那很痛。”他点头。 闻言,方亚月更内疚。 “对不起,我不应该多嘴。”事实上,昨夜回房之后,她缩在被子里,不知道骂了自己几百遍鸡婆。“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不会再提起了。” 他摇头。 “我知道妳是一片好意,只是我……”想到往事,他的表情一黯。“我还无法和别人谈这件事。” 昨夜,他清楚的看见了她脸上难堪的表情。 这半年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那件事。 一方面,他痛恨别人小心翼翼的态度,但另一方面,当终于有一个人勇敢提起时,他却又以冰冷的反应回击,这使他觉得自己像个难以相处的怪物。 他知道她并非像某些人是基于好奇或八卦的心态而探问,他不应该这样对待一个关心自己的人。 “我了解。”她拍拍他的肩。“我也有过同样的经验。” 他讶异的转头看她。 “是吗?” “嗯!我有一个好朋友,叫做玛丽。我和牠是最要好、最要好的朋友,有一天牠生病死掉了,我哭了好久好久,而且整整一个礼拜都不想和别人说话。” “那是妳几岁的事?”他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嗯……十一、二岁吧?”她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很多人都跟我说玛丽一定上了天堂,牠在那边过得很好,叫我不要伤心,可是我根本听不进去,谁要跟我提起这件事,我就哭给谁看!” 殷武闻言苦笑。 能尽情的放声大哭,或许也是一种幸福啊! “妳当时一定很伤心吧?” “嗯。所以我后来再也不养天竺鼠了。” 他一愣。 “玛丽是……” “一只天竺鼠。”她点头。“但是那并不妨碍我们的友情,牠从来不因为我是人类而歧视我。后来我想开了,因为我知道,玛丽一定不会希望我这么痛苦的活着,所以我要坚强的活下去。”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扬起。 “妳这么坚强,玛丽一定以妳为荣。”不行,好想笑。 “你很想笑对不对?”她摊手。“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跟别人说这件事,别人都会发笑。” “抱歉。”他正了正脸色。 “没关系啦!”她耸肩,无奈的道:“人鼠殊途,要让别人接受我和玛丽这超越物种而存在的友谊,大概很难吧!” 殷武考虑着该不该告诉她,也许别人发笑的不是她和玛丽的友谊,而是她形容这件事的说法实在太搞笑了。 “好了。”她站超身子,拍掉身上的草屑。“我还要拜托伯爵和我一块去散步呢!不然来不及煮午餐了。” 殷武看向露出狗屋外的那一截,扬起了嘴角。 “这是个艰巨的任务。” “可不是吗?”终于有人可以一吐苦水,方亚月滔滔不绝的抱怨起来。“你都不知道,这只狗的心机好深!在你面前一副听话的模样,和我出了门,一下子像月兑缰的野马拖着我四处乱窜,一下子又像个瘫痪的病人给我坐在马路中央,死都不肯动一下,我真的被牠打败了!” 他笑笑起身,临走前只丢下一句话,“妳可以试着贿赂牠。” 贿赂牠?叫她贿赂牠?那是要怎样的贿赂法? 苦思许久,经过无数次的尝试、数斤肉的牺牲,方亚月终于抓到了诀窍。 说穿了很简单,就是驴子前面的一根红萝卜,只是因为伯爵是狗,所以把红萝卜换成一块肉而已。 只是,这个方法有一个很大的缺点,那就是既然没有办法在伯爵身上架一根棍子,钓线绑肉,她只好当那个“诱饵”-- 拿着肉拚命跑,不知道是狗溜人,还是人溜狗,总之一趟下来,累得她差点没昏死过去。 “妈呀!”结束每天的例行“散步”,方亚月倒地不起。“我死了……我快死了……” 炽烈阳光晒得她头昏眼花,她决定早点进屋子,免得中暑。 经过主屋时,看见殷武坐在里头,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没办法,虽然他们俩就有如罗密欧与茱丽叶般是不可能结合的一对,但是帅哥人人爱看,何况殷武又是帅哥中的极品,不能怪她把持不了自己。 她蹑手蹑脚的靠近窗边,张大眼睛将帅哥迷人的风采尽收眼底。 唉,长得这么帅真是没天良,诱人犯罪啊! 看了好一阵子,方亚月才发现他在讲电话,只见他拿着话筒,眉头深锁的滔滔不绝,时而露出悲伤痛苦的表情。 这倒奇了! 想她住到这儿已经两个多礼拜,对他虽谈不上有多深的认识,但也知道他不是个多言的人。 不要说滔滔不绝了,若非必要,殷武是很少开口的,可以说是惜字如金啊!可如今他竟然对着话筒那端的人说个不停? 这勾起了方亚月的好奇心。 她知道这种毛病很要不得,而且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好奇心太重的人,通常没什么好下场。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把耳朵贴到窗边的冲动。 “那是我的一点心意……”断断续续的话语飘进耳里。“我知道妳不能谅解……妳不为自己想也替肚子里的孩子想想……过两天我会去看妳……” 愈听,方亚月的眼睛瞪得愈大。 不会吧?谁来告诉她,是她听错了? 她倾身,整个人几乎趴到窗台上。 接下来听见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 “我会照顾妳们母女一辈子的……”殷武如此保证着。 而方亚月的下巴掉了下来。 ──────────────────────── 第四章 早上五点半,修长身影俐落的舞弄长剑。这是殷武自幼被强迫养成的习惯。 身在武术世家,不论他对武术有没有兴趣,练武都是他逃不了、避不开的责任。 所幸他对武术尚有兴趣,从来不以为苦,因为在练武的时候,能够让他专心一意,抛开所有杂绪,寻得心理的平静--这正是现在的他最需要的。 舞完剑,殷武静立原地,调节呼吸。 饼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方小姐,妳起得真早啊!” 角落里的人儿闻言一惊,接着挂着傻笑踱了出来。 “早啊,小师父!” 殷武不发一言的看着她。 其实早在她第一天躲在角落观看时,殷武就发现她了,只是除了第一天之外,她都只窝五分钟就走人,对他没有造成困扰,所以他也不想多说什么。 但今天却不同。 她整整在那儿窝了三十分钟,一动也不动,他可以感觉到她的视线随着自己的每个动作移转。 虽然俊秀的外貌让他自幼已习惯众人注目的焦点,但任何一个人被这样连续盯着看三十分钟,都不会是太愉快的事。 何况,她看着他的眼神不似爱慕、不像欣赏,更非证叹,而是带着点轻视、哀怨、惊异……呿,又不是外星人! 对峙过了五分钟,没人开口。 他不说话,方亚月也跟着装哑巴。 一男一女就这样在庭院中站了许久,他直视她的双眼,她目光则闪闪躲躲。 “方小姐,有事吗?”殷武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 “没、没事。” “那妳为何躲在暗处一直看着我?”他开门见山的问了。 许是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方亚月一时呆住。 “这个嘛……”这叫她该怎么说呢?老实说?直接说?坦白说?到底该怎么说啊! 说她没想到好不容易遇见的梦中情人居然已经是孩子的爹,害她幻想破灭?说她没想到他看起来人模人样,居然是个搞大女人肚子不负责娶回家的烂男人?说她很想告诉他,钱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要是他真有诚意就应该把她们母女接回来? 拜托!这些关她屁事啊!她有什么资格说? 所以到最后,她只能低下头,很心虚、很心虚的说:“因为你很帅。” “妳说什么?”他皱眉。 “我说,因为你很帅!因为你舞刀弄剑的样子实在太帅了,所以我一时看呆了。” “妳说谎。”他淡淡反驳。 “哪有?”她双手合十,张着闪亮大眼朝他眨啊眨。“我是真心读美你,句句出自肺腑之言。” 说谎这种东西是这样的,第一次开口很难,第二次就很容易,第三次、第四次就成了家常便饭。 真悲哀啊! 方家的列祖列宗,请你们一定要原谅后辈不孝,实在是时势所逼,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秘笈还没拿到,现在说实话只会被踢出殷家大门,这样她过去两个多礼拜的努力就白费了。 帅哥已经名草有主,现在只有秘笈能给她安慰了。 殷武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笔记本。 “那是什么?” 方亚月闻言一愣,下意识的就将本子往身后藏。 “没、没什么……” 殷武没有错过她的动作。 自她来到武馆,每天就见她拿着这本笔记画画写写,他本已觉得奇怪,现在看她心虚想藏,更让他起了疑心。 “我可以看看吗?”他问。 虽然是“问”,但是实际上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有道是欲盖弥彰,她愈不给人看,不就愈代表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吗? 思及此,她牙一咬,索性将本子递到他眼前。 “里面也没什么,你想看吗?” “如果妳不介意的话。”话说得很有礼,可是意思却很明白。 “不介意,呵!我一点也不介意。” 才怪! 心不甘情不愿的交到他手里,见他面无表情的翻阅,她忍不住解释,“其实这本笔记是我拿来当备忘录的。你知道嘛,这武馆有点大,而我这个人的方向感偏偏不太好,所以才想画个图、做做记号,以免自己找不到地方。” 殷武闻言没有作声。 他本来已觉得这女子奇怪,并非因为她的外表,而是某些太过刻意及不寻常的举动,现在这本笔记的内容及她那就算三岁小孩也不会相信的理由,更证实了他的怀疑。 她进武馆的确另有所图,只是,图什么呢?她的伪装漏洞百出,说词更是薄弱,显然并没有受过专业训练。 是一般的小偷吗?还是有其他原因? 即使心里很清楚她说得每一个字都是胡扯,但是殷武并没有当场揭穿,而是说了声“原来如此”,便将笔记还了回去。 一方面,父亲现在住院中,母亲长相陪伴,武馆里是需要一个女人打点家务;另一方面,他也想知道,她潜伏在武馆中究竟有什么企图。 饼去他在特勤队时,曾经逮捕过许多黑帮老大,树敌无数,如果她是那些人派来的,把她留在眼皮子底下,总比当场揭穿,将她赶出去,变成敌暗我明的情况要好处理。 而幸运逃过一劫的方亚月,暗暗呼出一口气,绽出笑容。 “那我去准备早餐了。”她赶快将笔记塞进口袋,快溜!“一会儿见。” “唉--”长长一声叹。 炉上有锅汤在煮着,桌上摆着三十人份的饭菜,角落里有个阴暗的背影不停发出感伤的哀叹声。 这就是林进勇和陈及第进来厨房时看到的景象。 “唉唉唉。”连三叹。 两人对看一眼,慢慢靠近那个浑身笼罩着乌云的背影。 “大姊?”陈及第低唤。 “管家小姐?”林进勇跟进。 方亚月头也没回,摆摆手。 “饭煮好了,自己盛,别烦我。” “大姊,怎么了?”陈及第号称装熟宽人,一下子就挤到她身边,一手搭上她的肩。“有什么麻烦说出来,让我大哥替妳解决。” 本来以为这个动作会招来一个白眼,想不到方亚月连理都没理他,只是意兴阑珊的说:“没得帮忙,你们把饭菜端出去吧!” 陈及第瞪大眼,双手抓着她的肩摇晃她。 “大姊,妳到底怎么了?这一点也不像妳啊!” “找死啊你!”她终于赏他一记爆栗。“老虎不发威,把我当病猫啊!” “大姊,您终于回来了!” “太闲去找别人玩啦,我没心情陪你,” “大姊,您心情不好?” 废话!“你觉得呢?” “是思春还是……” “思你个大头鬼啦!”方亚月把他推开。“去去去,滚远一点。” 一旁的林进勇忽然插进一句,“是不是和小师父有关?” 她闻言大惊。 喝!现在是怎样?莫非全武馆都知道她“煞”到殷武了?万一被她爹知道,她一定会被剥层皮! “陈、及,第--”她伸手一抓。“是不是你说的!嗄?还记不记得我说过什么?你不想吃饭了是不是?” “冤枉喔!大姊。”陈及第两手捣颊。“哪需要我多嘴,妳每天都用饿虎扑羊的饥渴目光一直盯着小师父,瞎子才会看不出来!” 林进勇听了拚命点头。 “啊也不能怪妳啦,咱们的小师父真的长得粉帅,要不是武馆不收女弟子,偶看早就被村里的那些女人挤爆了!” 哇咧--她真的有表现的这么明显吗? 还饿虎扑羊咧! 看来她还是赶快把秘笈找出来然后闪人吧,否则就无颜见江东父老了。 她霍然站起身。“阿弟,去叫其他人进来吃饭。” “大姊,妳是不是想开,要对小师父下手了?要不要我们帮妳压住他?” 方亚月感觉自己额上青筋突起。 “你怎么不干脆送我一包药还比较省事!” “这样啊……那我得打电话问问朋友。” 还真的咧!方亚月真想扁他。 “大姊,您要去哪里?”见她一言不发转身就走,陈及第连忙扬声。 “打扫!” “啊咧?不是要去扑倒小师父吗?” “给我闭嘴啦--” “小师父、小师父!” 殷武回头,就见方亚月气喘吁吁的朝他跑来。 “有事吗?” 她陪了一个笑脸,搓着手道:“是这样滴,我想说也没什么事,不如来个大扫除,把武馆里里外外整理一遍,你看如何?” “好啊,那我叫其他学员们来帮忙吧。”说罢,他转身往道场走去。 “等等!”她连忙伸手拉住他。“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就行了。” 殷武闻言扬眉。 “武馆这么大,妳一个人打扫太吃力了,还是叫他们帮忙吧?” “不用!真的不用!”开玩笑,打扫只是个名义,找秘笈才是真,叫别人来帮忙她还有什么搞头?“这是我份内的工作,我一个人慢慢做就行了。” “真的?” “放心,我不会延误到其他例行工作的。” “好吧……”他迟疑了一会儿,又道:“主屋二楼靠左边的第三间房间请妳不要进去,那是我父亲的书房,他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 “没问题、没问题。”她连声保证。 但等到殷武一走,她马上就直奔那个被告诫“不可进入”的房间。 禁忌本身就是一种诱惑啊!愈是被禁止的,人们往往愈想尝试。 这个武馆这么大,殷武哪里不禁止她进入,就偏偏指明这个房间,要寻宝还有更理想的地方吗? 趁着学员们上课时间,殷武走不开身时,她偷偷潜入主屋二楼,朝目标迈进。 一、二、三……第三间房间……就是这间了! 方亚月难掩兴奋的街上前,握住门把一转。 可恶!锁住了! 也对,既然是放绝世秘笈的地方,怎么可能毫无防备呢? 这让她更加笃定秘笈一定在里面。 她下楼走出主屋,观察了一下地形。那个房间外头正好有一棵大树,她可以攀爬上去打破窗户再进去搜,反正浓密的树叶几乎遮住了全部的窗户,不仔细看也不会发现。 等到秘笈到手,她影印一份再放回去,窗户就说是外面的野小孩玩球打破的。 嗯,好主意。心动不如马上行动! 她挽起袖子,开始爬树。 爬呀爬、爬呀爬,忽然一个声音静静的问:“妳不是说要去打扫?怎么在这儿爬树?” 妈啊!居然是殷武! 方亚月被他吓了一跳,脚下一踩空,差点摔了下来。 “小、小师父……”她从上面俯看他。“你不要吓人好不好。” 现在殷武开始有点了解她了。 每次她心虚的时候,说话都会结巴;不想回答问题时,就顾左右而言他。如果她真的是他的仇家派来的间谍,未免太好看穿了,她根本不是那块料。 “妳在上面做什么?” “你有事找我吗?”不想回答的时候,反问是最佳的防御。 反正殷武本来就没期望她坦白,所以便顺势答道:“我想把妳介绍给一个人认识。” “不是吧?我不缺男朋友啊。” 殷武面色不改。 “不是帮妳介绍男朋友,我的母亲刚从医院回来,想认识一下新管家。” “这样啊……”她面有难色。 虽说方殷两家数十年来势如水火,可到底还是在同一个村子活动,殷家两兄弟长年在外可能不认得她,殷家师娘就不见得了。 也真是倒楣啊!殷师娘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挑在她秘笈快到手的时候回来,万一被认出来-- “小师父,我突然想到今天我还没带伯爵去散步。” “这件事可以等,妳先下来。” “我大扫除还没开始……” “那也可以等,妳快点下来。” “可是我衣服也还没洗……” 这下殷武不说话了。 不要看他长得俊美,他板起脸也是挺吓人的,尤其是那两道凌厉的目光-- “好,我下来了。”她投降。 反正早死晚死都要死,那就早死早超生吧。 唉,老爸,女儿无能,您可不要怪我。 唉,绝世秘笈,再见啦! 有句话说,闻名不如见面。 梁静是个方亚月再熟悉不过的人物。 毕竟她爹和他师弟数十年恩怨皆因此人而起,关于那一段故事,她听得都快烂了。 能让两个男人争个死去活来的女子想必不凡,如今一见,方亚月总算明白当年这两个师兄弟何以会为她反目成仇。 想来殷武姣好的面貌也是遗传自她,虽然年过半百,但她看起来仍然美如仙女,有着超凡的气质。 方亚月不得不承认,她娘那个母老虎跟人家真的不能比,也难怪她爹一直对人家念念不忘--虽然方重山一直没有承认过就是了。 “这就是新来的管家?”梁静笑咪咪的看着她。“好漂亮的女孩。” 被一个美人称赞自己漂亮虽然让方亚月觉得怪别扭的,但也挺受用就是了,她当不觉得飘飘然。 “师娘才真漂亮呢!”她也礼尚往来。“而且看起来好年轻。” “妳嘴真甜呢!有没有考虑做我的媳妇啊?” “哈哈--”方亚月闻言心花朵朵开。“师娘真爱说笑。” “妈!”殷武沉下脸。“不要每次见了人都说这一句。” 盛开中的心花顿时枯萎,原来这只是殷家师娘的招呼语啊!白白开心了一阵,唉! 梁静没理会儿子,专心的端详她。 “不过……妳让我想起一个人。” 方亚月心中一惊。果然,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过。 “谁?”却是殷武开口问了。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就是我和你爸爸的师兄……方小姐的神韵和他很相似,而且又是同姓……” 母子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方亚月哭丧着脸,认真的问:“是吗?” 她和她爹哪里像了啊!她爹虎背熊腰,她娇小纤细;她爹横眉竖目,她清秀可爱……一点都不像吧? 至少她一直是这么以为的啦! “不过应该不可能吧。”梁静推翻了自己的假设。“师兄他恨我们入骨,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宝贝女儿来这儿当管家。” 那可不一定!方亚月暗暗回答。是师娘您把我爹想得太好了,我爹他逼女入火海可是一点也不手软的。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她没吭声,安静的装出无辜的表情。 “应该是我想太多了。”梁静朝着她笑。 方亚月拚命点头。 “我不认识您的师兄,我是从外地来的。” 殷武见状扬眉,但没说什么。 从她的反应看来,有十成十她就是方家女儿了。 两家的恩怨他也是清楚的,但一向认为那是两个老人家在呕气,从来没放在心上。说是仇家,可除了方重山,他连其他方家人长怎样都不晓得,实在很难跟着父亲起哄瞎闹。 八成是方重山要女儿来这儿打探他父亲的消息吧? 不过既然她是方家的人,那他就放心了。 “妈,我出门了。”殷武开口。 “去哪儿?” “到市区银行。” “这样啊,那让方小姐跟着你去吧!” “我?”要不要对她这么好啊!殷师娘-- 殷武闻言拧眉。“我一个人就行了。” “是啊!是啊!他一个人就行了。”方亚月附和。 正好!殷武出门后,她就可以尽情搜索武馆,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 “我有很多东西要托你买,你一个人搬不来,还是让方小姐陪你去吧!” 欸……东西真的有多到这种地步吗?她疑惑。再说他一个大男人,难道还会需要她这个弱女子帮忙吗? 但是感觉到空气中有股不对劲的暗流,所以她一句话也没说,静静的缩着肩膀等殷武接招。 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心不甘情不愿的答了声,“好吧。” 闻言,梁静笑了。 而方亚月…… 她很难分析自己的感觉是什么。 唉,这种五味杂陈的情绪啊…… ──────────────────────── 第五章 车内安静无声,没人开口。 方亚月可以感觉得到一股沉重的低气压笼罩整个车内,而殷武没有表情的表情让人更觉凝重。 她轻咳一声,“我可以听音乐吗?”再不制造点声音,她快被这凝重的沉默给压得窒息了。 殷武斜睨她一眼,没说什么的打开了电台。 节奏轻快的流行音乐从音响里流泄出来,女歌手装着可爱的童声唱着光明的歌词,但那丝毫没有帮助,气氛还是凝重到不行。 从村子开到市区要四十五分钟的车程,而他们上路不过第十五分钟,接下来还有三十分钟…… 方亚月一向是个直肠子的人,她的情绪从来不懂得掩饰,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和殷武这种闷葫芦完全不一样。 他可以忍受这种沉默,她却不能。 而且,看他那么郁卒,连她都要跟着郁卒起来了。 “欸……”她硬着头皮开口,“我说笑话给你听好不好?” 他耸肩,不置可否。 没有拒绝她就当成答应,方亚月这个人一向很看得开。 “这是我在网路上看来的笑话,很好笑喔!”她转向他,兴致勃勃的说了起来。“有一天面条和肉包打架,肉包打输了,对面条撂狠话说:『有胆别走,我去落人来教训你!”于是肉包就回去找了煎包、馒头、面包一起去找面条理论,结果他们在路上遇到泡面,围上去就对泡面一阵毒打,泡面觉得很莫名其妙,问肉包为什么打他,肉包告诉他,『面条,别以为你去烫了头发我就不认得你!』”说罢,她哈哈大笑。 但殷武没有笑,他听不懂这个笑话的笑点在哪里? “不好笑吗?”方亚月也发现他的反应了。“那……我再说另一个,这是上一个笑话的续集。话说泡面莫名其妙被打觉得很不爽,所以回去找了米粉、乌龙面、炸酱面要去找肉包算帐,结果在路上遇到小笼包,泡面大喊一声,『兄弟们,上!”其他人全部冲上去海扁小笼包,其中泡面扁得最用力,后来其他人问泡面说:『你刚刚扁得好卖力,我们都不知道你那么讨厌他耶,』泡面回答说:『本来只想稍微教训他一下就好,没想到他还在那边给我装可爱,真是令人愈看愈生气!』” 这回,方亚月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但是殷武依然面无表情。 他这个听众不捧场,她也很难再自得其乐下去,原本开怀的笑声渐小,然后渐渐消失,车厢里又恢复了沉重的气氛。 “你不喜欢肉包和面条的笑话喔?”她搔头,“那我讲别的好了,我还有别的笑话,保证好笑--” “不用了。”殷武叹气,“妳不用费心逗我笑。” “我没有逗你笑啊,说笑话是我的兴趣。” “妳知道我的母亲为什么要妳陪出门吗?” 她摇头。 “那妳知道为什么我不愿意让妳陪我出门吗?” 她还是摇头。 “就是因为这种情况。” “喔!”方亚月了解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呢?被勉强的感觉。 就像当你觉得世界已经被毁灭了,你身边的人却希望你露出开心的样子。 可是-- “那也是因为他们关心你啊!”她叹了一口气。“小师父,我知道我说的这些都是陈腔滥调,但是生活还是要过下去的,你这样折磨自己是想对得起谁呢?殉职的朋友吗?就算你对得起他,又怎么对得起身边关心你的人呢?” 殷武闻言只是沉默。 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家人的关心和心痛他也看在眼底,但是道理归道理、现实归现实,他就是放不下、忘不了。 “这样好了!”她一击掌。“你就当演戏嘛!至少在关心你的家人面前,你作作戏让他们开心一点,这样如何?” “演戏?”他皱眉。 “是啊!想当初玛莉上天堂的时候,我也是难过伤心的不得了,但是因为看到我妈妈比我更难过,所以在她面前,我就装出已经看开的样子。” 这个方法倒是殷武没有想到的。 “我会试试。” “不过在我面前就不用了,以后我不会再逼你笑了。” 他瞄了她一眼,扬眉。 “为什么?” “不是我不关心你喔!”她申明,“是你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装开心已经很辛苦了,在我面前就尽量郁卒吧!” 殷武目光看着马路,嘴角却忍不住扬起。 为什么她总是能把原本该是一本正经的事形容得那么好笑?明明该是让他痛苦不已的话题,为什么经由她口中说出来,硬是云淡风轻、轻松的不得了? “谢谢妳。”他道谢。 “不客气。” 殷武在填汇款单时,她压不下好奇心偷瞄了几眼。 收款人的名字是女的,想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安家费”了吧? 方亚月站在他的身后,数度都想开口告诉他,还是把人家娶回来负责胜过给再多钱,但最后仍忍了下来。 谁晓得人家有没有什么苦衷呢? 说不定是因为好友殉职,所以婚事缓办,反正不关她的事,她少开口就对啦! 只是心中不免有些遗憾啊!错过这个梦中情人,她要再遇到这么对自己胃口的男人只怕很难了。 “对不起,先生,这个帐户已经结清了。”银行小姐的声音将方亚月从冥想中拉回现实。 “怎么会?”殷武脸色微变。“妳确定吗?” 银行小姐手指飞快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笃定的回答,“真的已经结清了。” 方亚月从他后头冒出来问:“怎么了?”从他沉重的表情看来,似乎是有大事发生了喔? 懊不会是人家女孩子等不下去,带球落跑了吧? “没事。”殷武将汇款单拿回,转身。“我们走吧!” “喔。”她乖乖跟上。 两人一同往门口走去,但走不到几步,忽闻一声大喝,“这是抢劫,不要动!” 然后他们就跟银行里的十名行员,以及其他十名来银行办事的民众,一起成了头条新闻里所报导的被歹徒挟持的人质了。 “……记者所在位置是刚刚发生抢案的XX银行,有三名持枪歹徒在刚刚闯进这间银行,挟持了行员及民众共二十二名人质,与警匪对峙已经超过一个小时,警方出动谈判专家与歹徒沟通,但三名歹徒至今还未表示他们的诉求是什么。” 萤幕里女记者站在封锁线外播报新闻,背面是包围银行的大批警力,旁边则是挤满了看热闹的民众,还有几个小贩趁着人潮做起了生意。 “……根据刚刚最新的消息,三名歹徒有可能是政治激进份子,挟持人质是想向政府抗议当今政坛乱象……” 方亚月无言的看着电视画面,心想到底记者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依她所见,这三名抢匪根本是来不及落跑才狗急跳墙的挟持人质。 突然电话响起-- 单调的铃铃声响彻整个银行大厅,所有人的目光一致往桌上的电话看去。 “大哥,要不要接?”抢匪甲紧张的问。 “一定是条子打的!”抢匪乙跟着开口。 老大想了一会儿,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桌前,抄起话筒。 “喂?”接下来是一阵的沉默,然后话筒被摔下。“他妈的,神经病!” “大哥,怎么了?” “不是条子,是记者!妈的说要拍我们的脸,问我们可不可以走到门口给他们拍!” 全场一片静默。 饼了十分钟,电话又响起。 这次那老大毫不犹豫的抄起话筒,劈头痛骂,“妈的死记者,当林老爸白痴啊!嗄?你不是记者?是警察局长……要什么条件?” 老大看向两个手下,再转向缩在角落的二十二名人质。 抢银行他是第一次,但是电影也看了不少,所以他灵机一动,撂下狠话,“一个小时之内给我们准备一台直升机、两千万的现金,否则我每过三十分钟杀一个人质……嗄?没有地方降落?那就换车啊!白痴!” 币下电话,老大唤来两名手下。 “去做二十二张签,二十一张画叉,一张画圈,抽到圈的轮第一个。” “大哥,你真的要杀人?”抢匪甲迟疑的问。 “大哥,这样不好吧?”抢匪乙也附和。 这跟他们原先说好的不一样啊!说好了只要钱不伤人的。 “闭嘴啦!我说怎么做就怎么做。”其实他也没杀过人,但是事情到了这个节骨眼,如果逃不了就是死路一条,死别人总比死自己好。 当两名手下在做小纸条时,老大将枪指向人质,厉声道:“你们一个一个排队走到门口给条子看,不要想逃,不然别怪我子弹不长眼。” 人质们依言乖乖往门口移动。 方亚月走在殷武后面,小小声开口,“小师父啊,我有几个问题不知道可不可以现在问你?” 殷武满脑子想着如何救他们月兑困,只是漫不经心的回答,“有什么话等事情过了再说吧!” “那可不行。”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签运一向不好,不管抽什么,一定都是下下签,至于赌运,那就更差了,十赌九输,所以我怕现在不问,晚一点就没机会问了。” 殷武拧眉,很不喜欢她话中暗示的意思。 “没事的,我会救妳出去。” “小师父,我知道你是特勤队出身的,可是对方有三个人,又有枪,如果等一下我真的不幸抽到了,你千万不要逞英雄,毕竟你的孩子还未出世,我不想他还没出生就没了爹啊!” 他闻言一愣。 “妳在说什么?我哪来未出世的孩子?” “你不用瞒我,我都知道了,你今天来银行也是给孩子的娘汇安家费对不对?小师父,其实我之前就想告诉你了,可是又怕你嫌我多管闲事,但现在事态危急,我实在忍不住了,不管你对殉职的朋友有多大的愧疚,你还是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两边是没有冲突的,这件事过后,你就赶快把孩子的娘娶回家吧!不然小孩没有爸爸陪在身边,很容易变坏的。” 殷武无言,真的无言了。 这种情况之下,她不担心自己,还在想别人的小孩会不会没爸爸,她不叫他一定要救她,反而谆谆嘱咐他不要逞英雄, 他完全没办法理解这个女孩的思考逻辑是怎么运转的,但是内心却有某些东西被触动了。 “我没有小孩。”半晌,他静静的开口。 “咦?”方亚月瞪大眼,“小师父,吃干抹净不认帐是不对的。” “那不是我的小孩。”他又强调一次。 “不然是?” “是我朋友的遗月复子。” 随着脚步前进,他们已经来到大门前。 “不是你的孩子?”方亚月惊问。 “不是。” “孩子的爹不是你?” “不是。” “那你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 惨了、惨了,她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扬起了。 “除了这个,妳还有什么问题想问?” “最后一个问题,绝世武功的秘笈到底放在哪里?” 同一时间,方家-- “现在为您插播最新快报,今天下午发生的XX银行的抢案有了最新发展,歹徒要求警方提供逃亡用的车辆及两千万现金,否则每个三十分钟将枪杀一名人质……” 方重山坐在电视前面,一边啃西瓜一边看新闻,心里还想着刚刚师弟打电话来示威的事。 那个混小子!人都躺在病床上了也不安分点,每天打电话来跟他吵,烦不烦啊!都说了他对小师妹早没那个意思了,但猪就是猪,听不懂人话! 啃完一片,再来一片,方重山把西瓜想象成是仇人师弟,拚命啃、用力啃,啃光光! “为了避免警方攻坚,歹徒命令人质成列排在银行大门前……” 真咽不下这口气,他一定要再去找那个混蛋理论理论! 方重山随手抄起遥控器,正打算关电视走人,突然看见画面里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闭上眼揉一揉,再睁开。 这不是他的幻觉,是真的! 画面上被歹徒挟持的人质正是他的宝贝女儿! 他马上跳了起来,大呼,“孩子的娘,快来啊!” 另一边,医院病房-- 殷海青躺在病床上,愈想愈气。 师兄这个混帐!也不想想自己都什么年纪了,还在妄想他的老婆! 当年阿静选择了他,不是早就分出胜负了吗?没想到这个老不死的到现在还不死心,真是气死他也! 他都不知道警告过那个王八蛋多少次了,结果这次他住院,倒让这老小子逮到机会,还说什么是好心来看他?他才不相信呢! 八成是借故接近阿静,想博得她的好感。 哼!师兄以为他住院开刀就是快死了,而他就有机会接近阿静--想得美咧! 他殷海青福大命大,才不是短命鬼的命,他还能活个二,三十年和阿静厮守到老,师兄这个混蛋想得到阿静,慢慢等吧! 他哼了一口气,决定看看电视转换心情。 画面一开,正好是新闻台,记者正在报导抢案。 “这社会真乱!”他喃喃抱怨。 心情已经够不好了,看这种新闻只会更糟。 正想转台时,眼角却瞄到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咦,那不是他的宝贝儿子吗? 彼不得伤口疼痛,殷海青从病床上一跃而起,直接往外冲了出去。 “一个一个轮流过来抽签。” 桌上有二十二张小纸条,每人一张。 方亚月轮第十个,殷武排在她后面,在她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几岁的妇人,每个人伸出去的手都是颤抖的,生怕抽到头奖。 轮到方亚月时,她毫不迟疑的随便选了一张。 走到抽完签的人群里,每个人打开纸条之后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而方亚月打开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张后答案揭晓,是圈。 唉,果然是她。 大概是事先做好心理准备了吧,所以发现自己抽到头签,她的心情倒没多大起伏,害怕是一定有,但更多的是无奈和认命。 看着后面那一群还在忐忑不安等待抽签的人,她正想出声叫他们不用抽了,签王已经出炉了时,殷武忽然将她手中的纸条抽走,把自己的那张塞给她。 “小师父?”她大吃一惊。 殷武将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她噤声。 罢刚他站在门口时已经看见了昔日同袍,他们用手势向他打了暗号,十分钟后警方会从后面的安全门以及正门同时攻坚。 同时,他也趁着三名抢匪不注意时,将内部状况及三名歹徒大概的位置透过手势告诉他们。 现在唯一的难题是如何让人质退到安全的地方,不被流弹波及。 “听我说,”殷武附在她耳边低声道,“警方十分钟后攻坚,五分钟后妳假装急性盲肠炎,叫其他人配合妳演戏,尽量退到柜台后面,一听到破门的声音躲进桌子底下或趴到地上,绝对绝对不要抬头,清楚了吗?” 方亚月点点头,比了OK的手势。 “交给我吧!”说罢,她转身欲钻进人群里向他们面授机宜,手臂却被他轻轻拉住。“还有事吗?小师父?” “刚刚妳问了我一些问题,现在换我问妳了。” “可是你还没告诉我,绝世武功的秘笈到底放在哪里?” “这个问题以后再说吧。” “真的喔,一定要告诉我喔,不然我会死不瞑目。” 殷武真的被她打败了。 “对了,小师父,你要问我什么?” 他摇头,“没事了。” “嗄?你刚刚不是说有问题要问我?快点问啊!时间不多了。” “以后再说吧!”不然照她这种鬼扯淡的能力,他怀疑再多时间也不够说。 “说不定没有以后了啊!”她认真的说:“小师父,我没有咒你的意思,真的!我知道你很强、很厉害,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意外叫做意外就是因为意料之外,如果你有什么非问不可的问题,最好还是趁现在赶快问一问,因为等一下就算你没事,依我这么衰的运气,说不定也会被流弹扫到……” 殷武截断她的滔滔不绝,“妳到底叫什么名字?” 对厚!他还不晓得她的身分。 “我姓方,名亚月,亚洲的亚,月亮的月。小师父,你要记清楚了,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不要报错姓名,我不想没人替我收尸。” “妳不会有事的。”他保证。 方亚月一脸哀怨,“我也很希望这样啊!”能活着有谁想死,但凡事往最坏的地方打算总是没错,起码有点心理准备啊!“对了,万一你忘记我的名字,就去找你爹的大师兄,记住了。” 他温柔的开口,“我不会忘记的。” ──────────────────────── 第六章 饱坚行动迅速开始,也闪电落幕。 当大批警力冲进来的时候,方亚月只听见此起彼落的枪声,震耳欲聋。 她连忙蹲,遵守殷武的指示,紧紧挨着柜台趴在地上,直到枪响结束,这才抬起头来看看情况。 一看不得了,小小的银行里挤满了警察,三名抢匪被压在地上,非常狼狈。 枪战过后,银行里满目疮痍。 她小心翼翼的爬起身,四下梭巡殷武的身影。 “小师父?” 殷武排开重重人群朝她走来。 两个人同时问出一样的问题-- “妳没事吧?” “你没事吧?” 接着又同时回答,“我没事。” 这时候,一名全身蓝衫装束,看来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朝殷武走了过来。 “想不到我们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面。”此人正是殷武以前的长官,特勤队的队长张德正。“这次多亏了你。” 殷武微扬唇角,“弟兄们都还好吗?” “很好、很好,等一下过去和他们打声招呼,他们都很想你。” “嗯。” 方亚月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话家常,虽然两个男人都没表现出特别热络或高兴的样子,但她看得出来殷武很高兴。 饼了一会儿,张德正突然看向她,问:“这位是你的女朋友?” 方亚月闻言一愣,急急忙忙摇头否认。 “不是、不是,我是小师父他家的管家,不是他的女朋友。”虽然如果可以的话,她很哈这个头衔啦…… 张德正见状大笑,“殷武是个好男人啊,妳可以考虑考虑,要不是我女儿年纪轻轻就结了婚,我还想收他当女婿呢!” 方亚月听了,只能默默在心里想:重点是人家考不考虑,不是我啊,大叔! 她偷偷觑向殷武,观察他的反应。 令人欣慰的是,虽然他看起来也不像真的有在考虑的样子,但至少也没露出恐惧的表情。 “咦?”突然,她在他白色衣裳上看见一块暗红,忍不住惊叫出声,“小师父,你中弹了?!” 而之后当方重山和殷海青赶来时,正好是扛着殷武的担架上救护车的时候。 “儿子!”殷海青大喊。 “女儿!”方重山也跟着出声。 然后两人同时转向对方,“怎么是你?!” 正所谓仇人见面份外眼红,殷海青不由分说的揪住了师兄的衣领,“你来做什么?阿静不理你,你就想对我儿子下手?” “你神经有毛病啊!”方重山也不甘示弱的吼了回去。“我女儿被挟持,我不能来啊?” “方重山,我警告你,离我的家人远一点!” “殷海青,我也警告你,不要老是说我妄想小师妹,那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只有你这个记恨鬼才会记到现在!” 两个老人家就这样堵在救护车前互不相让,完全无视有个病人等着上车。 医护人员见状终于忍不住怒骂,“你们两个闪开一点!这里有个人中弹了等着送医院呢!” 殷海青一听儿子中弹,顾不得陈年旧怨,一把推开师兄,挤到殷武身边。 “儿子,你没事吧?” 方重山也跟着挤到女儿身边。 “女儿,妳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方亚月心系殷武的伤势,只摇了摇头,就跟着坐上救护车。 而殷海青也挤了上去。 “喂,你做什么?”一见方重山也想挤上来,他连忙出声。“救护车坐不下了,你别上来!” 方重山才不管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坐上车。 门砰的一声关上,救护车飞快驶上马路。 经过检查,殷武的伤势不重,子弹并没有贯穿身体,只是从他的侧腰擦了过去,因此只要将伤口缝合处理之后,就可以回去了。 只是,当医生在帮殷武处理伤口时,旁边两个老人家吵得不可开交,吵得医生神经衰弱。 “两位先生,可不可以请你们不要在急诊室里大声喧哗?”旁边的护士看不下去,出面制止。 方亚月一看他们吵得脸红脖子粗,转过身来像是要一起对护士小姐开炮的模样,连忙跳出来打圆场。 “对不起、对不起,他们不是故意的。”道歉完,她转身拉拉两个老人家。“爸、殷叔叔,这里都是病人,有什么事我们去外面说吧!” 可惜她一片好意没人接受,两人同时甩开她的手。 “乖女儿,我跟妳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叫那个混蛋殷叔叔,他不配!” “哼!”殷海青用鼻子喷气,“我也不想被你女儿叫这声叔叔,我受不起!” 说罢,两人大眼瞪小眼,又要冲向前揪对方的领子的样子。 一直没出声的殷武终于开口了,“爸,不要这样对亚月说话,她是一片好意,你看不出来你们造成大家的困扰了吗?” 此话一出,三双眼睛同时集中在他身上。 方亚月受宠若惊,方重山惊骇莫名,殷海青怒气冲天。 “这是怎么回事?”殷海青跳脚。“好啊!你这个混蛋,叫你女儿使出美人计?我就说嘛,哪有这么巧的事,你女儿会跟我儿子一起出现在银行被人挟持?” “姓殷的,你说话凭良心啊!说我女儿勾引你儿子?怎么不说是你儿子诱拐我女儿?” 方亚月无言的站在一旁,心里的情绪很复杂。 说实话,她不觉得她有“实力”使什么美人计,真要说起来,殷武才有可能对她使出美男计才是真的。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他们却看不出来,还吵得那么高兴,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眼看着他们愈吵愈热闹,护士终于忍不住发火。 “你们两个再这样下去,我要叫警卫了!” 可吵的正兴起的两人哪里理会她,你一言我一语的,旁若无人,直到急诊室门口传来一声大吼,“方重山,你给我出来!” 这熟悉的声音、这怀念的语气,方亚月转头一看,果然是母亲大人是也。 只见方才还威风凛凛、气势十足的方重山,一听见太座命令,顿时像只乖巧的小狈一样摇着尾巴贴了过去。 “老婆,妳怎么到现在才来?” 夏群秀恶狠狠瞪了丈夫一眼,随即不好意思的向众人致歉,“对不起,惊扰大家了。” 殷海青幸灾乐祸的看着师兄垂头丧气的走出急诊室,头垂得低低的,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任人责骂。 “哈哈,妻奴!” 不过三秒后他也笑不出来了,因为他亲爱的老婆正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口看着他,而那代表着暴风雨的前兆。 她甚至不用开口,殷海青就马上忙不迭的冲上前去。 “老婆,妳怎么了?谁惹妳生气了?” 梁静默默的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柔柔的道:“我们到外面去说吧。” 一前一后,两对夫妻,完全不一样的妻子类型,但最后都是同样的结果-- 太座发威,男人投降。 两个死对头一走,急诊室一下子清静许多。 殷武和方亚月默默的看着外面上演的大戏好一会儿,相视苦笑。 “对不起,我爸他不是有心的。”她先开口,“你也知道,他和你爸,也就是他师弟--” 殷武摇头,截断她的话。 “我知道,他们只是在呕气而已。” 方亚月闻言长叹,“是啊,可这气也呕的真久,都几十年了,还在吵!”他们吵的人不烦,她看得都烦了 想不到他却道:“这样也不错,有精神吵架,代表他们都还很硬朗。” “那是因为你没试过每天都听同一个人吐同样的苦水。”她们方家就她一个女儿,她娘个性强势,加之这些个陈年旧怨牵扯到旧爱,她爹向来没胆在老婆面前提,所以她就成了垃圾筒,每天让她爹倒心事。不是她在说,那真的是一种折磨啊!像在听跳针的唱片一样,还数十年如一日,就算连续剧都有下档的一天好不好! “听起来好像很惨。” “可不是吗?”她唉叹,“我小时候只要睡不着,就是听这个当床边故事,害我到最后只好装睡……” 殷武听了只是笑。 “对了,小师父,你不会怪我吧?” “什么事?” “关于我隐瞒了自己的身分……” “那很重要吗?”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也让人很失落-- “那不重要吗?”原来对他而言,她是谁,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女儿,一、点、也、不、重、要、啊! 唉,其实她应该要高兴的才对,他不怪罪她,也不在乎她真实的身分,但是为什么听到他这么说,她会觉得很受伤? 真的很伤人啊! 这不就代表对他而言,她只是路人甲乙丙丁,没人会在乎路人甲的身分和他到底隐瞒了什么嘛,对不对? “妳会在意我是殷家的人吗?”他问。 “……不会。” “会因为这样而疏远我吗?” “当然不会。” “这就是了,”他放柔声音,“那我为什么要怪妳呢?” 方亚月原本荡到谷底的心情顿时急速爬升。 她猛然站起身,笑得好轻松。 “我去帮你领药!” 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计程车在武馆大门前停下,殷海青的老婆下车了,儿子下车了,但他没下车--因为等一下他还要回去医院报到,继续躺病床。 但是,这个小妮子为什么也跟着他们回家了? “喂!姓方的,我刚刚就想问了,妳为什么在这里?”她家明明就在村子的另一边,跟着他们回来做什么? 要不是因老婆大人怒气未消,殷海青不敢多言,早在医院时他就想赶这个小女孩回去了! 不料,方家女儿还没说话,他的老婆和儿子已经发难。 “爸,人家有名字,她叫亚月,请您对她礼貌一点。” “仲海,你怎么这样对人家说话?你住院的时候,我没有时间打理武馆,多亏了方小姐照顾咱们的儿子和其他学员。” 照顾他儿子? 哇哩咧!敌人什么时候入侵领土了,怎么没人跟他提一声? 被人捍卫的感觉真好,方亚月忍不住飘飘然傻笑道:“请叫我亚月就好。” 这笑看得殷海青心头更火! “反了!反了!造反啦!”他气得哇哇大叫,“你们娘儿俩是怎么回事?帮着外人一起欺负我?” 他的指控换来的是老婆儿子冷淡的眼神。 “亚月、儿子,走,我们进去,我煮猪脚面线给你们吃,去去晦气!”梁静不再理丈夫,进了武馆。 方亚月站在原地,看看她的背影,再看看气呼呼的殷海青,迟疑了一会儿才道:“那个殷叔--”话到一半就让殷海青的利眼给瞪的吞了回去。“小师父他爹,我没有要欺负你,你别误会嘿!” “还说没有!妳先是占据我的领土,又拉拢我老婆儿子,下一步是什么?帮妳爹打过来吗?” 这又不是在打仗,什么跟什么啊! “我们进去吧!”但殷武自然而然的拉起她的手。“爸,您自己回医院,我晚一点再去看您。” 说罢,这对年轻男女手牵着手一起走进“他家”,把他这个“一家之主”丢在原地,仰天长啸。 他们俩一走进武馆,立刻受到盛大的欢迎。 “小师父,你好厉害啊!” “小师父,你真是我们的偶像!” “小师父,我们好崇拜你喔!” 此起彼落的赞美声源源不绝于耳,还有人拿着纸笔冲上来叫殷武签名,简直像是大明星开影友会一样。 怎、怎么回事啊?方亚月吃惊不已。被歹徒挟持有这么棒吗?那她也被挟持了,怎么没人来找她签名? 然而尽避众人反应热烈,殷武仍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现在是晚自习的时间,你们不去练拳,都挤在这里做什么?” “哎哟,还练什么拳啊!”陈及第硬是挤到前头,一脸谄媚的道:“小师父,您的英姿我们都看见了,我阿弟长这么大,头一次觉得男人帅,小师父,您就是那个人啊!” “是啊!是啊!”林进勇跟着附和,“现在每一台新闻都在播那个录影带,小师父,你出名了!” 看着其他人点头如捣蒜,以及殷武毫不惊讶也不好奇的表情,方亚月有种被排挤的感觉。 怎么才过一个下午,她就觉得自己好像是外星人来到地球,完全融不进状况内? “你们在说什么啊?”禁不住好奇,她开口问了。 霎时,数十双眼睛集中在她身上,然后同时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大姊,我们也看到妳了喔!”陈及第一副很想捧月复大笑又怕被揍的模样。“该怎么说呢?妳的『英姿』一样令我们『印象深刻』啊!” 众人同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回就算方亚月再搞不清楚状况,也知道自己被侮辱了。 她本想卷袖子把陈及第抓来严刑逼供,问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但是-- 她看向被殷武收拢在掌心里的小手。 她忍不得放啊! 陈及第人在这里不会跑,就算跑了也没差,可和帅哥手牵手的机会不是天天都有的啊! 这次就先饶了这小子,等明天看她怎么修理他! “咦?”她乖顺的反应让陈及第惊奇不已,“大姊,妳今天转性了?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方亚月没好气的道:“我根本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然后同时有十个人以上,七嘴八舌的向她解释。 “录影带……” “银行里的监视器……” “抢案的过程……” “每台新闻都在播……” 她每一句都只听到一点点,借着零碎的片段终于勉强拼凑出来-- “银行里的监视器拍到了整个抢案的过程,现在新闻台正在播?” “对!对!”林进勇点头如捣蒜,然后同情的看着她。“如果说小师父是英雄,那……管家小姐妳大概是狗熊吧!” 狈熊有什么不好呢? 要知道,没有狗熊的存在,怎么衬托英雄?就像一个故事主角固然很重要,可你也不能说配角不重要,因为没有配角,怎么烘托主角?对不对? 但即使这样安慰自己,方亚月还是觉得很郁卒。 因为在录影带上她从桌上翻身下来五体投地的样子,说真的不是很好看……个,岂止不是很好看,简直是丑毙了! 好丢脸啊! 反观殷武就不同了。 画面上,他被歹徒挟持,当警方破门而入时,只见他手一扬、身一转,轻松夺下抢匪手上的枪还顺便送一个过肩摔。 真的很帅!那也是为什么她能坐在电视前面,忍受自己的丑态被一再播放的原因。 “来,吃碗猪脚面线,把晦气都去掉。”梁静笑咪咪的端着两碗面线进来。 直到这时,殷武才放开她的手,将母亲手上的碗接了过来。 方亚月忍不住露出惋惜的表情。 “吃吧。”殷武将筷子递给她。“吃完了早点休息。” “谢谢。”她乖乖接过碗。 闻到食物香气,她这才发现自己真的饿了,再加上殷母的手艺确是没话说,不一会儿工夫,一碗面线已经被她吃得干干净净。 殷武看她食欲好,将手中那碗也给了她。 “这碗也给妳。” 方亚月默默接过,继续埋头苦吃。 “吃完饭你们早点休息吧!”梁静道:“我还要去医院,不用等我回来了。” “我也去。”殷武起身。 “我,我也去。”她急忙把最后一口面线吞下肚,举手。“那个……殷叔叔好像在生我的气,我要去跟他解释。” “不用了。你们别理他,他只是耍耍性子,过两天就好了。” 但方亚月可不做如是想。 “那个殷师娘……我爹和殷叔叔的恩怨也是两个老人家在耍性子,可这一要就是二、三十年了说……” 梁静听了,脸上总是挂着的温柔笑意消失了,反而染上一抹淡淡的哀愁。 “这都是我的错。” 方亚月慌了手脚,“跟您没关系啦,那是我爹他看不开……”钦,这样说自己父亲的坏话好像不太对。“我是说,不能算您的错……反正,这个……那个……跟您没关系啦……” 她惊慌失措的样子让梁静笑了出来。 “的确跟我有关系,不过不是妳想的那样。” “呃……”不是因为她爹爱不到就由爱生恨吗?“不然是?” “等妳殷叔叔出院,我会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话说到这儿,她就走了。 方亚月看向殷武。 “小师父,你知道吗?”真要命,她这个人对秘密一向最没有抵抗能力,殷师娘是想害她晚上失眠吗?“如果你知道可不可以偷偷告诉我?不然我今天晚上会睡不着觉的!” 殷武摇头。 看来她今天晚上是注定失眠了。 ──────────────────────── 第七章 “女儿啊,妳到底找到纸条了没有?找到了就给我赶快回来,不要死赖在那里!别以为我不知道妳在想什么,我告诉妳,我方重山不可能接受那混蛋的儿子当女婿……”以下省略数百字重复的碎碎念。 方亚月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耳边不停传来父亲警告加威胁的声音,内容不外乎是那几样。 不可以爱上殷武啦!任务达成了就赶快回家啦!如果她娘问起绝对不可以说是他唆使的啦……等等等。 唉!当人家的女儿还真辛苦。想当初她也不想来,是爹叫她来的,现在他却说得好像是她自愿的一样。 弄得里外不是人,她何苦来哉? “爸,”最后,她终于受不了的截断父亲大人长长的训话。“如果您记性不差的话,当初我好像是被逼的?” 方重山听了可一点愧疚的情绪都没有,还振振有词的答道:“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当初是被逼的,现在是乐不思蜀。” “哪有?”她答得很心虚。 “哈!女儿啊女儿,妳当妳爹我是瞎子吗?看不出来妳喜欢那个小子?我告诉妳,咱们方家和殷家誓不两立,我绝对不可能答应你们来往,所以妳不用妄想了,赶快找到纸条就给我回家!” 方亚月真想回他:那是你们的恩怨,不关我的事啊!但是她知道只要一扯到他师弟,她爹是没有理性可言的,所以还是忍了下来,随口敷衍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最好是这样!” “是啦、是啦。我要挂电话了。” 币上电话之前,方重山又一再嘱咐她不可以接近殷武,不准和他谈恋爱,交代了一遍又一遍,才心不甘情不愿的结束。 直至夜深人静,方亚月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翻身下床,将手机塞进牛仔裤口袋里,往庭院走去。 “汪!”伯爵从狗屋里窜了出来,将她扑倒在地。 “喂!”她左闪右躲,试图逃避沾满口水的狗舌头攻击,“停!停!” 伯爵才不理她,压在她身上舌忝得可高兴了。 “伯爵,坐下!”突然从她背后传来男人声音。 一听到主人命令,伯爵马上停止了动作,乖乖坐好。 “不是吧!”方亚月狼狈的坐起身,“平平是人,为什么差这么多?”这只死狗就只会欺负她,呜…… “妳没事吧?”殷武弯身扶她起来,“我正想带伯爵去散步,所以解开了绳子,没想到会有人来。” “没事,”她一脸恶心的抹着脸上的口水。“只是有点想吐,嗯,真臭!” “去洗把脸吧!我等妳。” 方亚月进屋用洗面乳洗了两次脸,确定没有味道之后,这才又回到庭院。 “要一起去吗?”他问。 月色昏暗,微风吹拂,这么好的气氛,就算她爹的警告言犹在耳,但方亚月实在足抗拒不了这个诱惑。她毫不犹豫的点头。 “我要去。” 巷子里,一男一女并肩走着。伯爵乖巧的走在殷武身边,方亚月几乎快认不出牠来了。 “小师父,你不睡啊?都这么晚了。” 他不答反问:“妳呢?怎么还不睡?又想趁夜深人静找武功秘笈?” “这个嘛……”她搔头,“不是,你既然都答应要给我了,我干么当贼?” 殷武默默的看着她,久久才道:“我没有答应要给妳,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没有?”她大惊失色,“怎么可能!” “到底是谁告诉妳我们武馆有什么绝世武功秘笈的?”殷武好笑的问。 她无言以对,毕竟出卖自己的亲生父亲是不道德的。 不过就算她不说,殷武也能猜到。 “真的没有吗?”方亚月不死心,“线索就在师公留下来的那张纸条里面,指定继承人的纸条里,我爹说你爹已经找到了。” 他摇头,“不要说武林秘笈了,就是纸条也没有,大概是我爸故意说来气伯父的吧?” “说不定是殷叔叔找到了没告诉你?” “不可能。”这一点殷武倒是很笃定,“依我爸的性子,真的找到了还不拿出来气死你爸?” 方亚月无言了。 他说的很对,这的确是她爹的师弟会做的事。 想他们师兄弟斗气几十年,就是因为传说中的纸条消失不见了,两人各执一词,都坚持自己才是正统的继承人。若是他爹真的找到了纸条,怎么可能不拿出来炫耀一番? “说不定、说不定纸条的内容对你爹不利,所以……” “那我爸应该也早就把那张纸毁尸灭迹了吧。” 意思就是说,不管如何,她是不可能拿到武功秘笈就是了? “妳不是真的相信有什么绝世武功秘笈吧?” “这个嘛……”说相信好像很蠢,可是--“嗯!” 殷武听了只是笑,没再说什么。 “你觉得很蠢吧?”她哀怨的看着他,“我看出来了。” “……有一点。” 她就知道!方亚月的肩膀垮了下来。 反正,她本来就常做蠢事。而且,老实说,她现在自己想想也觉得满蠢的。都什么时代了,对不对?哪有什么绝世武功秘笈这种东西?那只存在于她钟爱的武侠小说里面。 想不到,殷武居然接着说:“不过我以前也蠢过。” “咦?真的吗?”她瞪大眼,不敢置信的看着他。“说来听听。”至少可以安慰一下她破碎的心灵。 “小时候,我跟弟弟在我爸的书房里找出一本册子,那一年我大概十二岁吧!那本书上面就写着『绝世秘笈』四个字,里面画了各种图像,我跟弟弟很高兴的以为只要我们学会了书上的招式,就可以像武侠小说里的高手一样,飞天遁地、无所不能,所以每天都窝在房里苦心修炼。结果一个月后,我妈才告诉我们,那是我爸十五岁时用来骗他师兄的杰作。” 方亚月一脸无言以对的表情。 “我说真的,我开始觉得我爸会恨你爸这么久可能不单单只是因为你妈的关系。” 殷武闻言轻笑,好一会儿才道:“和妳说话真的很有趣。” “希望这是代表好的意思。”她咕哝。 “当然是好的,”他静默了一会儿,“记不记得妳在银行里跟我说过的话?我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 “嗯。”她点头。 “妳愿意和我一起追求吗?” “咦?” “或许对妳来说很突然,但我希望妳可以考虑考虑。” “嗄?” 殷武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我可以接受拒绝,妳不必这么为难。” “那个……”她哪有为难啊!她是担心自己会错意。“小师父,你刚刚……是在跟我告白吗?” 千万不要说不是,不然她会自己就地挖个洞钻进去! 他没有否认,“妳的回答呢?” 在那一瞬间,方亚月内心闪过很多念头,诸如:她一定是在作梦,这不是真的,她要捏自己一下看会不会痛。 最后她则想起父亲大人的警告,方亚月在心里暗暗向她爹道歉。 爹啊爹,原谅女儿不孝,但这么好康的事情,她实在难以拒绝啊! 她情不自禁的露出傻笑。 “我很乐意。” “大姊,事情有点奇怪。”陈及第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她背后。 “什么事奇怪?”方亚月心情愉快的切着水果,随口应声。 他默默的看了她一会儿,“很多事都很奇怪,不过现在我发现更奇怪的一件事--大姊,妳这两天Happy得跟什么似的,发生什么事了?” 方亚月抬头看他,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 “有吗?” “妳是谁?这不是我认识的大姊?何方妖孽,说!” “阿弟,我知道你很怀念我的拳头。”方亚月微笑道:“不过我现在决定要改头换面,你走远一点,别逼我破功哦,乖。” 他打了个冷颤,“看到鬼!” “大白天,怎么会有鬼呢!呵呵呵。”方亚月继续雕水果,不理他。 陈及第无言的站在原地,看她把苹果雕得美美的,排在盘子上。 事情真有点不对劲。 先别说这位大姊突然转性,就连小师父那个本来沉默寡言,难得笑上一笑的自闭儿,最近也突然开始讲起了冷笑话。 这是怎么了? “大姊!” “嗯?”嘻,雕得不错,等一下端给她的“男朋友”尝尝。 “妳还好吧?确定没发烧?没被鬼附身?” “神经病!”她端起盘子,“对了,小师父人在哪里?” “他出门了。” 咦?她怎么不晓得?“去哪里?” “小师父没说。今天早上有个女人打电话来,他接完电话就马上出去了。” “这样啊--”语气很失望。 陈及第神秘兮兮的补充,“好像是小师父的秘密情人喔!每个月小师父都会汇钱和打电话给她耶!似乎连孩子都有了。” “是喔?那我就放心了。”方亚月朝盘子里的苹果努努嘴,“要不要吃?便宜你了。” “大姊,妳这是什么反应?”陈及第大惊。他原本想看她哭天喊地的。“妳不是喜欢小师父吗?虽然你们之间的距离就像天和地、云和泥那么的遥远,但也不用这样自暴自弃啊!” 方亚月开始有想恢复本性的冲动了。“阿弟,你还有事吗?有事快奏,无事退朝,小姐我再不闪人就要破功了。” “有人在监视我们!” “嗄?” 陈及第放低了音量,“昨天,我去洗手间的时候,看到有一个人爬到围墙上面,鬼鬼祟祟的不知想做什么,一看到我就跑了。今天,我们出去跑步,看到巷口 停了两辆黑色厢型车,以前没看过的,我们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两个人在武馆外面徘徊,可是一看见我们就跑了。还有,刚刚伯爵突然挣断绳子冲了出去,结果咬着一只皮鞋回来……大姊,妳说事情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的确是有那么一点。方亚月拧眉,想了一会儿。 “你有跟小师父说吗?” “本来要说,但是小师父急着出门,所以我就来找妳啦!” “我到外面四周看看。”方亚月放下盘子,“你跟其他学员说,叫大家提高警觉,小心一点。” “大姊……妳行吗?”陈及第面有难色的看着她,“我看咱们还是去找我老大一块去吧!” “行啦、行啦!”她摆手,“快点去。”说罢,她健步如飞的跑了出去,速度之快,令他看傻了眼。 “爸,问您一个问题。”方亚月在武馆周围四下查看,顺便打通电话回家确定一下。“您昨天跟今天有没有来您师弟他家?” “问这个做啥?” “您回答我就是了。” “我去那里做什么?自讨苦吃,自找气受?我又不是白痴!” “真的?别骗我哦!这件事很重要。” 方重山听了吹胡子瞪眼,“妳看妳!都被殷家那个浑小子带坏了,居然这样怀疑自己的父亲!” 她选择忽略那些话,“那没事了,再见。” 巡视了武馆四周,方亚月没发现异样。但是陈及第所说的情况又令她耿耿于怀,所以她又再绕了一次。 “亚月?” 听到有人唤她,她停下脚步转身,看见殷武的车缓缓驶进巷口。 “小师父!”她三步并两步迎了上去。“你回来了?” “嗯。”殷武对她绽出微笑。“妳在外面做什么?” 她正要开口,却发现驾驶座旁边坐了一个人,一个女人,而且是个孕妇。 “咦?” 殷武顺着她的方向望去,温声替她们介绍,“小美,这是我女朋友,也是我们武馆的管家,她叫方亚月,妳叫她亚月就好。亚月,这是小美,是我以前同事的老婆,她已经有九个月的身孕,以后妳要多照顾她。” 两个女人互相微笑招呼,方亚月因为他的介绍词而有些飘飘然。 女朋友耶-- 这三个字听起来还真不赖啊! 停好车,殷武下车替小美开门,方亚月殷勤的上前帮忙提东西,热络的问:“知不知道是男的还是女的?名字想好了没?” 小美抚着月复部,露出微带哀伤的表情。 “是个男孩。” “那可以开始想名字了。”方亚月提着东西走在他们身边,替小美介绍沿途风景,“这里是道场,学员们练武的地方。那里有间狗屋,是伯爵的家,伯爵是一只狗。那边走过来的人叫陈及第,大家都叫他阿弟,他说话很无厘头,妳可以不用理他……” “喂!”陈及第闻言大叫,“大姊,妳这人怎么这么说话。” 方亚月不管他,继续介绍。 “后面那个也是武馆的学员,是阿弟的老大,叫林进勇,人称勇哥,是江湖上的一条好汉。” 林进勇得意的笑了笑。 “不公平、不公平!”陈及第抗议。 小美看着他们吵吵闹闹,忍不住噗吓一声笑了出来。 “这里的人真有趣。” 见她发笑,方亚月说的更起劲了。 “是啊、是啊,以后妳住在这里就会过得很欢乐,小贝比也会变成人见人爱的小天使,胎教是很重要的哦!” “她是谁啊?”陈及第问:“难道是?” “小美是我的朋友。”殷武开口,“你们以后都叫她一声小美姊就行了。” “对、对。”方亚月狠瞪陈及第一眼,警告他不要乱说话。“小美姊,妳一定累了吧?我先带妳去房间休息,晚一点再介绍其他人给妳认识。” “嗯。”小美微笑点头。 详细考虑过各种情况之后,方亚月将小美的房间安排在主屋一楼。 主屋有殷武在,万一有什么状况,能最快支援。而为避免意外,好出入、视野佳的一楼是最好的安排。 “小美姊,妳好好休息,想吃什么喝什么有什么需要,用桌上这个电话打内线给我,我马上替妳送来。” 小美看着她勤劳的把东西分门别类收好、放好,又小心翼翼的清除了所有移动路线的障碍。 “方小姐……” “叫我亚月就好。” “殷武跟妳提过我的状况了吧?” 没料到她会主动提起,方亚月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艰难的开口,“是有提过一点点……” “我很好,”小美微笑,虽然那笑里有着淡淡的忧伤,但更多的是母性的坚强。“义正刚过世时,我很难过、很恨,恨到没有办法面对他昔日的同袍。但是随着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成形,现在我只想为这个孩子好好活下去。” 方亚月默默的听着,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在这种时候,不管说什么好像都是无谓的。 “所以,请你们像对待一个朋友、一个普通人那样的来对待我就好了。麻烦你们我已经够不好意思了……” “小美姊,妳是孕妇,本来就需要小心对待。妳不要想那么多,就在这里好好养胎,生一个健康漂亮的胖女圭女圭。” “嗯。” 出了主屋,方亚月马上到厨房准备补品。 殷武踱了进来。“妳在做什么?” “炖鸡汤。”她将材料放进炖锅里,端到炉上。“给小美姊吃的,孕妇要多多补充营养。” “谢谢妳。” “嗄?”她盖上盖子,转过身。“为什么谢我?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殷武没说话,双臂环上她的腰,将她揽进怀里。 这是他头一次抱她。 虽然名义上他们已经是“男女朋友”,但严格说起来,却是有名无实。她依然叫他小师父,他仍然用礼貌的态度对她,他们之间除了牵手外未曾有过任何亲昵的举动。 方亚月一动也不敢动,任他抱住,生怕她一动,他就会马上放开她。 天啊!这个幸福的时刻请让它维持久一点吧!此时此刻,她真的有种死而无憾的感觉啊! 饼了很久、很久,她才小小声的开口,“小师父?” “嗯?” “刚刚小美姊告诉我,她已经从死亡的悲伤中走出来了。肚子里的孩子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所谓的为母则强,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 “那很好。”他静静答道。 “嗯。”方亚月没再作声。 她告诉他这件事,只是希望他能安心一点。她知道他一直将好友的未婚妻视为自己的责任。 殷武明白她的用心,而这让他感动。 她总是处处关心他的情绪、他的需要,却又不强求,不勉强他的回应,和她在一起时,他才能真正感到自在。 因为他知道,不论他说什么,有什么反应,她都会毫无异议的包容接受。 一个男人求的也只是这样的女人了。 “亚月,妳僵硬得像座石雕。” 小手悄悄环上他的腰。 殷武俯头,温热气息吹拂在她额上,他声音沙哑的开口,“亚月,抬头。” 她乖乖依言照做了。 温暖的双唇掠过她的颊,然后是鼻子、下巴。 “小、小师父……”方亚月紧张得眼睛不知道要看哪里。“这里是厨房耶,随时会有人进来。” “有关系吗?”他低问,唇瓣离她的好近、好近-- 方亚月想了一下,摇头。 他微扬唇角,双唇轻轻贴上她的。 ──────────────────────── 第八章 昨天被女儿挂了电话的方重山愈想愈不是滋味,在翻来覆去一整夜之后,大清早就到了师弟家门外,决定把那个阵前倒戈的不孝女揪回家! 什么师父的纸条?算了!比起女儿爱上那个殷家的小子,这件事显得微不足道。 想想,万一两个年轻人真谈了恋爱,认真起来,他女儿不就要嫁进殷家当媳妇,称师弟一声公公?而他也得和那个老小子当亲家,为了女儿的幸福还得忍气吞声,打落牙齿和血吞…… 天啊!简直是世界末日! 不行不行,得趁他们生米还没煮成熟饭之前拆散他们,不然晚了就来不及了。因此天一亮,方重山马上就赶到了村子东边,誓言不把女儿抓回家不罢休! 天微亮,街上安安静静,方重山独自一人往武馆走去,气势汹汹。 突然他眼前黑影一闪,数道人影从巷子暗处冲了出来,急速往武馆大门奔去。 方重山瞇眼,闪身躲到路边的车子后头,从缝隙里观察情况。 一记重击的声音传来,接着是男人的闷哼,几名壮汉见男人前倾跪地,冲上前先是一阵毒打,接着持枪将他压上路旁的厢型车。 方重山皱眉,从口袋里拿出老花眼睛戴上。 可恶!人老了就是这样,眼睛都不中用了。 等他戴好眼镜,正好来得及看见男子被拖上车前的最后一眼,一见之下,他大吃一惊! 懊死!那不是师弟的儿子吗?! 厢型车的车门大力关上,吱的一声急速冲了出去。 方重山马上追了上去,但是纵使他跑得再快,也跟不上车子的速度,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消失在道路尽头。 “大姊、大姊,快起来!”重重的捶门声吵醒睡梦中的人。 方亚月睁着惺忪的睡眼起身开门,拧眉道:“阿弟,这么早,什么事那么急?” “小师父被绑架了!”陈及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刚刚有个老人说是妳爸,他亲眼看到小师父被一群人架上车子。” 闻言,她所有的睡意立刻消失无踪,连睡衣都来不及换下,就马上冲了出去。 “爸?”一进主屋,果然看见她爹一脸严肃的站在窗前。“是真的吗?殷武被绑架了?” 方重山从来没有在女儿脸上看过这种表情,那么惊慌、那么害怕,好像有人宣告了世界末日即将来临。 “我亲眼看到,不会有假。” 方亚月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全部抽离。 “您确定?您没有看错吧?”她转身,对陈及第吩咐,“阿弟,你和其他师兄弟到处去找看看,说不定小师父在屋子里……或者,打电话去医院问问看,也许他去探病也说不定……” 陈及第面有难色的道:“大姊,我们全找过了,没有小师父的踪影。” “乖女儿,我没有骗妳,妳先别慌,先坐下来。”看她那样子,方重山真担心她会昏倒在他眼前。 方亚月乖乖的让父亲扶着她到沙发上坐下,脑袋一片空白。 “小师父以前是特勤队的,抓过很多坏人,应该结了很多仇家。”陈及第在一旁分析,“可能是之前的抢案上了电视,所以仇家找了过来。” 他愈说,方亚月的脸色愈白。 如果真是如此,殷武还有命吗? 想到可能发生的事,她几乎无法呼吸。 “爸,怎么办?”她抬头看向父亲,一脸无助。“我们该怎么办?我不要他有事,我不要他……”说不出口,她说不出那个字。 她拒绝接受殷武可能丧命的事实。 看见女儿这个样子,什么方殷两家的仇怨,方重山全给抛开了,此时此刻,他只想着一件事:把殷家那小子救回来,让宝贝女儿重展笑颜。 “女儿,妳别担心,我保证一定把他救回来!”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四处打电话、找朋友。 林进勇负责联络以前江湖上的兄弟,打探风声。方重山请开计程车的朋友用无线电寻求其他计程车司机的帮忙。 其他学员也各自找了朋友,希望帮上一点忙。 但是都有如大海捞针,毫无消息。 “啊!”小美拿起随身的包包,翻找了一阵,从皮包里抽出一张小纸,“找到了!打这支电话找殷武以前的长官帮忙,他在警界很有人脉,说下定有什么消息。” 众人闻言,如获至宝。 方亚月抱着最后一丝电话,按下纸条上的号码。 “喂?”那端传来沉稳的男声。 她顾不得礼貌,飞快的将情况说了一遍。 “请你一定要帮忙!”她恳求。 张德正没有浪费时间多问,想也不想马上道:“我五分钟之后再打给妳,妳等我消息。” 张德正踹开办公室大门时,欧民汉正在享用他的早餐。 “你做什么?”他跳了起来,对张德正怒目相视。 “他在哪里?” 欧民汉的脸上瞬间闪过心虚的表情,但随即掩饰过去。 他慢条斯理坐了下来,明知故问,“谁?” “你知道我在说谁!” “注意你的语气,”欧民汉假笑提醒,“我是你的长官,你最好给我放尊重一点。” 张德正瞪着他,冷酷的道:“好吧,长官!我再问最后一次,殷武在哪里?如果你再不说,我保证我会痛揍你一顿,别怀疑,我半年前就想这么做了,没真的实行的原因是有人先出手了。” 闻言,欧民汉脸上的假笑再也挂不住了。 所有人都知道那件事被他视为奇耻大辱,属下从来没人敢在他面前提上一句,此时旧伤疤被揭开,他像被踩到痛脚一样的跳了起来,破口大骂,“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对我说话?” 张德正懒得再跟他废话,一拳直接揍了下去。 “你居然敢殴打长官?”欧民汉怒叫,“你这个分队长别想干了,我告诉你,你死定了!” “那又怎样?”张德正把指头关节扳得劈啪作响,“老子早就不想干了,你到底说不说?” 欧民汉冲到门口,想找人求援,却发现外头一干人等已经躲得干干净净。 他平日作威作福,只会抢功,叫属下送死,众人早就对他不满,此刻有人代为出头,他们乐得很,才不会留下来蹚这个浑水。 发现自己此刻是孤立无援,欧民汉的语气变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殷武在哪里,我怎么晓得?” “别装蒜了,你下面的人跟踪疯狗已经一个月,你会不知道他们的窝在哪里?长官,我快失去耐性了。” 欧民汉闻言暗暗咒骂。 妈的!哪个混蛋通风报信,他一定要宰了他! 他愤愤不平的抄起桌上的纸笔,写下地址,丢到地上。 张德正捡起地上的纸条,正要转身离开,突又听到他幸灾乐祸的说:“你现在赶去也来不及了,等着替殷武收尸吧!” 张德正将纸条折好,收进口袋,然后转身,重重一拳将欧民汉揍倒在地。 “你最好祈祷他没死。”他冷冷道:“不然下一个要人收尸的可能是你。” 发生这种事,殷武其实不觉得讶异。 在特勤队多年,被他们逮补、击毙的黑道分子多不可数,有人上门寻仇是早晚的事。 他反而庆幸今天仇家找上的是他,不是他的家人,或是其他无辜的学员和……亚月。 想到她,殷武暗叹一口气。 如果事情发生得更早一点,他不会害怕死亡。黑炭死后,他活在愧疚之中,每天犹如行尸走肉,活着或是死亡对他没有多大差别。 但是现在,他不想死。 他想活下去,听她说冷笑话、吃她煮的菜、看她笑、看她耍宝,和她分享生活、分享人生。 可惜现在大概很难实现了。 此时一记重拳狠狠招呼在殷武脸上。 “骨头很硬嘛,啊?”见他就算已经被揍得逼体鳞伤,还是站得直挺挺的,几个黑道分子更是火大。“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突然砰的一声枪响,子弹从众人身边飞过,嵌入后面的木墙里,绰号疯狗的头头拿着手枪走过来,抵住殷武的头,怒道:“你到底打不打电话?敢说一个不字我就让你吃子弹!” 殷武抬头,冷冷瞪视他,毫不犹豫的回答,“办不到。” “妈的!”他用枪身重击他的头部。“你以为你很有种是不是?” 殷武甩甩头,将嘴里的血吐出来,讥诮的扬唇。 他不是有种,也不是真的不怕死,而是他知道,不管他打不打电话都是死路一条,既然如此,他何必让弟兄来送死? 要死,他一个人死就够了。 而且今天他们杀了他,特勤队的人也不会放过他们。 怎么想,他都不认为有必要打电话。 “把手机给他!”枪口再度抵住他的头。“小子,我再说最后一次,打电话叫你那些特勤队的同僚来救你,不然你就去死吧!” 殷武将手机往地上一丢,直接踩烂,然后闭上眼睛,等待接下来的痛苦。 “咻--”子弹划破空气,一人重重倒地。 殷武迅速睁开眼,刚刚还活蹦乱跳的疯狗已经成为地上的尸体,额上一个血洞缓缓流出暗红的鲜血。 “谁?!”其他人惊慌的四下寻找掩蔽。 其中一个人朝着殷武开枪,他一个翻身,右腿一扫,对方跌倒在地,他抢过那人手上的枪,往他颈后一击,他随即不省人事。 砰、砰、砰,手枪击发的声音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火药味。 一声爆炸,铁门被炸开,十名特勤队员破门而入。在强大火力强势扫荡之下,数名歹徒不到几分钟就弃械投降。 “大姊,妳说小师父会不会有事?”往医院的路上,没人开口,只有陈及第一直吱吱喳喳的说个不停。“那个什么队长的,这么快就通知我们去医院,妳说,是不是小师父已经……” “闭嘴!”方重山受不了的先开口了。“你这个乌鸦嘴,不开口没人当你是哑巴,你可不可以不要说话?烦死了!” “大姊她爸,您这样说就不对了,我也是担心小师父啊!我不是爱讲,是我一紧张就会有说不停的毛病,我也控制不了我自己……” 他们的争吵,方亚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此时此刻,她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其他事都不重要。 车子一停下,她马上往急诊室冲去。 “方小姐,”张德正拦住她。“殷武不在那里,他在病房里面。” 在病房里面,那代表他没事了吧? “张队长,他还好吧?” “没事,只是断了几根骨头,死不了。” 闻言,她始终高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我可以去看他吗?” “当然可以。” 病房内,殷武躺在病床上面,脸色有点苍白,但是看起来精神不错。 方亚月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上前,双眼来回梭巡,确定他无大碍,才吁出梗在喉间的那口气。 “小师父,你没事吧?”陈及第和林进勇也围到床边。 “很痛吧?”方亚月心疼的看着殷武脸上的伤口和淤青。 “还好。”殷武扬笑,伸出完好的那只手臂圈住她。“看到妳,什么伤口都不痛了。” “咦?”林进勇瞪大眼。 “嗄?”陈及第两手捣颊,嘴成O字型,“小师父,你和大、大、大姊,什么时候凑成一对了?” 方重山清了清喉咙,提醒拥抱的男女他的存在。 当他瞎子还是死了?就算他现在已经不那么反对他们交往,可也不代表能接受别的男人在他面前碰他女儿。 直到这时候才想到父亲的存在,方亚月红着脸收回手,身子往后退,想和殷武保持点距离。 不料,他的铁臂紧紧圈住她,不动如山。 “方伯伯,如您所见,我和亚月互相喜欢,希望您能祝福我们。” “不用你提醒,我看到了。”方重山没好气的应声,“算了,我是没差啦!谁叫我家女儿爱上了,腿长在她身上,我管得了她吗?可师弟就不见得像我这么好说话了,要我女儿受他的气,我可不许。” “您放心,我绝不会让亚月受一丁点气。” 方重山闻言冷哼,“漂亮话谁不会说?重点是你做不做得到?” “我会证明给您看的。” “最好是这样。”谁敢欺负他的宝贝女儿,他就跟谁拚命! 方亚月听得心头甜滋滋,忍不住扬起幸福的微笑。 “好了、好了,咱们走吧!”方重山拍了拍其他人的肩头。“让病人好好休息。” “爸……”她硬着头皮开口,“我可不可以……” “留下来,是吧?”方重山翻了个白眼,“早知道妳会这么说!女大不中留,我早认命啦!” 张德正走到床边,跟殷武道别。 “我也该走了,你好好休养,改天再来看你。” “谢谢你,队长。” “要谢就谢谢你未来的岳父吧!”张德正打趣道:“要不是他看见你被绑,马上通知我们,我们也没办法及时救你出来。” 殷武闻言微讶,调转视线看向方重山。 “方伯父……” “我散步刚好经过你家啦!” 众人全都默默无言。 表才相信! 最后一干人等全部离开,病房里终于只剩他们两个人。 “要不要吃水果?”方亚月拿起桌边的大苹果,殷勤询问。“我削给你吃。我会做小白兔喔!很可爱的。” “嗯。” 殷武看着她专心一致的雕着苹果,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身上形成一圈光晕,幸福的暖流缓缓流过心河。 “亚月。” “嗯?”她细心的修饰白兔的外形。 “我很高兴我还活着。”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看他。 “小师父……” “妳知道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吗?” 方亚月很想说她知道,可是她又不会心电感应,所以只好老实招认,“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可以再看到妳,真的很好。” 她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也这么觉得呢!” ──────────────────────── 第九章 殷海青怀疑自己在作梦。 一场恶梦。 他真的希望自己是在作梦,不然他就要吐血身亡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大吼,打断了病房内一片和乐融融的景象。 正和殷武聊得兴高采烈的方重山一见到他出现,一张脸立时拉了下来,不悦的斥责,“这里是医院,你别那么大声!” “爸,您来了。”殷武面色不改,“进来坐啊。” 倒像把他这个父亲给当外人了。 殷海青怒气腾腾的走进病房,手一指,正对着方家两父女。 “他们两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方伯伯和亚月是来照顾我的。”殷武平静的回答。“爸,您刚出院,小心身子。” “你住院为什么没人通知我?”殷海青开始兴师问罪,“我出院回到家里,才有人告诉我你被人绑架受伤住了院,你把我这个当父亲的放在哪里?” “殷叔叔……”方亚月想要解释,却被殷武制止。 案亲正在气头上,他不想她去受气。 “爸,您开刀住院,身子需要疗养,我不想您为我操心,所以才没通知您。而且有方伯伯和亚月照顾我就够了。” 儿子的举动,殷海青全看在眼底。 现在是怎样?他才住院一个月,儿子就要跟人跑了?跟人跑也无所谓,可是那个人无论如何就不能是殷家的人。 他才不要跟师兄那个老混帐做亲家呢! “我丑话先说在前头,我是不可能接受方家女儿当我媳妇的。你们年轻人玩玩可以,千万别认真!” 这席话听得方重山火冒三丈。 “难道我就想要殷家儿子当我的女婿吗?好笑!” 眼看着两人一言不合,大战又要爆发,方亚月连忙开口,“拜托你们不要吵,我和小师父又没说要结婚。” “那是迟早的事。”殷武平静的说出这句话,语气十分理所当然。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爸,您很了解我,我做任何事都很认真,包括感情,您必须接受这个事实,因为我不打算因为您的反对而改变心意。” “小师父……”方亚月感动不已。 “这才是人话嘛。”方重山冷哼,“不像他老子……” “你……”殷海青暴跳如雷。“你这个不孝子!好,既然这样的话,你就别回来了,我当没你这个儿子!” 说罢,他怒气冲冲的离开。 话是这么说啦…… 可是当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儿子出院以后当真没回来,还搬到村子西边师兄开的武馆去住时,殷海青开始动摇了。 怎么会这样呢?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啊! 他以为儿子会诚惶诚恐的回家负荆请罪,结果不但没有,就连其他学员也有好一些跟着“叛变”,“跳槽”到师兄的武馆去。 最重要的是,昔日温柔体贴,以夫为天的老婆,这次也不像以前一样那么支持他,反而站在儿子那一边,三天两头往村子西边跑,把他这个丈夫晾在家里。 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老天要这样对他? “海青,我要去看看儿子和未来的儿媳妇,你去不去?”梁静提着水果,问他。 “还去?”他怪叫,“妳昨天就去过了。” “是吗?”梁静微拧秀眉,一脸无辜。“我怎么觉得好像隔了很久?” “不去!”他背转过身子。“要去妳自己去。” “真的不去?” “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去就不去!” 她闻言叹气,“男人啊……” 脚步声渐远,殷海青坐在原地却是愈想愈不对。 阿静这样三天两头往师兄家里跑,岂不是给了混帐师兄很多机会吗?他防了师兄一辈子,不会栽在这个时候吧? 不行!他得跟去看看。 “嘟嘟嘟--咕咕咕--吱吱吱--”方重山的嘴里不停发出各种奇异的声音,他站在婴儿床前,挤眉弄眼,逗弄得不亦乐乎。 “爸,你别吓到小贝比。”方亚月一进来就看到父亲对着婴儿扮鬼脸,忍不住道。 “才不会,他好喜欢看我扮鬼脸。”手指头轻刷婴儿的脸颊,“对不对?对不对?妳看,他笑得多开心。” 小美见状微笑,“方伯伯这么喜欢小贝比,亚月,不如妳赶快生一个吧!” 她扮了个鬼脸,“生小孩很痛。” 方重山点头,“妳娘天不怕地不怕,可生完妳之后,她能下床走动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逼我去结扎。” 所以,虽然他很想抱孙子,但是听老婆大人说过那种生产的痛苦后,女儿生不生都随便啦! “是很痛。”小美老实说,“但是当我看到他可爱的样子,所有的痛都不算什么了。”她抱起孩子,柔声道:“这是义正留给我最珍贵的宝物。” “小美姊,妳好坚强呢!” 小美听了只是笑笑。 “走吧、走吧,大家都在客厅等我们。” 今天是小婴儿满月,也是决定他名字的大日子。 从小美进产房那一天,众人翻字典的翻宇典、算姓名学的算姓名学,对小贝比的名字都各有一套看法。 而自从小美感激众人的照顾,宣布决定把孩子的命名权交由大家决定后,个个更是卯足了劲,都希望自己想的名字能雀屏中选。 今天就是投票表决的日子。 场面非常热闹,每个人都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并且努力说服众人,但没有一个人同意别人取的名字,都坚持自己想的最好。 “叫祈平有什么不好?”方重山气呼呼的,“祈祷他平平安安的长大,平安就是福!” “大姊她爸,这名字太没气势了,我看还是我想的比较好一点,叫英雄,长大就是一个英雄。” “怎么不干脆叫大侠算了!”方重山嗤之以鼻。 “叫仁勇吧!”林进勇说:“三达德,智仁勇,希望这个孩子有仁心有勇气。” 陈及第小小声的说:“那岂不是『缺智』?” 众人默默对看一眼,直接把这个名字从候选名单里剔除。 “怀义好不好?”殷武开口,“怀念这孩子的父亲,义正。” “这名字不错。”方亚月附和,“既好听,又有意义。” “哎哟!”陈及第夸张的叹气,“那当然啦,所谓夫唱妇随嘛!小师父的意见就是大姊的意见。” “我喜欢这个名字。”小美红了眼眶。“怀义,就叫他怀义吧!” “名字取好啦?”夏群秀端着油饭和红蛋出来。“那正好,过来吃油饭吧!小美,孩子我帮妳抱,妳也去吃一点。” “我好像来得太晚了?”梁静到时,一群人已经将油饭一扫而空。 “厨房里还有一些油饭,我去拿。”夏群秀把孩子交还母亲,转身往厨房走去。 “爸……”方亚月凑到父亲身边,“你不去吗?” 从殷师娘第一次到她家武馆时,她就发现了,她娘只要遇到她爹和殷师娘同时出现的场合,第一件事就是闪人。 她爹虽然平时对她娘唯命是从、疼爱有加,但那段陈年旧怨的原因传遍整个村子,她娘心里当然不可能没有疙瘩。 丈夫多年来始终对另一个女子念念不忘,有几个女人受得了这种事?她娘之所以对她爹这么凶悍,八成也是由此而来--发泄说不出口的不满。 “我去?不如妳去。”方重山不敢去找死。“妳知道妳妈,她舍不得凶妳,对我就一点也不客气。” “爸,你说这什么话?要不是你对你小师妹一直念念不忘……” “停!”方重山吹胡子瞪眼,“我什么时候对小师妹念念不忘了?”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啊……” “再停!”他按着额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瞪着自己的女儿。“连妳们娘儿俩都这么想?” “大姊她爸,不只大姊和大姊她妈这么想,大家都是这么想的。”陈及第最爱凑热闹,忍不住插嘴。 “天啊!”方重山捶胸顿足,“我说过了,我和那个混小子的恩怨和小师妹没关系,为什么没人相信!”别人不相信就算了,居然连他的亲生女儿都怀疑他。 “我相信。”只有一个人说相信,那个人正是梁静,“师兄的性子倔傲,从来不服输,可在大嫂的面前,却是她叫东不敢往西,要他坐着不敢站着,若不是爱到了骨子里,怎么做得到?是不是,师兄?” 方重山黝黑的皮肤浮起一抹红。 “废话!”他轻骂。 看见走廊暗处一抹阴影微动,梁静微笑着继续说下去,“十七岁那年,我和师兄比武,他一点也不肯让我,后来我输了,生他的气,他也倔着性子不肯向我低头。老实说,除了大嫂,我真没看过师兄向任何人低头的样子,一个男人只有面对自己最喜欢的女人时,才能把所有的自尊都抛开……”她顿了一顿,再看了看走廊。“大嫂,妳应该最明白师兄对妳的心意。” 偷听被抓到,夏群秀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出来。 “我……” 梁静走过去,执起她的手,“大嫂,将来我们就是亲家了,多亏妳把亚月教得这么好,我才有这么棒的儿媳妇,我真要谢谢妳。” “哪里,你们家殷武也不差啊。”夏群秀是个大而化之的人,心结化除了,一下子就把方才的尴尬抛到脑后。“我们家亚月能找到这样的如意郎君,那是她修来的福气!” “别这么说,我们家殷武很死脑筋,不知变通,将来还要麻烦你们多担待。” “我们家亚月笨手笨脚的,我才想说希望你们不嫌弃呢……” “看来这下子妳跑不掉了。”殷武笑着在方亚月耳边说。 “是你跑不掉了才对吧,小师父。”她窃笑。算起来是她占到便宜。 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我没想过要跑。” “我也是。” 两人相视而笑。 那端,两位母亲还在互相夸奖对方的儿子和女儿;这厢,一对爱情鸟沉浸在爱河中。 空气中到处是幸福的味道。 武馆外头,一个孤零零的老人,站在围墙外,听着里面传来的笑语,很有一种被排挤的感觉。 一个礼拜之后,殷海青想开了。 其实他和师兄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会赌气这么多年,都是为了阿静,现在既然已经搞清楚了师兄没有染指他老婆的意图,这气也就不用再斗下去了。 只是……他这个老脸拉不下啊! 殷海青已经在武馆外面徘徊了有三十分钟之久,始终鼓不起勇气踏出第一步。 他之前那样对他们,万一师兄或是那个方家女孩拿扫把赶他出门怎么办?他百分百肯定儿子和老婆不会帮他的! 说起来都是他自作孽,被怒气冲昏了头,才会落到现在这种田地。 儿子不要他、老婆不理他,好惨啊-- “汪!汪!”忽然手中链子一紧,伯爵兴奋的冲了出去。 “啊--”方亚月又被扑倒在地了。“伯爵?你怎么在这里?” “伯爵,坐下!”殷武发出命令,伯爵这次却不理他,继续“摧残”被摊平的方亚月。 连狗也背叛他……凄凉的感觉袭上殷海青心头。“伯爵,回来!”他大吼。 伯爵犹豫了一会儿,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放弃地上的人儿,转身踱回主人身边。 “妳没事吧?”殷武拿着手帕细心的为她擦拭脸上的口水。“有没有伤到哪里?” “我没事。”方亚月接过手帕,胡乱抹了两下,就赶快迎向殷海青。“殷叔叔,您怎么来了?进来坐啊,阿姨也在里面。” “爸,”殷武也靠了过来。“要不要进去坐坐?” 殷海青清了清喉咙。 “我带狗来散步。”根本是答非所问。 这只是一个借口,两个晚辈心知肚明,但没人拆穿。 “那您走了这么远一定累了吧?”方亚月接口,“进来喝杯茶吧?” “嗯。” 她绽出笑容,“小师父,你陪着殷叔叔,我先进去准备。”说罢,她轻快的跑进屋子里,伯爵也跟了上去。 “爸,走吧。” 这是殷海青第一次踏进方家武馆,他作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一天。 “刚刚那个女孩儿……”他有些难以启齿。 “亚月,”殷武静静的道:“她叫亚月。” “喔……我以为她会……”轰他出门或是不理不睬什么的。 “她不是这种人。”殷武知道父亲想说什么。“她一直希望您能接纳她,也希垩您和方伯伯能和好。” 殷海青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现在他才发现,儿子的确是变了……不,不能说是变了,该说是恢复正常了。自从那次枪战之后,好长一段时间,儿子像个活死人一样,眉间紧锁着浓浓的忧郁,但现在却不同了。 这都是方家女儿的功劳吧? 他和阿静试了好久都没办法让儿子跳月兑好友惨死的悲伤,这个女孩却在短短时间内办到了。 看来她真的是儿子的真爱。 案子俩走进客厅时,里面已经排好了阵仗,全员到齐。 所有人把目光一致集中在方重山身上。 “爸?”方亚月用手肘顶了顶父亲,“记得你刚刚答应过我什么?” “来者是客。”夏群秀也低声提醒丈夫,“想想你女儿的将来,别坏了大事。” 方重山心里其实是千百个不愿意。 凭什么要他先低头?错的人又不是他!但是左有女儿恳求的目光,右有娘子警告的眼神,他纵使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乖乖端起茶,走向师弟,逼自己在极限之内挤出礼貌的声音道:“请喝茶。” 两个吵闹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对望着,所有人全都屏息以待。 “谢谢。”殷海青接过了茶。 “海青……”梁静靠近丈夫,低声道:“该你表示了。” “爸,”殷武也在父亲耳旁低语,“您理亏在先。” “知道啦!知道啦。”殷海青一口饮尽杯中茶,提起嗓门道:“师兄,先前是我不对,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别跟我计较了。” “还有呢?”梁静提醒丈夫。 “爸……” “好啦,我知道了啦!” 活到这把年纪,还要向个小辈道歉,殷海青这张老脸实在挂不住,可是自己错在先,就算拉不下脸也得拉下。 “方家女儿……” “咳!”殷武轻咳了一声。 “……亚月小妹妹,之前是妳殷叔叔的不对,妳就看在殷武的面子上原谅我,妳说好不好?” 众人全笑了出来,只有方亚月惶恐的道:“殷叔叔,我没怪过您,您别这么说。” “等等。”方重山出声,“要我不跟你计较可以,你得先把师父的纸条交出来。” 此话一出,笑声骤停。 只要对这两个人的恩怨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一切事情的起因就源于这小小的一张纸条,此刻方重山旧话重提,众人全捏了一把冷汗。 殷海青沉下脸,心不甘情不愿的承认道:“没什么纸条,我骗你的。”那只是他情急之下捏造出来的一个谎言罢了。 “我就知道!”方重山击掌,一脸洋洋得意。“师父怎么可能把位子传给你!” “方重山,你不要又来找架吵。”他提出警告。 “咦?我哪有要跟你吵架?说说也不行啊?” 方亚月申吟,“别又来了--” 就在众人忙着劝架的时候,梁静开口了。 “其实……是有这张纸条的。” 所有人动作全部静止,转头看她。 “阿静?!”殷海青吃惊的看着妻子。 “海青、师兄,这件事我瞒了你们这么多年,实在是对不起。”梁静叹了一口气。“当年父亲过世前,曾将写有继承人名字的纸条交给我,要我嫁给那个人……” “阿静,别说了!”殷海青突然制止她。“事情过去这么久,现在说这些也没意义。” 依他对妻子的了解,他很清楚妻子做了什么。 纸条上面写的是师兄的名字,不是他。 其实他多少也猜到了。 师兄资质过人、悟性奇高,师父向来钟爱这个大弟子,但是他和阿静却情投意合,非卿不娶、不嫁。 妻子想必是事先看了名字,发现上面的名字不是他之后,就将纸条毁尸灭迹,以求和他厮守。 这对师兄而言太难堪了…… “海青,你让我说完。”这件事在她心里藏了太久、太久。 “不用说了。”方重山摆手,一脸不在意。“我早该想到这个可能。”凭他们三人从小一块长大,他对小师妹的了解不会比师弟浅。 “师兄……你不怪我吗?” 方重山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怪什么?要是当年我娶了妳,可就遇不到这么好的女人了。” “你在胡说什么?”夏群秀捶了丈夫一拳,但脸上甜蜜的笑意却泄漏了内心真正的情绪。 “太好了!”陈及第拍手,“皆大欢喜!” 方重山和殷海青对望,接着同时伸出手。 “改天再来较量较量吧,师弟。轮武功,我可不会输你。” “这几年我也长进了不少,师兄,你最好小心一点。” 经过数十年,两人终于化敌为友。 方亚月开心的笑了。 “小师父,有这样的结果真好呢!” “嗯。”殷武的手搭上她的肩,将她拉近。 靶觉真的很好。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