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女情深 作者:楚巫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冯迦凌?那不正是街坊里巷众人议论纷纷的“平城第一妖女”么? 冶游放荡,不遵世俗礼法,败坏士族门风 瞧, 这会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在没有半个随从的伴护下, 竟大剌剌地骑着马上王府来寻人 还大胆狂妄地要求以靶射定胜负好探查出其兄长的行踪, 哎看来市井传闻果非空內来风、子虚乌有啊! 一椿权势倾軋的阴谋构陷出卖背叛他的, 是他向来关爱备至的连雪义妹独排众议, 大胆面圣为他力陈清白无辜的却是她这个“妖女” 原来她果真有“蠱惑”人心的真本事哩 连他这个重创情伤的失意男子都不免为她神魂顛倒…… 序 常看到别人书中的序言写到,短短两三页的序言也不过一千字上下,写来却比一本十万字的小说困难。现在我总算能够了解这种窘况了。 身为一个作者,我总觉得在本文以外还来写些不着边际的话,其实是超出本分的事。故事,从开始到结束,已经成为一个完整的个体,实在无需作者多事地跑出来东拉西扯,你说是吗? 特别是在这个后现代主义狂飙的年代,许多人高喊“作者已死”的口号,无非就是希望打破作者对其作品所掌握的至高权力,那么此刻我还在这里叨叨絮絮、喋喋不休,简直就是不知死活嘛! 现在我既不是评论家,也不是理论派,我只是个该住嘴的作者。 小说,既然是小说,就握有一个名为“纯属虚构”的免死金牌。作者永远可以说,那只是作者的想象,而不是真实。这话看似吊诡,但却有几分道理;因为无论什么书,写了什么样的事情,身为读者永远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只是小说这个名词,在一开始就宣称了它的虚构性质。 在成为作者之前,我向来习惯透过阅读来增加自己对于世界的认知,那是个有效而快速的方式。 当我逐渐成长,世界里不再只有书本时,我便了解其中所潜藏的危机——因为文字只是现实生活的精链,却不能取代每个人真实的生活历练。书本只是一个窗子,透过它你向外看去,看见许多花朵;但那只是看见,并没有其实的触模舆嗅闻…… 成为作者之后,我开始采撷真实世界里的花朵,将它们一一摆到我的观景窗中,布置成一幅美丽的画面。但这花朵已经经过剪裁,不再是原野上恣意生长、自由伸展的生命。在我的手中,它们成为标本,定着在那边。少了变化过程的曼妙,被定着的物品还能够美到哪里去呢? 在书出版之际,身为作者的我,或许只剩这样的心愿——愿读过此书的你,都能重新赋予这个标本花园一个新的生命。因为我的文字,成者说我采撷的花,惟有配合上你们的真实生活经验,才有重新复活的可能。 ──────────────────────── 楔子 北魏和平年间,初夏。 气温一如往常的炎热起来。天越热,人心就越容易浮躁。 繁华的里坊中,不时可以听见喧闹叫嚷,想必是因为天热的缘故。 冯迦陵漫步在东市里坊巷弄中,四处张望着,看起来像是在找人。 是的,她在找人,寻找一个男子,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子,他名叫冯聪。 接近五月五的时节,天气益发炎热起来。然而昂首望去,平城的人们依然起劲地活动着。沿街巷道、货食里坊,到处可见商家小贩叫卖着庆端午的物事。 自从当今皇上登基践祚之后!这些年来,战争不再像过去那样频繁,首都平城变得更加繁华。来自四方各地的商旅集中在城中的东西南北四市,每天有数不尽的珍奇异货展售,令人目不暇给。冯迦陵在这些奇珍货品与人群中寻找着冯聪。 她如此急切地寻找他,并非与他有约,亦非有要事相告。而是因为他日前从她家离去后便失去了踪影。 ??? 冯聪竟然失踪了! 他究竟去了哪里?康王觉得很苦恼。 那夜,他们通宵畅谈儿时趣事、国家大事,也谈纠结的感情——关于冯聪、阿雪和他三人之间的暧昧状态,那专属于两男一女之间的变调情谊。 从小他们一起长大,随着时间流逝,友情终于衍生为难解的情感。但阿雪一心所系之人,并不是贵为皇族的他,却是因父罪而被贬为奴的冯聪。但冯聪却不在乎。 不!或许该说冯聪表现出一脸不在乎的样子。他冷漠、面无表情,对阿雪的柔情缓缓从未表现出喜怒哀乐的神情。 为此,康王对冯聪一直不谅解。 阿雪的泪水并不只因受挫的友情,而是为了冯聪那颗冰冷坚硬、无法融化的心啊! 再怎么浑沌不明的情感,终有一日亦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拨云见日…… 康王也终于了解到,冯聪的冷漠是因为他不想跟好友争夺同一个女子的芳心。他们都太善良,于是因爱而受苦。而他康王,竟毫无知觉地领受着友人们所赐予他的坚贞友谊……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要为了他而忍受着那原不该属于他们的痛苦? 为什么他们这么伟大,却反教他成了一支横梗在他人爱情中的梁木? 他不要这样!康王在心中怒吼。 他下定了决心。他要放开对阿雪多年的眷恋,也放开他加诸于冯聪身上那名为“义气”的枷锁。于是,那一夜他与冯聪彻夜长谈,谈开了三人之间的情爱纠葛。 当时他单纯地以为,之后他们便可以得到幸福;却没想到在那之后,冯聪却无缘无故失踪了。 难道,冯聪是为了把阿雪让给自己,才不声不响离开地么? 可恶!康王重击一下桌面。 如果真是这样,他发誓他一定要找到冯聪,狠狠修理他一顿才行! 靶情怎能说让就让呢?早知如此,他绝不会选择“坦承相告”这种平等的方式,来结束自己从小到大的梦幻。他会以他与生俱来的权力,选择一个更有效的方式替两人把握住幸福…… 但冯聪不见了,这下可怎么好?他又该如何告诉阿雪这件事情?说冯聪为了成全他们所以离开了,还是说冯聪想要把她让给自己? 哎,冯聪啊冯聪!你可真是为我出了个大难题啊!康王心里想着。 ──────────────────────── 第一章 暑气逼人,冯迦陵推开窗棂,窗外的修竹浓荫吹来阵阵清风,令人好不舒畅。她正准备展书阅读,婢女小月却急急奔来通报。 “小姐,从少爷来访……” 走进厅堂,看见大堂哥冯熙造访,以为他是为了朝廷的事来找爹爹冯邈商讨。 “熙哥哥,难得你过来,我去请爹爹出来。” 她正要入厅房去禀报,冯熙却一扬手阻止了她。 冯熙的面色凝重。 “先别惊动他,我要问你一件事。” “怎么?” “前些日子,聪弟来找你,都说了些什么?”他压低了音调,低声地询问。 “跟往常一样,我们聊了些诗词,还有近日来的时局。”冯迦陵想了想,并不觉得冯聪那日的行止有异。 “他……看起来神色如何?” “神清气爽,看起来挺好的!” “那……”冯熙沉吟了一会,似乎是不知该如何继续问下去了。 冯迦陵感到一种异常的气氛,连忙急着追问:“聪哥哥怎么了么?” “他失踪了。” “失踪!?这是怎么回事?” “前些天他跟家里说要来找你,结果便不见他回来。时隔七日了仍音讯全无,我们全着了慌。”“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么?” “聪弟剑术高超、骑射顶级,我想不至于为人所害。因此才想到来探探他是否跟你说过要去哪里?” “聪哥哥一向冷淡神秘。他待我虽然亲切,但是却从未真正跟我说过心里事,从都只有我烦他的份。” 屋外的气候温依然酷热,但伫立屋内的两人,却不可遏抑地自心底生出一股莫名寒意…… ??? 东市乐律里“醍醐坊”。 乐律里是商家会集处,喧闹吵嚷。 醍醐坊则是平城内最有名的酒肆。这里收集了南北各地着名的名酒,对于好酒的北方人来说,真可谓是人间天堂。 此刻,有三个少年人正临着醍醐坊二楼窗边坐着,三人踞坐一旁饮酒。其中一位身穿素色长衫,头上系了一方淡青统素巾,看起来若有所思;另外两位则身着靛青色衣裤,为窄袖、裤褶的胡服装扮。 三人虽静默饮酒,但邻桌却传来嬉闹的对话—— “昨儿个我到乐平王府送货,听见那儿的厨房都在议论着乐陵公冯邈的千金呢!” “听说那冯千金可是咱们首都第一大美人哪!” “那可不!不过,我昨儿个听见的并不是这个消息。” “你说的可是她那‘妖女’的封号?” “什么!?原来她还有这等封号啊?” “我曾听人说过,她常与一些年轻的世家子弟在酒肆饭馆中高谈阔论、大声谈笑,丝毫没有半点男女分际……” “昨天我在乐平王府里听到的是,她前些日子玩弄了纥骨家三少爷的感情,纥骨三少爷为此病了一个多月呢!真是可怜哪!” “这算得了什么!我还曾经听说,她仗着自己美貌吸引一些世家大族的少爷们围在她身边,甘心为她做牛做马的听凭差遣。倘若有哪位少爷始终得不到她使唤,不仅是面上无光,还落得他人耻笑!” “哎,这可真是骇人听闻啊!现在的世家千金都时兴放浪行骸么?” “唉……听说她可是当今皇后的族人呢!” “难不成皇后也是个媚功一流的娘儿们?” “嘘……”那人机警地看了前后左右,发现四周没人面露异色,才小声地说:“你说这话可得小声点!污蔑皇族的罪名可不小啊……” “是是是……” 三位少年人听见邻桌这一番精彩非常的对话,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其中一位身穿靛色窄袖胡服的男子却忍不住开口问道: “他们说的是哪家姑娘啊?” 开口说话的是脸型较为削瘦的展平。他外貌生得普通平常,若要说有什么特别的,或许就是他那双细长的丹凤眼吧。 “正是那乐陵公冯邈的千金,冯迦陵。” 应答的这位是薛原,他长得跟展平全然不同。一张圆圆的脸蛋,看来像是个十岁男孩,但身材却十分高大魁梧,跟长相完全不相称。 “你的消息倒是挺灵通的!”展平一脸惊奇地说。 薛原看见展平佩服的样子,不禁骄傲地多说了些小道消息给他听。 “几个月来,她可是皇族世家最受欢迎的话题,处处都可以听见她的事迹,呵呵……” “王……”展平正要唤声“王爷”,却惹来这位素衣青年的白眼。“嗯……公子,你可曾见过这位姑娘?” “我不曾见过她。”康王摇摇头说。 “那么,公子,您想不想会会这位姑娘!”展平好奇地询问他的主子。 哪个年轻男子会不喜欢貌美如花的女子呢? “会她作啥?” “这位姑娘既然号称平城第一美女,长得必然十分美艳。不知道是否比皇后更美?” 展平一边说这话一边露出饥渴的表情,没想到却被薛原狠狠敲了一记。 “别以为我们在……嗯……府里当差,就可以随便说话!耙冒犯皇后,小心你的脑袋!”薛原压低了声音恶狠狠警告口无遮拦的展平。 展平吐吐舌头,不敢再继续造次。 原来这位素衣青年公子正是微服出巡的康王。他与两位贴身参军都护——展平、薛原来到乐律里的“醍醐坊”啜饮着美酒,本想从里巷市井中了解真正的民情疾苦,没想到竟是听到这一番关于世族门风败坏的议论。 “不过,话说回来,空穴不来风。这位姑娘的名声如此败坏,应该也是其来有自!不知她是否真如传言般狐媚?”展平搔搔头,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 “好了,你们都别吵了!这些市井传言姑且听之,无需随他人人云亦云,知道么?”康王出言制止两位护卫茶余饭后的闲话。他没想到,原来男人也能这般三姑六婆。 “是!”展平和薛原同声应和。 康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话锋一转说道:“咱们去冠军将军府一趟吧!” ??? 壁军将军是谁呢?冠军将军便是当今皇后的同胞兄长冯熙。 冯熙在华阴河东一带颇负名气。他个性豪爽、不拘小节。原本只是有名的公子哥儿,后来因为其妹冯青青封后,所以被皇上加封为冠军将军,开始在朝廷中崭露头角。 此刻,冯熙与冯迦陵在皇上新赐的“鹿野苑”中,一面游赏园景,一面讨论冯聪的事情。 鹿野苑是冯贵人被册封为皇后时,皇上赏赐给冯熙的园林,表示他对皇后爱屋及乌的情意。 “我不懂为何他离家远游却不留只字片语……”冯熙困恼地说。 冯迦陵摇摇头,一脸担忧的神情。 鹿野苑虽是新赐林苑,却已有十数年的历史。 亨苑布局饶富情趣,看得出当初造园之人对佛学的衷心修养。苑中松柏参天、竹意盎然,也因为正值炎夏时节,放眼望去,大部分园景皆是一片浓荫林木。 “这鹿野苑真大!”冯迦陵觉得自己更是大开眼界。 “但却年久失修,过于凌乱。”冯熙不满意地张望打量。 “熙哥哥,这可视为野趣横生,不应称作凌乱。”冯迦陵微笑地摇摇头。 她知道冯熙一向喜欢华丽绚烂的事物。这座林苑太过于朴实,不符合冯熙的审美观。 “林苑是需要人悉心照料的,它是精致而华美的,与完全生成在自然中的物事不同,自然不能太过放纵而无章法。”冯熙不以为然道。 “万物的天性其来有自,它们以自己的秩序存活在天地之间,人也是一样。只是人喜欢以自己的眼光来衡量它们,并且骄傲地以为自己所想的便是真理;却不知道在这些草木的生命中,人与鸟兽不过是暂时经过它们身边的动物罢了!”冯迦陵一时间感触良多。 “陵妹,数日不见,你变得更伶牙利齿了!”冯熙调侃她。 “有感而发罢了!”她微笑道。 冯迦陵不再言语。 她想起近日来平城内关于她的流言,什么善妒、狐媚之类的恶名,她听了都不禁哑然失笑。 他们说的那个人是她么?她不过是照着自己所想的去生活罢了。 她倒不知对女人的直言不讳原来叫“善妒”?对惹人厌的男子不假辞色叫“欲擒故纵”?与性情相投的友人对酒当歌叫“狐媚”?她不懂世人的想法。 她仰慕竹林七贤的自由与高洁,她渴望生命的自由伸展,即使是放纵不羁的恣意都令人觉得美丽。 人世间如此矫揉造作,令人窒息,不如就像聪哥哥一样消失了倒好。 一个念头突地问进她心里。 “你说,聪哥哥会不会是故意消失在我们面前呢?” 冯熙还来不及仔细思索她的猜测,一阵爽朗的男声便从两人身后传来,引起了两人的注意力。“将军好兴致,与美女相伴在苑中观景!”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倾长的身影朝着他们走来。来者是个素衣的年轻公子,远远一看他的衣衫飘然、英姿飒爽。 冯熙认出那是康王,连忙行礼拜见。 “末将参见王爷!” “这里不是朝廷正殿,这套虚礼就免了吧!” 康王笑呵呵地扬扬手。他一向见不得自己的友人同他行此大礼。 “谢王爷!” 康王的眼光很快地就被那名立在冯熙身边的女子吸引过去。 她看起来好年轻、好干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沉静气息。 这是谁家的姑娘!看来她跟冯熙如此亲密,莫非与冯熙有着什么特殊关系! “将军,本王记得你应该尚未娶妻?” 康王话是对着冯熙讲的,但他却凝视着冯迦陵,嘴角微扬。听来像是在调侃冯熙有美女相伴,艳福不浅。 冯迦陵听在耳里却觉得他是在暗讽自己不守礼法,行止无分际。 冯熙连忙替冯迦陵解释:“迦陵是未将的从妹,今日特来参观这座林苑。” 康王身边两位侍从听到此话,眼睛骤然一亮,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同时转着这样一个念头——原来她就是冯迦陵啊!丙然名不虚传,是个大美人! 不过,在这“名不虚传”的念头后面,他们也扎扎实实信了方才从市井里坊中听见的谣言——她是个专门迷倒男人的妖女, 冯迦陵眼尖,看到两位侍从的神情,对他们的心思猜了个十成九。 八成又是听信谣言口的人!她心里是既无奈又忿怒;然而,于情于理,她仍得向前拜见一番,她只好勉为其难地趋上前揖身行礼。 “迦陵参见康王!” “免礼!” 康王暗自打量着眼前这位女子,她也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康王不得不承认,她看来的确独具风情,冷淡的样子是会激起男子的征服欲。 一旁响起冯熙的声音。 “王爷,今日移驾鹿野苑,想必不是为了寒暄而来。” 冯熙的话拉回了康王的心思。 “呵呵……冯熙,你还真是直言不讳!不先请小王歇坐、喝茶,一开口便询问来意啊!呵呵……”康王带笑地轻斥冯熙。 冯熙却不以为仵,只是谦退地说:“未将不敢,只是私自揣测您大驾光临,必定是有重大之事。一他转头招来一旁的奴仆吩咐道:“快快准备酒菜送到千莲亭!” ??? 自从康王被册封为京兆王之后,由于种种的机缘巧合,让这两个族别、出身相去甚远的年轻人结交相识;再加上冯聪的缘故,使得康王和冯熙两人之间的友情更像是上天在定般地顺理成章。 冯熙与康王并肩朝着千莲亭走去,冯迦陵尾随在后。 传言康王文武兼修,不仅骑射高超、武艺过人,对于汉文化也十分娴熟;无论是诗词、乐府,或是五经史传,他都能朗朗上口。这对于一个出身鲜卑拓跋氏的皇族子弟来说是非常罕见的,因为当时的北魏社会仍存在着严重的胡汉之别。 大多数的鲜卑族人对于汉人抱持着鄙视的心态,认为汉人只是文弱无力的民族,注定要臣服在鲜卑人强悍的武力之下,因此连带地对汉文化也鄙夷了起来。但是这样的心态却不足以阻止朝廷中越来越多的汉人文官;因此,朝廷中的胡汉对立确实有渐趋紧张的情势。 冯迦陵兀自评估着这位年轻的王爷。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皇族子弟,而康王果然是位俊朗的青年。 他的身材高挑瘦削、肤色黝黑,十足的武将风范;但是眉宇之间所流露出来的谦和气质,恰恰也具备了文人悠长细腻的习气。时而夏风吹起,衣带飘飘,他仅仅身穿淡青色儒衫,但全身上下所流露出来的华贵气质,却不是其他锦衣玉带的世族公子所能望其项背的。 “千莲亭”坐落于浮满墨绿莲叶的“半卷池”中央,它以偌大莲蓬为桌,以莲荷千百花瓣为椅,远远望去便犹如数朵大小水莲飘浮于绿叶之中,盥一池中妮紫嫣红的粉荷相互辉映。凉亭的飞檐下还吊挂着五朵莲花。 “久闻千莲亭之华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将军,这千莲亭的典故为何?” 康王曾听说过千莲亭的景致动人,但是却始终没机会亲眼目睹。这会大开眼界之余,追根究柢的好奇心性又犯了,于是便把正事搁一旁了。 “请恕末将才疏学浅、孤陋寡闻,不知典故。” 康王这一提问,冯熙便被问倒了。他身为一介武将,哪会了解园林中文人用以自娱的一些个曲折典故? 冯迦陵见冯熙被问住!便开口替他解围。 “鹿野苑是佛陀最初解说苦集灭道四谛法,度化五比丘之处。千莲亭的典故自然也与佛经有关。” “姑娘所言可是‘借花献佛’的典故?”康王微微扬起居,显出有些兴味的表情。 冯迦陵收回遥望着半卷池的目光,转而投注在康王的脸上。 她一向习惯在说话时望着对方的眼睛,不料这一眼却望入他那深如潭水的眸光……他的眼神太过深邃,无法窥见丝毫情感,今她印象深刻。 四目交会之际,过于直接的视线反倒教冯迦陵感到自己的无礼,只好不落痕迹地敛起直视的眸光。 “正是。昔日释迦牟尼尚未出世之前,曾有善慧来到莲花城飨听闻燃灯佛临城说法,因此向一位城中女子借了五朵优钵罗花献给世尊。善慧将花凌空抛出,五枝花都是花茎朝上、花瓣朝下,形成花盖环护着神佛的头顶,而这便是飞檐下那五朵倒吊的莲花了!”冯迦陵望着千莲亭畔那一池竞开的莲花,敛眉微笑说道。 “姑娘更是博闻多识!”康王微笑赞道。他那一向毫无表情的双眼,此刻竟透出微微笑意。 “王爷过奖了,迦陵只是曾在寺中听过师父讲道开示罢了!” 一旁观望的冯熙微笑着聆听他们对话,愉悦地看着冯迦陵面对康玉侃侃而谈的神情。 他是一介武将,从小喜欢舞剑玩刀,熟读诗书并非他所长;但是他却十分欣赏文人的风格,二弟冯聪便是个饱读诗书的人,迦陵也是。冯熙总能从他们文人的视野中看见不同于战场谋略、竞技厮杀的光景,那是他心中怀想的另一番天地,因此现今他眸中光采也显得更加明亮耀眼。 康王的外表谦逊、言语温和,但眼神却精锐无比。 冯熙知道,他总在第一眼就亟欲看穿对方的斤两。难得有人能在第一回合的交手中,令康王眼睛一亮。但在迦陵开口之际,他却捕捉到康王眼中瞬间即逝的光采。 在谈话告一段落时,冯熙适时地奉上一杯美酒。 “王爷,请品尝一下末将家中的水酒!” “啊,好酒,这是河东的鹤觞酒吧!”康王啜饮一口,不禁发出赞叹。 “是的,王爷真是酒国名家!这的确是河东的鹤觞酒,而且是陈年佳酿。” 寒暄过后,康王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冯将军,小王今日来访,的确是有一件事想请教……” 他锐利的眼神左右梭巡了一番。冯熙明白他的用意,立即挥手示意周遭奴仆退下。 “小王听说……”康王睇了冯熙与冯迦陵一眼,继续说:“冯二公子离家了?” “王爷……”冯熙大为吃惊。 想不到二弟失踪的事情已惊动了康王,可见此事非同小可,并不如他原先所想的寻常。 “我想知道,你可知他去处?”康王继续追问。 “启禀王爷!这些天来,我们对于聪弟的去处依然是毫无头绪。”冯熙决定诚实以告。 他想以康王与二弟之间的情谊,若有任何差池,康王定会给予必要的援助。 一旁的冯迦陵开口了。 “不知王爷对聪哥哥的事情有什么看法?” “先别问我。我想了解你们知不知道他是因何事而离家?” 康王执意要先了解他们的看法。 冯迦陵与冯熙不约而同地摇头。 “我们心中毫无头绪,正因如此我们才更担心。虽然仔细想想,聪哥哥的武艺并不弱,应该是不至于遭到意外才是……” “这么说来,他——是刻意不告离家的?” 冯迦陵与冯熙面面相觑。 为什么康王会直截了当地认为,冯聪是不告而别的呢? ??? 正当康王等三人在千莲亭饮酒之际,另一方面,鹿野苑外又来了一位稀客。 “公子,护戎中郎将来访,正在前厅等候。”一个奴仆匆匆忙忙过来通报。 冯熙心念一动,微感不安。 康王听见护戎中郎将来访,不禁大笑出声。 “呵呵……今儿个是何等吉日,竟能与如此绝佳好景、贵客相遇?” 听见康王语带自嘲的笑话,冯熙也只能苦笑称是。 这护戎中郎将名叫达溪彦齐,他正是魏室贵族子弟中对康王最不友善的一位。 康王是出了名的喜爱汉文化,但达溪彦齐却正好相反——他是出了名的歧视汉文化。在他眼里凡是跟汉人有关的事物都是娘娘腔的玩意儿,与男人的英雄气概全然无关。他轻蔑汉族男子所赞赏的斯文清雅,认为他们不过是一群出不了殿堂的文弱书生。他与康王简直就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他从不喜爱康王的文人气息,并且也从不掩饰自己对他的厌恶。 这也就是为何冯熙一听见护戎中郎将来访便苦在心头的原因,但是冯迦陵却不懂得其间的微妙关系。 一如先前她不曾见过康王拓跋子推,对于护戎中郎亦是缘悭一面,她只是单纯地觉得今天好热闹。 冯熙让奴仆传话下去。“请护戎中郎将到大厅稍候,我随后就到!” 不料通报的奴隶却面露难色、嗫嚅不语,紧接着凑在冯熙耳边说了几句,之后便见冯熙脸色大变。 “为什么会这么巧?”也许是太震惊了,冯熙不自觉地喃喃自语起来。 “熙哥哥,你说什么很巧?”冯迦陵也注意到冯熙异于平常的神色。 冯熙看看冯迦陵,又看看康王,颤声说道:“护戎中郎将前来拜访二弟冯聪。” 冯熙为什么看起来如此害怕? 对事情一无所知并不会令人感到恐惧。然而,对一件看似平常,实而无解的小事感到无知,才是最令人恐惧的。 冯聪不告离家之事,冯熙并未大声张扬,知道的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位家人,却在一天之内有两个朝中重臣知悉此事并前来探访。 这失踪的背后隐藏了什么事情么?他完全想象不到。 他们现在站在什么位置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么?冯熙此时箸实感到前所未有的寒意。 ??? “中郎将,今儿个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冯熙一踏进前厅,便趋向前与达溪彦齐拍肩、击掌,习武男子的豪迈本色在这些小动作中展露无遗。 康王尾随在他身后,达溪彦齐一见到他,脸色瞬间一凝,疑道:“王爷好兴致!也来鹿野苑寻幽访胜。” 康王笑嘻嘻回应:“中郎将,数日不见,你的精神还是一样这么好!” “这是当然,本中郎将经常舞刀练箭、策马狂奔,精神自然是比一些文弱书生来得好些。” 连白痴都听得出来他的话中句句带刺,但是康王还是笑眯眯的。 “那么小王就不打扰二位将军的雅致,先告辞了。”语毕康王便转头翩然离去。 冯迦陵在一旁看了一会好戏,觉得这群贵族公子们还真是有趣得紧呢!蚌儿长得这么高大却还相互斗气,像是小孩子一样。 眼中钉离去之后,达溪彦齐的眼睛顿时一亮,注意到旁边站着一位美貌少女。 “冯将军,这位姑娘是……” “这是末将的从妹,姓冯,闺名迦陵。” “中郎将万福!” 冯迦陵向前微一揖,孰料达溪彦齐竟伸手拉起她双臂,把她扶正,笑嘻嘻地说:“姑娘不必多礼,我是个武人,不作兴来这套虚礼!” 冯迦陵被他的举措吓着了,以为这位护戎中郎将也是个轻浮的贵族公子,心中略感不悦。正想赏他一个白眼之际,他却已经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站好。她抬起头想看看这位中郎将,却意外地看见他眼里不带邪婬的赞赏之意。 “多谢中郎将。”冯迦陵谢道。 她心中暗自估量,这位护戎中郎将跟康王更是极端不同的两个人啊! 康王的英气尽在眉宇之间,但为人平淡谦冲,而这位中郎将则浑身上下散发着胡人男子的豪迈气概,举手投足间皆有雄霸世间的气魄。 这厢,达溪彦齐毫不客气地说明来意。 “冯将军,今日造访府上,是想要拜访令弟冯聪公子。” 冯熙没料到他连圈子都不兜,开门见山的说明来意真教他措手不及。 “实不相瞒,聪弟目前并不在府中。” “此话当真?”达溪彦齐脸上露出惊异的神色。 “启禀中郎将,聪弟目前的确是不在府中。他见夏日生机盎然,便出游去了。不知中郎将有何要事交代?”冯熙必恭必敬地回答,但身上不禁冒出涔涔冷汗。 达溪彦齐并没有回答冯熙的疑问,只是喃喃地说:“冯聪果然是不在平城……”这话似乎不是对着在场的任何人说,而是说给他自己听。 冯熙和冯迦陵心里皆悚然一惊,不约而同地想:这是什么意思? 但达溪彦齐显然没打算多给他们思索的时间。 “既然冯二公子不在的话,那么本中郎将只好打道回府了。” 他哈哈一笑转身离去,只留下冯熙和冯迦陵面面相观。 究竟,冯聪的失踪跟他们两位有何关连呢? ──────────────────────── 第二章 此刻乐陵公冯邈很烦。 烦得只能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外面的奴仆眼见已过了晚膳时分,却没人敢上前敲门请他出来用膳。 从一早退朝之后,冯邈一回到家便关在书房,直至现在还不出来。 他为什么这么烦恼?正是因为李灿上书奏请迁都邺城所引起的争议。 今早上朝,康王上呈了由中书舍人李灿所书之迁都邺城的千言奏章。 李灿的迁都之议在朝廷上引起一阵哗然。 一时之间,朝中大臣不是纷纷上奏表示赞成或反对立场,要不就是在一旁窃窃私语。朝廷庙堂庄严之所,顿时间却犹如街坊里巷的嘈杂市场。 中书令高允见朝中已成对峙之势,便上言道: “既然朝中大臣对于迁都之议众说纷纭,臣以为迁都确是兹事体大,应该广纳意见,从长计议并审慎规画。无需此时立刻决定。” 皇上沉吟片刻,决定接受高允的提议,稍后再议。 冯邈从宫中回到家中之际,对于今早的迁都之议仍大感烦忧。 身为一个在北魏任官的汉人,冯邈一向小心翼翼。 他深刻地了解到,这是个以鲜卑族立国的国家,但是鲜卑人尚武的性格与汉人的文治性格大不相同;因此不论是在国政、外交等重大事物上头,或是语言、生活习惯等日常小事,因为两个民族的性格歧异而产生的纷扰从未间断过。 李灿的迁都之议固然着眼于北魏的南北经略问题,但以目前朝中隐然成形的胡汉对立情况,这样的建言却很容易引发政治联想。排汉集团正好借由鲜卑贵族久居平城的情感,以打击融汉集团的声望,进而令主张鲜卑正统的人士一个更积极反对胡汉融合的理由。 胡汉对立的问题一旦扩散恶化,不仅累及众多百姓,连在朝为官的冯邈都担心自己的命运未卜。 ??? 冯迦陵一跨进府便听见下人们的窃窃私语,说老爷已经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天,不吃不喝的。 她连忙来到冯邈的书房,轻轻敲了门,没等回应便径自打开房门进去。 “爹爹为何心烦啊?” 冯邈边踱步边心烦之际,冷不防从旁边冒出一个清盈的女声,着实吓了他一下。 “迦陵,干什么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吓人!?” 他转身一见来人,一股气便忍不住从脑门升起,大声地吼了出来。 “我没有吓人啊!人家有敲门的。我是过来请您出去用晚膳的……” 冯迦陵小心翼翼地看了冯邈一眼,发现他神情严肃、眉心紧皱。 “究竟是什么事情令爹爹您如此心烦?”冒着挨骂的危险,她还是忍不住地继续追问下去。 “唉!说了你也不懂!” 虽然心里明白女孩家怎会理解朝政大事,但冯邈还是忍不住叨叨絮絮地抒发自己心中的烦忧。 “还不是那李灿提了啥迁都建言,说什么要迁都邺城,惹得现在朝中人心惶惶……” 冯迦陵沉吟了一会,出人意表地下了一个评论。 “迁都邺城啊?这个提议倒是有些道理!” “怎么?你倒是能明白李灿的理路?”冯邈没想到她竟然能理会,一时间倒忘了自己的心烦,忍不住好奇问道。 “很简单喽!迁都邺城为的正是南向经略,一统中原。”冯迦陵肯定地说。 “怎说?”冯邈略带兴味地问道。 冯迦陵略微解释了自己的见解。 迁都邺城既有利于北魏继续向南方攻略,同时还可以兼顾对北方外患的防御。而平城发展至今也暴露出其格局上的局促受限,相较之下,邺城的宫殿更显得恢弘壮阔。 “爹爹,李灿是这个意思么?”解释完之后,冯迦陵转而询问父亲的看法。 “没错,他奏章里面正是这个意见!”冯邈暗自惊异。真不能小觑这女孩儿! “这个建议听起来并不坏啊!为何惹得爹爹如此心烦,禁闭在书房内烦恼呢?” 既然是一个有利国家大政的计划,为何会令爹爹这么苦恼呢?冯迦陵实在搞不懂。 “一个可行的政策除了经略布局之外,还需考虑到人心之向背。以现在朝中胡汉对立的局势,虽然迁都邺城之议立意甚佳,但是在立场镑自不同的朝官贵族心中,这样的提议却会被渲染上‘亲汉离胡’的色彩。”冯邈语重心长地向这个不懂政治的孩子说明他的忧心。 “迦陵不懂。难道朝官贵族们只想偏安北国,不想南向经略么?” 冯迦陵只觉得不可思议,难道治国不就是找一条最笔直的大道? “这便是政治啊!迦陵。” 冯邈拍拍她的头,缓步迈出了书房。从身后望去,她依稀还见到爹爹摇头叹息的样子。 ??? 说实话,冯迦陵并不在意朝廷内的胡汉对立、派系斗争,她只挂念无故失踪的堂兄冯聪。 距离冯熙前来告知她冯聪失踪的消息,至今已过了七日。在这段期间,冯熙每日遣人来告知她关于查访冯聪的消息,但是日复一日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没有人曾经见过这样一位贵公子。 冯迦陵心里感到益发焦急。她有预感聪哥哥的失踪是有危险的,必须快点找到他才行;但是要如何才能找到聪哥哥呢? 突然,她心念一动,想起了康王与护戎中郎将。 或许应该从这两位王爷公子身上着手查访……这样的念头令冯迦陵精神一振,仿佛在大雾之中见到远处的灯火,即便仍看不清楚目标,却依稀可以抓住方向。 ??? 康王回想着初次见面的冯迦陵……像她那样的女子,很难不让人对她印象深刻。 她仅仅梳着寻常可见的双丫髻,发梢也没有任何世族女性常用的饰品,女敕白的脸上甚至是完全不施粉黛,但却散发出一股迷人的气息。 白净的瓜子脸、细长的柳叶眉,在不言不语不笑之时,一张素颜令人感觉冷漠;然而一旦开始说话,那素净脸上的丰富表情,便有股说不出来的娇媚神态,令人十分着迷。 以她的容貌,只要她愿意,的确可以令世间男子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她的冷漠与娇媚,看起来是那么地恰当且迷人,让人不由得产生一种感觉——这不过是一个善于媚惑人心的狐媚女子的伎俩。 但康王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冯迦陵给他的感觉,跟市井传闻的耳语不仅没有交集,更是天差地别…… 他们的谈话,没有温香暖烟,没有莺声燕语,没有欲迎还拒,也没有含羞带怯……她是那么直接地行动说话,并未多加考虑世俗的男女分际。她眸光清亮、眼神直接,全无一般女子的羞怯娇弱,而声音之温厚平实,更是完全与娇媚扯不上关系。 或许她的举止不够拘谨,但那也不像是刻意放浪,反而是因为不自觉自己的美丽,及作为女子的端庄身份,所以才没有表现出“端庄”的样子。 ??? 冯迦陵策马来到了康王府。 此刻,她正站在宏伟的大门外,仰望着门楼上的门匾,身边的青瑭马似乎也被壮观的宅第所震慑,焦躁不安地直吐气。 “乖乖的,这府第的确很气派吧!连我都不曾见过呢!” 冯迦陵拍拍青偬马,低声地跟它说着话,马儿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突然,一阵凌空长嘶的马呜声在她们耳畔响起,这一下着实惊动了冯迦陵的马儿。 “怎么冯姑娘在我王府之外徘徊不去呢?若是被不相干的人见着了,恐怕又是一连数月的流言蜚语。” 康王爽朗的声音从停在一旁的马上传来。 康王那半带嘲讽的问候话语,让冯迦陵心中一凉。只是再怎么心不甘情不愿,她还是必须以礼相待,只因为他是尊贵的皇族子嗣,是贵为千岁的王爷。 “民女冯迦陵拜见康王爷!” “免礼吧!” 康王从马背上跃下,一旁随侍展平连忙把马儿牵去。 他看了看冯迦陵,估量她应该在王府外站了好一会儿。 “有事进去谈吧!”他转首吩咐薛原:“将冯姑娘的爱驹一起牵过去吧!” 冯迦陵默默地跟在康王的身后。 康王注意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剌痛,心里对自己方才过于直率的话语感到些许不安。 其实他看得出来,她策马来此定是有要事相询。只不过一个妙龄少女单身徘徊在外,的确是会惹来许多流言辈语。康王见她如此轻忽世俗评价的举措,不由得感到有点莫名恼怒。 康王领着她一路来到了自己的书房。 “说吧!有什么事么?” 康王随意斜倚在榻上,看起来一派轻松自得。 但冯迦陵却没有回答,她已被那一屋子的藏书所吸引。 康王的书房十分宽敞,窗明几净,一切的摆设皆十分素雅整洁;最重要的是,他书房里的藏书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让冯迦陵不由得眼睛一亮,目光尽流连在柜上那满满的书匣,无法移开视线。过于专注的结果是她竟然没听见康王直截了当的询问。 康王看到她全神贯注地沉迷于自己书房里的藏书,那热切的眼神就像一个女子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情郎一般。 他不觉莞尔,又唤了她一声:“冯姑娘!” “嗯?” 这次冯迦陵听见了康王的叫唤。 她飞奔到他身旁,一时之间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忘情地拉住他衣袖说: “王爷,这里的藏书真丰富!迦陵今天真是开了眼界!” 康王微笑地看着她紧拉住他衣袖的双手。 “这仅是本王一点小小的嗜好。” 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她立即面红耳赤地松开自己的手,挪到另一边榻上端坐好。 “迦陵真是逾矩了!”她低头小声地道歉。 “此举无伤大雅,本王不介意。”康王正色问道:“现在你可以说说,究竟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让你在我王府外面流速徘徊?” “是关于我堂哥冯聪失踪一事。”冯迦陵恳切地说。 “已有冯聪消息了么?”康王急忙追问。 “没有。熙哥哥每天明察暗访,但是仍丝毫没有聪哥哥的消息。没有人见过他,更遑论知道他去了哪儿?” 她抬起翦水双眸,哀求地望着他,让他不禁心烦意乱了起来。 康王别开了自己的视线,为这突如其来的心悸感到不安。 “你希望本王代为寻找冯聪?这是你的来意么?” 冯迦陵看着他,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倘若直接说“是”,是否显得唐突?但若不顺水推舟,她又该如何请求他的协助? “如果我说是,会不会太逾矩了?”她决定坦白以告。 “这……” 康王没料到她竟敢直接对他有所要求,一时间倒变成他不知该如何回应。忽然间,他笑了。 “您笑什么?”冯迦陵被他的笑容搞得一头雾水。 “笑你很大胆,” “民女怎敢对王爷放肆?”冯迦陵幽幽地说:“只不过我看得出来,王爷与聪哥哥的交情匪浅。您很关心他,而熙哥哥也对您十分信任,所以我才敢如此唐突……” “是的,我们是交情匪浅……”康王脸上露出怅惘的神情。“他倒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留下我在这里担心受怕……” 冯迦陵闻言心念一动。 “王爷知道聪哥哥为何失踪?” 康王怔怔地望着她,眼神不再那么锐利。冯迦陵从中看到了一股淡淡的哀伤。 “民女说错了什么么?” 冯迦陵不解,但她的心却为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忧伤感到些许心悸……她是在为他感到难受么? 康王摇摇头。 “我只希望不是因为那个缘故……” 冯迦陵默不作声,她在等待他未竟的话语。 ??? 此时,书房外正有一人快步朝书房走来。 那是一个纤细而身段窈窕的女子,她的脚步如此轻快,让人几乎可以看到她面上的春风笑颜。来人叩门尚未经康王应允,便径自推门进屋。但康王却丝毫没有半点愠色。 “英健,你回府了怎地不通知我一声,我好将冲泡好的参茶送过来给你。” 康王一见到这位名子,便立即起身端过她手上热呼呼的青瓷杯,似乎是深怕她烫着了。 女子将杯子交给康王之后,一面呼呼地拉着自己的耳垂,一面对着康王笑着,女子的样态显得娇俏动人。 康王脸上流露出复杂难测的神情,既是嘴角那爱怜的笑容,但眼中却又闪过一丝惊惶。 这女子好不容易才发现房里还有第三个人。 她惊呼道:“唉?你有客人啊!我真是太失礼了!”她俏皮地吐吐舌头,看来令人怜爱。 冯迦陵朝她微微颔首,也算是打了个招呼。 “阿雪,来儿过冯姑娘,她的闺名叫迦陵。”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她拉近身前,宠溺的神情让冯迦陵一时间感觉自己像是面对着另一个人。随着她的接近,冯迦陵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似有若无的幽香。 “冯姑娘你好!听说冯姑娘是位大美人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幸会!”冯迦陵依礼向她问候。 “冯聪近来可好?” 闻言冯迦陵惊奇不已。她望向康王,却只见他眼中的紧张。 她对他投以困惑的眼神,但见他在贺连雪身后张口无声地对她说话。依嘴型看来,像是在说——不要说…… 不要说什么?不要说冯聪的事么?冯迦陵真是一头雾水。 不论如何,还是先别提刚刚的谈话内容好了。她心里这样盘算着。 “多谢姑娘关心,聪哥哥他很好!” 另一头康王也没闲着,他连忙对冯迦陵引见贺连雪。 “这是小王的义妹,贺连雪姑娘。” 贺连雪则回以那甜得近乎腻人的笑容。但不知怎地,冯迦陵却觉得不怎么舒服自在。 寒暄过后,气氛突然僵冷下来,就像是琴音突然走调似的上切都显得尴尬。 贺连雪见气氛不对,便对康王说: “真是对不住!我打扰了你们的谈话。阿雪这就退下。”语毕,她向冯迦陵点头示意之后,便优雅地转身离去。 冯迦陵只是望着康王。她想这时候该由他开口说明一切比较适宜吧! “英健是本王的字,阿雪与我从小一起长大,所以她总是习惯直呼我的字。” 康王似乎要撇清什么似的,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殊不知这样的解释却更显得两人的关系不寻常。 “字”是同性友人之间相称的名讳,能够跟康王以“字”相称的女子,与他的关系必然非比寻常。但她并未戳破这话的语病,反而顺着这话轻轻一叹。 “英健,取其‘聪明秀出、胆识雄健’之意么?真是个好名字!” 一句听似自言自语的话,却奇异地触动了他内心,产生一种微妙的共呜。康王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自从冯聪失踪之后,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上却像有颗沉甸甸的石头压着,让他透不过气来。 他不敢跟贺连雪说冯聪不见了,既是怕她担心,也是怕她怨他多事,无端端逼走了冯聪。 原先预想的那种男女间的甜美感情,如今却徒留满腔的苦涩。 但眼前这个女子却不经意地触动他的心弦,仿佛是一道清凉的泉水流过他焦躁的心情。他直望着她的眼,看进了她清澈无波的目光,再次确认了这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 “我们刚刚谈到哪了?”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康王决定把谈话转回贺连雪进来之前的话题。 “谈到聪哥哥失踪的原因……”冯迦陵睇了康王一眼。“您还没说完……” 康王直直望着她,眼中又出现了一抹忧伤。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真想知道?” 冯迦陵坚定地点点头。 “我从小与冯聪一同长大的。” 冯迦陵忍不住惊呼。 康王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 “他八岁那年,父亲因罪被斩,几个兄弟姐妹全都发派到皇宫为奴为婢,冯聪进了北宫陪侍在我身边。因为我们年纪相仿,所以常常在一起。平日我上课时他也在一旁听课,我练武时他也在一旁学着,偶尔还得陪我过两招。” “真没想到聪哥哥竟与王爷是一起长大的玩伴。” “不只如此。我从来没把他当成奴仆看待,我们是如影随形的好哥儿们;跟其他同姓兄弟比较起来,冯聪倒更像是我的兄弟手足。” 康王的神色渐渐变得和缓,脸上有一种光辉,像是发现了珍宝一样。 “他在我身边待了七年,到他十五岁的时候,因为皇后被皇兄封为女官,皇兄便破例免去他们隶户的身份;更让冯熙开府立户,并且能入朝任职。因此冯熙便把他从我身边领了去,归入冯氏之户。” “你们就此疏远了么?” “不,我与冯聪的交情依旧很好。他经常到我的寝殿中找我,我们会聚在一起煮酒论剑、吟诗赏月。他满十八的时候,我向皇兄争取让他担任侍御中散,成为禁宫中一员。” “我以为您会让聪哥哥来担任身边随侍。” 康王摇摇头。 “我希望有朝一日他能走出一条属于他自己的道路,而不只是我麾下的谋士门人。他一直都是我身边最重要的人,比薛原、展平更亲的心月复之人。” “既是心月复之人,想必王爷知道聪哥哥离家的缘由,是吧?” 康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冯迦陵想,或许这就代表他默认了吧! “王爷,既然您知道聪哥哥不告离家的原因,为什么还要来问我们家人呢?” 他仍是低头不语,像是在思索什么似的。 “王爷……”冯迦陵向前拉住了他的衣袖。 康玉骤然甩开她的手,喝道:“放肆!” 冯迦陵惊愕地望着他,既没有跪地求饶,也没有称罪退下。她想,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么? 康王余怒未平地问道:“你不求饶么?” 冯迦陵轻启朱唇,慢声道:“迦陵放肆了,让王爷感到不快,真是过意不去。” 她心想,是自己逼问得太直接,让他毫无退路,他才会突然怒气冲天吧?虽然她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想必对他而言不是件容易说出口的事。 “你很大胆。”康王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冯迦陵避开了他的眼神,白皙的脸庞有一种稚气的庄重神情。 “民女请求参与王爷对于冯聪事件的调查。” 康王竟笑了出来,而且还笑得很大声,像是听见了全国最大的笑话一样。 “凭什么本王就要答应你的请求呢?” 冯迦陵低头不语。突然,她灵机一动,心想男人或许会吃“打赌”这一套。 “大人,迦陵有个提议。” 康王见她一脸狡猾的样子,不禁好奇。 “姑娘有什么好提议么?” “请王爷与小女子以‘靶射’定胜负。倘若我赢了,请王爷将一切坦承相告。” 这妞儿还真是搞不清楚状况!她难道不知道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可是当今北魏排名前十的一等射手么? “若是你输了的话……” “一切请王爷定夺!” “好!那么就依惯例,每人各射三十箭,谁射中靶心的箭数多,谁胜。” ??? 冯迦陵随着康王来到后院。偌大的庭院被布置成一个武场,想必这即是他平日锻链武术之处。下人送上来两把长弓,一大一小。小的长弓是一般人所使用的大小,而大长弓则比一般人使用的尺寸来得更长更大,一看就知道弓的主人必定是臂力惊人的射手。 “姑娘先请!” 冯迦陵仔细端详了两把长弓,并分别拿起来仔细观看,一边爱不释手地抚着,她口中喃喃说着:“真是好弓!” “姑娘请!”康王请她先行就定位。 她放下手中的大长弓,拿起另一支较小的弓,作势瞄准、拉弓、再放手。耳边传来弓弦震动空气的声音,听起来响脆中隐含着劲道。这是把好弓,她心里想道。 她走向前去,站定射位之后,闭上了双眼,深深地吸气然后吐气,再呼气、吐气。 以往爹爹鞭策她学习射箭时十分严厉,她总是以这样的呼吸方式让自己迅速镇静下来,然后才能以眼观心、以心凝意、以意射箭。气愈沉,射出去的箭则愈有准头。然后她张开了眼,举起了弓,搭上了箭。 第一箭射出。箭的速度并不快,力道也不强,看起来毫无霸气的翎箭,却不偏不倚地正中靶心。冯迦陵的嘴角露出微笑,而一旁的康王脸上的笑容则逐渐隐去。 第二箭射出,正中靶心。第三箭射出,正中靶心……第二十九箭射出,正中靶心。 “呼!”她伸手拂去额头上的汗珠。 她觉得好累好累,太阳不知怎地越来越烈毒,照得她头晕目眩的…… 只剩下一箭了。她举起弓,但是双手却不听使唤地颤抖着…… 虽然阿爹训练她射箭的准头,但是却没有锻链她的毅力;她从未连续射出这么多支箭,因此她的身心状态似乎已到了极限。 康王在一旁看着,他正思索着该怎么告诉她冯聪离家的原因。 只见她颤抖地举起弓,瞄准了一会,又放下,脸色愈来愈差,身子摇摇欲坠 康王让下人端来一杯温水,递给她润喉解渴,但她却摇头拒绝了。 好个倔强的姑娘!但是她的不服输却让他方才纠结的心情逐渐舒展开来。 如果她那么坚持要知道的话,那就告诉她吧!康王心里已经有了这样的念头。 冯迦陵再度擎起弓箭,由上而下缓缓瞄准…… “铮”的一声,她射出了第三十箭,随即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太阳亮得刺眼,尔后她便失去了知觉。 ??? “你还好吧?” 冯迦陵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耳畔盘旋,她想睁开眼看看,眼皮却异常沉重。 迟缓的脑子开始逐渐运转,她想起了自己与康王的比射,想起由自己手中射出的第三十支箭。“我还没见过像你这般倔强的姑娘!”低沉的男声听起来神情愉悦。 他在笑!是嘲笑她的无能与托大么?唉,那最后一箭肯定是偏了。 “没想到你能支支尽中靶心!”男声又呵呵地笑了起来。 什么!一惊之下,冯迦陵奋力地睁开双眼。正上方似乎有一张脸,她眨了眨眼,想看清楚。 是康王!他正咧着嘴笑着跟她说话。 “你终于醒了!” “我的第三十支箭……” 她奋力地挤出第一句话,却感到喉咙异常灼热刺痛。 “别担心,你赢了!”他拍拍她的头,有一种宠溺的神情。 “那么您肯说给我听了?” 康王点点头。 “不过你先歇一会吧!罢刚你的体力完全透支了……” 她坐起身,一仰饮尽下人递给她的水,歇息片刻后便下了榻。 “小月呢?” 小月是冯府的婢女,只要她离开府邸,小月就会跟着她出来,这是父亲的规定。 “她正在门外守着,我让她进来。” 康王推开门让小月进来。 小月一进房便哇哇大叫 “小姐,您真是太玩命了!要是让老爷知道了” 冯迦陵挥挥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够了!有什么事回去之后再说。” 小月继续叨念:“哎呀!小姐,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府了;否则老爷怪罪下来的话,小月可担当不起……” 冯迦陵求救地看着康王,希望他能够快点把事情讲清楚。 “小月说的是。我想你先回府吧!我答应你的事情决不会反悔。这样吧!三日之后你再到这里来,我把事情告诉你。” “这……”冯迦陵心里有万般不愿!她很想早点知道。 “你这是不相信我么?”康王见她犹豫不决,只好端出王爷的身段。 “不……我不是……”她急急否认。良久,她终于叹了一口气。“好吧!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违背……那么就等三日后见面再说吧!”冯迦陵领着小月告退。 康王目送她们离去,心中千头万绪。 ??? “小姐,您终于回来了!”冯迦陵一进家门,孙嬷嬷已站在门外迎接了。 孙嬷嬷是她的女乃娘,也算是负责她日常生活起居的奴仆。 由于冯邈至今也只是个小小的乐陵公,既没有贵族封邑,也没支领朝廷俸饷,只是依靠着皇上对皇后族裔的赏赐,勉强拥有一片能够生产的庄园。因此,家中奴仆大多要负责庄园中的蔬果栽培与丝酒生产事务,少有专门侍候家人的侍婢。 相对于其他世族大家而言,冯家或许是显得太寒酸了;但是对于冯迦陵而言,这却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因为她可以获得完全的自由,而不至被家仆看护得紧紧的。 “别担心,我这不回来了么?”冯迦陵挥手一扬,快步地朝屋内走去。 “小姐,你已经长大了!实在是不应该再任意四处游荡。女孩儿总是要留点名声好让人家探听,这样……实在是会妨碍人家来提亲的!”孙嬷嬷在后面快步追赶,一面还叨叨絮絮地念着。 “我不在乎名声,那些都是假的。曹魏时刘邵曾说:‘知人者,以目正耳;不知人者,以耳败目’。这就是说呢,懂得识人的人,对人的评价必定是眼见为凭,而不是光凭谣言耳语;不懂得识人的才是人云亦云,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那些只会去相信外面流传耳语的人,也不是我瞧得上眼的。” “什么一目两目、一耳两耳的,孙嬷嬷我听不懂,我只关心你的终身大事!” 孙嬷嬷真是受够了这个孩子,她就是没用的书读了太多。这下子可好,把心眼都给读歪了! “好嬷嬷,你就饶了我吧!我保证下次不会太晚回来了。”冯迦陵拉拉孙嬷嬷的衣袖,像个小孩讨糖吃地说:“我好饿,有没有东西可吃哪?” “你这孩子真是的!我这就去帮你准备。” 孙嬷嬷终于停止叨念离去。 真是阿弥陀佛善哉!接下来要做的该是到护戎中郎将那儿探探口风了。 ──────────────────────── 第三章 达溪彦齐正坐在府内沉思着。 他的表情深沉,看不出是喜是怒。 一个奴仆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打破了此刻的宁静时光。 “什么事?” “启禀大人!有位姑娘求见。” “姑娘?难不成是风月楼的倩儿姑娘?八成是我太久没去拜访她,让她太思念我了!炳哈……”他斜睨了仆人一眼,平时那嘻皮笑脸的神态又重现在他面容。 “启禀大人……”通报的奴隶支支吾吾的,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还有什么事?”达溪彦齐浓眉一挑,显然是不满意下人吞吞吐吐的态度。 “外头的这位姑娘装扮素朴,看起来并不像是风月楼的姑娘。” “哦……”他沉吟了一会,一时间想不出来会是谁,便扬手一挥道:“请她进来一见便知晓了。” “遵命!”下人快步飞奔去请那姑娘进来。 随着下人的离去,达溪彦齐方才嘻皮笑脸的表情瞬间又冷凝起来,日复成不苟言笑的严峻面容。 不一会儿,下人领着一位姑娘来到府内前厅。 “民女冯迦陵参见中郎将!”她的声音轻柔,像是伯惊扰了他。 达溪彦齐转过身来,眉头微蹙,深深注视着眼前这位女子。 “你……” 冯迦陵以为他忘了自己是谁,连忙说道: “民女曾与中郎将在冯熙将军的鹿野苑中有过一面之缘。” “我想起来了,难怪我一见你就觉得似曾相识。”达溪彦齐顺了她的话回答。 事实上,他向来是过目不忘,又怎么可能会忘了她呢?只不过见她独自来访,心中甚感讶异罢了。 “请问姑娘今日前来,是对我有什么指教么?” 达溪彦齐一面请她入座,询问她的来意,另一方面心里却嘀咕着:听说冯迦陵的声誉极差,该不会是想来引诱我的吧? 就现实层面来说,他的揣测一点也不突兀。 当时的汉人世族极重门第,然而经过东晋侯景之乱后,许多品第甚高的世族大多南迁至江左一带,相较之下,继续留在北魏鲜卑政权统治下的汉人世族则是品第较低者。这些北国汉人世族,为了更上一层楼,经常会透过与贵族联姻的方式来提高世族门第。 这冯邈虽已受封乐陵公,但说穿了也不过是个亡国降臣;如果能把女儿嫁给鲜卑贵族,对于冯家的未来不啻大有助益。 达溪彦齐一边想着,一边上下打量眼前的女子。他的眼神锐利,让冯迦陵不敢逼视。 “迦陵万万不敢!只是有件事想要请问大人。” 眼前的男子太过霸气,让她不愿直视,只好低着头佯装谦卑回话。 “民女斗胆,请问大人与冯聪有何交情?” “没什么特别的交情!只是外界传言冯聪文采瑰丽,因此想请他过府一叙,谈论诗文。”他随口胡谄了一个理由。 事实上,当天他去冯熙家找人,正是因为听见家仆报上来的消息——冯聪莫名失踪了。 冯迦陵见他有意隐瞒,心中不免有气。她心想:这人真是鬼扯一气!明明是个四肢发达的粗人,还说什么谈论诗文,摆明了谄人! “依民女所知,大人一向不喜诗文。” 她这一气,倒忘了刚刚还有点惧怕他浑身上下的霸气,遂抬起头来瞪视着他。 这一抬眼,不偏不倚地,正好与他四目相对。 达溪彦齐倒没料到这个血统卑下的汉人女子竟敢当面顶撞他,一时之间也愣住了。突然之间他哈哈大笑。 “呵呵呵……好!” 毕竟他是个身经百战的将军,虽然她的态度出乎意料地直接,但是不一会他便回复了往日嘻皮笑脸的神情。之后他以最和蔼的笑容,最冷的声音对她说: “那我也要请问你,我跟冯聪之间的关系,又与你何干?” “冯聪是民女的兄长,因此民女希望更了解他的生活。” “这倒是奇了!”他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既然他是你敬爱的兄长,那么你应该是去向他询问‘我们’之间的关系,怎么反倒跑来追问我这个外人?” “这……” 冯迦陵一时哑口无言,心里有点恼怒。 这鲁男子真是气人!但气过头了,她的脑子却益加清醒…… 看来他是要跟她兜圈子,她必须想办法从他口中套出话来才行。 “唉!若非外面传言得这么难听,小女子也不敢斗胆跑来府上问东问西的……” 冯迦陵故意摆出一脸为难的表情,但偏偏又扭扭捏捏地不把话讲清楚。她猜想这位中郎将该是个性急的人,如此一来该能引他上钩。 “什么传言?你给我说清楚,”达溪彦齐果然急了,心急地追问她外界到底传言着什么。 “就是那个啊……男人跟男人之间的那个啊……”她看了达溪彦齐的表情觉得好玩,演出便更卖力了。 “什么这个那个的!”达溪彦齐吼叫的声音愈来愈大,表示他当更按捺不住生气了。 她故作为难羞赧的样子,吞吞吐吐、要说不说的。看他一脸气急败坏的样子,冯迦陵觉得更有趣了。 “人家说不出来嘛!”她娇啧道。 “少在那边装模作样的!我叫你说,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说!” 他大掌往案上用力一拍,案面立时出现四分五裂的隙缝,看得冯迦陵暗自咋舌。 “哎,就是断袖之癖嘛!男人跟男人之间的那个啊……人家都在嚼舌根说,护戎中郎将对于男色有特殊偏好。原先,我心想这怎么可能呢?中郎将生得虎背熊腰,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么可能喜好男色嘛!可是他们信誓旦旦地说了好几个人,小女子一时也无从帮中郎将您反驳啊……” “谁!?”达溪彦齐两眼气愤得几乎要冒出火来。 “嗯……他们说像高思、裴修,还有康王、冯聪啊……这些都是中郎将爱慕的对象。他们还说……虽然表面上您与他们形同水火,但那只是作作戏而已,事实上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冯迦陵若无其事地说了几个长相斯文、文人气重的俊秀男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心中暗声说道:真是对不起你们了!这样糟蹋你们的名声,更是对不起!对不起…… 孰可忍,孰不可忍! 达溪彦市月真是气得七窍冒烟,也顾不及这番话听起来有多么荒谬不经;一连串忿恨的鲜卑话从他口中劈哩啪啦骂出来,足足骂了有半住香之久。 冯迦陵暗自偷笑,心想,像这样的伟岸男子,果然是不能承受这种“污辱”。 “中郎将,你别生气了嘛!如果不是我亲眼见到你去找聪哥哥,而聪哥哥也真的长得很俊美,我一定会挺身而出为你辩驳的……” 冯迦陵估计他应该快骂完了,连忙好声好气地劝道。 达溪彦齐还是不搭理她,兀自咒骂着那些下流的斐语流言。 “所以说喽,我今天来是真的想要问清楚事情的嘛,这样我以后才好帮你澄清说明啊……” 还不理我?再添点柴火吧, 冯迦陵对于自己能面不红、耳不赤地编造出这样伤风败俗的谎言,真是要佩服得五体投地。 达溪彦齐睨了她一眼,投以不信任的眼光。 “你想知道什么?” 听见这句话对她来说比接获圣旨更令她开心,这表示他愿意说出些事情了。 “那……聪哥哥和你的关系是……” 她怕自己露出马脚,故意表现出极为羞赧的样子,还把话说得吞吞吐吐的。 “我们哪有什么关系!” 又是一掌用力拍下,案头这下可真的支离破碎了,可以送进厨房里当柴火烧。 “冯聪?他不过只是一只卑贱的狗而已!是我最厌恶之人手下的一只狗!” 他口中竟会吐出这样恶意的字眼,着实令冯迦陵大吃一惊。 “听起来……”冯迦陵被他恶毒的话语吓到了,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很讨厌冯聪的样子,那么又为什么要找他呢?” 天啊,老天保佑这个人等一下千万别发泄打人哪, “因为……”达溪彦齐沉吟一下,缓缓说出六个字:“他可能要杀我。” ??? 离开中郎将府之际,冯迦陵突然瞥见一道身影从旁走进府中,那是一个女子的背影。 本来,护戎中郎将府内访客来来去去并不稀奇,但是骤然见到这个身影,却让冯迦陵感到有点儿不对劲。 那女子身上隐约飘来一种似曾相识的气味,让她不禁掀开帷幕多看两眼;但那人却在眨眼间便走进了大门,消失在回廊处,而中郎将府的门也即刻关了起来。她无法确定自己看到的是谁,徒留下空气中的一缕芬芳…… 她决定不再多想了。那似曾相识的香气,也许只是自己一时的幻觉吧,他想。 ??? 密室中,有一身材高大的人正对着跪在地上的弱小人影咆哮着—— “冯聪究竟是到哪去了!?” “启禀主人,属下正在极力追踪。” “捕蛇计划进行得如何?” “一切都在预计当中。” “康王近来行径如何?” “一切如常,只是更常出府微服出游,他说是要深入了解百姓的生活” “哼!又是什么。以民为主。的论调么?他真是头脑坏了!也不想想当年太武皇帝是怎么南征北讨、开疆拓土的;光凭那些连吃饭都吃不饱的贱民,北魏又有什么前途!?希望冯聪不会成为败事的棋子……再去给我找!我要亲眼看到他。活见人、死见尸,听到没!?” “属下明白。” ??? 中书令高允府第—— 一位年长的老者正伏在案上审视一堆积如山的文件,突然从门外传来清脆的女子声音。 “高爷爷!” 他抬起头来,看见来人,脸上露出慈祥的微笑。 “迦陵,你来啦!” “迦陵好久没见到您了,您好久没来家中与阿爹下棋了,我好想念您哪,” 冯迦陵快步飞奔到高允身边,亲昵地拉着他的衣袖。 “乖孩子,我这些日子正念着你呢!只不过皇上近日有阴山却霜之行,这段时间得速速将朝中有待皇上定夺的大事整理出来。” “上回您教我的‘春秋’还没讲授完呢,什么时候再给迦陵讲课哪?” “呵呵……等过一阵子皇上出发了,届时或许我可以清闲些!你今儿个是来找思儿玩么?” 斑思是当今中书令高允最疼爱的小孙儿,他们俩的年纪差不多,可以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只不过他现在已经是中书学生了,顺利的话,他将会在一年之后被任命为秘书中散。秘书中散是在皇帝身旁服务的职官,执掌禁中文事;至于她则可能被阿爹想办法嫁出去。这世间真是不公平! “迦陵是来探望您老的!”冯迦陵亲昵地拉拉高允的手,惹得高允呵呵大笑起来。 “你这孩子吃了蜜啦?一张嘴甜得腻人!”高允拍拍她的头。“思儿在书房里呢!你自个儿去找他,我还有事要办。” 斑允的目光落在桌上两叠奏摺上。一叠是皇上交代他径行裁决的大小事务,另一叠则是有待皇上朱批的奏章。 此时,下人领了一位内侍官进来。 “令公,皇上口谕,要您进宫议事。” “多谢郭公公特地前来相告,高允这会儿马上进宫。” 冯迦陵吐吐舌头。见高允公务如此繁重,她不敢再多耽误他的时间。 “高爷爷,我不打扰您了!” 冯迦陵拉拉高允的衣袖小声地说,说完便溜进了厅后。 中书令府中的下人都识得冯迦凌,因此见她随意在回廊中穿越也没人感到意外。她就这么一路走到高思的书房门外,听见里西好像有许多人在讨论些什么似的。 “你说什么!?康王要谋反!这怎么可能!?” 里面传来大声的说话声,她认得这是高思的声音。他一向温文儒雅、家教甚严,如非事态重大,不会如此失态大吼。 “卫尉寺里的爷儿们说是接获了康王谋反的密报,康王将在皇上出巡时发动政变。他们专司皇城保安,自然会对这种消息多留意些!” 这是裴修的声音,她识得。裴修跟高思一样都是中书学生。 “证据呢?谋反可是死罪!而且康王是当今圣上的亲手足,没有证据岂可乱说!?” “你小声一点儿!卫尉寺里的城门校尉的确是这么跟我说的。” “依我看,这一定是谣言!” “怎说?” “并无迹象看出康王有贰心,更别说谋反!这样的谣传未免大无的放矢,” “你忘了前些时候中书舍人李灿提出来的迁都之议么?李灿可是康王麾下谋土侍御中散李蕴所荐聘之人;他突然奏请迁都邺城,引起朝中少见的言辞激辩。这件事情,明眼人都揣测与康王的授意月兑不了关系。” “即使李灿的上书是康王属意,那又如何?李灿所言以平城为首都之失并无错误。” “但是,你难道看不出来主要反对的是哪些人么?正是那些主张排汉的鲜卑贵族啊!迁都邺城虽然名义上是为了利于经略南方,但是对于排汉的贵族们而言,这却是‘抑胡扬汉’的政策啊!我想,他们不愿意见到皇上未来的施政倾向于汉人,这点是很明显的。” “你说得对。如果这样推论下去的话,最终李灿幕后的那个支持者自然就是康王了。俗话说‘擒贼先擒王’,虽然康王是当今圣上的亲手足,然而为了维持鲜卑族的传统文化,只好斩革除根,即使牺牲他也在所不惜。”高思叹息道。 “但是,也许李灿上书时压根没想这么多。”裴修也跟着叹息。 此时,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正在谈话的二人吓得噤声,一同转过头来怔望着走进来的人。 冯迦陵推开门走进来,侃侃说道: “重要的并不是李灿有没有想得太多,或是康王是否有打压鲜卑贵族的意图,而是这些鲜卑贵族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们的讨论与阿爹当日听见李灿上书后的担忧不谋而合。 “你来了?”高思走过去替她把门关上,并问道:“都听见啦?” “裴公子午安。”她先向裴修揖身问好,才转头回答高思说:“是啊,我正好来到门外。你们说的我全听见了。” “姑娘无需太过担忧,刚刚的言谈不过是我们朋友之间私底下抒发议论罢了。” 当时的社会风气时兴“清议”,许多文人士子经常聚在一起议论国事、品断人物。裴修这么说是想告诉她,问题没那么严重。 “倒是你,为何近日来城中关于你的流言辈语那么难听啊?你又是得罪了哪个贵公子哥儿了?”高思关心问道。 他与她相识甚久,相当了解她直爽的性格常会让她莫名得罪了人却不自知,偏偏她清丽的容貌又替她招来不少统挎子弟的纠缠。 “谁知道呢?”冯迦陵耸耸肩,无奈地说:“不过我前些日子回绝了纥骨家三少爷的邀请,谁知道好死不死地,他竟然碰巧着凉伤风,病倒在家中七日不得下床……后来却变成他为了我而生了一场大病。”她忍不住吐吐舌头道:“我自个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哩!” “听说,皇上此番却霜回京之后,也许会再举行一次选妃大典……”裴修说道。 “管他的!本姑娘对那种事没兴趣。更何况,青青姐已贵为皇后,我可不想去跟自己的姐姐争宠。”她不置可否地说。 “呆!”高思拍了她头一下。“裴修的意思是说,也许是有人不想让你进宫。” “喔,好痛!”她也不甘示弱地打了高思一下。“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想进宫。” “我听说冯聪出事了!”高思转了个话题。 “嗯。我们找不到他,不知去了哪儿!”她看了高思与裴修一眼,疑道:“怎么?这会儿大家都知道这事了么?” “不,这是昨儿个冠军将军说的。他问我们最近是否见过冯聪?”裴修回道。 “结果呢?你们曾见过他么?” “你也知道冯聪的个性与你、冯将军不同,他一向不与人往来。虽然我们与你和将军相熟,但跟他却只是点头之交。”高思说道。 “不过,”裴修沉吟了一下,突然蹦出一句话来。“也许可以去问问康王!” “怎么说?”冯迦陵不动声色地问。 “我曾经不只一次看到冯聪到康王府去。我想,或许康王是少数跟他有交情的人。” 裴修想起以前曾不经意看到冯聪进出康王府。原先他以为无关紧要,现在想来却不失为一条重要线索。 “我明白了。我会去问问的。” 冯迦陵没有将冯聪与康王的关系说予他们知道,并不是防着他们,只是觉得不太适宜。不知怎地,她想起那日康王为难的神色,觉得似乎该为他保守些隐私…… ??? 这会,康王也被皇上宣召进宫,正在永安殿旁的偏殿中,与“征北将军”平西王源贺、“司徒”平原王步六孤丽、“上公”辽西王拓拔常英、“太尉”渔阳王尉迟眷、“中书令”高允等人一同共商国是。 再过两天,皇上便要展开例行性的却霜之旅,一些朝中大事必须先行决断,并交代出巡期间的政务代理。 当今皇上虽然年少,但却英雄出少年。虽然在他即位时,北魏王室政争频繁,然而他却能在反掌间除去数个位高权重又心怀贰心的王孙大臣,很快地将局势安定下来;因此颇受到底下这些年长辅国重臣的尊敬与由衷臣服。 这些辅国大臣大多武人出身,官拜将军,只有中书令高允是不折不扣的文官出身。 早年,他因为博学广识而被太宰崔浩拔擢为中书侍郎兼领着作郎,负责立法与国史编纂的工作,后来更受命教授景穆太子(即当今皇上之父)儒家诸经典。 不论在朝在野,高允都是个极受敬重的大儒要臣。向来,皇上若是出巡,必定宣召高允一同共商国是。高允以正三品官阶,竟能与正一品之亲王贵族一同处理国是,而不引起非议,足见他为人处事风范极为稳健。 在康王尚未封王之前,他一向不热中于参与国事。但是当他的皇已封他京兆王,并赐位侍中、征南大将军、长安镇都大将等官职时,他知道兄长的用意——他得进殿堂来辅助朝纲。于是这次皇上的出巡,他自然是逃不了责任。 此时,诸重臣都聚精会神地聆听皇上的安排与吩咐,但康王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康王,你身体不适么?”皇上也察觉到他神色不宁,遂开口问道。 “多谢皇上关爱,臣弟并无不适;只是有些分神,请皇上恕罪!” “嗯,你头一次参与国事会商,难免在政务方面不熟悉,要多加用心。”皇上严肃正色地说着,并转向高允道:“令公,你于政务方面的经验丰富,康王就有劳你多加费心了。” 斑允拱手对皇上深深一揖,表示遵从。几个人又详加讨论一晌后才告一段落,各自退下。 康王与高允并肩步出永安殿。 斑允望着这个年岁与高思相差无几的年轻王爷,他看起来眉头深锁,似乎十分烦恼,于是便关怀说道: “王爷,若您觉得生活忧闷无以排解,不如到老臣家中走走,与老臣家中的年轻子弟们一叙。大家都是年轻人,聚在一起说说笑、下下围棋,或是清议国是一番皆可。不知您意下如何?” “多谢令公厚意!小王必定到府上拜会。” 因为高允曾经教过他父亲,所以他们诸兄弟都对高允多了一番亲切与敬意,而尊称他一声“令公”。 “那下官就随时恭迎王爷莅临!” 斑允捻须大笑。 斑允由衷地欣赏这个年轻王爷。虽然他还太年轻,不比其皇兄英气勃发;但是双眼深邃文雅,看得出是个受过良好教养,并且饱读诗书的孩子。比起平城内众多不学无术、不事生产的王孙公子,真可谓云泥之别。 ──────────────────────── 第四章 三日后,冯迦陵如期来到了康王府。 此刻她正站在王府门楼外,请人进去通报。 大屋里面出来一位中年人,他自称是王府里的总管,姓崔。 “王爷出府去了,敢问姑娘贵姓?” “敝姓冯。请问崔总管,王爷何时回府?” “这位姑娘,老崔只是个下人,哪里会知道主子的事呢?这么吧!你留个信让老崔替你转交给王爷。” 冯迦陵看得出来这崔总管心里的讪笑。虽然他满脸笑容,但是那眼神却显出轻蔑之意。 这不是传言口中的妖女么?看起来果然低贱,比不上我族女子尊贵! 他不住打量这位姑娘,心想,王爷外出之际并未交代有人来访。她来访想必不是什么好事,应该快快打发她离去。 “我们家小姐跟王爷已经约好了”身旁的小月忍不住插嘴。 “小月,别说了!”冯迦陵制止她。 “可是……”小月还不死心。 冯迦陵摇了摇头。她看着崔总管和气而虚伪的敷衍微笑,心里知道他是不会让自己进王府去的。 “感谢崔总管热心,我这就不麻烦您老了。”说完话,便跃上马背作势离去。 崔总管见她走了,才放心地转身回王府。 冯迦陵估量那崔总管该是进了王府,于是又折回王府外。 丙然身份尊贵的人说的话不能尽信。那天康王还信誓旦旦地说三日后据实以告;没想到他根本就忘了这回事, 早知如此,那天她就该打铁趁热地把事情问个明白,也不用等到今天换来区区一个下人的污蔑。 罢刚那崔总管待她的态度轻贱,让她不禁感慨良多…… 她能想象这门楼墙垣内是栋怎样奢华的屋宇,而这些壮观与华美,也明白地告诉她——康王的身份地位是不同常人的。 她一向不多加细想关于品第、名位、身份之事。但不知怎地,此刻这门楼却引发她心中无限感慨。 不过,无论如何,她今天都要见康王一面。这是康王欠她的! 饼了端阳便是仲夏时节,烈日高照让空气中的温度显得郁闷蒸腾。冯迦陵不知道自己在康王府外究竟待了多久;只觉得盛阳赫赫、郁郁无风,整个人就好是被放在火上烘烤的野味一样。 此刻该过了午时吧!街道上来往的人群全不见了,不见人也不见狗,甚至连只飞鸟都没有;只有日正当中的烈阳仍毫不留情地肆虐着。 “小姐,我们回去吧!” “你先回去吧!”冯迦陵摇摇头。 “小姐,我们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小月焦急地说。 “呼,”她吐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好累好渴,她不知不觉闭上了双眼。 “小姐,你醒醒啊!” 小月的声音愈来愈远,不知过了多久…… “冯姑娘……”似乎有人在拍她的脸颊,温凉的气息让她觉得好清爽。 “嗯,别吵我,我今天一定要等到康王爷……”她口齿不轻地呢喃着。“这手好凉、好舒服……” “……你快醒醒啊,太阳这么大,你怎么蹲坐在这里呢?” 那人把她整个人架了起来,非把她叫醒不可。 “别吵我!傍我水喝,我好渴……”她一点也不想睁开眼睛。好累喔,她全身上下都痛着。 “拿水来!” 她听见这样的话语。之后,有人扶起了她的身子,拿水给她唱。那水更甜美,她唱了好多。 似乎有个人将她横抱起来,她挣扎地说:“别赶我走,我要见康王。” “你休息一会,等下便会见到他的……”有个声音这样说着,但不久她已完全昏迷了过去。 ??? 未时,康王一回府,便见到蹲坐在王府外头昏昏欲睡的冯迦陵,还有那虚月兑大半的婢女小月。 康王身边的参军都护展平向前欲扶起二人,发现冯迦陵已经虚月兑了。至于婢女小月还醒着,却口齿不清地嘟哝着: “他们不让我们进去……小姐,我们回去吧……” 展平对康王说:“启禀王爷,冯姑娘可能是中暑了。” 康王急忙跃下马背,趋上前察看。 只见她神智不清地喃喃自语,一会说要见康王,一会又说很渴要喝水,怎么唤也唤不醒。 “先把她们带进去。快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大夫诊断之后,说是中暑了。 康王让随侍的婢女替她解开衣物,并遣人依大夫所下的方子去煎药,并召来崔总管询问。 “崔总管,这是怎么回事!?”他冷着声问话。 “王爷恕罪,小的以为她只是寻常的放浪女子,不敢随意让她进府里来——” 崔总管听到一向说话温和的主子,竟然用这么冷硬的口气说话,不由得惊吓出一身冷汗。 “难道你不知她爹便是乐陵公冯邈冯大人,而皇后是她的从姐?” 康王用冰冷的目光扫视着崔总管,令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王爷的脾气一向温文,这会竟发了这么大脾气。崔总管心知这下子糟了,立时双腿一软跪下,伏首说道:“小的知罪……” 康王良久不发一语,沉默的气氛不禁令下人们感到一种压抑沉闷的恐怖。众人心里都不约而同想着:崔总管这下可糟! 突然,康王大手一挥,说道:“你们全都出去吧,” “是!”在场所有的奴仆、婢女、都护十数人转眼间便一一退去,偌大的房间顿时只剩下二人。 般什么!好好的一个姑娘,现在晒得跟肉干一样。 康王看着她被烈日晒得红通通的脸颊,以及平缓却微弱的呼吸,心里不禁有一股莫名火冒上来。 他懊恼自己竟然忘了与她的约定。 他伸出手模模她的额头,看见她因酷热干渴而紧皱的眉头,现在才渐渐舒展开来。看见刚叫人捧来的一盆清水还放在床边,于是他将浸了水的锦帕拧吧,轻轻擦拭她的额头、双颊、粉颈,还有微露的酥胸。 开敞的领口令她的贴身衣物若隐若现。方才在紧急混乱之际,他并未留意太多,这会儿只剩下他俩,她柔软身躯所展现出来的曲线玲珑,以及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香味,不禁让他感到有点紧张。 这种身体的紧绷感对康王而言并不陌生,他知道自己身为男子的需求,并不会因礼法的禁忌而有所改变或消失。而这种感觉,竟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畅快。霎时间,他就像着了魔似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他用锦帕替她擦拭头、手、胸口,为的仅是贪恋她身上独特的味道……他想捕捉那味道,想确认它,但是却无从捉模。 “英健。”身后的女声唤回了他此刻恍惚的心神。 他无须回头便知来者何人。 “阿雪,我正要找你来帮忙呢!” 贺连雪盈盈浅笑,反身关上了门扉。 “是么?我感觉你似乎对于‘服侍他人’这事上了瘾呢!” 康王被她的话给逗笑了,刚刚的躁怒顿时消失不见,整间房中的沉郁气氛也因着二人的笑声一扫而空。 “还是让我来吧!”贺连雪说。 康王将手中的锦帕交给她,让她帮冯迦陵擦拭身子。 “英健,这位姑娘为何如此坚持一定要见你呢?”贺连雪柔声问道。 康王良久不语。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冯聪失踪一事。 “我想是因为冯聪的事吧!”贺连雪冷静地说。 康王身子微微一震。 “冯聪好久没出现了,不是么?”贺连雪强忍激动的情绪问道。 康王还是没回答。 “你告诉我,他怎么了?”贺连雪刻意让自己的声调听起来轻松而随意。 康王顿了一下,思索该不该对她说这件事。他想,纸是包不住火的。 “他……失踪已有月余,原因……不详。”他还是不敢把他与冯聪之间的谈话告诉她。 “咦?” “对不起,以我们的交情是应该让你知道的。但是,我和冯熙都不希望这件事情张扬开来,所以我连你也没讲。”康王略带愧疚地说。 “莫非你知道其中缘由,否则冯姑娘为何并死要来见你?”贺连雪不掩急切地问道。 康王看见她眼中焦急的神色,心中霎时略过一丝妒意……他明白在她心中,冯聪一向是最重要的人。 “不!”他急急地否认。“我只是……答应了要与她一同找寻冯聪。” “那你已经查出他失踪的原因了么?”贺连雪继续追问。 康王摇摇头,不发一语。 房内变得安静,只有不时的拧水声。 此时,门外随侍的下人们正窃窃私语地说: “崔总管找来贺连姑娘真是太正确了!也只有贺连姑娘才能平息王爷的怒火……” “不过,那位昏倒在咱们府外的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啊?竟惹得王爷对崔总管大发脾气?我从小到大可没见过崔总管如此被训诫呢!” “咦?你不知道么!?那就是城中最有名的妖女冯迦陵啊!听说她不知从哪修炼来的狐媚妖术,能够把男人迷得失了心魂。看来传言果更不假啊,” “那咱们的王爷是不是也被迷了心窍啊?” “嘘这可不能乱讲!你不要命了么?” 幸而,这一番穿凿附会的谈话,并没有传入他们主子的耳里。他们十分谨慎小心地低声谈论,以免再惹出其它事端。 ???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昏迷的人儿这才幽幽转醒。 冯迦陵初醒之际,霎时间无法分辨自己置身何处,只闻到一股熟悉而奇特的味道,并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 “英健,她醒了!” 她微睁双眼,看见了康王的脸。 迷糊之际,她伸出手轻模他的脸颊,喃喃说道:“王爷,我终于见到你了!” 她的手依然温热,让人感受到她身上的暑气肖未消退。 “你终于醒了!” 康王不假思索地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并不细致,指节间生有粗茧,是练箭时拉弓磨出来的吧?他想。 “好香啊!”冯迦陵的神智恍恍惚惚的,张开眼又合上眼,就像三魂少了七魄似的。 原来人的魂魄有时是会飞散的,莫怪古代南方楚人有“招魂”的仪式。但即使是失了魂儿,她还是能感觉刚刚有人悉心地在照料她,让她喝水、替她擦身。那清凉的感觉让她浑身舒畅起来,消解了太阳底下的酷热与刺痛。 “阿雪,你快去请大夫过来!顺便看看菜煎好了没!?”他转头对贺连雪交代道。 “好!”贺连雪快步地推开房门出去。 康王继续叫唤她:“冯姑娘……” 是康王的声音,这回她听仔细了。 “王爷……”她睁开双眼,映入眸中的正是康王的面容。 “你在外头等了多久?” “不知道……”她眯起眼睛努力回想,但实在是想不出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经晚了,日头都快落下了。”康王看看天色回道。 “我昏了么?”她抚抚自己的额头,迷惑地问他。 “你晒昏了,大夫说你中暑了。” “小月呢?” “她也中暑了,我差人带她下去休息。” “谢谢王爷!”她想起身,没想到一坐起来,竟是一阵天旋地转,于是碰的一声又倒下床去。 “我看你的身子还很虚弱,今儿个就留在王府歇息一宿吧!我差人去府上通知一声。” “王爷……这恐怕不妥吧!” 冯迦陵想阻止他,但康王却不容她置喙。 “你别担心,好好休息一晚。有事明儿个再说。” 不久,有人叩门而入,贺连雪领着一个婢女端了汤药进来。 她扶起了冯迦陵,柔声地对她说:“冯姑娘,喝点药汁降降火气。” “不敢劳烦贺连姑娘,我自己来吧!” 她认出了这位姑娘正是康王的义妹贺连雪,因此想要接过汤碗。 康王阻止了她。 “你连起身都没气力,就别再逞强了。” 贺连雪也急忙说道:“是啊!苞我客气什么呢?来!嘴巴张开。” 冯迦陵只得从善如流地张开嘴巴,一口口地喝下药汁。药汁苦涩,让她的眉头全都皱在一块儿了。 除了药汁苦涩难以入喉之外,她也隐约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这是她刚醒来时鼻间所闻到的气味。 冯迦陵转头嗅嗅身边的贺连雪,确定鼻间所嗅的正是贺连雪身上的气味。 “敢问贺连姑娘用的是哪一种香料?” 康王闻言不禁失笑。心想姑娘家就是姑娘家,即便是在这样的时刻,也不忘胭脂、香粉之类的小玩意。 “我?”贺连雪惊异地说:“我从不用薰香,身上怎么会有香气?” “是么?”冯迦陵迷惑地摇摇头。“但是我觉得你好香呢!” 康王在一旁笑道:“想必是被太阳晒坏了!竟然能嗅着。无味‘香气’冯姑娘,你真该好好休息了!” 他轻拍她脸颊,完全是一派兄长的关爱姿态。 “英健,我想我们还是先出去吧!让冯姑娘好好休息,有事明儿个再说。”贺连雪盈笑说道。 “你好好歇息。有事的话吩咐下人一声。我们先出去了。” “王爷请留步!”冯迦陵急忙拉住康王的手。 她的举动惹得欲举步离去的二人纷纷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冯姑娘还有什么问题么?”贺连雪以不解的眼神看着她。 “嗯……我一个人有点怕……” 天!这是什么烂理由!她真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急切地望着康王。她仍记得康王的顾虑,因此不好当着贺连雪的面问他冯聪的事情,只是焦急地望着他,希望他还记得自己答应的事。 “那我再多待一会吧!阿雪你先下去休息吧。” 康王似能理解她的用意,便示意贺连雪先行离开。 贺连雪只觉得两人看起来怪怪的,直觉猜想,或许两人之间有什么情愫存在,于是便依言告退。 康王见贺连雪走远了,才回过头来看着她。 “说吧!把我留下来做什么?” “王爷,您忘了一件事——” “我没忘。只是希望你多休息一会。” “我已经好了。还望王爷能坦承告知。” 康王看了她一眼,她正以恳求的眼神望着他。 “我和冯聪、阿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近来冯聪对阿雪十分冷漠,但是……阿雪又倾心于他。冯聪对她这么冷漠,教她非常伤心……” “难道您曾经去同聪哥哥说,要他别对贺连姑娘这么坏?” “我是要他别伤害一个好姑娘。”康王点点头。 冯迦陵不解。 “我真不懂,为什么你要这样做。那聪哥哥当时的反应如何!” “一开始他很惊讶,但很快地他便知道无需再跟我客套下去。所以,那天他对我亦是言无不尽……” “您们谈得不愉快么?” “不!那天晚上我们谈得很愉快,说开了反而让我们两人都轻松多了。你知道,三人之间存在着一些心结,总会让人心闷的。” 两另一女之间的心结?怕是感情问题吧!冯迦陵兀自揣测。 “您们三人之间……能有什么心结?难不成,您也喜欢贺连姑娘?” 康王摇摇头,露出一个苦笑。 “奉劝你一句话不可说十分,得预留三分才好。既然你心知肚明,为何要当着我面揭露伤口呢?” “我很抱歉!”冯迦陵满怀歉意地说。 康王拍拍她的肩。 “你好生歇着吧!我不吵你了。” 冯迦陵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顿时充满了一种酸楚的怅然…… ??? 待她再度转醒之际,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四下一片漆黑,一时间她竟无法辨别自己置身何处。她模黑起身,好不容易走到吉边,微略使劲地推开窗子,好让窗外的月光照进屋里。只见一弯半月高挂天边,看那形状已是下弦月了。 在月光的照耀下,冯迦陵走出了房门。看来已是深夜,房外的庭园十分安静,只有虫声唧唧。 夜凉如水,不复白日炽热,月光如绢,撒落一地。 经过了半日沉睡,她现下已完全清醒过来了。在毫无半丝睡意的情况下,她兴起了游园的兴致,便好奇地在回廊间漫游了起来。 她从不曾在这个时辰还清醒着,因此也不曾明白夜深月明的宁静之美。 平常在日光下显得缤纷斑斓的林园景致,在夜幕的沉淀与月光的洗链下,显得清冷而绝美,其雅致的氛围丝毫不逊于白日的绚烂。 她沿着曲折的回廊信步走着,究竟是到了何处,她也不甚清楚,只觉得自己像是受了魅惑一般,不自觉地往前走去。 忽尔,空中传来幽长的箫声,箫音深沉悠远,盘旋在夜空中,伴着月色如水,宛如一缕涓涓细流注入了听者心中。 冯迦陵不觉缓下了脚步。 只见园中一座凉亭,亭中一人背对着她优雅地站立着,是康王。 她欲举步上前,却又不忍打断这深幽的箫音,那扬荡的箫音竟使她有片刻出了神…… 一曲吹毕,她忍不住敖掌笑道:“王爷吹得一手好箫!” 康王这才回过头来,看见她身体似已无恙,不觉露出微笑。 她微笑地向前走去。来到凉亭之中,只见石桌上置了一壶酒,看来他也是趁着夜色在此饮酒吹箫自娱。 “你身体好些了么?怎不再多歇会?” 康王放下手中的玉箫,替她斟了一杯酒。 “迦陵已经没事了,多谢王爷费心。今儿个给您添麻烦了!” 康王听了微笑不语,只是把酒递给她。 她啜了一口,顿觉芳香满盈,忙问:“是什么酒?这般香甜来着!” “这是西域特产的葡萄酒。我特地请来西域的酒娘,将去年生产的葡萄酿成酒。听说在西域,葡萄酒是最佳良饮,有钱人家经常库藏数十万斛在地窖之中。我还记得,小时候有西域人以葡萄酒进贡给太武皇帝,太武皇帝又将这贡品赏赐给我的父亲景穆太子。父亲在酒酣耳热之际,见我与皇兄在一旁好奇窥视,便把我们叫过去,分别赏了我们一杯葡萄红酒。当时我们不过才四岁余,那是我们生平第一次喝酒呢!本来葡萄酒红得像血色一般,我们兄弟俩还不敢喝呢!后来是皇兄鼓起勇气,咬着牙、捏着鼻子喝了一口,吞下去后才发现葡萄酒虽然口感酸涩,却是齿颊留香、令人回味。”“听起来您们兄弟的感情不错!”冯迦陵笑答。 “后来,葡萄酒竟成了皇兄与我的最爱。可惜皇兄镇日忙于国事,所以我才会找来西域的酒娘学习酿制葡萄酒的技术,如此我们便无需等待西域的进贡。” 康王又斟了两杯酒,径自踞坐在石椅上,然后拍拍身旁石椅。 “你也坐下来,陪我喝杯酒吧!” 冯迦陵依言坐下。捧着那半透明的琉璃酒杯,在银白的月色中,更显得葡萄红酒的邪艳。她仰头快饮下这血色酒汁,酸涩的液体瞬间流过喉咙,感觉有些许灼热刺痛。 “你喝得太急了!葡萄酒易醉——” 康王伸手欲阻止她快饮,却来不及阻止她,只握住了那捧着空酒杯的纤纤素手。 “真是好酒!”她旋而挣开康玉的紧握,为自己再斟了一杯酒,一仰饮尽。“如此良辰美景、邀月对饮,实在是人生一大乐事!” 康王见她如此豪放不羁,酒兴大起,也跟着连喝下两杯酒。 在第三杯酒入喉头之际,冯迦陵开口了。她如实地道出心里疑惑。 “既然你与皇上如此手足情深,为什么你还要谋反?” “什么,咳……咳……” 康王一不小心呛着了,才入口的酒汁竟喷得身上衣襟一片血红。他手忙脚乱地抚了抚胸口。 冯迦陵不发一语地看着他。酒意教她满脸配红,呈现出一种诡谲的绝色艳丽。 “你再说一次?什么谋反来着?”康王紧皱了眉头问。 她突然有一股冲动想要抚平他紧皱的眉,要他别皱着眉。 “外面正在谣传,说康王要造反。”她正色回答,想看他怎么说。 “是么?” 康王默不作声,只是伸手抚着桌上玉箫,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冯迦陵深深凝腴。 “方才您反应这么激动,是心虚,还是讶异?” “你真大胆……” 康玉缓缓举起王箫,一眨眼时间,骤然抵住了她的颈子。 “你知不知道你刚刚说的话非常不敬,我可以马上让你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我知道王爷您不会的。”她缓缓地推开玉箫,正色说道:“而且迦陵相信,王爷明白我并无恶意,只是询问罢了。” 康王嘴角微掀,看似讥嘲地反问:“那么,你的看法呢?” 他收了玉箫,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目光灼灼。 “我没什么看法。”冯迦陵摇摇头。 “那又为何问?”康王继续逼问。 “我也不太明白。似乎冥冥中有股力量牵引着我,让我非问个明白不可。” “为什么?”康王逼近她。 “我觉得不太对劲……您给我的感觉,跟传闻中的一点都不一样……” 其实,她是想表达她心里并不相信谣言,但却说得片断不成章。 他叹了好长的一口气。 “你可知,这话是谁说的?” 她摇摇头,抬眼相询。 “话是谁说的有这么重要么?” “当然,”康王正色道:“世上主要有两种人:一种是了解事情变化的人,一种是不了解事情变化的人。那些不了解事情变化的人,从来也不曾了解过什么是真相,他们只是人云亦云而已;但是偏偏谣言便是透过这种人渲染开来。正因如此,古人才会有‘谣言止于智者’的说法。正因为他们不是智者,不能分辨是非,所以只是以讹传讹地说些流言辈语……” “但是,空穴不来风。如果不是,又怎会有人绘声绘影——” 他说的是满有道理的,可是没事的话为何会有流言呢? “谁说空穴不来风的?”康王一笑斜困她。“那么关于你的那些难听名号也是其来有自喽?” “那不同……”冯迦陵急忙辩解:“那是他们误会了!” “这世间哪有什么‘误会’可言?不过是有没有人要放你一马而已。你当真以为堂堂的纥骨家少爷会因为你的拒绝而有丝毫损伤么?如果不是有人刻意借题发挥,加以夸大,又何来‘因太过伤心而七日不得下床’的夸张传言呢?” 冯迦陵骤时刷白了脸。 “您是说……有人刻意要毁夸我?这是为什么?我从不与人争利、与人结怨,”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的存在是否威胁到他人?你自个儿仔细想想吧!” 冯迦陵沮丧地趴在石桌上。也许石桌的冰凉可以让她更清醒,然后她就可以把康王讲的话好好想清楚。 她想起日前高思与裴修所言,难道这些日子来关于她的污名在平城的上流社会如此盛传,仅仅是因为有人想要阻止她获选进宫么? 沉默宛如一张网,将对酒赏月的二人紧紧缚住。 康王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饮酒,不发一语也面无表情,看不出心情是好是坏。 不知是酒意令她脸上一片灼红,还是因为听见了这样的见解过于激动,她一脸胀红得比方才更显红艳了。 石桌的冰凉适时减轻了她脸上的燥热,也让她的头不那么昏沉沉的。 没想到喝酒的感觉这么奇特! 她忍不住闭上眼,感觉着天地旋转…… “王爷,那会是谁放话说您要谋反呢?您心中可有个底儿?” 冯迦陵口齿不清地呢喃,听起来有一种麦芽糖般的甜腻滋味。 “或许吧!”他见她不胜酒力的摊倒在石桌,不禁笑了。“我才不像你呆呆的,连被谁害了都还不明不白的!” 他拍拍她绯红的脸颊,她脸上那滑腻柔细的触感再度引发他身上一种莫名的激动,让他的手还想再停留得久些。 冯迦陵闭着眼睛,感觉康王那大大粗粗的手掌正温柔地摩掌着她的脸颊。 葡萄酒似乎有种魔力,它解除了平时坚强的防卫姿态,让她变得柔软……此刻,她竟希望他能够继续这样抚模着她,直到永远。 靶受着石桌的凉意与他那大手的暖意,这一凉一暖,竟在她体内交织成一种奇异的酥麻感受,好像有什么热力从自己的下月复窜升出来…… “你喝多了!”他附到她耳畔轻轻说着。 他口中吐出的热气,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着她脆弱的耳朵,直让她体内的酥麻感受更加强烈。她从未经历过这样惊心动魄的感官知觉,但她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应该逃避,只是想不断地沉溺其中…… “张开眼……”他的声音已变成一种低声的呢喃。 他要她睁开眼,所以她便睁开了双眼。 触目所及尽是他的五官——浓密的剑眉、直挺的鼻梁、深邃的黑眸,还有那棱角分明的唇…… 霎时间,他的容颜尽成了她的世界。尔后,他的脸愈来愈近,双唇就这么印上来了。 “你……”她张口惊呼,却正好让他的舌趁机滑入。 湿热的舌、温软的唇刺激着她的知觉,她再度闭上了双眼,却发现自己的唇舌眷恋地与他唇舌随绻相依,不忍分离。 这就是吻么?她神智不清地想着自己过往曾经翻阅过的书籍。 迸人经常咏叹不已的男女欢爱,便是这种奇特的感受么?此刻她只想让自己融化成一滩水…… 在激切的热吻之中,康王的双手不知不觉捧住了她的脸蛋儿,将她整个人从石桌上拉起来,贴着他的前襟胸膛,好让他能够吻得更深、更热。 这是作为一个男子的本能反应,他完全无需经过思索。 于是他放肆地搂着她的纤腰,让她柔软的曲线紧紧靠着他,全无缝隙;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镶进自己的身体里面一样。 他的手在她的背上游移,一路向下抚去,热烫的掌心像火斗般熨贴着她的背,穿透她轻薄的衣衫、穿过她的肌肤,直达内心…… 是酒醇,是月色,是夜深,还是红颜,竟让他在此刻全然忘却了一切? 他忘了前一刻他还冷言讥笑她的天真无知,也暂时忘了这些日子以来压抑的痛苦,像是个溺水的孩子紧紧攀住了浮木。此刻他只想尽情吮啜她口中的香甜…… 她也不自觉地跎起脚尖、抬起双臂,稳稳地环住他的颈项,回应着他的吻。 饼了良久,一阵清风拂来,她突然感到一阵凉意,张开眼才发现两人的身躯竟紧紧相依。 不知何时她已坐到了石桌上,身上衣衫被褪至肩下,前襟开敞着露出贴身衣物,浑圆果肩在月光下竟显得惨白。 康王则是敞开着长袍,露出平坦而坚实的胸膛。令人惊讶的是她的手,竟四平八稳地贴放在他那赤果的胸膛上。 冯迦陵这才意识到自己真是大大的失态!因酒力已退而回复白督的脸蛋霎时间又胀得通红。她连忙跳下桌子,讷讷地转过身去整理自己的衣服,却不知该如何面对身后的男子。 在此之前,他跟别人一样,只是个寻常男子。 也许她对他是多了一分敬畏或是尊重,但彼此的距离是遥远而安全、妥切。但是现在……经过方才那样过于亲昵的身体接触之后,她竟不知道该把他放在什么位置比较妥当。 冯迦陵默默整理好自己的衣裳,匆忙向康王道声晚安后,便低首快步离去。 此刻的康王亦不感觉愉悦。他丝毫没有偷香的快感,却为着自己方才越矩的行止而后悔着。 眼看着她头也不抬地离去,教他连声抱歉都来不及说出口,想必是被自己的无礼吓坏了。 他真是懊恼极了! 远方的鸡呜声喔喔扬起,该是三夏天了吧? 康王苦笑地拾起玉箫,转身走入了黑暗中。 也许今晚只是场无边春梦,待一觉睡醒之后一切便烟消云散了。但在内心深处,他却困惑着:这突如其来的激情与渴望是否代表了什么! ??? 翌日,冯迦陵谢别了悉心照料她的贺连雪,便急急忙忙回家了。她并未再见到康王一面,因为康王一大早便上朝去了。 虽然心中隐隐有种失落,但她宽慰地想:这样也好,见了面就更多了一分尴尬。 回到家中,父亲已经上朝去了,孙嬷嬷则是迈着她一贯的小碎步,匆忙地在她身边打转。一会问她身子骨还好吧,一会吩咐下人炖些凉补食品给她吃,一会又差人请大夫过来看看,这么喳喳呼呼、喋喋不休地忙了许久,冯迦陵终于忍不住了。 “孙嬷嬷,你惹得我头好痛,可以让我自个休息一下么?” “小姐,你这是嫌弃嬷嬷我烦人么?你可是我从小把屎把尿一手拉拔大的。我疼你就像自己的女儿一样!你都不知道昨儿个康王府通报说你昏倒了,我心里听了有多着急!恨不得马上过去照顾你……” 孙嬷嬷又开始她那一连串含茹苦的育儿经,听得冯迦陵真是哭笑不得。她只好紧皱眉头、双手抱头,做出头痛欲裂的样子。 丙然孙嬷嬷一见她身体不适,便乖乖地噤声退下,还吩咐下人们不要来叨扰她。 好不容易恢复了平静,冯迦陵吐了一口长气,从榻上坐起身来。她抚着自己嘴唇,想起昨儿个夜里发生的事情,心里既是迷惘又有点兴奋。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不胜酒力的缘故,才会让自己失了分寸,竟由得康王对她恣意妄为,但是……为什么她仿佛还能感觉他那炙热的唇,还有那缠绵难舍的舌呢? 天啊!难道她真如传言所说的是个放荡女子么?否则为什么直到此刻清醒时分,她竟不排斥昨夜那澎湃汹涌的情潮呢? ──────────────────────── 第五章 黑暗中,有两个人在对话 “冯聪还是没消息么?”其中一人厉声问道。 “启禀大人,属下已经竭尽所能地寻找,但是并未打听到他的下落。”另一人深深一揖地回道。“无能!”那人轻斥了一声,接着便问:“康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康王似乎也对冯聪失踪的事情一无所知。”另一人恭敬地回话。 “嗯……”那人沉思了许久。“那……捕蛇计划现在进行得如何?” “一切准备就绪,现在静待引蛇出洞。” “那便依计行事,别再出什么岔子了。冯聪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 “是,属下遵命!” ??? 他站在她的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她惟有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容颜。他的衣衫开敞,露出纠结的肌肉。他不发一语地将她拥进怀中,双臂如钢铁般将她钳在胸前动弹不得。 “抬起头……看着我……” 低沉的声音仿佛魔咒,让她丝毫没有异议地抬起头。 他低首吻上了她,双唇轻轻地贴着她的樱唇,浓热的气息呼在她的脸上,让她感觉十分燥热不安。 他以舌灵巧地撬开她紧闭的唇,探进她的口中,津津有味地品尝着。他以牙齿一点一点轻柔地嚼啃着她的下唇,每咬一下都教她全身发麻……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臂正圈住他的颈子,把他的头拉得更低、更靠近自己。她以身子紧紧地贴着他,想要分享他身上的温度,原先柔软的胸脯逐渐坚硬起来,也变得挺立敏感。他的体温烧灼着她,令她发晕。 她想挣月兑,但是身子却不听使唤。她想要自我抑制,但是从下月复传来的阵阵激望,却让她更渴望能贴紧他。 他的唇吻着她的耳垂,热气轻轻呵在耳畔,蒸腾得教她双腿发软;她只能紧紧地攀住他,否则她觉得自己快要摔到地上去了。 这一切碰触是如此亲密,激荡着她的心绪,她心里被全然的感动所撞击。原来身心的结合是这么地惊心动魄,光是这样的拥吻便能教她低回不已、难以自持…… 突然一阵风吹来,她怀抱的人消失了,骤然失温的身子感到一阵寒意。她机伶伶地打了个哆嗦,惊醒过来。 是风吹开了窗扉,带进了夜的凉意。 冯迦陵睁开眼,房里漆黑一片,霎时间她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只觉得梦中的康王骤然消失在她眼前,让她心里感到一阵痛楚…… 她能感觉在他身上有些东西令她迷乱,有种说不清的感情纠杂其中,使她不能完全看清楚他。当他靠近她的时候,她无法正常地思考,也无法把握自己的感觉。 她模了模脸上的冰凉,发现那竟是泪水。 她怔怔地望着无尽的夜,不了解自己的心痛与泪水代表了什么…… ??? 例行性的却霜之旅总算安排妥当,今儿个皇上终于浩浩荡荡出发了。 满朝文武百官虽然并不曾因为皇帝不上朝,就落得无事一身轻。该收的税赋仍旧得收,该徵召的民调依然得徵调,该建的庙宇进度可不能落后,该办的盗匪不法情事还是得照办,寻常百姓的生活还是得照样过,而东南西北的外患局势也不因皇帝不在就停滞了。 所幸,先前一些重大决策,都在出巡之前交由皇上定夺了;现在要做的不过是将这些事情发落下去,交由底下的众多官员执行即可。倘无天灾人祸骤然发生,他们要做的便是监督进度而已。 康王步出永安偏殿之际已近午时,骤见外头亮晃晃的日光,一时之间眼睛倒有点不适应,因此便在飞檐荫凉处多待了一会。 后方传来高允温厚而略带沙哑的声音:“王爷,辛苦了!” “令公,您也辛苦了!要回府了么?” “大部分的事皆已发落下去,剩下的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明后天再交代下去即可,不碍事的!王爷午后仍有要事需要亲理么?不如到微臣家中一叙……” 康王呵呵笑道:“既是令公盛意邀请,小王也就不客气了!” ??? 冯迦陵来找高思,要不待在家里只是令她更心烦意乱。 此刻,高思一面与她下棋,一面跟她闲聊着近来朝中状况。 平常她是最爱听这些事儿的,因为她总觉得人心之复杂难测比任何一本书都来得有趣。然而,事情一旦落到她头上时,她只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还记得上回裴修说康王谋反的传言么?” “记得啊!你不是当场斥责那是无稽之谈?” 冯迦陵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实在提不起兴致去议论别人的是非。 “但是,昨儿个皇上出巡之后,我却听到更惊人的说法。这会可是时间地点都确定了呢!” “你是说,已经有人掌握了他预谋造反的证据了?” 冯迦陵涣散的眼神突然又有了精神。 “还称不上是证据,不过他们信誓旦旦地说,康王将在六月初五那天,在他的别馆施行巫蛊法术谋害皇上。” “此话当真!?这是谁说的!?” 是谁要对康王赶尽杀绝? “我是听卫尉寺里的爷儿们说的。他们专司皇城治安,像这类的消息倒是特别灵通;至于他们是从哪儿听来的,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子明,你帮我个忙,好不?” 子明是高思的字,冯迦陵与他交情匪浅,她一向跟着他的友人称他为“子明”。 “你说吧!如果我行有余力,必当尽力而为。” “你再去帮我问问卫尉寺的爷儿们,看看他们对康王谋反的消息有些怎样的行动?如果可以的话,也打探一下这些消息的来源吧,” “这事简单!包在我身上,” 冯迦陵看了看棋盘,露出一丝微笑。 “不过,在跟你说谢谢之前,我可要先跟你说声抱歉喽……” 她放下手中黑子,围死了棋局中白子的活局——白子输了。 “啊?”高思连忙端详棋局,脸上的表情忽红忽白,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唉,迦陵,每次跟你下棋便是赶尽杀绝,真没意思!你就不能手下留情么?” 门外忽尔传来高允的声音。 “迦陵,你又赢棋啦?下回再陪我厮杀几周吧!” 冯迦陵与高思微笑地互望一眼。 她开心地跑出去迎接高允。 “高爷爷,您回来了!忙完了么?” 没想到高允身后还站了一个人,冯迦陵一见到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斑允拍拍她的肩,并未注意到身边两个年轻人的尴尬气氛。 “快来拜会一下康王爷吧!” 冯迦陵勉力维持住笑容,微微欠身道:“民女叩见康王爷。” “免礼吧!”他的大手一扬。 冯迦陵偷偷望了他一眼,看见他脸上面无表情,无法觉察是喜是怒。 斑允仍在一旁兀自说道:“跟思儿玩棋有什么意思呢?哪一回不是你把他杀得片甲不留?” 房内的高思原先全神贯汪地思考着棋局,此刻也连忙起身到了门外,参见来访的康王爷。先前他并未见过康王,只是听旁人谈论过他,今日一见倒是令他有种亲切感。 “令公,您府上果然是充满了年轻的气息啊!”康王呵呵笑道。 “王爷请入室一叙!”高允请康王入内上坐。 榻上还留置着方才下过的棋局。康王蜇过去一瞧,笑嘻嘻地说: “本王还不知你竟然下了一手好棋!” 冯迦陵原先躲在高允与高思身后,逃避着两人正面相对的机会,没想到他还是跟她说了话,只好慌慌张张地欠身说道: “全是些不按章法的棋局,倒让王爷儿笑了!” 她不敢抬头看他,却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于是只好在心里暗暗祈求,希望不会教旁人看出她的紧张。 斑思哈哈一笑地拍拍她的肩。 “如果你的棋是不按章法,那么我的棋不就成了乱枪打鸟、胡下一通了么!?” 斑允转向康王,微笑说道:“这孩子我从小看她长大,她从小就聪明得让大人觉得头痛。六岁那年,我教她与思儿下棋,一开始我还各让他们十子;没想到还不到一年时间,我与迦陵对弈时已经不能再让子给她了!” 冯迦陵不依地撒娇:“高爷爷……你们这样子,倒是教我在王爷面前笑话!” 听见她的娇啧之后,大伙都忍不住笑了。 笑声瓦解了康王来访之时那陌生而紧张的氛围,也让在场的几个人暂时放下了身份地位的隔阂。 冯迦陵脸上虽然陪着笑,但心里却暗暗叫苦。 她想,这是怎么回事?怎地谈话的焦点竟移到她身上,教她想安静地躲到一旁也不行。 此刻,她还没弄清楚自己的思绪、厘清楚自己的心乱,就把她硬生生地推到台前表演,只怕是康王也看出了她的手足无措。 她偷偷地望了每个人。高允与高思似乎丝毫未察觉她有何异样,而康王则是呵呵地笑得开怀……她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失望。 也许他对那晚的事情并不在意,一切的尴尬只不过是她一时多虑。 一思及此,她不由得感到些许郁闷。倘若旁人问起她为何不快,她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吧! 原先他们就是两条平行直线,如果不是为了冯聪的事情她去请求他帮忙,她与康王根本就不会有任何牵扯。 那天晚上的事,对她而言不仅仅是新鲜刺激、绝无仅有的经验,更让她过往的生命发生了某种改变…… 对于像康王这样一个男子而言口,或许她不过是一只唾手可得的白头翁,在无需追捕的情况下,直接飞进了他的网罟之中,成为“食而无味、弃之可惜”的点心。 所谓的“点心”,不就是富贵人家在正餐之间,用以充填无味时光的东西么!有也好、没有也罢,不必特定要吃哪一种,更不一定非把它吃完才算数。 冯迦陵忽然惊觉,原来自己只是一盘点心而已! 一旦认清楚这个事实,就连向来豁达的她也不禁暗自难过起来。 “迦陵,你身体不舒服?怎么在发呆?我们正在聊朝中轶事呢!你不是一向最爱听这些了?” 斑思拍拍她的肩,把她从冥思的境界中唤回。 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随意搪塞。 “想到些事情,一时间失神了!” 慌乱中,她与康王的目光相对。 他凝视着她,眼神深邃冷然,看不出喜怒哀乐的情绪。 她却无法再像过去一样毫无忌惮地正视他,因为此刻在她心里,她对这个人有了更复杂的情感,而眼神偏偏最能泄露出一个人的心事。 她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纷乱与软弱,她不要这样面对他!于是她匆匆起身。 “请容迦陵告退!” 转身离开之际,她还听见身后高允、高思爷儿俩嘀咕着: “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怎么怪怪的……” “但她刚刚还好好的呢,也许是见到了王爷太过紧张吧……” 康王并未答腔,只是幽幽地望着半掩的门扉,默默地饮啜面前的美酒。 ??? 月光下,两个修长的身影斜斜地映在屋檐上。夜风袭来,阵阵清凉,两个人影的衣带随风飘扬,远观有如鬼魅。 “这是怎么回事!?”其中一人怒道。 “殿下,府中有内贼,您要小心!”另一个恭敬回答。 “你先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人仍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不,殿下,时间紧迫,卑职无法多说。我今天来是为了要提醒您,六月初五当天,有人设下陷阱捕蛇。” “捕蛇?”那人低声笑了。“是什么样的蛇来着?” “殿下……”另一人的声音虽然低沉,但却掩不住他的心急如焚。“皇上出巡了,朝中情势诡谲,您还是当心点好!” 语毕便双手一拱、弯身作揖,一跃到三落之外的屋檐,再一跃便消失了踪迹。只剩下一个硕长的身影,独自站在幽合的夜色中。在阴冷的月光下,更显出一种隐藏在静谧中的骚动不安。 ??? 熄灯之后,冯迦陵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睡。 这些天来,她总是由绮梦中惊醒。 她不断地梦见自己以双手抚遍康王的身躯,梦见他以温暖湿润的双唇吻着自己。 在她的梦中,恍如与他相拥而眠,一伸手便能触着他的身体;但总在伸出手碰触到冰凉的床沿之际突然惊醒,发觉自己依然躺卧在自己的床铺上,但是却心跳快速、双颊发热…… 最后她还是翻身坐起,也许这样可以让她脑子清醒些。 这是怎么回事?白天他烦扰她还不够么?夜晚也要扰得她不能成眠? 她对自己莫名其妙的反应生气极了!这一点也不像她,反倒像只发情的母狼。真是太可鄙了,忽然间,像是箭簇划过天际的声音,她感觉有个东西射到了床边的柜子上头。 彼不得心里害怕,她赶紧起身点起了灯看个究竟。 只见一把匕首好端端地插在柜子上,上头还系了一封信笺。 她赶紧飞奔至窗口,推开窗子察看外头。只见夜色昏暗、星光点点,耳畔尽是远方虫呜唧唧声响,并未发现任何可疑身影。 于是她回到床边,使劲地拔下匕首,展笺阅读—— 迦陵吾妹: 六月初五辰时,城西康王别馆一叙,有事相商。不见不散! 谨记:此事切勿张扬。 兄冯聪笔 当她看到短笺左下的置名是冯聪,不禁一震。 聪哥哥没事!他还活着给她消息呢! 她先是觉得欣喜异常,但是转念一想却觉得不安……如此可见,聪哥哥一直都在平城附近并未远行,他必然知道家人都在心急地寻找他,但他依然避不见面。可见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心念一转,开始担忧他的现身不知道会不会也被其他人发现,而他又为何会在失踪这么久之后,冒险现身与她相约呢! 她又重新仔细读了一次短笺,注意到了“六月初五”这个日子。 六月初五?好熟悉的日子…… 咦?这岂不是高思跟她说过康于要施行巫蛊作法谋反的时间么? 难不成,聪哥哥的失踪竟与阴谋造反有关? 她收妥信笺,决定当天无论如何要去看个究竟。 ??? 酉时,永安偏殿。微弱的烛火摇曳闪烁着,映着殿中的两三道人影。 中书令高允、司徒步六孤丽、上公拓跋常英等人正仔细审阅着每一份奏章—— 太常令上呈奏章禀报:太常寺观测星象,发现“彗星见于大微”、“荧惑人大微”,预测近日内恐将有“兵丧并兴、国乱易政、臣贼主”,“臣将戮主,君将恶之,仍犯事荐也”等祸事发生。 外都曹奏事中散上书,指陈康王身受皇恩浩荡,不但不思反馈,反而结交卫士巫觋,从事巫蛊害人之事,应请下旨严办。 卫尉寺上疏奏称六月初五,于城西有皇子意图谋反,请求出兵逮捕及杀无赦。 “这是怎么回事?”高允的眉头深锁,看来十分苦恼。 “怎么尽是些参奏康王谋反的东西?”司徒步六孤丽也大感惊讶。 “自古以来,皇室子弟相争王位之事也不是没有,更何况康王的声望不差。想来,或许是一颗‘不服’之心作祟。”上公拓跋常英捻须说道。 “康王这孩子是我从小看他长大的,他的性情沉稳雅秀,我并不以为他会做出什么弑上谋反的举措。”司徒不以为然地说。“令公,您觉得呢?” 斑允升任中书令一职之后,朝野上下都尊称他一声“令公”以示尊敬。 “司徒、上公,下官心中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斑允并不相信康王会做出这种事情,但眼下他也没办法替康王辩驳,因为他手中没有证据驳斥这些不实传言。 “依我看,卫尉寺上呈的六月初五的行动应该允准。倘若真的发现意图不轨,那就是罪证确凿了,我们也好名正言顺地逮捕他依法治罪。倘若没有的话也无所谓,就当是一次出兵演练也好。总而言之,像‘谋反’这种事情是宁可错杀一百,也不能错放一人纵虎归山的。至于其它参章并无确切证据,就先搁着吧,等皇上回来之后再行定夺。”司徒步六孤丽建议道。 “就这么办吧!令公,您看如何?” 斑允想了很久,才缓缓地说:“启禀上公、司徒,下官以为我们可以同意六月初五卫尉守出兵,但却不能格杀勿论。倘若真有阴谋反叛情事,也必须将人犯捉拿起来,好好仔细审问一番;否则可能会有漏网之鱼而无法斩草除根。” 其他二人听了也觉得有理,就批准了卫尉寺的参奏;但也特别交代下去,无论如何都要生擒活口,不得格杀勿论。 ??? 东市乐律里“醍醐坊”。坊中二楼临窗位子坐着一个年轻的贵公子,他正优雅地举起酒杯喝着佳酿。他看起来神情凝重,似乎是想着什么想得入神了,因而并未汪意到身后有另一个人走近。 那人见这位贵公子浑然不觉,便以扇子轻敲他肩头。 “在下来迟,让公子久候了,失敬失敬!” “冯兄请坐!”陷入沉思的康王被唤醒,连忙起身相迎。 “不知公子找我有何要事相商?”冯熙开门见山问道。 “本月初五我想去游猎散心,想邀冯兄同行前往,不知你意下如何?”康王笑嘻嘻说道。 “游猎么?我倒是很久没玩了!也没那种心思……” 冯熙本以为康王找他是有什么大事,没想到只是为了出外游猎,让他不禁松了口气。 康王颇能理解地点了点头。 “你的心情我能了解,不过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冯聪还是没消息么?” “是啊!”冯熙长长叹了一口气,啜饮了一口酒,继续说道:“难道他就这么不明不白消失了么?”原来,冯聪并未跟他的大哥连络。 康王不发一语地饮尽杯中醇酒,突然想起了冯迦陵跟他说的事。 “冯兄,近来你可听说过关于我的传言?” “这……” 冯熙嗫嚅的态度,让康王一眼便瞧出他有事情不敢说。 “你听到了什么就尽避说吧!如果我会降罪于你,也就不会问你了,不是么?” “最近城里谣传天象有彗星见于太微之兆,显示有人臣要窜谋王位。有些人说……”冯熙嗫嚅地不敢说。 “说什么?”康王严峻地追问。 “说……康王要谋反。” “果不其然……”康王自顾自地说。 难怪这些日子来,呈到他手上的奏章都是些州郡层级的事务,而中央层级的官置,也只有三台、十二寺的事务性参奏才会传到他手上由他批阅。至于中枢四省的上书,他则从未见过。想来必定是其他几位顾命大臣对他起了疑心,所以把国内诸要事全扣住了,不让他知道太多。 冯熙见康王默不作声,以为他被这番话震慑住了,一时间无法承受。 “你的脸色极差,不要紧吧?” 康王一脸淡然。 “不碍事的!我只是在想,是谁要陷害我。” 冯熙忍不住说道:“末将……”一语未尽,却见康王睨他一眼,便连忙改口。“不知公子是不口记得前些时日喧腾一时的迁都之议。当时便有传看口甚嚣尘上,说李灿的上书是康王授意,而康王想借由迁都邺城来笼络朝中的汉人朝官,以利日后荣登大位所用。” 康王冷笑两声,语多不屑。 “这推论真是荒唐至极!” “但当日李灿之议的确引发了许多北方士族惶恐不安的情绪。相信这点,公子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康王颔首,表示同意冯熙的话。 “而康王一向得到皇上宠信,北方士族难道不会这么想么?倘若康王说服了皇上迁都,那么世代定居平城的族人们,要不就得跟着迁徙到南边去过那黏呼呼的燥热生活;要不就是得继续留在北方但却与皇室疏远?但是他们两者都不想要……”冯熙看了康王一眼,问道:“你说,他们想到的最好办法是什么?” 康王直视着他。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我也能推断得出,但我未必该接受。” 他仰头一口饮尽杯中物,忽尔笑了。 “别尽说这些扫兴的事!初五游猎之约,我这就与你定下了!到时可别爽约啊!咱们兄弟俩好好地比试比试,看看是谁的骑射比较有准头?” 冯熙无奈地望着他,心中的忧虑真如潮水般高涨。 ──────────────────────── 第六章 六月初五,冯迦陵起了个大早,策马漫步至城西郊外。 城门内外的景色有极大的差异。城门内的市井里坊多从事商务交易或是工匠艺作,出了城门之后,放眼望去尽是一块块种植着不同作物的田地,这些土地都是城中贵族的封邑。 出了西明门再向前走,约莫半个时辰,由农奴所耕作的田地几乎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六月的旷野,碧空如洗、草长苍劲,大风起、云飞扬。初夏的原野是辽阔而豪壮的。远远的,她望见了康玉的府邸。那恢弘高耸的门楼,充分显示了屋主身份地位的不凡。 晨间斜照的阳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抬头看看太阳的高度,她估计此刻大概是卯时,距离约定的辰时还有些时间。 时辰尚早,她并不急着赶赴康王别馆,于是她勒马漫步在这旷野之中。 她心里有点兴奋,也有点紧张,不能确定待会见到消失了月余的聪哥哥会是怎样的光景。 ??? 城郊猎场—— 数十匹人马竞奔在场中追逐着獐鹿,场上尘土飞扬。 苞在康王身边的是贺连雪。她虽然落在狩猎圈外,但是一脸兴味的神情显示出她十分投入这个畋猎的游戏,并且乐在其中。 “薛原,你去东北方将缺口堵住!” 康王拉着马缰,一面指示着薛原包围猎物,他自己则擎起弓箭,准备射杀那只目标猎物。 那边的薛原策马纵跃,这边的贺连雪也未懈怠。说时迟、那时快,她已趁着康三不注意的时候溜到了獐鹿身旁。 “阿雪,快退开!你会受伤的!”康王气急地怒吼。 为了顾及她的安全,他只好撤下搭在弓上的箭矢。 “英健,这鹿好可爱喔!你不要杀它嘛!” 贺连雪并未远离獐鹿,反而更靠近它,还一脸无辜地恳求着康王。 “啊!”守在西北方的展平大声叫道:“猎物跑走了!” “追!”康王右手一扬,数十匹人马随即向前冲去,追捕那月兑逃的獐鹿。 贺连雪见康王一点也不顾念她的请求,心下不快,一张小嘴嘟得老高。 康王见状,便走到她身边,好生地安抚道:“阿雪,倘若你不爱看我们厮杀射猎,那你自己先回别馆休息,好么?” 贺连雪别过头去不理他。 “好妹子,畋猎本来就是这样儿血闻腥的游戏。如果没有猎物、没有血腥味,也就不好玩了。既然你不爱,那就别看了嘛!大不了,下次这种场合你就别来了。” 贺连雪还是不理他。 此时,追逐猎物的人马全回来了。薛原说道: “启禀王爷,猎物跑了!” 康王看看身边一脸不悦的贺连雪,又看看没追到猎物而一脸惋惜的人马,权衡之后便跟冯熙说: “冯将军,麻烦你先带大家继续放马飞鹰、纵猎旷野。阿雪的身体不适,我先送她回别馆歇息,晚点再加入你们——” 语未竟,贺连雪倒是开口: “我自己回去就好,你们好好玩吧,别记挂我了。”话说完,便一个人掉头骑马离开。 “呵呵……王爷!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想不到你也一样啊!” 冯熙眼见康王一脸为难的样子,便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 康王对冯熙的嘲笑不置可否,扬手一挥,号召大伙继续向前追捕其它猎物。 ??? 冯迦陵独自站在康王别馆的门外。 已经到了聪哥哥约定的时间,但为何依然不见他的身影?她不禁有点担心。 突然,她望见一个女子独自骑马朝她的方向过来,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楚是谁。在来者不明的情况下,她决定先躲到一旁去看看那人是谁。 只见来人身穿白色劲装,长发飞扬在碧空中。原来是贺连雪。 她脸上的神色复杂,似喜似忧,目光冷峻无情,丝毫没有之前在王府中见面时的可亲与可爱。冯迦陵觉得,来人除了跟贺连雪长相一样之外,简直就是完全不同性情的两个人。 贺连雪走进了王府,随即阖上了门扉。之后,冯迦陵才从暗处走出来,心里感到有点困惑与不安。 为什么聪哥哥要与她相约在此?为什么她没见到冯聪,却见到了贺连雪?康王又到哪儿去了呢? 空气中飘浮着一抹奇异的幽香,她记得是贺连雪身上独有的芳香,香味薰然……但不知怎地,却令她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 ??? 贺连雪离开之后,康王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虽然,他们顺利地射杀到两只獐鹿、一只小虎,但是他看起来并不兴奋,反而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冯熙注意到他心不在焉,便低声对他说:“依我看,你不如回去看看贺连姑娘?” 康王眠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说:“我月兑队了,那你们呢?” 冯熙闻一言仰头哈哈大笑。 “我们当然是要玩得尽兴!不过心不在此的猎人,或许还是回家的好!” “谁说我心不在焉的?” “是不是你自个儿心里有数!”他用力地拍了拍康王的肩。“我不会怪你把我找来了,却自个儿先月兑逃的……”然后他正色说道:“这场子我替你看着,别说我不够兄弟。你快回去吧!” 康王感谢地看着他。“下次本王必定还兄弟你一个更盛大的畋猎游戏!” 说完,他暂时撇下了大队人马,转身向别馆奔去。 ??? 冯迦陵仍站在别馆门外,突然间她又见到有人策马过来。这次来的是个男的,她想,这会该是聪哥哥了吧! 她高兴地迎向前去,没想到等她看清来人,发现那竟不是冯聪,而自己却也来不及躲藏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康王下马问道。 “我才想问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姑娘,这是我的别馆,我出现在这里是再正常不过了。” “我……”冯迦陵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我是跟人家有约!” “你跟人家有约,约在别人家门口?这个借口未免太过牵强了吧?” 冯迦陵没有说话。她在想她该不该告诉康王,是谁约她来的。 “无话可说么?” 康王拔出腰间匕首,抵住她的颈子,大声喝道:“说!是谁派你来的!?” 他想起前天夜里,那人说“六月初五,有人设下陷阱要捕蛇”,眼下的她难道就是个陷阱? “你干嘛啊!?” 冯迦陵张大了双眼看他。她真不敢相信这个人说翻脸就翻脸。 “我问你!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是谁指使你来的!?” 他稍一使劲,匕首微微刺进她的肌肤汨汨血丝流了出来。 “说!” “难道这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不能让我碰见么?” 她见他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的,心里有气。 想到高思曾跟她说过六月初五康王要在城西行巫蛊法术害人,她还驳斥高思胡说,现在看来倒像是真的。 康王冷笑两声。 “我会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本王一向仰不愧于天、俯不作于地。倒是你!偷偷模模、鬼鬼祟祟地躲在别人家门口,想干什么勾当!?” 冯迦陵气不过,忍不住月兑口而出:“你真是太过分了!我是来见冯聪的!” “冯聪?” 康王顿感惊异。他一直以为冯聪若要现身,对象应该是他的大哥冯熙,没想到却是她。 “他跟你说了什么!?”康王追问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冯迦陵白了他一眼,别过头不看他。 康王收起匕首,一把将她拽过来,粗声地询问: “我问你!冯聪跟你说了什么!?” “你放开我!” 冯迦陵使劲地挣月兑他的掌握,拍拍身上衣襟。 “有话不能好好说么?我是你的犯人么?或是欠了你什么!?” 不知怎地,对于他粗暴的态度,除了气愤之外,她还感到有点心伤。 “兹事体大,你快说!” 康王别开眼,故意忽视她眼中受伤的神色。 冯迦陵从窄袖中拿出冯聪给她的短笺,交给康王。 他展笺阅读,眉头却益发紧皱,口中喃喃自语:“他是要你来帮我的么?” “什么?你说什么?我没听见。”冯迦陵凑上前想听他说什么。 “没什么,先换个地方再说吧!” 康王粗鲁地把她拉到后门浓荫处,平时优雅的姿态荡然无存。 “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这么粗暴……捏得人家手臂痛死了!” 冯迦陵好不容易才用力甩掉那只拉扯她的大手。 “我问你!罢刚你在我府邸外头徘徊,是否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这儿这么荒凉,连老鹰都懒得来此徘徊,哪会有什么可疑的人!?”冯迦陵半是赌气地说。“不过……”她想起刚刚看儿的贺连雪。“她看起来倒有些怪怪的……” ??? 康王又用力地拉住她的手,像是巴不得把她的手卸下来似的。 “贺连姑娘啊!我刚刚看见她进去了!”她又把他的手甩开。 “阿雪不算啦!她刚刚跟我们一起去狩猎的,后来因为一只獐鹿跟我闹脾气,我便叫她先回来休息……”康王泄气地说。 “是么?”冯迦凌沉吟道:“可是她的神色十分奇怪呢!好像是做什么大事的表情,而不是跟你赌气的神情喔!” 康王默然不语,心里正盘算着该怎么办。 既然冯聪把她叫来这里,想必今天在这个别馆中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而到时她会是一个很好的证人。 冯迦陵见他不说话,心里也迅速地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回想一次。 或许今天聪哥哥找她来这并不是要与她相见,而是要她帮康王的忙。但到底是什么事情他又没说清楚;而康王今天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火气大得不得了,一点都不冷静沉着…… “你……” “你……” 正当她想提个可行的建议时,康王也发话了。 “你先说吧!” “我想还是先进去府里察看一下吧!我们这样在外头左猜右想的,总是不太踏实……”她抬眼瞄了他一下。“你看如何?” “我也正有此意,就这么决定吧!” 康王二话不说地搂住她的腰,一跃跳上高墙,再顺着树势跃下。一瞬间,她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让她突然想起令她心慌意乱的那些夜晚,她不禁脸颊一热…… 康王搂着她的腰身,低头看到她颈子的伤痕,心里懊悔自己的鲁莽误伤了她。 “对不起。”康王在她的耳后低语。 她回过头想问他为什么道歉,没想到两人的距离竟如此靠近,她的唇竟轻轻地划过他的……她心里一惊,连忙转回去,羞得满脸通红。 “为什么道歉?” 他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抚着她粉颈上的伤痕。 她知道了他的意思,于是红着脸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在意。 ??? 康王拉着她的手,快步而轻声地穿梭在曲折的迥廊之间,逐一审视房中是否有外人潜入。两人就这么一路来到了他居住的平虎居。 康王突然停下了脚步,冯迦陵一下子来不及止步,整个人便撞到他身上去。 康王眼明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身子。 “没事吧?” 她脸红地摇头。 “为什么突然停下来?” “里头有人!”康王的俊眉一挑。 他一脚踹开了那紧闭的门扉,大声喝道:“是谁!?” 屋内的黑衣人闻声转过身来,手中还握着个草人那是一般巫者用来作法害人的东西。 康王一见来人便傻了眼,喃喃说道:“是你!?” 冯迦陵连忙跟进房中瞧个究竟。 没想到穿着夜行衣的人,竟然是贺连雪!空气中还弥漫着贺连雪身上的幽香 突然间她脑中灵光一闪,忆起了这记忆中的味道…… 那日,她从达溪彦齐家离去之际,曾经见过一个身影进入中郎将府,那人身上薰的便是这独特的幽香。 原来,当日进入中郎将府中的人就是她! 冯迦陵转头看看康王。只见他整张脸刷白,毫无血色,想必是过于震惊的缘故。 康王走上前去,一把夺下贺连雪手中的草人,扔到地上。 “这就是你回报我的!?” 贺连雪摇头不语,晶亮的双眸闪着泪光,一眨眼便成了不成串的珍珠,颗颗坠落。泪水滴在康王的手上,落在那欲构陷他的草人上,显得凄美而无情…… 康王使劲捏住她的下巴,把她低垂的头硬是抬了起来。 “你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贺连雪摇头。“原谅我……我是不得已的……” “说,到底是谁指使你的!?” 康王手中力道更甚,一时间令贺连雪痛得泪水颗颗滑落。 “我不能说,真的不能说……” 冯迦陵恍然大悟道:“是护戎中郎将吧!原来你是他手下的死士……” 贺连雪睁大了双眼望向冯迦陵,樱唇不由得微张开来,十足惊异的神色。 反倒是康王听了这话后并没有大声咆哮,只是直勾勾地望着贺连雪,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忿怒激动,逐渐转变成一种平静的哀伤心恸,到最后竟是笑了出来 外头突地一阵喧闹,像是有人领了千军万马冲了进来。 康王一听见有人来了,面色一凝,随即从哀恸的情绪中清醒过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贺连雪,平静地说:“你走吧!永远不要再让我见到你了。” 贺连雪伸手抹去脸上泪水,脸上有一种坚毅的决绝神情。 她深深望了康王的背影一眼。“你自己保重!” 正当贺连雪转身离去之际,外头的千军万马却已冲进了房间。带兵的卫尉卿一声大喝—— “谁都不许走!” ??? 冲进房里的卫尉寺官兵,领兵者是“卫尉卿”丘穆陵常光。他进房一看不由得呆住了。 今天的任务是要捉拿行巫术谋害皇上的叛贼,这会儿虽是人赃俱获,但他万万想不到主谋者竟是当今圣上的亲手足——康王爷。 这下子连带头的卫尉卿一时都傻了眼。 “卑职奉命捉拿反贼要犯,请王爷束手就擒!” 康王突然大笑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你们要捉拿的是我么?你说我是反贼要犯么?” 众人见了只觉诡谲,心下骇伯……王爷是不是疯了? “此时此刻人赃俱获!卑职仅奉命捉拿活口,至于审判定罪之事,并不是卑职的任务。” 卫尉卿虽是必恭必敬说着,只是旁边的人数愈来愈多,不仅把他们团团包围起来,而且还愈来愈逼近她们。 冯迦陵没见过这种场面,心下不免害怕起来,不自主地便往康王身边靠去。 突然间,身边的康王和贺连雪已经同官兵打了起来,四周一片混乱,刀光剑影。康王一面要抵挡官兵,帮助贺连雪尽快月兑逃,一面还要保护手无寸铁的冯迦陵,因此他大手一揽便将她拉过来藏在身后,以免她无辜遭受波及。 另一头的贺连雪则是奋力应战。 最初她连连打败官兵,眼看就要有机会逃走了;没想到从旁杀出一柄大刀,贺连雪一时躲避不及,眼看着就要被劈上了;突然间一把长剑飞过来,击退了那柄大刀,刀剑双双飞落两尺之外的地上。 “阿雪,你快走!” 康王随即将她往后一拽,要她从后面离开。 “不准走!” 卫尉卿眼看着重重包围的官兵被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立刻下令后面的弓箭手就定位,准备以箭海攻势让他们乖乖束手就擒。 “张弓!”卫尉卿高举右手。“发箭!” 康王连忙将贺连雪用力一推,然后转身替她挡箭。 情势实在太危急了。康王一边要对付官兵,一边还要关心贺连雪是否已经安然逃月兑……再这样下去,他肯定支持不到一注香时间。 “你到底走不走!?”康王气急败坏道,大手一挥又挡掉了五支飞箭。 “我不走!一切都是我惹出来的,我来承担!你别管我了!这是我咎由自取的!” 有道是“患难见真情”。此刻的贺连雪早忘却了主子要她陷害康王的任务,代之而起的是她与康王朝夕相处所产生的感情。 “你再不走,我们就要一同葬身此地了!如果你走了,我还有希望逃月兑。你是希望我们一起死还是一起活!?” 贺连雪没有说话,两人在一眨眼间又挡掉了二十多支飞箭。 趁着官兵发箭的空档,康王又说话了。 “阿雪,你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你还欠我一个解释,你要活着还我!” 这时他们已经退到了屋后,贺连雪只需纵身一跃进入旁边的竹林,官兵便不容易抓到她了。 “快走!”康王右手一送,将她顺势推了出去。 正当他分心与贺连雪说话之际,一支长箭悄悄飞至他的身边,康王并没有发现。 “小心!” 被康王护在身后的冯迦陵,眼见危险将至,即使出声也来不及救他月兑困,只好飞身扑在他背上,替他掩住了头颈背胸等要害之处。 “呃!”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一支要命飞箭,这会却好整以暇正插入冯迦陵的左肩上,整个箭头都没入肌肤中。 冯迦陵整个人从康王背上滚了下来,跌入他的怀里。 康王没想到她竟会以自己为身体救他,心里激动万分。 “住手!住手,” 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那是冯熙的声音。 他三两步冲来,拉住了卫尉卿。 “千万不要轻举妄动!那是我妹子!” 卫尉卿看见似乎伤了无辜,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便顺势暂停了攻击行动。他向周遭官兵使了个眼色,要他们后退些”。 冯迦陵只觉得左肩上传来一阵清晰痛楚,但是神智依然清醒。 康王怒责怀中的她:“为什么要用自己来挡箭!? 冯迦陵只是摇摇头说:“快带我走!” “不,你受伤了!我必须把你交给冯熙!” 康王不愿意带她走,一方面是她受伤了,另一方面也是不想把她扯进这件事情来。 冯迦陵颤抖着苍白的嘴唇说:“你非得带着我才能离开,我也一定要跟你走!” 眼看着包围他们的官兵人数愈来愈多,惟有把她当成人质,康王才有月兑险的可能。 本来大哥若不在场,她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但现在大哥来了,他肯定不会坐视卫尉寺的官兵不顾她的安危而缉捕康王的。 “你们别过来!” 她苍白毫无血色的双唇中吐着微弱的请求,虚弱无助的样子让冯熙的心绪紊乱至极,既想捉人却又不敢放手一搏。 丙然,只见康王缓缓向后退去,并拿出腰间匕首抵住她的喉管,意图威胁他们不得轻举妄动。 见状,一旁的冯熙果真大吼大叫,呼喝众官兵不得太靠近。 就在这一片紊乱当中,康王带着冯迦陵退至府邸外,直退到一匹马身边。康王即带着她一跃上马,两人一路朝北狂奔,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旷野之中。 ??? 护戎中郎将府第—— 达溪彦齐忿怒地抓起青花瓷瓶往墙上摔去。 “该死!你竟然坏了我的大事!” 他跟前跪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肩膀正微微地颤抖。 “属下知罪!请主人发落。” “我真恨不得一剑杀了你!” 达溪彦齐以手中的长剑抵住那人的颈子,那人却没有任何抗拒。 “我早该知道,让你潜身在康王身边,根本是养虎为患!” “主人,王爷是个好人,我真的下不了手……” 达溪彦齐一听这话更是怒不可抑,忍不住用了她两个耳聒子,她脸上立刻留下两个殷红掌印。“你给我听好了!”达溪彦齐一字一句地用力吐出。“我就是要他死!” 贺连雪别过头去不理他。 “好妹子,畋猎本来就是这样儿血闻腥的游戏。如果没有猎物、没有血腥味,也就不好玩了。既然你不爱,那就别看了嘛!大不了,下次这种场合你就别来了。” 贺连雪还是不理他。 此时,追逐猎物的人马全回来了。薛原说道: “启禀王爷,猎物跑了!” 康王看看身边一脸不悦的贺连雪,又看看没追到猎物而一脸惋惜的人马,权衡之后便跟冯熙说: “冯将军,麻烦你先带大家继续放马飞鹰、纵猎旷野。阿雪的身体不适,我先送她回别馆歇息,晚点再加入你们——” 语未竟,贺连雪倒是开口: “我自己回去就好,你们好好玩吧,别记挂我了。”话说完,便一个人掉头骑马离开。 “呵呵……王爷!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想不到你也一样啊!” 冯熙眼见康王一脸为难的样子,便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 康王对冯熙的嘲笑不置可否,扬手一挥,号召大伙继续向前追捕其它猎物。 ??? 冯迦陵独自站在康王别馆的门外。 已经到了聪哥哥约定的时间,但为何依然不见他的身影?她不禁有点担心。 突然,她望见一个女子独自骑马朝她的方向过来,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楚是谁。在来者不明的情况下,她决定先躲到一旁去看看那人是谁。 只见来人身穿白色劲装,长发飞扬在碧空中。原来是贺连雪。 她脸上的神色复杂,似喜似忧,目光冷峻无情,丝毫没有之前在王府中见面时的可亲与可爱。冯迦陵觉得,来人除了跟贺连雪长相一样之外,简直就是完全不同性情的两个人。 贺连雪走进了王府,随即阖上了门扉。之后,冯迦陵才从暗处走出来,心里感到有点困惑与不安。 为什么聪哥哥要与她相约在此?为什么她没见到冯聪,却见到了贺连雪?康王又到哪儿去了呢? 空气中飘浮着一抹奇异的幽香,她记得是贺连雪身上独有的芳香,香味薰然……但不知怎地,却令她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 ??? 贺连雪离开之后,康王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虽然,他们顺利地射杀到两只獐鹿、一只小虎,但是他看起来并不兴奋,反而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冯熙注意到他心不在焉,便低声对他说:“依我看,你不如回去看看贺连姑娘?” 康王眠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说:“我月兑队了,那你们呢?” 冯熙闻一言仰头哈哈大笑。 “我们当然是要玩得尽兴!不过心不在此的猎人,或许还是回家的好!” “谁说我心不在焉的?” “是不是你自个儿心里有数!”他用力地拍了拍康王的肩。“我不会怪你把我找来了,却自个儿先月兑逃的……”然后他正色说道:“这场子我替你看着,别说我不够兄弟。你快回去吧!” 康王感谢地看着他。“下次本王必定还兄弟你一个更盛大的畋猎游戏!” 说完,他暂时撇下了大队人马,转身向别馆奔去。 ??? 冯迦陵仍站在别馆门外,突然间她又见到有人策马过来。这次来的是个男的,她想,这会该是聪哥哥了吧! 她高兴地迎向前去,没想到等她看清来人,发现那竟不是冯聪,而自己却也来不及躲藏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康王下马问道。 “我才想问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姑娘,这是我的别馆,我出现在这里是再正常不过了。” “我……”冯迦陵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我是跟人家有约!” “你跟人家有约,约在别人家门口?这个借口未免太过牵强了吧?” 冯迦陵没有说话。她在想她该不该告诉康王,是谁约她来的。 “无话可说么?” 康王拔出腰间匕首,抵住她的颈子,大声喝道:“说!是谁派你来的!?” 他想起前天夜里,那人说“六月初五,有人设下陷阱要捕蛇”,眼下的她难道就是个陷阱? “你干嘛啊!?” 冯迦陵张大了双眼看他。她真不敢相信这个人说翻脸就翻脸。 “我问你!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是谁指使你来的!?” 他稍一使劲,匕首微微刺进她的肌肤汨汨血丝流了出来。 “说!” “难道这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不能让我碰见么?” 她见他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的,心里有气。 想到高思曾跟她说过六月初五康王要在城西行巫蛊法术害人,她还驳斥高思胡说,现在看来倒像是真的。 康王冷笑两声。 “我会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本王一向仰不愧于天、俯不作于地。倒是你!偷偷模模、鬼鬼祟祟地躲在别人家门口,想干什么勾当!?” 冯迦陵气不过,忍不住月兑口而出:“你真是太过分了!我是来见冯聪的!” “冯聪?” 康王顿感惊异。他一直以为冯聪若要现身,对象应该是他的大哥冯熙,没想到却是她。 “他跟你说了什么!?”康王追问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冯迦陵白了他一眼,别过头不看他。 康王收起匕首,一把将她拽过来,粗声地询问: “我问你!冯聪跟你说了什么!?” “你放开我!” 冯迦陵使劲地挣月兑他的掌握,拍拍身上衣襟。 “有话不能好好说么?我是你的犯人么?或是欠了你什么!?” 不知怎地,对于他粗暴的态度,除了气愤之外,她还感到有点心伤。 “兹事体大,你快说!” 康王别开眼,故意忽视她眼中受伤的神色。 冯迦陵从窄袖中拿出冯聪给她的短笺,交给康王。 他展笺阅读,眉头却益发紧皱,口中喃喃自语:“他是要你来帮我的么?” “什么?你说什么?我没听见。”冯迦陵凑上前想听他说什么。 “没什么,先换个地方再说吧!” 康王粗鲁地把她拉到后门浓荫处,平时优雅的姿态荡然无存。 “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这么粗暴……捏得人家手臂痛死了!” 冯迦陵好不容易才用力甩掉那只拉扯她的大手。 “我问你!罢刚你在我府邸外头徘徊,是否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这儿这么荒凉,连老鹰都懒得来此徘徊,哪会有什么可疑的人!?”冯迦陵半是赌气地说。“不过……”她想起刚刚看儿的贺连雪。“她看起来倒有些怪怪的……” ??? 康王又用力地拉住她的手,像是巴不得把她的手卸下来似的。 “贺连姑娘啊!我刚刚看见她进去了!”她又把他的手甩开。 “阿雪不算啦!她刚刚跟我们一起去狩猎的,后来因为一只獐鹿跟我闹脾气,我便叫她先回来休息……”康王泄气地说。 “是么?”冯迦凌沉吟道:“可是她的神色十分奇怪呢!好像是做什么大事的表情,而不是跟你赌气的神情喔!” 康王默然不语,心里正盘算着该怎么办。 既然冯聪把她叫来这里,想必今天在这个别馆中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而到时她会是一个很好的证人。 冯迦陵见他不说话,心里也迅速地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回想一次。 或许今天聪哥哥找她来这并不是要与她相见,而是要她帮康王的忙。但到底是什么事情他又没说清楚;而康王今天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火气大得不得了,一点都不冷静沉着…… “你……” “你……” 正当她想提个可行的建议时,康王也发话了。 “你先说吧!” “我想还是先进去府里察看一下吧!我们这样在外头左猜右想的,总是不太踏实……”她抬眼瞄了他一下。“你看如何?” “我也正有此意,就这么决定吧!” 康王二话不说地搂住她的腰,一跃跳上高墙,再顺着树势跃下。一瞬间,她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让她突然想起令她心慌意乱的那些夜晚,她不禁脸颊一热…… 康王搂着她的腰身,低头看到她颈子的伤痕,心里懊悔自己的鲁莽误伤了她。 “对不起。”康王在她的耳后低语。 她回过头想问他为什么道歉,没想到两人的距离竟如此靠近,她的唇竟轻轻地划过他的……她心里一惊,连忙转回去,羞得满脸通红。 “为什么道歉?” 他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抚着她粉颈上的伤痕。 她知道了他的意思,于是红着脸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在意。 ??? 康王拉着她的手,快步而轻声地穿梭在曲折的迥廊之间,逐一审视房中是否有外人潜入。两人就这么一路来到了他居住的平虎居。 康王突然停下了脚步,冯迦陵一下子来不及止步,整个人便撞到他身上去。 康王眼明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身子。 “没事吧?” 她脸红地摇头。 “为什么突然停下来?” “里头有人!”康王的俊眉一挑。 他一脚踹开了那紧闭的门扉,大声喝道:“是谁!?” 屋内的黑衣人闻声转过身来,手中还握着个草人那是一般巫者用来作法害人的东西。 康王一见来人便傻了眼,喃喃说道:“是你!?” 冯迦陵连忙跟进房中瞧个究竟。 没想到穿着夜行衣的人,竟然是贺连雪!空气中还弥漫着贺连雪身上的幽香 突然间她脑中灵光一闪,忆起了这记忆中的味道…… 那日,她从达溪彦齐家离去之际,曾经见过一个身影进入中郎将府,那人身上薰的便是这独特的幽香。 原来,当日进入中郎将府中的人就是她! 冯迦陵转头看看康王。只见他整张脸刷白,毫无血色,想必是过于震惊的缘故。 康王走上前去,一把夺下贺连雪手中的草人,扔到地上。 “这就是你回报我的!?” 贺连雪摇头不语,晶亮的双眸闪着泪光,一眨眼便成了不成串的珍珠,颗颗坠落。泪水滴在康王的手上,落在那欲构陷他的草人上,显得凄美而无情…… 康王使劲捏住她的下巴,把她低垂的头硬是抬了起来。 “你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贺连雪摇头。“原谅我……我是不得已的……” “说,到底是谁指使你的!?” 康王手中力道更甚,一时间令贺连雪痛得泪水颗颗滑落。 “我不能说,真的不能说……” 冯迦陵恍然大悟道:“是护戎中郎将吧!原来你是他手下的死士……” 贺连雪睁大了双眼望向冯迦陵,樱唇不由得微张开来,十足惊异的神色。 反倒是康王听了这话后并没有大声咆哮,只是直勾勾地望着贺连雪,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忿怒激动,逐渐转变成一种平静的哀伤心恸,到最后竟是笑了出来 外头突地一阵喧闹,像是有人领了千军万马冲了进来。 康王一听见有人来了,面色一凝,随即从哀恸的情绪中清醒过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贺连雪,平静地说:“你走吧!永远不要再让我见到你了。” 贺连雪伸手抹去脸上泪水,脸上有一种坚毅的决绝神情。 她深深望了康王的背影一眼。“你自己保重!” 正当贺连雪转身离去之际,外头的千军万马却已冲进了房间。带兵的卫尉卿一声大喝—— “谁都不许走!” ??? 冲进房里的卫尉寺官兵,领兵者是“卫尉卿”丘穆陵常光。他进房一看不由得呆住了。 今天的任务是要捉拿行巫术谋害皇上的叛贼,这会儿虽是人赃俱获,但他万万想不到主谋者竟是当今圣上的亲手足——康王爷。 这下子连带头的卫尉卿一时都傻了眼。 “卑职奉命捉拿反贼要犯,请王爷束手就擒!” 康王突然大笑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你们要捉拿的是我么?你说我是反贼要犯么?” 众人见了只觉诡谲,心下骇伯……王爷是不是疯了? “此时此刻人赃俱获!卑职仅奉命捉拿活口,至于审判定罪之事,并不是卑职的任务。” 卫尉卿虽是必恭必敬说着,只是旁边的人数愈来愈多,不仅把他们团团包围起来,而且还愈来愈逼近她们。 冯迦陵没见过这种场面,心下不免害怕起来,不自主地便往康王身边靠去。 突然间,身边的康王和贺连雪已经同官兵打了起来,四周一片混乱,刀光剑影。康王一面要抵挡官兵,帮助贺连雪尽快月兑逃,一面还要保护手无寸铁的冯迦陵,因此他大手一揽便将她拉过来藏在身后,以免她无辜遭受波及。 另一头的贺连雪则是奋力应战。 最初她连连打败官兵,眼看就要有机会逃走了;没想到从旁杀出一柄大刀,贺连雪一时躲避不及,眼看着就要被劈上了;突然间一把长剑飞过来,击退了那柄大刀,刀剑双双飞落两尺之外的地上。 “阿雪,你快走!” 康王随即将她往后一拽,要她从后面离开。 “不准走!” 卫尉卿眼看着重重包围的官兵被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立刻下令后面的弓箭手就定位,准备以箭海攻势让他们乖乖束手就擒。 “张弓!”卫尉卿高举右手。“发箭!” 康王连忙将贺连雪用力一推,然后转身替她挡箭。 情势实在太危急了。康王一边要对付官兵,一边还要关心贺连雪是否已经安然逃月兑……再这样下去,他肯定支持不到一注香时间。 “你到底走不走!?”康王气急败坏道,大手一挥又挡掉了五支飞箭。 “我不走!一切都是我惹出来的,我来承担!你别管我了!这是我咎由自取的!” 有道是“患难见真情”。此刻的贺连雪早忘却了主子要她陷害康王的任务,代之而起的是她与康王朝夕相处所产生的感情。 “你再不走,我们就要一同葬身此地了!如果你走了,我还有希望逃月兑。你是希望我们一起死还是一起活!?” 贺连雪没有说话,两人在一眨眼间又挡掉了二十多支飞箭。 趁着官兵发箭的空档,康王又说话了。 “阿雪,你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你还欠我一个解释,你要活着还我!” 这时他们已经退到了屋后,贺连雪只需纵身一跃进入旁边的竹林,官兵便不容易抓到她了。 “快走!”康王右手一送,将她顺势推了出去。 正当他分心与贺连雪说话之际,一支长箭悄悄飞至他的身边,康王并没有发现。 “小心!” 被康王护在身后的冯迦陵,眼见危险将至,即使出声也来不及救他月兑困,只好飞身扑在他背上,替他掩住了头颈背胸等要害之处。 “呃!”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一支要命飞箭,这会却好整以暇正插入冯迦陵的左肩上,整个箭头都没入肌肤中。 冯迦陵整个人从康王背上滚了下来,跌入他的怀里。 康王没想到她竟会以自己为身体救他,心里激动万分。 “住手!住手,” 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那是冯熙的声音。 他三两步冲来,拉住了卫尉卿。 “千万不要轻举妄动!那是我妹子!” 卫尉卿看见似乎伤了无辜,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便顺势暂停了攻击行动。他向周遭官兵使了个眼色,要他们后退些”。 冯迦陵只觉得左肩上传来一阵清晰痛楚,但是神智依然清醒。 康王怒责怀中的她:“为什么要用自己来挡箭!? 冯迦陵只是摇摇头说:“快带我走!” “不,你受伤了!我必须把你交给冯熙!” 康王不愿意带她走,一方面是她受伤了,另一方面也是不想把她扯进这件事情来。 冯迦陵颤抖着苍白的嘴唇说:“你非得带着我才能离开,我也一定要跟你走!” 眼看着包围他们的官兵人数愈来愈多,惟有把她当成人质,康王才有月兑险的可能。 本来大哥若不在场,她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但现在大哥来了,他肯定不会坐视卫尉寺的官兵不顾她的安危而缉捕康王的。 “你们别过来!” 她苍白毫无血色的双唇中吐着微弱的请求,虚弱无助的样子让冯熙的心绪紊乱至极,既想捉人却又不敢放手一搏。 丙然,只见康王缓缓向后退去,并拿出腰间匕首抵住她的喉管,意图威胁他们不得轻举妄动。 见状,一旁的冯熙果真大吼大叫,呼喝众官兵不得太靠近。 就在这一片紊乱当中,康王带着冯迦陵退至府邸外,直退到一匹马身边。康王即带着她一跃上马,两人一路朝北狂奔,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旷野之中。 ??? 护戎中郎将府第—— 达溪彦齐忿怒地抓起青花瓷瓶往墙上摔去。 “该死!你竟然坏了我的大事!” 他跟前跪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肩膀正微微地颤抖。 “属下知罪!请主人发落。” “我真恨不得一剑杀了你!” 达溪彦齐以手中的长剑抵住那人的颈子,那人却没有任何抗拒。 “我早该知道,让你潜身在康王身边,根本是养虎为患!” “主人,王爷是个好人,我真的下不了手……” 达溪彦齐一听这话更是怒不可抑,忍不住用了她两个耳聒子,她脸上立刻留下两个殷红掌印。“你给我听好了!”达溪彦齐一字一句地用力吐出。“我就是要他死!” 彬着的人对他的话毫无反应,既不称是也不反对,于是他又吼了一次: “听到没!?我要他死!” 突然间一只飞刀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张大眼睛、嘴巴大张,却在来不及出声的同时,向前一倾,倒地不起。 ──────────────────────── 第七章 康王和冯迦陵坐在马上,在旷野中奔驰了许久。 冯迦陵斜靠在康王身前,为了怕自己坐不稳落马,她勉力以双手环住他的腰身。 她不确定自己的伤势如何,时值六月流火酷热,但她却觉得身子愈来愈冷、双手愈来愈麻,到后来几乎是无力再攀住他的身躯。 康王感觉到那攀住他的手劲愈来愈小,担忧她不知是否已昏了过去。 “你还好么?” 冯迦陵无力回话,只能抵着他的胸膛摇摇头。 不知道奔驰了多久,她感觉马儿的脚步渐趋和缓,好似穿梭在弯曲的林间小径。 不久,马儿停在一湾小溪,淙淙的水流传来清凉声响。那原是酷夏消暑的好去处,但此刻的冯迦陵只觉得寒彻心扉。 康王将她抱下马,缓缓地放在一棵树下,让她倚树而坐;然后轻抚着马儿,牵它到溪边饮水。 “你没事吧?来,喝点水!” 冯迦陵勉强睁开双眼,看见康王双手掬了把清水靠在她的嘴边。 “谢谢你。” 她张口吸吮他手中的清水,清凉的水滋润了她干裂的喉头。 吸吮尽他掌中的清水,她仍不舍地舌忝舐着他手掌上剩余的水渍…… 康王按捺住自己体内的激动,仔细检视她肩头的伤口。他决定先将露在外面的长箭锯短,等找到了落脚处,让她能够好好歇息的时候,再把肩头的箭头拔出来。否则不出两个时辰,她一定会因大量失血而有生命危险。 “我先帮你锯掉露出来的箭身,等找到了歇脚处,再替你拔出箭头。” “就由你处置吧!”她疲累得不想再睁开眼睛。 康王先用腰间那只薄刀锋利的匕首锯断了箭身,否则箭身过长,稍一震动便会牵动伤口,引起疼痛。 尔后,他又把自己身上的斗篷披覆在她身上,好维持住她身上的体温。然后他抱起她摊软的身子,向马儿走去。 “我们走吧!” 冯迦陵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他的呼吸与心跳让她心安。 ??? 一路骑乘了好一阵子,来到了一间年久失修的小木屋。 康王横抱着她下马,她便从梦中惊醒过来。 推开了那陈旧倾斜的半掩门扉,只见小屋里陈设简陋、灰尘满布,仅有的竹制桌椅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冯迦陵在伸手可及的窗棂上以指轻轻一抹。 “这儿多久没人住了!” “我有好一阵子没来了。” “您堂堂一个北魏王爷,怎么会到这种荒郊野外的破烂小屋来!真是破天荒的奇闻。” 康王并未接话,只是四处打量屋内角落。 “请把我放下来吧!我想我还可以站得住。” 康王将她放下。她扶着桌脚,双脚着地但却虚浮无力,便一坐在那满布灰尘的竹椅上头。体弱力虚并未稍减她与生俱来的好奇心。她四处张望着,十足兴味地说:“等我回去以后说给他们听,他们一定会觉得很新鲜有趣的!” “你倒是挺悠闲的,还会想到以后拿这些去同人家说三道四、天南地北一番。别忘了你肩上还插着一支箭,而与你同行的可是个官兵缉拿的朝廷要犯。” “您刚刚才说会帮我拔出箭的,我还不健忘。至于跟我同行的这个朝廷要犯呢……”冯迦陵睇了她一眼微笑道:“我可是从头到尾亲眼看见他被人陷害的经过呢!” 康王听见她的玩笑话,脸色瞬间凝住了。 他不再继续同她说笑,径自朝内走去,看来像是在察看屋内状况,但实际上却是因为她的玩笑话不经意地又勾起了他内心的哀痛。 冯迦陵看见他紧绷的脸色,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她深深感受到他心里的痛苦,但她也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因此而妥协。即使得忍痛揭开他的伤疤,她依然不能妥协。因为她之所以冒着生命危险帮助他杀出重围;甚至不惜以身相护,为的不就是要知道在这一切的谜团背后,真相究竟是什么? 饼一会儿,康王蜇了回来。 他看看冯迦陵。“我先帮你拔出箭头吧!” 他掏出了一条素色锦帕,将它卷成一束交给她,要她先咬住,以免等一下因为痛楚而不慎咬伤了自己的舌头。 他让她俯身趴在自己的膝上,好让她能完全放松。但是她柔软的身躯却刺激着他的想象,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渐渐起了反应…… 他有点不自在地挪动坐姿,试着终解下月复的紧绷,不料却适得其反,他的男性抵着她温软的,随着脉搏的律动更加挺立。 冯迦陵并未察觉到任何异样,此刻她只希望他能快点把那箭头拔出来。 康王解开了她上身的儒衫,将之褪到肩下,露出大片鲜血殷染的肌肤。 他轻轻拭去污褐血迹,白皙的肩头逐渐显露。她的肌肤滑如玉脂,透着淡淡的粉红,散发着柔柔光采…… 他刻意忽略这荡人心弦的亲昵感,拿出身上的火折子准备点火,好用火烤烤随身携带的匕首,再用那一首挑出没入她皮肉之中的箭头。 “你准备好了么?我要开始了。” 嘴里咬住锦帕的冯迦陵不能作声,只能点点头。 康玉很快地用力划下一刀,冯迦陵痛得眼冒金星。如果不是她口中咬住锦帕,她可能会痛得一口咬掉自己的舌头。 康王很快地挑出了箭头。为了先止住血,他用他随身携带的金创药替她抹上。他发现伤口周围似乎有点红肿,看来他必须找些草药替她敷上,否则伤口有可能恶化,她将有性命之虞。 金创药的清凉药效消消减轻了她的痛楚。她轻轻扭动着身体,像是故意折磨着他身为男性需要似的,他只能咬牙忍着。 里好伤处之后,他替她抚去额上渗出的汗水。 “好了,你没事了!” 冯迦陵微微睁开眼睛,虚弱地朝他笑了笑。 “真谢谢你了,救命大恩,迦陵没齿难忘。” 康王打断她。 “得了、得了!都什么时候了,客套话就少说点吧!真有那么多精力讲这些废话,不如留着那些力气把伤口早些养好了。省得我老是得带着你麻烦!” 他将她的衣衫理好,让她斜卧在榻上休息。 冯迦陵又是虚弱地微笑。“遵命!” 虽然他把她讲成是一个大麻烦,但她并不介意;因为她能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 “你先在这歇会儿,我出去抓几只野鼠。我想你该饿了。” 冯迦陵目送着他出门,斜卧在满布尘埃的榻席上,深深吐了一口气。 渐渐地,她感觉眼皮愈来愈沉重、神智也命一来愈涣散,再也无法集中心神去思考今天所发生的一连串事端。 ???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轰然一声巨响,把昏睡中的冯迦陵惊醒了。 原来是雷声。 她转头向窗外看去,只见乌云黑压压一片,沉甸甸地压下来;空中不时传来轰天雷声,还间杂着闪耀的电光。 看来,马上便要下一场大雨了。 经过一阵小憩,她感觉伤口已经不那么痛了,体力也好些了。 不一会儿,豆大的雨滴开始落下,转瞬间一滴两滴的雨水,即转变成倾盆而下的大雨,她斜卧在榻席临窗而望。 雨水一扫空气中的炎热,凉风阵阵吹来,正是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滂沱大雨中,林间的树影变成一片模糊绿意。 她四处张望,屋内除了自己之外,不见康王的身影。 他还没回来么?是被雨困住了?或是在大雨中的树林迷失了路途? 冯迦陵开始感到有点担忧。 康王是此刻在她身边的惟一伴侣,她不希望他出事。 突然间破旧的门板碰的一声打开。只见康王全身湿淋淋地站在门口,一手捉了几只野鼠,另一手则握了一把不知名的青草。 冯迦陵立时起身上前。“天啊!快进来,你全身上下都湿了!” 冯迦陵把他拉进门来,阖上门板,并接过他手上物事,将它们放在案上。 康王用着双手,拍打着湿透的衣襟,想要甩干身上的雨水;然而他身上的衣服实在是太湿了,这样做完全徒劳无功。 冯迦陵想,如果他一直穿着这身衣裳,恐怕会受寒的。 “王爷!您快将这身湿衣服月兑下来吧!慢了,我怕你会着凉伤风。” 她开始动手月兑去他身上的衣服,但这个举措却让康王觉得有点错愕不安。 “你——这样不好吧!你一个姑娘家,我不能在你面前赤身露体的——” 冯迦陵闻言愣了一下,但随即继续动作,但双眼并不看他。 “我都不在意了,您也别想太多。在这荒郊野外的,如果生病了可不是开玩笑的!”接着俯打趣道:“我宁可现在眼睛痛点,看一下你打赤膊,也不愿等你生病了再来伺候你汤药。” 她手不停歇地解开他的腰带,褪下他身上两档衫、长袍,还有贴身的单衣丝懦,一件件抖开,然后披晾在榻上。 她刻意地把眼光移开,避免看见赤身露体的他,让两人都尴尬。但她终究还是看见了他褪去衣衫之后,那全然专属于男性的阳刚胴体。 她一直都以为他很瘦,是个弱不禁风的王族男子,但眼下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他的胸膛看起来坚硬结实,古褐色的肌肤显示了他经常在阳光下活动。他身下穿的白色绒裤和他深色的肌肤形成强烈对比,使他看起来少了一些华美,更多了一些野性。 他的肩膀平直宽阔,腰身则窄小了些,和女子柔软浑圆的身材完全不同。他有胡人血统中高壮的体格;以前距离远,不觉得他高,现在近在咫尺才觉得他高大得令人有压迫感。 当她褪去他最后一件单衣之际,纤手拂过他胸前那暗褐色突起,他竟轻轻地颤抖了起来。 此刻两人如此亲昵的距离令她的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粗重的气息、厚实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还有他身上的气味令她晕眩。她看着他漆黑如星的眸子变得氤氲,仿佛正轻抚过她全身,缓缓地由她的双眸来到她的唇上,最后落在她挺立的双峰上…… 她的视线则贪婪地流连在他的眉间、鼻梁,最后落到他宽阔的唇上。这样的视线交融仿佛是在告诉他,她渴望着他的唇来占有她。他们之间的张力如此强烈,让她几乎忍不住要尖叫起来。 康王陡然抓住了她的手。“好了!谢谢你,” 他的声音唤醒了她。 她的身子微震,迷蒙的双眼顿时清明了起来。她对于自己方才的失态懊悔万分。她慌乱地点点头,便兀自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她努力地平复自己慌乱的心绪,不断地告诉自己,现在她得准备火堆烘干衣物,以及烤熟这些野味作为晚膳。 于是她背对着他蹲在一旁,从袖中掏出火石使劲地敲打着。没想到她气力不足,连打了数十下仍点不着火花,倒是累得满头汗水淋漓。 站在她身后的康王一把接过她手中的火石。“还是让我来吧!” 他两三下便将火点了起来。 冯迦陵看着逐渐烧旺的火堆,心下高兴了起来。“真是多亏你了!” 她转头欲向他道谢,没想到一望见半身赤果的他,脸颊不自主又红了起来。 为了掩饰自己的躁红,她顺势拿起一旁的野鼠,假意要处理膳食。然而,实际上她并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些野味,好让它们变成可以下肚的晚膳。 康王见她对着野鼠发愣,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将它接过。 “还是我来弄吧!麻烦你将我的湿衣服烘干,好么?” 冯迦陵点点头,没有看他。此刻她了心悬念的不再是冯聪的信笺,也不再是他为何会被人构陷……她只怕自己不安的脸色会泄露出心里那些不可告人的绮念,还有那地些困扰她无数个夜晚的绮梦。 康王默默烘烤着手中野鼠,心思却飘荡在半空中,无法沉静下来。 她单纯的举动唤醒了他潜藏的,她柔软的手碰触他的感觉令他难以遏抑;她的气味盈满了他的感官,更加刺激了他的,狂烈的几乎要令他全身疼痛了起来。 他想自己需要冷静,因为他就快不知道如何控制住自己的欲念了。 在这场大雨中,屋内的两人紧邻着火堆,并肩而坐,各自作着手边的事情,思索着自身的难处。 ??? 不知不觉外面的豪雨已经停止了,鸟呜虫唧声纷纷响起。 冯迦陵看了火堆一眼,见他烘烤的野味应该已差不多熟了,便提醒他:“就要烤焦了!” 康王低头一看,连忙把手中烤熟的野鼠递给她。 “哪!可以吃了!” “嗯。”她接过这得来不易的膳食,轻轻吹了吹气,想让它凉一点。“想必你也饿坏了……” 两人安静地进食。 沉默,有时候反而是一种无比亲密的情境。 冯迦陵一边吃着烤肉,一边觉得有股宁静的温暖。在奔波了一整天之后,能够这样静静地坐在林间小屋,享受着香女敕的野味,可说是一种难得的福分。 她不禁要想,如果此刻两人不是在逃亡的话,那该有多好? 此时,身边的康王却突然叹了一口气。 她连忙问道:“怎么了?” 他叹道:“像这样安静地坐在这里品尝鲜美的野味,未尝不是人生一大乐事。如果我们不是在这样逃亡的景况,那就更圆满了。” 他这番话竟与她心里所想的念头一样,这样的巧合默契,大大撞击着她的心,让她说不出半句话来,只能低头微笑。 康王见她低头微笑,以为她不以为然,遂继续追问:“你说呢?” “我也是这样想。”她低声回答,不想透露出自己现下内心的波涛澎湃。 晚膳之后,冯迦陵起身踱到窗前,见外头雨已停歇,夜空澄澈明净,一弯明月斜挂在林梢。月光虽不明亮,反而更显得繁星点点;空气中净是林木的香气,还洋溢着草木间的唧唧虫呜。 “雨停了。”她推开门走到外面。 雨水洗净了尘嚣,林间的草木显得格外清新,空气中除了雨水落地的特殊气味之外,还弥漫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芬芳,树的芬芳。 她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想把这种芳香吸入胸膛。 康王则拎着不知从哪找来的木桶,往林子深处走去。过了一会,他提着盛满水的木桶出现在她面前。 他咧嘴笑道:“渴不渴?等会儿进来喝点水……”一边将那桶水提进了屋里。 她望着康王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种莫名的感动。 “如果哪家的姑娘嫁给你,一定很幸福,”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 “啊?你说什么?”屋内的康王大声地反问她。 “没什么!我说,谢谢你!”她随便乱办了一句回答他。 其实康王并不是真没听见她说的话,他只是不知该如何回应,也不想去回应这样的话题,所以装傻带过。 这无心的话却引发他内心一丝愁绪,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能力去爱一个女子,并且对她赋与全然的信任与关爱。 ??? 夜深了,冯迦陵已沉沉睡去,但是康王还清醒着。 他独自蹲坐在火堆旁边,烘烤着那一身湿涟涟的衣裳。虽然他的身体疲累无比,但神智却异常清晰。他无法阻止自己脑中纷乱的思绪。只要一闭上眼,他便会看儿阿雪那泫然欲泣、冷然悲哀的双眼,像是要跟他说些什么似的。 但无可置疑的是——她背叛了他!而这一点深深刺伤了他。 他们相识五年,情同兄妹,阿雪一向是他最重视的女子。 他把她看得那么重,但是她却背过身就出卖了他! 康王长长叹了一口气,但这似乎惊动了睡在一旁的冯迦陵。 她微微蠕动着身躯,想要翻身继续睡,但一翻身却压到了肩上的伤口,令她在睡梦中眉头一皱,又乖乖地回复原来的睡姿。 康王凝视着那在熟睡中依然眉头深锁的娇颜,心疼她不知是因为伤口疼痛还是作了恶梦?想着想着他竟忍不住伸手轻抚她居间,似乎想要抚平她紧皱的忧虑及痛楚。 罢开始见面,他对她并未存有任何绯色异想,因为她的容貌看似冷然,举止也称不上温柔婉约;但她却是一位极有自信的女子不容易情感泛滥,更不轻易自怜自艾。她笑的时候灿烂如朝阳,予人美好的印象。 从外表上看来,她不比阿雪的楚楚可怜,会教人想用心去呵护她;但是她不过分敏感,也不随便发怒。与之相交,既无需像呵护公主般战战兢兢地伺候着,也无需像保护瓷女圭女圭般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今天一整天相处下来,他对她开始产生了一种绝无仅有的感受。 她的身子柔软温暖,一旦碰触到她,就有一股奇异的暖流从他体内升起……那是。他是男子,自然了解男性身体的需求与反应,但是这样的还引起其它种种复杂曲折的感受……他不仅仅对她的碰触有所感应,对她整个人都产生了一种无法言语的悸动。这悸动显然与身体的渴望无关,那么究竟是什么! 冯迦陵突地全身一颤,睁开了双眼,惊动了沉思中的康王。 “怎么了?”他将头探过去贴近了看她,深伯是她的伤口起了变化。 醒来的一瞬间,她骤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她乍然以为这男子又出现在她梦中,他的脸颊如此贴近,气息浊热而真实,让她从头到脚都发软…… 他们的面容如此贴近,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鼻间的呼息,那气息是如此地炽热,代表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特有的温度。 冯迦陵只能怔怔地望着他,而康王几乎可以看见她眼中所燃烧的火焰,那么地激烈且炽热……“迦陵……”他有些迟疑地唤着她的名字,并伸手轻拍着她的脸。“你没事吧?别吓我……” 冯迦陵被这真实的触感唤回了神智,而从半梦半醒之间清醒过来。 定睛一看,康王的确是在她脸的正上方;不过他并不像在梦中一样引诱着她的诸多感官,只是眼神焦急地看着她。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失望。 她伸出左手,想要模模他近在咫尺的脸庞;没想到一移动却牵动了伤口,引来一阵撕裂的疼痛。她痛得紧皱眉头,微抬起的左臂则因剧痛而颓然落下。 “我看我帮你换个草药敷一敷吧!” 她点头示意,于是康王帮她将平躺的身子翻身侧躺。 “这回敷的可是你傍晚采回来的药草?” “是的。我们小时候出来打猎,在林子里面如果有什么皮内外伤,大人都是用这种药草替我们包里的,疗效相当好呢!” 他看了看伤口,红肿发热的情况并未减轻。他眉头深锁,担心伤口恶化。 “我得将你的孺衫褪下才能里药包扎……” 冯迦陵点点头表示任凭他处置。 他把她的前襟打开褪至肩下,露出大半背部。他用手定住她的身子不让她乱动,并将口中嚼碎成泥的药草敷在伤处。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这让她感觉刺痛,忍不住申吟出声。 康王一面替她包扎,一面对她说:“有点痛是吧!但是它有效得很。我保证,等明儿个你醒来时就不痛了。” 康王细心地替她将伤口包扎好,再将她的衣衫整理妥当,最后才把她的身子安实平躺好。 冯迦陵虚弱地向他称谢:“谢谢您!可以扶我坐起来么?” “你不睡了?天还没亮呢!” “我醒了就睡不着了。你不也一夜没睡么?” 他伸出手,她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勉力地坐起身。 她看见他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略显红肿,忍不住问道:“您还好么?” 她心里生起一股柔柔的疼惜……他外表看起来虽然平静,但她相信在他心里必定十分痛苦煎熬。 “我没事!”康王一派平静地说。 “现在平城里面可能已经乱成一团了。”她以幸灾乐祸的口吻说着。 康王微微牵起唇角,一脸似笑非笑地嘲讽说:“是啊!他们不会这么快就找到我们的。不过……”康王眉头一挑,语带讥讽地说:“我们虽然逃得过官兵,却不一定逃得过狼群。” 冯迦陵看看他,又看看外头一片漆黑。 她曾听过荒原上的狼群是最凶狠无情的,他们能否安然在荒野中幸存下来呢? 她想,自己所求的不过是要知道事情的真相原委。然而,世情却比她想象得更为复杂诡谲;也许他们这次月兑逃之后便再也回复不了往日的生活了。 一思及此,她不禁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后悔了?后悔救了我,后悔跟着我走,后悔把命交在我手上?” 康王听见了她的叹息,敏感地反唇讥嘲。 他早该知道不会有人真心地相信他,甚至想要保护他。 冯迦陵摇摇头。听见他尖锐急促的问话,她知道他误解了她的意思。 “您误会了,我只是有感于世事无常,一切的世俗成规、品第身份,在转瞬间都能灰飞烟灭……”康王听了她的话,痴痴地望着她,心里浮现一种温暖的感动。 他接口说:“还有人与人的信任……” “还有感情……”冯迦陵微声说道。 她的话才说完,便感觉康王的身子一颤。 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他一直紧握着她的手从刚刚到现在,一直没放开过。于是她反手握了握他的手,并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 “反正呢!现在王爷把我带出了平城,就得负责保护我!这是您欠我的!我很少出来狩猎呢,可从来没见过狼群、听过狼嚎喔!” 康王见她说俏皮话逗人,也不禁笑了。 “绝对不会让你少一根头发的!” “还有啊!我很胆小的。如果晚上作恶梦的话,王爷不可以笑话我……” “别担心,我会帮你把梦魇驱走的!”他拍拍她的脸,替她抚去灰黑尘埃。 “君子一言……”冯迦陵伸出小指。 “驷马难追!”康王也伸出小指跟她勾了勾,算是定下了约定。 冯迦陵眼见方才那种哀伤沉重的气氛烟消云散,便想跟他讨论那些她想不通的事情。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提议: “王爷,既然我们都睡不着的话,那么来聊聊,您看好么?” “你想聊什么?” 几次相处下来,康王已经很了解她的个性了。她会在气氛诧异的时候想办法化解沉重的氛围,让每个人都感到愉快;但是她也不是个事事没主见的女孩,所以她总是想尽了办法要了解她想知道的事情。 “看起来,‘聪哥哥失踪’跟‘您被陷害’这两件事是有关连的。” 康王点头表示同意。 “原先我还以为冯聪的失踪是因为阿雪,现在想来却像是对我的示警。直到数天前的某个晚上,他突然出现,警告我六月初五有人设下了陷阱要抓我,我才知道他是安然无恙的……” “如此说来,他留讯要我六月初五到您的别馆来,为的是要我帮您,而不是要跟我见面喽?” 康王点点头,但却笑得很诡异。 “不过,那时我一见你在门口鬼鬼祟祟地流连徘徊,还以为你就是冯聪说的那个陷阱呢!如果真是这么逊的陷阱,那我真是要哭笑不得了!” 冯迦陵闻言睨了他一眼,不悦地说:“那你还真是太抬举我了!” 康王仰头哈哈大笑。 “唉,现在既然我们已经变成共患难的伙伴,今后你就直接叫我英健吧!” 冯迦陵看看他,笑道:“我可以直呼你的名讳么!可我更喜欢子推这个名字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但是她不想跟贺连雪一样唤他“英健”。 康王则稍稍愣住了。他并不明白她的曲折心情,不过倒也觉得这提议不错。 “哈哈哈!你真是得寸进尺的人,随便你吧!你觉得愉快就好。” 她发现她很喜欢看见他笑。他长得眉清目秀、五官端正,是十分开朗的面相,一点也不适合愁眉苦脸的。 他被她的视线看得动弹不得,突然间觉得口干舌燥,无意识地伸出了舌头舌忝了舌忝干燥双唇。 “你别再看着我了!” 他的喉头微动,从唇间逸出低沉沙哑的嗓音,着实吓了她一跳。 “对……对不起!”她低下头去,对自己的举止感到羞愧。 最近她总是这样,无端端地就会陷入这种乱七八糟的想象之中。 康王见她一脸惊慌的样子,以为是自己粗声粗气吓坏她了,于是伸手将她揽到胸前,轻拍着安抚她。 她侧耳贴着他的胸膛,倾听着他的心跳,没来由地却叹起气来。 “怎么了?没来由地为何叹起气来?” “世间事实在是太复杂难解了,我想我这一辈子都搞不懂大家心里在想什么。” 康王见她伤春悲秋,”时觉得有趣。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然看待世情这么悲观——” “我年纪可不小!阿爹都已经在替我物色夫婿了!”冯迦陵不服气道。 “那么,已经有好对象了么?”康王戏谵地问,脸上尽是嘲讽的表情。 “那当然是……还没有啊!”冯迦陵泄气地说:“我的名声那么差,谁要娶这样的媳妇儿?” 康王一听又呵呵笑了起来。他觉得她真是有趣得紧。 冯迦陵见他笑了,心下不服,嘟着嘴埋怨: “太过分了!亏我还当你是朋友;没想到这会你倒嘲笑起我来了!连一点口头上的劝慰都没有——” “我看你是乐得轻松!真要是安了门亲事给你,或许你会在家里闹上几天几夜呢!我这是在替你感到庆幸、万福,怎么反倒诬赖起我幸灾乐祸了?” 冯迦陵吐吐舌头。 “罢罢罢!我说不过你!不过你说得倒是挺贴近的,我还真不知道以后若是被安了亲事该怎么办呢!”稍一转念她又问:“说真格的!你会不会觉得为了几个汉人文官而得罪鲜卑贵族,是件很愚蠢的事情?” “一点也不。先祖太武皇帝是个雄才大略的君主,他在位期间四处征战讨伐,奠定了魏国的根基;帮助他打天下的功臣不仅仅是鲜卑勋臣,尚有许多谋定天下的汉人文臣,太武皇帝对他们并未有任何差别待遇。我善待手下的汉人谋士,希望他们将来能为皇兄尽忠、为国家效命,这又有什么错呢?难道只因为我的立场与大部分北人不尽相同,他们便要想尽办法编派罪名给我么!?” 冯迦陵望着略显激动的他,心里有一种感动,说不上来是什么。或许是因为在这么艰难的处境中,他还能对自己的立场如此坚定不移,这样的坚持令她动容吧! 他拿着一根木材,有一搭没一褡地拨弄着火堆中的灰烬。火光在黑夜中跳动,她静默地凝望着他。 他的侧脸线条分明,映着火焰明暗不定,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轮廓,镶出一道金色光芒,那感觉竟似天人般华美。他的眼睫低垂,浓密卷翘的睫毛,不知怎地竟勾魂摄魄得引人魅惑;他的鼻梁直挺、嘴宽唇厚,像极了西北石窟中的雕像,十分端正、气度凛然。 康王受不了她肆无忌惮的目光,若再让她这样继续看下去,要出什么乱子他可不敢想象。于是他转移话题道: “你要不要再歇会儿?离天亮还有好一阵子…!” “嗯……”她翻身背过身子,闭上了双眼。受了伤的身体让她的体力不比以往,她需要更多的睡眠好让自己尽快复原。 不一会儿,她再度沉沉睡去,独留下坐在火堆旁的男子,守着夜深直到天明。 ??? 翌晨,当她一睁开眼醒来的时候,整间屋子只剩她一个人。 屋外的阳光如此灿烂平和,让她几乎要以为昨天的一切只是场恶梦——若不是肩上的伤处还真实地疼痛着。 她奋力站起身,发现左肩似乎没那么痛了。心想:他的药草还真有用哩! 她四处张望,发现康王和马儿都不见了,顿时,她感到有点惊慌。 他走了么?独留下她一人在这林间自生自灭么? 她想都不想地奔出屋外,寻着林间小径一边奔跑一边叫喊: “子推、子推!你在哪儿!?” 她的声音在林间树梢回荡,他的名字化成了回声,忽远忽近地飘荡在空中…… 好一会儿,另一边传来了马的嘶鸣声。 远远的,她看见了康王背着日光,骑着马向她走来。日光为他的身影镶上金边,坐在马背上的他看起来显得异常英武健伟;初升的旭日拉长了他与马儿的身影,从远方逐渐移近至她跟前,慢慢地笼罩了她整个人。 她激动地朝他狂奔而去,直奔到了他跟前,被他一把抱上了马背。 “怎么了?跑得这么急?” 她激动地抓住他的前襟,胸口还剧烈地喘息着。 “我以为你走了。” “怎么会?我答应过要带你安全回城里去的,我怎么会自己走了呢?”康王失笑说道。 冯迦陵摇摇头。 罢刚涌上心头的那股被遗弃的恐惧是如此真实,让她几乎害怕得要颤抖起来。现在她什么也不想,就只想紧紧地捉住他,不想他真的消失不见。 康王很自然地搂住她,让她能更舒服地安坐在马背上。经过昨天的生死与共,世俗礼教的拘束对两人而言似乎是变得多余的了。 “你不问我去哪里么?” 冯迦陵把头埋进他的胸膛,直闻到了他的气息,她才感觉安全。 “不,我只要确定你还在就好!” 她的反应令康王感到有些手足无措。他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低头看见她肩头又渗出血迹,心头一惊……想必是她刚刚奔跑得太过激烈,又撕裂了伤口。 ??? 当天夜里,冯迦陵的伤口恶化,发起了高烧,全身烧红得像火炭,口中呓语不断。 无奈他手边除了随身携带的金创药与外头采来的草药之外,并无其它药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高烧不退、神智不清地胡言乱语。 他知道她正在作恶梦,这些日子来发生过的事情正折磨着她,但他却完全无能为力。 她说她冷,于是他将她环抱在胸前,以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她,如此似乎能让她感觉舒服些,身子的颤抖也不再那么剧烈。 “迦陵……”他拍拍她的粉颊。“你听得见我么?” 冯迦陵睁开了眼,但却目光涣散,似乎是望着他,实则眼中失去了焦距。 “迦陵……”他继续呼唤她。 “是你么?子推……”冯迦陵发出申吟声。 “告诉我,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受?” “现在比较不难受了。刚刚好冷,现在暖多了……”她虚弱地说。 康王看她这个样子,心底一阵难过,眼泪不禁扑簌簌落下,一颗颗落在她的脸上。 他惊讶自己的眼泪,究竟是为了他自己哭,或是为了她受苦而哭? “你在哭么?” 她吃力地伸出手,想要拂去他的泪水,却被他握住了手。 “你先别哭,你要跟我说的故事还没说完呢……” “你还想知道什么?” “你跟贺连姑娘是怎么相识的?” “小时候,宫里来了一位武术高人。他曾经传授过我武功,我姑且便称他为师父吧!阿雪就是在那时候跟他一同进宫来的小女孩,师父说阿雪是他的女儿。有一天,师父曾要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我一定要保护阿雪;他要我发誓一生一世都会保护她,我答应了。后来有一天,师父他真的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是他却没有把阿雪带走。这就是阿雪一直待在我身边的缘故。” “聪哥哥也是在那时候认识了贺连姑娘?” “有一阵子我们三个人经常在一起玩耍、一起读书、一起练武。不过冯聪在身分上属于奴仆,比较特殊,他还负责服侍生活起居等琐事。” “你没有去追查你师父到底是谁?他后来去了哪里么?” “有,但是没有线索。他自称是来自西域的沙漠剑客,但是后来我派人去追查,却没人听过他的名号。我想,他告诉我的名号应该是假的。” “为何皇宫会让一个不知名的剑客进宫呢?宫中不是一向守卫森严的么?” “据说他是因为在战场上救了先祖大武皇帝,因此才能顺利进宫成为诸皇子的武术教练……” “贺连姑娘跟你从小青梅竹马,你一直很喜欢她?” “或许是吧。先前在我心里,没有一个女子的分量比她更重要。我总是想讨她的欢心,想要见她在我跟前转来转去……如果说这样便是喜欢的话,我想我的确是很喜欢她的……” 康王脸上隐约有种痛苦的神情。 冯迦陵模模他的脸,柔声地安慰他。 “你别难过。我想,她想是这样应该是有苦衷的。她脸上写满了痛苦与挣扎,我都看见了。” 他凄然一笑。 “或许吧!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现在我只想要你快快好起来,然后找到陷害我的人……” 冯迦陵觉得自己的头愈来愈昏,她得费好大的力气才能维持眼皮不合上。在闭上眼睛之前,她还想要问他一句话,一句对她来说似乎是很重要的话,但她却在问出口之前,便昏死过去了。 ──────────────────────── 第八章 冯迦陵再度回复神智清明的时候,她已是躺在家里的床铺上了。 一见她睁开双眼,旁边的人就开始骚动。有人急着到处奔走大喊“小姐醒了”,有人急着将熬好的汤药端上来喂她,有人则手忙脚乱地搀扶她坐起来。 冯迦陵虚弱地挥挥手。 “好了,你们先别忙了。谁来告诉我今儿个是初几啊?” “小姐,今儿个六月十五了。” “那我昏了几日?” “小姐昏了将近七天呢!” “我是怎么回到家的?” “是冯熙少爷送你回府的,他说你倒在将门府外,不省人事……” “爹呢?” “老爷上朝去了,还没回府呢!” 冯迦陵陷入沉思当中。 她只依稀记得先前在她身边的是康王,怎么这会她竟回到了家,还昏迷了数日之久?是谁送她回来的? 康王现在又在哪里呢?该不会被捕了吧?她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她需要思考,但旁边的人却不给她一点安静的空档。 “小姐,你先将汤药喝了吧!大夫交代你的身子虚弱,要尽速调养才行……” 为了打发这一大群人,她二话不说接过药便喝下去。 嗳!这药还真不是普通的苦,简直不是给人喝的玩意儿嘛!她眉头不禁皱起。但事态紧急,她还是得先打发这群奴仆才是。 “嗯,我药也喝了,你们统统退下吧!” “是的,小姐。” 大批人马退下之后,冯迦陵独自躺在床上,努力地思索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她依稀还记得在昏睡过去之前,康王似乎跟她说了很多关于贺连雪的事,然而现在她似乎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只记得贺连雪从小就到宫里和他一同长大,他们感情很好……他好像还提过什么……但她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她想试着自己坐起身来,虽然还有点头昏,但似乎已经好多了。她扶着床柱站了起来,双腿虽然有点无力,但并不虚浮。走了两步路,看来也毫无问题。 她慢慢走到桌前,双手托腮地坐着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她很担心康王的生死安危…… 于是她换上青色男装,步履蹒跚地潜至后园,悄悄地翻墙而出,打算去找高思一探究竟。 ??? 永安偏殿,几位顾命大臣正在商议着。 “那被掳走的冯迦陵可醒了?”上公问道。 “刚刚回报过来的消息说,她已经醒了。” “诸位大人以为这事需要立即让皇上知道么?”太尉迟疑地徵询。 “按理说应当要的,因为被控谋反的是皇上的亲手足。但下官又怕皇上知道了会难过……”中书令高允道。 “况且,目前尚有两位关键人物未缉拿归案。若先禀告了皇上,一来无功可禀,二来徒惹担忧,我以为待皇上回城再禀即可。”上公附和。 斑允转向太尉询问:“敢问太尉,还有什么人需要缉捕到案!” 太尉苦恼地捻着长须。 “因为冯迦陵一直坚称康王是无辜的。根据她的说词,主谋者是护戎中郎将达溪彦齐,而企图嫁祸给康王的人是贺连雪。而根据卫尉寺的访查,这两人在案发之后都失踪了。” “这贺连雪是什么人?”上公好奇道。 “据说是康王的义妹,过去曾居住康王府中数年之久,但是出身不详。” “那康王怎么说?他招供了么?”高允问道。 “康王自从被抓入大牢之后,一直都没开口说过话。卫尉寺搜查过康王府与诸别馆,并未发现其它巫术用品。” 上公沉吟许久。 “传令下去,请卫尉寺全力缉捕护戎中郎将与贺连雪归案。” ??? 中书令第,高思书房。 “迦陵,你没事了么?” 斑思一见到她,惊讶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似的。 “没事了,一点小伤而已。” “听说是康王把你打伤了?他俘虏你为人质?” “不是这样的!伤我的人是卫尉寺的官兵,我被他们的长箭射中了。康王也没有俘虏我,是我硬要跟他去的。” “你真是把我搞糊涂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冠军将军一回城便大声嚷嚷说王爷俘虏了你,你们果真也是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后来你出现了,结果却是个半死不活的人,昏迷得不省人事……”“康王人呢?他还没被逮到吧?” “你还不知道么!?他已被押进了大牢。” “什么!?” 难不成他是为了送她回城而被俘的么? “我想见他……” “迦陵,这是不可能的。他现在是谋反要犯,不是说见就能见的——” “他不是!这件事情从头到尾他都是被陷害的……” 冯迦陵把过程详细地说给高思知晓。 斑思越听越觉得玄奇,他反问:“你听说过达溪彦齐的事了么?” 冯迦陵摇摇头。“他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安坐在家中享福?” 斑思摇摇头,扁嘴道:“不!他也失踪了。” 冯迦陵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现在怎么办?冯聪失踪,贺连雪逃走了,连达溪彦齐也下落不明……康王岂不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斑思拍拍她的肩安慰她。 “你别急,先把这事跟我爷爷说明白,让他来定夺。” “我一定要见康王一面!否则谁也别想教我配合办案……”冯迦陵坚决地宣示自己的决心。 ??? 透过高允的协助,冯迦陵终于获准进入大牢探望康王。 此刻,她正尾随着狱丞的脚步,朝着地底深处的大牢前进。愈深入,四周益发潮湿阴凉,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湿重气味…… “小姐,这里好阴冷啊!”跟在她身后的小月忍不住叨叨絮絮地念着。 “我教你别跟来了,你就是不听……” “小姐,您也行行好,您现在还伤着呢!我不跟着您来,如果出了什么事,我的脑袋瓜子岂不是要搬家了?”小月委屈地抱怨。 她根本搞不懂小姐到底在做啥,明明只是个见过几次面,非亲非故的钦命要犯,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来儿他呢? 冯迦陵没有回话。 她端详着四周,心里只想着:他已经进来几天了呢!这里的环境这么差,他可承受得了? 一思及此,冯迦陵忍不住想哭。 她自认并非多愁善感之人,但却不知怎地,只要是与康王牵扯上关系,总是能牵动她的心绪。 “到了,你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一个时辰之后,我会来领你出去。” “狱丞大哥,您行行好!让我待久一些吧!” 冯迦陵从袖中拿出一支工艺精巧的玉簪子,那玉的色泽温润,在昏暗中尚能隐隐发光,可见是上等货色。 “小姐……”小月见她拿出贴身收藏的簪子想贿赂狱丞,想出言阻止。 冯迦陵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什么时候我与人家说话时,轮到你插嘴了!?” 小月乖乖地闭一嘴,退到一边去。 那狱丞则是仔细端详着玉簪子。 “这个嘛……”他一面将它收进袖里,一面故作为难地说:“那好吧!看在你是一个弱女子,也不至于做出什么违法犯纪之事……我就让你多点时间与郎君相聚吧!” 冯迦陵听他说话毫不遮拦,顿时不禁脸红。 “谢谢狱丞大哥,菩萨定会保佑您这好心人的……” 冯迦陵回头交代小月:“你不用跟我进去了,待会你随狱丞大哥上去吧!” 小月不敢再有任何意见。 狱丞开了门让她进去,在关上门之际,他暧昧地对她说: “你们慢慢聊吧……”然后沉重的铁门便砰的一声关上了。 冯迦陵转身,一看见康王被囚禁在里面,神容憔悴、衣衫破烂。他正合眼歇息,方才狱丞的出现似乎并未惊动他。 她缓缓地走向前去,蹲在牢门面前,轻声唤着他的名: “子推,我来看你了!” 康王缓缓睁开眼,看见来人是她,眼中多了一丝光芒。 “你没事了么?伤势复原得如何了?” “好得差不多了,多亏了你!”冯迦陵含泪带笑地点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康王激动地握住她的手。 冯迦陵脸色一凝,激动地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傻把我送回城里!?你知道这一被捕的后果会是如何么!?”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去——” “那我又何尝愿意看你为了救我而含冤受苦?” 康王伸出手抚模她的脸。“你还活着,真好!” 他粗糙的掌心摩掌着她,刺痛了她的心,令她泪眼迷蒙。 “你真傻!”她覆住他的手。 好久一段时间,他们彼此凝视,没有任何言语。这是两人第一次如此坦白相望,其中再无任何屏障。 她伸出双手轻捧康王瘦削的脸庞,爱怜地轻抚着他的眼耳鼻唇,仿佛这样就可以弥补自己多日来的悬念。 他拉过她的头,以自己的额头轻轻靠着她的。 他的气息温热依旧,却比过往更令她心悸。然后她感觉这些日子来,她心里被捆绑住的情感得到了释放。 那一刻,她确认自己爱上他了! 冯迦陵张开眼,笑着说:“你身上好臭!” 康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不敢相信她竟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的话。 他瞠目结舌的样子更让冯迦陵爆笑出来。 紧接着康王也笑了,笑得肚子痛,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于是在阴冷潮湿的地牢中,竟回荡着清朗的笑声和银铃般的笑声。 “拜托你!这里是什么地方啊,这里可是地牢!你以为是我那王爷府么!还奢望能每天沐浴薰香么?” 冯迦陵还在笑,她皱皱鼻头道:“我知道啊!可是我忍不住嘛,” “有没有带吃的来啊?这里的饭菜简直跟猪食差不多,吃得我呕死了……” 她连忙把身后的竹篮拿过来,并且将厨房精心调制的菜肴一一递过去。 “哪!你吃吃看习不习惯,这是我们府上的家常菜。” 她为他盛了饭菜递过去,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心里才觉得安慰。 “哪!我吃饱了!谢谢你。”他把空碗筷递给她。 “难道你没听过‘大思不言谢’么?等你出去之后,你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回报我!”她促狭说道。“是韩信‘一饭千金’的典故么?” 汉朝开国功臣韩信年少时极为落魄,曾经有数日不自进食。后来有一个洗衣妇见他可怜,赏他饭吃,日后韩信功成名就之后,饮水思源,召来该妇人赏与千金。康王在此有些引喻失义,因为当时那个洗衣妇曾对韩信说:“我是因为可怜你才给你饭吃,并不期待你有任何报答。” “我可没这么说,那是你说的……”冯迦陵笑道。 他也笑了。“其实,我并不是真的玩命才把你送回来的。你昏过去以后,我又见到了冯聪。”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一直不露面?” “原来他早就知道阿雪是达溪彦齐的人,所以一直在暗中注意她的一举一动。他闹这一场‘失踪记’也是为了要引蛇出洞……” “不懂。” “因为阿雪发现了他一直在监视她,所以变得很小心,而且这件事也被达溪彦齐知道了。冯聪故意失踪便是为了要扰乱他们的心绪,并且令他们的行动化暗为明。” “所以达溪彦齐才会直接去熙哥哥那边要人?” 康王点点头。 “他们都以为冯聪失踪是为了去刺杀达溪彦齐,所以才会加强护戎中郎将府的戒备,反倒放松了对康王府的警戒之心,让他能更顺利地从阿雪的行动中打探到消息。” “这样听起来还是不对。你曾说过贺连姑娘从小就进宫,同你一起长大,她怎么会是达溪彦齐的人呢?一个五岁大的小孩是不可能有能力当卧底的……” “这个阿雪是假的。” 冯迦陵眉头一皱。“什么?” “真正的阿雪已经死了。你现在看到的贺连雪是假冒的。” “这怎么可能!?”冯迦陵惊呼。 “有一段日子,我的身体不好。他们便把阿雪送到长平寺为我诵经祈福。那年……她大概是十五岁吧!等她回到我身边时,已经是一年半以后的事情了,容貌和身材都有些改变;但是我们当时都认为那是因为她长大的缘故,所以并不在意。” “你对她那么好,难道她对你没感情么?” 康王耸耸肩。 “我想或许没有吧!” 他看起来很淡然,好像无关紧要似的,但很奇怪,她就是能感受到他心里的痛楚。 “这样也好。这样我们就了解,原先的那个小阿雪对你是忠诚的。” 他叹了一口气。 “活见人,死见尸。现在我们也不知道阿雪的尸体在哪儿。可怜她孤单一人,死后竟不知流落何方?” “那你们做了什么盘算?” “我先带你回平城疗伤。在你昏迷的这段日子里,冯聪已经兼程赶往阴山,将此事禀报皇上。”“难道你不伯顾命大臣们先斩后奏?要知道,达溪彦齐安在你身上的可是施巫蛊谋反之罪。” 康王摇摇头。 “不会的,因为有你在。以令公高允谨慎的处事态度,他必然会坚持等你醒来之后再作定夺。你昏迷得愈久,冯聪有愈多的时间赶到阴山找到皇上禀明真相。” 冯迦陵真不敢相信他们竟是这样玩命。 “你们这是在铤而走险!倘若令公不像你猜测地这样行动,现在你岂不是脑袋搬家了?” 康王微笑,眼中有一丝自得的神采。 “事实证明我的猜测是对的!” 冯迦陵白了他一眼。 “你害我担心!” 他直勾勾地望着她,眼中充满难以言喻的意涵。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担心……” 闻夸口,冯迦陵心中一凉。 原来,他一点也不曾在乎她的感觉。今天如果换作是那个真正的贺连雪,他一定不会让她担心受怕的。 他着实伤了她的心。 “你……”冯迦陵说不出话来,她咬住下唇,奋力忍住泪水。 “怎么?你不舒服么?”他见她表情怪异,以为她伤口又痛了。 你……你、你、你这个大笨蛋!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么小,担心得连待在床上休养一刻都不成,担心得连饭都吃不下去;只怕还来不及为你申冤,朝廷已经下令斩首……而你只顾着跟冯聪玩弄计谋,自以为算计得天衣无缝,却半点不考虑人家的心情…… 她转过头,拭去眼角泪水,轻描淡写地说: “是啊,为了见你一面,可是折腾了我好久呢!” 他听了很是感动。 他相信以她的身份地位,要争取见他的机会,必然经过不少波折。 “你靠过来一点好么?”他伸出手来。 “做什么啊?”冯迦陵不明就里地靠过去。 “再过来一点嘛!”他手掌扶住她的头,又把她拉得更近。 “你想跟我说什么,这里又没人,不用说悄悄话——” 她的话还没说完,康王的唇已经覆了上来,顺着她说话时微张的唇,他的舌侵入了她的口中,亲昵地戏耍着她的。 他在她唇里探索着,似乎在她下眼点起了一道火花……她几乎无法抗拒这种感觉,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没。感情、与无以名之的愉悦感觉形成了一道漩涡将她整个人淹没在里面……她觉得晕眩,整个心思都在漩涡中,不断地旋转再旋转…… 一股原始的冲动令她忍不住要弓起身体贴紧他,却意外地发现他们之间还有冰凉的铁栏阻隔着。铁栏的冰冷唤回了她的理智,她挣开了他的掌握。 冯迦陵以衣袖抹着唇,脸上有着不可置信的表情。她气虚地说:“你竟敢如此无礼——” “这是第二次了,你从来没有抵抗……” 他语气平静,像在诉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实。 她由尴尬转为忿怒,瞬间烧红了她的脸。 他提醒了她先前那个醉酒的夜晚,她一直想忽略那晚的事,抹去那晚的记忆,但是却每每被扰得不能成眠;现在,她千辛万苦跑来见他,他竟然对她这般嘲讽! “我诅咒你一辈子待在这里!见不到阳光——” “好啊!这样子见你也别有一番情趣。”他还是一样平静地微笑着。 她气得转身想走,却被他一把拉住。 “你……你一定会下地狱的!”她已经词穷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拉住她,只知道不想让她这么快就走。 “我现在已经身在地狱中了,你说我还会下到哪一层地狱呢?是阿鼻地狱还是无间地狱?” “你……”她说不出话来。 他望着她,一派笃定地说:“不管我去哪里,你一定会来见我的。” “你放开我!”冯迦陵甩开他的手。“谁要来见你!?我再也不会来儿你!”她愤而转身离去,不管外面的地道有多么黑暗漫长。 ??? 小月不明白小姐为何会如此盛怒。 此刻小姐正一脸铁青地领着她回府,口中还喃喃叨念着,像是在咒骂什么人似的。 她真搞不懂小姐,为何要拿上等的玉簪子去贿赂狱丞,去见一个教自己气呼呼的人呢? 冯迦陵回到房里,她气得连伤口都在痛。 她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只觉得今天康王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都教她忍不住生气。她以前不是这样子的,不是这么易怒、容易激动的人,而且她与他的相处也十分融洽…… 她用力一拍案头,以消心头之忿。 这一切都是他不好! 他为什么要吻她!?为什么吻了她之后还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为什么要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来动摇她?为什么不在乎她的感受!?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要让她担心!?为什么!?为什么…… 都是他不好!对,就是这个样子! 最后她才好不容易平静下来。 既然冯聪没事的话,那她就放心了。而且她决意要忘记那个人,忘记他对她所作的事,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反正他的死活与她无关! ??? 皇上匆匆忙忙回京了。他立刻单独召见中书令高允,急欲了解状况。 “令公,朕听说康王出事了,所以急着赶回京来。您老倒是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先前有人密报康王谋反,之后卫尉守在康王别府中看见有个女子持有巫蛊道具,因此便把康王抓回来关进牢里,等候皇上判决。” 皇上的眉头微皱。 “朕记得康王向来诚心礼拜地藏王菩萨,不奉道家符录……你们现在调查得如何?” “臣等命卫尉寺进行清查,康王府上下一概否认康王有谋反举动。而且诚如皇上所言,康王一向笃信佛教,也不曾与道士有任何往来。” “听说有人力陈康王是被诬陷的?可有此事?” “是的!乐陵公的千金冯迦陵当日也在现场,她自称亲眼目睹整个事发过程。” “立刻宣她进宫!” ??? 冯迦陵被召进宫中晋见皇上。 “民女冯迦陵叩见皇上!” “平身吧!” “谢皇上!” “你知道朕今天传你来是为了什么么?” “民女知道。” “那就把你所知所见,一五一十地说给朕明白吧!” 于是,冯迦陵把六月初五那天的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偏殿中尚有其他大臣,他们听了不禁啧啧称奇。但是皇上听了却默不作声,这让冯迦陵好不担心。 “皇上,民女所言属实,如有捏造,愿死后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不得超生!” 她月兑口说出如此重的誓言,让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当时许多人笃信佛教,认为死后下地狱受苦并永不得超生,是很可怕的诅咒;连达溪彦齐的党羽听见此番毒誓,都吓得噤声。 “朕没说不相信你。”皇上面露微笑地说。 事实上,先前在阴山之际,冯聪已经把一切前因后果全禀告他知道了。今日召她前来,一方面是要让群臣听到她的证词,以免有护短之嫌。另一方面他也是想见见这个女子,亲眼看看她要如何力保康王清白;但却没想到她竟以如此毒誓来担保作证。 “众卿可有话要询问冯迦陵?” 没有人发话。 “既然如此的话……把康王带进来吧!” 内侍官将一身破烂的康王领进殿上。 “臣弟参见皇上。” “皇弟平身。” 冯迦陵心想,康王不是应该还在大牢里么?怎么这会他已经出来了?那刚刚她说的话岂不都被他听见了?她开始觉得有点心思不宁。 “朕相信你是无辜的,更何况现在还有人愿下毒誓来保证你的清白。不过,既然有人无视于法纪的存在,企图玩弄朝中大臣,挑拨咱们兄弟之间的感情。朕这就命令你彻查此案,把主事者找出来,依法处置。” “臣接旨。”康王叩首称是。 “好了,没事上奏就都退下吧!”皇上大手一扬。 皇上离开偏殿之后,众臣纷纷散去。高允拍拍她的肩,对她示意“做得好”便离开了。最后大殿中只剩下康王和她两人。 康王对她夸张地行了个揖,笑嘻嘻地说:“多谢姑娘相救!” 冯迦陵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还不回去把这身破烂衣物换下!?”说完下巴一抬便要走了,但随即被康王拦下。 “等等……你为什么生气?我说错了什么么?” 冯迦陵转过头去,不愿答理他。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就是气他。 “我知道我不该让你担心。但是你当时厥了过去,根本就不省人事,我就是想说也不能够啊,” 冯迦陵还是不愿看他,她把头转得更过去些。 康王也有点生气了。他以双手抓住了她,用力地把她的身子扳过来。 “你看着我!我在对你说话!我说了我不是故意让你担心的,你听见了么!?” “听见了!”她仍把头别过去。 “听见了,你没什么话说么?” “没。你是王爷,你说了算,” 康王气不过,他硬把她的头转了过来,要她好好看着他说话。 “既然没话说,那你又为什么生气?” 冯迦陵看着他。虽然全身上下并无损伤,但是他却整整瘦了一圈。 她气愤地说:“没错,我生气,我为什么不生气!?你就像块大木头似的,你又懂了我什么!?你也知道我会担心!那我问你,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么!?你知道我担心得食不下咽、无法入眠么!?你刚刚那两句解释,就能换回我多日的心情安定么!?你不知道,你统统不知道!我知道你不知道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在意过我!” 说着说着她眼眶就红了。 “既然你不在乎我,那又为什么要说些奇怪的话,做那些奇怪的事情来扰乱我的心情!?我……我……我也是个女孩儿,你凭什么……见了我就抱、抓了我就亲……我知道,你只把我当成传言中人尽可欺的妖女,才会这样对我……” 不知不觉她的泪水流下了脸颊。她伸手一抹,还想再继续说下去,却被康王握住了手。 “别说了,我都知道……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冯迦陵的泪水一涌而出,连她都讶异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你才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康王用手拭去她的泪水,将她拥入怀中,轻抚着她的背安慰她。 “没事了,都过去了……” 直到此时,她被康王结结实实地抱住,心中的大石才真正落下。她这才确定,他是真的没事了,没事了。 她忍不住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腰身,紧紧地揽住他,她就这么哭湿了他的胸前衣襟。等到康王回王府更衣沐浴,那已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 第九章 康王躺在床上。他刚从梦中醒来,脸上还留着愉悦的满足神情。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胯下湿凉一片,那是一场春梦的结果。 方才在梦中,他终于褪下她全身的衣服,进入了她温暖的身体,占有了她…… 从地牢中出来的这几天,他每天都在梦里见着了迦陵,几乎都是相同的情节 他们不约而同地走到森林中的那幢小猎屋,两人的心灵相通、相属,以女娲所赐的身体果程相见,却总在进入她的前一刻,便从梦中惊醒过来。醒来之际总清楚地感受到坚硬得几乎要胀破,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自行发泄…… 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他梦里飘荡的那些女体,全被安上了迦陵的脸?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近来她的影像如鬼魅般萦绕了他整个思惟,总是不经意地侵入,瞬间又消失无踪…… 她优雅的颈部曲线、雪白的背部肌肤、浑圆的肩膀……他总是在黑暗中想象她腰间的线条与果身的柔软滑腻,想象她如同水蛇般缠绕在他身上…… 他是如此思念着她,想要见到她,但是却被自己炽人的吓坏了。于是只能在夜晚放纵自己的思绪。而夜的黑暗给他一个保护网,让他可以恣意其中放纵自己的,一遍又一遍…… ??? 乐陵公府中“邀月堂”。 冯熙与冯迦陵正在下棋,冯聪则在一旁观看着。 “啊!大哥,你该下的是这子……” 冯迦陵笑困冯聪一眼。 “聪哥哥,有道是‘观棋不语真君子’。” 冯聪笑道:“谁不知道你是大名鼎鼎的棋手,连令公都对你的棋艺赞不绝口!” “那是他过奖了!熙哥哥,该你了!” 冯熙端详着棋盘苦思。 冯聪又开口了:“这次康王能够月兑险,真多亏了你!” “不,我没什么功劳,有的不过是苦劳罢了!”冯迦陵指指自己的肩头。 那箭伤如今已好了九成。 “我听王爷说,你生我们的气?” 冯迦陵有点慌乱地否认:“别听他胡说!我在是生他的气,与你无关!” 冯聪听了这话感到其中颇有玄机。感觉上,他的迦陵妹子似乎把康王当成是很亲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说话口气;可惜她自己似乎毫无所觉。 “那他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气恼?告诉我,我来替你出口气!” 冯迦陵摇摇头。“别了吧!你们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兄弟,到时只怕你也是跟着他一鼻孔出气……” 冯熙拍拍她的手。“该你下了,还说话?” 冯迦陵迅速扫视一下棋盘,随便安了个子儿上去。 “好了,该你!” 冯熙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什么!拜托你下棋时专心点好么?” 冯迦陵一本正经的。“我很专心的,你以为我是胡乱下的么?”她端起一旁的杯子啜了口。 冯聪插话道:“我要跟你说个好消息,我已经找到真的阿雪了!” 冯迦陵一口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就被惊得呛着了。“咳咳……” 冯聪连忙拍拍她背,顺一顺她的气。 “怎么这么不小心,连喝水都会呛到?” “没事没事!原来,人在走楣运的时候,果真是连喝水都会呛死……”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冯熙又拍拍她的手。“迦陵,该你了!” 她定睛看了一会儿,下了一子。 “熙哥哥,你输了!” “什么!” 冯熙真恨不得贴在棋盘上,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聪一脸同情地拍拍他大哥的肩膀。 “没错,大哥你输了!” “别拍我背,你还嫌我不够背么?滚一边去!”冯熙没好气地说。 冯聪与冯迦陵不约而同地吐吐舌头,躲到一边去了。 “你在哪里找到贺连姑娘?” “在肴山的绿竹坞。当时她被带到那肴山山麓抛下,是那山坞的人救了她。” “你怎么认出是她?” “她背上有块叶形的红色胎记,我认得。” “你已经把她送回康王府了么?” “是啊,总得先将她送回王府吧!之后再看看要如何处置……” 冯迦陵突然压低声音。 “聪哥哥,我问你一件事,你得老实告诉妹子。” “什么事这么神秘?” “你是不是喜欢阿雪姑娘?” 冯聪有点惊惶。“你……是康王告诉你的?” “那你喜欢的究竟是假的阿雪,还是这个真的阿雪?” 冯聪神色一黯。 “不是现在找到的这个。” “可是你喜欢的那个可是朝廷要犯。你打算怎么办?”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顺其自然吧!如果有一天她被逮捕、判刑流放的话,我会随她去的……不过在此之前,我仍希望她一切平安。” 冯迦陵看到冯聪一往情深的神情,心里有种酸酸的妒意。 她羡慕那个假的贺连姑娘,能够得到堂哥的一片深情;不像自己,什么都不是 包悲惨的是,她还不知道康王喜不喜欢自己,就已经这么确定地喜欢上他。而且喜欢他的理由根本无法说。无法说的理由,并不是没发现到对方的优点,而是早已喜欢得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去表达。 “熙哥哥、聪哥哥,我先回房去了,你们请自便吧!爹爹等会就回府了。”冯迦陵一脸寂寥地回房去了。 “聪弟,迦陵怎么了?怎么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样子?” 冯聪耸耸肩。 “谁知道呢?女孩子总是这样阴晴不定的……” ??? 永安偏殿上,皇上再度召见康王。 皇上正色训诫着康王。若不是因为他纵容门下的李灿,在这个时候上疏迁都之议,引起了鲜卑贵族的不安,也不会有构陷谋反的事由发生。 “子推,你这回闯的祸还真不是普通地大,还好你的朋友还算机伶;否则的话,就是朕也保不了你。” “是,臣明白!臣以后定会小心注意……” “有理想是好,但是你可别忘了咱们父亲的例子。他一生英明神武、处事兢兢业业,只因为得罪了一个无德小人,便落得如此下场……” 他们的父亲是太武帝之子,为人十分精明干练,却在太武帝末年时,得罪了宦官宗爱并被构陷毁谤,后来因过度忧虑而病死东宫,谥号景穆太子。北魏并因此引发了一段短暂的宫廷政变。 康王静静聆听着皇兄的训示。他明白皇兄这一番话全是为了他好,并非故意摆谱训他,所以倒也是听得心甘情愿。 “子推,你的个性也不算莽撞,这次却捅了这么大楼子,更是叫朕担心啊!” “皇上日理万机,臣不仅未能替皇上分忧,反而令皇上担心,臣真是罪该万死……” “依朕看,这样子也不是办法。为了弭平族人对你的不信任,朕来为你指一门婚事吧!贺兰氏、达溪氏、步六孤氏……都有适婚的女子,而他们又是开国勋臣……如此一来,就可以拉近你们的关系——” “皇上,臣弟年纪尚轻,还不想婚嫁,尚请皇上收回成命。” 他的耳畔忽然响起迦陵的声音……愿死后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不得超生。 她为了保他,不惜发下毒誓,以轮回为赌注。 皇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子推,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乐陵公的千金吧?” “皇上,此话从何说起呢?”康王有点慌乱。 “朕一直好奇她竟然当众发下毒誓来证明你的清白。若不是交情匪浅的知交,断不可能如此轻率。这一点你无可否认吧?” 康王无一言以对。 “不过,朕反对你跟这个女子缔结连理。” “为什么?”康王闻言一惊。 “因为她是汉人。你现在的处境不适合与汉人联姻。” 康王有点讶异,想不到皇兄对他的事情已经想得这么远了。他心里一方面感激,一方面惊惶。感激的是皇兄的厚爱,惊惶的是下半生或许就这样草率决定。 “皇上,臣弟目前真的无心于婚姻之事,请皇上无需挂怀……” “这怎么行!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没道理你说不结就不结;更何况你今年都满十七了,朕在你这个年纪时已经生下太子了!” 北魏男女有早婚之风,十二、三岁成婚生子之例所在多有。 康王急得跪下。“请皇上饶了臣弟一回吧!” 皇上见他不断推托,心里顿时失了兴致。本来一时兴起想为他匹配一门好婚事,娶个好妻子,没想到却换来他不领情的回应。 “罢了罢了!朕这回就先依了你。你不娶也行,可别再替我捅出什么漏子来,否则的话——” “是,臣谨遵圣旨!” ??? 冯迦陵向冯聪问过了西郊树林中的小猎屋之后!便只身策马前往,连小月都没带在身边,她只想好好清静一番。 上次她来的时候,是身受箭伤、神智不清之际,并不知道原来这座森林是这么美。阳光透过稀疏林叶照进来,在地上形成碎花花的光影,微风吹来便不住晃动着……那溪,或许便是他们曾经歇息过的地方。在这里,康王为她锯断了箭身,并且为她手掬一泓清水,为她解渴…… 饼了这溪再向前去,她便看见了那幢小猎屋。小猎屋的门扉紧闭,让她不禁回想起一个月前的种种…… 她缓缓地走向前去,推开门扉,屋内陈设依旧。那时他们为煮食而升起的火堆灰烬仍在,只是少了当时他月兑下来的湿衣裳…… 为什么她今天要来这儿呢?冯迦陵问着自己,却没有答案。 她不想跟任何人承认,甚至是自己,她有多么思念康王。 她轻坐在榻上,无意识地抚模着她曾经躺卧的地方,经过了这么多天,早已重新布满了尘埃。她忆起他曾经在这里替她取出箭头,并在她发烧时紧紧地拥着她 自从那日在永安偏殿见过面之后,她便不习再见过康王。聪哥哥已经安全回来了,她再无理由像过去一样到康王府去。而康王更是消失得彻底,不曾再来找过她,也不曾透过谁给她只字片语…… 有时她不禁要想,前一阵子发生在他们之间的这一切,是不是只是她的一场幻梦而已?在那梦中,她与他一同经历种种不可思议的事件,并跨越了生死边缘……梦醒了,一切也都回复了平常,不再有奇迹…… 突然间,木门发出了声响。她惊讶地回头一看,原来是风。 她失望地笑了笑,对自己莫名的期盼哑然失笑…… 难不成她以为能在这里见到他么?这会是她今日来此的原因么?可惜,天不从人愿,他并不如她这般思念他…… 走了吧,忘了吧,就当成是船过秋水了无痕……冯迦陵掩上了门扉,转身离去。 ??? 在跃上马背之前,远方有马蹄声传来,间杂着马的嘶鸣。 阳光刺眼得打在她的眼上,她得眯着眼才能看清来人是谁。 那马上的身影十分眼熟,矫健的身姿也很熟悉……她望着望着,眼中不禁浮出一层水气…… 是他——康王子推,她这才发现自己有多想念他…… 骏马踢踢答答地在她跟前停驻。 “是你!?”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会在这里见到她。 冯迦陵没有答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他比起数天前在大殿上的憔悴模样要好得多了,人也没有那么瘦了,显得精神多了,可见这些日子的休养已让他回复了元气。 “我们……有好些时日不见了。你还好么?” “嗯……我很好。您呢?” “我?待在哪里都比地牢好……”他打趣道。 “您说的是。”冯迦陵笑了。 “我们找到了真的贺连雪。” “嗯,聪哥哥已经告诉我了。恭喜您们!” “没什么好恭喜的。多年不见,我们对她而言不过是陌生人……” “您别急,感情可以慢慢再培养。” 康王不再说话,他望着她,眼神比以往来得更炽热些。 冯迦陵不能承受他这样的眼神,送别过眼去。她随便找了个话题问他: “皇上有没有责怪您,或是再说什么?” “当然有。这次替皇上惹了这么大的事端,他训了我一顿;还说要帮我定个婚事,好弭平争端。”皇上指婚?这是多么大的荣耀啊!冯迦陵心里一阵刺痛。 “那还真是恭喜您了!是哪家的姑娘?” 冯迦陵平静的态度激怒了他,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你无所谓么?” 她耸耸肩,微笑道:“如果哪家的姑娘嫁给您,一定很幸福。”说这话时她却把头别过,不愿与他对视。 他还记得过去她也曾这样对他说过,只是当时他没回答她。 康王扳正她的身子。“我不喜欢听你这样说话。” “那您想让我说什么,我说给您听。” “为什么你今天说话变得这么怪?我不是说过了我们是朋友,别再您来您去了!” “我今天不怪!一点也不,过去那样才怪。您我之间,无论是身份、地位,都相差得太悬殊,怎么能平等相称?” 康王放开双手,以深感遗憾的口吻说:“没想到连你都这样子迂腐,真教我失望!” 冯迦陵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不实可否地似笑非笑、嘴角微掀,不想再与他争辩。 她一跃上马,仅仅回头对他说:“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不当你的朋友。” 她的话随着策马离去的烟尘在林间飞扬。他有些惊讶,但更感觉怅然若失。 ??? 康王满心沮丧地往城郊别馆踱去。 他不懂她为何变得这么奇怪。前一刻,他还满心欣喜地感谢菩萨让两人在林间小屋偶遇,但此刻他却为自己的自作多情而懊恼。 跨进了别馆的平虎居,里面已经收拾得极为干净。 突然,他耳朵一动,听见了一个极微小的声响。 “是谁!?”他厉声问道,腰间的剑已握在手中。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屏风后面出现。 “是你!?”康王眯起眼睛,眼睛顿时一锐。 “当日承蒙王爷相救,小女子特地前来致谢。” 来人正是那个与他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处甚久的假贺连雪。多日不见,康王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皇上下令让我缉拿你归案,你竟然还敢在我面前现身!?” 她以无惧的清澈眼神回应他。 “无所谓了。本来就是我负您,如果您要我的命,随时都可以拿去……” “为什么?我待你不好么?” 她摇摇头。“这与您待我如何无关。当初我奉命潜伏在康王府中,便注定了要有这一日。我的命运不是因为自己的选择,而是被选择……” 康王长叹了一口气。“你今天来见我,想必是有事要说。快说吧!” “我……我想告诉您,达溪彦齐已经死了。” “我知道,是冯聪杀了他。还有呢?” “还有……我知道那位冯姑娘很喜欢您,您也挺喜爱她的,您们就别再斗气了吧!” 康王凝睬了她一眼,他更是不敢置信。 “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 “这些天,我……常在乐陵公府中出没。我是想……你们之间也算是患难之交;好不容易大家都没事了,应该要彼此珍惜才是……”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要回报你……你待我好,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不知道会不会有来生,也不敢妄称来世相报;所以我要在这一世尽量回报你。” 康王摇摇头。 “你看错了,迦陵她不喜欢我的。她甚至对皇上指婚于我的旨意无动于衷——” “不是的!王爷。我听到他们家下人说,她为了到地牢见你一面,不惜以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一支贴身收藏的上等玉簪子,作为贿赂狱丞的手段。她这么对你,可见是情意深重,你别被表面的言语蒙蔽了。” “是这样子的么……”康王陷入思考之中,不再言语。 饼了良久,康王抬眼对她微笑。 “你走吧!记得好好保重自己……” “您不抓我回去覆差?” “当日我放了你,没理由这次再抓你回去……更何况达溪彦齐都死了,抓你回去只是再多送一条命给他陪葬罢了。” “多谢王爷救命之恩!”她感激地跪下来。 “起来吧!”康王将她扶起。 她拱手欲转身离去,却被他叫住。 “慢着!在离开之前,你总该跟我说说你的真实姓名吧?” “民女崔可晴,清河郡崔浩的后人。” 崔浩是太武帝时开疆辟土、奠定基业的谋臣。后来因为修国史而被处死,其族人也多遭诛杀。康王迟疑地点点头。“想不到你竟是崔浩的后人。快走吧!小心一点……” 崔可晴向康王深深一揖,之后才转身离去。 ??? 夜深了,冯迦陵辗转难眠,她还想着日间在林间猎屋与康王偶遇的情形。 没想到才大半月不见,他就要被皇上指婚了。唉! 她躺在床上长吁短叹了许久,辗转反侧,不能成眠。索性起身穿好衣裳,漫步到庭院中赏月纳凉。 平时人来人往的府第,夜深之际显得极为冷清。她独自推门而出,并未叫醒小月陪侍。 她抬头看看天边,只见一轮明月高挂,皎洁明亮的月光下,天边星子少了许多,想来是星光难与明月争辉。 乐陵公府的后园并非以赏玩为主的园林,而是遍植了果树以为食用、出售。园中果树茂密,有些树上已长出了花苞,想来再过不久便会结实累累了。 站在后园的凉亭中,冯迦陵无意识地拨弄着石桌上的棋盘与棋子…… 这是第几夜了呢?她为了一个男子思前想后得不能成眠?难道这就是喜欢上一个人的代价么?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云淡风轻的了。 黑子、白子,黑子、白子……她逐一地将黑白棋子安置在棋盘上。 突然间,她灵机一动……或许,这样子能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情。即便他从此不理不睬,她也心甘情愿接受这样的结局。 ──────────────────────── 尾声 一转眼,又是一轮明月盈缺流转。个把月前,因为冯聪失踪所引起的一连串事件,顿时就像一场梦般了无痕迹;除了达溪彦齐的下落不明之外,一切生活都回复了常轨。 偶尔,冯聪会透露些许康王府的趣闻,不过大多是关于贺连雪的事情,很少提及康王,她也从来不问。这似乎成了他们堂兄妹之间的默契。 康王一直没再来找过她。他们就像是两条交错的直线,虽然在交会时曾经那么亲近,但之后却渐行渐远,再没有了交会点。 不知康王是作何感想,不过,她倒是常常在独处时想起那段奇异的邂逅与相处的时光。随着时间过去,先前在心底对他不解风情的怨慰逐渐褪去,起而代之的是思念的心情益发浓厚。 每当忆起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的温度、他的味道,都令她感觉心安而温暖。于是,思念成了她的习惯,一个旁人都未能察觉的新习惯,那是她独享的喜悦。 这回又到了东市的市集之日。每逢此日,东市就显得特别热闹。来自四面八方的商旅,无不竭尽心力地展现自己带来的商品,以求得好价格出售。 在百无聊赖之下,冯迦陵身着布衣素衫,带着侍女小月来到东市的市集晃荡,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物事。 来到了一摊兜售口女子饰品之处,上面陈列了不少头饰、衣饰。她模模发髻,想起自己惟一的一支王簪子早就没了,不觉失笑。 “也好,趁着今日市集为自己挑选一只新簪子吧!” 正当她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翡翠簪子时,冷不防地有人抽走了她手中的簪子。 她气呼呼地转身过去,打算跟那人理论。 “你这人是怎么搞的!?一点规矩都不懂!没见到姑娘我正在选货么!?”冯迦陵惊异地看着康王。“是你?” 眼前站着的竟是久违的康王。他看来神清气爽,数日不见,他似乎显得更加气宇轩昂了。 康王笑嘻嘻地望着她。“你的眼光很好啊!我也正好中意这一支簪子。嗯……我找来找去,总是找不到一支合我意的簪子。不过这支倒是挺对我的眼!色泽青翠明润、雕工素雅精致……决定了,就是它了!” 冯迦陵急忙抓住他的手,阻止他欲买下的举动。 “等等!君子不夺人所好。这是我先看上的!” 他用另一只手拉下她欲阻止他的手,将之紧紧握住。 “我没有夺人所好。老板,这簪子我要了!” 冯迦陵企图挣开被紧握的手,但是他的手劲太大,她完全动弹不得。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岸完钱之后,他仍不打算放开她,就这么拉着她在街上走。 小月知道来人是康王爷,所以不敢吭声,只能快步跟在冯迦陵身后。 冯迦陵不想引人注目,只得小声气愤地一遍遍问道: “你要带我去哪里……你到底要干什么……快放开我啦,” 但是康王并没有放开她,也没有跟她解释什么,只是拉她上马,然后狂奔离去,只留下瞠目结舌的小月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 他带她来到了林间猎屋,径自推门而入。 冯迦陵自站在门边,脸颊胀得绯红,却不肯进门。 康王转身唤道:“进来啊!你怕我吃了你么?” 冯迦陵结结巴巴地语不成句。 “为什么……要来这儿?没事的话,我想走了……” 康王见她转身要走,连忙跑出来拉住她。 “我带你来看一样东西。” “有什么好看的?我早就看过了!” 他硬是把她拉进来。“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屋中陈设依旧,依然是满布尘埃,只不过木桌上多了一个棋盘,上面零零星星安置了一些黑白子,看来像是一盘尚未分出胜负的棋局。 “你棋艺高超,倒是说说看这棋局该怎么解呢?” 冯迦陵看看棋盘,再看看他。“我怎么知道?” “那么你帮我看看,我这一子下得好不好?” 他拿起一枚白子,安置在那一块几乎要被黑子包围成块的惟一缺口,反将白子连成一气。 冯迦陵看了心里一动。他竟给她如此的回答…… “到此之后,这一片便全是白子了!”他平稳地说。 语毕,他将方才从市集买来的翡翠簪子插到她发髻上。 “皇上没给你指亲?”冯迦陵睇了他一眼。 他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儿。 “你瞧!我这里面全都是白子儿,哪还有心思成亲?” 冯迦陵嫣然一笑,伸手一抹,抹去了既成胜负的棋局。 康王握住了她的手,歉然道: “我无法替你寻回原先的玉簪子,那狱丞己还乡去了……” 冯迦陵微微一笑。她伸手摘下头上的簪子,紧紧地握住。 “你知道我更喜欢它的……” 闻言,康王将她拥入了怀中。 “那这回你可要好好收着它!别再随意送人了。” 冯迦陵没再回话,只是倚在他的胸口,无声地微笑着。 —本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