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嫁 作者:楚月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什么?这个陌生男人是她的夫婿?! 不会吧,这种谣言可不能乱说的呀! 她对自己是否成过亲连一咪咪的印象都没有 欸……她当然没有印象,因为她失去记忆了嘛! 可这不知打哪冒出来的男人一口咬定她是他的妻 还当众对她搂搂抱抱,吃尽她的嫩豆腐…… 可恶!说他是阴险小人还真是低估他了 他压根就是明目张胆的小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手段高超的营造出深情丈夫的形象博得众人同情 连她爹娘都和他私下互通往来,将她给出卖了 但他爱她的理由竟是她曾说永远不会离开、不会背叛他 听听!这种话能拿来当成喜欢的理由吗? 现在是怎样?光他一个人就搅得她晕头转向 怎么又无端冒出另一个男人也自称是她丈夫? 一女嫁二夫?!老天爷开她玩笑也不是这么开法吧… 第1章(1) 初遇 他说,他是她的夫婿。 夫婿……夫婿……夫婿…… 原来她有夫婿啊? 是了,她应该是有夫婿的,要不然凭她一个人是不可能生出乖巧听话的煦儿。 提到煦儿,她心头便盈满甜甜的幸福,懂事的煦儿总能明白她的情绪,当她不希望有人吵她时,他会静静陪在一旁念书,即便一本书里识不得几个字,可他每回都是念到最后去跟周公下棋;若见她露出忧伤,他会轻声安慰,并承诺绝不会再做令她担心的事情,虽然隔天他便忘得一干二净,能得子如此,她已经感到相当欣慰。 哎呀,差点忘了自称是她夫婿的男人还站在面前等她的回答。 可是……要她如何回答? 他说他是她的夫婿,是他自称,不是经由旁人的证实,要她一下子就相信,很难。 因为她没有五年前的记忆,怎知这人是不是来骗吃骗喝的恶徒?不过……他看她的眼神是那样深情,仿佛真如他所言,他找了她整整五年。 五年……颇漫长的日子,要花五年的时间找一个人,这份毅力着实令她钦佩,若换作是她,大概没一个月就会放弃,这不表示她用情不深,只是不喜欢浪费时间在不一定能得到结果的事情上,她喜欢付出多少便得到多少的报酬,这才是真正的为商之道,不过太奸诈狡猾的事,她也做不来……唉,她怎么又想到离题了。 煦儿也快五岁了,莫非这人真的是她的夫婿?! 见他不语,仅是定定凝望着她,望得她的心有些纠结,总觉得那双眸子似曾相识,但诡异的是,在凌乱又片段的记忆里,她不曾对这般温柔到似乎能软了人心的眼睛有任何印象,只记得有一双满是算计的锐利眸子揪住她的心。 她心头猛地一抽,掌心贴上犯疼的胸口,然后只见他上前几步,和煦儿有几分相似的脸庞露出浅笑,伸手抹去她的泪水。 原来是她哭了。 为何……为何他的脸让她有种又爱又恨的感受? 他──究竟是谁? 阳光斜映入屋,点点金光铺满屋内的地板。 鸟鸣啁啾,易琴瑟缓缓自床上坐起身,偏头望了一眼窗外的风和日丽,时序已入秋,天气逐渐转凉。 披件外衣,她下床走到窗前,环顾屋外一圈,顺道深深吸口气,感受一下清新的空气以及优闲的宁── “哎呀!”尖锐又充满惊吓的嗓音顿时打破宁静。 “煦少爷!您快下来吧!爬那么高,万一跌下来怎么办?拜托您行行好,快下来吧!”下头的仆人纷纷摊开双手准备接人。 “煦少爷,快、快下来啦!”颤抖的哭音充分显示出说话的人是如何担心受怕。 “小霜姐,别哭了,我又还没跌下去,放心啦!爬树我最在行,而且我也没受过伤啊。”高高在上的稚女敕嗓音炫耀似地说道。 那是因为下头有人当您的垫背啊,小少爷。 “煦少爷,求求您,快点下来吧!万一让老爷、夫人瞧见了,我们会被骂惨的。”天真活泼的小少爷总是有害人而不自知的本事。“快去多叫一点人过来!”最好将这棵树团团包围,小少爷随时要跳下来才能接住。 “没事的,天塌下来有我担着。”易如煦拍拍胸口,保证道。 唉,小少爷,您那么矮,怎么担啊? “煦少爷,别、别放开树,也别拍胸口了!”再拍下去,她怕她会先昏倒。 “如煦,你在做什么?爬那么高很危险,快点下来!”听闻下人禀报,易涛富连忙来救心爱的外孙。 “外公,您早!”易如煦的嗓音显得特别欣喜。 “不早啦,还不快下来,是想把他们都给吓出病来吗?”易涛富抬头往上望,果真挺高的,这小子居然愈爬愈高,待会儿他下来非得打一顿不可。 “我都说了绝对不会摔下去,看!我这样放开也没事啊!” 他话刚说完,底下立刻爆出一堆惊恐万分的抽气声。 “如煦,快、快点下来,外婆会担心啊!”易夫人也匆匆赶来救她的心肝宝贝,要是她的小如煦受了伤,她铁定会哭上三天三夜。 “唉,好吧好吧,我下去就是了。”易如煦终于妥协了。 众人屏气凝神等着这个小祖宗平安无事爬下来,只见易如煦的手没抓好树枝,底下的人同声发出惨烈的尖叫,而特别突兀的欢乐笑声却夹杂其中。 易如煦抱着肚子笑得好不高兴。 “如──煦!”易涛富震怒了。 “外公,我不是好好的下来了吗?”只不过中途故意放开手而已,这些人真是不惊吓。 易琴瑟叹了口气,默默垂下眼睫。 好吧,有点不太宁静。 “呜呜呜……” 断断续续的哭声自房里传出,带着一些伤心、一些难过和一些些的委屈,原本是令人闻之心疼的,不过熟知内情的众人无一同情。 “呵呵。” 看见儿子趴在床上,双手枕着下巴,哀怨的模样,易琴瑟看得挺高兴的,不小心笑出声音,招来儿子的埋怨。 “外公打我,你很开心喔?” “谁教你不听话,爬那么高,万一摔下来怎么办?难道你真的希望所有人都为你伤心?”爹娘非常疼爱如煦,她这个娘亲只好做事后教导的工作。 易如煦吐吐舌头,心知是自己玩得太过火。“对不起啦,娘。” “不是跟我道歉,是要跟全府的人道歉。” “是……” “刚刚你爬树做什么?” 易如煦闻言,立刻遗忘被打的痛楚,眉飞色舞地说:“娘,那棵树上有个鸟巢耶,成鸟飞出去了,我听见小鸟的叫声才想上去瞧瞧。” “看见什么吗?” “有啊,我看见三只嗷嗷待哺的小鸟,毛都还没长齐,它们一看到我,嘴巴张得好开,叫得好大声喔,大概是把我当作爹了吧……”唉,提起爹,他心底便有个遗憾。 知子莫若母,易琴瑟当然晓得儿子突然静默不语是为了何事,只是遇上这棘手的问题,她也没有解答,谁教她失忆了,五年前的事情全忘得一干二净,甚至连煦儿的爹是谁也没有印象,当然无法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煦儿,娘真的想不起来。” “我知道,我也没怪您啊。”是他命苦,这辈子除非爹自己来认他,要不然他应该不会有爹了。 “没有爹也无妨,反正你还有娘,有疼你的外公、外婆和璇玑阿姨,这样难道还不好吗?莫非你宁愿要一个爹也不要我们?”易琴瑟眼眸眨巴眨巴,学着儿子每回求饶的可怜兮兮模样。 易如煦被逗笑了。“我才没这么说,虽然少了爹让我很遗憾,不过我很喜欢外公、外婆、璇玑阿姨还有娘。”能为他们所爱,他应该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 “乖,快去学堂上课。” “是,娘。” 易琴瑟牵着儿子步出门外,小霜和阿堂迎面走来,她一眼便看出小霜神色略显怪异。 “阿堂,麻烦你带如煦到学堂。” “是,二小姐。走吧,煦少爷。”阿堂随即牵着易如煦的手离开。 “小霜,怎么了?”等儿子离开,她才转头询问小霜。 “禀二小姐,有名男子指名要找您。” “若是要谈布料的问题,就说我已经作出决定,请对方等这纸合约期满再来。” 自从姐姐璇玑嫁至祥龙镇后,便由她接手打理“云锦绣坊”的一切事情,她一直以姐姐为榜样,五年下来将绣坊打理得有声有色,一点也不输给姐姐。 “云锦绣坊”是寻安城内最大的绣坊,每年进贡给皇宫的绣品有部分便是出自“云锦绣坊”,而绣坊最出名的便是以“云锦乱针绣法”绣出的绣品,因为乱针绣法繁复,要学成这项技法得需要五年的时间,不过即使花了心思学习,还是只能学得八成,因为最后两成是只传给绣坊的下一位继承者,在姐姐出嫁后,便由她来继承。 绣坊的每一幅绣品都是经由她做最后的工作,若没有她来绣完这最后两成,绣品便少了份精致度,也不是“云锦绣坊”真正的绣品。 “云锦绣坊”的名声一直受其他人觊觎,曾经有绣娘被重金挖走,只不过没有学得完整的云锦乱针绣法,绣出的只是赝品。 云锦乱针绣法使得“云锦绣坊”成了全国最出名的绣坊之一,想和他们合作的商家比比皆是,就好比布料一事,她已经决定让“红绣布庄”接下他们今年的生意,其他的商家得等合约期满之后再行商议。 “不是的,那名男子自称是二小姐的……夫婿。” 易琴瑟眨了眨眼,神色怔愣,有些回不过神。 “小霜,你说什么?” “我说那名男子自称是您的夫婿。” 她的──夫婿?! 不会吧,如煦的爹真的找上门来了?! 她失忆了。 老实说,她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失忆的,爹娘说她在襁褓时就被人带走,自小与家人失散。 五年前他们出游的时候,在路上遇到她,她为了救娘被石头砸伤,是在疗伤时爹娘看见她右手臂上的胎记才认出她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可惜她失去记忆,压根不清楚在这之前的她究竟发生什么事,爹娘说什么,她就只能相信。 即使没了记忆,她依然活得惬意,如煦的亲爹是谁不重要,毕竟有没有丈夫对她没有差别。 但现在“夫婿”找上门来了,她的头还真有些疼,因为她压根不想离开这儿,这里有她所爱的人,过去的记忆之于她,根本是空白一片,她根本不愿走。不过应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只要她打死不认帐,爹娘也不可能随便就让一个自称是她夫婿的男人带走她,更遑论说不定对方是存心来骗他们的恶徒。 很好,就以这样的心情到前厅应付吧。 只要她矢口否认到底,谁又能奈她何,对吧? 易琴瑟来到前厅,见爹娘已坐在里头,还有一名背对着她身材高大的男人。 “爹,娘。” “琴瑟,这名公子自称是你的夫婿,你快来看看是否有印象。”有人自称是女儿的夫婿,易夫人是既高兴又害怕,高兴女儿能与丈夫一家团聚,又害怕女儿得离开她。 没有、没有、没有,什么印象都没有──易琴瑟不停在心底默念。 男人缓缓转过身,一双深邃又满是柔情的眸子映入她眼帘,瞬间,她心跳如擂鼓,怦怦作响,她轻易便能感受到自己在瞧见那双眸子时所受到的震撼是那样的剧烈。 那是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瞳。 如黑釉,似墨玉,又犹如一汪深潭,能牢牢勾住人心不放。 “容儿。”低沉若磁石的醇厚嗓音轻喊,仿佛也喊入她的心坎里。 蓦地回神,易琴瑟这才注意到他有一张冷魅的脸庞,亦正亦邪,尤其是那张上扬的薄唇,满是邪气,震得她心慌意乱。 “我不是容儿。”她想也不想便否决这个名字。 “你告诉我的名字就是容儿,你叫宣华容,是专属我的容儿,我找了你五年,终于让我找到了,无论你的名字是容儿或是琴瑟,都是属于我的妻子。”男人上前将她揽入怀里。阔别五年终于能再次拥有她的体温、她的娇躯,他内心的欣喜,笔墨难以形容。 五年了啊……心心念念五年,未曾有过一刻遗忘过她,或许的确有上苍吧,才能助他完成心愿。 夫婿……不,是名陌生男人搂住她,还当着爹娘面前,真是糟糕! ──────────────────────── 第1章(2) 易琴瑟本该推开他,但不知何故,他的怀抱居然让她有种怀念的感觉,就好似真的有个人曾这般亲昵搂过她。 是谁呢? 真的是她的夫婿? 煦儿快五岁了,他也说找她五年了,难道他真的是她的丈夫? “我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你是我的妻子。” 他定定凝望着她。 似曾相识又深沉的眸子望得她的心有些犯疼,在她脑海里凌乱又片段的记忆里,她不曾对这般温柔到似乎能软了人心的眼睛有任何印象,只记得有一双满是算计的锐利眸子揪住她的心,似要将她撕碎。 她心头猛地一抽,掌心贴上犯疼的胸口,然后只见他抹去她的泪水,原来是她哭了。 为何……为何他的脸让她有种又爱又恨的感受? 他──究竟是谁? “你是谁?” 男人邪魅的薄唇顿时如春花开,灿影荡漾于她的心湖上。 “裴成云,你的丈夫。” 她有丈夫了,真是新鲜事。 失忆了那么久,现在才说她有个丈夫,要她相信,实在很难。 原本希望爹娘能陪着她,哪知他们竟说要让他们好好聊一聊,跟着便离开了。 偌大的前厅,只剩下他们两人相互凝视,她不先开口,他好像也不急,深邃的眸子好整以暇的凝视她。 易琴瑟觉得自己犹如等待拍卖的商品,在他的目光下如坐针毡,还是快些把这棘手的麻烦给处理掉,以免节外生枝。 “我不可能凭你之言就相信你是我的夫婿。” 五年了,她没有丈夫也过得不错,压根不需要一名陌生男人来介入她的生命,而且不知怎地,她实在难以相信他会是她的夫婿。 他说他是裴成云,住在京城,是某户人家的管事,她则是婢女,用的名字是宣华容,与他日久生情。 她听不出破绽,却隐隐觉得不对劲,他应该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即便他穿着朴素,仍可由眉间看出一股与生俱来的魄力,他绝非只是区区一名管事,她自信看人少有出错,因此更难采信他的说词。再者,由面相观之,他应该是个自尊心颇高又自负的男人,不太可能是想吃白食的家伙。 “你不相信我是你丈夫?” “裴公子,我失忆多年,附近熟知我的人都清楚这件事,趁我失忆来胡说的人也不是没有过,我自当小心为上。” “曾有人自称是你的丈夫?告诉我那个人是谁?”裴成云仿佛不甚在意地随口一问。 醇嗓轻柔如水渗入她心防,攻得易琴瑟差点溃不成军。“不过是一名想骗吃骗喝的恶徒,我爹报官处理了。” “以后这种事由我来解决,我是你的丈夫,应该的。”他冷冽的语气霎时冻得她一颤。 他的性子应该很反覆──易琴瑟暗暗记下这点。 “裴公子,我还没有相信你就是我夫婿,切莫以此称呼。”他说“解决”,并没有说要如何处置,她听了感到一阵不舒服,他的眸子盈满深情,骨子里却好似掺了蜜糖的毒,让人抵挡不了诱惑,一沾便死。 “我确实是你夫婿,普天之下,除了我以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敢这么说。还有……容儿,你以前总爱喊我成云,我很久没有听你喊了,喊给我听好吗?”他十分想念她喊他名字时满是眷恋的神情。 成云……不,不对,她对“成云”这两个字是完全的陌生,应该不是这么喊的才对,那她是怎么喊的?好像、好像是…… 大少爷。 清晰的三个字登时如炮竹,在她脑海内炸开。 “大少爷……”她下意识月兑口而出,随即察觉坐在对面的他神色愀然一变。 “你想起来了是吗?”眸光里的温度骤降,冷冷的询问少了适才的柔情,裴成云连忙以笑容掩饰,没让她看出破绽。 易琴瑟摇了摇头。“没有。”即使他脸上笑意未减,但她就是能感受的到他的怒气,每回他动怒的前兆便是笑得令人毫不设防。 每回?她怎会用“每回”这个词? “莫非……你还记得大少爷?”他垂下眼睫,不着痕迹地问。 “大少爷?” “裴府的大少爷。”听出她声音里的困惑,起伏的心绪终于平静许多,知道她什么都还没想起来,裴成云又扬起笑容。 裴府?“你也姓裴,与裴府有何关系?” 罢刚他说在某户人家担任管事,却刻意不说是裴府,像是想与裴府划清界线似的。 “一点关系也没有,我是因为让裴府收养,便改姓裴而已。”他轻描淡写的回答她的问题。“你是裴府大少爷的贴身婢女,大少爷非常喜欢你,想收你为妾,可你已经和我私定终身了,那时候我们正准备连夜逃离裴府,哪知府里的人发现我们的事,我要你先逃走,没想到这一分别就是五年,容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心心念念了五年,想见的人儿终于在眼前,这回,他绝不允许有任何人再来破坏他们。 易琴瑟微蹙眉头,“那煦儿……” 听见儿子的名字,裴成云淡淡扬笑。“刚才我看见一个小小身影,应该就是煦儿吧?身为他亲爹却没能陪在他身边好好照顾他,我很遗憾,能让我见见煦儿吗?” “他去学堂了。裴公子,即使你说得再好、再无破绽,可我失忆了,无人可证明你说的一切,若要我相信,请提出证据,证明你真是我的丈夫。”一切似乎太过合理,反倒令她难以接受。 裴成云薄唇浅扬,像是很高兴回答这个问题。“你喜欢笑,一点小事也能让你笑靥如花;你行事中规中矩,绝不偷懒,更不会投机取巧,总是任劳任怨,不管肩上担负多少责任也会一一做好;跟你在一起,你永远负责让我开心,看见你,即使有再痛苦的事情,我也能淡忘。”愈说,他的神情愈显温柔。“容儿,少了你,这五年来我过得有如行尸走肉,不知活着是何滋味,别再折磨我了,回到我身边可好?” 不知何时,他已来至她面前,伸手轻抚她的脸颊,继而握住她小巧的下颚。 他的指尖略显冰凉,滑过她的肌肤引起一阵轻颤,他的眸光款款深情,让她忘了要阻止他大胆的行径。 她确实不记得眼前的男人是谁,但对于他的动作,她却有一股怀念,好似她曾经很喜欢有人这般抚模她一样…… 是谁?是裴成云吗? 他们真的是夫妻? 倘若是,为何有种惧怕的感觉萦绕心头? “想什么?都想出神了。” 易琴瑟回过神,注意到他的手仍扣住她的下颚,立刻正色道:“裴公子,请自重。” 裴成云莞尔。“没想到失去记忆的你说的话和以前相差无几,以前你也总是要我自重,别随便碰你,可容儿你晓得吗?我只碰我爱的人。”除了她,谁都入不了他的眼。 见用说的不能阻止他,她缩缩下巴,抗拒的意图明显。 末了,他只得作罢,暂时放开她,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 “裴公子,你刚才所说的一切都不是秘密,只要在这附近打听,要知道这些事并不是困难,若每个人都跑来跟我说这些,那我的丈夫绝对轮不到你。”她言下之意,是要他提出更有力的证明,否则休怪她请他离开。 有没有丈夫,她真的一点都无所谓,若对方找上门来,也得好好验明正身,毕竟“云锦绣坊”的财力,肯定能让男人减少十年的奋斗。 她目光平静,丝毫看不出过往那个万分迷恋他的身影存在,真是将他忘得彻底了,然而裴成云没有一丝气愤,反而庆幸她将过去全部遗忘,不过也不太高兴她对他毫无印象。 无妨,不急的,都已经找到她了,一切可以慢慢来,她迟早会再爱上他,他有这份自信亦有耐心,因为她说她这辈子只爱他一个,不是吗? 能够再得到她,无论要他付出什么,他都愿意。 “既是如此,就请见谅了。你的左胸口有颗红痣,右大腿内侧有一枚小小宛若花朵的斑痕,臀上有我最爱的……” 易琴瑟愈听愈面红耳赤,连忙出声阻止他。“够了,别说了!”幸好厅里无人,要不她的隐私不就全被人知道了。 裴成云笑了,“那么,我说的是否可以成为证据?”她身子任何一处,他都十分熟悉──滑顺的黑发、细致的肌肤、丰满的酥胸、窄小的纤腰、浑圆的翘臀、白皙匀称的四肢,每一处都令他不能忘怀。 然而,他最爱的还是包覆在这副惹火身子里的那颗心,就是那颗善心彻底俘虏了他。 “你想要多少钱?” “钱?”他微怔。 “这应该是你的目的吧?”握紧椅子的扶手,才能抵挡他的柔情攻势,她绝不能轻易相信他。 瞬间,他终于明白她的意思。“无论我说得再多,你就是不愿意相信我是吗?” “三言两语便要我相信你,谈何容易,裴公子,既然我们已经分开五年,没有彼此我们也都过得不错,又何必执着对方呢?” “是吗?你是这样想的吗?”他眼底闪烁着怒火。 “没错。” “你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自然可以说得这般轻松容易,但是我却牢牢记住你,你的一颦一笑全烙印在我心上,我记得你是如何爱我、包容我,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对我而言是此生最美的梦,若要我放弃对你的感情,除非上苍也让我失忆,或是干脆夺走我的性命。” 他说得字字皆痛。 若真能放弃,他也不会寻了她五年。 曾经以为她死了,他活在悔恨当中,一日复一日,承受每夜恶梦的折磨,若非始终抱着能找到她的一线希望,只怕他早已死了。 如今的他,是为了她而活。 “容儿,我的妻子只会是你,别对我这么残忍,假使你能想起来,就会明白你曾经爱我有多深了。”只是,他希望她永远别想起来。 无奈易琴瑟怎么也想不起来,有关他的一切,过去的点滴,半点印象都没有;他仍活在过往的美丽中,而她已经离开太久了。 “对不起……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他一脸受伤的模样让她稍微感到自责。 什么都不记得的她自然能够潇洒地抛开过往,而他却不能。 “我没有怪你,就算你一辈子都想不起我也没有关系,只要你能平安回到我身旁,我便心满意足了。”裴成云伸臂横过两人之间的桌面,轻握住她的手。“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对吗?” 面对他一再展现的真心,易琴瑟的防备终于崩毁一角── “你真的是我的……夫婿?” “容儿,我是为你而来。” ──────────────────────── 第2章(1) 她,似乎是有个夫婿了。 没有的时候,她得应付煦儿的疑问,现在突然冒出一名自称是她丈夫的人,她依然得想好该怎么对煦儿解释。 若直接告诉他有个爹了,他肯定会很高兴,不过万一是假的,煦儿势必会是最伤心的那一个,无论如何,身为煦儿的娘,她得保护他。 还是先别告诉煦儿,看他们俩的互动如何再做打算,而且,她也不可能光凭裴成云一面之词就信了他,还是得派人到京城调查。 就这么做吧……嗯,怎么感觉好像有人直盯着她?易琴瑟往左边望去,果真看见裴成云微笑地看着她。 “看着我做什么?” “我很久没有看到你,想多看几眼,好弥补这五年的相思。容儿,你变得更美了。”幸好失忆只让她遗忘过去,并没有连她的本性也改变,现在的她就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心情的变化永远反映在表情上,让他不必费心去猜她的想法。 “咳咳。”她轻咳几声,开口道:“裴公子,我暂时相信你曾经是我夫婿,不过我不可能随你离开。”这件事必须先说清楚,她早就决定要担下“云锦绣坊”的责任,不会因任何人而改变。 “你在这里过得很愉快?” “这是当然,没有人会不喜欢住在家里吧?” “也是……爹娘一定很照顾你。” “我是他们的女儿,他们自然会照顾我,反倒是我不孝无法陪在他们身边……对了,你可知道当初是谁将我送进裴府当婢女的吗?”既然裴成云认识五年前的她,那么她可要把握机会好好问个清楚。 “这……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身在裴府,是别人介绍进裴府工作,至于是谁,我并不清楚。” “这样啊。”她还以为能知道当年是谁带走她。 裴成云察觉她的心绪,又说:“其实失去记忆未尝不好,可以忘记过去不好的事情重新开始,如今你回到爹娘身旁,这样便足够了,不是吗?”从她的言谈、表情中,看得出来她确实很喜欢易府,对此,他有一丝庆幸。 易琴瑟微微一怔,有些意外他竟能轻易了解她在想什么。 “裴公子,你说是我夫婿,可基于安全的理由,我不能留你住在府里,若你想见煦儿倒是没问题,煦儿上午去学堂,晌午后便会回来,你可以来看他,不过请你先别让他知道你是他的爹,等他能接受你后再说也不迟,可以吗?” “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还有,我本名是琴瑟,以后请你喊这个名字,我不再是宣华容。”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也不准?我喊容儿已经喊了好些年,一下子要改恐怕不容易。”他亦有坚持的部分。 他在谈条件吗?可惜她不接受条件。 “若你随便喊我,我听见一回,你便一日不准来易府。” “你对我真严苛。” “做事本就要有规矩,若无规矩怎成方圆?” “规矩……”裴成云沉吟片刻才开口,“好吧,你跟我谈规矩,我自当配合,只是,你既然暂时承认我是你的夫婿,那么夫妻同床共枕,你是否也该履行?”他不喜欢吃亏。 她心里一惊。“既然我只是暂时承认你的身分,就表示我尚未确定真假,因此我不可能与你同床。”一个不小心,她差点栽了跟头。 “那好,我们就来验明正身,请你娘出来,待我一一说出你身上的特征再由她来检视,若无错,你就必须承认我是你夫婿,不得有悔,如何?”他亦有对付她的法子。 “你这是强人所难!”易琴瑟的声音忍不住扬高。 “怎是强人所难?既然要我提出证据,我很愿意,你又为何不肯?” 他的左眉挑了起来,代表他想捉弄自己……咦,怎么又有这种感觉了?眼前的裴成云看似陌生,但她却能藉由他的神情看出他心里的想法,这是怎么回事?她快要弄不懂自己的感觉了。 “还是请你娘来好了。” “等等!”明白他是想和她谈条件,易琴瑟无奈之下只好同意。“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你想怎么喊都无所谓,不过有第三人时,包括煦儿在内,你就得照我的规矩来。” 以前是得按他的规矩行事,现在是风水轮流转,他必须听她的。 “可以。”她都肯退让了,他若再不懂得见好就收,只会造成僵局。 “对了,你是如何离开裴府?” “我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逃走,之后没有你的消息,便开始找你。” “未曾放弃?”看来他的毅力惊人哪。 “为何要放弃?你说了要和我同年同月同日死,我没死,当然就要找到你。容儿,你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就算是黄泉路,我也要与你同行。”今生今世,再无人能将容儿自他身边带走,纵使黄泉行,他也会一路相伴。 生,对他已可有可无,死又有何惧? 想见的人见不着,思念不知如何宣泄,这才是最痛苦的事。 刻骨的深情,听在易琴瑟耳里,竟让她感到一阵寒意袭来。 既然裴成云这么爱她,为何她仍有些惧怕? 裴成云伸手欲抚模她的下颚,却见她像是吓了一跳地往后退,顿时他微蹙眉心,但很快地又收敛起不高兴的情绪。 他不断提醒自己,此刻的容儿已经失去记忆,他们好不容易重逢,若不想再失去她,就绝不能让她看见自己最卑劣的一面,在她面前,他将会是崭新的裴成云。 一个让她愿意心甘情愿爱上的男人。 “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我一直托人寻找,后来有个商人说你很像是我要找的人,我便照他说的前来。” “其实……你应该放弃的,说不定现在已娶了比我更好的姑娘为妻。”突然冒出一名丈夫,是好是坏,她无法判定,只是心里有个预感,她的生命将会因裴成云的出现而改变。 “容儿,在我心底,无人能取代你,我的妻子也只会是你。” 字字句句情真意诚,让她对自己的怀疑感到惭愧,裴成云真那么爱她? “你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你说永远不会离开我,不会背叛我。”他始终记得她说这话的神情是那样的坚决,犹如春阳暖透他的心。 嗄?就为了这个理由? “这种话谁都会说吧?”说找了她五年也不放弃,她还以为他们有多相爱,原来…… “只有你对我说过。”他的表情十分认真。 “如果将来有另一名姑娘也这么对你说呢?”真是气不过,她被喜爱的理由竟是因为“永远不会离开,不会背叛他”?这样算是喜欢吗? “我也只爱你一个。容儿,你皱了眉头,是因为嫉妒吗?”她抿唇的模样让他相当愉悦。 “你只是我‘暂时’的夫婿,我才不会嫉妒。”她刻意强调暂时两个字。 “其实你一直不曾嫉妒……不,曾经有一回。” “什么时候?”易琴瑟完全不察自己中计。 “有位姑娘心系于我,她是裴府的客人,我身为管事,主子不在时,自然要负责招呼她,你虽然没有明白的说,但那阵子都不太理我,后来我才知道是你嫉妒了,从此我没再让你担心过,将来更不可能,放心吧。”他也跟其他男人没两样,喜欢看心爱的女人为他吃醋的模样,不过有过一次便已足够。 说得她好像很善妒似的,她才不会嫉妒,但也不想同他争论这个问题,免得愈说愈像是她在狡辩。 “容儿,你要相信我。” 易琴瑟睐他一眼,状似无所谓道:“裴公子,你多心了,即使你日后爱上其他姑娘,我也不会嫉妒,尽避放心。”他要她放心,她也回他一句放心,大家最好都放心。 “这样就太好了,我正想跟你说,其实四年前我已纳妾,她对我很好,很照顾我,又不计较名分愿意跟我一辈子,我听了十分感动,便纳她为妾,既然你说不会嫉妒,那我就放心了,不过我最爱的仍然是你,容儿。”裴成云说完,静待她的反应。 他已纳妾?! 才一年就纳妾,而且纳了妾还想来找她? 易琴瑟的心情瞬间自云端跌落谷底,不知该愤怒还是该伤心,才刚知道他可能是她夫婿,这男人却早有了另一名女子,他究竟是深情还是寡情? 她目光冷冽的瞪着他,“裴公子,忘了跟你说,我无法接受二女共侍一夫,既然你已纳妾,就当我死了吧。请回,不送了。”说完,她匆匆起身欲走。 裴成云一伸手,把人逮回来,顺势抱在怀里。 “容儿,你嫉妒了吗?” “裴公子,请你自重!”可恶!一直对她动手动脚,以为吃定她了吗? 又要他自重?他已经够自重,要不然怎会这般委曲求全? 易琴瑟不断挣扎。她的鼻间是他身上的气息,两人身躯紧紧相贴,使她首次感受到男女之间的不同,他力气很大,以她的蚍蜉之力根本难以撼动,加上他又刻意在她颈间吐气,扰乱她的思绪,更加惹恼她。 “快点放开我!否则我要叫人了!” “叫啊,最好弄得人尽皆知,看以后谁还敢自称是你的丈夫。”对她说什么都不会再放手了,他也不在乎将事情闹大。 她停止挣扎,质问道:“如果你真是我丈夫,为何要这样欺负我?” 可恶!她的心为什么那么痛?都还没正式承认他是她的丈夫,为何听见他娶妾,宛若被刨心的痛楚竟令她难以忍受? 听见她的声音带着鼻音,裴成云将她扳过来才发觉她已落泪,梨花带雨的模样令他心疼,他随即以指尖轻拭她的泪珠,柔声安抚道:“好了,别哭了,是我不对,我不该骗你有娶妾,我心底只有你,根本容不下第二个人,我没有娶妾,开心了吗?”唉,他仍是很喜欢捉弄她,这真的很糟糕。 一会儿娶妾,一会儿又没娶,是寻她开心吗? “裴成云,你──”可恶!她竟然轻易就让他左右自己的情绪。 “别恼我,是因为你说不会嫉妒我才想要试探你,说老实话不是很好吗?容儿,你以前都不会故意说反话来折磨我。” “我是易琴瑟!” “就算你是易琴瑟,我也爱你。别气我了,气坏身子会让我担心的。” 怎么这会儿变成好像是她在无理取闹? 她很气他,可气归气,她并没有忘记自己还被他抱在怀里。“裴公子,请你放手好吗?” 裴成云无奈的放开她。 “若没有其他事,请你先离开,想见煦儿的话晌午过后再来。” “容儿……” 她绷紧俏脸,没好气地问:“还有什么事?” 他的从容和她形成强烈对比,她气得厉害,他却笑得温柔。 “失去你之后,我才明白原来我爱你有多深,才发现我早就不能没有你……没认识你,我不明白什么是爱,对我而言,有没有爱都无所谓,是你教我何谓爱情,此生我只爱你一个。” 易琴瑟一怔,定定凝视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若说他之前的表现已经在她的心湖里掀起波浪,那么刚刚这一席话便是彻底翻乱她的理智,字字真切表白了情意,教她逃不了。 “能不能喊我一声成云?我很久没听你这样喊我。” “……成云。”隔了一会儿,她才心不甘情不愿的顺了他的意。 “谢谢,我会等你愿意真心喊我的那一日。对了,我另有一事要和你爹娘商量,不知方便吗?” 不方便,当然不方便!不过她实在没理由拒绝,只好请爹娘来前厅,岂料他们三人竟有志一同请她离开。 可恶!这算什么啊? 她是当事人,怎能将她摒除在外? ──────────────────────── 第2章(2) 易涛富和妻子从没想过会多出一名女婿。 嗯,也许将来某一天会有,毕竟琴瑟还很年轻,不该孤单一人,可无论是谁要来当他们的女婿,都好过眼前这名半途杀得他们措手不及的陌生女婿好。 之所以措手不及,是因为琴瑟并非他们的亲生女儿。 五年前,他们夫妻确实一同出游,也不小心发生意外,琴瑟为了救妻子而受伤导致失去记忆。他们见她孤苦无依,不记得以前的事,加上又受她帮助,便谎称她是他们失踪已久的二女儿,将她带回寻安城照顾。 那时琴瑟已怀有身孕,不记得丈夫是谁,现在无端端冒出一名男人自称是她丈夫,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像是想来骗吃骗喝的家伙,莫非是真的? “爹、娘,很感谢你们替我照顾琴瑟,这五年来我不能在她身旁陪伴,都是我不好,不过现在开始我会好好补偿她。”见易家两老似乎想一直打量下去,裴成云先开口道谢。 易家夫妻互看一眼,他喊他们“爹、娘”? 如果是琴瑟的丈夫,肯定会晓得他们并非她亲生爹娘,但他却这么喊,莫非是他们看错了?又是另一个想来骗人的混蛋? “裴公子,你可有证据能证明你是琴瑟的夫婿?”身为琴瑟的“爹”,自然要为女儿的幸福把关。 “你们在京城郊外遇见琴瑟的时候,她是不是没穿鞋?” 易涛富夫妇顿时一惊。裴成云说得没错,当时琴瑟的确未穿鞋子,这件事他们连琴瑟都没说,这男人却知道,肯定八九不离十了。 裴成云神色略显为难地开口,“爹、娘,接下来我要说的话,还请你们保密。当时裴府的大少爷将我抓起来后,琴瑟救不了我,便托人带封信给我,说是今生无缘成为我的妻子,盼求来世,我也是因为她写了这封信才想尽办法逃离裴府,赶到她信上所提的悬崖处,只看见她留下的一双鞋,却遍寻不着她的尸体,因此我坚信她仍然活在世上。” 原来如此。易涛富点点头,没想到琴瑟居然还有这般坎坷的遭遇,他们三人会相遇,必定是上苍安排让他们救了彼此,若当时他们没路过,或许琴瑟早就不在人世,若当时没有琴瑟在那里,妻子说不定会受更重的伤。 “琴瑟很少提起过去的事情,只说过她娘在她八岁的时候便抛弃了她,所以我也不晓得你们是她亲生爹娘,这次意外竟让你们重逢,也算是一件喜事,倘若你们以为我是为了绣坊而来,亦是情有可原。” 八岁的时候被抛弃了,更惨,唉。 易涛富立刻澄清,“我们并没有这么想。” “是啊,既然你是琴瑟的丈夫,那就住下来吧,大家都是一家人,你们夫妻分开五年,更应该要在一起好补偿这段时日的分离。”幸好他不是来带走女儿的,易夫人总算放心了,加上裴成云又生得一表人才,对这样的女婿,她是愈看愈满意。 “但是琴瑟还无法接受我。”裴成云无奈的叹口气。 “你们刚相认,她又失去以前的记忆,会对你有防备是理所当然,不过只要你好好待她,琴瑟心肠软,必定会接受你的。”与其浪费时间帮女儿找个丈夫,不如用旧的,反正这旧的看起来也挺不错。 “多谢爹娘……我能这么喊吗?” 真的多了名女婿呢! 易家夫妻对望一眼,脸上难掩欣喜。 “当然能。” “爹、娘,为了不让琴瑟认为我是想骗她,能否让我留下来工作?” “为什么?” “琴瑟要我暂时不公布我的身分,又不让我住在易府,可我实在无法忍受再与她分开的日子,因此才想恳请爹娘给我一个工作,好让我能光明正大住在易府,不论做什么都好,即使是打杂的长工也行,直到琴瑟愿意承认我的身分为止。” 打杂的长工? 这……裴成云怎么看都不像是打杂的。 裴成云看起来不像是长工的料,因此易涛富给他的职务是──易府的管事。 这也就是为何易琴瑟会在隔天一早看见裴成云入住易府的原因。 “易府何时需要管事了?” “昨天。”二女婿懂得投他所好,知道他爱喝茶,特地送来少有的萱萝茶,嗯,第一口就回甘,果真是上上品。 “爹,您是觉得琴瑟做得不够好吗?”爹娘竟然和裴成云狼狈为奸,喔,不是,是私底下互通往来,将她给卖了。 “说什么傻话!你做得那么好,让爹娘无后顾之忧,爹怎会嫌弃,你想太多了。”这个萱萝茶真是极品哪,好女婿。 眼看她爹眼睛直盯着手中的杯子显得心不在焉,足以想见这茶有多好喝,易琴瑟干脆放弃跟他讨论这等严重大事,继而转向易夫人。 “娘,他是个陌生人,我们不清楚他的来历,也不晓得他说的是真是假……”好吧,她必须承认裴成云说的话也许有几成是真的,不过肯定也有假的。“怎能轻易就让他住进府里,万一他心存不轨,我们不就引狼入室?” “女儿,看人不该只看表面,我想大概是你一时还无法接受裴公子才会怀疑他,娘倒是觉得他很真心,应该不会有问题。”京城“紫雀堂”的点心果真不同凡响,她想吃想好久了,无奈“紫雀堂”生意兴隆,需要半年前预定,这个好女婿真是体贴,一下子就帮她订了三个月的点心,还轮流换口味,把女儿交给他,她很放心。 易琴瑟有些惊讶,“他说的话您全信?” “就是怕我们不信,他才希望在易府讨个工作,而不是吃白食,成云还说往后你的生活费用全由他支付,他绝对不会拿我们易府半毛钱,我们也答应了。你瞧,若他有心贪图我们什么,还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吗?”上进的好女婿,她绝对支持。 “娘,这招叫做‘以退为进’,一开始若不做好一点,怎能让你们相信?不过看这样子,你们已经全信了他。”怎么娘跟爹同个样,眼睛直盯着摆在桌上的点心。 “女儿啊,凡事别尽往坏处想,成云都找了你五年,对你的心意肯定不假,既然你们都有了煦儿,当初想必是相爱的,好不容易重逢,是上苍怜惜你们,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要不然等到再一次失去,哭也没用了,要知道好丈夫得来不易!”易夫人咬一口点心,嗯,真是天上的美味哪!能尝到“紫雀堂”的点心,此生无憾。 “娘,我不会哭。”她只要有煦儿就足够了。 “向来进贡给皇帝的萱萝茶,以及若非有认识的人,有钱也不一定能预定的‘紫雀堂’点心,这两样他竟有办法弄到,难道你们都不怀疑他的来历?”现在是爹娘皆醉,她独醒。 咦?对啊!易涛富低头看着杯里的萱萝茶,易夫人则盯着手中的点心,经女儿一提醒,他俩终于稍稍升起疑惑,不过很快又投降。 “这表示你的丈夫很行!”有好茶喝,管他是怎么弄到手。 “这代表我女婿很了得!”有点心吃,怎么来的并不重要。 “为何你们这么容易相信他?”现在是敌人兵临城下,而城内的两位主将早已倒戈开门欢迎,这仗还打得下去吗? “因为爹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 “因为娘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多。” 夫妻俩有默契的回答,互视一眼,继续喝茶吃点心。 见两老完全被收买,易琴瑟只觉自己兵败如山倒。 她无力地落坐,哀声叹气。最后的一搏也输了,她大势已去,看来只好让裴成云住进易府,不过别指望她会对他多好,对她而言,裴成云始终是个陌生人。 有没有他,都无所谓。 包何况,他喜欢她的理由竟然是因为她曾对他说过永远不会离开、不会背叛他,这算什么喜欢的理由?只要他愿意撒大钱,肯定有不少人会这么说。 是不是她根本没差,他要的不是妻子,而是要一名忠心耿耿的仆人嘛! 他是因为这个理由喜爱他,那她又是如何喜欢上他呢? 裴成云看起来一副城府深沉的样子,纵然以温柔掩饰,依然能从他的神情、语气察觉他绝对不可能只是普通管事而已,他肯定有事瞒着她。 而她,除了易府之外,并无其他能让他图谋的地方,莫非他真是为了易府而来? 这可不成,为了保护家人,她必须尽早派人前往京城打听。 易琴瑟再抬头,见爹娘仍沉迷于眼前的小礼。 是了,她这个做女儿的确实没能力满足爹娘的喜好,可她好歹也是他们亲生女儿,一名有可能包藏祸心的外人所送的礼便能收买他们,未免太好拐了吧? “爹、娘,你们真要让裴成云担任府里的管事?” 夫妻俩点头,再一口茶、一口点心。 “琴瑟,这茶很好喝,要不要喝一些消消火?” 她绝对不吃敌人的食物。 “女儿啊,‘紫雀堂’的点心入口即化,尝一点吧,要不然你会扼腕的。” 吃了等于投降,才会扼腕。 唉,既然他们听不进她的劝,只好请姐姐回来一趟,姐姐说的话比她有分量,爹娘也比较听得进去。 作出决定后,易琴瑟立刻回房准备去写信。 但她才走到自己的房门门口,便瞧见裴成云自她隔壁房里走出来,她登时怔在原地,不敢置信。 爹娘为了一罐茶叶、三个月的点心就这样贱卖她了吗? 裴成云要当管事,她不能阻止,可让他住在她隔壁,意图为何,显而易见,但也太没天理了吧? “容儿。” 易琴瑟狠狠瞪他。都是因为他,现在爹娘全向着他,才害她遭到冷落,让她满肚子怒火。 “谁惹你生气了?”裴成云扬唇走近她。 不就是你!“为了进入易府,你下了不少工夫是吗?” “还好,爹娘都很好相处,对我也很好。” 不过一日,三人已经感情好到互称女婿、爹娘是吗? “听说你要负责我的一切费用?” “身为你的丈夫,这是应该的,放心,我绝不会让你饿了,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尽力满足你。” “我只要你说实话!”不靠他,她也不会让自己饿死。 他一脸狐疑。“我是哪儿没坦白?” “打从你进门开始就没坦白。”他的深情确实打动她,不过关于他所说的,她难以采信,即使他说得再动听,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容儿,我对你永远是坦白的。” “那就说实话!” “我已经将所有的事情都跟你说了,还要我说什么实话?你不相信我,我能理解,不过,我想我还是离开好了,免得让你生气。”他落寞的说完,转身欲回房收拾行李。 他若是离开,爹娘肯定会把责任怪到她头上。“等等……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我只是……”她只是难以接受突然多出一名丈夫的事实。 裴成云上前,抬手轻扣住她的下颚。“容儿,我明白你难以接受的理由,若换成是我,说不定也会做出和你相同的事情,不过我希望你能试着接受我,别一味排斥我,五年的思念折磨,我不愿再承受。” 这五年来,每当他派出去的人带着令他失望的消息回来,他总会消沉好几日,只要想到她或许正在某个地方受苦,他便无法成眠,失去谁对他来说都无所谓,独独不能没有她,他夜里时常作梦,梦中全是她,然而睁开眼时,身旁总是冷的。 他多希望梦能成真,这一盼就是五年,好不容易上苍垂怜,他再也不愿失去她,若再失去,只怕相思真能将他折磨致死。 “我真的忘了你。” “没关系,就让我们重新来过。” “万一……万一日后我没有爱上你怎么办?”丑话还是先说在前头比较好。 裴成云深深凝视她,她几乎无法招架他的灼热目光,就在她要转开视线之前,他终于开口,淡淡的嗓音说出他的决定。 “我会让你走。” 嗯,这样对他们应该是最好的结果。“好,那就照你说的吧,若将来你有了喜欢的人,千万别为了我错过。易府……你就住下来吧,我不再有意见了。”说完,她转身推开门,进房去。 手心的温度骤然消逝,裴成云略显不悦,若依他以往的个性,根本不会顾及她的意愿,他要做什么便做,不过他也清楚若他真的恣意妄为,唯一的结局必是再经历一回痛彻入骨的折磨。 他闭上眼,回想这五年来的日子,除了痛还是痛,他绝不会再让自己变成那副模样。 不过……他淡淡地笑了,呵,要同他斗,这个单纯的丫头尚嫌不够力。 “容儿,我怎可能会傻得放你走。” 脚步放慢,却是步步进逼──容儿,只能是他的。 ──────────────────────── 第3章(1) 易府头一次有管事,易涛富不知该分配什么工作给裴成云,便要他跟着女儿。裴成云也乐于接受这命令,三天下来,除了易琴瑟回房的时间,无论她到哪里都亦步亦趋跟着,不敢稍有松懈。 入秋后,绣坊就必须开始准备明年初春要送进宫的绣品,在这段时间内,易琴瑟到绣坊的次数会增加,多数时间她都会来监督,一有空闲也会留在绣坊刺绣。 云锦乱针绣法不传外人,也只有她能做这份工作。 绣坊以女性居多,这会儿她身边跟了一名一表人才的管事,让绣坊内的姑娘们芳心大动,不时偷看裴成云几眼,更有大胆的姑娘干脆上前攀谈。 裴成云也大方地回应她们的问题,几乎是有问必答。 “裴管事,从没见过你,你一定是外地来的,对吧?” “是的。” “你怎么会担任易府的管事?是有认识的人介绍吗?” “我认识易府的人。” “谁呀?” “就是你们的二小姐。” 易琴瑟就坐在一旁,想假装没听见都不行,就算能假装,那一道道同时转过来的视线刺得她想假装都不成。 “二小姐,你怎么会认识裴管事?你不是失忆了吗?” 易琴瑟看了裴成云一眼,暗恼他存心找她麻烦的行为。“失忆就不能有朋友吗?难道这五年的时间不够我交一个朋友?” 喔,说得也是。众绣娘相信了她,回头继续用问题包围裴成云。 “裴管事,你娶妻了没?” “有没有心上人?如果没有可以考虑我喔!我出得了厅堂,进得了厨房。”她们都是穷人家的姑娘,整日待在绣坊里,少有机会认识其他男人,要是不懂得自我推荐,等人老珠黄就真的得一辈子在绣坊里任劳任怨了,虽然易府待她们不差,不过姑娘家还是有个归宿比较好。 “我有心上人了,多谢你的美意。”说到心上人三个字,裴成云的视线不禁瞥往易琴瑟,同时她也抬起头来,两人四目一撞,竟让她莫名心慌,立刻低头佯装忙碌。 “是哪位姑娘?”可惜,她正想先下手为强,怎知慢了一步。 怕裴成云继续胡说干扰她,易琴瑟连忙起身离开。 裴成云笑眸随着她的身影而转。“就是你们的二小姐。” “是二小姐喔……这可不行,虽然二小姐失忆,可是说不定二小姐的丈夫还在努力找寻二小姐,所以你千万不能喜欢二小姐,要不然将来二小姐的丈夫找上门来就糟糕了。” 二小姐不记得过去的事情实在很可怜,她们都替二小姐抱一丝希望,祈求二小姐的丈夫总有一天能找到她,让他们一家三口团圆。 “万一二小姐的丈夫生得獐头鼠目或者是个会动手殴妻的男人,这样你们还希望对方找上门来吗?”裴成云笑问道。 “对喔,说不定二小姐失忆前是想逃离丈夫的荼毒,如果对方找上门来,二小姐该怎么办好?”都忘记还有这个可能性。 “不可能!二小姐生得美丽又那么有眼光,她的丈夫肯定也不差。”这叫物以类聚。 保守派与改革派立刻分成两边争辩。 “我觉得二小姐若和丈夫相聚,二小姐绝对会感动落泪。”保守派坚持的是“从一而终”的理念,认为女人就该专情专一。 其实并没有,他的妻子始终不肯相信他的身分。裴成云暗忖。 “我看裴管事一表人才也很适合二小姐啊!”改革派是认为“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既然旧人不知身在何处,就表示有缘无分,当然要让给有缘有分的新人一个机会,这才是公平原则。 “如果有一天二小姐的丈夫找上门来怎么办?”保守派之所以称为保守派就是讨厌麻烦的事情,最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天天喝茶闲聊数蚂蚁。 “敢来就看谁比较厉害啊!厉害的人自然能抱得美人归。”改革派毕竟是改革派,就是很有冲劲、动力,能够大刀阔斧,不会在意旧有的形式而力图创新求变。 两方争得如火如荼、吵得口沫横飞,最后不约而同转头要听当事者之一的意见── 咦,裴管事人呢? 秋风送,凉意袭。 易琴瑟不觉已入秋,迳自坐在外头翻阅负责管理绣坊所有事宜的张伯送来的簿子。虽然“云锦绣坊”是由她来负责,但也不可能大小事情都兼顾到,所以她负责对外,绣坊内的事则只掌管大事项,其余小事由张伯负责。 她半个月才会看一次簿子,注意布料、绣线,以及绣品的进度是否有达到。“云锦绣坊”的绣品并不对寻常人家贩售,毕竟最便宜的绣品也要价五十两,一般人家并没有财力购买,所以绣坊向来只接订单,而做生意最讲求信用,她便要张伯格外要注意进度。 一页一页的翻着,她发现绣线的数量不够了。 李家因为老师傅去世,最近的绣线产量锐减,邻近寻安城的另一间绣坊也是购买李家的绣线,她担心绣线会不够用,是不是该考虑跟其他商家合作?毕竟所有筹码都放在同一个地方不好,只是……还有哪家的绣线值得采用? “入秋了,一直坐在外头,万一着凉怎么办?”裴成云在她身旁坐下,正好帮她挡风。 易琴瑟眼也不抬地说:“你不是和她们聊得正愉快,出来做什么?” “你是我妻子,我当然要陪你,更何况里头吵得不可开交,我可不想被连累。” “吵什么?”那几位绣娘平时感情不错,最多为了谁买的饰品比较美丽而小小斗嘴一番,今天会吵得不可开交,莫非是……“你让她们吵起来?”众女争一男的画面,她很难想像。 “不只我,还有你。我坦承喜欢你,她们就分成两派,一方支持你的丈夫,一方支持我。” “祸是你惹出来的,记得自己去摆平。” “要摆平很简单,只要你公开我是你丈夫,保证她们又和好如初,要不要为了稳定大局而说实话呢?”他笑咪咪地问,让他整个人不如先前看起来那么冷沉。 她比较喜欢他这副毫无城府的样子,等等……她是在想什么?真是的。 气恼自己突然受他吸引,易琴瑟再次转开视线。 “容儿,上回你不是才说愿意和我重新来过,现在却拒我于千里之外,根本是骗我对吧?”裴成云一副“你让我很伤心”的神情瞅着她。 “我没有骗你,只是不高兴你非要弄得人尽皆知不可,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没有必要牵扯到其他人,更不必让太多人知情,因为我喜欢低调,讨厌受人注目,所以我希望你能遵守这一点,要不然……就当作我之前没说过这些话。”从来不晓得自己也会耍赖,看来她也是有天分的。 脸上噙着笑意,裴成云望她望得出神,不禁想到过往两人共同生活的日子。 她的确不喜欢受人注视,若有人一直盯着她会让她觉得好似没穿衣服或是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因此总爱低调行事,别人是恨不得让所有人注意到自己的表现,她却不喜张扬,喜欢低调,就连爱上他的时候,也要低调,他怎会忘。 “还有吗?” “没有……你、你笑什么?” “不是笑你,是觉得你还是一样可爱。以前你爱我,也不敢明目张胆,总要等到夜深人静才肯来见我,旁人是光明正大相爱,我们则是月黑风高偷情,甚至还有一回……你因为太累睡在我房里,隔天早上有人进来我房里的时候,你吓得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呢。”他说得喜上眉梢,完全沉浸在过往的甜蜜之中。 易琴瑟虽然没有丝毫印象,却由他的眼神读出他很怀念过去的点点滴滴,可惜她无论怎么想就是想不起片段,即使他说得再美好,对她来说就好像是别人的遭遇。 她不禁有一些些恼怒。 煦儿一直希望她能想起往日的点滴,好让他清楚自己的亲爹是谁,可惜不管她怎么想就是想不起来,但就算这样她也不曾感到气愤,可这会儿……裴成云不断提起往事竟让她有几分埋怨自己竟然想不起一丝一毫过往记忆。 仅有他一人露出甜蜜的表情,看得她十分懊恼。 “怎么了?”他的手又轻扣住她的下颚,抚模着。 易琴瑟注意到他似乎很喜欢模她的下颚,是他的习惯还是她的习惯? “为什么你老爱模我的下颚?”心里有疑惑,她立刻提问,现在大概只有他清楚她的一切,不问他还能问谁。 “因为这样模你的时候,你的表情就跟猫儿一样可爱,我最爱看的就是你这模样,让我很想……”哎呀,她一双水灵大眼毫无怀疑地瞅着他,让他即使心头有什么歹念也不敢光明正大对她为所欲为。 “很想做什么?” “很想……”他倾近她耳畔,低喃:“将你吃了。” 他的惊人之语令她双颊酡红,甚至连耳根子也红透了。即使他们有过肌肤之亲,那也是在失忆之前,现在的她对男女之事全无印象,他靠得太近,让她有几分紧张。 琴瑟的模样就像是一颗成熟等着人采撷品尝的果子,甜美的她散发着诱人香气,让他禁不住引诱慢慢缩短两人的距离,靠得愈来愈近,近到鼻尖相互磨蹭,彼此的气息全吐在对方的脸上…… 除了煦儿之外,裴成云是第二个离她这么近的男人。 他的睫毛相当长,显示出他的脾气必定不怎么温和;他的唇很薄,定是冷淡薄情;他的眼睛和煦儿有点像,其实不只眼睛,煦儿的五官根本神似他,若说他们有血缘关系,任谁都会相信。 “别说得这么露骨,我不习惯。”亲密举止最好关在房里享用,毋需昭告天下,不过前提得是他们确实是夫妻。 “早晚你会习惯的。”他厚实的掌心又揉揉她小巧的下颚。 易琴瑟并没有阻止他的举动,静静任他抚模,继而闭上眼试着不靠理智,用心去感受。 她也不是一味想抗拒自己有丈夫的事实,只不过一下子很难适应才会故意对他说那些话,然而在她心底却逐渐升起一种想相信他的感觉。 先前觉得有没有丈夫都无所谓,就算凭一己之力她也会拉拔煦儿长大,只是她又想着若能让煦儿和他亲爹团聚,煦儿必定会很高兴,即使煦儿不说,她也晓得儿子多么希望有个爹。 “容儿,以后除了我之外,千万别在其他男人面前闭起眼睛。” “为什么?”她睁开眸子看着他。 “因为我会嫉妒到想杀人。”闭眼,即代表信任,除了他以外,他不要容儿信任其他男人。 “你是在说笑吧?” 裴成云浅笑不语,眼角余光顿时瞥见一名身穿墨衣,身材有些胖的中年男人走向他们。“他是谁?” 易琴瑟转过头,“他就是帮我分担绣坊事情的张伯,正好,你们顺便认识一下。”她话语方落,张伯也走到他们面前。 “二小姐,早,这位是?” “张伯,这位是易府新聘的裴管事。我接下来要忙着明年初春要送入皇宫的绣品,这次的量比较多,我可能无法分心处理绣坊的事情,因此你若有事情就直接跟裴管事报备即可。” 张伯脸上闪过一丝不满,原本他是绣坊内除了二小姐之外的实际管理者,如今竟多出一个裴管事,不就等于让他的地位矮一级? 易琴瑟清楚瞧见张伯脸上的不满,虽然有些惊讶,却不动声色。 “二小姐,请问裴管事有管理绣坊的经验吗?” “这你不必担心,我相信裴管事定能胜任,日后如有任何问题直接跟裴管事说,懂了吗?” 闻言,裴成云露出满意的笑容。 “是,二小姐,那我先去忙了。” “等等,张伯,这次的布料有些问题,为何又多买了三匹红绢?” “这是因为上回晒布的时候,突然下了场大雨,工人来不及收布,有三匹红绢抢救不急,染好的颜色全毁了。是我没管理好,对不起。”张伯自责地解释。 绣品常会保留布的原色,不过偶尔也会有客人指定要染上其他颜色再来刺绣。 “是唐老爷的吗?”最近需要染色的便是唐老爷的订单。 “是的。” “怎么没告诉我?” “那时候小少爷正好生病,二小姐十分担心小少爷的病情,为免二小姐还得烦恼绣坊的事才没有说,我跟‘红绣布庄’调了三匹红绸,绝对能如期完工,请二小姐放心。” 易琴瑟点点头,“你做事,我很放心,不过下回记得要告诉我,万一出了更大的差错,也该由我负责。好了,你去忙吧。” “是,二小姐。” ──────────────────────── 第3章(2) 等张伯离开后,裴成云才开口问:“你要将绣坊的事情交给我负责?” “你是裴府的管事,难道想不做事等领薪?” “你很重视绣坊。”言下之意,是指她居然会将最重要的绣坊交给他负责的决定,让他大感意外,毕竟他很清楚她尚未信任他。 “正好可以试试你的能力。”明白裴成云想问的是什么,她偏偏就是拐个弯不愿正面回答。 没错,“云锦绣坊”是除了亲人以外她最重视的事物,也是她努力了好久才让爹娘将责任交付给她,即使已经有一个能让她完全信任的张伯,她依然无法完全放心,必须亲自去做最后的检查工作,可如今为何肯将这工作交给对他仍有些陌生的裴成云呢? 必于这点,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不过既然已经作好决定,就这么办吧。 也许……她真的该给彼此一个机会。 “容儿,我不会让你失望。”他喜欢她信任他的态度。 一抹如春风般的笑容渗入她的心坎,轻轻搅乱她的理智。 虽然不认同他爱上她的烂理由,可若她真的曾经喜欢过他,他难得的笑容必是原因之一——轻勾着唇角,眉眼微弯,笑意渗入眼底,瞬间抓住了她全部的注意,目光似是冻住,再也移不开。 “怎么?看我看得痴迷了吗?若你想对我做什么事,我绝对不会反抗的,容儿。”他的调侃惊得易琴瑟立刻回神,连忙转头,可惜脸颊依旧不争气的红了。 “少、少胡说了,这簿子以后就交给你,遇上问题一定要跟我说。我们回去吧。”哎呀,她怎么会盯着他看盯到出神了,真是糟糕。 “遵命。” 就在两人离开绣坊后,躲在转角偷看的绣娘们开始交换意见── “二小姐对裴管事的态度很不一样,肯定也是有些喜欢他的。” “倘若二小姐这么容易喜欢上一个人,这五年还怕没有机会吗?” 虽然刚才没听清楚他们之间的对话,可从他们靠得如此近来看,要说两人真无一点关系,恐怕不会有人相信。 澳革派愈来愈有信心。 保守派依然老神在在。 两方对峙,没有一方肯认输,最后决定用个最公平的办法来解决这个争执。 “那就来赌吧,看看最后是谁说中。赌金每回以一两为上限,每日都可变换选择亦可加码,如何?” 众人左看看,右瞧瞧,个个信心满满,异口同声道:“好!” 赌就赌,谁怕谁! 易琴瑟回到易府,便看见小霜手上端着盘子,笑意盈盈地等在前厅。 “二小姐,快点来尝尝。” 小霜拿起第一只杯子让易琴瑟尝,她喝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小霜再将第二只杯子递给她,她喝完同样没有反应,看得小霜很失望。 易琴瑟则是笑笑地安慰,“傻丫头,你当真为了这种事忙啊?我不是叫你别放在心上了吗?即使一辈子喝不到,我也无所谓。” “可是人家不想让您失望啊。”跟了二小姐五年,她一直很喜欢这个失而复得的小姐,所以才想尽办法想让她开心,可惜每回都失败。 “傻丫头,你这个有心我已经很高兴了,以后别再为我的事情忙碌了,知道吗?裴管事,那本簿子就请你花点时间看看,有问题再跟我说,我先回房了。” 见易琴瑟转身回房,小霜失望地捧着两只空杯子欲离开,但裴成云却喊住她。 “小霜,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有次我陪二小姐上街买东西,一旁有人在卖凉水,那天天气很热,二小姐便让我去买两碗凉水来喝,但二小姐喝了一口便说她突然很想喝一种东西,我就问是什么,二小姐却愣了好半晌,然后说她忘了,我看二小姐一脸落寞,便想说由我来找,看能不能找到二小姐喜欢喝的,可是这五年下来,我试过了不少东西,热的冷的、咸的苦的、酸的辣的,什么味道都试过了,却依然没能让二小姐喝到她最想喝的东西,说来真惭愧。对了,裴管事,你是二小姐的夫婿,我想你一定清楚二小姐想喝什么啰?”小霜堆满期盼的眼神直看着他,希望他能说出一个东西来让她满足二小姐的心愿。 我喜欢喝这个。他说。 为什么?她问。 因为是你为我酿的。他答。 所以他喜欢。 “我想可能是桂花酿吧。” 小霜闻言,摇了摇头,“应该不可能,小姐不爱甜食,冬天不食汤圆,夏日的甜汤更是她的禁忌。” “你可以试试看。”说完,裴成云离开前厅。 小霜脸上满是困惑。二小姐讨厌甜食,又怎会喜欢桂花酿?不过裴管事却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说不定是真的啰! 嗯,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别花酿、桂花酿,她现在就去买桂花酿。 等不及明日,小霜立刻到街上买来桂花酿,然后冲回易府,用温水泡了一杯桂花酿,小心翼翼捧至易琴瑟的房里。 “小霜,你还真不死心呢。” 易琴瑟喝了一口她喜孜孜端上的桂花酿,她不喜欢甜食是众所周知的事,但不知怎地,舌尖一尝到一股微甜的滋味,身体仿佛活了起来,不停催促她快快喝光,而她也确实喝光一整杯的桂花酿。 小霜见她愈喝愈多,原本还信心满满认为这次一定对了,哪知才高兴一下下,易琴瑟落下的泪水顿时让她吓了一大跳。 她惊慌失措的嚷道:“二小姐,对不起,小霜不该给您喝桂花酿,您、您不要哭啦!”天啊!怎会这样?她不过是想讨二小姐欢心,怎么让她哭了? “这是……桂花酿?”这三个字狠狠敲中她的脑子,引发出来的却是一个很疼、很苦的感受,明明甜美的滋味在嘴里化不开,心头却仿佛被几千根针给刺得伤痕累累。 为什么? 她向来厌恶甜的食物,除了水果之外,其他甜食统统敬谢不敏,她应该在喝了第一口之后就该停止,怎会愈喝愈多,甚至还喝光了? “是啊,二小姐,对不起,都是小霜的错!”她不该相信裴管事的话……对了,这个错是裴管事惹出来的,那就找他来收拾,哼!亏他还自称是二小姐的夫婿,却连二小姐喜欢什么也不知道,算什么丈夫!“二小姐,您等小霜一下。”说完,她匆匆跑到隔壁敲门。 不一会儿,裴成云独自进来,顺手把门掩上。 瞧见她的泪颜,他满心不舍,上前替她拭去泪水。 “我以为你也爱喝桂花酿,没想到却让你哭了,唉,早知道就不要多嘴。” “也?你爱喝桂花酿?” “我原本不爱,是你爱桂花,只要有关桂花的一切你都爱,桂花酿也是你亲手为我酿的,所以我才爱,本以为你也爱桂花酿才会告诉小霜,为何哭了?” “我也不知道……一喝到这个桂花酿,心头不自觉一紧,就好似、好似想到什么痛苦的事情,心口莫名揪痛,泪水也不自觉落下。” 第一次哭是因为他,第二回哭是因为桂花酿……她总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重要的记忆,要不然为何一再受到刺激便会哭泣? “容儿,你说你很死心眼,一旦爱上就会是一辈子,现在的你已不爱桂花了吗?”在告诉小霜之前,他也有过挣扎,担心容儿会因为桂花酿而想起过去的事情,可再想到以前的她是那么喜欢桂花,不告诉她又舍不得,最后才决定说出口。 “我是头一次喝到桂花酿,谈不上爱不爱,不过我想应该不是讨厌,因为我全喝完了。”原来她喜欢桂花,终于能知道一件过去曾属于她的记忆了。 “那对我呢?你说你爱我胜过桂花、胜过其他一切,现在还能像过去那样爱我吗?”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 裴成云的表情怎么有几分阴郁?还愈靠她愈近? “关于过去我全忘了,感情的事要慢慢来,毕竟我跟你还不熟。” “我们很熟了,我清楚你爱吃什么,最讨厌什么,当所有人都猜不透我的心思时,唯有你能看穿我的心意,明白我的想法,我们的默契好到胜过血缘关系,我们已经是夫妻了,这样还不熟吗?”有关她的一切,他不敢忘记,牢牢地记在心头,怎知,她却将他忘得彻底,明知事情能有这种发展对他们来说其实是好的,但遭到遗忘的痛苦却令他难受,他最爱的人不记得他,这是多可悲的事。 “别逼我!”在他黑眸里跳跃的光芒吓到了她。 裴成云在心里暗叹一声。“我没有逼你,只是希望让你了解我有多爱你。”差点忘了眼前是他最爱的妻子,不是其他人,他随即收起咄咄逼人的态度。 他该知足了,毕竟上苍并没有残忍地将容儿从他身边带走,至少他还能在她身旁,他真的该满足了。 她怎可能会忘记他有多么“爱”她,因为她说“永远不会离开他,不会背叛他”,所以他很爱她──很令人感伤的理由。 那么,她呢?她又为何会喜欢他? 除了可能喜爱上他的笑容外,她又喜欢他什么? “能不能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喜欢你?” “你说……” 你看起来一副需要我保护的样子,所以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不会背叛你,我会一辈子爱你。 “我真的这么说?”易琴瑟难以置信,裴成云明明就不可能是好欺负的样子,她才比较需要受到保护吧? “你确实是这么说的。”他唇角又轻轻勾起。从来没人说要保护他,她是第一个说的,也一直努力保护他,可他竟然…… “你……”欸,他能不能、能不能再后退一些? 他靠得太近,让她都不敢用力呼吸。 “容儿,你真的很爱我。”这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这……也不是他说了就算啊! “总、总之……一切慢慢来吧。”最好以文火慢慢炖,她一点都不心急。 “那何时才能进展到同床共枕的阶段?”他是恨不得将她扑倒在床上,然后…… 看穿他眸底燃起的火焰所代表的意图,易琴瑟双颊发烫,立刻站直身子,神色慌乱地说想起有事情要交代小霜后,便飞也似地逃离房间。 留下裴成云独自待在她的房里,眼角余光瞥见她落在地上的绣帕,上头绣了一只翱翔天际的凤凰,他拾起贴在唇上,长长的睫毛慢慢落下,往事历历在目,他永远不敢忘记,也不会让她知道。 必于她的过去永远都是他心底的秘密。 “容儿,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他握住了绣帕,好似也握住她的人。 再不放。 ──────────────────────── 第4章(1) 一个小小的身影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高大男人的身后,易如煦一双骨碌碌的大眼始终黏在男人的背上,一瞬也不瞬,一大一小的身影就这么在易府里走过来,晃过去。 众人皆深感欣慰,这大概是父子天性,孩子总会对自己的亲人特别有感觉。 裴管事正在翻阅帐簿,煦少爷也手拿一本书有模有样学着,瞧!真是一幅幸福的亲子图,如果能再加上二小姐,便再好不过了。 坐在凉亭内的两人压根不知自己已被当作供人观赏的稀有珍品。 “煦少爷,一直跟着我做什么?”裴成云眼也未抬地问,整个心思全放在帐簿上头。 他只在乎容儿,也是为容儿而来,对于儿子……他从来就没想过会有,因此对这孩子并没有太深刻的亲子之情,之于他,这孩子等同陌生人,他并不会因为有血缘关系而对他特别好。 “听说你是我爹?”易如煦好奇地问道。 “谁说的?” “小霜姐、桃姐姐、阿堂哥。” “真是嘴碎的仆人。”他不太高兴。 “其实是我偷听到的,不是他们告诉我的。”易如煦眨了眨大眼,对父亲的第一印象是他很冷漠。“娘怎会喜欢上你?” 裴成云冷瞪他一眼,“别以为你是我儿子,我就会对你好,我对说错话的人向来不留情。”这小子除了个性像容儿,全身上下都像他,一点也不讨喜,他不喜欢,他的柔情只会留给容儿。 “你真的是我爹?好奇怪,同学都说爹应该会很疼儿子,就算不疼也会照顾,可你看起来一副就是不会照顾、疼我的样子,那我该喊你爹吗?” “随你。”他无所谓。“不过绝对不许喊其他人爹。” 这个爹有点奇怪,可是又很有趣的样子。易如煦正值对任何事物都很好奇的年龄,这会儿干脆连书也不看了,双手撑着脸颊,继续深入追问有关“爹”的一切。 “为什么你隔了五年才来找娘?” “因为你娘失忆了,根本不记得我,我花五年的时间找到她已经很不容易了。”裴成云依然盯着手中的帐簿,分心回答他一箩筐的问题。 “你很爱娘?” “没错。” “娘也很爱你?” 裴成云锐利的眸子因为这句话再次对准易如煦那张看起来天真无邪的脸庞,“你是讨打吗?” 讨打?才不要,他最讨厌被打。 “可是刚才我说娘怎会喜欢你的时候,你生气了,是不是娘并不是那么爱你,所以你心虚的不敢回答呢?”易如煦生性敏锐,很懂得察言观色,不过只在他想用的时候才派上用场。 一席话,终于夺得裴成云全部的注意力,他合上帐簿,正眼注视个头连他腰际都不到的小男孩,因他这些话,对他稍微有了不同的态度。 “我没有心虚。” “可是你就跟娘一样,有时问到她不想回答或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就比如上次,她趁我出去玩偷吃了我的包子,我问她,她就心虚地顾左右而言他,不敢回答我的问题。”不过娘比较好,不会问他是不是讨打。 听了她的糗事,裴成云低低轻笑。“她是心虚,但我没有,你娘确确实实是爱我的,只不过我没有告诉你的义务。” 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他笃定容儿只爱她一人,非常非常笃定。 “你一定很难相处对不对?”完全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讨打,易如煦大剌剌地询问。 “难相处可以不用和我相处。”他一点都不介意。 “可是你可能会是我爹,我当然要跟你好好培养感情,这样同学问我的时候,我也能大声回答我有爹了!”没有爹并不是他人生最大的遗憾,因为他有个疼爱他的娘,只不过每回吵架的时候,那些家伙就挑他这点拚命攻击。 “我没说非要你这个儿子不可。”几句话交谈下来,裴成云便可断定这小表的脑子很灵活又精明,看来也承袭他一半的个性,更不讨他喜欢了。 “那要怎么做你才会认我当你的儿子?”易如煦聪明归聪明,终究是不到五岁的孩子,心性依旧单纯,不懂大人之间的纠葛,现在的他只想要一个爹,为了要有爹,当然要讨好他。 “我暂时还不需要儿子。” “别这么说嘛!有儿子也是以备不时之需,学堂的师傅说养儿防老,等你老了,我就会照顾你了。” “我会照顾自己。” “万一你走不动、看不见,怎么照顾自己?” “我有钱,可以找人照顾我。” 易如煦愈听愈难过,可是倔强的他不会表现出来。“你就那么不喜欢我?” 清楚看见小男孩的难过,裴成云那双深邃眸子蒙上一层落寞。 他也有爹,只不过不曾和爹亲近过,所以他不懂怎么当爹,也还没准备好当爹,这孩子突然跃入他眼里,教他措手不及,压根不晓得该如何和他相处,只觉得他离自己远一点比较好,免得伤痕累累。 幸好易如煦是愈挫愈勇的个性,碰一、两根钉子压根不算什么。“可是我知道有人喜欢娘喔!” 原本准备继续看帐簿的裴成云刚翻开帐簿又连忙合上,登时露出微笑。“煦儿,告诉爹,是谁喜欢你娘?” “你承认你是我爹了?!”易如煦喜出望外。 “傻煦儿,我本来就是你爹。”容儿是他妻子,煦儿当然是他儿子。 “那我可以坐在你腿上吗?”欣喜的表情全写在易如煦那张小脸上。 裴成云愣了一下,刚回答一个好字,易如煦就很努力地爬上他的腿,调整好坐姿后,眉开眼笑地摇头晃脑。 “耶!我也有爹了,好棒喔!” 天真的童言童语顿时揪住裴成云的心,想到自己也曾想讨好爹却徒劳无功的失望,他身为长子,没有得到父亲的疼宠,反倒连青楼女人所生的儿子也比不上,那时的痛,好像在煦儿身上也能瞧见。 他一直厌恶爹的作法,莫非也要步上爹的后尘? “煦儿。” “什么事?”易如煦心情很好,连声音也满是笑意。 “你真要我当你的爹?” “咦?”易如煦转过身和他面对面,小脸因为他的话而露出受伤的表情。“你已经答应我了,难道要说话不算话?不要这样啦,我告诉你喜欢娘的是……” 下一瞬间,裴成云已经把他抱入怀里,他那张小脸满是错愣,不知做何反应,动也不敢动。 “我没有当过爹,不过我会试着当你的爹。”直到此时,他依然没有为人父的感受,不过他会努力学习。 “真的吗?”原本认为应该很冷漠的爹忽然抱住他,让易如煦感觉到一阵暖意。这应该才是有爹的感觉吧? “真的。” 真的有个爹了!好好喔!易如煦学着裴成云的动作用纤细的手臂圈住他的腰。 “现在,告诉我打你娘主意的是谁?” 易琴瑟要前往唐府谈订单的事,原本以往都是张伯跟着她去,但今日裴成云执意要跟。 “你毋需对外。” “我想陪你去,放心,我绝不多话。”据煦儿所言,唐老爷的儿子一直纠缠容儿,他当然要亲自去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莫可奈何下,易琴瑟只有让他跟着到唐府。 其实有裴成云跟着,她也放心不少,唐老爷虽是名好客人,但他那个的儿子却很惹人厌,这也是为什么每次到唐府,她都会请张伯陪她一块去,其他地方则是让小霜陪她去即可。 两人抵达唐府,唐老爷热情相迎,唐绍明听见易琴瑟来到拜访,立刻出来一睹佳人风采。唐老爷相貌堂堂,可惜有个糟糕的儿子,不仅、好赌,又贪杯,不过二十五上下的年纪却有副臃肿的身材,那张脸也因为纵欲过度而显得老态。 易琴瑟每回看见唐绍明都觉得反胃,若不是唐老爷人老实又是绣坊的好客户,她根本不会前来唐府。 “琴瑟姑娘。”唐绍明的身体随着步伐晃动。 易琴瑟要很忍耐才能不转身逃走。“唐少爷,你好。” “琴瑟姑娘,何必如此见外,我们都这么熟了,直接喊我的名字吧。”即使易琴瑟有儿子也不成问题,她背后的“云锦绣坊”才是他最在意的目标。 “不,应有的礼节万不可少。” “话不是这么说,我对你……” “唐少爷,你好。”裴成云适时介入两人之间,挡住唐绍明贪婪又□的目光,也让易琴瑟眼睛不再受到折磨。 对于面前突然冒出的男人,唐绍明很不高兴的瞪着那看起来长得还挺人模人样的家伙,不过对方比他高,让他必须辛苦仰头怒瞪。 他不悦的开口,“你是什么东西,怎么敢挡在我面前?”阻碍他与佳人相会。 “我是易府新聘的管事,敝性裴。”裴成云凛冽的眸光轻轻扫过唐绍明,后者顿时感觉一阵寒意,不禁左右张望冷风是自哪里吹来。 唐老爷看了裴成云一眼,觉得他似曾相识。 易琴瑟连忙开口切入正题。“唐老爷,我是来告诉您一声,您当初指定的李家绣线出了些问题,因为李家的长辈去世,他们的绣线不能如期供货,这事情有可原,因此我不会追究,不知唐老爷愿不愿意等?若要等的话,日期得延两个月,若不能等,我会再去找其他的绣线来代替。” “琴瑟姑娘,就算要延半年也不成问题。”唐绍明不仅想要霸占“云锦绣坊”,还垂涎易琴瑟娇美的身子,完全不察裴成云冰冷的视线已准备将他大卸八块。 唐老爷看了儿子一眼,“易老板,我们进去再谈吧。”生出这种儿子,真不知他前辈子造了多少孽。 裴成云正要跟在他们身后,唐绍明却喊住他。 “那个……你给我留下来,我有话跟你说。”确定他爹和易琴瑟已进入厅里后,唐绍明才说:“你想不想多赚一点钱?” “在下不明白唐少爷是何意。” “真笨!我的意思是你想不想除了工资外另外多赚一笔?”唐绍明捺着性子说。 “……请唐少爷明说。” “你是易府的管事,应该经常跟在易琴瑟身边,我要你每天向我报告她今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见了哪些男人,记住!我只要知道她见过哪些男人就好,女人就用不着跟我说了,要是这些你都能做到,我每月给你一两,等将来我成为易府的主子后,还会给你更多赏赐,很不错吧。”唐绍明沾沾自喜地说,浑然不知自己究竟有几两重。 一两?! 打他懂得赚钱后,还没收过低于一百两以下的数目,这个混帐竟然只肯给他一两?!很好!原本还想延个几月再来对付这家伙,现在他自动送上门,还需要跟他客气吗? 眼里寒光倏地一闪,裴成云淡淡开口,“唐少爷,借一步说话吧,有关二小姐的消息,我现在就能告诉你……” “什么消息?快点告诉我,我就给你三两银子。” 急于听消息的唐绍明跟在裴成云身后,走到唐府较少人走动的地方,接下来除了几声闷哼,便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在此同时,易琴瑟和唐老爷也迅速谈妥事情,准备告辞。 “易老板,那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一找到新的绣线,我会尽快通知您。” ──────────────────────── 第4章(2) 当他们走出前厅,裴成云站在外头似是等候多时,易琴瑟看了他一眼,两人立刻离开唐府。 “你刚刚做了什么?” “欣赏唐府的花园。”他回答得毫不心虚。 “应该不只吧?你袖子上沾了一滴血。”大概猜得出他做了什么事,幸好她及时用身体挡住唐老爷的视线,要不然就怕两人恐怕会被送入官府。 “刚刚不小心撞到东西。” “那东西是活的吗?” “我离开之前还确定有一口气。”他已经很克制没将唐绍明打成残废。 易琴瑟噗哧一笑。“没受伤吧?” “肯定是要看大夫。”被他打成那样,唐老爷恐怕得等上一、两个月才能认出他儿子原本的长相。 “你哪里受伤了?”她脚步打住,转身看着他,神情盈满忧心。 “你是问我?”他颇意外。 “不关心你,难道会关心那个恶心的家伙?”每回到唐府就得忍受唐绍明的□目光,让她回到府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洗净身体。“若非看在唐老爷的面子上,我早就想动手打他了……谢谢你帮我出口气。” “你是我的妻子,我保护你是应该,放心,我相信以后他不敢再多看你一眼了。” “唐绍明是个阴险小人,我怕他事后会报复。” “你知道阴险的小人最怕哪种人吗?”裴成云笑睇着她。 “官府?” “错,是明目张胆的小人。”他已郑重警告唐绍明,要是下回让他发现他又多看容儿一眼,定会将他的双眼挖下、双手打断、双脚砍断,他说到做到。 “你不像是小人。”裴成云的性子虽偶有反覆,却是个很有能力的人,不过几年便将易府打理得井然有序,让她相当放心。 “那我像是什么人?”他很好奇她对他的看法究竟改变到什么程度。 “你是我──们易府的管事。”清楚他想问什么,她暂时还给不了能令他高兴的答案,如今虽已稍微改变对他的看法,但她仍需要多一些时间观察,要相信一个人都需要一段时间,更遑论是要陪伴她一辈子的丈夫,自然要格外谨慎。 一辈子……她已经开始想到一辈子了吗? “唉,还是不愿意给我一个名分?” “以后再说。”文火继续炖煮中,尚未有煮沸的征兆,不过已经隐约感受到热度。“我们现在得先处理好绣线的问题,要不然恐怕无法如期完工,李家的绣线已算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好,一时间要上哪找替代品呢?”对这问题她大感伤脑筋。 “我认识一个人,应该会有你想要的绣线。不过那个地方离这里有点远,我替你走一趟。” “对方和李家绣线相比呢?” “有过之而无不及。” “既然对方有这么好的绣线,那我可得亲自走一趟,这样比较有诚意。” “很远喔。” “有马车。” “很高喔。” “……”很高?!易琴瑟顿了一下,爬山不是她的强项。 裴成云模模她的下颚,“别去吧,万一你受伤我会心疼,乖乖留在府里等我回来。” “不,我还是要去!”连想都不想,她执意跟随到底,无论那里有多高有多远。 不是不相信他的眼光,只是……她很想多看看他不同的面貌,离开易府之后的他又会是怎么样的人? 她从没想过她的丈夫会是什么样,因为对美丑不太会区分,喜欢和讨厌凭藉的是“感觉”两字,感觉对了,她会喜欢,感觉不对,连朋友也做不成。 裴成云之于她,是介于有一点点喜欢,又有一些些惧怕之间,但是喜欢便喜欢,又怎会惧怕? 实在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不过她对裴成云就是有一种很复杂又混乱的感觉,她难以形容,因此想多了解他。 从抗拒到慢慢接受,她确实改变了──裴成云含笑点头。 “张伯,这是怎么回事?” 将两本簿子推至张伯面前,上头有几处用笔圈起来的地方,明显看出两本簿子的数目不合,加起来相差了百两。 “二小姐,这……我、我也不晓得。”张伯顿时冷汗直流,紧张得结结巴巴。“我都有对过帐,实在、实在不晓得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我把簿子交给裴管事之前,这帐一直是你经手,你怎会不清楚?” 张伯又看了簿子几眼,“二小姐,这簿子上有涂改的痕迹,不是我的笔迹,应该是裴管事想栽赃给我吧!因为上回我看见他……” “他怎么了?” “二小姐,我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 “你说。” “上回我看见裴管事跟赌坊的人起争执,探听之下才知道是裴管事欠了赌坊的钱,她不定就是他涂改金额。这个裴管事来路不明,也不知是怀着什么心思接近您,二小姐还是要小心为上。” 易琴瑟沉下脸色,“张伯,你在这里工作几年了?” “八年了。” “易府待你如何?” “待我很好。” “那为何你要背叛我的信任?”易琴瑟将一叠欠据放在桌上。 张伯看见欠据上自己的名字,吓得脸色一白。“二、二小姐,我……”他不知如何解释,只好跪下求饶。“二小姐,请你原谅我,我不是故意去赌,一开始我是赢钱的,哪知后来一路输,欠债也愈欠愈多,我根本没有办法还。” “张伯,你可以跟我说,为什么要私下做这种事?” “二小姐,对不起。”他也十分后悔,可惜为时已晚。 “张伯,我原本希望你能老实坦承,那么我便既往不咎,可你不仅不愿承认,还想嫁祸给裴管事,这已经超出我能原谅的范围,所以我必须请你离开绣坊。这些赌债我会替你还清,还会给你一笔钱,让你回乡。” 绣坊有一本簿子,易府也有一本,平常都是由她登录,并不会时常检查,这次是因为裴成云成为管事的关系,为了让他尽早熟悉易府内的一切,才会将簿子交给他一并核对,今天早上,裴成云将两本簿子交给她,什么话也没说,可她觉得对张伯的信任已失去,不可能再共事,才会作出这个困难的决定。 “二小姐,我实在是很对不起。”张伯郑重道歉,汗颜地离开绣坊。 易琴瑟整整情绪,准备回府,刚跨出门槛便看见裴成云站在外头。 “容儿,假使今天没有我先将证据交给你,你会相信谁?”他其实更想知道假如没有这些证据的另一个可能性发展,或许是他太胆小了,所以不敢试探她,只能以询问代替。 “也许会对张伯不好意思,但我会选择相信你。” “为什么?”这答案令他惊讶。 “因为你的自尊心太高了,这种事情你绝对做不出来。”另一个理由是她已开始对他偏心。 不论何时,她永远那么了解他,他总算能稍微放心了。裴成云凝视她的背影,唇角噙了抹难以看透的笑容。 容儿,你知道吗?其实更卑劣的事情我都做过,所以我发誓,永远永远都不会再这样对你。 他欠她实在太多了,即便要付出生命也要补偿她。 易璇玑上下打量妹妹好一会儿,脸上表情从满眼担忧逐渐变成疑惑。 “你是哪里病了?” “病?我没有生病啊。”裴成云同样一脸疑惑。 “那为何信上说你气得病了?”所以她才会匆匆赶回来。 “呃……”易琴瑟差点忘了有写信给姐姐,不过已经是七月前的事了,如今她和裴成云的关系有了些微的改变。“大概是我一时笔误。” “那个男人真的成为府里的管事?” “这是爹娘的决定,我不能阻止,不过……他真的做得不错,多了他,我少了很多压力。”她不必再彻夜看帐簿,能多出许多时间陪煦儿。“他做事很谨慎也很认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帮手。” 也就是说她火速赶回来是白忙一场了? 算了,难得看见妹妹露出娇羞的神色,大概是有几分心动了。 “你不是有派人去京城调查他的事情,查得如何?” “回报的人所说的话跟裴成云对我说的一模一样,我想……他真的是我的夫婿。”比起第一次见面的不置信,此时此刻,他已慢慢能接受这个事实,加上这两月又看他和煦儿相处融洽,她不禁有种幸福的感觉。 身为一个女人,求的不过是一家团聚。 “可是你在信上却写着他似乎是有心图谋易府的家产,对他必须谨慎提防。”害她一路上担心不已。 “姐,别糗我了。”此一时彼一时,谁知道不过几天光景,她竟然就这么相信裴成云。 “那姐姐要恭喜你终于和你的丈夫团圆了。”不过京城的裴府……怎么好像有点印象? “对了,姐,姐夫没有陪你一道回来啊?” “他很忙。”最好忙到没空理她。 “谁说我忙──”听见妻子回娘家,司徒兰生立刻将手边的事情扔下不管,日夜兼程的赶来。“琴瑟,好久不见了。” “姐夫!” 司徒兰生一进门便跟易琴瑟打声招呼,左手也自然地环上妻子的细腰,瞧见他们亲密的动作,易琴瑟十分羡慕。本来她不怎么喜欢司徒兰生,毕竟他的名声有点差,但转眼五年过去,他依然和姐姐恩爱如昔这才改变她的看法,认为他是个好男人。 “难得你们回来一趟,这次要待久一点喔。” “这是当然。”终于逮到能光明正大相处的机会,司徒兰生自是懂得把握。 易璇玑淡淡一笑,“小陛的生意忙,我怕琥珀一个人忙不过来。琴瑟,既然你没事,那我明天便回祥龙镇了。” 易琴瑟握住姐姐的手,相当不舍。“姐,就多留几天嘛!我们姐妹好不容易才见面,就不能陪陪我吗?” “是啊。”司徒兰生不忘帮腔。“而且我也有好些日子没跟岳父、岳母请安了,就让我尽些孝道吧。” 易璇玑赏他一记白眼。 见姐姐没有拒绝便当她是答应了,易琴瑟笑说:“姐,这一趟路途遥远,你们先回房休息吧,晚上等爹娘回来,我们一家人再好好聊聊。” 等妹妹离开,易璇玑马上挣开司徒兰生的怀抱。“你怎么会来?” “我是你的‘丈夫’,难得你回娘家,身为你的‘丈夫’,当然要陪你探望爹娘,这是合情合理的吧?” 自知辩不过他,易璇玑不再针对此事,迳自问出心里的疑惑:“我记得你和京城的裴府有生意往来对吧?” 司徒兰生明白她想问什么,避重就轻的回答:“怎么突然关心起我的生意?是不是对我余情未了,倘若是,大方承认吧。” 易璇玑露出一副受不了他的模样,随即走出前厅。 司徒兰生唇角勾起,连忙追上妻子。 ──────────────────────── 第5章(1) 饭后,全家人坐在前厅里闲聊,易琴瑟独独不见裴成云的踪影。 饼了一会儿,她找了藉口离开,回房找不到人,来到花园附近,听见有人在哼曲子,走近一瞧,裴成云站在花园里仰望之际。她脚下一个不注意踩到东西,惊动了他,他马上转过头,冷冽的神色在发现是她后顿时转为柔和,并朝她招手。 “过来。” 易琴瑟这时才注意到他只爱对她笑,听其他人说的时候,原本还不太相信,经过这几日观察才确定真是如此。 “怎么不待在前厅?” “你们是一家人,许久未见,必定有很多话要聊,我只是个外人,有些话不方便听。”他很有自知之明。 “我没当你是外人。”唉,怎么一下子就说出来了? 裴成云眼里溢满笑意,大掌轻抚她的下巴。“那么……离同床共寝还要多久?” “你满脑子都想这个?”她没好气问道。 “不,我想的都是你,容儿。” “胡闹!我已经跟爹娘说过了,明日早上我们就出发,愈早拿到绣线愈好,今晚你早点睡吧。”说完,易琴瑟莲步轻移欲离开。 裴成云快她一步,轻易将她抱入怀里,下巴抵在她纤细的肩膀上。“别那么快走,我们少有独处的时间,陪陪我。” 五年的思念,一时半刻还无法填满,每夜从恶梦中惊醒过来,他总要到她的房里看看她方能再度入睡,如果可以,他真想再也不放开她,将她藏起来,让她只属于他一人。 未尝过爱情的滋味,他曾对爱情嗤之以鼻,不屑天底下那些陷入情网的愚蠢之人,感情再深、再浓又有何用,情变、情淡之时,又有几人能挽留? 靶情对他来说可有可无,甚至还能成为利用的工具,只要能达成目的,他什么都可以做,也什么都可以利用,因此他重重伤了她,教她心灰意冷,直到失去她后,才明白因为她的缘故,他曾经有过名为幸福的感觉。 曾经……他有过爱情,然而先放手的人也是他,在和她重逢之前,他是心如止水,眼下将她抱在怀里的感受才令他又懂得心跳的感觉。 这次他会小心翼翼保护他们的爱情,不再重蹈覆辙。 “你晚上很难入睡?” 第一次发现是三天前,那一晚她因为在想事情,直到丑时尚未睡着,突然听见开门声,她吓得想放声大叫,是在看清楚是他后才安心闭眼假寐。 他悄声进入她房里,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站在床边,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脸上落下一个温度,是他的掌心。 “我曾经令你心碎,也曾不明白我其实爱你已深,直到失去你才幡然醒悟,原来我做了最愚蠢的事情……容儿,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我保证会对你比以前还要好,不会再让你掉一滴泪,别再离开我了。” 他曾令她心碎?! 她就知道裴成云肯定有事瞒着,正当她想起身问他们过去究竟发生什么事时,还没睁开眼就先感受到脸上除了他的掌心温度外又多出水滴的温热。 一、两滴的泪水令她受到不小的震撼,来不及回神,下一瞬他的掌已离开她的脸颊,喀的一声后,她感到房里已无他的气息。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他哭了,不知为何,她就是知道。 没想到自尊心高傲的裴成云也会有落泪的时候,在那一瞬间,纵然有满肚子的疑问,她也不想问了,如果问了只是让两人好不容易重逢的欣喜消失,那么她宁愿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忘了过去,但她肯定自己的个性不可能改变多少,会愿意为他生子,她势必爱他很深很深…… “你怎么知道?” “这三天晚上你都有进我房里,待了好一会儿才离开,是怎么了?” “自从有人说发现你的尸体开始,我就很难入睡。”那是一具在水里浸泡得发胀、发臭的尸体,衣服确实是她的没错,当时他几乎要站不住,但他坚持随同仵作验尸,在确定那具尸体上没有属于她的胎记后,才终于放下心。 “倘若没找到我,你会如何?” “除非真的找到你的尸体,否则我不会放弃找寻。” “如果……这次真的是尸体送到你面前呢?” “我会陪着你,不让你孤独走上黄泉路,若你真的先我而死,记得要等我,等我处理好一切事情就会去找你。”仿佛真怕她会飞走似的,裴成云手臂圈得更密实。 “……成云。”一颗泪珠伴随这声轻唤滚落易琴瑟的面颊。 “嗯?”这声呼唤,直透他的骨髓内。 “我想我以前必定爱你很深。”这种感觉逐渐蔓延开来,她真的有这种感觉。 秋风轻柔吹拂,吹落了树梢上的叶子,也吹散了她内心的防备。 这趟外出,只有易琴瑟和裴成云两人。 以往出远门,就算有他人陪同,易琴瑟也是负责决定一切的人,但这次有裴成云随行,他反倒成了无所事事的人,闲闲坐在一旁看他指挥大小事情,他只要时间到了露个脸吃饭、点头什么的,简直无用武之地。 易琴瑟愈来愈认为裴成云很不简单,他说曾为管事,可他做事的方式不像是管事,反倒像是主子的风格,果断、俐落。 那么回报的人说裴成云确实曾任裴府的管事,这是怎么回事? 他坐在客栈里,望着外头裴成云忙碌的身影,脑子空闲下来又开始想起令他感到疑惑不解的地方。 唉,不是说好不想这些,他怎么又乱想。 “容儿,想什么?” 离开所有认识的人后,无论是否有其他人在,裴成云永远只喊他容儿,听久也习惯了,不再抗拒。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真的比我厉害,这趟行程如果没有我跟着,你可能会更好处理吧。”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变成别人的累赘。 “我喜欢有你作伴。”因为是她,才让他费心张罗一切。“怎么不待在房里?”四周的男人全盯着她,他很不高兴。 “你在忙,但我却没事可做,这会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所以至少要下楼来陪你。” “接下来两天将不会经过城镇,我们得露宿野外,我要去采买食物,要跟我上街吗?”他伸手邀请她。 易琴瑟自然地把手放在他掌心里。“走吧。” 两人相偕而行,到一个新的地方,易琴瑟对什么都感到新奇,一条街走走停停,等他们买好东西已是一个时辰后的事情。 回到客栈,店小二随即奉上两杯桂花酿。 “客倌,累了吧?喝口本店镇店之宝桂花酿,保证喝完后疲惫全消,一夜无梦到天明,隔日醒来精神奕奕。” “桂花酿?” “是啊,放眼吉祥镇上,只有我们店里有桂花酿,这可是在其他地方喝不到的佳酿,姑娘,品尝看看吧。” 易琴瑟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的用心,还没喝到桂花酿,她心底已满是甜甜的滋味。 “多嘴。”裴成云给了店小二五两银子打发他走。 “谢爷打赏!”店小二拿着赏赐,乐不可支地离开。 “你用不着刻意对我好。” “不是刻意,我本来就想对你好,你毋需想太多,更不要有丝毫觉得受之不起,懂吗?”除了补偿以外,另一半是他纯粹想对她好,别无其他目的疼宠她。 “对我太好,我会得寸进尺的。”若她再不懂得克制,这男人准会将她宠上天。 “我的一切全是你的,只要你想要,我能做到,必定会满足你。” “你想补偿我是不是?可这五年来我过得很好,爹娘十分照顾我,你根本没欠我什么,如果你真有欠,我也会坦白告诉你,所以请你别再这么宠我,只要以后别再瞒我就够了。” “你知道了?” “我又不是笨蛋,怎可能看不出来,虽然不清楚我们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既然上苍决定让我遗忘,或许真的是希望我们能再有一次机会,我便不会去强求非弄清楚不可,就让一切随缘,当然了,除非你打算告诉我。” “别问!”裴成云以仿佛用了很大力气方能压抑住激动的嗓音吐出这两个字,恳求着她别再用会令他俩痛苦的方式撕裂他,纵然他曾经犯错,也请试着原谅已有悔意的他吧,他已彻彻底底懊悔了。 “容儿,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你只要记住最爱你的人永远是我。”永远永远都别问。 “好。”就算他曾做错过什么,她也愿意原谅。 年虽然还没到,就先让他们除旧布新吧,将过去不好的统统遗忘,接受一个全新的未来。 这次的未来,有他,也有她。 裴成云的心情非常好,所以他连喝了近十瓶的酒。 明天一大早还要赶路,他这晚却放肆得很,若非有店小二帮忙搀扶,只怕今晚得让他趴睡在楼下了。拿银子打赏了店小二,易琴瑟回到他身旁。 双颊红透,嘴里不时喃着她的名字,看得出来他确实醉了,还醉得不轻。 易琴瑟替他盖妥被子,本欲回房休息,手臂却让他牢牢抓住。 “容儿,别走!” “我得回房睡了,你早点休息。” “我、我人不舒服。”他觉得好热,很想月兑衣服。 “那更要早点睡,明天还得赶路。”怎么裴成云喝醉的模样就跟煦儿刚起床的时候一个样,表情有点迷糊、可爱,满是撒娇的口气,让她忍不住心软,还真放心不下他。 “可是、可是你不是答应我,以后我不舒服时就会躺在我身边陪我?”迷濛的眼里虽然多出好几个容儿,不过他可没忘记她的承诺。 “我有这么说?” “有一次你生病,我不眠不休的照顾你,你就说如果将来我不舒服,你也会这样照顾我,我现在就很不舒服……容儿,留下来陪我吧。”裴成云另一只手掀开被子,意图再明显不过,让易琴瑟深深怀疑他根本是假装喝醉。 不──脑子里浮现这个字,她的行为却与想法背道而驰,乖乖地躺在他身边。 裴成云似是对她躺在身边还不满足,干脆将她搂在怀里,让她的耳朵就贴在他胸口上。 “容儿,我的容儿,我这次绝对不会让你离开我。” 他真喝醉了吗? “我是你什么人?” “傻丫头,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为何我会离开你?” “因为我做错了一件事,我……” “够了,别说,我不想听不愉快的事,我只想知道我们究竟是怎么认识?又是如何相爱?” “很长喔。”裴成云闭上眼睛,表情愉悦得犹如回到过往,露出满足的笑。 “我要听,统统告诉我。” “好,我跟你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正盯着一个人出神……” 风姿潇洒、器宇轩昂──说的应该就是那样的人吧。 她不晓得他是谁,却对他温柔的神情以及亲切的态度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他身穿精致华服,对只是一名婢女的她那样有礼,让她好惊讶。 他是谁呢?待会儿去问问刘管事。 “他是裴府的二少爷。” 心里正在想这个问题,冷不防有人自身后提供答案,吓得宣华容心脏一抽,倒退三步,小手贴着胸口拍了拍,镇定心神。 罢进入裴府工作的她还不认识几个主子,只能以外表来判断,眼前的年轻男子穿着普通,可能是其他奴仆。 “你吓死我了。”确定不会是主子,她一点也不畏缩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这样就吓到,以后看见其他可怕事情,不就会吓得心脏都跳出来了。”男子调侃道。 “只要你别故意躲在人家身后说话,我才不会受到惊吓。我是新来的婢女宣华容,请问你是?”她不忘应有的礼貌。 男子轻轻扫了她一眼,眼底堆着一抹兴味的问:“难道刘管事没跟你说我是谁?” 他怎么会这么问?莫非他也是主子之一? 看着她吃惊的表情,他先行一步给她解答。“我是裴府的长工。” 幸好是长工,要不然得罪主子可就糟了。“你好,我才来三天,往后还请多多照顾。”出门在外要靠朋友,多一个朋友自然少一个敌人。 “还没熟识便要我照顾?万一我心存歹念,你岂不糟了?”哪里来的天真傻丫头? “我又不是瞎子,当然懂得看人,虽然你眉眼间有点邪气,不过多半会这样说的人也不会是什么大坏人,小奸小贪无所谓,反正天天有人做坏事,只要你别害到其他人就好了。”善与恶,她自有一套论调。 “你倒是跟其他人有不同见解。” “这大概跟我始终在外头流浪有关吧。一个地方换过一个地方,每个地方都有人为恶,看得多了,也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她偷窃过,既然曾做过坏事,也就没有立场要求别人必须清清白白。 “那什么对你才是大事?” “伤害人的事情最不可原谅了。对了,刚才那人真是二少爷?” “你喜欢他?” “不是。”她只是小小的婢女,哪敢奢望二少爷会看上她。“我只是觉得二少爷人真好,我问他路,他很好心指点我,就不知若遇上大少爷会是什么情况。” “是有人跟你说大少爷怎么了吗?” 她搔搔脸颊,“没说什么,只是提醒我大少爷个性阴晴不定,如果不想自找麻烦,看见他最好闪远点。” “是谁说的?” “所有人都这么说啊!”刘管事这么说,其他人跟着点头附和。“不过我还是会靠自己判断,毕竟先入为主的偏见很要不得……对了,请问二少爷叫什么名字?” ──────────────────────── 第5章(2) “裴成轩。” “怎么写?” “成功的成,器宇轩昂的轩。” “我知道怎么写了,谢谢。” “你识字?” “偷学过。以前家里附近有学堂,我每天到学堂外头偷学,这里学一点、那里学一些,后来有人教我写字,我也读过几本书,不过有些字认得却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她老实回答。 “二少爷学识渊博,想不想跟在他身边多学点?” 宣华容本来想点头,但不知想起了什么继而猛摇头,“还是不要。” “为什么不要?” “我是来裴府做事,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好,我只想默默做满十年,存一笔钱然后回故乡。”跟在主子的身边固然好处多多,可是也必定会引来注目,她生性不爱引人注意。 “真傻,跟在主子身边,说不定有朝一日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我早过了作梦的年纪。长工大哥,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 “成云。” “成云大哥,我先去忙了,下回有空再聊。”险险忘记还有事要做,不赶快去忙,待会儿就会被人骂了。 目送她离去的背影,男子的眼眸浮现一抹深意。 他对她,相当感兴趣。 棒天,他以另一种身分出现在她面前── “你是……大少爷?!”宣华容一脸震惊,不过一晚的时间,长工变成大少爷,该不会明天她就被踢出裴府了吧?“大少爷,您在生气吗?”她努力回想昨天有没有说了不得体的话。 裴成云故意不回答她的困惑,迳自道:“刘管事,我身边正好少一名识字的婢女,就让她到我身边吧。”瞥见刘管事露出为难的表情,他刻意刁难,“还是说,我连这点小事也没有决定权,需要去问李秀凤那女人?” 刘管事一听,连忙解释,“大少爷,绝对没有这回事,只是昨天二少爷也跟我提起华容的事情,希望能让华容跟在他身边。”现在两位主子同时抢一名婢女,大少爷将来会继承裴府,不可得罪,二少爷颇受老爷宠爱,当然更不能得罪,而且说不定将来很有可能会取代大少爷…… 裴成云哪会不清楚刘管事那一点心思。“怎么着?我身为大少爷难道没有优先权?” 二少爷将事情交给他处理,但他不过是名区区的管事,两位少爷都不能得罪,是要怎么解决才好?刘管事脑筋不停转呀转的,希望能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就在他的眼神对上宣华容无辜的大眼后,心生一个主意。 “大少爷,既然您和二少爷都喜欢华容,虽然是二少爷先提起,不过您是大少爷,小的实在不知怎么作决定,不如就由华容自个儿决定好了,反正都是主子,也不太难选,对吧?”呵呵呵,他真聪明,将事情推给还不清楚裴府内明争暗斗的新来婢女,反正不管她怎么决定,得罪另一名主子的都是她,他才能置身事外。 裴成云眼里染上一丝黯色,自刘管事那张想两面讨好的笑脸移至还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的宣华容脸上,“你的意思呢?” 她的意思?她是婢女耶,地位卑微,还能自行选择主子吗?无论刘管事笑得有多亲切,她都觉得自己似乎是大难临头。 “是啊,华容,我不是跟你说过大少爷、二少爷人都不错,无论是服侍哪一位都好。”总之不关他的事。 不对吧,刘管事,你之前不是才说看见大少爷要有多远离多远的吗?她记得很清楚呢。 见宣华容一直没有开口,刘管事惊得满身是汗,就怕大少爷一个不高兴会拿他开刀。 裴成云不耐烦地转身欲走,因为他清楚宣华容会作出什么决定。 就算她对他没有偏见又如何?刚才光听见他们的对话,聪明的人都晓得该往哪里靠,即使他身为长子又如何?在这个家里,根本没有他说话的余地。 乍见裴成云要离开,宣华容想也不想便月兑口道:“我想跟着大少爷。” 这句话顿时让另外两人怔愣不已,尤其是裴成云,他没想到会有这结果。 刘管事一头雾水。他才跟这丫头说了大少爷不好惹,这丫头怎偏偏往火坑里跳,是将他的话当作耳边风啊? “华容,你真的要选大少爷?呃……我不是说大少爷不好,而是你真的确定了吗?确定之后可不能反悔喔!”唉,这下要怎么跟二少爷交代? 裴成云点点头,“是啊,确定了可不能反悔。” “我不会反悔。” 听她这么说,刘管事认命地离开,裴成云则是把宣华容带回房里询问她的决定。 宣华容歪了歪头,反问:“真的要奴婢说?” “直说便是。” “因为刚才奴婢看见大少爷要离开的时候露出很伤心的表情,奴婢想大少爷没有得到奴婢的服侍就那么伤心,非奴婢不可,那么服侍大少爷工作舍奴婢其谁呢?”她甜甜的笑容顿时逗笑了裴成云。 “选择我,也许你将来有一天会后悔。” “大少爷,您请放心,既然奴婢答应要服侍大少爷,无论将来是好是坏,奴婢都不会后悔,更不会怨恨大少爷,毕竟是奴婢自己选择的,不是吗?”她的命虽不好,可怨天尤人也不会比较快乐,倒不如随遇而安才是上上之策。 “你很聪明。”可惜她看错了,有没有得到她的服侍,他一点都不伤心,他是愤怒自己没有更大的权力掌握他人生死。 “多谢大少爷夸奖。”哎呀,她就说嘛,对人还是别抱有偏见,大少爷其实不难相处啊。 “以后在我面前别自称奴婢,就以你的名字称之。”她值得他另眼相看。 “是,大少爷。” “为了不让你以后怎么死的都不晓得,我先告诉你有关裴府的事情。我是裴府的长子,地位却不如我弟弟,他娘李秀凤是青楼的女人,用了些手段让裴府的主子对她唯命是从,若非裴府的传家之宝在我这边,我可能早就死于非命了。” 死于非命……这么严重?她是不是来到一个可怕的地方啊? “想不想知道我把传家之宝放在哪里?” “想……”脑筋一转,宣华容登时拚命摇头。“不想!不想!大少爷,华容一点都不想知道您的传家之宝放在哪……” 但她的拒绝还是慢了一步,裴成云已经自匣子里取出一只小小的印章拿至她眼前。 呃……这样好吗? 不是传家之宝吗?既然是能够保护生命的宝,就该妥善藏好,干嘛给她看?她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他的传家之宝藏在哪里。 说时迟,那时快,裴成云突然松手,宣华容连忙伸手接住这个非常重要的传家之宝。 “大少爷,这个传家之宝不是很重要吗?为什么要随意拿出来?”她小心翼翼捧着那颗印章,万一传家之宝有个损毁,她可赔偿不起。 “的确很重要,如果没有这只印章,任何人都休想自库房领取五十两以上的金额,还有很多事情也无法办成,这只印章确实很重要,所以每个人都想得到,包括这个家的主子。”裴成云左眉轻挑,神情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蔑。 这个家的主子……不就是裴老爷?! “大少爷,老爷好歹是您的亲爹,应该不必这般敌视吧?” “亲爹?他逼疯我娘,还配当我的爹吗?” 淡漠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的反应,他的声音平静如水,毫无起伏,缓缓道出更不堪的事实,宣华容注意到他脸上神情看似风平浪静,眼里却闪过一抹疯狂、残忍。 清官难断家务事,总之,不关她的事,她一点都不想蹚浑水。 “大少爷,这传家之宝还是快快收起来,免得让其他人得去了。”他是她的主子,理当要为他着想。 “你想不想要?”他唇边噙着似要勾引人的邪笑问道。 要这个麻烦?她敬谢不敏。 “大少爷,华容只想安稳过日子,对您或是裴府绝对没有觊觎的意思。”她没多伟大的志向,只想平安过日子。 “难了!踏进裴府是你第一个错误的选择,选择我是你第二个错误的决定。华容,以后这传家之宝就交由你保管了。”裴成云明白告诉她作错的第三个决定,就是不小心看见了传家之宝。 交给她保管?!说笑的吧? “大少爷,这、这……”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婢女,怎能负责大少爷的生死呢? “我的命交付在你手上,是生是死全看你对我有多忠心了。”他笑着这么说,仿佛一点也不在意生死问题。 宣华容却听得心惊胆战,从此为了传家之宝该藏在什么地方伤透脑筋,日也想、夜也想,白天换一个地方藏,晚上再换一个地方藏,半夜惊醒还会因为放心不下又换个地方藏,辗转痛苦了半个月后,她终于找到最适合藏传家之宝的地方。 “你把传家之宝戴在身上?”真不知该说她大胆还是冒险。 宣华容左右张望,确定附近没有第三者,这才放心。 “大少爷,倘若您想直接害死我们两个,尽避说得再大声一点没关系。”最好弄得人尽皆知,她才能早死早解月兑。 “万一被人瞧见怎么办?” 居然还敢这么问她?“请问大少爷肯收回去吗?” “既然交给你,当然就由你全权负责,我不会有意见。” “就算我把这个东西交给其他人也没有意见?” “好啊,你想交给谁我都不会阻止。”裴成云一副等着兴风作浪的模样。 “大少爷,请问您究竟将传……这样东西交给华容有什么重要意义吗?”她整整困惑了半个月。 他叹了口气,“我保管得很累了,想找个人帮我分担责任。” “既然大少爷保管得很累了,华容会努力代替您善尽职责,不过老爷都还没过世,为什么传……这样东西会传给您?” “这是爷爷直接交给我的。”临终之前,爷爷将他叫到床前嘱咐这个家往后就交给他了。 印章在他手上,但实际掌权者还是他爹,若要等到他真正接管裴府,需要他满二十五岁才行,所以还有两年的时间得和他们慢慢玩,最后能坚持下去的人才可能得到全部。 “大少爷,您的处境还真是月复背受敌。”好可怜喔。 “你在同情我?” “没有。”宣华容随即否认。大少爷自尊心强,最厌恶有人同情他。“华容只是在想大少爷孤军奋战很辛苦,往后华容愿意替大少爷分担责任,减轻您的压力,这样您晚上就会比较好睡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好?” “身为您的奴婢,您没有熄灯,华容又岂能先睡。”因此她每天早上都是睡眼惺忪地被门槛绊一跤,今天醒来还觉得头昏脑胀,真希望晚上能早点睡。 “以后别陪我了,你白天精神不好,是要怎么保护好传家……” 还说?!或许真的是脑袋不清楚,宣华容想也不想便用手直接捂住裴成云的嘴,阻止他又说出令她头疼的四个字,等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事时,她的手已经被扣住。 “大、大少爷,华容不是故意的……”真的是晚上没睡饱,白天就神智不清,她怎么会用手去捂住大少爷的嘴? “华……” “大少爷,华容真的不是故意的,请您原谅我!”她究竟在想什么啊?怎能对大少爷动手?最讨厌有人随意碰触的大少爷一直抓着她的手,肯定是很生气。 “华容,你的手很烫。” “大少爷,是您的手比较冷吧?” 裴成云抚模她光滑的前额,凉凉的掌心贴上她发烫的额头,宣华容觉得很舒服。 “你发烧了。”他陈述一项事实。 原来是她发烧,难怪总觉得天在晃、地在摇。 ──────────────────────── 第6章(1) 裴成云为她请了大夫。 大夫来了又走,吃完药的宣华容躺在床上痛苦的喘着。 “大少爷,我真的好烫喔。”她模了模自己的额头。 “因为你发烧了。” “可是为什么现在才觉得很不舒服?这么痛苦是对的吗?还是说我会死掉呢?要不要请大夫回来看看?” “你第一次生病啊?”像个孩子似的。 宣华容一双秋水明眸眨了眨,认真地点头。“家里没有钱,娘说我不可以生病。”自有记忆起,这是她头一次生病,很痛苦,压根不想再来第二回。 “裴府有钱,你尽避生病,我会负责照顾你。”等说完裴成云才察觉自己好像说得不对。 “真的吗?”一直以来她不敢生病的第二个理由就是怕没人照顾她,现下有人愿意照顾她,她就能好好生一场病。 “吃了药,现在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会好了。” “大少爷,您、您可不可以别走?” “要我留下来?万一明日换我不舒服怎么办?” “那、那就轮到华容照顾您啊。”她笑得喜孜孜的,认定这个办法非常好。 “然后再轮到你生病吗?少无聊了,快点休息。就算你明天睡到日上三竿我也不会骂你。”她可怜的模样令他发觉自己久违的良心冒了出头。 “大……大少爷,不要走啦……”脑子一团乱,身体又烫得让她很想哭,她牢牢抓住他的衣袖,说什么都不肯让他离开。 她哭爹喊娘似的嚷闹令裴成云很想笑。 “我还没死,用不着叫得那么凄惨。”平日很有精神的丫头一生起病来,跟个孩子似的,特别爱黏人。 “大少爷,看在华容拚死拚活帮您保护传家之宝的份上,您就好心一点,等我睡着了再走好不好?”勉强说完这一长串话,她渐感不支,好像随时随地都会陷入昏睡。 裴成云觉得有点烦,但也没有刻意甩开她的手,最后终于如她所愿的在床沿坐下。 “大少爷,您的手好大。”她的小手扣住他的大手,密密实实的,仿佛再也分不开。“大少爷,为什么我突然觉得您变得特别好看呢?好奇怪喔,明明是我每天都在看的长相,怎么现在更好看了?是发烧的缘故吗?” 听她开始废话连篇,裴成云不想回答,连哼声回应也懒。 “本来我是觉得二少爷比较好看,因为他风度翩翩,待人客气又亲切……” “我是哪里比不上他?”他不满自己的婢女竟然向着外人。 “大少爷也很好啊!只是不常笑,令人难以亲近……不过大少爷,您对华容真好,在我生病的时候居然会照顾我,十年后,我一定会想您的。”分离是最痛苦的事情,可是有时候是必须要分离,她得忍耐。 “不想走可以继续待在这里。”除了她以外,他还没想过要谁永远陪在他身旁。 宣华容想了一下,摇头婉拒。“不可以,我得回故乡。我跟娘说好了,如果我们走散的话,二十年后一定要回到故乡,娘铁定正在某个地方努力赚钱,我也要赚够了钱带回去给娘。”还有十年,她要继续忍耐,总有一天必定可以见到娘。 一听便知她是遭亲人遗弃,约定二十年,那么十年前她不过才八岁的年纪,不知是不是真的让她传染,裴成云竟为她感到一丝心疼。 他似乎比她幸运一点,至少他不愁吃穿,她却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虽然她吃了许多苦,但她的心思依然纯净得如同一颗透明的琉璃石,莫非她一点都不怨恨? “不恨你娘?” “为什么要恨娘?” “因为她将你抛弃了。” “大少爷,你说错了,娘没有抛弃我,我们是不小心走散了,只要再等十年就可以见到娘了。”对任何事,她永远抱持乐观的态度。“而且这一路上我都有遇见好人喔,他们都很照顾我,所以啊……” 真傻。 “别说话,我在这里陪你,快点睡,一刻钟后没睡着,我会立刻走人。” “喔,好。”不过,她还有话没说完。“大少爷,谢谢您照顾华容,我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 说完,她便乖乖闭上眼睛,不久药效开始发挥,她很快就睡着了。 裴成云伸手将散落在她脸颊上的发丝拨回原来的地方,因为发烧让她的脸色格外粉女敕,睡是睡了,不过睡得很不安稳,应该是不舒服的缘故。 真是个笨丫头,二十年的荒谬约定竟然傻傻的信了。 “看在你生病的份上,我会帮你找寻你娘,若真是走散了,我会让你们母女团圆,若是她有心遗弃你,我也会替你讨一个公道。放心睡吧,我会在这里陪你。” “大少爷……”听见大少爷说要陪她,真好。 一声梦呓外加一抹浅笑悄悄深植在裴成云虚无似荒原的心坎。 凝视着宣华容的睡颜,裴成云一时看得出神,直到一名婢女进门才拉回他的思绪。 “大少爷,我来帮华容换衣服。” 瞥了眼她颈子上的红线,他立刻说:“不用了,我帮她换。” “可是……”男女授受不亲──但婢女没胆子指正。 “用不着可是,以后我会负责华容的一切,你出去吧。” 大少爷都这么说了,她是个下人当然要乖乖照办。“是,大少爷。” 房门关上,裴成云直接伸手探入宣华容的胸口拿出印章。 “你颈子上还戴着我的传家之宝,怎能让外人瞧见。” 身怀裴府最重要的传家之宝,宣华容无论做什么事都格外小心谨慎,要是一个不小心,就会害了大少爷,不仔细怎成。 只是……总觉得大少爷似乎不将传家之宝的事放在心上,明知这东西就挂在她脖子上,依然成天要她到处跑腿买东西,俨然忘了有传家之宝这回事。 就像今日他又要她陪着出门,外头艳阳正炽,真不知出门做什么。 “大少爷,我们要上哪去?” “去……华容,你的伞打到我了。” “是,对不起,大少爷。”宣华容连忙把伞扶正,可无论她怎么扶,个头比裴成云矮的她,为了闪避路人,总会不小心又打到他,不过她真的不是故意的,绝对没有心存报复。 裴成云停下脚步,接过她手上的伞,决定自己拿。 “大少爷,您不可以拿伞啦!”他是高高在上的大少爷,怎可以自行打伞?宣华容为了避嫌,连忙退后三步。 左边的位子一空,裴成云二度停住脚,转头瞪她,“还不跟上!” “大少爷,您不能帮奴婢打伞啦。”要是给人瞧见,定会说她没规矩。 “我想怎么做还需要旁人给意见吗?” “……不用。”她小声回答,亦步亦趋跟着他。“大少爷,您还没回答要上哪去?” 裴成云白她一眼。“去吃点东西。” “府里不是就有了?” “华容,我虽然待你不错,可不表示你可以逾越主仆的界线。”言下之意,是他对她太放纵,她最好懂得收敛。 轻声一句话,宣华容听了之后怔了一下,心口霎时有一丝丝的痛。 这一个多月来,她始终以真性情对待大少爷,那是因为她觉得大少爷应该能接受她原本的个性,才会忘记自己身为奴婢的事实,直到这会儿听到大少爷略带警告的话,她才终于明白自己太超过了,以为大少爷对她好,就忘记身分实在是很糟糕的事。 一定要改──宣华容低下头,认真叮咛自己,只是才刚叮咛过,前头裴成云停下步伐,她又不察地撞上去,只好连连道歉。 裴成云没注意到她变得卑微的举止,淡淡地说:“这间食馆有新酿成的桂花酿,你不是很喜欢桂花?我是带你过来尝尝。” 原来……宣华容蓦地眼眶一阵湿意涌上,原来大少爷还是对她很好。 “谢谢大少爷。”险险忘记,应有的礼貌不可少。刚刚大少爷冷冽的口气令她印象深刻,她是聪明的奴婢,绝对不会再犯第二次错,这样才可以回报大少爷对她的好。 “对了,我约了个朋友一块用饭,他是外地人,不熟悉这里,你出城往右直走,在大树下等他,我已经说了我会派我的婢女去那里等他。” “是,华容马上过去。”有桂花酿喝,宣华容十分欣喜。她喜欢桂花的一切,举凡沾上桂花的名她都爱,唯独桂花酿是她的罩门,直到现在还没酿成功,是她的遗憾,不过她不会放弃就是了。 “华容。” “什么事?大少爷。”她回头,脸上笑意盈盈。 “你……天气热,这伞傍你,小心点。” “谢谢大少爷。”接过伞,宣华容立刻朝城外的方向飞奔而去。 裴成云站在食馆外头好一会儿,这才步入食馆静静等候。 但最后他没有等到朋友,反而是有人跑来通知他,宣华容受重伤了。 “大少爷,她受了很重的伤。” “说!”裴成云双手负在身后,一双锐利的眸子盯着躺在床上满脸是伤的宣华容,一张小脸都是如此了,她身上的伤肯定更严重。 大夫注意到他的脸色很难看,谨慎的回答:“她身上总共有二十几个淤青,右手骨断裂,胸口有剑伤,不过不是很严重,幸好没有伤及要害,只是皮肉伤,不过她的左腿骨以及左手骨都遭人扭断……”连他都觉得于心不忍。“老夫还不曾见过哪个姑娘受这么重的伤过,怎会有人狠心对这名可爱的姑娘下手这么狠毒?” “不论要花多少钱,我都要她完好无缺。”握紧的拳头成为裴成云发泄的出口,脸上的神情却泄漏他正盛的怒焰。 当他匆匆赶至城外,看见她蜷曲着身体缩在大树下一动也不动,满身伤,遍地都可见到她的血,一瞬间,他以为她死了,心竟莫名抽痛。 他喊了她的名字,她似是有听见,但睁不开眼睛,只能抓住他的手,将她一直拚命保护的东西交给他,然后才昏厥过去。 她交给他的东西是一条断裂的红线,在这之前一直挂在她纤细的颈子上。 “大少爷请放心,老夫会用最上等的药材,只要她按照老夫的交代按时服药,别让伤口裂开,最慢半年就能完全康复。”大夫边说边叹气。 “她还没死,叹什么气?”裴成云低喝。 “不是的,老夫是想真的是她命大,要不然受了这么重的伤,她根本活不下来。” “我要她活,她就得给我活下去。”他要华容亲眼看见他为她讨回公道。 她已是他的人,谁都不许在伤害她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之后,裴成云不再说什么,让人随大夫回去抓药,过没多久,一抹黑影无声无息闪入房里。 “怎么会这么严重?”手里握着她交给他的红线,裴成云得努力压抑才不会冲动坏了布了很久的局。 “大少爷,我们按照您的吩咐赶过去,可是当我们赶到的时候,不知何故,对方的人马还在打宣姑娘,后来才晓得是他们没有拿到印章,我们立刻找机会让他们抢走印章,要不然宣姑娘恐怕会被打死。” “我知道了,去盯好那群人。” 黑影朝裴成云轻轻颔首,随即离去。 深吸一口气,裴成云内力一催,手心里的红线登时化成灰烬。 这个局的所有步骤都按照他的设计走,印章交由华容保管,她却不小心让人给抢走,一切原本该是如此……他从未想过她真的会以性命来保护他的命,甚至到了不惜牺牲自己的地步。 一阵内疚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是个狠毒的人。 怎能……明知华容的性子,还利用了她? ──────────────────────── 第6章(2) “笨丫头,你的命难道不重要吗?”是她让他了解原来自己还有良心。 “大少爷……传、传家……” “华容,我在这儿,别怕,不会再有人伤害你。” 眼睛被打肿,宣华容睁不开来,只能以声音辨别是谁在她身边。 “大少爷,那些人要、要抢走传……那样东西,华、华容有保护好吗?” “有,你保护得很好,是你亲手交给我的,忘了吗?”他不敢太用力握住她的手,就怕扯痛她的伤口。 “那就好。”她总算放心了。“不过大少爷,好可惜喔。” “怎么了?” “华容没能喝到桂花酿,明天、明天过去……还会有桂花酿吗?” 胸口陡然一紧,裴成云蹙起眉心,以最大的意志力方能压住泛滥的愧疚。“可以,等你好了以后,不论你何时想喝,我都会带你去。” “大少爷……您对华容真好。”唉,得主子如此,她好欣慰。 “华容,我不只对你好,还允你一个条件,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呵呵,大少爷,这种条件不可以乱说喔,万一华容要你的命,你该如何是好?”她真的有个好主子呢! “你会要我的命吗?”用不着赌,他知道她不会要。 “当、当然不要啊,华容希望大少爷平平安安。”这样她也能平平安安回故乡。“那……我希望大少爷永远都笑脸迎人。” “傻丫头!”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笑,倒是她笑得很开怀。 后来,裴成云为她在园子里种了许多桂树,每到八月,阵阵桂花香飘来,令人为之精神一振。 李秀凤前往裴府的库房领钱,库房的负责人向来认印章不认人,可当印章盖了下去后,库房的人立刻差人将李秀凤抓至前厅,还请裴老爷以及裴成云出面。 “老爷,救救我啊!他不由分说就抓人,我到底是做错什么?” 避库房的人将印章交给裴老爷,并看了眼印章,裴老爷登时说不出话来。 李秀凤注意到丈夫的神色不对,连忙再喊:“老爷,您要救救我!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抓我?快点放开我!” 裴成云自裴老爷手中取走印章,李秀凤见状,尖声嚷道:“裴成云,那印章是我得到的,不许你碰!” “原来华容丫头受那么重的伤是二娘做的。” 见裴老爷面色凝重,李秀凤连忙澄清道:“不!我没有,华容那丫头受的伤不是我做的。” “不是二娘,也是二娘派人下的毒手吧?” “裴成云,没有证据的事情,你别栽赃在我头上。”李秀凤决定打死不承认。 “这印章我交由华容保管,现在她人受伤,印章却在你手上,要说与二娘无关,恐怕难以说服众人,甚至包括爹在内吧?” “老爷,您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做!”李秀凤清楚谁才是站在她这边的,当然要跟丈夫求情。 “二娘,那些人已经将你的名字供出了,就是你指使他们将华容打成重伤,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什么?” “这……”李秀凤哑口无言,一张妆点精致的脸庞吓得惨白。 “贪念果真害人不浅,连印章是真是假都没有确认过,二娘,只能说你注定要失败。爹,二娘打伤我的婢女,差点害死了她,又企图偷裴府的传家之宝,一切由我处置,您可有意见?” “这……”裴老爷迟疑的点头,“我没有意见,但薄惩就行了,反正那丫头也没死。”比起奴婢,妻子当然比较重要。 裴成云闻言,眸子微黯。“假使今天是我被打成重伤,想必爹也只会薄惩二娘就好是吧?” 裴老爷默默低头,不语。 裴成云开口唤道:“来人,将李秀凤以及一干同伙全部送去官府。” “成云,别这样!”裴老爷替妻子求情。 “她差点害死我的婢女。” “不过就一个奴婢,死了也没关系。” 裴成云冷眸寒光乍现,唇角浅浅勾起。 “是啊,不过就一个女人,死了又有什么关系?” 裴成云亲自端着汤药进门,正要唤宣华容喝药,却见她已经坐在床上。 “你伤还没好,怎么不躺下休息?” “大少爷,听说您要将二夫人送进官府?” “是哪个嘴碎的人在你面前说的?”刚刚才处理完这件事,他心情已经很糟糕,现在听宣华容再提起,他立刻沉下脸色。“她派人伤害你,我送她到官府是合情合理的事。”没私下了结她算是仁慈了。 “可她是老爷的妻子、您的二娘,二少爷的亲娘……这样会不会太不近人情了?” “宣华容!”裴成云头一次连名带姓的喊她。“你究竟还有没有脑子?那女人差点害死你,你现在躺在床上动弹不得都是她害的,竟然还要为她求情?是被打坏脑子了吗?” 宣华容很认真很认真的思索一会儿后,才回道:“禀大少爷,华容的脑子没坏,华容的确是想为二夫人求情。” “你难道一点都不恨?” 她咬咬下唇,“当然会恨啊,因为我可能会有半年不能下床,这样会影响我的工资的……不过以前有一位老师父告诉我,我们打一出生就是为了偿还前世债,二夫人今天派人将我打成重伤,说不定就是因为我前世打了她,注定这辈子要还她,反正我没死,又能还债,已经算很好了不是吗?我不是想矫情装好人,只是想到她是二少爷的娘,再想到我娘也不知在哪里受苦,我就狠不了心……大少爷,算了吧!” 他真想告诉她实情,她娘并没有受苦,反而享尽荣华富贵,他派了人去问,那女人抵死不承认有女儿,因此他稍微惩罚她,让她失去一切。 “这事你别插手,专心休息,我希望你早日康复。”她可以无所谓,他可不行,要不然他布这个局不就白忙一场。 “大少爷!” “我不管裴成轩跟你说什么,我都不可能改变决定。”他的决定向来不受人左右。 “那您之前说会允奴婢一个条件也要说话不算话吗?” 裴成云回头,寒眸迸出杀人的锐利光芒。 “你胆敢威胁我?” 首次面对裴成云的怒火,宣华容虽然心有惧怕,依然鼓起勇气和他面对面。 “大少爷,奴婢不敢威胁您。”她清楚一旦开口用了这个条件救二夫人,大少爷肯定不会原谅她,不过还是得做。 “明知我会动怒还要我答应吗?” “……是。”对不起,大少爷,她还是得做,因为她不想违背良心。 他微扬唇笑,“很好。”拳头握紧,这次的怒火是她点燃的。 扔下这两个字,此后裴成云不再踏入她的房里,因为受伤的缘故,他们之后半年没有再见过面。 纵使胸口犯疼,也得忍住,因为她绝对没有做错。 别花如雨下,点点白。 心,寸寸疼。 大少爷为她种植一片桂树,无奈他们如今已形同陌路,难有交集,这片桂树也成了她心中的痛。 “华容。” “大……”她转身才发觉认错人。“二少爷!” “身体可还有不适?” “谢谢二少爷关心,奴婢已经没有大碍了。” 这半年来,大少爷不来见她,幸好还有二少爷三不五时会来陪她聊天,稍微解除她的寂寞,只是……她最想见的人是大少爷,可看样子,大少爷还没有要原谅她的迹象。 她和大少爷会不会永远都不说话了? “那我就放心了。华容,我知道大哥在生你的气,如果你不想回到大哥身边,愿不愿意到我身边来?”裴成轩慎重地提出。 “这个……二少爷,谢谢您的好意,可奴婢还是想回大少爷身边,大少爷对奴婢真的很好。” “可是大哥生你的气,你还想留在他身边?” 宣华容点点头,“是奴婢惹大少爷生气,奴婢会一直跟大少爷道歉直到他肯原谅奴婢为止。”她的毅力向来不输人。 “华容,大哥能有你这么忠心耿耿的人陪在身边,真好。”裴成轩的口吻满是羡慕。“倘若大哥真的不原谅,请你考虑我的提议。” 二少爷都这么说了,宣华容也只好答应。 午后,听管事说大少爷在房里,宣华容连忙跪在门外忏悔。 “大少爷,奴婢晓得您很生气,可是能不能请您别再生奴婢的气,您要打、要骂都随您,就是别不理奴婢,奴婢……真的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如果那时候没有救二夫人,如今这个家已经四分五裂了,您应该也不希望变成这样吧?” “你不是来道歉的,怎么变成狡辩了?”裴成云愈听愈火大。 “大少爷!”她转过头,大少爷人在她身后。 “我有答应让你跪吗?” “奴婢是来道歉的。” 听她再度称自己是奴婢,裴成云听了颇不高兴。“道歉?我看是来数落的我吧?” “大少爷,奴婢真的没有这意思,奴婢确实是来道歉,因为奴婢让您不开心了。”至于二夫人的事情,她坚决自己没做错。 “知道我不高兴还敢来,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奴婢是希望大少爷能原谅奴婢才会斗胆过来,大少爷,您大人有大量,请原谅奴婢好吗?奴婢再也不会惹您生气了。” “倘若我下回还要对付某个人,我保证你还会继续惹我生气,为了不气死我自己,你还是少在我面前晃。” “大少爷,请您原谅奴婢!要不然奴婢……奴婢就跪着不起来了。” “又想威胁我?”裴成云眉眼间不自觉露出淡淡的笑意。 “大少爷,奴婢没这个意思,只是希望您能原谅奴婢。”宣华容眼巴巴地望着他,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摆。“请原谅奴婢好吗?奴婢真的很想回到您身边服侍您!” “真的?” “千真万确,天地可鉴。” “万一下次再惹我不高兴要怎么办?”他生气的对象有分别,若是李秀凤那一类的人,根本不值得他动怒,反而是这丫头轻而易举便挑起他的火气。 “奴婢会含泪自我了断。”娘,恕女儿不孝。 “要回到我这里也不是不可能,只要你做一件事。” “奴婢什么都肯做。” “别再自称奴婢。” ──────────────────────── 第7章(1) 近来,裴成云发觉裴成轩和宣华容走得特别近,不时可看见他俩有说有笑,以致这几天他的心情更显阴晴不定。 “你少和成轩走得太近。” “大少爷,华容明白您在担心什么,不过您放心,华容觉得二少爷和二夫人不一样,不会心存算计。” 裴成云冷冷一哼,“你和他是认识多久?竟然能了解这么深。” “就您不理华容的那半年啊。”她老实回答。“二少爷读过很多书,确实很有学问,最近他教会我不少字呢。” “你想学识字,这事不能来找我吗?” “可是大少爷一直很忙啊。”虽然她完全不知道大少爷在忙什么,不过看他天天早出晚归,肯定很忙。“二少爷说他比较有空可以教我。” “以后别去找他,晚上到我房里,我教你。”裴成云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华容去见成轩,可既然不喜欢,他也不会违背自己。 “是,大少爷,可是华容不希望耽误您的时间。” “你知道二少爷喜欢你吗?” 二少爷喜欢她?!宣华容连续摇三次头,这消息令她惊愕不已。 “大少爷,您肯定看错了,二少爷待我如妹,才不是喜欢我。” 不是吗?成轩看华容的眼神分明就是男人注视女人的眼神,满是贪心与占有,他身为男人岂会不知,只是……裴成云目光锁住宣华容那张因为桂花酿而喝得心满意足的脸感到不解,成轩要什么女人会没有,怎会对她产生兴趣?华容是有几分姿色,却只是个婢女,娶了她有何用处? “对了,大少爷,您也二十有三了,何时要娶妻?”真希望大少爷的妻子也是位好相处的主子。 “你希望我早点成亲?” “是啊,要不然您身边都没有其他人陪,好像很寂寞的样子,要是将来华容离开了,大少爷还没有找到喜欢的妻子陪您一辈子,华容会替您担心。”她由衷期盼大少爷能获得幸福。 他真替自己找了个赤胆忠心的好仆人。 “世事没有绝对,喜欢也不代表一生一世。”府里已有个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 “大少爷,那肯定是因为您还没有等到那个人,华容相信这世上必定会有一人值得您守候,即使现在没有,将来也一定会有。” “你也希望会有那么一个人吗?”娘自杀身亡后,他始终一个人,谁也不信,直到这丫头无心闯进他的生命里。 “当然啊,如果将来我也遇上这么一个人,我一定不会背叛他,不会离开他,我要与他白头偕老一辈子。” 不会背叛,不离开──他想要的就是这种人。 “一辈子?” “当然是一辈子。”她很专情的。 “那我会不会是你所等的这个人?” “当然……”脑子想清楚这问句的意思后,宣华容思绪乍然中断,瞠目望着问她的人。“大少爷,您、您说什么?” “你喜欢我吗?” “喜、喜欢啊,大少爷对华容很好。” “我要的不是主仆之间的喜欢,而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喜欢。”他伸手牢牢扣住她小巧的下颚,“华容,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她心跳得剧烈,是怎么回事?莫非她又生病了? “大少爷,您、我、您……” “华容,我很喜欢你,要不然也不会非要你留在我身边不可,难道你对我一点意思也没有?”世上所有的感情都不值得信任,甚至连血缘关系也很淡薄,然而若是华容的话,他愿意试着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背叛他,相信唯有她会站在他这边。 他对她没有爱情,但如果可以留住她,那么就算是利用爱情也无妨,他就是要华容死心塌地爱他,一辈子不会背叛他。 蜘蛛结网,等待猎物的耐心谁都不及,而他也会为她结一张情网,一点一滴地猎捕她,让她心甘情愿为他付出一切。 情──真是全天下最不值一哂的东西。 宣华容眨了眨眼。 她的确是有那么一点点喜……呃,她怎能对大少爷有非分之想? “大少爷,别开华容玩笑了,您是主,我是仆,主与仆本有分际,华容绝对不会妄想飞上枝头。”怪了,没有喝酒,怎突然有种喝醉的感觉? 裴成云另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搂进怀中。 “别对我说那些世俗的规范,我只问你要不要我?” 怎么这次问得更露骨了?“大少爷,您、您应该娶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我要你,你──要不要我?” 呃……事情怎会变得如此? 她本是希望安分守己度过这十年,然后包袱款款回家乡和娘团聚,一直以来,她也照着这个计划走,怎知会出了差错……等等,大少爷怎么在吻她的颈子?! “华容、华容……你真香。” 必定是大少爷鼻子出错,她才刚跑腿回来,身上满是汗,怎会香? “大少爷,您、您别亲我啦。”再亲下去,她肯定守不住自己的一颗心。 她左右手齐出马,终于让裴成云的脸稍微离开她的颈子。 “容儿,我只要你。”他说。 宣华容隐约听见一声碎裂──理智被击败,无力可回天,只能沉浸在裴成云所织出的密网之中,任由他带领至□的深处。 轻喘低吟回荡在房里,汗水交融,分不出彼此。他的气息喷吐在她的胸口,他的手时而揉捏她的胸脯,时而抚模她的长发,他的吻忽轻忽重,如雨纷纷落至她敏感的身子上,甚至还会啃咬她,留下红色印记。 “容儿、容儿……” 每一声低喊,直透她的心湖,卷起层层的浪花,淹没了她。当痛楚突然骤降,她疼得掉了眼泪,他心疼地抹去她的泪水。 一夜缠绵,是他活到现在最尽兴的放纵。 清醒后,宣华容不知如何面对裴成云,只好背对着他,蜷曲着身体。 “……还疼吗?” 她摇头。 “容儿,转过来。”她不肯动,他干脆动手将她扳过来面对自己。“现在对我说你永远不会背叛我、不会离开我,我想听你亲口说。” 宣华容深深注视他的脸庞,轻声道:“大少爷,你看起来一副需要我保护的样子,所以我永远不会背叛你、不会离开你,我会一辈子爱你。” “喊我成云。” “……成云。”她怯怯地喊。 “乖,我们成亲吧!” 她是他的,谁都不许觊觎。 喝醉的裴成云很多话。 可惜昨晚只说到她生病为止,之后就睡着了,虽然没听完有点遗憾,不过可以确定他们确实很甜蜜,这样便已足够。 “唔……” “头很痛是不是?谁教你要喝那么多,不过托你喝醉的福,昨晚我有问你必答,你什么都跟我说了。”以后若想再知道什么事,她便知道该怎么下手了。 一剑命中他的弱点,裴成云宿醉的脑袋立刻清醒过来。“我说了什么?”一时高兴,他竟多贪了几杯误事,该死! “原来你是裴府的大少爷,大少爷的身分很好啊,为什么要骗我?” “我只有说这些吗?” “不只,还有很多,但你放心,我没有问你最不想告诉我的事情,我只想知道我们是怎么认识,又是如何喜欢上彼此,可你只说到我生病你不眠不休照顾我那一段,不过现在请先回答我为什么不肯承认你是裴大少爷的身分,莫非是怕我想侵占你的财产?”易琴瑟打趣问道。 “我的一切都属于你,想要什么随你拿,我不说是因为……”他不说是怕刺激她想起过去的事情。“只是习惯性的自保而已。” “以后别再骗我,被人瞒着的感觉很不好受,而且为什么我派去京城打探消息的人也说你是裴府的管事,难道……”她质疑的目光朝他射去。 “我以后不会再骗你了。”裴成云坦承自己收买的恶行。“你还听见我说了什么吗?” 易琴瑟摇摇头。“没有,怎么了吗?”喝醉的裴成云确实有问必答,不过醉话也占了一大半,有些话还要费心思考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 “没事。”幸好他真的醉了,才没有说出不该说的。 “在我生病之后又发生什么事情?” “容儿,天亮了,我们该起程,难道你不想要绣线?” “绣线当然要!不然在路上你再说给我听好了。”该听的还是要听。 有马车固然方便,不过上山的路狭窄马车不能上去,最后由裴成云牵着马载着易琴瑟上山。 “你要不要坐上来?” “不用,我想替你牵马,而且这样马也不会太累,可以走远一点。不必替我担心,这点山路对我不成问题。” “对了,我们婚后的日子又是如何?”朝着目的地前进,但他也没忘记该问的事情。 “很甜蜜,你待我真心,每每总是为我着想,我们十分恩爱,所有人都相当羡慕。” “那就好。”这足以证明他们确实深爱过,知道这点她便满意了。“老爷、二夫人和二少爷都还好吗?”昨晚裴成云说出这些人,她对他们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是顺口问问。 “他们都很好。”他轻描淡写。 “要不要等唐老爷的绣品完成后,我们回裴府几天呢?”为人媳妇失踪五年,当然要回去请罪。 “我想还是等明年初春要送入宫的绣品完成后,你的时间才比较充裕吧?” “也对,每次要送绣品入宫的前几个月,我都吃不好、睡不好,无奈对方是皇帝,我们只是平民百姓,只好乖乖照办。” “你尽避忙绣坊的事情,其他的我都会帮你。” “若是你推荐的绣线真的很好,我希望也能用在要送入宫中的绣品。为了这次的绣品,我构思半年,想绣市井的生活图,万一皇帝真有空闲欣赏我们的绣品,应该就能体会到我们一些百姓是怎么生活,你认为如何?” “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我都支持。” “唉,你真的会宠坏我。”有这种事事顺着自己的丈夫,真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 “你就放心让我宠坏你吧。” 行至半途,山路更为狭窄,马不好走,裴成云便将马拴在一旁的树上,牵着易琴瑟往前走,两个时辰后他们抵达山顶,一间木屋矗立眼前。 似是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屋里的人缓缓走出来,那是一名身穿布衣的姑娘,她长得美若天仙,白皙的脸蛋透着如仙灵般的气质,连易琴瑟也看得痴迷。 裴成云注意到她的异状,连忙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好不容易才拉回她的着迷的目光。 “专心点!不过就一个女人而已。”妻子对另一名女子露出着迷的表情,他内心很复杂。 仙子般的姑娘双手抱胸,浅浅勾唇,易琴瑟终于体会何谓“一笑倾城”,哪知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却让她惊愕不已── “混蛋!你带个女人上山是想找我挑衅吗?”那姑娘双手扠腰,一副要泼妇骂街的模样。 咦?这种近乎粗鲁的话语怎会自她的嘴里吐出?!像她这种仙子般的姑娘,应该如同大家闺秀那样亲切、懂礼、有教养,怎、怎会是如此? “我……” “裴成云,你别以为我好欺负!将我拐上山这是要我学习当妻子的规矩,结果除了上回叫我去帮你偷什么‘七味香子’以外,你从没来看我一次!现在随便带个女人上山就想打发我吗?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答应娶我,就别怪我霸王硬上弓!”她绝对说到做到。 连霸王硬上弓也用上,易琴瑟简直难以置信。 ──────────────────────── 第7章(2) “她是我妻子,别在她面前如此粗鲁,会吓坏她的。” 不算是吓坏,只是觉得这世上果然什么人都有。 “你、你竟然娶妻了?!你不是答应要娶我?”天仙般的姑娘双手捂着脸,露出一副比易琴瑟还不敢置信的表情。 “我是说‘答应娶你’,并没有说‘我要娶你’,这两者是有差别的,我这次上山也不是要挑衅你,而是有我事要请你帮忙。” “不娶我统统免谈。” “放心,等这件事完成就会有人娶你了。” “真的?!要我做什么事?” 易琴瑟只能傻傻站在一旁,完全插不进他们的对话中。 “我想要金家的绣线。” “要多少?” “愈多愈好,不过这次不是要你偷,而是要你用买的,要花多少钱都不成问题,这只印章你带着去京城找裴府的管事,他会给你钱。事成后,将绣线送至寻安城的易府,我再告诉你真正该娶你的人是谁。” “真正该娶我的人……也就是说一直以来你都欺瞒我啰?”姑娘杏眸冷瞪,大有上前揍人的冲动。 “一开始先把我当成你救命恩人的可是你自己。”他不过是顺水推舟。 好,既然是她自己惹出来的,她忍。“成交!不过裴成云,若你这次又骗我的话……” “我不会骗你。” “那好,我立刻起程,两位要留宿,请便,我就不招呼了!”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身手更是快得令人来不及眨眼。 随即,如仙子般的姑娘已消失在眼前,而易琴瑟还回不过神来。 阳光普照,万里无云,山上的空气是这样的清新,凉风飘送过来的花香是那样的迷人,大地是这般和谐优闲,但──为什么她却听不懂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容儿,你还好吧?” “她……” “她名叫水仙,主业是小偷,不过我不会让她偷你的绣线回来,我要她用买的。金家绣线是南方有名的绣线之一,不过金老爷很难缠,除了钱之外还要其他的稀有宝物,我们去了也未必能拿到绣线,让水仙去胜算比较大。” 这样啊。“你和她……” “她误以为我是她的救命恩人,缠着非要我娶她不可,不过我并非她真正的救命恩人,所以用不着娶她,放心。” 原来如此。“绣线……” “放心,说不定等我们回到寻安城,她已经把绣线送达。有听过金家绣线吧?” 易琴瑟点点头。金家绣线颇有名气,不过距离甚远,且金家老爷确实难缠,所以你未曾想过跟金家合作。 “那我们……” “可以打道回府了,不过若你想在这里小住几天,我也不反对。” 月明星稀,天上的星子没几颗,不过无妨,眼前倒是有一团火烧得正烈,照亮了黑夜。 易琴瑟原本希望尽快赶回易府,怎料却发现先前骑的马不见,离山脚还有一大段路,又将近黄昏,只好返回,明早再起程。 “入夜了,山上很冷,靠过来一点。”易琴瑟偎入他怀里,他的双掌密实揽着她。 之前若有人说她会靠在裴成云怀里,她肯定不信,不过此时此刻,她的确舒服地靠在他怀里。 “这五年来,你过得好吗?” “还过得去,你呢?”他一直很想了解你这几年的日子,可惜儿子所知道的有限。 “说实话,当初我知道自己失忆时,真的很不能接受,尤其大夫还说我怀有身孕,那时我真的很痛苦,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得如此,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是好是坏。 “爹娘说我是他们的女儿,我听了一点感觉也没有,觉得他们很陌生,起初有些抗拒,但只要想试着回想记忆便头痛欲裂,爹娘和姐姐天天陪着我,不过有一回他们都不在府里,我独自一人上街,结果那回我差点失去了煦儿。 “我不太记得该怎么回易府,结果不小心走到城外,一个人不知道走了多久,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看见一名陌生的姑娘坐在我面前,我告诉那姑娘说我失去记忆,那位姑娘却说她正在努力遗忘过去,她甚至想忘记自己的名字,我倒是不用太努力就忘了自己的名…… “那位姑娘还告诉我,我差点就失去肚子里的孩子,我模着肚子,觉得很无助又寂寞,真正能陪着我的就是煦儿,那一天我才有要为人母的强烈感受,也决心放弃再去找寻过去的记忆,如果说遗忘是必须的,那么我愿意承受。我为了报答那名姑娘的救命恩情便替她取了新名字,她则是派人送我回易府。 “后来煦儿一天天长大,陪在他身旁让我很有成就感,一想到怀胎十月能得到煦儿,而且还有疼我的爹娘和姐姐,上苍还是待我不薄。生下煦儿的那一刻,我深深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容儿,对不起!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他别犯了那个错误,他们也不会走上分离的路。 “我没有怪你,毕竟这五年来我过得挺快乐的,有疼爱我的亲人、乖巧听话的儿子,现在我们夫妻也重逢了,所以你真的没有错。成云,我现在更能说──我是很幸福的。”乐观是最好的人生态度。 裴成云牢牢抱紧她。 或许,这样是好的吧……假如容儿没有失忆,他也不可能再得到她的信任以及她的爱情,所以说,这样的结果对容儿应该是好的──他能不能这样自我安慰呢? 能不能呢? 容儿,万一将来你知道我曾经做过什么事,会愿意原谅我吗? 无声的夜里,易琴瑟好似能听见压抑的哭声。 当他们回到易府时,水仙也将绣线送来,绣线数量庞大,必定要价不菲,裴成云却不愿告诉她花了多少钱。 水仙来得匆忙,去得更匆忙,一转头便不见人影。看来成亲是她人生最重要的事情,易琴瑟深深希望水仙下次有空可以到易府作客让她好好答谢。 唐老爷一同意采用金家绣线,绣坊随即进入赶工期,易琴瑟也每天前往绣坊帮忙,经常忙到没空回府用饭。 裴成云除了负责易府内的大小事外,便是照顾她,一个月下来,他天天来绣坊陪她用饭,还带来她最爱喝的桂花酿,羡煞了其他的绣娘们,这会儿不管是保守派或是改革派统统认为他俩实在是太碍眼了。 幸好桂花酿是见者有份,身旁没有人作陪,有甜蜜的桂花酿喝也不错。 “裴管事,你可要好好善待我们二小姐!”保守派已经不再坚持,只能怪二小姐和夫婿无缘。 “对啊,要不然我们可不饶你!”等着收钱的改革派笑得合不拢嘴。 一趟寻绣线之行竟凑合了两人,如今二小姐终于有个归宿,你们都很高兴。 易琴瑟看了裴成云一眼,顿时觉得没给他一个名分确实委屈了他。 “其实……裴管事本来就是我的丈夫,只是因为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很怕他是来骗我的,才暂时不公布这件事。” 绣娘们互看彼此,登时笑了,看来这一次的赌,她们没输没赢。 庆幸、庆幸。 可惜、可惜。 不过皆大欢喜才是重点。 当晚── 裴成云走入易琴瑟的房里。 “你走错房间了。” “既然你愿意主动承认我的身分,不就表示你视我为夫了吗?” “这样说是没错。” “我们是夫妻,当然应该同床共枕了。” 咦?呃…… “难道不是?” “可是……”上次外出,已经习惯和他同床共枕,不过同床共枕的另一个含意便是……关于这点她还没有充足的心理准备。 “五年了,我等得够久。”他虽不重欲,可如今妻子已经松口,撩得他心猿意马,再多等这刻都等不了。 “娘,念书给我听!” 正当易琴瑟不知该怎么拒绝,幸好儿子适时进房来成为她的藉口。 易如煦看见爹娘都在床上,一双大眼眨呀眨的。 “煦儿快过来,娘念书给你听。”儿子,你真是娘的救星,要娘念一整夜都没问题。 易如煦点点头,“好。” “煦儿,乖,如果你现在回自己房间上床乖乖躺好,爹明天就带你出去玩。”裴成云亦有对策。 闻言,易如煦思索了一会儿后,非常干脆地说了声晚安,乖乖离开,准备回房睡觉。 易琴瑟不敢置信,“煦、煦儿……”你怎能如此狠心,见娘于水深火热而不救? “煦儿真贴心不是吗?”解决了第三者,裴成云准备享用眼前让他找了五年之久的大餐。 “成云,我、我……” “怎么,真那么怕我?”他的动作稍稍收敛,内心不禁一痛。 “不是……”易琴瑟羞红了脸,低下头。“我已经忘了之前的事情,所以、所以……” 裴成云很有耐心等她解释,可正因为他的体贴,反倒让易琴瑟更尴尬。 “你怎么都不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说忘记之前的事情,所以呢?”他一直在等她的下文,等得忐忑不安。 “所以……我不晓得夫妻之间该、该怎么做。”她真想去跳河。 裴成云忍不住捧月复大笑。 “不要笑啦,我很认真。” 他轻抚着她的下颚,亲吻她的脸颊。“傻瓜,我差点以为是你嫌弃我。” “我没嫌弃你。”她不好意思的说。简言之,是她害羞。 “容儿,你是我的沧海、我的巫山,今生今世,我只要你一个。而且你放心,不只你是生手,这五年我也没机会,待会儿若有做不好的地方可以提醒我,我一定会尽量满足你。” 他说他也是生手,她安心了,怎料,没多久便发觉自己受骗上当。 因为……他根本一点都不像是生手。 ──────────────────────── 第8章(1) 唐府的绣品终于如期完工。 但只隔了一日,唐绍明突然跑来易府,将昨天才送至的绣品扔在易琴瑟面前。 “易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易琴瑟神情冷淡地开口,“唐少爷,请你明说。”珍爱的绣品让人当作垃圾一般扔在地上,没有将唐绍明赶出去已算是给了很大的面子,若没给你一个好理由,唐府也不配成为“云锦绣坊”的客户。 “哼,别以为我们是老客户就能欺瞒,这布根本不是我们当初指定的染布,易老板,你是想鱼目混珠吗?” 易琴瑟拾起绣品,仔细检查,这才确定质感不是红绢,而是另一种很像是红绢的白绸,白绸类似红绢,却是次级品,价格不到红绢的五分之一,两者真要分辨就得反覆检查。 因为是张伯做事,她信任张伯,没有详细检查,结果出了点岔子。 “唐少爷,很抱歉,是我们的错,还请你先回去,等我们查明事情,明日我将亲自登门给个解释。” “最好是有个好解释,要不然‘云锦绣坊’的名声可要栽在你手上了。”唐绍明得意冷哼,在经过裴成云身旁时,还刻意绕过他。 等唐绍明一走,易琴瑟随即将自己关在房里思索对策,专心到连裴成云进房也毫无察觉。 “唐绍明有心对付你,好不容易抓到这个小辫子,不管你想什么法子,他都不会轻易妥协,所以,别浪费时间思考这件事情。来,先把这碗鸡汤喝了,每到入秋,你的手脚就显得冰冷,大夫说你身子骨比较寒要温补,我会好好照顾你,这样我们才能为煦儿添个弟弟或妹妹。” 易琴瑟红着脸喝了口鸡汤。“成云,我就是怕唐绍明故意存心针对我,我不要紧,但绣坊万万不能出事,要不然我会对不起爹娘和姐姐。” “你就是喜欢将所有的责任都往肩上扛,不累吗?” “我应该做的。”她不会把责任推卸给任何人。 “那就我来帮你吧。” “这不该你负责。” “还记得曾说过的话吗?阴险的小人最怕什么人?” “你。” “聪明,明日我会代替你前往唐府,你只要泡好桂花酿等我回来即可。” “你要怎么做?” “秘密。” 说是秘密,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裴成云一踏进唐府,立刻表明身分。 “在下裴成云,唐老爷,您好。” 唐老爷听见裴成云的名字,神情明显一怔,很熟的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哼!你不过是名管事,竟敢代替主子出面,简直是不自量力,易琴瑟是没勇气亲自登门认错吗?”没看见易琴瑟来道歉,唐绍明很不爽快。 “琴瑟是我的妻子。” “她是你妻子?你只是一名管事,她怎可能嫁给你?”要嫁也应该嫁给他才对。 裴成云不想再去理会那个白痴,免得又失手打人。 “唐老爷,相信您也知道琴瑟失忆的事,所以她才会忘记我,我自京城千里迢迢来找她,琴瑟也终于接受我,对于这五年来我没能保护她,我一直深感自责,因此我发誓,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她。关于这次绣品的布料出了问题,‘云锦绣坊’愿意全权负责,不过希望唐老爷别太为难我们绣坊,要不然事情传了出去,对彼此都不好,生意是做长远的,不是贪图一时而已,对吧?” 上回就觉得对裴成云的名字很熟悉,长相也有点眼熟,好像真的在哪里见过,但是在哪儿呢?年纪大了,记忆力也变差,一时半刻间,唐老爷竟想不起来。 “哼!裴成云,你以为我会怕你吗?你不过是个小小避事而已,逞什么能?”爹不知道为什么沉默,但对方既已欺到头上,唐绍明没道理任人宰割,当然要回敬。 “你是裴成云!”唐老爷突然大喝,终于想起来了。 “是的,唐老爷。”看来唐老爷认识他,裴成云微微地笑。 “爹,你干什么喊那么大声?”差点吓死他。 唐老爷不管儿子在嚷什么,连忙对裴成云陪笑脸道:“你说得很对,生意是要做长远的,事实上,红绢和白绸也没有相差太多,‘云锦绣坊’的绣功出名,光是收藏云锦乱针绣法就已经很值得了,这件事就当作没发生过,我们绝对不会计较。” “唐老爷,多谢您不跟我们计较,不过我们还是会赔,这次的绣品我们不收钱,谢谢您的宽宏大量,若无事,在下先告辞了。”原本没打算用裴府来对付他们,既然唐老爷对他有印象,他也不反对尽快将事情解决。 “爹……” “闭嘴!”唐老爷喝斥儿子,但面对裴成云立刻堆出满脸笑,“谢谢裴管事,希望这次的事情不会造成我们双方的不愉快。” “当然不会,唐老爷不用送了。” 唐老爷一路送裴成云离开唐府,等关上门才松了口气。 “爹,你为什么突然那么怕裴成云?”唐绍明没好气的问道。他想出气已经等好久,上回被打得不成人样,这次非讨回面子不可,没想到他爹…… “你谁都可以得罪,可千万别得罪裴成云。”唐老爷严厉警告。 “他很出名吗?” “是很出名,以残忍无情出名,他是京城裴府的大少爷,我只有远远见过一面,差我想不起来他的长相。” “京城裴府?是据说富可敌国的那个裴府?!”唐绍明也吓了一跳。 “对,就是那个裴府。裴成云逼死亲爹、害死二娘,自己的妻子也无故失踪,还赶走弟弟,你说这种连亲人都不会善待的人,你得罪得起吗?” 太恐怖了,唐绍明连连摇头。 “所以别去招惹他。” “爹,看来我还比较孝顺。”他沾沾自喜地说。 “……” 鸟鸣啁啾,又是一个很舒服优闲的早…… “煦少爷,请你快点下来吧,不要吓奴婢了。”小霜站在树下,双手捂着脸,不知万一小少爷跌落她是要遮眼不看还是赶紧舍命救主子。 “小霜姐,他没有吓你,他是在看鸟巢。”易如煦看了眼鸟巢,原本还有几只嗷嗷待哺的小鸟,如今已经不见了,他感到有些失落。 “煦少爷,求求您快点下来吧。”爬那么高他不害怕,她已经怕得开始颤抖。 “好啦,他马上下来。”没能看见小鸟,他心情不太好,下来的时候手一个没抓稳,整个人直直往下跌落。 小霜来不及考虑该不该舍命护主,小小的个头已经往前冲,准备当小少爷的垫背,然而有一抹身影快过她及时接住易如煦,她顿时松了口气。 易如煦掉下来,裴成云牢牢接住。 不知是不是太大胆,小小的脸蛋没有一丝惧怕。 “不怕摔死吗?” “这点高度还好,只是会皮肉疼而已。”他又不是没摔过。 “煦儿,如果哪一天再让爹看见你爬到树上,爹一定打断你的腿,知道吗?” 易如煦似懂非懂,小霜却吓了一跳,这样威胁似乎……不太恰当吧? “知道吗?” “是,爹。”要打断他的腿?还没人这么说过,果然是爹,所有同学都说爹都是很严格的,原来他爹也一样,唉。 “这才乖。” “爹,上回您说如果我回房乖乖睡觉不吵您和娘,就要带我出去玩,可是您到现在都还没有实践您的诺言。”他痴痴盼了很久。 裴成云想起了这件事,便问小霜:“煦儿今天有课吗?” “姑爷,没有。” 他牵起儿子的小手,“我们去找你娘,然后再出去玩。” “好耶,太棒了!” 易琴瑟昨夜让裴成云缠到快天亮才入睡,但在听见煦儿爬树让小霜受到惊吓的尖叫,人便清醒了过来,梳洗完毕,一家三口用过早饭便出门去了。 说是玩,其实只是上街逛逛,不过对易如煦意义不同,因为他今天有爹娘作伴。 他蹦蹦跳跳地走在前头,裴成云牵着妻子慢慢而行。 “煦儿真的很高兴。”这条街她陪煦儿走过不少次,除了前几次还有些新鲜感,之后还没见他这么高兴过。 “我会好好弥补这五年的缺憾。” “别太宠他。”她不希望有个太任性的儿子。 “儿子是用来教的,我只宠你一个。” “也别对煦儿太严苛,他其实很乖了。” “我知道,我会好好将他教养长大,让他做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然后将来等他娶妻生子,我希望能儿孙满堂……怎么一直盯着我?” “原本我还以为你是薄情的人,现在听你说希望儿孙满堂,让我很惊讶。”她甚至觉得裴成云应该是那种会为了事业到处奔波,不太照顾家庭的男人。 裴成云轻叹。“纵然钱财富可敌国又如何?我情愿不留遗憾。” 染上他双眸的孤寂深深感染了易琴瑟,她猜他这五年或许过得不太好,绝不像他说的那样普通而已。 “娘说爹年轻时做生意很强势,不懂得替人着想,凡事总要逼得对方退无可退为止,在娘不断的劝告下,爹因为爱娘终于为她改变自己的原则,后来他做人处事总留三分余地,绣坊的生意反而比以前更好。娘说要去爱一个人很容易,但若要为对方改变自己可不是简单的事情,无尽的付出倒不如改变自他更加来得可贵。” “你希望我为你改变什么?”他从不改变,却甘愿为她成为绕指柔。 “我希望你能真正打心底觉得很快乐,倘若有什么痛苦的事不能对我说,便学我一样彻底遗忘,别放在心底继续折磨自己。成云,我想看见你笑得很幸福,你是我的丈夫,你若不快乐,我也不会快乐。” 无视众目睽睽之下,裴成云伸手将她拥在怀里,铁臂牢牢擒住,似是永远不再放开。 “容儿,能找回你,又得到煦儿,我已经很快乐了……真的。”五年的痛苦相思已将他折磨得快不成人形,抱持能找到她是他唯一活下去的希望,如今,只要再完成一件事,他便能真正遗忘过去。 “爹、娘,煦儿也要抱抱。” 易如煦小小的身子往回冲,一把抓着爹和娘,就算四周都是人,他也不觉得丢脸,反正有爹娘陪着嘛! 原来是你…… 这一切……原来都是你早就计划好的……对吧? 是又如何呢?爹。 一个许久未有的恶梦惊醒了他,裴成云坐在床上重重喘气,看见易琴瑟睡得安稳,他随即翻身下床走出房门。 在离开裴府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作那个恶梦,没想到今晚竟又…… “爹,您恨我对吧?是啊,您是应该恨我,毕竟是我故意害死您的──到死之前,您还是这么想的吧?对您而言,我不该出生在这世上,除了娘之外,您最恨的人……应该是我。”深秋夜沉冷,他的低嗓回荡在秋夜里更显寂寥,胸口也一阵一阵痛。 “成云,怎么不睡?” 身后一声柔唤,惊得裴成云转头,脸色铁青──容儿应该没听见他刚刚说了什么吧? “作了梦,睡不着。外头冷,你应该披一件外衣。”他将她拥在胸前,温暖她的身子。 ──────────────────────── 第8章(2) “恶梦?” “我梦见失去你。”比起那个夜夜折磨他的恶梦,失去容儿对他才是最残忍至极的惩罚,若能拥有容儿,他情愿一生恶梦作为交换。 易琴瑟转身和他面对面,四眸深情相视,她抓住他的手,和他十指交扣,“成云,我就在这里,在你怀里,只要你睁开眼就能看见我,好不容易重逢,我不会再离开你了。”她愈来愈庆幸自己失忆,要不然现在恐怕也和丈夫一样陷入过去的痛苦而无法抽离。 “容儿。”幸好她永远都不知道他曾经做了什么,幸好…… “成云,要不要试着喊我琴瑟,别再喊我容儿?我知道你喊这个名字很久了,不过琴瑟才是我真正的名字,对我而言是一个重生,你要不要试着扔下过去的沉重包袱,真正让我们有个崭新的开始?”因为她忘了以前的事,也就不能进入丈夫的内心,只能用其他办法来帮他解除痛苦。 喊她另一个名字就能忘了过去吗? 真的能吗? “你想想,为什么有人要改名字?不就是为了想改变过去不好的运势,去除晦气,获得全新的人生。琴瑟原本是我的名,因为这个名,我便有个不同的人生,说不定你也会因为喊了我的新名字而有不同的际遇。成云,希望我别问过去的人是你,为何仍受到束缚的人也是你?你不是答应我要打从心底感到快乐吗?我很爱你,你若痛苦,我也不好受。” 她很清楚只要自己和煦儿不在他眼前,他的眼神总透着一抹深沉到足以使人溺毙的哀伤,他不言不语地远眺穹苍,整个人仿佛被什么缠住似的,谁也不能靠近他的内心,很久之后她才了解,不是没人能靠近,而是他不许有人接近。 看着她时,他的眸子时而露出满意的笑,时而透出一股浓烈的落寞,有好几次她都看得好想哭,很想问问究竟是什么事让他变得这么脆弱,偏偏她答应永远不问,只好让这个困惑埋藏心底。 “琴瑟,乖,别哭,我答应你。” “有时我好想重重打你一拳。” “想谋杀亲夫?”他笑道。 “不,是希望你也能忘记过去的事情。无论曾经发生什么事,对你而言都是很苦的对吧?我希望你能忘了。” 痛苦?不,不只是痛苦,那是一种无止境的折磨,除非断气,否则无法结束,有时他也恨不得干脆一死了之,是在想到她后才放弃自残的念头。 他是为了容儿而活着。 “放心,我会努力忘记。很冷,我们回房吧。” 入冬后,天气更为寒冷,不过今个儿早上还有几丝阳光自厚厚的云层透出,也算是个不错的早…… “裴成云,你给我滚出来!” 一声怒吼,惊动了易府上下,就连将爹的警告当作耳边风又要爬树的易如煦也不禁走到前厅看看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又怎么了?”裴成云的声音颇无奈。 “我去找过了,可是他人已经走了,没人知道他的下落。”她千里迢迢去寻夫,哪知又扑了个空。 “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了,没找到人难道还能怪我?” 水仙双手扠腰,扬起下巴,一脸泼辣的说:“这是当然,谁教你白白浪费我一年的青春,而且还叫我去偷‘七味香子’,根本只是想利用我对不对?” “是‘八味香子’。”关于利用这个事实,他倒是按下不说。 “管他是七味还八味,总之就是不对我的味。你没让我找到夫婿,那就……”她瞥了一眼站在他身旁的小男孩。“那就叫你儿子娶我吧。”简直跟他爹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心肠应该会比他爹善良,毕竟年纪还小嘛! “作梦。”做爹的说。 “好啊。”做儿子的说。 “哈哈!还是你儿子比你识货!”水仙高兴地朗笑。 “阿姨,那你要等我满十八喔,我今年五岁,你还要再等十三年,因为娘说希望我满十八再娶妻。” 十三年后她不就人老珠黄了吗?水仙随即将易如煦剔除在成亲对象之外。 “裴成云,总之,你要给我一个交代,要不然我就待在这里不走了。” “水仙,别胡闹。” 相较裴成云的不耐烦,易琴瑟则是热情相迎。“水仙姑娘,欢迎!欢迎!上回你帮我买回绣线,我还没来得及道谢,你就离开了,这次我一定会好好招呼你,快请进来吧。” “原来就是你帮了我们绣坊啊?姑娘,快请进啊。”易涛富附和道。 “你的绣线真是及时雨,感谢了。”易夫人也插上一句话。 水仙就这么被簇拥入厅,留下裴成云和儿子。 易如煦瞥了身旁的父亲一眼,“爹,您不进去吗?”还以为爹很厉害,原来娘更厉害,以后还是找娘当他的靠山比较实在。 “进去吧。”水仙性子单纯却很自我,往往想做什么便不会考虑旁人的想法,现在易府多一个她,真不知会带来什么麻烦。 酒足饭饱之后,水仙嫌一个人散步很无聊,便拉了易琴瑟往外头走。 “吃得真饱!” “水仙姑娘不嫌弃就好。” “别喊我什么姑娘,虽然我是,可是一直姑娘姑娘的喊,会让我浑身不自在。”她比较习惯和人称兄道弟。 “呵,我喜欢你的真性情,若非煦儿太小,我倒希望他能娶你。” 水仙搔搔头发,不好意思地说:“那个喔,我开玩笑的啦!老实了,在我明白你丈夫有多恶劣之后,对你儿子才没有兴趣,我这么说,你不会见怪吧?” “一点都不会。你认识成云很久了?” “幸好没有很久,要不然迟早被他骗死,只想着利用我去帮他偷什么,却老是不肯娶我……不过幸好真正该娶我的人不是他,要不然我肯定去跳河。” “看来成云对你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我替他跟你道歉,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放心啦!如果真的很讨厌他,也不会帮他做那些事了。” “你喜欢成云?” “是啊,他还不难相处,虽然个性狡诈了点,不过比起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好太多了,你是他妻子应该很了解他吧?” “不瞒你说,其实我失忆了,所以不记得之前的他是什么样的人。” “咦?!”水仙一脸惊讶。“你该不会就是他找了很久的那个妻子吧?” “如果他没有另娶的话,应该是我没错。” “原来就是你喔。”水仙认真的上下打量她。“他说我很像你。” “说笑了,我根本不及你的十分之一。” “他是说我的个性跟你很像,不过我的粗鲁你远远不及,而你的体贴和美丽却是他难望项背,你说他是不是很可恶?”水仙说着,一拳打在树干上,瞬间落下几片黄叶。 易琴瑟伸出掌心,正好接住其中一片黄叶,难怪刚才裴成云似乎很担心她俩独处,原来如此。 “确实是很可恶。” “不过我觉得他人还不错啦!” “哪里不错?” “他对你够痴情啊。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我不清楚也懒得问。”他们认识一年,不过这是一年,其实只有三个月,剩下的九个月她被他困在山上,不过她好心,不跟他计较了,而且与其嫁给他,她情愿待在山上和野兽作伴。“我跟他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可是在那段时间里,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做‘痴狂’。 “他白天人好好的,与正常人无异,但到了晚上就会乱摔东西,我还听底下的人说,裴成云曾放火烧了一间房子,还害死他的亲人,不过我没继续追问,因为当事人不肯说清楚真相,谁也不可能真正明白。反正,一开始我深深认为他可能是个疯子,后来才知道他晚上摔东西是因为作恶梦,他说有两个恶梦一直缠着他,一个是死亡,一个是失去,让他最痛苦的是失去你,他又说会失去你是因为他对你做了不好的事情,所以你离开他,他已经后悔了。” 易琴瑟静静听完,内心无法平静。 “你们现在和好了吗?” “我们和好了,谢谢你的关心,不过,别让他知道你告诉我这些事。” “哼!我才懒得跟他说话!”要不是看在是朋友的份上,她还不想管他。 “水仙,若你暂时没想到要去哪里,尽避留在这里。” “不了,我明天就走,这种地方他住不惯。琴瑟妹子,你人真好,嫁给裴成云太可惜了。”水仙伸手搭上她的肩,一脸惋惜。 “我年纪稍长你几岁。” “没关系啦!比我矮的,我一律喊妹子啊!” 她很喜欢性格爽朗的水仙,真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 陪水仙回房后,易琴瑟才回到自己房间。 裴成云一看见她,忍不住问:“你们都聊些什么?” “姑娘家的话,你也想听吗?” “她没胡乱说什么吧?” “成云,其实水仙的心思很细腻。”只是泰半的时候有点粗线条。“她很担心我们。” “我知道是我先对不起她,不该耽误她的青春,这次我保证会努力帮她找丈夫。” “为什么她这么急于出嫁?” “有个不良算命师说她二十岁当天没有成亲就会死去。” “你其实很关心她吧?” “因为她的性子跟你很像,看见她,偶尔会让我误以为你就在我身旁,没有离开过。”真的有过一、两次,看见水仙的笑颜,他以为自己回到了那个什么都还没有改变的过去,可惜终究是奢望。“嫉妒了?” “才没有。”易琴瑟赏他一个白眼。“我度量没那么小。” “可是我很嫉妒任何接近你的人。” “无聊!对了,水仙都十九了,你还白白耽误她一年,难道不怕算命师说的话真的应验?” “琴瑟,不良之所以不良,就因为是不良,在知道这件事后,他马上派人将那个算命师抓来问过了,他说他根本不懂算命,只是混口饭吃而已。” “怎么不跟水仙说清楚?” “谁教她一直喊无聊,我就让她有点事担心,免得她太无聊来找我麻烦。” “成云,你真的很坏耶。” “现在这个坏人想对你做坏事了。” “别、别闹啦!” 反抗的声音慢慢变成低喘,谁教她根本无法抗拒他的诱惑。 最后,易琴瑟还是背叛了他,隔了几个月后偷偷将这件事告诉水仙。 ──────────────────────── 第9章(1) 冬至这一日,易琴瑟提早让绣娘们回去陪家人,她在巡视完绣坊后,也准备回府,才刚关门转身,便瞧见丈夫牵着儿子在外头等她。 那一刻,她深深觉得自己非常幸福。 成云笑得很温柔,和先前在温柔的背后还藏有一抹亏欠的笑容相比,此刻的他纯粹是因为满足而微笑。 “娘,你看!爹带我去买玩具耶。”易如煦兴高采烈地献宝。 身为易府的小少爷,易如煦要什么玩具都有,不过乖巧的他不会任性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因为他更喜欢爹娘送给他。 “你爹对你真好。”天伦之乐,莫过于此了吧。 易如煦小小的脑袋拚命点。“是啊,爹答应我如果我以后晚上都不去缠着娘要你念故事给我听,就会买礼物给我,娘,我很乖喔。” 易琴瑟抬头,望着丈夫那张颇无辜的脸,满心没辙。 她模模儿子的头。煦儿,你真的很乖,坏的是你爹。 “我们回去吧,娘说做了你最喜欢吃的咸汤圆,要我赶紧带你回去。” 她走下阶梯,伸手握住丈夫的大掌,“走吧。” “太好了,有汤圆可以吃,是不是我又长了一岁?可是……不对啊,过年长一岁、生辰长一岁,现在吃汤圆又长了一岁,哇!不就是一年要长三岁?那我很快就会变很老了,那要怎么办啊?”易如煦原本还笑笑的一张脸,顿时垮下。 夫妻俩相视一笑。 裴成云将儿子抱了起来。“不管你变得多老,永远都是爹最爱的煦儿。”爹不曾给过他父爱,而他绝不会步上爹的后尘,他会让煦儿幸福,让煦儿不会觉得寂寞。 “那娘呢?”小小的心灵还在为自己即将变老而感到伤心。 “娘最爱煦儿了。” “不是应该最爱我吗?”裴成云有些嫉妒儿子。 “正经一点啦!” 三人一块回府,小霜站在门口迎接,神情紧张。 “小霜,外头冷,怎么站在这里?” 小霜面有难色,看着裴成云又看看易琴瑟,后者立刻明白了。 “成云,麻烦你先带煦儿回房换件干净的衣服。” “好。”裴成云牵着儿子转身回房。 “小霜,怎么回事?” “二小姐,事情不好了啦,有个男人在前厅,我是要来找你。” “出了什么事?” “他说……他说他是你的丈夫,老爷、夫人也在前厅等你。”事情重大,老爷和夫人有交代不能让姑爷听见。 有一个丈夫已经足够,现在又无端冒出另一名丈夫,这是怎么回事? 要开她玩笑也不是这么开法吧? “他真的这么说?” 小霜拚命点头。“千真万确,而且他也姓裴。”这才是最诡异的地方。“二小姐,您到底嫁了几个丈夫啊?” 她失忆了,怎可能记得。 易琴瑟独自进入前厅,除了爹娘以外,还有一名背对着她的高男子,颇眼熟的场面,不同的是,她已经有了个丈夫。 “请问你是?” “华容,他是成轩,还记得他吗?” 男子转身,一张清俊尔雅的脸庞映入她眼里,用不着回想,易琴瑟轻易便认出对方的身分。 “二少爷?!” 这个裴府大少爷,这个裴府二少爷……他们家的琴瑟究竟是嫁给他们家哪这个? 易涛富和妻子看来看去就是看不明白,最后仍是按往例,先让两个年轻人去处理,最后再由他们两老出面善后。 “你记得我?” “不,是成云提过你的名字。”看见裴成轩,她并没有丝毫感觉。 “大哥也来了吗?” 易琴瑟注意到裴成轩提到他大哥时,神色颇复杂。 “二少爷,你说你是我的丈夫,可有证据?” “你的左胸口有颗红痣。”他毫不犹豫的说。 易琴瑟瞪大眼,不敢相信裴成轩也会知道一件事,除非月兑下抹胸,否则他根本不可能看见,这、这到底是…… “华容,他骗了你不少事情,难道你相信他真是你丈夫?别傻了,一直以来他都在利用你,他根本不爱你。” 这……“我相信他,因为他是我的丈夫。”不行,她千万不可动摇,在没有问过成云之前,她不能露出这丝破绽。 “即使看完一封信,你仍要继续相信他?” “什么信?” “这封信是你要自杀之前写给我的,里头写满你所不清楚的真相,看过之后再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原谅他。华容,那一夜后,我一直视你如妻,他根本不爱你,别再被他骗了。” 易琴瑟没有伸手接信,裴成轩只好将信硬塞给她,然后离开。 她低头怔怔地注视手中的信,一封信好似有几千斤那么重,顿时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里头写着她最想了解的始末,只要打开就能明白这切。 打开它,真相便能大白。 可是,她的手很重,怎么也举不起来,没有勇气去打开那封信,因为她承诺过,绝对不会探知过往。 她再也不想让成云夜夜作恶梦。 “二小姐……老爷、夫人要我来问问情况。”小霜站在门口小声地说。 “小霜,不许让姑爷知道这个人来过,懂吗?” “明白。”小霜用力点头。 看二小姐的表情,她想这人肯定不是二小姐的夫婿。 离开易府没几步,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喊了裴成轩的名字。 “成轩。” 裴成轩停住脚步,动也不动。 “很久不见了,近来可好?” “你不是一直派人监视我的行踪?现在来问我不觉得太多此这举,大哥?”曾经,他十分尊敬大哥,然而裴府的变故让他由敬转恨。 他与他从此不再是兄弟。 “我很关心你,也很想弥补你。” “别说一些连三岁孩童听了都无法相信的话,如果你关心我,就不会那样对我,裴府也不会因你而四分五裂。”想起五年前的事,他的恨犹在。 “成轩,你从来就没有了解过我。”他们的兄弟之情始终淡薄。 “我有必要了解一个凶手吗?你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从来就不许有人靠近你,谁能真正了解你,我就佩服那个人。”每字每句都藏有他对裴成云的憎恨。 裴成云嘴角轻扬,透出的却是难解的无奈。“你说得没错,我过去确实做错不少事,现在努力想弥补,希望你能给我这个机会,裴府只剩下我们两兄弟了。” “在我娘死后,你我就已经不是兄弟,我也高攀不上你!”一个是大哥、一个是亲娘,他无论怎么做都是错。 “你可以针对我,但是别告诉琴瑟以前的事情,她已经失忆,没必要让她跟我们这样痛苦。”他只想保护所爱的妻子。 “什么都得到的你是哪里痛苦了?”他的话令裴成轩更气愤不平。 “成轩,我唯一得到过的只有琴瑟而已。” 其他的,就如同他的名──云,他从不曾真正拥有。 成云──成为浮云,这便是他的名。 那封信没有拆阅,被放在书房里。 易琴瑟避如蛇蝎,连着几日,这步也不敢靠近书房,整天都待在绣坊里刺绣,可惜心不在焉,弄得手指全是伤,其他绣娘看不下去,要她好好休息几天再过来,无奈之下,易琴瑟只得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里。 “二小姐,那位裴公子又来了。” “请他回去,我不想见他。”她只是想平静过日子,为何波折不断? “可是他说如果二小姐不愿见他,他就要找姑爷了。” “小霜,你带裴公子到书房,然后不许其他人靠近。”罢了,既然事情发生了,还是趁早解决省得夜长梦多。 对于那封信,她已有决定。 这会儿后,书房的门被打开,裴成轩走进来。 “裴公子,请坐。” “看完信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看?难道你这点都不想知道你的丈夫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我不想藉由过去的事来了解他,也许他之前曾做了不好的事情,但他已经改变了,我愿意放下,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这足够让我重新了解他。” “就算他害死他的亲爹、害死我娘,就算我是煦儿的爹,你也愿意放下?” 裴成轩的话这句比这句尖锐,让她难以招架,神情满是惊愕。 他害死他的亲爹?!而…… “你是煦儿的爹?!这怎么可能?” “只要是他想做的事,从来就没有什么不可能,包括利用我对你的感情。华容,真正爱你的人是我,他却趁我不在府内的时候和你成亲,让我对你死心,而后他害死我爹娘,又为了逼我离开裴府而设计我,他竟然将你灌醉——” “煦儿是我的儿子。”裴成云推门而入,打断裴成轩底下的话。“那一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煦儿确确实实是我和琴瑟的儿子。” 裴成云严肃冷硬的表情让裴成轩不再针对此事逼问。 “那么你又怎么解释害死我爹娘的事?你已经得到裴府,为什么不放过他们两人?为什么还要故意让他们互相杀害彼此?” 那时他人在外地,等他收到消息赶回时,爹娘已经下葬,最后是找到刘管事才明白真相。 “成云,你真的害死他们?” 易琴瑟的质问让裴成云的心感受到这种快要被人撕裂的痛楚。 “没错,是我害死他们,因为他们罪该万死。琴瑟,以前我曾问你相不相信虎毒不食子,你说你信,可是这样的事情确实发生了,我爹竟然想杀了我!为了李秀凤,他逼死我娘,后来他以为我会在接掌裴府后赶他出去,又派人想杀我,可惜我没死,我不过是洒了饵让他们夫妻自相残杀。 “我一直很清楚他讨厌我娘,连带也讨厌我,因为娘的关系让他失去一辈子最爱的女人,他恨我,甚至在临死前还说很后悔没有在我这出生就杀了我。哼……既是如此,那么生下我到底有什么意义?如果我的存在只是为了死去,为何又让我活着?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让我死──” 生的价值是什么,他从来都不懂,因为所有人似乎都希望他死── 雨下不停,从早上下到傍晚。 宣华容站在门口,一直等不到裴成云,她有点担心,亥时末,她的丈夫终于回来了,也带回满身伤,她连忙将丈夫搀扶进屋。 “成云,出了什么事?你怎么满身是伤?” “没事,已经看过大夫,都是些皮肉伤而已……华容,你相信虎毒不食子吗?” “当然相信啊,天底下没有这个做父母的会舍得伤害自己的儿女,为什么突然问?” 他淡笑,眼神凛冽。 “没有,顺口问问。”是啊,应该是虎毒不食子,应该。 这抹无言的笑让他的五官看来格外落寞。 棒日,裴成云出现在前厅用早点,裴老爷和李秀凤见他安然无恙,两人顿时大惊失色。 “爹,二娘,早,快来用早点。”宣华容清楚丈夫不爱跟公婆说话,身为媳妇自然要尽力招呼。 “不、不用了,我和你二娘还有事要出去,晌午应该也不会回来用饭。”裴老爷拉着妻子急急忙忙离开。 “爹和二娘好奇怪。” “别多事,快吃吧。” “你的伤还疼不疼?今天就在家里休息这天好不好?”是她太敏感了吗?总觉得今天的成云也和平常不同。 “大夫都说我没事,你担心什么,外头还有点事要处理,不过你放心,我会早点回来,晚饭记得等我回来吃。” ──────────────────────── 第9章(2) 当晚,裴成云果真回来得很早,裴老爷和李秀凤则照样避开他们夫妻。 寂静的夜里,宣华容听见外头的风声惊醒过来,身旁的位置是空的,她坐起来,发现裴成云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成云,怎还不睡?” “我在等。” “等什么?”她听了这头雾水。 他心不在焉地回答,“等月儿落下。”他的眼神始终锁着这个方向。 “成云,你真的怪怪的,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 忽地,这声尖锐的叫声划破幽冷的夜晚,裴成云这听到,立刻冲出房门。 时至半夜,府里的灯火熄灭了大半,教人难以辨别方向,裴成云却仿佛早就知道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毫不迟疑地朝着那个方向快步走去。 进了房,将房门上栓,满室的血腥味让人不舒服,他点起灯,房里大放光明的同时,倒在血泊中的两具尸体也映入眼帘。 一个是李秀凤,另一个是他亲爹。 这间是有客来访并过夜的空房,此时,李秀凤衣衫不整,窗户大开,房间凌乱,不用多想也能约略猜出之前发生什么事。 “李秀凤,你以为你做的事是神不知鬼不觉吗?结果还不是遭人背叛。”裴成云轻笑,对她,他永远没有这丝同情。 “原来是你……”尚未气绝的裴老爷睁开眼睛瞪着裴成云。“这一切……原来是你早就计划好的……对吧?” “是又如何呢?爹,你不也用了这招让娘百口莫辩,最后发疯自尽?就算娘让你失去最爱的女人,可是她根本不晓得这件事,想问我为何会知情吗?爷爷去世前全部告诉了我。娘一直很爱你,你却为了报复她,设计让她和长工有染。你明知娘最重视名节,这么做无非是想将娘逼死。如今,我让你亲眼目睹你的妻子和其他女人有染,你又是做何感想?我想,应该是感触良多吧。 “其实你也用不着走上如此极端的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过是个女人而已,何必为了她连累自己?这样值得吗?对了,需不需要我帮您叫大夫?呵,瞧我这记性,差点忘记,娘割腕自尽的时候,你好像也是眼睁睁看着她鲜血流尽而死,对吧?是不是又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吗?那就得怪你娶了个爱乱到处说话的妻子。娘爱你,你不要,选择了让你走上这条绝路的女人,你可曾后悔过?” “我……我只后悔没有……没有在你这出生就杀了你……”裴老爷用尽力气说完后便死去。 “后悔没杀了我……我想也是,要不然你现在也不会倒在这里了,一切全是你咎由自取。”裴成云眼神空洞,薄唇依旧浅勾。 “大少爷!大少爷!您在里头吗?出了什么事?” 敲门声、喝声,他充耳不闻。 “成云、成云!你在里面吗?” 直到听见宣华容的声音,裴成云才转身,开门走出去,神情平静得教人无法猜测他的心思。 “成云,你没事吧?”宣华容神色惊慌地搂着他。 “我没事。派个人去请官府的人过来,里头有人死了。”他神色镇定地吩咐。 听见有人死了,这名胆子比较大的仆人探头进去看,这这看不得了,死掉的人是老爷和二夫人,而最恐怖的是大少爷竟然无动于衷? 莫非是大少爷杀了他们?! 如此的谣言瞬间在裴府传开,即使最后由正好经过附近的刘管事出面证实是裴老爷和二夫人相互杀害彼此才还给裴成云清白,不过众人仍私下表示可能是大少爷下的毒手,但不论下头的人怎么说,也无人敢当面质问裴成云。 十天后,裴老爷以及二夫人的遗体草草下葬,赶回来的裴成轩没能见爹娘最后一面。 “大嫂,究竟是怎么回事?” 宣华容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她问过成云那晚究竟发生什么事,成云说他这进去看见他们两人死了便呆住了,是在听见她的声音后才回过神来,因此谁也不晓得在那间客房里究竟发生什么事情。 “为什么有人告诉我害死爹娘的是大哥?” “二叔,你千万别相信其他人说的话,二夫人惨叫的时候,成云才冲出去看究竟,所以绝对不会是你大哥做的。”宣华容急忙解释,不希望他们兄弟的感情因此生变。 “我也知道该相信大哥,可是他们素来不合,教我不得不做此联想,不过我也相信大嫂说的话。大嫂,晚了,你早点休息。”可悲,比起大哥,他更相信大嫂。 “二叔,你也早点休息。”宣华容准备转身时,突然被他抱入怀里。“二、二叔?!” “大嫂,能不能让我抱一会儿就好?”他一直很喜欢华容,只是他总是慢了这步,最后只能失去。 无论说什么答案都不恰当,宣华容轻轻叹口气,就这么让他抱着,一会儿后,他放开她,低声说了这句抱歉便走开。 骤然失去爹娘,她能体会他的心情,反观成云倒是一如平常,看不出他内心真正的情绪。有时候她实在很担心过于压抑的他总有这会崩溃,众人都以为他很冷漠,她却能看出在这股冷漠背后他是多么的寂寞,凡事都放在心里,从来不跟她说,他们这样真的是夫妻吗? 她十分爱他,那他呢? 成云真的爱她吗? 打住纷乱的思绪欲回房休息,方旋过脚步,宣华容看见裴成云站在转角,不禁吓了一跳。 “成云,你怎么在那里?” “没见你回房,我担心你,刚刚是在跟成轩说话吗?” “是啊,二叔看起来很不好过,你也看见他抱住我了吧?那没什么的,他可能是希望有个人能给他安慰。” “放心,我没有误会。” 他的唇角轻轻勾出弧度。 瞬间,深幽的这抹黑烟,终于完完全全将他吞噬,让他的眼睛再也看不见这点光明,血液染了黑── 因此,他铸下大错。 他故意让华容喝醉,与她在床上缠绵至清晨,等她昏了过去后,再将裴成轩带进房里,月兑掉他的衣服,让他们这同躺在床上,然后坐在椅子上冷冷注视。 他很清楚华容不会背叛他,可是他必须永绝后患,他绝对不走上跟爹相同的路,他不许再有人背叛他。 天渐渐亮了,他起身走至门口,再回头时,裴成轩正好清醒起身,他这时才用力拉开门,门板撞上墙壁发出巨大声响,也惊醒熟睡的宣华容。 “这……二叔?!”她不是和成云喝酒吗?怎会和二叔躺在床上?! 裴成轩的错愕也不在她之下。 “你们!”裴成云大步走进来,气愤地瞪着裴成轩。 宣华容抓紧被子,满脸惶恐,她真的不清楚昨夜发生什么事,脑子里这片空白,想解释却这句话都说不出口。 “大哥,我和大嫂什么事都没有……”裴成轩连忙拿起地上的衣物套上。 “这样还说没有?那要怎样才算有?裴成轩,我是你大哥,华容是你大嫂,你怎么能做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情?你给我滚出去!” 裴成轩心想这种情况再怎么解释都没有用,只好先行离开,出去前,又多看宣华容一眼。 那一眼又勾出裴成云心底的黑影。 宣华容双手发颤,完全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得如此? 她只记得成云的心情终于变好,他们多喝了几杯,然后上了床,她记得在身边的一直是成云,怎么早上醒来躺在她身边的会是二叔?! 裴成云搂住颤抖的她,轻轻安抚,“容儿,没事了,别怕,我会在这里陪你。” “成云,我真的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昨晚我们不是这块喝酒吗?怎么会……” “我见你喝醉了,便抱你上床,然后到书房处理公事,直到天亮回房的时候,就看见……”裴成云压抑的声调仿佛也满是痛苦。“容儿,都怪我!如果我没离开也不会发生这种事,都是我的错,你千万不能自责,懂吗?” 受了很大打击的宣华容半天说不出这个字来,甚至也哭不出来,只是安静地靠在丈夫胸口上,默默承受原本该是幸福的婚姻如今竟成了恶梦的痛苦。 “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成云,我不能再待在你身边了,休了我吧。”这是最好的办法,因为两人要想若无其事继续相处已是不可能的事。 “不可能,我绝不答应!” “可是我已经和二叔……” “够了!发生这种事,成轩不可能再留在裴府,就算我没将他赶走,相信他也没脸待下去,所以只要你不再提起这件事,我便能彻底遗忘。容儿,你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还记得吧?” 宣华容低下头,无言。 “你一定是累了,先休息吧,我不会让任何人来吵你。” “成云,你当真要赶二叔走?” 裴成云眉心紧蹙,五官霎时布满冷厉。“他对你做出这种事,你竟然还要帮他说话?” “我不是想帮他说话,这里毕竟是他的家,而且爹和二娘刚过世,若你再赶他出去,这样真的不好。”她也很气二叔对她做这种事,无奈终究有些事不得不去考量。 “你别烦恼,我会处理这件事,你只需要将一切全忘了。” 倘若能这么轻易遗忘,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值得烦恼? “成云,你真能忘了吗?”还没嫁人之前,她或许能淡忘,可如今已有夫婿,她便无法做到,这是这个疙瘩,永远抹灭不了。 为何成云看起来好像没有很生气她发生这种事?除了刚才二叔在的时候,他有动怒以外,现在的他好似无动于衷地接受事实。 没错,她清楚他是个很理智的人,甚至亲爹死了,他也平静得犹如死去的是隔壁邻居,可为何她的心就是觉得很痛? 莫非他这点都无所谓? “为什么不能忘?记得这种事对我们并没有好处,我不希望以后你经常拿这个问题来问我,不仅浪费时间,我也不可能时时在你身旁安慰你,我说了不会在意就不会在意,这件小事也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遗憾。” 浪费时间?!宣华容瞬间感受到这股冰冷直透脑际,不是因为没穿衣服的关系,而是他的无情深深伤害她的心,最初的安慰一闪而逝,他立刻用那种无关紧要的口吻对她,原来她对他一点也不重要。 充满理性,完全公事公办的态度,她是他的妻子不是吗? 默默垂下眼睫,她用被子裹住自己,拒绝再听他冰冷的话。 “总之,我会解决成轩这个麻烦,你不必想太多。”说完,裴成云头也不回地离开。 躲在被子下的宣华容,完全不知自己该做何反应。 是该庆幸还是垂泪? 原来她的丈夫对她一点也不在意,唉,该不该哭呢?若要哭,那是要哭丈夫的薄情,抑或是刚才发生的事情? 她毫无头绪。 ──────────────────────── 第10章(1) 裴成轩回到房里,满心自责。 明明他昨晚滴酒未沾,为什么醒来却是躺在大哥房里? 他怎么想也想不透。 “成轩。”裴成云迳自推门而入。 裴成轩慌地起身,连忙解释道:“大哥,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不晓得怎么会在你的房里,我昨夜真的是睡在自己的床上,但是……” 裴成云抬手阻止他说下去。“成轩,是我亲眼所见,你还希望我相信什么?我知道你一直很喜欢容儿,即使我娶了她,你也无法完全死心,可是你应该清楚容儿是我的妻子、你的大嫂,就算你再怎么喜欢她也不该这样对她,你……实在太让我痛心了。” 裴成轩低着头,不语。 “这里毕竟是你的家,大哥也不能说什么,你好自为之吧。”裴成云这副痛心疾首样。 “大哥,请你放心,我明天早上就会离开,不会再回来。”事实摆在眼前,他又想不出个好理由,不管怎么解释都会变成狡辩,只会更伤害大嫂,因此他必须离开。“大哥,请你务必要好好保护大嫂,别让这件事再伤害她。” “我当然会保护她,不过一件事已对容儿造成伤害,刚才她泣不成声嚷着不想活,成轩,若你不是我弟弟,我只怕已经杀了你。” “对不起!”裴成轩双手握拳,心里除了自责还是自责。“告诉大嫂,我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请她……”或许真的是情生意动,所以才会这时胡涂做了这件错事,而他也不敢奢求原谅。 裴成云点点头,“对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何爹会杀害二娘吗?” 刘管事说他当时正好经过,才看见事情是如何发生。 他和窗户有些距离,听不清楚老爷与二夫人在吵什么,不过看见他们最后吵着吵着,二夫人竟拿这把刀刺向老爷,老爷及时夺下刀子杀了二夫人,他因为吓傻了,才忘记上前阻止。 “为什么?”裴成轩急于弄清楚真相。 “因为二娘偷人,对象就是刘管事,基于家丑不可外扬,我才封了刘管事的嘴。”裴成云冷着这张脸道出实情。 “娘偷人?!”裴成轩震惊不已。 “不相信吗?当然了,因为他是你娘,你当然不信。成轩,看来你和你娘都一个样,她偷人,你就偷我的妻子,母子俩都是不知羞耻。” “大哥!死者为大,请你别恶言伤害我娘。刘管事呢?我要找他问清楚。”他绝不让娘死得不明不白。 “他自知理亏,已经离开裴府。” “我一定会找到刘管事问清楚。” “的确,是该问清楚,看看能不能还你娘清白,不过请记住,这辈子别再踏进裴府的大门,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是如何伤害容儿!” 爹死了,二娘死了,二叔又离开裴府,现在的裴府空荡荡的,加上成云下令仆人工作的时候不许交谈,这儿还真像是一座死城,连呼吸都十分吃力。 怎会变成如此? 原本没有欢乐也就罢了,至少是互不侵犯的和谐,现在则是静悄悄得犹如地府。 裴成云忙着外头的事情,宣华容只能找一些事情来打发时间,偶尔她会觉得喘不过气想逃出去,无奈日落西山后依旧得回来这座空城。 她的丈夫总是在她入睡后才进门,她猜是因为他想逃避那件事才会刻意晚归,明知是疙瘩,却又说不介意,变成这样的结果,难道会比较好? 今日又是她比丈夫先回来,她直接回到房里更衣,没有惊动任何人,不一会儿,她听见房门开启的声音,还没出声询问已听到丈夫好像在跟谁说话。 “他往哪走?” “北方,是朝刘管事的故乡。” “还当真想问清楚吗?哼,我难道会欺骗他?继续盯着他,我要知道他的行踪,绝不许他再回来。” “是,爷。若二少爷找到刘管事呢?” “他想问明白就让他问,知道愈多对他只是愈痛苦,明白害死他爹娘的人是他的大哥,他又能如何?” 宣华容闻言倒抽一口气。 裴成云随即示意对方先离去,走近屏风拉开遮住视线的障碍物,本以为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奴婢,结果竟是他的妻子,他眸底迅速闪过一道深幽的光。 他神色未变地问:“你都听见了?” “你真的害死爹和二娘?”即使所有人都在猜测事情的真相,她却未曾怀疑过他。 “是又如何?反正我现在不害死他们,迟早他们也会死。”不是他们死,就是他死。 他都这么说了,她也无法追问为什么,因为他的意思已清楚表示他迟早都会想除掉他们。 何时他变得如此心狠? 记得以前认识的裴成云城府虽深,仍可见几分善性,但现在他全身上下却找不到一丝人性,他仿佛已不当人命是人命。 宣华容不断自我安慰,丈夫生性冷漠,她得尽早习惯,殊不知这不是冷漠而是天生的残忍无情,对至亲都如此,更遑论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自己,她再也不敢奢求什么。 “你应该从没爱过任何人吧?” 裴成云沉默了。 她见状,顿时脑子里所有模糊地方一一清晰浮现。 “我和二叔的事也是你一手设计的吧?告诉我,那晚我和他……究竟是真是假?求求你告诉我!”别让她继续受折磨了。 “你到现在还在为他着想?”他质问。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她并非为二叔,而是想弄清楚自己在他心底到底有没有分量。 倘若他爱她,就不会做。 倘若他在乎他,绝不会做。 倘若他视她为妻,肯定不会以此事伤害她。 “……是真的。” 裴成云眸光骤寒,铁了心要把事情做绝,既已走到这一步,他就不可能坏了局,任何不安定的因素都要连根斩除。 三个字彻底碎了宣华容最后一点的希望,也毁了对他最后的期盼──他不爱她,所以可以牺牲她来达到他的目的,他不在乎她,所以完全不在意她的感受,他从没有视她为妻,她只是他的一颗棋子。 “你……有没有爱过我?”纵然傻,她还是想问清楚,好让自己能彻底死心。 他是喜欢容儿的,却没想过爱不爱她。 裴成云的无言对照出她的心痛,然后,他看见她落下几颗晶莹的泪珠。 一旦女人使出哭的手段,不都该是哭得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所受的委屈以及痛苦?为何她的泪水却只是几颗?然而,就这么几颗透明的水珠却仿佛能揪住他的心。 “容儿,别想太多,你永远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也不会再娶妾,我可以给你幸福的日子。”他的承诺肯定胜过那些不切实际的海誓山盟。 幸福?什么是幸福?她已经不知道了。 宣华容转身欲走,那副犹如心死绝望的模样吓到了他。 裴成云内心陡地一震,开口提醒她,“容儿,你说你爱我并永远不会离开我!” “倘若一开始便存心瞒我,你还能希望我有多爱你?”她的笑容满是悲哀。 “你只需要清楚你是我的妻子就足够了!”在这一瞬间,他很怕容儿再也不理他。 记住她是他的妻? 她真的是他的妻吗? 宣华容默默垂下眼睫,胸口的跳动好似停止,沉默无言。 “我不爱你会娶你吗?”他强调。 “或许……是有什么有利于你的目的,对吧?”她问出心中最不敢点破的谎言。“你能同时爱我又利用我,这样算是爱吗?成云,我不傻的。”她已经完全明白了。 她再次一语中的,让裴成云的心跳起伏剧烈,犹如要冲破胸口似的。 应该要反驳,如同以往那样,发挥他流利的口才,将黑的说成白的,让容儿打从心底对他的话信服不已,可不知怎地,当下盘旋在脑海内的不是成串的字句,而是一片空白。 面对容儿,这是他头一次哑口无言。 困在迷雾之中的宣华容终于看见一点光明。 她深深爱着他,最后却落得成为一颗棋子的下场。 泪水,无尽,心碎,梦醒,她求的不多,得到的也不多,或许她注定要一生孤独。 将自己关在书房,宣华容提笔写信,每写下一字,泪水便滴落一滴,换了十几张纸方能稳住近乎崩溃的情绪。 成云: 你晓得吗?我刚刚一直在想一件事──我为保护传家之宝而受伤的事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抑或是一个局? 先前我告诉自己必定是巧合,你绝不会那么无情的利用我,如今再细想,只能怪我太相信你了。 当时正巧经过救了我的人以为我昏过去,所以听见他们问了一句话:“她受伤了,怎么跟大少爷交代?” 即使后来我想起这句话也将它深埋在心底,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很担心我的伤势,我便对自己说,那些人应该是你安排在我身边保护的人,直到现在,我才醒悟,你不是想保护我,而是想利用我。 我终于明白了。 你根本不爱我,你只是想要有一个永远不会背叛你、不会离开你的人陪在身边,我不过是恰好出现在你身边又是颗很好用的棋子而已,至于爱不爱、喜不喜欢一点也不重要,对吧? 你应该也晓得二叔喜欢我,又不希望让他快乐,因此才会娶我,对吗? 你明知我有多喜爱你,纵使你这样毫不留情的利用我,我也忍下了,因为我相信终有一天必能看见你的真心,哪知现在我才明白这样根本不算是喜欢,只是一种自我欺骗。 我没忘记曾答应过不会离开你,所以树下的一只鞋子留给你,另一只鞋子麻烦你替我带回故乡,我想总要有个人守住约定是吧? 成云,我真的不傻,娘遗弃我,我都明白,只是不能说出口,因为我的心底仍有个梦,一旦说破便会梦醒,娘曾经是我的梦,碎了之后变成你,接下来又变成什么呢? 会是什么呢?我怎么也想不到答案。 打认识你起,便不曾看见你真正快乐过,以后我恐怕也没办法让你快乐,希望你有天真的能敞开心胸露出真心的微笑,如此一来,我也不会再为你担心了。 妻华容 之后,她又写了封信给裴成轩,将她所知道的一切全部告诉他,只除了裴成云亲口坦承害死爹和二娘的那件事。 他不爱她,无奈她的心终究偏袒他,这才是最悲哀的地方。 她没有背叛他,他却重重伤了她,这道伤口若想愈合,除非是遗忘,再不然便是── 死。 “爹想杀你?!这怎可能?”裴成轩压根不相信。 “为了裴府,他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裴成云冷笑。 “你是爹的亲生儿子,就算为了钱,爹又怎能下得了毒手?”他一直知道爹对自己比较疼爱,对大哥较为严厉,但他以为那是因为大哥是长子的缘故。 “为何不能?虎终究会食子,因为我娘让他失去最爱的女人,他恨娘,连带也恨我,他逼疯娘,又眼睁睁看着她气绝身亡,而你娘李秀凤也是帮凶。我不过是告诉他你娘偷人,他便气愤难平动手杀了你娘,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怨不了我。” “大哥……” “一出生便得到无尽宠爱的你能明白什么都没有的我是怎么样的感受吗?我的爹甚至还想杀了我……”裴成云眼里的愤恨在瞥见易琴瑟的神情后转为狼狈。 最不堪、最不想让琴瑟知道的事情,竟是自他口中说出,这是最大的痛苦,一拧眉,他转身离开书房。 裴成轩震惊得无法言语,过了一会儿,易琴瑟拿出那封信还给他。 “二叔,你觉得我还该看这封信吗?所有人心底都有伤,明明心还很痛,为何还要去撕碎对方好不容易愈合的痛楚?没有人能知到底是谁错的比较多,那么,为何不能试着遗忘?毕竟揭开过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易琴瑟回到房里,看见裴成云坐在床上,表情颓然得教她万分不舍。 她走上前,蹲在他身前,握住他的双手,“成云,你别这样,既然都已经过去,就不要再耿耿于怀了好吗?也不会有人怪你的。”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杀了爹还做了什么?”不等她回答,裴成云自顾自地接着说:“我为了赶成轩离开裴府,甚至还……” ──────────────────────── 第10章(2) 不想听他说,她立刻捂住他的嘴,他专注凝视她好久。 “怎么了?” “爹以前也对娘做过。”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说对你的过去不会追问就不会问,你不要随便告诉我害我失信好不好?” 娘很爱爹,却让爹逼得发疯,在他十岁的时候自尽,在母子相依的那段日子里,他未曾见她笑过,因为爹收买长工,设计娘偷人,让娘百口莫辩,结果他和爹一样,最后也做了相同的事情,差点让琴瑟死去。 “你真的不问?”既然都说了,干脆一次说尽,无论琴瑟会有多恨他,他都会全部承受,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我是易琴瑟,不是宣华容,我永远都是你的妻子,你只要记得这点就够了,至于以前的事情,我全忘了,就没必要提醒我,反正我现在过得很快乐,除非你故意要让我伤心。” 厚实的掌心包住她小小的柔荑,他低声倾诉:“爹恨我,恨到为了钱便要杀我……琴瑟,失去你之后,我才知道真正爱我的人是你,我也才明白我当初有多愚蠢,原谅我好吗?” “你只要回答我,你爱我吗?” “我只爱你一个。”假如上苍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会倾尽所有的补偿她,再不让她伤心。 易琴瑟没有说会不会原谅,秋眸浅浅荡漾一片柔情。 无声的泪水,顿时滑落裴成云的脸庞。 错与不错,谁能论定? 对与不对,谁能肯定? 若真心回头也不被允许,那么,天底下全是罪人了。 半个月后,裴成轩再度来到易府。 裴成云看着他,“我一直在等你回来,那座裴府困了我二十八年,现在,这印章交给你,我相信你比我更懂得如何善用。” “你不是烧了裴府?” 他冷笑一声。“是啊,烧得很彻底,结果我又盖了一座一模一样的裴府,裴府确确实实困住我了,所以我绝不会再回去。” 裴成轩接过印章,望着他大哥,然后默无一言的离开,他不晓得自己能说什么,唯一清楚的是裴府的责任他必须一肩扛起。 易琴瑟靠在丈夫身上,“不会舍不得吗?”据说裴府富可敌国呢。 “凭我的能力还建立不了第二个裴府吗?除非我严重失职,要不你不能赶我走,因为我打算在这里工作一辈子了。”有她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归属。 她笑望着他,“爹娘问我们要不要出去散散心?” “你不是还在忙绣坊的事?” “拜你的绣线所赐,进度非常稳定,只要没有人祸,我暂时不必担心。上次姐姐回来,我没能跟她多聊聊,我们去祥龙镇看她好不好?” “我也要去!”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易如煦,一手抓着爹、一手抓着娘,一点都不想被抛下。 裴成云抱起儿子。“傻煦儿,爹娘怎可能不带你一块去。” “太好了,那我们去看璇玑阿姨!” 虽然不知爹娘最近发生什么事,不过看见他们又露出笑容,他最高兴了。 他们一家三口,只花了一个时辰收拾行李,便朝着祥龙镇出发。 以往易璇玑总要他们在前往祥龙镇前先写信告知她,不过这回易琴瑟没有提前通知,就是想给她这个大惊喜,哪知进入祥龙镇,他们找间客栈用饭时,竟意外听见更惊人的消息──原来姐姐早就和姐夫离缘了! 青天霹雳的消息让易琴瑟连饭也不吃,直奔司徒府想问清楚,府里的人吃惊地看着他们三人,顿时手忙脚乱,更教人起疑。 “我姐姐呢?” 她沉下脸只问了这句,一名婢女立刻回答“竹林小陛”,他们又匆匆赶至小陛,才明白姐姐确实隐瞒离缘的事情。 “姐,为什么?” 在她失忆之前,姐姐便嫁来司徒府,年年正月初十,姐夫都会陪姐姐一同回娘家,爹娘也曾到司徒府看过姐姐一回,并没有发现异状,他们都以为姐姐很幸福,却不知她得为了养活自己而辛苦工作。 易璇玑淡淡一笑,解释道:“这也没什么,夫妻感情淡了,该分的时候自然会分。”对这件事,她始终看得很开,不恨不怨,默默接受。 “如果觉得没什么,为何要隐瞒我们?” “我只是不希望你们替我担心,反正现在我不也过得很好。琴瑟,别担心,姐姐懂得照顾自己,这件事你暂时别告诉爹娘,过阵子等我回去会亲自跟他们说明,你们一家子难得来这里就好好玩,别尽想我的事,知道吗?” 姐姐都这么说了,易琴瑟只好暂时放下心。 “琴瑟,你就安心吧,我想你姐姐自有安排。”裴成云和她回客栈时,试着劝她。 “我一直以为姐姐很幸福,可怎么会……”原来姐妹俩的感情都不太顺利。 “世事难预料,很难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好了,别把这事也揽在身上,结局已定,我们帮不了什么忙。”他讲求现实,不感情用事。 “她到底是我亲姐姐,我会担心。” “担心就能帮她解决?” 易琴瑟摇摇头。 “这不就对了,担心不能解决,倒不如放宽心,我想事情应当会有其他发展。” “都已经离缘,还能有什么发展?”各自发展还差不多,或许她该开始帮姐姐物色对象了,姐姐那么好,司徒兰生不懂得珍惜,是他的损失。 “总之,你静静等,总会有消息吧。”裴成云笑得莫测高深。 “是吗?”她听得一头雾水。“成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有人为了你姐姐倒是挺费心的。” “谁?” “天机不可泄漏。”他神秘的微笑反而挑起易琴瑟最大的好奇心。 “成云,我们是夫妻,要共患难的,你不能对我有所隐瞒。” “可是我们现在并不需要共患难,耐心一点吧。”他永远都不会再让她多受一点苦。 “娘,我要吃糖葫芦。”看着红色的果子,易如煦口水都快流下来。 裴成云上前付钱,易琴瑟则是被热闹的鞭炮声吸引过去,街道两旁挂着一只只上面用金漆写着喜字的红色灯笼,喜气洋洋。 “请问是哪户人家办喜事?” “是西门府的凤爷,他要迎娶单小姐为妻。”一名年轻人回答她的问题。 “说起来最近我们祥龙镇办了不少喜事,上个月邵府、上官府接连两门喜事,半个月前应爷也热热闹闹地办了场不输给上官府的婚礼,明年初春,傅老板也要迎娶邵小姐了。”站在年轻人身边的姑娘和他交谈起来。 “的确,我们祥龙镇最近真是喜事连连!” 裴成云牵着儿子来到妻子身旁。“怎了?” “没有,只是听他们谈论这里最近的喜事。”虽然她有夫有子,不过在她的记忆里,少了成亲的记忆,这毕竟是姑娘的终身大事,心底难免有遗憾。 裴成云看了她一眼,“琴瑟,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不是已经嫁给你了?” “你记得经过吗?” “当然不记得。”如果记得,他们现在应该不是这种情况,有时她不得不佩服老天爷的安排,或许让她失忆真的是好的,至少在某些事情上,她有了完全不同的思考方式,他们两人才能有今天的幸福。 “那你愿不愿意再嫁给我一次?” “愿意……”她眼眶内的泪水已开始凝聚。 “既然你同意,择日不如撞日,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裴成云愿娶易琴瑟为妻,今生今世无论发生任何事绝不离弃。”他眸底满是她即将要落泪却又透出几许欢喜的神情。 她含笑开口,“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易琴瑟愿嫁裴成云为夫,今生今世无论发生任何事绝不离弃。” 记得姐姐曾问她还想不想嫁,那时她对姐姐说不会再嫁给第二个男人,此生只要有煦儿便心满意足。 如今再嫁,嫁的是她原本的丈夫,这样也不算说话不算话了吧。 裴成云俯首亲吻妻子的唇,纵然四下全是人,可他们的目光焦点都被那场看起来颇为盛大的婚礼吸引住了,肯定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他们,只除了一旁边吃糖葫芦吃得开心边看着他们的儿子外。 “你上回说儿子用来教的,假如……是女儿呢?”望着刚新婚的丈夫,易琴瑟笑得很甜。 裴成云顿了一下,随即领悟。“你有身孕了?!” “是啊,托你的福。” “都有孕在身,怎么还要出这趟远门?走,我们快点回去告诉爹娘这个好消息。”裴成云一手抓着儿子,一手揽过她的腰,眼角余光发现她含笑的注视。“你直盯着我做什么?”他欲护着妻子先回客栈,免得让这波人潮给撞到。 “以前你喊爹娘的时候,语气总有点生硬,不过现在已经能很自然地称呼他们,我很高兴。”注视着丈夫终于打心底露出幸福的笑容,她此生无憾。 转过街角,就在他们要进入客栈时,有人喊住她—— “前头的那位姑娘,你不是那个叫什么乐器的……啊,琴瑟姑娘?” 听见乐器两个字,易琴瑟觉得有几分熟悉,转过头看,喊她的是名十分娇艳的姑娘,记得有个人也曾这样叫她,对方还有张很眼熟的脸庞,忽然,她想起来了,当年就是这名姑娘救了她和煦儿。 “记得我吗?是你帮我取了名字的,我是傅璎珞。” “傅姑娘,我当然记得你。”若没有傅璎珞,现在也不会有煦儿,对这位姑娘,她相当感谢。 “你怎么会来到祥龙镇?” “来探望姐姐。” “真的?”傅璎珞听了十分惊喜。“那可要多留几天!” “琴瑟有孕在身,我们必须赶回去。”什么事情都比不上妻子如今的身体状况,裴成云这次才真正有为人父的感受。 暗璎珞打量裴成云几眼后笑道:“可惜我待会儿也要和夫婿出一趟远门,要不然就能招待你们。”“活色”出了第二集,她当然要跟着去取书,免得丈夫一不小心又忘记。“下次若有机会到祥龙镇,记得要来‘女儿红酒馆’,我一定会好好款待!” “多谢。” 待傅璎珞走远,裴成云便问:“她是谁?” “记得我曾跟你说我为了答谢一位姑娘的救命之恩而帮她取名吗?她就是那位傅姑娘,是我和煦儿的救命恩人。” 裴成云点点头,“那等孩子出世后,我们再来郑重答谢,现在你最好回家待着,别出门。” “嗯,好。”隔了一会儿,易琴瑟才真正明白丈夫的意思。“也就是说在孩子出世之前,我都不能出门是不是?”不会吧?她是绣坊的老板,偶尔总要出门。 “放心,为夫会代劳,你只要乖乖在家里安心待产。”所有的事情他会全权处理,相信爹娘也会同意他的作法。 易琴瑟笑不出来了。“成云,这太严重了,有些女人怀有身孕还不是得照样工作?”十个月不准踏出家们一步,她会先闷坏。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我只晓得你对我很重要,舍不得你受一丝伤害。” “那干脆要我一辈子不准离家一步吧。” “如果你愿意的话。”他不否认他是真有此打算。 “那你也要陪我一辈子不许出门?”她就不相信他做得到。 “好啊。” 易琴瑟顿时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十个月我会忍耐,不过等我生完孩子后,一定要让我出门透气。”能理解也许成云对她还会有所不安,才会有这种念头,她会试着让他放心。 裴成云点头同意,又附加一句:“一辈子不出门这件事,你可以考虑看看。” 考虑什么? 她才不会答应这种无聊的蠢事! “回家吧。” “是啊,我们要回家了。” 往后,有琴瑟和孩子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家。 这辈子真正属于他的地方。 ──────────────────────── 补遗一──醒悟 树下的鞋?! 信上所写的树,裴成云第一时间就想到京城郊外的那棵树,那里是容儿为了保护传家之宝受伤的地方,看完信,他立刻赶去,果真找到一双鞋子,不远处便是悬崖,他想也不想拎着鞋子冲过去。 迎面而来的风刮得他脸颊一阵刺痛,悬崖底下是一条激流,容儿真的跳下去了?! 手里抓着鞋子,直到这一刻,裴成云才终于有种失去什么的感受,又痛又酸、又苦又麻,胸口回荡复杂又无法厘清的情绪,几乎要淹没他。 他真的失去她了吗? 以为她会信守承诺,永远不离开他,会一直陪在他身旁,因此他从不费心去了解她,甚至也鲜少关怀,却在这一刻才明白真正爱他的人是她。 唯有她会挂念他的安危、会注意他的喜好、会分辨他每个不同笑容下真正的情绪,也唯有她才能看穿他从来不曾快乐过。 容儿、容儿…… “大少爷,不可以!”始终跟着他的护卫,一把抱住他。 “放手!” “大少爷!掉下去会没命的。” “那就不要活了!”爹想要他的命,若不是他幸运,早就已经死去。此生做了最错误的事情便是利用了容儿,若失去她,他又何必活着? “大少爷,请您看仔细一点,这附近并没有夫人的足迹,显然夫人并没有跳崖,夫人肯定没有死!” 裴成云闻言,终于恢复了一点理智,注意到悬崖附近确实没有任何足迹,容儿信中字字绝望,加上又留了鞋给他,他便认定她是想自尽,根本就忘了观察是否有足迹。 “夫人还活着,大少爷别做傻事。” 容儿还活着?! “真的?” “小的不会骗大少爷,夫人肯定是离开了。” “那快派人出去找!一定要找到她,不许伤害她!” “是,大少爷。” 心中怀有一丝希望,即使要将全国的土地全翻过一遍,他也非找到他的妻子不可,然而他的希冀最后仍是碎了。 两个月后有人说找到了宣华容的尸体。 “真的是……她?” “是的,大少爷,尸体穿的是夫人的衣服,所以官府请您前去认尸。” 认尸?认什么尸?不!不可能,容儿绝不可能死,生性乐观的人绝对不会自杀,她不可能会死。 但最后他仍是前往一看,乍见那件容儿最爱的衣服,他有一瞬间确实差点站不住,直到跟着仵作检验尸体才确认不是容儿,他的容儿肯定还在人世。 一定。 每回都满怀希望,相信必能找到人,怎料一次又一次的消息回报几乎要摧毁他的信心,可他未曾放弃。 一年后的某个夜里,他突然起身冲出房间,望着天上圆月,横亘在胸口的是如何都不能释怀的痛──因为他想到他甚至不记得容儿的生辰。 他只爱她啊,却对她一点都不了解。 你……有没有爱过我? 容儿,有,我只爱你…… 为什么你不愿回到我身边?难道你不晓得这世上我只剩下你了吗? 是夜,他一把火烧了整座裴府。 半夜惊醒的仆人吓得惊叫不已,慌乱得不知所措。 裴成云举高火把,狂吼:“你们统统走吧!” 有关裴府的一切,他再也不想留着,这些早该成为灰烬。 一夜大火,烧尽裴府的纠葛,除了库房以外,其余的全成了一堆余烬残骸。 真讽刺!他爹毕生最想得到的,他不过一把火便彻底烧光。 翌日清晨,裴府人去楼空。 “我竟然连她的生辰都不清楚……”裴成云跪在仍冒着白烟的裴府内,痛楚顺着血液流窜全身。 “因为你从没有真正去了解过她,你根本不爱她。”裴成轩的声音冷冷的响起。 “我爱她……”只是他明白得太晚了,来不及告诉她。 “如果你爱她,为什么为了要赶我走而利用她?”直到一个月前,他才辗转收到华容的信,赶回来时,裴府已经成为断垣残壁。 “容儿永远是我的妻子,你最好别对她存有妄想!”裴成云警告他。 “那就看谁先找到她。还有,我也非常想知道倘若华容知道是你害死亲爹,不知会做何感想?”他终于找到刘管事,对方也就五一十告知真相。 裴成轩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去。 之后,裴成云将库房内的钱给了仆人们,剩下的全部捐出去,既然他不要裴府的一切,自然要割舍得干干净净。 花了漫长的时间,他重建一座新的裴府,名声更盛以往,富可敌国。 五年的空白,全由回想来支撑。 他花了很久的时间才一点一滴拼凑出他记忆中的容儿,有关她的个性、她的喜好以及她的神情,一旦想起来,他便刻在心版上,再也不敢忘。 每一日他都觉得犹如一年般漫长,最初总是在恶梦中惊醒,后来终于习惯和恶梦为伍,才能过着稍微正常的日子。 累了、倦了,便继续依靠思念而活,这便是他的日子。 这段日子,他的个性改变很多,赚钱变成他闲暇时的打发,最多的时间是拿来回想过去的点滴,对于容儿,他依然没有放弃希望,只不过开出了各种条件,却没有一个人能带回她的消息。 但他坚信容儿必定还在某个地方等他。 “主子,外头有一位司徒公子求见。” “不见。” “可是那位公子说他有夫人的下落。” “请司徒公子进来。” 婢女随即将客人请至厅内。 裴成云不啰唆,开门见山便问:“你有我妻子的消息?” “不确定是不是你的妻子。” “那你还敢来?” “不来,裴公子不就少了一个希望?”司徒公子淡淡扬笑,气定神闲。 “说!” “易府的二小姐是我妻子的亲妹妹,她五年前在京城郊外受伤,失去了之前的记忆,她的容貌和裴公子形容的妻子十分相似,右手臂也有个淡红色的胎记,不过她有一子,儿子快五岁了,不知这位易小姐是否是裴公子欲寻的妻子?” 心脏开始剧烈跳动,怦怦、怦怦……震荡的幅度终于让裴成云明白自己仍在呼吸,原来他还懂得呼吸。 “她在哪里?” “裴公子能给我什么条件?” “你要什么?” “我要‘八味香子’。” “只要我能找到妻子,‘八味香子’必定给你!” “那就先谢谢裴公子了。易小姐人在寻安城,我在祥龙镇的司徒府等您的好消息。” ──────────────────────── 补遗二──转变 她发现成云有明显的转变。 最近他入睡的时候比较平静了,不会像之前那样因为恶梦惊醒过来,总要再三确定她是谁后才肯抱住她。 面对亲人,他已经能笑得很自然,有时一件小小的事情,他也会笑,就好比午后,她发现成云站在一棵树下注视鸟巢,一站就是两刻钟,动也不动,脸上还带着笑容。 “你在看什么?” “你瞧!那只小鸟正在学飞,它的翅膀应该还没长好,所以拍个几下就掉回巢里,很有趣吧?” 她发现他确实是打心底认为这事很有趣,可是她怎么一点也不觉得? “不有趣吗?” “煦儿应该会觉得很有趣吧。”她说。 “对了,我去找煦儿来看。” 别人家的爹是怎么当的,她不清楚,不过他们家的爹某些时候还挺依赖小孩,尤其他们父子俩玩在一块的时候,经常小的领着大的四处破坏,有些受到波及不能工作的仆人都会来跟她抱怨,希望成云别跟着孩子学坏。这令她相当为难,因为成云和煦儿似乎很高兴,所以她要仆人们睁只眼闭只眼。 亲爹要杀害自己?这该是多么痛的一件事,若是她,又会怎么做? 不……爹娘对她这么好,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她不该胡思乱想,如今他们苦尽笆来终于尝到幸福,她该好好珍惜而不是想那些无聊事。 “琴瑟,我要带煦儿上街买桂花酿,你要不要一道去?” 经过一番努力争取后,只要有丈夫陪同,她才准许上街,多专制。 “不必再买了,我让小霜买了桂花回来,我可以自己酿。”吃喝玩乐,样样都不少,这对父子确实懂得享受人生,她也满担心儿子会变成纨绔子弟。 “你知道怎么酿吗?”容儿的桂花酿从没成功过,不过他很爱喝,因为是她亲手酿制的,她的心意胜过其他。 “别小看我,刺绣那么难的事情我都会了,这点小事我怎会做不来,你等着吧!”他的问题刺激了她的上进心。 “可是娘,您连炒菜都炒不好。”易如煦小小声地说。不是他想拆娘的台,而是做人要面对现实。“那我可以吃糖葫芦吗?” “可以。”裴成云转头问:“你要上街吗?” “当然要!”开什么玩笑,每天除了绣坊以外的地方都不能去,她真的快闷死了。 一家三口携手上街,母子俩一人一支糖葫芦,有说有笑的他们不巧遇上唐老爷和他儿子。 面对不喜欢的人,裴成云的神情依然有着淡淡的不悦。 “裴大少爷!”唐老爷一看见他,立刻上前打招呼。 “不,我是裴管事。” “哎呀,我都知道您是京城裴府的大少爷了,还有什么好不承认的?” “我确实没有什么好承认的,因为我确实不是那位裴大少爷。” “你不是裴成云吗?” “没错。” “那就是裴大少爷啦!”他应该不会认错,对这张脸他依稀有点印象。 “应该是同名同姓吧。唐老爷,不好意思,我们赶着回府,有机会再聊,告辞。说完,裴成云立刻牵着妻子和儿子离开。 “爹,他说他不是那个裴成云,该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绝不可能!” “那他为何不肯承认?” “笨!肯定是他想掩人耳目的作法,毕竟裴成云的名声很糟,谁会希望大肆宣传?当然是能少几个人知道就少几个人,懂吧?” “爹,那我的名声肯定很好,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唐绍明是你的儿子,哈哈哈!” “……”真是前辈子没积阴德,才会生了么笨的儿子。 唉!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祥龙镇之嫁 1:相思醉 祥龙镇之嫁 2:情独钟 祥龙镇之嫁 3:女儿红 祥龙镇之嫁 4:为卿狂 祥龙镇之嫁 5:驯夫记 祥龙镇之嫁 6:不二嫁 祥龙镇之嫁 7:下堂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