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股长(放学后委员) 作者:甲田学人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放学后股长 二森启』 今年小六的二森启,某天突然看到教室的黑板上出现自己的名字和神秘的干部名。当天凌晨十二点,在他的房间。 学校钟声猛然传遍四方,张开的拉门后是一片无止境的黑暗,还有位于异次元的学校──「放学后」。 校舍内栖息着没有名字的怪异存在,人称「无名不可思议」。 六位少年少女被同时召唤至放学后,负责观察各自监视的怪物并记录其真面目。擅长绘画的启想提笔画下潜伏于学校天台的妖怪「红衣男孩」,可是…… 鬼才──甲田学人笔下为恐怖与绝望支配的「深夜童话」。 第一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文何 录入:kid 单论外貌,他是个平平无奇的国中生。 黑色的国中立领制服。身高偏矮,中等身材。他坐在安静的教室里上数学课,置身于周围那些跟他服装相同的少年少女之中,彷佛要隐藏自身的性格。 没有值得一提的特征。发型、制服、放在桌上的文具、挂在书桌旁的书包,通通看不出个人色彩,他也没有配戴任何饰品。不过仔细一看,他那只放在桌上的手特别显眼,只有左手无名指的指甲剪得跟剑尖一样锐利。 他乖乖上课,休息时间也没有跟班上任何同学多讲半句话,安静地迎接下一堂课。 他以认真的──撇除笔记本上异常丰富的涂鸦,以及那异常卓越的画技──一本正经的态度,或者说如机器般虚无的态度平淡地消化课表,结束这一天的课程。 放学后。他在学校没有亲近的朋友,也没参加社团。 所以下了课就立刻回家。他看起来是那种典型的学生。不排斥,但也无法从学校生活找出丝毫价值。 回家路上,他没有绕去任何地方。 而是直接回家。他不认为学校生活有价值,出了校园也没有值得期待的事物。 每天放学都直接回到自家公寓,迎接夜晚,天亮再去学校。升上国中后,这般枯燥乏味的生活已经持续了一年以上,如同轨道上的机器。 今天,他也直接回家。 对周身事物没有半点感觉──毫无兴趣,彷佛对整个世界感到厌倦。 然而,他于返家途中唯一一次停下脚步。 经过位于住宅区的小学母校时,他在路边驻足,定睛凝视正门。 「……」 然后缓缓将书包放到脚边。 双手伸向前方── 用食指和大拇指围成方框。 将小学和正门的景色一并纳入方框里。 宛如在思考构图的摄影师,或是画家。 他就这样盯着小学的正门。一段时间后,始终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某种强烈的情绪。 「……」 放下双手时,他的表情已经恢复成原本的淡漠。 拿起放在脚边的书包,从小学移开视线,转过身。 然后再度踏上归途,到达家门前都不曾回头。 结束了这一天。他昨天、前天、之前或更久以前都是如此行动。 今天本该也是这样。 不过这一天──不同以往。 「那个。」 喀嚓!书包金属扣件的碰撞声突然响起。 然后是叫住他的人声。一名小学生走出巷子跟他搭话。 是个男孩,推测是高年级生。他背着能看出使用痕迹的黑书包,开口处露出满满的水彩用具,一只手还提着看似沉重的袋子。 「你也会画画吗?」 少年停下脚步。男孩朝那个背影提问。 「我也,呃,刚刚那个。」 他将袋子放到地上,用两手手指围成方框。就像少年不久前做的那样。 「……」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被国中生默默注视,身材娇小的小学男生好像被吓到了。但他很快便下定决心似的绷紧神情,并伸出张开的左手。 「我听说有个前任『股长』愿意帮忙。」 他接着问道: 「是你对吧?」 男孩左手的无名指指甲剪成剑尖般的形状。 「……」 少年慢慢转向男孩。 神情严肃地看着他,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样啊,你就是现在的────」 ──────────────────────── 第一话 凌晨十二点的钟声一响, 我们会被关进「放学后」。 那里没有正确答案,没有终点,也没有通关目标。 只有我们一具具堆起的尸体。 1 『放学后股长』 二森启抬起头,在教室前方看见了那行字。 数秒后,启不禁发出错愕的声音,怀疑自己看错了。 「……啊?」 神名小学。六年二班的教室。 星期五放学后,坐在第一排左侧座位的启用极短的时间收拾书包。抬头时,他发现近在眼前的黑板上浮现前一秒还不存在的字迹。那是自己的名字。 『放学后股长 二森启』 这行字── 被用白粉笔写在黑板正中央。 前头还以稍微强一点的力道画出一个圈。 回顾过去的小学生活,这样的写法并不陌生。需要决定干部人选时,黑板上总会出现类似的文字。但他们刚才没有「选干部」,这个班级也没有所谓的「放学后股长」。 重点在于,这行字是在启低头收拾东西的短短数十秒间出现。 在此之前,黑板上并没有那行字。 这令人费解的情形让启的脑袋冻结了几秒钟。 「…………啊?」 他再次发出错愕的声音,下意识环顾四周。 全班最矮的身高。那被反戴的鸭舌帽压住还从底下冒出来、彷佛在彰显存在感的自然卷。自二手店购入、颜色不特殊却带了点俏皮感的上衣。这些都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晃。 然而,黑板前空无一人。 无论是在那块不旧不新、与校舍一同留下使用痕迹的黑板前方也好,附近也罢,启都没看见写下这行字的人。 先不讨论是否为恶作剧,教室里的人都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大部分同学都没注意到,少数发现那行字的人也只是呆呆地看着黑板。 它原本就在黑板上的可能性趋近于零。 这个班级的班导不受欢迎,因其热爱说教,甚至被同学取了个「唠叨太郎」的绰号。他非常神经质,下课和放学前的班会结束后总会把黑板擦干净,丝毫不顾还有人在做笔记。所以放学后不可能还有字留在黑板上。 启记得很清楚,班导今天也仔细地、执拗地、专注地把黑板擦干净。 因此,这行字在启把黑色书包放到桌上收拾东西前就存在的可能性,绝对是「零」。 「……什么情况?」 启的眉头深锁。 跟穿衣风格与那稍显愤世嫉俗的氛围形成反差,鸭舌帽底下的浏海下方透出一张温文尔雅的面容。如今,那张脸上带着困惑的神情。 他们今年四月底刚升上六年级。 进入这个班级的时间不长,他也想不到自己被霸凌的理由。面对这无法解释的现象,停止思考的大脑不知为何产生一个荒谬的想法。 教室内似乎出现窃窃私语的声音,他还觉得有数道视线明显投向自己。 发现黑板上异状的学生变多了。启觉得这样下去怪别扭的,于是走到黑板前,拿板擦擦掉自己的名字和「放学后股长」这行字。 「唉唉唉,二森同学,那是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 有个平常就不太会察言观色的男同学特地跑来询问。启一面回答,一面不动声色地观察教室里的所有人。启看上去是个调皮的孩子,态度也略显乖僻,但他其实相当稳重。然而,稍显复杂的家庭环境使他不易卸下心防。 「那是谁写的?」 「不知道。我讨厌被恶作剧。」 如此回应的同时,启也在心中这么说: 希望不要是霸凌,真的。 他很担心,但那不是出于恐惧。孤独也好,遭到孤立也罢,启都不怕。别看他打扮成这样,启其实很喜欢画画。除了绘画,他对其他事情不感兴趣,所以不在乎被无视或孤立。他是遇到这种事也不痛不痒的人。 可是他不想惹上麻烦。 说得更明确一点,被施加不合理的对待是启最讨厌的事。例如恶作剧或试探之类的。 启不会用怒吼或动粗来明白地表达愤怒,但他不喜欢,也无法接受这样的行为。五岁时,父亲深夜开车载他出去,还笑着把他扔在山间的漆黑停车场。那时,他意识到这一点。启基本上对他人漠不关心,有着不拘小节的一面。但那是他心中少数明确的厌恶举动。 然而──观察过整间教室,启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有不少同学盯着自己,但其中没有明显行径古怪的人物。 大概?真的吗? 他一方面怀疑,一方面又稍微松了口气。与此同时,启的视线扫过教室,意外地与某人四目相交。 「…………啊。」 教室门没被关上,那双为了观察而四处游移的眼睛,正好对上某个经过走廊的人。 是他熟识的对象。同样是六年级。 一名又高又聪明、戴着眼镜、散发知性气质且五官标致的男孩。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个特别的孩子。尽管他有控制在不会过于突出的程度,发型不着痕迹地整理过,身上的衣服也是低调的名牌货。此外,他的言行举止远比同龄男生沉稳,文武双全,个性也是公认的开朗活泼、品行端正。 有领导能力,在同性间很有人缘。异性自不用说,连教师都对他赞誉有加。启知道对方家境非常富裕,那副眼镜也不是近视眼镜,而是略带颜色的偏光眼镜,以用来抑制天生的敏感视觉。 绪方惺。 他曾经是启的挚友。 两人隔着门四目相交。明明对上视线了,惺却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彷佛把启当成空气无视,直接走掉。 「…………那什么态度啊?」 启咕哝道。 两人曾经是挚友。虽然要用过去式。 启和惺,两人在二年级认识。起初,他们没有特别亲近。直到某一天,启在绘画比赛上得到大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惺喜欢上了。 「好厉害喔。你有喜欢的画家吗?」 启记得惺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自那之后,惺开始频繁跟他接触。两人都拥有异于常人的部分,随着时间经过而变得契合。共同经历几起事件后,他们成为能以「挚友」概括的关系。 那段关系大约持续了三年,可是升上五年级后,惺无预警地跟启拉开距离。理由不明。惺没做半句解释就结束那段关系。这让启大受打击,却也无可奈何,每次在校内看到惺都会心烦意乱。 启知道。 他和惺是彼此唯一的挚友。 所以启非常清楚。 外人眼中的惺是个品行端正的少年。但那仅仅是他的其中一面,他其实没有那么单纯。 「啧……」 感觉胸口上又压了一块巨石。启微微垂眸,将其驱散。 轻声叹息后,启放下手中的板擦回到座位,然后背起沉甸甸的书包准备回家。 将不久前擦掉的──黑板上的文字抛诸脑后。 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烦恼。例如方才涌上心头的烦闷心情。 「……」 启离开学校。 踏上归途。 这时── 『放学后股长』 他想起那行字。 得知那行字意义的时刻,并非在遥远的将来──正是当天晚上,启坠入梦乡后。 2 启住在一间屋龄高的老旧公营公寓。 他跟母亲同住。启以前住在三层楼高的大房子,但双亲在他小一时离婚了,母子俩被赶出家门,自那之后便一直住在这里。 这个家小到和当时的房子不能比。一进门就看见厨房,由两坪和三坪大的房间构成,呈一直线的细长型结构。 墙壁也很薄。启的房间是最里面的大房间。母亲总是工作到深夜,一回家就睡觉,她因此在靠近门口、用来当客厅的两坪大房间打地铺。 启的房间乱七八糟。 地板是榻榻米。有一部分铺了地毯。书桌上到处都是贴纸的痕迹,上面放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书桌是他少数从以前的家带过来的家具。 除此之外──让这个房间更乱的是堆在角落的大量专业画材,以及画到一半的画。油彩,水彩,粉彩,以及画架。书桌、柜子和墙壁上还挂满奖状及奖牌,证明他曾入围过各式绘画比赛。 来到深夜,黑暗降临于这个房间。 铺在地上的棉被里躺着一名小孩。 呼吸声,还有体温。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电子钟亮着绿光。 然后── 叮────────── 当────────────! 突如其来。 如爆音般的学校钟声回荡在整个房间。启从被窝里弹起来,随即感到强烈晕眩,整个人趴倒在榻榻米上。 「……………………唔!」 这波冲击彷佛被声音迎头敲了一棍。震耳欲聋的钟声突然在房间里炸开,波及被窝里正熟睡的启,使他突然惊醒。它以「喀哩喀哩」的刺耳杂音重击启的意识。 巨响令启捂住了耳朵。 大脑受到冲击。 耳朵深处及头部阵阵发疼。块状的声音刺入鼓膜及更深处,直捣核心的痛楚让启失去平衡,甚至无法立刻起身。 「呜……!」 他眼眶泛泪,勉强抬起头,在模糊的光线下透过模糊的视野看见电子钟上的数字。 十二点十二分十二秒。 深夜,在他的房间,走音的钟声突然响起。那无疑是自己学校的钟声。 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响起的异常钟声扭曲了房间的空气,在空气中留下扭曲的余韵,直到最后都在演奏西敏寺钟声。钟声停止,漫长的回音即将消失时──好不容易快稳定下来的空气被「兹!」的杂讯斩断,发出「喀哩喀哩」的剧烈杂音,疯狂肆虐。 然后── 校内广播开始了。 『────唦────喀……喀哩………… ……股长请注意。』 什么? 启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个广播跟刚才的钟声一样严重爆音,掺入碎石般的杂音。 从严重劣化的喇叭中传出一道声音。分不清是男声还是女声,只能勉强听出是小孩子。遭遇一连串无法理解的现象,启不禁目瞪口呆。这时,诡异的广播又传出诡异的话语。 『放学后股长……请至,学……校,集合。』 什么……?咦! 广播提到的,是他已经忘得差不多的那个意义不明的词汇。 在学校,在令人费解的情况下,跟他的名字一起写在黑板上的那行字。启透过那个词汇推测,广播大概──不,明显是在呼唤身在此处的他。 现状并不寻常。最诡异的是广播的来源。 一直用巨大音量于屋内播放的广播,以及刚才的钟声,两者恐怕都是从──通往母亲睡觉的客厅──拉门后方传来。 「……………………!」 趴在地上的启抬起头,睁大眼睛望向拉门。 他陷入混乱。如果这么大的声音真的是从客厅传来,母亲再怎么说都会被吵醒。 什么情况? 发生什么事? 他试图用错乱的大脑思考。现在是怎样?发生什么事?话说「放学后股长」是什么?还有,理应睡在对面房间的母亲究竟怎么了? 「呜……」 启按着疼痛的脑袋坐了起来。 「妈…………妈妈……?」 他一边呼唤母亲,一边走向拉门。 『────唦,喀哩…… ……重复一次。』 广播仍在播放。 总之,我必须去确认。那掺杂杂音的冰冷声音迎头浇下,启摇摇晃晃地起身。母亲应该在拉门后面,于是他将手伸向门把。 那个瞬间,手指还没碰到,拉门就自动打开了。 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启的心脏剧烈跳动,反射性地停止动作。 「!」 拉门敞开的下一刻,寒冷刺骨的空气袭向启的正脸和穿着睡衣的全身。明显跟家里气味不同的冷空气「唰!」地从拉门后方大量灌入,一瞬间将启的身体与房间的空气澈底吞没。 (插图008) 紧接着,他听见至今以来最清楚的广播声。 『……放学后股长,请至……学校,集合。』 那段广播明显混入风声,挟带着户外空气。 然后── 拉门的另一端,是辽阔的学校天台。 不是客厅。漆黑的夜空下,启看见了夜晚的学校天台──不可能出现在家中拉门后方的景色,让他不禁愣在原地。 什么啊? 这是怎样? 错乱的疑问在脑中回荡。 他只能一头雾水地瞪大眼睛,盯着那如诡异梦境般的景色,下意识往后退。 可就在那个瞬间,有人从背后用力将他撞飞。 咚! 背部传来巨大的冲击。 「哇!」 身体不禁向前扑倒,手掌、手肘、膝盖触地,传来一阵疼痛。 手掌碰到的不是家里的榻榻米地板,而是坚硬且粗糙的冰冷混凝土。 裸露地面的触感。 启撑住那个触感真实到不像梦境的地面,急忙回头。 他想确认是谁撞飞了自己,那个在自己房间里的人是谁? 可是他随即倒抽了一口气。眼前不是自己的房间。刚才穿过的房间拉门不见踪影,只有以前参加体验课程时看过几次的,学校天台的铁门。设置于铁门上方的萤光灯正发出昏暗冰冷的光芒。 他穿过的拉门消失了。 独自被扔在深夜的学校天台。 没有月光或星光,周围是完全黑暗的广大空间。 这个空间彷佛看不到边界,冷风从正中央吹过。仅凭门口萤光灯的微弱光芒充当照明,天台俨然是于暗夜大海中载浮载沉的船只甲板。 「……………………啊?」 启茫然地坐在原地。 不可能。这是梦。不是现实。怎么想都只有这个结论。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情况太过诡异。可是,身体的触感又是那么真实──掌心的混凝土触感、充斥鼻腔的空气味道、肌肤隔着一件睡衣感觉到的气温──这时,他猛然惊觉自己现在穿的不是睡衣,而是完全没印象的服装,连帽子跟鞋子都穿上了。 「咦……这是怎样……?」 启茫然地站了起来。 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刚刚还在家里、身穿睡衣的他,现在穿着复古风的制服,头上还戴着学生帽。 是旧时代的小学生会穿的制服。至少看起来是那样。启摘下帽子,仔细观察它的款式及形状,却觉得自己尚未清醒。于是他愣愣地拿着帽子,步履蹒跚地走向天台外侧的围栏。 不只自身的状态,他还想查看四周的情况。 启站在围住天台的绿色加高围栏旁边,视野隔着围栏朝下方拓展开来,将学校周围的景色一览无遗。 「────唔!」 那里确实是启就读的小学,却不是他所熟悉的学校景色。 那是「坟场」。在校地及周边路灯的照耀下,那个于黑暗中浮现的模糊轮廓本该是平坦的学校操场,现在却不知为何布满形似痘疤的无数土堆。上面还插着数不清的木棒及木板,俨然是一座荒芜简陋的坟场。 不仅如此,学校周遭还被「亡灵」包围。 手牵着手,身影朦胧不清的小孩。 看不出有几个人,只知道年纪应该和启差不多。那些从性别、相貌到服装都不尽相同的孩子们人数众多。他们毫无生气,文风不动,几乎笼罩在夜幕低垂的黑影中,只能隐约看见苍白的肌肤。孩子们连成一条人肉炼子,在校地周边围成一个诡异的圆圈。 学校沦为亡灵聚集的坟场。 奇怪的是,校外是一望无际的城市,只能勉强看见被周边路灯照亮的地方。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光源,澈底融入黑暗,彷佛不曾存在。 学校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笼罩。 城市里没有半点光源的情况,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发生。然而,眼前的学校简直像漂浮在漫无边际的「无」当中。就像启被扔到天台时的第一个念头,这座学校宛如置身于一片黑夜且漂浮在无尽大海中的一艘小船。 「搞什么鬼……」 他喃喃自语。 此景过于异常。看着这一幕,启反覆在心里叨念:「现实中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然而,正在注视它的启又具备如此清晰的意识及五感。 再加上,他至今仍未清醒,连醒过来的方法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本身便是这个景色及状况疑似无限趋近现实的证据。这些东西摆在启的面前,不容他拒绝逃避。 他吹着天台的冷风。 凝视围栏另一端那诡异的夜晚校园与校外无垠的黑暗,杵在原地。 这不寻常的状况令他不知所措,只能持续盯着眼前的画面。不久后,耳边的风声混入了纸张飘动的细微声响。启用眼角瞥见某个移动中的白色小物。 「嗯?」 他转头一看。围栏上贴着一张纸。 绿色围栏上,贴着一张白纸。大概是被撕下来的笔记。 那张纸被天台的风吹得左右飘动。 启走近那张纸。就算只有一点也好,他想获得足以说明眼前状况的情报。 启站在纸张面前定睛注视。 『有』 上面只写了这么一个字。 明显是小孩的笔迹。 看见字迹的瞬间,启全身僵硬,一股寒意窜上背脊。气氛明显有异。他没能澈底理解那个字的意思,只是立刻察觉了那个不祥氛围。 「有」? 有什么? 在哪里? 脑内瞬间闪过这些问题。 不过,他没有得出结论。 因为在得出结论前── 喀嚓! 声音响起。 盯着围栏上白纸的双眼,用余光瞥见染成鲜红的孩童手指从黑暗中伸出来,抓住围栏。 从围栏另一端。 「!」 启屏住呼吸。 瞪大眼睛看向那边。 那里却空无一物,只有围栏。启吐出一口气。看错了。如此心想的瞬间,眼角果然瞥见一个红色人影从围栏后方冒出来,随即消失在视野之中。 「唔!」 启转过头。 什么都没有。 将视线投向前方。 同样什么都没有。 不过,前方是天台唯一的光源──门口的萤光灯几乎照不到的暗处。仔细一看,阴影底下的围栏开了个巨大的──一个成年人能轻易钻出去的──破洞。他刚才都没注意到。 「咦……?」 铁制围栏破了个洞,通向外界的虚空张开深不见底的大嘴。 真正的学校天台当然没有这种破洞。 「…………」 启屏住呼吸,然后。 犹豫片刻后──他走向破洞。 为了仔细查看。 这时,启的脑中莫名浮现自己往破洞后面的虚空探出身子的模样,而不是他想去查看一番的东西。那个画面还异常鲜明。 「……」 他迈步向前。 靠近。 「……」 抓住栏杆。 探头窥视。 「……」 探出身子。 然后。 「────启!住手!」 突然。 背后传来一道高声制止。启猛然回神,瞬间察觉自己走向围栏的破洞,还想窥视后方的行为,并非出自自己的意志。 「………………………………唔!」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起初那么清晰的意志及感官被覆上一层薄膜,简直像被吸引过去。启刚刚才发现自己正走向破洞。 感觉某种裹住大脑的气泡破了。 他起了满身鸡皮疙瘩,感官突然变得清晰。启惊讶地回头望向将自己唤回现实世界的声音来源。一名少年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对方穿着跟启同样的制服,维持打开天台大门的姿势。 「!」 看到那张脸,启睁大了眼睛。 然后自然地喊出对方的名字。 「惺……」 「启。」 绪方惺站在天台的入口注视着启。他带着两人变得疏远前从未展现过的凝重神情呼唤启的名字。 他紧抿双唇,一副心痛欲裂的模样── 「你……你是唯一一个……!」 对着困惑的启放声大叫。 「你是唯一一个我不希望在『这里』看见的人啊……!」 启从未听过惺用这种语气说话。有如强忍住的呐喊,抑或是吐血般的痛苦呻吟。 3 那里确实是他熟悉的小学走廊。 但绝对不是他看惯的小学走廊。 唦────────! 空气中的微弱杂音充斥双耳。 校内广播的喇叭等距镶嵌在走廊的灰色天花板里。那不断播放的噪音逐渐扩散至走廊的空气中。 视野极度昏暗。 他从未在晚上进入校园,不过真的有这么暗吗? 启不禁产生这个疑惑。天花板上的灯虽然开着,却因劣化而亮度不足、昏暗朦胧,连正下方都无法照亮。整条漫长的走道因此沉淀着粗糙的阴影。 啪。 啪。 整排萤光灯中,有忽明忽灭的,也有已经不会亮的。 走廊朦胧地向前延伸,微弱的灯光一盏又一盏──部分中断──夹杂着各种表情──黑暗,或者说涵盖了生命体和非生命体的昏暗。 走廊两侧分别与户外和教室相连的玻璃窗一片漆黑,如同涂满了墨水,看不见窗外的景色。俨然是开进隧道里的电车车窗,漆黑的玻璃表面倒映出走廊、启自己跟另一个模糊的身影,彷佛是从黯淡的光泽中渗透出来的。 眼前的影子散发出沉重的压力。 空气虚无又阴冷。 启走在那样的走廊上,跟着前方的引路人悄声前行。鞋底传来地板那又冰又硬、因沙尘而变得有点粗糙的触感。 带头的人是绪方惺。 惺穿着复古风的制服,跟启身上的同款。不过看别人穿上,启才发现他对那套制服的设计有印象。 启就读的小学创立十年了,但这是从与其他小学合并、翻新后算起。它原本叫神名小学,据说约一百年前就存在了。启在邻近校长室的走廊玻璃柜中看过纪念其历史的展示品。 启拥有绝佳的绘画天分。 从前看过的物品细节,他都能记得很清楚。 印象中,他在那些展示品中看过── 照片。黑白的旧照片。那张合照里的小孩穿着制服,与惺现在身上服装非常相似。 启和惺穿着以前的制服迈出步伐。 启两手空空。惺则拿着一把铲子。 尺寸偏小,全不锈钢制的剑形铲子。在校内拿着它走路有点奇怪。上面满是刮痕及污垢,看得出使用痕迹,尖端却特别锐利,令人印象深刻。 「惺,现在是怎样?你知道什么吗!」 「……我会仔细说明。不过,先跟我来吧。这里很危险。」 在天台碰面时,启反射性地上前质问。惺尴尬地回答后带着启回到校内,然后彷佛对这所学校瞭若指掌似的带头走在前面,不晓得要去哪里。 他们直直下到一楼,沿着走廊前进。 一路上,启不停地环顾四方。校内的景色跟天台一样──不,这里比天台更诡异。 就算现在不是晚上,校舍内部也光线昏暗,黑影深重,空气中一直弥漫着那个从喇叭传出、如沙粒般的杂音。他在途中发现唯一一间透出光线的教室,窗户内侧却被高高堆起、形似诡异拼图的桌椅挡住,看不见内部。 然后,教室门口贴着一张纸。 『有』 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孩童的字迹。几乎跟他在天台看到的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有」什么东西?他当然会在意,可是现在不适合问。因为持续前行的两人之间隔着紧张而沉重的寂静。自那之后,惺没有再主动开口。 除了杂音,安静的走廊上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 置身于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启怀着紧张与不安的心情浅浅呼吸,跟惺一起默默前进。 紧张夺去了他的体温。 然而,即使是在这种状态下,启还是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久违地和惺进行交谈。 他不喜欢不合理的事。 这一年来,他单方面遭受来自惺的不合理对待。倘若答案就在这里,那可以说是一种救赎。帮助他从这一连串怪事中获得解脱。 「启。」 不久后,走在前头的惺彷佛做好了某种觉悟,他突然严肃地开口。 「我……必须向你道歉。」 他没有看启。可是时隔一年,听见惺用那独特的、略显拘谨的语气说话,启感到怀念,于是简短回应: 「……说吧。」 「我毫无理由地突然疏远你。我也知道你受伤了。」 「嗯。」 「对不起。我不敢请你原谅我。一年前,我决定再也不会跟你说话并无视了你。理由是,跟我扯上关系说不定会害你被带来『这里』。」 惺坦然说道。启没有针对这件事回应,反过来提问: 「『这里』指的是?」 「『放学后』。」 惺回答。 他能听懂这句话。但这绝对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放学后?」 「嗯。」 启复述一遍,可是惺只应了一声,没有解释。他在走廊的转角处停下,这才回头望向启。那张稳重、冷静且坚定的脸,是启在两人变成这种疏远关系前经常能看到的,符合惺个性的表情。 他指着模糊不清、只能看见黑暗的转角后方,并缓缓开口: 「到了。就是这里。」 惺这么说。 「还有,我只会说到这里。剩下的部分,你在这边跟大家一起听『顾问』解释吧。」 「顾问?大家?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惺手指的方向,是这所学校最深处的区域。 更进一步地说,那是最老旧的区域,白天不会有半个人。 那里存在着──「打不开的房间」。 最古老校舍的最深处。这所小学角落的建筑物。这栋建筑跟主要校舍连在一起,走廊也相连,并校改建时没有拆掉,选择重新利用。现在是家政教室、美术教室等特别教室的集中区域。 一楼尽头。转角后方短短的死胡同。 那里就算是白天依然光线昏暗,不会开灯,只有备品仓库和对面一扇不存在一点标记的门。 而那扇没有写上任何字的门──被唤作「打不开的房间」。 在那并未因增建或改建而拆除、给人一种脏兮兮印象的校舍角落,这里是最阴暗的地方。那扇门格外肮脏,就像被黑色灰尘涂抹过,光看就令人不适。 门上有一面正方形的玻璃小窗,窗后好像用布或纸塞住了,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外面也没有窗户。这是连老师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的不明房间。 教职员办公室也没放这里的钥匙。开不了门。 经过一段时间,连老师们都开始叫它「打不开的房间」,闲聊时偶尔会提到。低年级的学生特别害怕这个神秘的房间。 甚至出现「碰到门会被诅咒」、「里面有被关起来活活饿死的小孩尸体」等谣言,启也听说过。真伪不明,他没听过实际受到诅咒的小孩。但老师只要发现有人跑来这条昏暗的死胡同就会大发雷霆,所以几乎不会有小孩刻意接近。 惺指着那条死胡同。 然后默默走向转角后方,彷佛要引导不知所措的启。 「啊……」 启急忙追上去。 他弯过转角,看见笼罩在极深阴影下的死胡同──尽头两侧的门,其中一扇透出明亮的灯光。 「!」 门开着。 那个「打不开的房间」的门开着,光线洒落阴暗的走廊。 惺站到房间前面。启搞不清楚状况,犹豫了一会儿,但他很快便觉悟似的走向昏暗的死胡同,也落入暗处的光芒中。 「……唔!」 过于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遮住眼睛。 都做好觉悟了,「打不开的房间」却是个普通的房间。 没有教室那么大,面积跟仓库或准备室差不多。没看到幽灵、怪物或其他可疑生物,一边的墙面是巨大木书柜,另一边是黑板。果然很像准备室。 而在这样的房间里,有几个小孩无所适从地站在那里。 一共四人。 本来以为全是女生,其中一人却是长相阴柔的男孩。 大家都穿着跟启一样的制服,因此散发出神秘的年代感。大部分的人空着手,只有其中一名女生不知为何拿着竹扫把,跟携带铲子的惺一样。 拿扫把的女生和长得像女生的男生。 肤色有点黑的女生和一名特别高、五官端正、看起来像模特儿的女生。 还有惺和启。大家的年纪相仿。应该说,感觉都是熟面孔。他们大概都是就读于这所学校的启的同级生,不然就是高年级生吧。 「…………」 众人同时望向站在门口的启。 他们分别露出不安、紧张,抑或是戒备、观察的神情,没人摆出友好的态度,至少在他们脸上看不见任何笑容。 这些少年少女后方──房间深处还有一个人。 面朝最里面的墙边桌子,背对门口。某个一眼就让人注意到的人物宛如房间主人般坐在那里。 那人留着一头白发。 引人注目的过肩白发。身材矮小,穿着一件老旧半缠。 只有这个人他没印象。乍看之下是个老人。启才刚刚这么想,但从那个人所说的话判断──先不论语气及内容──音质无疑是年轻的少年。 「…………唉。哎呀哎呀,这样就全员到齐了吧?」 那名少年没有起身或滑动椅子,只是转过上半身,侧目望向他们。 隐约可见的侧脸被留长的白色浏海盖住,但那人果然是跟启他们年龄相仿的少年。 他一脸不耐地环视众人一圈,然后再次面向桌子。 没有再看向启他们,只说了这一句: 「那么,请今年的『放学后股长』多多指教喽。」 他对一行人抛出如此敷衍的问候。 4 众人哑口无言,站在门口的惺状似困扰地走进房间。 「老师……我不是请你对大家友善一点吗?」 「我说啊,跟你们打好关系没有任何好处耶。」 少年叹了口气,并搔了搔那头白发。惺催促那位「老师」跟大家好好地自我介绍,说明情况。少年坚持不肯转身,却还是语气无奈地开始自我介绍: 「唉……呃──我姑且算是这里的『顾问』。」 他补上惺方才提及的职位。 「名字是『太郎先生』。大家都这样叫我。可惜这里不是厕所,我不能自称『厕所的太郎先生』,目前这所学校也没有疑似我搭档的『花子小姐』。」 少年抬手在空中画了个圈,表示「这所学校」。恐怕是在开玩笑,不过当事人明显不是为了逗笑别人才说的,这番话于是成了让人不知该作何反应的台词。 「那边的绪方同学叫我『老师』。」 「嗯,我都这样称呼。」 「实际上并不是喔。我跟你们一样是学生。不,也不能说一样。算了,大家随便叫吧。」 这段「自我介绍」实在很难说是自我介绍。那缺乏干劲、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确实更像疲惫不堪、上了年纪、讨厌小孩的学校老师,而非跟启他们同龄的人。 身上的衣服也是小孩不会穿的半缠。 启起先会误会他是老人,服装可说是关键因素。 对方在半缠底下穿了跟启他们一样的制服。但这套制服基本上也是走复古风格,导致这位白发少年整体给人一种神秘的年代感。 「然后,我的工作之一就是向你们『说明』。」 他说。 然后── 「至于要说明什么── 首先,你们听过『校园七大不可思议』吗?」 「……………………」 没人回应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如果他是在一般状况下询问,这阵沉默应该是出于错愕。然而,现在降临于此的沉默不同。它更加沉重,硬要说的话,大概是空气凝结般的静寂。 「……哎,就算不知道,你们应该都看过了吧?」 「……………………」 看见众人的反应,少年如此说道。 其他人反射性地环顾四周。这就是沉默的答案。 几乎所有人都因为恐惧、紧张而面色僵硬。就是那样。启在天台上看到诡异的红色「不明物」,还有包围学校的亡灵,再穿越不寻常的校园来到这里。在这种时候提及「怪谈」,自然会将这一切串连在一起──每个人都一样。来到这里的路上,大家都有看见「不明物」。 「……我想提问。」 并排站立的一行人中,那名身高格外突出、相貌格外标致的少女,露出掺杂紧张与警戒的僵硬表情,眼神如同在瞪人。 「那个,到底是什么?」 「……」 他不发一语地背对这边。彷佛在说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沉默了片刻,他再度开口。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接续刚才的说明。 「……学校存在『七大不可思议』。」 他说。 「我不知道你们看见了什么,不过你们看见的『东西』就是那个。至于那到底是什么,没人知道。实际上也不只七个,数量更多──每年都会有其中七个醒来,从六年级或五年级生中选出负责照顾他们的七位『股长』。」 少年说明时,原本站在后面的惺走上前,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文字。 『放学后股长』 这一幕令启产生了既视感。 周遭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看来对这个不明职位有印象的人不只有启。大家都盯着黑板上的文字。而少年接下来说的,是对启而言──恐怕对其他孩子来说亦然──明显有印象的内容。 「每个星期五的凌晨十二点十二分十二秒,被选为『股长』的孩子会被自动召唤到这个『放学后』的空间。」 他说。 「刚来到这里时,你们都有看见『不明物』吧?那就是你们以后要照顾的东西。」 「……………………唔!」 显而易见的不安在众人之间扩散。 「不知道是谁先带头称呼那些『不明物』,但我们都叫它们『无名不可思议』。取自『校园七大不可思议』,写成没有名字的不可思议。」(注:「七大不可思议」和「无名不可思议」的日文读音皆是「Nanafushigi」)。 惺将其写在黑板上。 『无名不可思议』 众人盯着那行字。 「这名字不是我想的。别嫌我品味差。」 白发少年先行解释,像要重头来过般用手中的笔敲击桌面,然后重新做出结论: 「……就是这样,你们被召唤到名为『放学后』的异次元学校,通通变成负责管理并记录『无名不可思议』的照护人员──『放学后股长』。」 这句话能够完整说明启面临的异常状况。 不过,这跟「正确与否」与「合理与否」完全是两回事。启当然不能接受,迟迟无法放下戒心。话虽如此,要人针对这过于异常的状况提供足以说服他的解释,确实不可能。 「觉得莫名其妙?」 彷佛看穿了启的内心,少年如此说道。 「也无法接受。对吧?」 「……」 对方语带挑衅。听了这话,启独自穿越人群,默默上前。 「!」 其他人惊讶地看着启。 启承受着惊讶、难以置信,还掺杂些许期待的视线,一语不发地靠近那人。 他当然无法接受,心底还有点怀疑这会不会是一场梦。 更重要的是,他无法接受这个人说话时看都不看这边一眼。这让启想起自己的父亲。害启遭受各种不合理的对待,看着他的惨状大笑,却因为知道以一般常识来说,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不对的,不敢和启对上视线,总是嘻皮笑脸──至少要确认这名少年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讲这些话,否则他不服气。 「…………」 所以,启靠近坐在椅子上的他。 然后低下头。 他抬头望向启。 启看到了。第一次看到他的正脸、他使用的桌子、堆在上面的无数书本和笔记,以及他搁在阴影处的腿和── 某只抓着他的脚踝,从暗处伸出的,不属于任何人的苍白手臂。 他不小心看到了。 启睁大眼睛。 「咦!」 「我也是。」 他看着启的双眼这么说: 「我也不能接受。因为我也是『被叫来』的其中一人。」 白发少年的表情和眼神,跟启的想像有所出入。抬头看向启的他,不久前还卖弄着拙劣玩笑并暴露缺陷的他,眼神极度严肃、真挚、冷静──还疲惫不堪。 「…………」 启一句话也没说。 数秒间都紧抿双唇,睁大眼睛盯着对方的眼睛,以及那只抓住他的脚的「不明物」手臂。 然后静静咽下屏住的气息。 稍微拉开距离,好让其他人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避免大家注意到那东西。看到那只「手」只会招致无法平息的混乱,就跟启现在的心情一样。 同时,他也理解了。 来到这里后,启一直不懂性格坦荡的惺为何一直帮助这名少年。现在他明白了。 「……」 启什么都没做,只是默默离开。少年叹了口气,将抬起的视线移回下方。然后又把视线从其他人身上移开,投向墙壁。他驼着背,一手托腮撑着桌子,继续方才中断的说明: 「……节哀顺变。你们和我都是在非自愿的情况下『被叫来』这里。」 他再度语带嘲讽地说。 「可是,被叫来的不只你们,也不只我们。一直以来,每年都会有七个人被叫来担任『放学后股长』。」 「…………!」 这句话立刻引起一阵骚动,令众人心生动摇。 「大概从这所小学设立之初就从未间断。有关历任『放学后股长』的纪录被留在这里。那个书柜里的好像全部都是。」 他指向占满房间一侧的那个巨大老旧的木书柜。启再次看向那边,书柜里放满大量的笔记与装订成册的纸张。有的看起来比较新,也有些已经泛黄。有整整齐齐的,也有乱七八糟的。 这些全是纪录。 小学生听了会头晕目眩,那是启──其他人肯定也一样──甚至无法体会的漫长岁月。大量的纪录。 「我一直在阅读那边的纪录。」 他说。 「这个『放学后股长』制度从很久以前持续至今。长达数十年,从未被解决。」 「…………」 「你们现在很困惑吧?应该还有人觉得这是一场梦。要不要相信我说的话随便你们。要遵守也行,想反抗也罢。不过,最好先听听我和绪方同学的说明跟建议再下判断。」 众人同时望向惺。站在黑板旁边的惺神情凝重地点头。 「就是这样。麻烦大家了。」 「绪方同学从去年开始担任『股长』。」 少年补充道。 「那边的堂岛同学也是。今年还挺难得的,有两位有经验的人。托他们的福,我应该可以轻松一点。」 「……!」 拿扫把的少女突然被点名。在众人的注视下,她急忙怯怯地点头。 「那么,首先──」 少年换了个坐姿,双手抱胸。 惺接着宣布: 「那──大家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他以优美如字帖的笔迹,在黑板上「放学后股长」这行字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5 绪方惺 堂岛菊 二森启 见上真绚 濑户伊露玛 小嶋留希 顾问──太郎先生 † 黑板上写着七个人的名字。 惺、菊、启、真绚四人是六年级。伊露玛和留希是五年级。 「见上真绚。」 在简单的自我介绍中,她的话是最少的,只说了自己的名字。尽管如此,她依然给人最强烈的印象。外表特别出众,有一头美丽的长发,身高也是最高的,再加上习惯当众说话的从容态度。连基本上不太会记人的启,都能明白意识到她的存在。她就是这么引人注目。 然后是── 「我叫小嶋留希。五年二班。请多多指教……」 同样让人印象深刻的,是留希。 身材纤细,睫毛修长,头发也偏长。若身上的制服不是裤装,搞不好会被认错性别的可爱少年。 所以启一开始以为他是女生。名字也很像女生。不过在启这种拥有极佳观察力、习惯仔细观察的人眼中,留希的四肢及骨架藏不住他是个少年的事实,自我介绍的声音也确实是少年的声线。 「我叫……濑户伊露玛。五年一班。」 接着进行自我介绍的人是伊露玛。自称「我(仆)」的女孩。(注:原文中使用「仆」字当自称,一般为男性用词)。 启好像在学校看过她。除了「伊露玛」这个名字,她的肤色比其他人多带了点褐色,推测父母的其中一方是南方的外国人。再来是── 「啊,那、那个……我叫,堂岛菊……六年二班……」 以外貌来看,最不起眼的人是她。 她跟启同班。这么说来,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不过启对她几乎没有印象。明明不是长发,偏长的浏海却稍微遮住脸。音量很小,态度软弱,外貌朴素,没有特征。话虽如此,她也没有不擅社交到会在负面意义上引起注目。 启勉强记得她那从连帽外套袖子底下露出的手指,以及从短裤底下伸出的腿,都贴着好几块有图案的OK绷。她现在抱着不合时宜的竹扫把,所以启最先注意到的就是那个。 那不算是当事人的特征。不过从外貌特征跟其他人相比较为平凡的这点来看,在场的所有人里,大概只有她跟启是同类。 「……好了。」 这些人再加上惺、启跟「太郎先生」。 七人依序做完自我介绍后,凭借小学生该有的适应力,这个由惺主导的状态不知不觉间变成名为「放学后股长」的社团活动。 「那么,必须先跟大家仔细说明『股长的工作』。」 惺这么说。 「反正星期五都会被叫来『放学后』,最好先知道这里是什么样的地方。」 他朝房间深处的背影唤了声「老师」。「太郎先生」无奈地重新坐直,让身体深深陷入椅背,头也不回地开口: 「……啊──……首先,跟我刚才说的一样,你们要在这里──『放学后』担任『无名不可思议』的照护人员。」 他的语气实在很像一名教师,难怪惺会用那个绰号称呼。 「有『工作』的时间是每个星期五。凌晨十二点十二分十二秒时,钟声会响起,把你们叫来『放学后』,并在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结束。」 旁边的惺在黑板上写下: 『十二点十二分十二秒~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你们现在真好啊,星期六不用上学。以前星期六要上半天课,上午还是得到学校。当时的『股长』在星期六都必须拖着疲惫的身心去上学。」 「太郎先生」语带嘲讽,讲得像亲身经历。每个人脸上都浮现「那你今年几岁了?」的疑问,但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好到能随便提问,也没有孩子会特地做出那种事。 不过,伊露玛战战兢兢地举手。 惺回答: 「有问题吗?濑户同学,请说。」 「那个,我们回得去吗?」 「回得去,放心吧。等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的钟声敲响,我们会在原本休息的房间醒来。」 听见惺的回答,伊露玛显然松了一口气。其他人亦然,气氛也明显缓和几分。见状,惺继续主持说明会。 「还有问题吗?……那么老师,请继续。」 「啊──……那我继续吧。来到这里后,你们要做『股长的工作』。」 「太郎先生」接着说。 「那就是照顾『无名不可思议』。话虽如此,做法并不固定,也不需要特别做什么。可以跟它们接触,也可以无视。可是记得观察『那个』并写在日志上。」 除了书本,桌上还堆了一些学校值日生会用到的文件夹。「太郎先生」说着便拿起一个展示。 「要做记录。总之最重要的就是『记录』。根据以往的经验与历任『股长』留下的纪录,我们判断那些『无名不可思议』可能就是校园怪谈的『雏形』。 若不适当地管理记录,『无名不可思议』将逐渐成长,最后逃出『放学后』,成为真正的『校园怪谈』。成为校园怪谈后,『那些东西』会出现在『白天』的校园,袭击一无所知的学生。 反过来说,『那些东西』受到记录便会停止成长。如果完成完美的『纪录』,那个『无名不可思议』就会澈底停止成长,也没办法逃离『放学后』。所以希望你们几位『放学后股长』以此为目标工作。而且──『放学后股长』的任期本来应该持续到毕业。但如果完成完美的『纪录』并让『无名不可思议』失去力量,听说能提早摆脱『股长』的工作。」 「!」 这个重要资讯令众人面面相觑。 「现在呢──各位。」 那段话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太郎先生」又接着提问: 「你们今天是第一次被叫来『这里』,可以先说一下你们一开始在哪里看到了什么吗?」 他难得扭动身体,望向一行人。 一只手拿着钢笔。看来这个问题似乎重要到需要记录下来,启同时也产生「他用的笔也好有年代」的感想。 于是── 二森启「红衣男孩」 见上真绚「红斗篷」 濑户伊露玛「紫镜」 小嶋留希「搔痒鬼」 听大家说完,惺都会像这样在黑板上加上新的一行字。每个人的名字,以及各自负责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名字。「太郎先生」从众人提供的「那些东西」情报中找出能够称之为特征的要素,为其命名。 「……」 「名字是暂定的。没名字会很麻烦。」 红色人影,故命名为「红衣男孩」。这个随便的名字令启露出复杂的表情,「太郎先生」于是板着脸说明。 「而且,这些都是实际存在于知名怪谈中的名字。跟我抱怨命名品味差也没用。去跟取这个名字的人抱怨。」 「太郎先生」边说边从桌上拿起封面印着《怪谈·都市传说》的厚重书本,翻开来敲了下。上面的标题确实是「红衣男孩」,附带撑伞并穿着雨衣的诡异小孩插图。插图是黑白印刷,可是就算让他穿得全身红,看起来也不像启看到的那东西。 「……你好像不太满意,不过这个『放学后』确实和『无名不可思议』、『校园怪谈』有紧密关联。」 「太郎先生」因为启的反应而叹了口气。他接着说: 「『校园怪谈』中的代表妖怪,有会在四点整或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于镜中出现,将人类拽进异次元的妖怪,人称『四点婆婆』或『四次元婆婆』。也有在凌晨十二点整出现的。『放学后』大概也是那东西的一种。这里不是一般的深夜学校,而是『校园怪谈』中,跟镜子一样与『白天』的学校相连的异次元。 这里类似于『校园怪谈』的世界。事实上,离那只有一步之遥。根据过往的纪录及经验,那些家伙的确类似『校园怪谈』。所以拿『校园怪谈』命名,管理起来比较轻松。」 经他这么一说,启想起刚才看见的学校。孑然伫立于黑暗中的学校、化为坟场的操场、包围校地的幽灵、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天台围栏破洞、刺耳的广播杂音。 就算有成功回想,里面也没有类似知名怪谈的东西。 不过,启发现了另一件事。这个房间里听不见走在校内期间一直于耳边回荡的杂音。 环顾四周,这个房间没有设置喇叭。 他还想到,这个房间是「打不开的房间」。或许真的可以承认这个「放学后」的学校位于异次元。同时,启也认为这个房间在「放学后」的校内可能相对安全。 「……」 启在脑中做出结论。 然而,他表面上看来毫无反应。这让「太郎先生」不悦地皱眉。 宣布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是「异次元」,其他人开始左顾右盼。空气中弥漫着不安因子。惺似乎也察觉到了。为了改变话题,他举起不知何时取出的四方形小盒子这么说: 「……各位,以你们现在的状况,我想应该无法胜任『股长的工作』。」 另一只手拎着宝特瓶装的茶。 「所以休息一下吧。我带了茶跟饼干。」 一场小型茶会就这样开始了。位于没有桌椅的狭窄房间,在冰冷的地板席地而坐,直接把纸杯放在地上,几乎没有交谈的茶会。只有惺发给大家的饼干是高级货。 即使如此,众人的心情依然平静了一些。 这时,惺开口了: 「……那个,请大家听我说。下星期五,我们又会被叫来这个名为『放学后』的学校。我现在要跟大家说明必须先行准备的物品。」 惺起身走向黑板,在众人的注视下简单写上行前须知,列举了好几条。 「首先希望大家能记住的是,来『放学后』时,身上的东西大部分都能带过来,所以可以把包包放在枕头旁边,会担心的话大可背着睡觉。有需要的话什么都能带,可是不知为何,偶尔会有东西消失。这点要放在心上。 接着是希望大家准备的东西。请携带用来记录的文具。这里虽然有备用文具,但不够的话会很麻烦。还有,可以的话最好带一些防身物品,例如金属制的刀子。除了你们各自要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放学后』有时还会出现奇怪的东西。那些家伙大多满弱的,又讨厌金属制品,光带在身上就能当成护身符。 一般的护身符或念珠,有的有效有的没效,没有保障,所以我不建议。剩下就是能让心情平静的东西,例如自己要吃的点心。」 惺边说边用粉笔写字。 包包、文具、其他需要的东西。 如果里面没有「武器(金属制的)」这一项,这俨然是远足或旅行指南。 「记不住的话可以看这个。」惺发下影印纸制成的「股长指南」时,众人的困惑达到了最高点。话虽如此,现在不适合和乐融融地谈笑风生,反而充满微妙的气氛。每个人的目光都在认真说明的惺,以及手中的册子之间来回确认。 「还有……」 列举完该准备的东西后,惺思考了片刻。他似乎突然想到什么,重新面向一头雾水的众人。 然后语重心长地这么说: 「还有,这个或许很难立刻做到。」 他朝众人伸出张开的左手。 「……嗯?」 启也没有马上明白他的意图。这个动作像在展示手上的戒指。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仔细一看,惺左手的无名指指甲特别长,剪成剑尖ㄧ般的锐利形状。 「最好把左手无名指的指甲剪成这种尖尖的形状。」 惺这么说。 「指甲……?」 「没错。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无名不可思议』不只可怕,还存在许多会让我们精神失常的东西。」 惺望向启,彷佛在问:「你有头绪吧?」 他确实有头绪,背脊窜上一股凉意。启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在天台,像被引诱似的窥探围栏上的破洞,不是自己的那个「忘我的自己」。 「那种时候,左手就用力握拳。」 惺伸出的左手握成拳头。 「这样一来,指甲就会刺进掌心,痛得清醒过来。我经常做意象训练,好让自己在觉得情况不对时左手握拳。」 他张开左手,掌心上清楚留下指甲深深刺入的痕迹。 眼中隐约流露出异常的情绪,或者该说是「觉悟」。他明显有过非比寻常的经历。在场所有人都看出惺的异常,用一副被震慑住的模样盯着他。 惺好像察觉气氛有异,猛然收回左手。 然后── 「哦,对了。所以刚才提到的金属制武器,最好选择能单手使用的。」 扯出微笑。 我去年也是在前辈的建议下,特地找来一把能单手使用、又轻又小的铲子──他聊着分不清是在炫耀道具还是在分享辛苦经历的芝麻小事,缓解尴尬的气氛。 6 休息时间结束,惺开始为一行人介绍校内环境。 唦────────! 彷佛空气里有沙子在流动的微弱杂音,不断从喇叭传出。一群人任凭杂音打在肌肤与脑袋,穿着理应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制服,默默走在灯光异常昏暗的深夜学校走廊。 除了宛如用沙子摩擦神经的杂音,整间学校也充斥着坟场般的静寂。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并非来到「放学后」时自己脚上鞋子所发出的,过于陌生的声音。那些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脚步声,跟周围的黑暗一同悄悄、深深地动摇主人的精神。 偶尔会在路上看见亮光。 不时会有明显开着灯的明亮教室,将耀眼的光芒洒在走廊上。 走廊上的教室大多暗得看不清里面。不过,整排都是黑色玻璃窗的走廊,有时会出现只亮着一盏灯的教室。 阴沉昏暗的学校中,透出一道亮光。 然而──照理说会让人类感到安心的亮光,在这所学校内显得过于异常。 看着看着,莫名的不安也袭上心头。 不带温度,却又散发出生命的气息。 彷佛在呼吸,却又不是生物。 而且──那些教室门上一定能看见。 『有』 这张纸。那些教室门上会贴着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张告示,上面只写了一个「有」。 如同告示所说。 有。有某种不寻常的东西。 有间教室出现聚集在中央,看似黑雾的物体。 有间教室出现一双红色高跟鞋,喀喀喀地在书桌间行走。 有间教室正中央铺着白布。中间隆起的形状、大小都与人类相同。 有间教室里的桌子被排成几何图形。它精密得不像人类能排出来的,而且每次看到的形状都不尽相同。 有间教室里站着七名孩童。他们在白光下背对走廊排成一列,一动也不动。 有间教室──音乐教室的钢琴在胡乱弹奏。大量的手臂纠缠在一起,如同弯曲树干般从天花板长出来,竞争似的敲打琴键。 有间教室里停着一辆电车,让人怀疑眼睛可能出了问题。电车的车窗、车门跟教室的窗户和大门相接,看得见灯光明亮,空无一人的车厢。 有间教室什么都没有。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但电灯亮着,大门敞开。就算把它关上,下次看到的依然是开着的门。惺给出如此忠告:「进去不会有好事。老实说,我不建议。」 然后──启他们现在来到广播室前面。 一行人在惺的带领下绕了校园一圈,最后抵达广播室。透过走廊上的固定式隔音窗,他们能看见上吊自杀的尸体。 少年在堆满机器的狭小广播室内上吊。 在灯光的照耀下,水槽般的密闭房间中,上吊的少年背对窗户挂在从天花板垂落的绳子上,看不见脸部。 门打不开。是密室。 这间密室跟学校所有的喇叭相连。 此时此刻也在侵蚀鼓膜与精神的杂音,是从这间密室传出的。 过去有好几位「股长」试图制止刺耳的杂音,或是想检查内部。但这扇门无论如何都打不开,窗户也无法敲破。 而且── 『有』 窗边贴了一张纸。 确认某些地方存在「无名不可思议」时,「股长」会留下这样的记号。 还不知道那些是什么样的存在。未达到七大不可思议的,无名的异常。 不为「股长」以外的人认识,不该去接触。以及,总有一天应该会有负责记录这东西的「股长」被叫来,还待在名为「放学后」的教室蛋壳中的,异形的雏形。 「……目前,没有负责人的『无名不可思议』几乎都待在教室里。你们可以放心。」 惺这么说。 他领着众人来到广播室前面。明明是在广播室前面,所有人却脸色苍白地聚集在看不见窗户的位置。 在阴暗诡谲、极度异常的校内绕了一圈,这让他们因强烈的紧张及恐惧而表情僵硬。面无血色,心脏却怦通狂跳。每个人都拼命呼吸,彷佛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伊露玛大概是这群人里最胆小的。她好像随时都会开始呕吐。 菊跟惺一起带路。就算不是第一次,她看起来也相当疲惫。 胸前紧握那支大概是拿来代替武器的扫把,不时紧闭双眼。 恐惧、紧张、不安。 众人再度面对现实。 自己置身于非现实世界的现实。 带大家来到此处的惺眼底流露真挚的同情,却还是斩钉截铁地断言: 「从现在开始,大家都必须在这个世界『工作』。」 在沉重的气氛下,说出沉重的话语。 「所以我才会带你们认识环境。希望你们能尽快适应。最后提醒一点。校内有许多刚才看过的『无名不可思议』。他们基本上不会离开自己的地盘,也不会做什么。可是我们一旦闯入,对方就会采取行动。绝对不要靠近。」 「…………」 众人怀着沉重的心情聆听这番话。一面用眼角余光观察往走廊泄出灯光的广播室窗户。 「看一下『股长指南』的这部分。」 惺打开「指南」说道。 上面确实有这么一条。 注意事项。 ·别靠近不是自己负责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 他们亲身体会到了。不得不体会到。 惺开口道: 「那么──以此为前提,下次就要开始做『股长的工作』喽。」 † 每个人都被发了一本「股长日志」。 在白天的学校里,值日生会书写教室日志。而「股长日志」是一个具备相似外观的黑色文件夹。封面上的崭新贴纸有用油性笔写下各自的名字。 不过,这本日志只是将打洞的纸用厚封面夹住,再用绳子装订,明显属于上个世代的用品。经过长时间使用,封面就算使用坚固的厚纸板,黑色颜料也东缺一块西缺一块,连用白色颜料厚涂的「日志」二字也被磨淡,难以识别。每本日志的磨损程度不一。 「用它来记录,除非有什么特殊理由。」 「太郎先生」这么说。 「我成为『股长』时就在用这东西记录。内容不拘,但请统一形式,我管理起来比较方便。」 打开一看,果然很像教室日志。每一页都用框线划分,分别列出必须记录的项目。 然而,果然跟一般的教室日志有所区别,没有「课表」和「活动」这两项。首先是「日期」、「负责人的姓名」、「所在位置」、「无名不可思议的名字」等基本资料。接着是「外观」、「其他情况」等偏大的栏位。最后一栏是占用了将近一半剩余空间的「与前次相比有所改变的部分」。背后整面都是名为「考察/其他」的自由栏位,一张纸等于一天份的日志。 ──还有一个栏位。 可以的话,启不想看见,也不想放在心上。但目光总是忍不住被那个项目吸引。 位于表格上方,空间不算大的栏位。 『危险度』 1是「什么都没做,没有任何异状」,5是「有生命危险」。以此为标准评断「无名不可思议」危险度的栏位,放在这里再自然不过,却带着极度令人不适的存在感。 不管怎么样,只要填写这些栏位就算完成最低标准的纪录。 基本上只要按照表格填写即可。「股长指南」也是这样写的。 然而,那只是「基本上」。 ·不过,仅仅在每栏各写几行字,完全无法构成完整的纪录。 「指南」出现了这行字。遗憾的是,启只能完全同意这个论点。 他想起来了。 不久前,惺带大家熟悉校内环境时,他看到好几个过于异常的东西。 想要完整形容、记录下那些东西,凭这么简单的日志根本不够。启绝非不擅写作,反而是擅长的类型。但他怎么想都觉得,就算竭尽全力填满日志的栏位也不足以描述那些东西。 …………………… † 这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钟声回荡于鸦雀无声的「放学后」校园。 大到爆音,却没有跟凌晨十二点的钟响一样引发强烈的头痛及晕眩。只是像天亮一样,眼前的景色瞬间染成一片白,启的意识迅速被带向远方。 ──────────────────────── 第二话 「红衣男孩」 雨天出现,撑着红色雨伞,穿着红色长靴、 红色雨衣的小孩。 看到的人会失去性命。 据说只要随身携带红色的物品, 即可免于一死。 1 启在被窝里睁开眼睛。 泛白的灰色从窗帘外洒落,照亮朦胧的天花板。看见这一幕,启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不过── 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六秒。 他下意识望向时钟,上面显示这个时间。 忽然感觉有种异物,他抬起放在胸口的手── 「股长指南」 看到自己手里拿着一本封面写上这行字的朴素手册,以及用硬纸板做成封面的日志本。以为那是梦境的想法,在短短几秒钟内烟消云散。 …………………… † 周末结束,来到星期一早上。 只有启和母亲两人居住的二森家,是在经济跟时间方面都不算有余裕的家庭。 今天,母亲二森惠也一大早就在整理仪容,准备以土司和蛋为主的简单早餐。启去学校前,她就要出门上班,自己的份连一半都没吃完。 「妈妈先走喽。麻烦你收拾剩下的东西。」 「嗯。」 「对不起喔。钱还够吗?」 「够。」 「好。我走了。今天也要加油喔。」 「嗯,妈妈也是。」 目送母亲出门后,启吃过早餐,并将餐具放到厨房的洗手槽泡水,准备出门上学。他周末一直没睡好,比平时更想睡。 他边打呵欠边换衣服。这些衣服全是他从二手衣服店买来的。铅笔盒、铅笔、放联络簿的袋子、乐器等学校用品,基本上都是启自己找来、外观还过得去的便宜货和二手货。母亲一直抽不出时间跟他一起出门采购,所以他基本上都是用母亲给的钱自己买来,再从原本就不多的预算中想办法省下一些钱购买画材。 生活拮据的单亲家庭。 母亲惠跟丈夫离婚时,不管是赡养费还是财产分配,几乎什么都没拿到。 启的父亲收入高、有社会地位,对妻子也很温柔。但不知为何,他一直偷偷对儿子启做出一些极度恶劣的骚扰行为,并巧妙地掩饰恶行。东窗事发后,惠在跟丈夫沟通的过程中发现他并不正常,为了保护儿子而决定离婚,然而,一旦站上法庭跟拥有金钱地位,性格又有缺陷的人正面交锋,她便亲身体会到对方有多么棘手,最后什么都没拿就逃走了。这才总算获得平稳的生活。 这几年来,母亲花了多大的心力保护自己长大成人,启都看在眼里。 他也明白母亲依然过得很辛苦。 吃紧的家计是最令她操劳的部分。绘画既是启的兴趣,也是他的一切。他很清楚这会对家庭造成负担。尽管如此,母亲还是叫他继续画下去,因为他有天分。 启原本是个文静的孩子。 衣服多为街头风,性格却跟服装相反。他乖巧安静且非常懂事。 尽量不想给母亲造成负担。 总是觉得不能麻烦这么辛苦的母亲。 不能害她操心。必须当个乖孩子。 他如此告诫自己。 因此说不出口。 那种事。 那件事。 ──有关「放学后股长」的事。 † 会不会真的只是一场梦?启稍微期待了一下。 到校后,他发现小学周围没有手牵手的幽灵,操场当然也没有变成坟场。抬头一看,天台的围栏也没有破洞。不过,当他走向那条走廊,想查看「打不开的房间」时,惺在那边等他──然后用无名指指甲特别尖的左手阖上文库本,跟启打招呼。遗憾的是,他在这时确定了,一切都是现实。 「启,早安。」 惺露出有点尴尬的微笑,微微低头跟启打招呼。 启还是不好意思直视他,咕哝着回答: 「……早。那果然是真的。」 「嗯,是真的喔。是现实。很遗憾。」 惺一脸同情地说,启有点沮丧。 「真的很遗憾。我猜肯定会有人来这边确认,想说或许可以给一些建议,才在这边等。」 「是吗?你还是老样子。」 贴心得吓人的个性,跟开始无视启之前的惺一模一样。 「…………」 沉默降临。 当时因为事态紧急,他们还有办法交谈。不过在这种安静的地方碰面,一年来的隔阂又让他们无法对话了。 尴尬。同时也是距离拉近的尴尬。 可是,两人的人生经验并未丰富到足以明白那个道理,并将其化为言语。只是默默地互看了一阵子。 即使如此,曾经相处过的时光是千真万确的。 两人像在静静捞沙般,于沉默中试图取回被断绝隔开的昔日友谊。 「好厉害喔。」 二年级时,启参加了某大型绘画比赛并夺得最优秀奖。那幅画被放进豪华的画框裱起来,挂在学校大门旁的墙面。 裱框的画,以及刻有奖项名称跟启的名字的金色铭牌。启在自己报名的绘画班创作一幅墙壁花纹精细的画室风景画。有人问他要不要拿去参加比赛,他答应了,仅此而已。直到老师在早上的班会宣布,他才知道那幅画被裱框送到学校,还挂在门口装饰。他吓得急忙跑去确认。 当时,同班的惺和他搭话。那就是两人最初的接触。 启记得自己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应。惺明显是引人注目的领导者,启恰恰相反,喜欢单独行动。他对惺这个人不抱持恶意,却下意识想保持距离。 「你有喜欢的画家吗?我也对绘画挺感兴趣的。」 惺朝有些警戒的启提问。启心想:「啊,来了。」他以为这是常见的「领导者将友情强加在当下碰巧引起注目的人身上」。 这个问题,大人也经常问他。 不过,启对此没什么美好的回忆。一知道启喜欢画画、喜欢去美术馆,大人总爱随口提出那个问题。若老实回答,他举出的全是对方听都没听过的画家,话题便会就此中断。不然就是遭到无视,导致气氛变得有点尴尬。这种事经常发生。 可是,启不想在谈论绘画时说谎或敷衍了事。 所以这一次,他也隐约料到平常那种尴尬的发展,直接回答自己最喜欢的画家。 「……奥迪隆·鲁东。」 「咦!他啊,真想不到。」 出乎意料的是,只是小二生的惺居然能接上这个话题。 「你的画远看跟照片一样,光影又画得很好,完全看不出鲁东的风格。」 「……!」 这是启第一次对惺改观。 绪方惺这名少年年纪轻轻,却拥有深厚的艺术造诣。 不用说也能看出他家境富裕,音乐、古典艺术似乎也略有涉猎。在那之中,他特别喜欢绘画,不只具备相关知识,他还表示自己有段时期热衷于画画。 启第一次听说。在小学生之间,同学喜欢什么、有什么专长,这种事传得还满快的。可是,这么显眼的中心人物惺喜欢画画,班上大概没有人知道。 「我画技很差。其实我挺笨拙的,怎样都画不好,实在不好意思说喜欢画画。」 他说自己是刻意隐瞒。 「所以我是第一次告诉别人。因为几乎没有小学生能跟我聊画画。讲了也没人知道,就只是在炫耀知识。而且这么爱现还画不好,实在有够丢脸。」 或许是那样没错。启也不会想主动跟一无所知的同学分享绘画知识。 鲁东。瓦特豪斯。维拉斯奎兹。勒伊斯达尔。 这些他喜欢的画家,连大人都鲜少耳闻。惺是第一个全都认识的人。 「哎呀,好高兴。没想到能遇到跟我聊这些话题的同学。」 关于这点,启完全同意。 不过── 「我一直在保密。如果只是要跟其他人打好关系,话题要多少有多少,像是运动或其他兴趣。没必要使用自己最重要、脆弱的部分。」 启将那些重要的部分当成「嗜好」、「专长」这种低等级的东西展现出来,勉强作为建立人际关系的契机。惺却露出讽刺的笑,轻描淡写地说出他完全无法认同的论点。 总而言之,惺是个受到上天眷顾的人。 出身、成长环境、外貌、身材、智慧、人格、社交地位,除此之外还有很多。 「我承认自己生长在得天独厚的环境。可是明显超出小学生等级,能够画出这种作品的你绝对更珍贵,我很羡慕。」 然而,惺又是个会坦然称赞、尊敬、憧憬他人的人。跟他交谈的期间,启很快就发现了。 「受上天眷顾的人,未必会得到所有人的尊敬。」 看到惺这个人就知道。 「不过,像你这样努力累积成就的人必须受到尊敬。绝对会得到回报。」 尊敬他人的人也会得到他人的尊敬。 当然,没过多久,启也变成那样。而这段羁绊到底是什么,又有多牢固?唯有两位当事人知晓的深厚友情持续了大约三年,升上小五时才突然被斩断。 时至今日。 「……惺。」 所以。 这一天,在昏暗的「打不开的房间」的门前,启决定重拾那段澈底崩坏的友情。 「知道了。我再信你一次。」 「咦!真的吗!」 惺惊讶地抬起头。 「所以,之后把所有事情告诉我吧。」 「嗯,好。我绝对──会这么做。」 惺一本正经地点头。 那肯定是小孩子天真的人际关系,天真的原谅,天真的约定。 可是,启和惺都足够聪明,能够稍微理解这件事。理解这件事的当下,他们也不再是孩子了。 即便如此,现在的启还是决定像个孩子一样跟他和好。 对启来说,过去跟惺的友情就是如此有重量、有价值──甚至能让他接受突如其来的背叛、往后一年间的无视,以及这个奇妙的和好契机。 2 不管身在其中的人遇到什么事,校园生活都会照常度过。 「放学后」的景色偶尔会浮现脑海,但白天的学校并不会因此发生异状。 校园生活一成不变。 跟平常一样。硬要举出些微的差异,大概就是在学校时,视线会莫名停留在从未注意的人身上。 不时对上目光。 于「放学后」的「打不开的房间」见过的「放学后股长」,虽然不曾对话,但果然会互相在意。就这样共度校园时光。 在不经意的情况下与对方四目相交。 外表、服装都格外成熟,身材高挑的见上真绚总是展现在「放学后」一次都没露出的灿烂笑容。她原本就是十分显眼的人物,从前却一次也没和启对上目光。如今则不然。 至于肤色偏褐的濑户伊露玛,启以前没有注意过她。但他对那件有点奇怪、整体造型像个晴天娃娃的连帽斗篷有印象。对方的容貌和服装成功于脑中相连了。 小嶋留希和他不同年级,又不像伊露玛那样有特色,启以前没注意过这个人。可是一旦见过面,又知道他是男生后,对方的长相、发型、服装等乍看之下都是女孩子的中性外观便莫名吸引他的目光。 还有── 「啊。」 在走廊看到那名少女的身影,启下意识发出惊呼。 放在从前,他肯定会把她当成风景的一部分随意扫过。跟其他「股长」相比,她的长相及服装都十分普通。因为是「股长」,他才会勉强注意到──下课时间的走廊正中央,堂岛菊在没有任何障碍物的地方跌倒了。 「!」 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狼狈地跌倒后,她起身检查脚边,那张朴素的面容充满错愕。看起来没受伤。假如对方是不认识的人,启理应会失去兴趣直接走过。 周围同学也只有在菊跌倒的瞬间往那边看,她爬起来后就不再关心。菊羞耻地起身,用贴着OK绷的手轻拍贴着OK绷的膝盖,小跑步离开。 启忍不住盯着她看。菊爬楼梯时又绊倒了,双手撑着地板。 实在太笨手笨脚,在另一种意义上让人移不开视线。目送她离开的期间,菊并没有发现启,身影消失在楼梯间。 ……那家伙没问题吧? 启在心里这么想,并暂时忘掉这件事。 过了一段时间,下次看到菊的时候,她又在走廊正中央、没有任何障碍物的地方跌倒。 「!」 现在是午休时间。她摔倒在地,下次起身时,膝盖上的OK绷比上次多了一张。 ……她在干嘛啊? 脑中不禁产生如此疑问。明明是同班同学,他却从未注意过这个人。难道她一直都是这样?若是如此,会不会太迷糊了? 不要紧吗?他边想边看向菊。对方起身后左顾右盼,彷佛在检查是否有人在看自己。菊没发现身后的启,只是站在原地,略显不悦地凝视她刚才跌倒,空无一物的地方。 然后──她突然弯起双手的中指与无名指,将食指和小拇指张到最开,做出扭曲的方框。闭上一只眼,隔着那个方框凝视脚边。 表情十分严肃。 启觉得她正在取景,好像打算素描那双不听使唤的脚。 「……你要画下它吗?」 启站在菊的身后,探头研究她的构图。 「哇!」 「如果要画成黑白素描,这确实是国外的风景明信片常采用的构图。」 突然有人从背后探出头,菊不禁发出尖叫。但启毫不介意耳边的杂音,一面想像自己会怎么勾勒出俯视鞋子、袜子跟贴着OK绷的腿,一面扶住吓得差点往后倒的菊。 「咦!咦!那个……!」 「抱歉。可以维持这个姿势让我看一下吗?」 启说着便撑住失去平衡的菊。因为两人身高差距不大,菊那惊慌且不知所措的表情近在咫尺,启却只是皱眉观察眼前的素材。 然后── 「好了,谢谢你。」 对于这样的构图,启似乎得出满意的结论了。他向菊道谢并扶她站好。 「咦?呃,那个……不客气……?咦……?」 她满脸通红地歪着头回应,有点不知所措。见状,启也微微歪头。但他将心力放在思考画题,并未深入思考菊的困惑表情。 「你也会画画吗?」 启问道。 「那、那个,呃……不是不会……」 「你刚才做出好奇怪的取景动作,那是什么?」 「咦?呃……取景是指……?」 菊一脸茫然。启模仿起她刚才的动作,弯曲双手的中指和无名指,旋转手臂,两手一正一反,用小拇指和食指做出方框。 「这个。」 「那、那是……!」 方才因困惑而满脸通红的菊,瞬间变得脸色苍白。 「你、你看到了……?」 「看到了。」 「啊……那个,我不是在取景…………那是『狐之窗』。」 这次换成启感到困惑。 「狐?」 「嗯,狐之窗。可以透过这扇窗户看见隐藏的东西。它能看穿怪物。」 「啊,是那种东西啊……」 那个答案将启切换到绘画模式的大脑一口气拉回现实世界。不,用「被拉回非现实的世界」来形容或许更贴切。 启想起这位少女也是其中一名「放学后股长」。 发现启心情低落,菊露出说错话的表情,低头陷入沉默。 贴满OK绷的手指在腹部前面局促地轮流交叠。 启也觉得尴尬,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因为误会而主动搭话多少有点难为情。 自身的误会或许是造成这种尴尬气氛的起因。 因此,启判断该由自己来打破沉默,又做了一次刚才的狐之窗,并伸长手臂观察走廊。 「……我看不见。」 「啊,那个……这种事情需要灵感,或是修行……」 「这样啊。」 「这是江户时代用来看穿狐狸变身的招式……一般人也有办法看穿试图骗人的妖怪……不过,如果想看不同的东西,一般人,大概,做不到……」 启略感遗憾,点头回应支支吾吾的菊。 点头之余,启也在心底这么想:「她说的这些不晓得是真是假。」他们今后必须作为「放学后股长」好好相处,他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强行反驳。但启同时也认为说不定要注意跟她的相处方式。 然而── 「啊,不过,这么做可以看见一点……」 菊说着便突然凑近,握住启的双手。接着从最初示范的「狐之窗」变换了几次形状,将她的「狐之窗」叠上启那平常取景时会做的方框。 「呃,看这个……」 启听从指示望向方框。 看见一只不可能存在的,穿着鲜红高跟鞋的脚── 他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前一秒还在思考的问题也在同时烟消云散。 他再度亲身体会到,「放学后股长」这个自己被迫面对的异常状况是真的。一股寒意窜上背脊。 「……………………!」 3 叮──────── 当────────────! 星期五。置身凌晨十二点十二分十二秒敲响的爆音钟声中,听着那充满杂音、用来呼唤「股长」的广播,启的脑袋又痛又晕。他板起脸,从自动打开的房间拉门踏进「学校」。 今天没有穿睡衣。他戴着平常那顶鸭舌帽,衣服也是平常穿的街头风便服。背上同样从二手店买来、用了好几年的帆布后背包。背包里装满画具,表面被油画颜料弄脏,优点只有耐用。 腋下夹着大本素描本。 跟他假日外出写生时的装备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就是插在上衣口袋的大调色刀。那把刀专门用来刮除干掉的油画颜料,是以前在绘画教室遇到的大人送的,几乎没用过。启决定带上一直沉睡于画具盒底部的调色刀来代替武器。 于是── 「……大家都看过『股长指南』了吗?」 惺将铲子靠在墙边,站在「打不开的房间」的黑板前方询问聚集而来的众人。 他眼前站了一排身穿制服的人。当然也包含启。 穿过拉门进入「放学后」的瞬间,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回过神时,他已经换上制服,而非原本的便服。不过,服装以外都没有任何变化。后背包在制服外面,调色刀也放在制服口袋。跟惺上次说明的一样,他成功把私人物品带进来了。 不只启。大家这次都带了自己的行李。 每个人都带着背包,推测是平常使用的。其中,伊露玛在制服外面穿上平时那件极具特色的连帽外套。启有点惊讶,因为他连帽子都换了一顶。 外表看不出来,但大家都带着文具,说不定还有「代替武器的物品」。跟启带着调色刀一样。这不只是因为惺上次有口头提醒,「股长指南」上也写着推荐携带的物品。 启姑且确认过。 学校发的「指南」会让人联想到远足或旅行,给人一种娱乐性质的印象。可是实际看过这本「股长指南」就会发现,里面全是「股长」该有的心态及事前准备。简直是用来记录「无名不可思议」的管理手册。 手写稿的影本是唯一像「指南」的部分。 虽说是手写稿,里面却以神经质的笔迹写下工整文字,半张图片都没有,更遑论手绘插图。仅仅是把两张纸对折,实在太过简陋,如实呈现作者的个性。 「那么老师,麻烦你鼓励一下大家。」 「那不是我的工作。」 惺带头说道。撰写那本指南的「太郎先生」坐在房间深处的书桌前,头也不回地背对这边。 「我的工作是说明跟建议。有『指南』无法解答的部分可以提问。否则不要跟我说话。」 「老师。」 时隔一周见到的「太郎先生」,连初次见面时最基本的交流都放弃了,只顾着阅读书籍或疑似日志的东西,一面写字。如同工作中的大人在敷衍跟他说话的小孩。 「唉。」 有人举手了。 是真绚。听说她是儿童模特儿,平常穿去学校的便服也是感觉会在时尚杂志上看到的款式。不过在「放学后」,大家都穿上同样的制服。 然而,明明款式相同,差异过大的容貌与身材却让它看起来像不同的东西。真绚面无表情,与白天笑容可掬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以问个问题吗?」 她的语气跟那冷淡的神情一样毫无起伏。 「请说。」 「你一直待在那里吗?」 「这个问题跟『股长的工作』有关吗?」 「太郎先生」回头询问,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悦。 「你不是说有问题可以问?」 「……」 因为那出众的外貌,真绚的语气听起来更加冰冷。两人默默互瞪了一段时间,「太郎先生」叹了口气,勉为其难地将视线归位。 「…………没错。我一直待在这里。」 接着答道。 「我被『无名不可思议』抓住,无法离开『放学后』。好几年来都是这样。劝你最好认真工作,不要落得这种下场。」 他双手抱胸,以带着一丝报复意味的说法给出忠告。包含启在内,大部分的人听见这番话都不禁板起脸孔。身为当事人的真绚却只是冷冷回答:「是吗?」接着兴致缺缺地望向其他地方。 那语带嘲讽的态度实在称不上友善,但这个话题似乎酝酿出可以提问的气氛。接着,留希提心吊胆地举手。 「那个。」 便服走可爱中性风,背着同样可爱的薄型肩背包,手里却拿着原本应该放在背包里的大型一字螺丝起子来代替武器。这彷佛昭示了留希的戒心。 「我也可以提问吗?」 「……请说。」 「太郎先生」显得不耐烦,但还是认真地回话。 留希问道: 「为什么我会被选为这种『股长』?」 声音有些颤抖。 「我不可能管理怪物……」 那个问题和意见再合理不过,站在旁边的伊露玛也点头赞同。留希得到的答案却简洁又不合理。 「不知道。」 「太郎先生」果断表示。 「如果被选中是有原因的,我也想知道。如果我落得这种下场是有原因的,我还真想知道。」 他背对众人两手一摊,彷佛在表示投降。连自己遇到这种事的理由都不知道,表示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逃离。面对如此不合理的状况,留希明显大受打击。 「怎么这样……」 「不过,我看过好几位『股长』,大概感觉得出什么样的人容易被选上。」 「太郎先生」先泼了一桶冷水,又思考了片刻才撑着脸颊补充。 「来到这里的小孩大多是什么样的类型,我心中姑且有个分类。」 闻言,伊露玛探出身子询问: 「什、什么样的类型?」 「我想想──首先,很多『内向的小孩』。爱幻想、爱自我反省、爱分析、爱思考哲学,符合这些形容词且能够分析自身的内在、用言语描述的小孩。 『特别的小孩』也很多。出身、成长环境、能力、性格、气质。总之,他们在某方面异于常人。特别或奇怪的小孩经常被召唤到这里。 再来就是『格格不入的小孩』。无法融入团体或遭到排挤,简单来说就是不属于任何一个群体的小孩。最后是『不能当小孩的小孩』。基于家庭、交友关系等各种理由,明明是小孩却不是小孩,成为、被迫成为、不得不成为、即将成为大人或其他存在的小孩。」 「太郎先生」以右手撑着脸颊,用左手扳起手指计算。 然后说道: 「也就是──我。还有听了以后有头绪的你们。」 「打不开的房间」暂时陷入沉默。 每个人都在想像自己或在场的成员是否符合他列出的条件。 启也在思考。对启来说,惺显然是特别的小孩。就他所见,真绚恐怕也是。不知道其他人属于哪种类型,不过包含他在内,大家确实都像内向的人。 而自己── 「…………」 每个人都怀着类似的思绪,一语不发。 这段期间,「太郎先生」将说过的话抛到脑后,张开方才还弯曲手指计算的手掌。 「说是这么说,我也不清楚实际情况。这只是推测。」 语毕,他甩动张开的手。 「所以别浪费时间认真思考这种事了。再说,你们仔细想想。我们连『股长』是谁选的都不知道,更别说被选上的理由。你们觉得究竟是谁,用什么手段挑选『股长』,还用这种神秘的力量把人召唤到『放学后』关起来?」 「!」 他说得有道理。谁都没想过。 听「太郎先生」指出根本性的异状,众人下意识望向自己身处的「放学后」学校。现在待着的「打不开的房间」,门后异常黑暗的学校走廊,还有被束缚在那里的「太郎先生」。每个人不禁怀着类似畏惧、阴沉冰冷的感情环视周遭。 「到底是谁能做到这种事?」 沉默。 「『无名不可思议』?学校本身?校长?难道是神明?」 「…………」 「算了,是谁都无所谓。害我们遇到这种事的人是谁──连这种最根本的部分都搞不清楚,你们花再多时间都不会知道自己被选上的理由吧。」 在一片气氛明显有异的沉默中,「太郎先生」语带嘲笑地说。 「我很久以前就放弃思考了。放弃无谓的努力,乖乖做好『股长的工作』更有意义。」 接着,他发出不屑的呵呵声。 像在轻视、揶揄,又像在怜悯、憎恨。 抑或是已经放弃。然而,他似乎连自己在放弃什么都搞不清楚。那空虚的笑声,实在很难想像是从小孩口中传出的。 「哎,我倒是很想知道是谁让我落得如此窘境。」 干笑几声后,他补充道。 「如果有这号人物──我真想抱怨几句。」 他变换姿势,椅子发出微弱的吱嘎声。 听在其他人耳里,其中彷佛掺杂了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4 「……」 启跨过有高低差的门槛。 独自踏进「放学后」的天台。 一路爬上顶楼让他有点喘。然而,与那间广播室连接的喇叭持续传出杂音,校内不晓得还潜伏了什么东西,以及走廊忽明忽灭的灯光。这些因素导致周遭一片黑暗,持续消耗精神,这应该也是他呼吸急促的原因。 再加上,前往天台这件事本身就足以为启带来严重的精神负担。 那里有「无名不可思议」。自己等一下必须直接面对的不明存在。 不仅如此。他的目标区域──「放学后」的天台太暗了,就这么简单。尽管灯光微弱,校舍内部还是有开灯。那一整排的人工灯光却在通往天台的门前中断。前方是从广阔的天空垂落、包围学校、彷佛漫无边际的赤裸黑暗。 启怕黑。 说是「恐黑症」有点夸张。但总而言之,只要有那么一点光他就撑得住。因为他害怕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彻头彻尾的黑暗。 有多少人看过没有任何光源的真正黑暗呢? 世上又有多少小孩曾独自被丢在那片黑暗中? 启体验过好几次。 父亲做的。那名父亲曾数次带年幼的启出门,把他丢在那种地方,或者关起来。 「…………」 启站在会勾起那种记忆的漆黑天台。 唦。鞋底发出不同于在校舍内行走的粗糙声响。凉风拂过肌肤,视野变得开阔。圈住天台的围栏后方,原本是一望无际的景色。现在却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视野变得开阔」的感受残留在启身上。 是黑暗。 好暗啊。 纯粹的黑暗。启头顶的最后那盏灯勉强可以照亮天台,光线却连宽敞天台的一半都没覆盖就耗尽力气,剩下的部分尽数没入黑暗,站在这里什么都看不见。 庞大的黑暗挟带无尽的质量,从无尽的天空涌出,试图压垮灵魂。启发自内心感到恐惧。 面前是几乎快把灵魂和身体吸进去的庞大空洞。他只是站在灯下注视,心底便涌现不安,简直就像有人在搅动心底沉淀的淤泥。 「呼……呼……」 启努力稳定情绪,调整清晰可闻的呼吸。 透过灯光能虚虚瞥见一块半圆形的水泥地。启正在跟那粗糙、冰冷、荒芜的空间对峙。 在黑暗之中,被照亮的空间边缘。 勉强照得到的光和与其相接的黑暗。在两者的夹缝间。 ────嘶。 夜幕下。 站着勉强算得上人形,状似雾气的红色身影。 ……………………………… † 「日期」:4月28日 「负责人的姓名」:二森启 「所在位置」:天台 「无名不可思议的名字」:红衣男孩 「危险度」:2(觉得害怕) 「外观」:模糊的红色人影。混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其他情况」:不会走进有光的地方。 「与前次相比有所改变的部分」:无。 「考察/其他」:虽然是人影,形状却是扭曲的。很可怕。 † 红色人影停留在原地,同时又微微晃动。 轮廓跟雾气一样不固定,勉强能看出跟启年龄相近的孩童体型。如果想看得更清楚并定睛凝视,形状便会像烛火一样持续摇晃,全身严重扭曲,变得歪七扭八。 微弱的光线稍微照亮那一半融进黑暗、持续变形的人体。而且不知为何,启看得出来: 那东西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穿红鞋的脚寸步不离水泥地,彷佛被固定在上头。 身体理应也是如此。可是启愈看愈觉得它明明立于原地,脚踝上方却格外模糊,晃动得特别厉害,不停扭曲。直觉使他意识到这矛盾的现象,原因不明。 异常的人类影像站在那里。宛如红皮肤人类钻出因杂讯而扭曲的萤幕,嵌入眼前的景色。 那东西静静地站在那里,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可是一旦想看得更清楚,映在视网膜上的人影怎么看都是模糊、摇晃、闪烁、扭曲、挣扎、呐喊、痛苦的。 没发出半点声音、持续扭曲变形的那东西,使大脑陷入混乱。 精神、理智一点一滴地被消耗。那副模样从双眼窜入脑部,在里头肆虐。启逐渐喘不过气,开始冒冷汗。 …………………… ……………………………… † 第一次「股长的工作」比想像中更顺利落幕。 一反启的担忧,第一天的「工作」没有遭遇异常状况或危险。他在天台跟自己负责记录的,疑似「红衣男孩」的「不明物」对峙、观察对方,就这样迎来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的钟声。以上。 当然不是完全没事。睁开眼睛时,他感到身心俱疲,短时间内没办法爬出被窝。跟「无名不可思议」对峙时,启害怕得呼吸困难,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对方打算做什么。在近距离下持续凝视一无所知的存在。这种体验极度骇人,令他又累又紧张。 尽管如此,那跟他想像中最糟的情况相去甚远。 到底会被逼着做什么?会发生什么事?启原本对「股长的工作」的具体内容一头雾水。现在用比想像中更和平的方式得知了。醒来时就像做了场恶梦般疲惫不堪,同时也获得了彷佛从恶梦中解脱般的安心感。 仔细想想,关于「工作」内容,他获得的情报是要观察并记录对象。制作完整的纪录就能提早重获自由。而「股长」的任期只到小学毕业。简单来说,就算会害怕,只要忍下来认真工作,他或许可以平安度过这一年。 冷静思考会发现,惺和菊也是从小五开始担任「放学后股长」,一年来都平安无事。 启却认为这份工作非常危险。现在想想,他会高估其危险性,完全是因为初次被卷入异常现象而感到恐慌,还被「放学后」的气氛吞噬。 总之,「放学后」的学校异常诡谲。 黑暗、光线、静寂、杂音、有形之物、无形之物。从校舍到空气的一切都在摧残其中的人类。 白天明明是熟悉的校园──不,正因为如此才恐怖。 光是待在里面就感觉精神遭到磨损。不停磨损。所见之物、所闻之物、五感底下的万物都在触碰内心的神经。不,是干扰。 ·「放学后」里面,存在会让人失去理智的东西。 他想起「股长指南」中的一段话。 认真回想,惺第一天也说过同样的话,还向大家展现剪成剑尖形状的左手无名指指甲。 原来是那个意思。 若是那样──还不至于无法承受。启没有逃避或反抗那种不合理的「工作」是为了迎战。他听话、自我意识薄弱,却不是只会随波逐流的小孩。他要对抗所有「不合理」。 启讨厌不合理的事。 自小一直被父亲这位不合理的人物玩弄、蹂躏、威胁,直到他懂事。 至今依然深受其影响,过着辛苦的生活。 因此,启讨厌不合理的事。他会抵抗,不愿服从。他不会输也不想输。不会未经思考就反抗,不会逃避。他认为这样就算输了。心灵输给了那些东西。 启只是一个孩子。在身体、经济、社会地位上都很弱小。 过去弱小,现在也很弱小。所以启能够保护的,无论何时都只有心灵。 启决定对抗它。仅凭一颗坚毅的心去对抗包围自身的不合理。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因此,即使敌人是超脱现实的异常现象,他同样必须抗争到底。没有例外。 又遇到一件不合理的事。就这么简单。 所以他不会逃避。要面对。要忍耐。要克服。大概能办到。 启逐渐做好觉悟,要以「股长」的身分战斗。 而他担心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母亲。 「……哎呀,你的手怎么了?」 启盯着左手指甲陷入沉思,想像无名指指甲刺进掌心的画面,手掌一开一合。午餐时间将至,母亲惠端着加入蔬菜的泡面,看见这幕便疑惑出声。 星期日的餐桌前。晚起的母亲会准备午餐。「快好了,先去坐着吧。」听母亲这么说,启乖乖地坐上椅子。他迅速将左手放回大腿,若无其事地回答: 「没事。」 「是吗……没事就好。如果会痛或身体不舒服不要忍耐,一定要跟妈妈说喔?」 对于启的回应,惠一副「姑且相信你吧」的态度,没有追究。她只是如此叮咛。 「你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妈妈很担心。」 「嗯,我明白。」 启回答。他真的明白。可是,他也明白自己不得不隐瞒那些可能会让母亲担心的事。 两人面对面享用午餐。惠边吃边关心他的课业及生活。面对一半以上的问题,启的答案都是「不用担心」。 「你待会儿要做什么?」 「去外面写生。」 接着是之后的行程。今天是惠珍贵的假日,她因为连日工作而睡到将近中午,饭后会去处理累积的家事。启告知自己的计画,以免干扰她。 「这样呀,路上小心。」 「嗯。」 要不是因为启是个省心的孩子,现在的生活根本过不下去。 与母亲的谈话内容,全是攸关生活的现实面问题。 离婚前,惠的生活更有余裕,人也更幽默。她有许多嗜好及兴趣,会跟启畅聊各种跟生活无关的话题,也经常开玩笑。以前的惠充满朝气,非常有活力,是困顿的生活夺走了它们。 「一直以来对不起。」 惠微微一笑。 只能从笑容中找寻往日那个开朗的母亲。 那是曾经耀眼过的母亲所留下的残骸。 为了将启从不合理对待中拯救的,失去一切的残骸。所以,启不想再从母亲身上夺走任何东西。 启有个梦想。 他想尽快靠着绘画赚钱,改善母亲的生活。 想帮助母亲摆脱自己这个拖油瓶。 在那之前,他想尽量避免成为母亲的重担,尽量不想让母亲为自己操心。 无论过去未来,这都是启的最优先考量。 自己的问题自己忍下、自己解决。 他一路都是这样走来。别无他法。 如果无法维持这样的生活就输了。启,以及为拯救启而挺身战斗的母亲,都会输给那个男人。 所以启──不打算跟母亲提起「放学后股长」。 现在的生活是母亲赢来的,仅存的平稳。他希望维持并守护它。 启决定表现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以免被母亲发现。就算没有与面前的母亲对上目光,他还是能确实感受母亲的存在。启在心中默默做出觉悟,下定了决心。 每周一次「股长的工作」。 不哭不叫,不逃不闹,故作镇定地撑下去。一周一次。 他在上次的「放学后」确定自己应该能办到。暗自重新下定决心,并为了掩饰那份决心而端起泡面碗,喝光里面的汤── 「我吃饱了。」 他放下碗,抬起头。 嘶。 轮廓扭曲的红色小孩身影,站在母亲背后。 5 「……启,那就是负责记录『无名不可思议』会带来的影响。」 星期一早上。 启来到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惺旁边找他说话。看见启的表情,惺似乎大致猜到他想说的内容,于是如此提议:「去不会被其他人听见的地方说吧。」 启在无人的场所──「打不开的房间」前,告诉惺「红衣男孩」出现在白天的家里。惺面带同情,却仍果断回应。那就是他的答案。 「『无名不可思议』会跟着『股长』。对方想把我们当成『最初的事件』,完成怪谈。」 启看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惺接着娓娓道来。 「它们是刚出生的『校园怪谈』。因为刚出生,还不是完整的『怪谈』。」 然后,他竖起一根手指提问: 「启,你认为『怪谈』的成立需要什么条件?」 换成平常的──以前的启,肯定答不出来。 然而,启现在能清楚明白那个答案。 「……登场人物。」 「没错。」 惺点头肯定。「股长指南」里存在数条意义不明的规则。启回想起其中一条。 ·要有自己是怪谈中登场人物的自觉。 那行字。 起初,他以为是「怀着这种心态多加留意」便草草看过。如今,那行字突然有了具体的意义。 「『怪谈』是指『曾经发生过的可怕故事』,也就是『第一个觉得可怕的人的故事』。」 惺如此说道。 「少了那部分,它们就无法成为完整的『怪谈』。所以为了完成故事,他们会尝试让我们变成『登场人物』。 借用『太郎先生』的譬喻,『放学后』的学校是会孵化『无名不可思议』的蛋。我们负责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则是从蛋里孵出来的『雏鸟』。出生后,它们会在蛋里成长到一定程度,然后孵化,而我们会被当成『最初的饲料』。它们透过吃掉我们获得养分,逐渐壮大。然后作为『像这样吃了某位小学生的异形』前往外界。 我只跟你一个人说。『放学后股长』会一直被它们跟着,直到股长毕业或它们长大。」 「……」 听完这番话,启紧抿双唇,深深感觉自己昨天的觉悟太过天真。而从惺刚才提供的情报判断,他身处的状况比想像中还糟糕。 于是这么说: 「什么照护人员啊,根本是活祭品……」 「……是啊。」 惺也同意启的感想。 「可是还有希望。所以『放学后股长』的『纪录』很重要。要趁没人遇害前看清那些东西的真面目,记录『它是这种异形』,完成怪谈。这样它们就没办法继续成长。」 惺直直盯着启。 「跟着我们、出现在我们生活周遭的那些东西好像是影子。」 「……影子。」 「『放学后』的它们才是本体。那些是我们的观察对象。我们或许是活祭品,但同时也是可以进入它们寝室的人类。我们能够成为卡拉瓦乔的《友第德割下何乐弗尼的头颅》。所以,我不希望你失去希望。我诚心祈愿你能做出完整的『纪录』。」 「…………嗯。」 启点头回应惺的激励。其他人八成不会懂这个譬喻,但他们两个听得懂。 巨匠卡拉瓦乔所画圣经中的一幕。美丽寡妇前去袭击侵略者──亚述的将军何乐弗尼,割下何乐弗尼的头颅。那逼真的笔触浮现在两人脑中,历历在目。 那幅画给人一种阴暗血腥的印象,不过对现在的启来说,这反而能帮助他做好觉悟。 同时他也下定决心,要将上次当「股长」时产生的,关于「股长的工作」的一个想法付诸实行。 「我会加油。」 启小声说道。 语气不坚定,却蕴含明确意志的宣言。惺看着启,露出既安心又稍显复杂的笑容。 「……说实话,我不想为这种事鼓励你。」 他接着说。 「我唯独不希望你成为『股长』,因为知道你过得很苦。上帝真是瞎了眼,竟然强加给你这份重担。其实,我不想叫你坚强面对。但就我所知,不存在逃离的方法。老实说,你冷静做好觉悟,并试图面对这件事的态度,帮了我很大的忙。」 「怎么说?」 那奇怪的措辞令启心生疑惑,于是反问。 「我主动接下类似『放学后股长』的管理人员工作。」 惺回答。 「然后,『放学后股长』不是只有你。」 「……?」 惺露出微妙的笑容,启则纳闷地歪头。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启才突然意识到那句话的意思。 「找到了!绪方同学!」 气喘吁吁的伊露玛突然从昏暗走廊的转角后冒出。 紧接着出现的是真绚跟留希。三人的表情都充满绝望,好像想对惺说些什么,或是想要问些什么── 「嗯,所以,就是这样。」 他们的表情。 跟启不久前倾诉家里出现「红衣男孩」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 「红衣男孩」会无预警地出现在视野范围。 回家路上,在栅栏放下的平交道前停下脚步时,铁路的对面── 嘶。 站着扭曲的红色人影。 下一秒,电车经过,遮住了它的身影。 等电车驶过,红色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 过桥的时候,眼角瞥见红色人影。 猛然回头,什么都没有。 目击人影的位置是栏杆外侧。 不是人类会站的地方。 ………… 课堂上。班导唠叨太郎开始说教。 「我的工作是教小学生。大人说话的时候要安静,这种事在读幼儿园时就该学会了,不必等到小学。叫你们安静,我的薪水也不会增加。听懂没?听懂了吗?」 他滔滔不绝地训话,每个人都默默低头。 没人敢东张西望。因为如果被发现,说教时间只会延长。 不过,启的视线一角,窗户外面。 嘶。 一张扭曲的红脸贴在上面。 视线直直盯着教室。 ………… 不是每天。而是突然出现在夹缝间。 就是这样才讨厌。更麻烦的是,启跟母亲一起待在家的时候也会看见。 看不见对方的全身。只会在母亲背后或门后阴影下看见一部分。 那种时候看到的红色人影,近得彷佛伸手就能碰到──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见那东西扭曲的红色轮廓,害启忍不住心生动摇,差点被母亲察觉。 …………………… † 「……遇到『红衣男孩』是不是会死?」 星期五。十二点十二分十二秒。 房间响起钟声。被召唤到「放学后」的启,在准备室「打不开的房间」提问,脸上是藏不住的疲惫。 询问对象是「太郎先生」。「太郎先生」依然背对这边,立刻回答了启的问题。 「都市传说里的『红衣男孩』是那样没错。」 他连书都没翻开就侃侃而谈,大概是完全记住了。 「撑着红色雨伞,穿着红色长靴、红色雨衣的小孩,会在下雨天出现。看到的人会失去性命。可若当时有携带红色的物品,即可免于一死。这个都市传说疑似是二○○三年左右的目击情报。」 只听这个答案,几乎是对启的死亡宣告。「太郎先生」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但你负责的是『红衣男孩(暂定)』,所以不用放在心上。」 他轻晃手中的笔。 「应该说,最好不要放在心上。因为那只是我透过你叙述的外观特征取的名字。它总有一天说不定会变成那样。至少目前还不是。如果被这个想法囚禁,那或许会化为现实喔。」 他应该头脑很好。但那正确归正确,丝毫不顾对方感受,反而企图玩弄对方的措辞,让启觉得他跟父亲有共通之处,有点后悔提问。 「……还有其他问题吗?」 第三次「放学后股长」的工作揭开序幕。 经过这周,不只是启,众人脸上都能看出疲态。 程度当然有差,但每个人明显都比一星期前疲倦。没人刻意点破,不过大家都亲身体会到疲惫的理由。 「无名不可思议」入侵了生活。 这样下去将无法维持正常的生活。 对沉默不语的众人── 「各位应该都明白为何要认真当『放学后股长』了吧?」 「太郎先生」给出颇具顾问风范的建议。 「所以,上次没去『工作』的人、没缴交『日志』的人,今天请乖乖缴交。」 「…………」 可是这个爱挖苦人的顾问还真惹人厌。 「老师,换个说法吧。」惺板着脸提出谏言。上次没有缴交日志的伊露玛泫然欲泣地低下头,旁边是同样没有缴交日志的真绚。她面无表情地别开视线。 † 唦────────! 杂音透过喇叭传出,洒向昏暗的走廊。 启爬上比走廊更阴暗的楼梯,抵达天台。 穿过天台的门,踏进白光照亮、从黑暗中截取出来的空间。感受着户外的空气和风,将帽子重新压低,迈步而出,与眼前的黑暗对峙。 「……………………」 他与那个站立、彷佛没入眼前黑暗的扭曲红色人影对峙。 光是盯着那个不断变形的东西就令他心神不宁。 心底如淤泥般缓缓涌现想要呐喊的情绪。真想立刻发出尖叫,拔腿狂奔。升起这个念头的当下,明明夜风寒冷刺骨,全身却冷汗直流。 「……唔!」 启扼杀了内心的情绪。 像要抵抗压力似的又向前走了几步。 启来到它前面,将单手拎着、装满水的洗笔筒,以及被颜料弄脏的帆布后背包置于水泥地。然后解开夹在腋下的素描本绳子,有如要打开武器库厚重的大门一般,慢慢翻开还没有画上任何东西的纯白内页。 「…………」 启打从一开始就决定了。 决定这么做。「股长的工作」是记录。既然如此,他能够记录最多情报的载体,并不是那种日志。 所以── 他要用画的。 画下这个「红衣男孩」。 启打开后背包侧袋里鼓起来的布制笔袋,取出数枝深浅不同的铅笔,注视眼前的「红衣男孩」。他拿起素描本,将其中一枝铅笔横叼在口中。 6 第四次「放学后股长」开工前的「股长会议」上。 「……你好会画画喔!」 看到启缴交的「纪录」,总是语带不耐的「太郎先生」难得发出佩服的、蕴含情感的声音。 他在看素描本。上头画着用水彩及其他绘画工具上色、从门口看过去的学校天台夜景。题材是夜晚的天台,所以画面大部分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在那之中,门口的灯光、水泥地板、黑暗中的围栏,以不似出自小学生之手的细腻笔触跃于纸上。 还能明显看出混凝土和栏杆上的油漆,以及灯光的质感。 黑暗是用整片的黑色画成,但不只是涂成黑色,反而以极致细腻的手法堆叠颜色与笔触。画中的水泥地彷佛不断往深处延伸。黑暗的深渊显得栩栩如生,看着看着,意识好像将迷失在遥远的黑暗中。 然而── 「真的好厉害。画完的话,搞不好会成为完美的纪录。」 「……」 画完的话。 正如「太郎先生」所说,这幅画尚未完成。 准确来说,这幅画还没画上最关键的部分。 如此精细的画作中央空了一块,就像从外侧开始构图。白纸上只有画了好几次又被擦掉的铅笔草稿。 最关键的──「红衣男孩」不在画中。 没有画。画不出来。 轮廓变形、经常不断扭曲、如雾气般的红色人影非常难辨识。每次想要看清楚,人影都会失焦。启还无法决定要怎么画。 他可以快速截取那持续变形的人影片段,接续完成画作。 启有能力捕捉那样的瞬间,又擅长瞬间记忆。 可是──不对。他试过好几次,身为画家的感性却不允许他这么做。这样不算有把那东西画出来。作为背景的天台与黑夜完成了,至于最重要的「红衣男孩」,启还画不出来。 「…………」 启暗自不甘地咬紧下唇,其他人则探头窥视素描本,为他的画技赞叹出声。 「哇。」 「好厉害……」 「这类型的人才,你搞不好是第一个。就我所知,这里没几个擅长画画的人。」 对启心中的不甘与焦躁一无所知,「太郎先生」转头对他说。 「偶尔出现会画画的人时,那个人搭配插图制作的『纪录』会提升整体的完成度。『无名不可思议』也会变得安分。但我从未见过像你这么擅长绘画的人,说不定有机会喔。」 真的是难得的高度赞赏。其他人也羡慕地看着启。 然而,愈是受到期待欣羡,启的表情愈是凝重。 他忍不住开口: 「……可是,接下来的部分应该得花很多时间。」 承受不住众人的视线,启如此坦承: 「那家伙轮廓模糊又一直变形,我看不清楚。还没决定要怎么画。」 「我想也是。『无名不可思议』会成长变化。如果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完整的『纪录』,也不会有那么多『股长』受苦了。」 「太郎先生」对启的发言表示赞同。来自四方的视线压力稍微减轻了。 这时,真绚突然神情严肃地说: 「……唉,既然只要搭配插图,难道不能用照片吗?」 众人投去恍然大悟的神情。 如果这样就能了事,确实挺轻松的。可惜「太郎先生」无情地驳回她的主意。 「我们有考虑过那个做法,但从未成功。」 他斩钉截铁地说。 「每次想拍摄『无名不可思议』,要不是拍不清楚就是快门不知为何按不下去。没有一次成功拍照,最坏的情况是相机会故障。」 「……」 「也有想把相机带进『放学后』,结果相机凭空消失的案例。那也属于一种『纪录』,假如你们不怕相机故障或遗失,可以试试看。」 他都这样说了,不可能还有小学生敢贸然尝试。相机坏掉毕竟事关重大。因为那个好主意而炒热的气氛澈底冷却,提出建议的真绚一脸厌烦地噘起嘴巴。 「别、别在意……?」 伊露玛战战兢兢地碰了下真绚的手臂,试图安抚她。 留希也担心地守在一旁。 大家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建立起人际关系,启却没那个心思关心这些事。 (……该怎么做?该怎么画才好?) 思绪飘向沉浸在烦恼中的,屋顶上的「那东西」。 启不发一语,苦恼却反映在紧皱的眉头。惺和菊不安地投去视线。 † 之后的「记录」,启碰壁了。 那是地狱的开端。笔尖应当可以触及、想要触及「无名不可思议」的喉头,却在前一刻骤然停下。连其轮廓都无法捕捉,进退两难。 第五次、第六次「放学后股长」的工作期间,他依然无法对那幅画的中央下笔。素描本的其他页面多出好几张素描和练习作品。至于那张天台画的中央,他的铅笔连一条线都画不下去。 「……………………唔!」 启日渐憔悴。 画不出来。不晓得要怎么画。就算真的下笔也明显缺了什么。有不足之处却不知道哪里不足。再怎么画都不知道。启在每张草稿、每张练习作品都倾注了灵魂,但还是完全无法触及目标。该如何捕捉「那东西」?该如何诠释那东西?他试过好几种做法,最后通通导向一个结论──不对。 房间地上满是裂成两半的练习作品。启每天都瞪着它们度日。 然而,在他苦恼的期间,「红衣男孩」的影子逐渐侵蚀他的生活。 某一天,他在公园瞥见红色的影子,于是惊讶地回头。 空无一物。不过,从他看见红色影子的池塘中央── 扑通。 不自然的涟漪于水面扩散。 …………………… 在宽敞的干线道路等红灯时。 他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大卡车── 嘶。 背后传来红色的气息。 那东西剧烈扭曲,静静地站在那边。 …………………… 「我回来了~」 星期天。外出购物的母亲回到家。 启跟平常一样来到门口帮忙拿东西。 「欢迎回来……」 嘶。 脱下鞋子的母亲身后。 红色的人类站在逐渐阖上的大门外侧。 …………………… 红色人影站在房间窗外。 轮廓持续变形,看着这边。 看着被满地破裂素描纸包围的启。 歪七扭八,型态不定,显现出无论如何都无法临摹的身姿,凝视着他。 …………………… 看到启益发憔悴,母亲也开始察觉异状。 「启,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没有。别担心。」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几次。 母亲似乎起了疑心。然而,她一直非常信任启,也曾烦恼该如何跟逐渐长大的儿子维持距离,再加上生活忙碌。这种种原因导致她没有继续追究。启知道母亲八成不会进一步介入,但凡事总有极限,迟早瞒不住母亲。 (快点,得快点画出来……!) 他感到焦急。 当了第七次、第八次的「放学后股长」,他仍画不出来。 大家起先都因启的画作而感到惊讶、期待、羡慕。但他们后来也对那毫无进展的画作慢慢失望,并失去兴趣。他平常不会放在心上,唯独在这种时候,众人的态度转变将启的精神逼入了绝境。 他选择用画来「记录」的理由有很多。 那跟启的个性密切相关。 启的生活不容他一直从事「放学后股长」的工作。 而「红衣男孩」侵蚀日常的速度,在这一届的七位「放学后股长」中格外突出。 其他人负责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都没有这么频繁入侵。 这也是有理由的。 「『记录』『无名不可思议』就像在比胆量。愈是深入理解,你就愈靠近它们的心脏。可是,这么做也会逼你往它们嘴里钻。」 这是「太郎先生」的譬喻。 启着迷于「红衣男孩」。身为纯粹的画家,着迷于主题并投入全数精力再正常不过。 再加上启的天性。 他从小就喜爱绘画。有些主题是他最常画的。 死亡。 妖怪。 以及──父亲。 不是因为喜欢。正好相反。启从小就有奇怪的坚持,会一直画讨厌或害怕的事物。 听说经历过战争或灾难的小孩,特别容易产生爱画那类作品的心理作用。 人类的本能会借此帮助自己克服心灵创伤。启肯定属于这种类型。 拥有绘画天分的启过着成天受虐的生活,这导致本能向外展现。启喜欢绘画,他也有想画得更好、更美的上进心。但启真正倾注灵魂的作品不是这些。启会倾注灵魂、情感绘制的画作,只有对他来说的恐惧、痛苦、悲伤、愤怒与不合理。 启是为了克服而画。 钜细靡遗地将自身的地狱画在纸上。 启喜欢奥迪隆·鲁东。那个用木炭描绘黑暗与怪物的画家。 鲁东说他画的是自己心中的黑暗。孤独、空想、恐惧。启一直以来都抱持深切的同感与羡慕,看着那些将内心直接反映在纸上的画作,立于自己无法触及之领域的画作。 有一张画,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过。那是启在母亲离婚后画得最用心的一幅画。 一栋豪华却平凡无奇的房子。用愈看愈令人不安的笔触及色彩描绘。门牌被涂黑了。 涂黑前,上面写着母亲和启抛弃的姓氏。 「八纯」 父亲的姓氏。曾经住过的家里门柱上,启全心全意地刻着那两个字,将其封进不会再打开的素描本中。 画完那张图,启便不再于画作中投注情感。 因为没有必要。然而,启现在又将着手绘制那样的画。 启──正透过作画踏入地狱。 其与生俱来的才能因成长环境而扭曲。 这样的启,在目击「红衣男孩」的瞬间坠入地狱。看是他先画完「红衣男孩」,还是他先失去理智。两者择一,互相争夺赤裸裸灵魂的鲜红地狱。 在大家面前,在母亲面前,他故作镇定。 启不会让人看见自己懦弱的一面。擅长掩饰的启,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不为人知地进到「无名不可思议」腹中。 惺隐约察觉到异状,叮咛启要多加注意。可惜为时已晚。 启已经听不进别人的话,步入一旦停笔,松懈的心大概会立刻被吃掉的阶段。 不画就会死。 灵魂的互相残杀。 不过,启在这个过程中逐渐败北。 他不是自己所崇拜的鲁东。启只能画出看得见的东西。看得见却又看不见的东西,他画不出来。 「……我走了。」 第九次的「放学后股长」工作。 启面露疲态。股长会议刚结束,他便跟其他分头前往工作岗位的人一同离开「打不开的房间」。 应该说,跟其他人相比,他现在这副模样更像一个认真、冷静、积极的「股长」。 「工作」稍微遇到瓶颈,为此烦恼,态度认真却得不到回报的「股长」,今天也前往天台──没人发现他的内心已经变成鲜红的空洞。 「…………」 一名少女正默默地观察他。 7 启再次来到天台。 带着画一张撕一张、几乎没剩几页的素描本,以及将撕下来的纸夹在其中,变成厚厚一本的练习用素描本。他没有跟平常一样放下后背包,只是站在门口的灯光下,默默地注视「红衣男孩」。 嘶。 状似雾气的红色人影一如既往,在黑暗中扭曲变形。 「那东西」依然站在那里,令看到的人毛骨悚然。每一刻都在变化身影和外型,怎么也捕捉不到,画不出来。坠入沉重空虚的黑暗,身后是广阔的黑色背景。孩童形状的影子来回摇摆,如同闪烁不停的损坏影像。启没有拿出铅笔和画笔,在灯光下伫立了好一段时间。 「…………」 不管怎么看,不管看多少次。 它都一模一样,没有变化。同时又时时刻刻在改变,没有一瞬间是相同的。 启每次都会在「日志」上写下这行字: 「与前次相比有所改变的部分」:无。 只能这样写。但启自始至终都明白,这并非事实。 「……你是什么东西?」 他喃喃说道。 红色人影如烛火般持续晃动。 对方当然没有回答。显而易见。启只是在确认。他上前一步。布满尘土的水泥地发出唦唦声。 就这么一步。 这却是启过去面对「红衣男孩」时,始终没有踏出的一步。 从天台门口灯光下的半圆形空间向外踏出一步。明显有危险。他感到恐惧,因此从未这么做。跟那种来历不明的东西待在同一个空间风险太大,他无法下定决心。 但他现在决定踏入其中。 走出亮处,前往「红衣男孩」所在的黑暗。 主动踏进同样的区域。待在这里的「红衣男孩」从未进入亮处。思及此,启知道这么做明显是自杀行为,却别无他法。他觉得──不这样就看不见。 「…………」 启向前伸直双手,用大拇指和食指做出方框,将「红衣男孩」框在里面。 用腋下夹住的素描本掉在地上,带有厚度的簿子因冲击而摊开。夹在里面的大量「红衣男孩」练习作品纷纷掉出,随着天台的风飞扬。 启看都不看它们一眼,迈步而出。 逐渐接近「红衣男孩」。这次一定要捕捉到它的身影。 唦。 唦。 来自脚下的声音跟他异常放大的呼吸声纠缠在一起。 启步步逼近方框中的「红衣男孩」,同时也慢慢靠近黑暗的墙壁。强烈的黑暗气息化为冰冷沉重的压力,压迫着他的身心。 「……………………!」 脑中传来「呼──呼──」的声音,模糊的喘息声令他心烦意乱。 肺部,不,全身都在害怕。但他依然继续前进,让红色人影维持在方框内。 将红色人影的头部纳入方框。 让构图配合剧烈扭曲晃动的「红衣男孩」头部。 「……我注意到了。」 在一阵紧张的喘息声中,启低声、轻声说道。 「我──还没看过你的『脸』。」 没看过。不够。一切都不够完整。形状、远近、轮廓、质感、阴影,不具备能画出那东西的条件。 看不见,不够,画不出来。 他苦恼得有如置身地狱。可是在苦恼的尽头,他终于发现一件事。 若想画出这位「红衣男孩」,最大的不足是什么? 那就是「脸」。 他发现了。想画下这位「人物」,自己到底缺少什么重要条件。他最该观察的是脸。 「……喂。」 启朝人影出声。 喉咙因紧张而收缩,但他不得不开口。启已经走投无路了。 被眼前的存在逼入绝境,同时又被迫行动。 想要抵抗不合理待遇的冲动,以及身为画家的坚持与执着。他受到这些因素驱使。 这里有启的一切。 受到万物逼迫,随时要失去意识,快喘不过气。尽管如此,他还是开口了。 「你是什么东西?」 他问。 然后。 「不──不对。你是『谁』?」 他边问边迈开步伐。 走向「红衣男孩」。一步。又一步。 唦,唦。 慢慢靠近。然而,不管怎么前进,方框中红色人影的大小及构图都没有变化。 乱七八糟,扭曲且晃动。 如同海市蜃楼般,再怎么接近,距离都不会缩短。 启瞪大眼睛穷追不舍,甚至忘记眨眼。唯一害怕的只有迷失目标。他有种预感。一旦移开视线,「红衣男孩」就会立刻消失。启紧紧盯着对方,追寻黑暗中的那东西。 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自己的呼吸声与脚步声。 唦,唦。 所有的神经、感官如弓弦般绷紧。方框中的红色人影位于灯光照不到的黑暗世界,启只是定睛凝视。眼前澈底被黑暗笼罩,连位置和距离都无法掌握。黑暗的恐怖从视野外侧慢慢入侵灵魂,开始消磨他的心灵。 冷汗自全身冒出。 肺部与心脏被紧紧勒住,呼吸变得急促,心跳愈来愈快。 做出方框的手在颤抖,意志和双腿快要退缩。再怎么迈开步伐都无法前进,被恶梦般的感觉束缚,焦急与恐惧在心中膨胀。 在这样的情况下── 「……唔!」 唦。 启向前踏出一步。 他知道不前进会失去理智。 追逐红色人影。抓住它。捕捉它的姿态,确认长相。 为此前进。事已至此,只能前进了。于黑暗中前进、追逐。紧盯方框里的画面,驱使随时会动弹不得的双腿,不断前进。 唦。 唦。 瞪大双眼。呼吸急促。 盯着人影。只顾着移动双腿。 唦。 唦。 唦。 跫音。黑暗。 夜风。急躁。焦虑。距离始终无法缩短的海市蜃楼。启的步伐愈来愈大,彷佛受到引诱,速度也愈来愈快──这段期间,他对黑暗的恐惧并未停止膨胀,终于溃堤似的从内心溢出── 「……唔!」 启想要冲向前方。 不小心向前冲了。 而他的第一步,脚下空空如也。 「!」 踩空了。不对,打从一开始就没地方可以踩。 启眼里只有用手指做的窗户及前方的「红衣男孩」。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跨出天台。 要掉下去了。他的脚从天台落下。 下个瞬间── 「────不可以!」 他听见少女的声音,然后坠落,受到冲击。 天旋地转。启往空中迈步的瞬间,后背包被人使劲一拽。他在失足的同时向后仰,用力坐到地上。 「哇!」 撞击带来剧痛。启跌倒了。四脚朝天,腰部用力撞上水泥地。疼痛传来的下一刻,他发现自己的下半身完全滑出校舍边缘,悬在半空中。 「……………………!」 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去。 启不清楚刚才发生什么事,只能拼命甩动四肢,全力抓住围栏。 双手不停颤抖。他终于意识到自身的处境。 启刚才站在围墙的破洞前。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想要从第一天看到的那个洞跳下去──坠楼前,有人拉住他的后背包,这才让启捡回一条命,悬挂在墙边。 唰。 全身汗毛倒竖,随即喷出大量的冷汗。 心脏怦咚狂跳,大脑、身体和灵魂都在喘气,全力摄取氧气。 启喘着气抬头,跟那人对上视线。映入眼帘的是同样神情紧张的菊。她扔掉扫把,用贴满OK绷的双手抓住启的后背包,好不容易把他拉回来。 「…………!」 「太好了……!」 菊的表情僵硬,睁大眼睛低头看着启。四目相交的同时,她突然放松地滑坐在地。两人都吓出一身汗。启还在发抖,拼命驱动自己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爬回天台上安全的位置。 「谢、谢谢你,得救了……!」 启还没真正理解事情经过,只能先跟菊道谢。 「可是,为什么……」 「绪方同学担心你,所以托我过来看看。」 菊回答。声音在颤抖。 「然后我发现你真的不太对劲……幸好赶上了……」 真的很惊险。菊瘫坐在地,动弹不得。启则趴在地上,同样动不了。两人在粗糙的混凝土上坐了一段时间,气喘吁吁地吹着天台的风。 「……可恶。」 不久后,启的心情稍微平复,独自起身。 然后朝紧抿双唇、神情凝重的菊伸出手,帮助还在发抖的她站起来。启望向围栏上的破洞及后面的虚空。 「结果还是没看见。根本被骗了。」 启悔恨地说。围栏后方没有人影。那启先前到底看到什么?他一路追逐的「红衣男孩」还是站在漆黑天台的正中央,身影不断扭曲。 「还不行吗……」 启咬牙切齿地盯着「红衣男孩」。 「看不到。看不到……就画不了。」 「……那个。」 一旁面带恐惧,胆颤心惊地注视「红衣男孩」的菊听见这段自言自语,不禁望向启。 「我们一起看到了『狐之窗』……说不定能看见。」 菊这么说。 「什么?」 「那个,二森同学之前也用我们做的『狐之窗』看到了……『狐之窗』可以看穿另一边的生物……虽然不是百分之百……或许有希望。」 启下意识反问,菊则支支吾吾地说明。她牵起启的双手,面向「红衣男孩」。 然后── 「你试着做一个窗户……」 「这样吗?」 启用手指围出一个范围。 菊将自己贴满OK绷的手叠上那个方框。 然后仿效先前做过好几次的动作,透过方框观察「红衣男孩」── 是启。 从头到脚沾满鲜血的启面带笑容站在那里。 他瞬间理解了一切。 这位「红衣男孩」究竟是什么?启完全明白了。 「………………………………!」 (插图010) 启浑身僵硬。 缓缓解除「狐之窗」。 这个反应明显不正常,一旁的菊面露不安。可是启直直盯着「红衣男孩」,从连帽外套的口袋取出调色刀── 刺进自己的掌心。 某人倒抽了一口气。 下一秒,漆黑的天台响起一道尖叫声。 ……………………………… …………………… † 「原来如此,是『二重身』吗?」 「太郎先生」发出分不清是讽刺还是佩服的「唉唷」声。 「『二重身』即另一个自己。看到就会死。看到『红衣男孩』也会死。结果确实一样。那个『红衣男孩』是『二重身』也不奇怪。原来如此啊。」 「太郎先生」正在翻阅启的「日志」,以及先前那张素描本上的画──描绘「放学后」天台的未完成画作。 当时还没填满的画面中央,如今被画上「红衣男孩」。 彷佛刚经历一场血雨,从头到脚都被鲜血染红的二森启自己。 画中的启拿着调色刀。 双手握着调色刀,摆在胸口附近。疑似受到某种无法言喻的扭曲情感牵引,脸上露出诡异笑容。画中的启笑着将调色刀的刀尖刺进自己的脖子。 「…………」 启站在「打不开的房间」里听「太郎先生」发表评论。 左手缠着医疗胶带,手掌裹着纱布。 以防万一,惺提前将急救用品带进「放学后」,为启包扎被调色刀刺伤的伤口。 当时,启的左手流血了。 那不是自残。至少对启来说不是。 他这么做是为了取得画材。这幅画不可或缺的素材。观察「太郎先生」手中的作品,立于画面中央的启用调色刀刺伤自己的脖子。从伤处流出的血就是以这些血作为颜料。 启明白了一切。 得知那位「红衣男孩」跟自己有同一张脸的瞬间,得知「想杀死它的是他自己」的瞬间,启明白了。 没错。启时时刻刻都在心底模拟自身的死亡。 他有自觉,虽然还没有一个具体成形的想法。假如自己不存在,母亲是否能过着比现在更幸福的生活?启不断在内心深处思考。 母亲离婚都是因为自己。 是自己害的。启一直这么想。 要是没出生就好了。那同时也是父亲对启说过好几次的话。 「如果你没出生就好了。」启否定了这句话,将它强行压在心底。它却化为诅咒,无意间腐蚀了启的心灵。 那位「红衣男孩」就是选择死亡的启。 所以,死亡之影总会出现在启下意识思考死亡的地点。 在能死的地点。在他思考死亡的空隙。 以及──母亲所在的地方。看到会没命的「红衣男孩」于那些地方现身,再正常不过。 他理解了。理解并画出来了。 画作完成的瞬间,立于天台的「红衣男孩」消失了。 可是启还在「放学后」。「红衣男孩」的气息也还留在天台。 应该还有不足之处。 差一点。可是那「一点」差距绝对填补不了。他有如此预感。 不,说「绝对」或许太夸张了。然而,那「一点」肯定会纠缠启一辈子,或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来填补。 而启碰上意外时,「红衣男孩」会再度现身。 它大概会引诱启吧。 引他前往那个地方。 围栏破掉的天台。 「…………」 这则消息可说是开始「工作」后第一次接获的好消息,「打不开的房间」弥漫着掺杂安心与羡慕的气氛,无视启心中的想法。 「根据书上记载,如果在台湾目击穿红衣的死灵,似乎特别危险。」 意外的是,「太郎先生」的心情很不错。他一面在空中挥钢笔,一面向启传授知识。 「有一种叫『缢鬼』的死灵会不停让人自杀,极度危险,人们相当害怕。有人说它是『红色』的。『红衣男孩』的起源说不定就是那类型的传说。」 语毕,他在手册上写了几行字,规规矩矩地阖上启的素描本,连手册一起递给惺。 惺接过这些东西,然后对启微微一笑。 明明没有接获任何指示,他却好像知道要做什么。将手册和素描本各别分类后收进书柜一角。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让『无名不可思议』稳定下来……」 「太郎先生」感慨地说。 「这或许是前所未闻的创举呢。虽然我也有隐约察觉,可是画技好到这个地步,在记录时的确能发挥惊人的优势。真令人羡慕。」 众人朝启投以羡慕的眼神。 是希望,也是羡慕。面对这异常的「股长的工作」依然能拿出成果的希望,同时也对拿出成果、应该能第一个离开的启感到羡慕。蕴含些许负面情绪,但「工作」开始后,现在的气氛是最正向积极的。 在这样的气氛中,惺插嘴道: 「这可不是只有优点。启差点没命了。」 惺困扰地出声叮咛: 「为了画下『无名不可思议』,他不是很快就陷进去,还遭到侵蚀吗?我也因为担心而特别注意,结果启沦陷的速度快到常人的担心根本追不上。要是堂岛同学没发现,启已经死了。」 「…………」 其他人露出尴尬的表情。「太郎先生」双手交叠于脑后,用力靠上椅背。 「结果好就行了吧。」 「老师……」 惺板起脸孔。 「结果好就行喽。」 「太郎先生」又重复了一遍,随即转头望向启。 「唉,你知道吗?命运喜欢对我们这种能干的人恶作剧。」 启久违地看到「太郎先生」的脸。 「小心不要变得跟我一样。」 他拍拍大腿。 启第一次看见「太郎先生」的笑容。 † 这一天,「放学后股长」们看见一丝希望。 「放学后」不是充满绝望的地狱。 他们知道得救的方法。 而这一天。 见上真绚死了。 ──────────────────────── 第三话 「红斗篷」 出没于学校厕所。 「想要红斗篷吗?」的声音凭空传来, 却看不见人影。 如果回答「想要」, 背部会被刀子刺中。 血流不止的背脊, 就像披了一件红斗篷。 1 看到黑板上那行字。 见上真绚确信那是偶尔会发生的、针对自己的骚扰行为。 『放学后股长 见上真绚』 也就是在讽刺她因为工作而不用当班级干部,一放学就马上收拾东西走人。所以真绚叹了口气。仅此而已。真绚早已习惯这种事。她一直活在这样的世界。 真绚是外貌出众的少女。 年仅十二,身高就超过一百六十公分。头脑聪明,肌肤白皙。有一头美丽的黑色长发、修长的睫毛、形状姣好的薄唇、小巧又精致的五官。 她以儿童模特儿「Maaya」的身分出道。上小学前就开始接工作,偶尔在杂志或商品型录上露面,有时也会登上电视节目,广受朋友的称赞及羡慕。跟她来往的朋友全是热爱打扮、有在关注演艺圈的活泼孩子。而由这些女生组成的顶层小团体里,真绚是中心人物,不如说是团体的象征或神明。她过着向其他人散播笑容与存在感的每一天。 「那是怎样?」 看到黑板上的文字,朋友为真绚打抱不平。 「又是那个吧?很久没出现了。」 「想找碴吗?谁写的?」 「呃……」 看到众人的反应,真绚露出为难的笑容。 「没关系。大家不用去找犯人。」 「可是……」 「哎呀,我对这种事免疫了。而且就算找到犯人也不能怎样。」 「是吗?」 在真绚的安抚下,众人勉强收起敌意。 其中一人说: 「总之,我去把它擦掉。」 她小跑步奔向黑板。 「谢谢你,小春。」 「不用客气啦~小事一桩。」 突如其来的小事件,为小团体添了几分热闹。 这些人全是朋友,但她们把「跟真绚当朋友」视为一种头衔,将真绚捧成神明。 我们是「那个真绚」的朋友喔。被语带炫耀地如此吹捧,真绚回以笑容,不时携带刊登新照的杂志到学校。作为集结众人希望的神明,她会提供一些小福利。 外表决定一切。 长得好看就能过得开心又幸福。 据说也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可是真绚无法理解,因为她从未走过别条路。大家只能看见他人的外表,所以外表就是人类的一切,不是吗? 至少真绚是这样活过来的。 如此一来──自然会出现喜欢她的人,以及讨厌她的人。 就是这样。总是如此。 所以,黑板上那行点名她的字也一样。 这种事不时会发生,真绚已经习惯了。她顶多觉得有点奇怪,完全没有考虑不是恶作剧的可能。 † 叮──────── 当────────────! 「…………!」 当天晚上。十二点十二分十二秒。 深夜的房间突然响起严重爆音的钟声。真绚从床上弹起来,因为剧烈的头痛而抱住脑袋──下次抬头时,她看见一幅诡异的画面。房门不知何时打开了,门后还连着学校走廊。 「咦……什么……!」 充斥杂音的校内广播传遍四方。 『────唦────喀……喀哩………… ……股长,请,注意。 放学后股长……请至,学……校,集合。』 「啥……!」 真绚一头雾水,茫然地听着广播。面对这彷佛在做一场怪梦的异常状况,真绚错愕地站起来,然后战战兢兢地走近房门,查看门后。 「…………」 首先感觉到的,是灌进自己温暖、弥漫香气的房间里那股带着学校气味的冰冷空气。 学校那混杂冰冷建材与灰尘的干燥气味。 真绚靠近那股气味的源头,窥探其中。 跟自身房间相连的确实是学校走廊。不过那是被前所未有的昏暗包覆、窗户全黑的深夜校舍。 「咦……」 她探出上半身查看,确实是学校走廊。 这过于奇妙的画面使真绚产生置身梦境般的感受。她悄悄踏进去。 紧接着。 她发现自己孤零零地站在深夜学校的走廊,回去的路也消失了。 「咦……」 方才穿过的房门不见踪迹。 与肌肤相接的衣服,触感也不太一样。不久前还穿在身上,那柔软、温暖、可爱的名牌睡衣变成一套从来没看过,款式类似制服的服装。真绚因此极度困惑地四处张望,一转头便发现身后突然冒出光源。 是女厕的入口。 昏暗的走廊一路延伸,只透出一道光线。不知为何,只有那间女厕开着灯。异常明亮的灯光从门口透出,照亮了走廊。 「…………」 光线不足的世界中,只有一道亮光。 然而,那不会让人安心,反而散发一种空虚、不自然的诡谲氛围。 俨然是童话故事里,晚上在山间迷路时,唯一可见的民宅灯光。 抑或是夜晚在路上叫卖的面摊亮光。乍看之下,那明显是非人之物用来吸引猎物的光源。然而,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固定桥段,即便真绚左右张望,视线范围内也只有昏暗的走廊及漆黑的窗户。除了那道光,她没有其他能依靠的东西。 跟男厕并排的两个入口。 只有那间女厕开着灯。 「…………」 真绚在原地杵了一段时间。不管再怎么等,梦境都不像要结束。 愈是等待,寒意、真实感和那些扭曲现实的杂音只会愈靠近。 过了一会儿,真绚别无他法,只好前进。她靠近那间女厕的亮光,从令人不安的黑暗走进洒落走廊的灯光底下。 然后──探头窥视内部的真绚定住不动,同时停止动作。 「…………这是什么?」 她忍不住轻声呢喃。 被灯光照亮的,熟悉的学校厕所。里面毫无异状,每间厕所隔间的门都开着。但她看见中央那间挂着奇怪的东西。 红色。 厕所隔间里挂着一个巨大的红色物体。 是布。一块鲜红色的布。跟装饰于体育馆讲台上的校旗一样大。明显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那块布,理所当然似的挂在天花板。 天花板上装有不合时宜的大钩子,上头的绳子挂着一块布。其中一角用绳子绑住,松松垮垮地垂下。 一块布。 仅此而已。 再无其他。 真的只有这样。 异常而诡异,有种超现实感。但只有这样。 「…………」 真绚觉得莫名其妙,只能愣在原地,痴痴看着眼前的景象。 一直维持这个姿势。这时,一道呼唤令她惊讶地回头。 「……难道是见上同学?」 「!」 是少年的声音。 转头一看,走廊前方,楼梯口的转角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男生。对方正看着真绚。 她对这个人有印象。 在男生中特别引人注目,成熟又帅气,颇受女生欢迎的男孩。 连真绚那些热爱演艺圈的朋友都经常以肯定的态度评论,说他不会输给一般的艺人。因此,她记得这个人的名字。 她说出对方的名字。 「…………绪方同学。」 绪方惺。他快步走向真绚所在的位置。 她大吃一惊。尽管性别跟细节造成些许差异,但他身上的制服明显和真绚同款。而且不知为何,明明身在校内,他却一手拿着铲子。真绚感到疑惑,反射性地想跟平常一样露出笑容。 然而。 「果然是见上同学。」 惺略显著急地来到真绚面前,望向她方才观察的厕所,接着迅速提问: 「你一来就在这里吗?」 「对……」 她回答。同时,她也觉得在这种状况下提出那个问题有点失礼──顺便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收起总是挂在脸上的社交用微笑。 没必要对失礼的人陪笑。 如果是梦就更不用说了。最后,真绚带着几乎不会在他人面前展露的不悦神情询问: 「唉,这不是梦吗?」 听见那不悦的语气,惺如此回应: 「很遗憾,是现实。」 「……」 真绚不满地抿起双唇。惺的视线来回扫向真绚和厕所,随后轻轻吐出一句话: 「看来你还没遇到可怕的事。太好了。」 「……可怕的事?」 真绚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嗯──之后再跟你说明。」 惺点头回应。 「解释起来需要一些时间,待会儿再说。留在这里不安全,我们先离开吧。」 惺先行迈出步伐。真绚当然不可能接受这个答案。 「厕所里的那个,是什么?」 真绚又朝那个背影提问。 惺没有回头或停下脚步,继续快步前进。 「……」 「喂!」 真绚再度追问。 这次得到了简短的答案。 「无名不可思议。」 2 真绚来到传闻中的「打不开的房间」。 惺把真绚带进她第一次看到的,房门敞开的「打不开的房间」。 「你在这边等一下。我去带其他人。」 惺丢下这句话便匆忙离开房间。 这段期间,真绚被留在「打不开的房间」。但不是一个人。房间里原本就有一名头也不回、背对这边坐在桌前的白发少年。可是惺没有帮忙介绍,少年又一语不发,所以真绚没有主动搭话,只是默默盯着那颗后脑杓。 真绚在模特儿工作的拍摄现场看过非常多种发色,可是连她都没见过如此雪白的长发,遑论对方还是年龄相仿的小孩。这样的白发,她只在电视剧和电影里的老妪身上见过。 ──算了,不重要。 真绚如此心想,默默站在原地。 这段期间,惺不断进出房间,带来新人又再次离开。她也没有和那些怯生生的孩子交谈。房间最后聚集了七名孩童。 「…………唉。哎呀哎呀,这样就全员到齐了吧?」 这是白发少年说的第一句话。 那句话为见上真绚的「放学后股长」生活揭开序幕。 † 真绚的「工作」是观察挂在厕所的那块红布。 那块红布是「无名不可思议」。 名为「红斗篷」。 ……蠢爆了。 真绚的感想只有这么一句。 眼前的异常现象、她所接获的说明、被迫从事的工作、遇到的人类──一切都愚蠢至极。顺带一提,醒来时手里拿着「指南」及「日志」,害她无法断定那只是一场梦。这个现实也包含在内。 被卷入蠢事了。那就是真绚的感想。 她负责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只是一块红布。这愚蠢的事实是她缺乏危机感的主要原因,但就算撇除这一点,真绚依然很冷静。准确来说,她没有感觉。 不得不承认这是现实,但绪方惺和那个叫「太郎先生」的人的说明,她并未照单全收,也不打算听从。 「太郎先生」不管是外表、来历还是发言都充满疑点。绪方惺也很不对劲,表现得像他的手下。真绚跟朋友不同,对惺这名异性没有兴趣。只有长相可取的人,当模特儿的时候早就司空见惯。 「放学后」没有那么可怕。 只是很可疑。还令人烦躁。 然而,没人知道该如何逃离。 真绚无法接受。但孩童特有的柔软心态没有让她否定异常的现实,而是以冷静、怀疑的态度面对。从结果来说,这反而让真绚比其他人更早适应「放学后」。 没有哭泣,没有害怕,也没有大吵大闹。 万一被人觉得自己脑袋有病也很麻烦,所以她不会跟任何人提起。 话虽如此,她也不打算乖乖做「股长的工作」。 那绝对不是「放学后股长」的理想态度。讽刺的是,虽然没有任何人说明,但如果只要面对「放学后」的观察对象,真绚的态度几乎是满分。 因此── 「那么,今天起要正式执行『股长的工作』喽。」 同样被铃声召唤的星期五。 第二次「放学后股长」工作在惺的号令下揭开序幕。「放学后」的学校气氛令人不适,却还是和平落幕了。 惺那彷佛在监视众人动向的眼神令人烦躁,真绚姑且前往自己负责的女厕,与那块红布大眼瞪小眼。仅此而已,什么事都没发生,唯有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这段期间,真绚发现带来的手机可以正常使用,于是上网打发时间,就这样迎来结束时间──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经历「放学后」,度过忙碌的周末,来到星期一上学日。 「那、那个……见上同学。」 早上,刚抵达学校,还没遇到任何人的独处时光。真绚在校门附近突然被一名少女叫住。 「……呃,记得你是────濑户同学。」 出声搭话的是濑户伊露玛。 「啊……你记得我呀。好高兴……」 听真绚叫出她的名字,伊露玛腼腆一笑。她似乎在这里等真绚到校。真绚露出温和的微笑。 「怎么了吗?」 「那个,关于『放学后』,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 就知道──真绚心想。 她跟伊露玛在白天的学校毫无交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共通话题。不过老实说,就算要聊「放学后」,真绚也不晓得该说什么。 尽管心里这么想,真绚还是出声关心伊露玛。 那种场面话早已渗入──年纪轻轻就出社会工作的──真绚大脑里的每一个角落。 「你还好吗?」 「嗯,没问题……不,应该不太好……」 伊露玛低着头回应。 见状,真绚不免感到好奇,因而询问: 「你负责记录的东西那么可怕吗?」 「嗯,很可怕。」 伊露玛点头。 「是喔。它长什么样?」 「咦?呃,很可怕……因为很可怕……我不敢看。上次的『工作日』,我实在太害怕了,所以没去自己负责的区域。」 「是吗……」 原来如此。真绚在内心点头。在场的成员中,伊露玛显然特别胆小。好奇询问下,真绚获得可以接受的答案,因此心满意足。 「……谢谢关心。」 伊露玛开口道谢。她不知道真绚的想法,以为对方是真的担心自己。 「见上同学长得漂亮还心地善良。」 她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称赞真绚。 「而且,你好坚强喔。」 「坚强?」 伊露玛接下来要说的话,真绚毫无头绪。唯有这次是真心感到疑惑。 「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值得被夸赞的行为……你指的是?」 「呃,之前在『放学后』,只有你反驳了『太郎先生』吧?」 伊露玛搭配手势拼命回答,试图传达自己的心情。 「你把他说得无法反驳。我绝对办不到……当时心底有些痛快……」 「哦,那个呀……」 「太郎先生」先前允许大家发问时,真绚问道:「你一直坐在那里吗?」两人后来争执了几句。无法否认其中有挑语病的意图,但她也是真的好奇才打算询问。真绚原本不是想驳倒他。 「因为那件事,我稍微鼓起勇气了。所以……」 伊露玛抬起视线,笔直地看向真绚。 「这么说可能有点怪,但我想向你道谢。我今天就是特地来说谢谢的。」 「是吗?不客气喔。可是我没做什么。」 真绚说道。这是真的。但她的回答反而加剧了伊露玛那尊敬的视线。 「『放学后』的见上同学有点可怕,同时也坚强可靠。可是平常的你笑咪咪的,温柔又漂亮,是我的憧憬。」 她双眼发光。 「我想成为跟你一样的人。」 「这样呀……谢谢你。」 小一岁的女生投来纯粹的崇拜及好感,真绚出声道谢,并回以无比温柔的笑容。 然而── 面带微笑的真绚,其实心里空荡荡的。 不觉得高兴,不觉得温馨,没有任何感觉。可是,她也不觉得反感或厌烦。 真的没有任何感觉。真绚习惯了来自他人的评价,自幼就常常接触如云霄飞车般毁誉参半的评价。从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盛赞到否定她整个人的贬低,应有尽有。会对此产生感情的心灵澈底崩坏,早在很久以前就失去了。 长得漂亮却平易近人。 自以为长得漂亮就得意忘形。 又美又温柔,总是平等待人。 美丽却可怕,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身旁的人总是畅所欲言。 坦率的好孩子。 瞧不起人。 意外地一本正经。 心机重,只会在老师面前装乖。 诸如此类。 不过。 他们全都说错了。 因为真绚她──没有自我。 真绚是人偶。 首先是父母的人偶,接着是工作场合认识的那些大人们的人偶,然后是朋友的人偶。她还是在各种场合遇到的各种人的人偶。 说别人应该希望她说的话,做别人应该希望她做的事。笑脸迎人,基本上不会做其他事的人偶。至今以来的人生中,真绚几乎没有因为自己想做、希望别人如何看待自己之类的理由,主动做些什么。 平常的言行举止也好,穿着打扮也罢,别人能看见的一切,都是由母亲制作的行为守则和场面话构成。 母亲从小就拿工作为由严格教育她。工作时自然不用说,与母亲相处时也经常如此──也就是说,真绚的日常生活几乎要完全依照那个标准行动。 时时刻刻都有人在注视漂亮可爱的「Maaya」。 所以她必须随时保持理想的外貌与言行。 当然,最常关注她的是「妈妈」。外人眼中的真绚,就是由母亲一手打造的理想女儿。 给我这样做。给我那样做。就是要这样。 真绚懂事前,她就极力干涉大大小小的事。真绚一直以来都在扮演母亲理想中的女儿「Maaya」。 母亲很少怒吼或动粗,但她会耗费好几个小时灌输什么样的言行举止才符合理想,直到年幼的真绚「明白」。那种时候,母亲会将忍下来的怒火发泄在物品或父亲身上。 真绚的私物中,没有任何一个是从小用到大。因为母亲心情不好就会丢她的东西。家中物品没有任何一个是她小时候就存在的。因为只要母亲的不满爆发,她会趁自己一人在家时大肆破坏。 若年幼的真绚没有达到母亲的期望,母亲当晚会用一句「晚安」把她赶回房间,开始跟父亲吵架。这让她很害怕。听着家中回荡的怒吼──主要是母亲的──用被子蒙住头,独自缩在被窝的夜晚实在太可怕,令她不安又无助。隔天早上还能照常聊天的双亲也让她不敢置信,甚至以为那是一场恶梦。 她讨厌、畏惧这些事。 然而,表现良好时,母亲会像蜂蜜一样温柔。 为了取悦母亲,真绚的童年一直在默默听从指示。 回过神时,真绚已经变成人偶般的孩子。连自己想做的事、喜欢的东西都想不到。 一言一行的标准,全是别人的看法。 也就是以「母亲会怎么看」为标准。 按照母亲所写程式行动的机器人。不管是说的话、做的事,还是露出的微笑都没有涵盖真绚本人的好恶及意图。所以其他人眼中的真绚是什么性格、抱持什么想法、想做什么事,这些内在及意图通通是错的。 全部是为了「让人那么觉得」而制造的幻影。 大家眼里只有自己想看到的真绚。 朋友们觉得她意外地是个乖孩子。不熟的同学觉得她得意忘形。看到杂志上的真绚,读者会想像她的性格──还有当面表达崇拜、仰慕之情的伊露玛。所有人。大家都一样。 真绚是人偶。 空有外表,不具灵魂,空洞的人偶。 真绚是装饰用花瓶。 言行举止都没有反映出她的内在。跟妆容服装一样,那些表象也是母亲打造出来的。 母亲只称赞过真绚的外表。 父亲也只会称赞真绚的外表。 工作上的伙伴也只会称赞真绚的外表。 朋友、其他见过真绚的所有人,他们都只会称赞真绚的外表。 真绚。 那个名字是为这副外表所取的名字。 真绚没有自我。 至少她从不认为那个名字是自己的专属。一次也没有。 大家──母亲、父亲、朋友── 老师、同学、工作伙伴、翻阅刊登真绚照片的杂志读者── 在眼前跟她交谈,一边崇拜地注视她的伊露玛── 见上真绚。 都用那个名字── 称呼这副外表。 「…………」 真绚带着空洞的微笑看着伊露玛。 这抹微笑中,不包含任何她想传达给伊露玛的情绪。伊露玛正在注视自己想看的真绚,接收自己想接收的情绪。 「不用变得跟我一样,濑户同学也有自己的可爱之处。」 真绚说道。 这是真心话。偏褐色的肌肤。水汪汪的大眼。可爱的连帽外套。充满个性的言行举止。长相、服装和内在明明这么有个性,伊露玛却想成为跟真绚一样的空壳。 「可是,呃……」 受到称赞的伊露玛害羞地摆弄手指,并如此说道: 「外表当然也包含在内,可是我说的──还有内心。」 「内心?」 真绚感到疑惑。 自己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我想成为像你这样的人。遇到讨厌的事情也不会逃避,而是直接反驳。心灵坚强。温柔又帅气。」 伊露玛却如此说道。 谢谢你的夸奖。可是伊露玛夸奖的是甜甜圈的洞。 「这样啊。」 真绚回答。 「我从未想过,不过既然濑户同学这么说……」 她不会说出:「那又怎样?」话语和笑容都暧昧不清。 因为对真绚抱持好感,伊露玛擅自将这番话做了正面解读。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再度开口: 「所以……」 话讲到一半。 伊露玛的视线忽然移往真绚背后──她瞬间瞪大双眼。泛红的脸颊也同时变得惨白。 然后── 「咿……!」 彷佛倒抽了一口气,喉间发出不成声的悲鸣。 伊露玛面露惧色。真绚惊讶地回过头。 「咦……?」 什么都没有。 视线范围内空无一物。 眼前是早晨的校门口,以及与平常无异的景色。 一群平凡无奇、背着书包的小孩和老师来来往往。仅此而已。 「什么?怎么了?」 真绚问道。 但伊露玛依然被吓得表情僵硬,慢慢后退到真绚能挡住身后某种东西的位置。 接着── 「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 睁大眼睛,彷佛绞尽全力般挤出声音,又像在拼命压低音量呐喊。 「为什么──为什么『紫镜』会在这里……?」 「!」 伊露玛面无血色。 闻言,真绚又看了背后一眼。果然是一如往常的人群。她怎么找都找不出足以让伊露玛露出这种表情的东西。 3 伊露玛在早上的学校看见疑似「无名不可思议」的存在。 真绚后来才得知,小嶋留希昨天也在家中看到了什么。 听说二森启也是。 「就是那样。」她陪同伊露玛前去质问,结果惺如此回应。日常逐渐遭受侵蚀。那就是「放学后股长」的命运,那就是负责记录「无名不可思议」所带来的影响。正因为如此,他们才需要做「股长的工作」。 「!」 那一天。真绚回到家中,走进母亲所在的客厅。她立刻看到挂在客厅正中央的巨大红布,惊讶得愣在原地。 「那、那是……」 「怎么啦,Maaya?」 母亲身穿白色系的连身套装,坐在客厅沙发上谈工作。她盖住通话中的手机提问──真绚下意识回答:「没事。」这时,散发强烈存在感的红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幻觉。 心有余悸。 但真绚马上故作镇定,对着纳闷地等待回应的母亲说道: 「只是……突然想到一件事。」 「这样呀。那就好。」 母亲说完便继续谈工作了。 真绚斜眼看着这一幕,随即离开客厅。 然后── 原来如此。就是这样。 她回到自己房间,试图平复心情。 将成熟的褐色订制小书包放到书柜上。 想起伊露玛早上的反应──脑中浮现有点置身事外的感想。 ………… † 第三次当「放学后股长」。 这一天跟前两次的气氛明显不同。 聚集在「打不开的房间」的众人,原本就隐约带着对这不合理异状的恐惧、不满、哀叹。然而,那股气氛如今明显到难以掩饰,化为沉重的紧张感支配整个房间。 这一天,众人散发出疲惫与悲壮。 来历不明的怪物从「放学后」的学校侵入日常生活。众人开始被那最糟糕的状况逼入绝路。房间内充满由负面情绪酝酿出的绝望氛围。 二森启是最严重的。 他负责记录「红衣男孩」。那似乎是看到就会死的都市传说。 从这个角度来说,真绚负责的「红斗篷」也是有死亡风险的都市传说。然而,至少在她看来,「太郎先生」的取名方式非常随便。 那只是一块红布。 仔细一看,它一点都不像斗篷。 仅仅透过口头描述的外观就做出肤浅联想。所以真绚觉得启不需要太在意「太郎先生」取的名字。 是不同的东西。她这么认为,也想这么相信。 话虽如此,真绚没有义务替谁打气,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两人没说过半句话。如果启像伊露玛那样主动搭话,她也不是不能安慰几句。 「各位应该都明白为何要认真当『放学后股长』了吧?」 面对众人的窘迫,「太郎先生」如此说道。 「所以,上次没去『工作』的人、没缴交『日志』的人,今天请乖乖缴交。」 「…………」 伊露玛逃避自己的「工作」,当然也没写「日志」。她带着泫然欲泣的神情低下头。 真绚也一样。她却表现得满不在乎。 至少跟真绚无关。她不怕那个叫「红斗篷」的东西。那次在家里客厅撞见后,它就不曾出现在真绚的日常生活中。 「啊,见上同学,等一下。」 众人的「工作」不尽相同,散会后便纷纷离开房间。 真绚走出「打不开的房间」时被惺叫住。 「方便打扰一下吗?」 「……」 真绚会回答,可是不会露出任何笑容。 对她来说,笑容及亲切的态度都是「工作」的一环。为了让模特儿的工作顺利进行,真绚饰演着模特儿「Maaya」。或者说,她在饰演母亲理想中的职业。既然「放学后」和「太郎先生」跟现实生活无关,真绚自然不需要陪笑。 起初,她以为这是一场梦,抛弃了亲切的面具。 就算现在知道这不是梦,结论还是一样。 反正来不及挽回了,这个「放学后」跟真绚的现实也不是同一个世界。而且跟伊露玛交谈后,她明白自己就算在「放学后」待人冷漠,其他人也会将其解读为「对不合理的遭遇表示愤怒的坚毅态度」。 真绚当然不是毫无怨言,因此在这种情况下还得陪笑让她有点火大。用不着装作亲切确实正合她意。 所以,真绚同样带着冷淡的表情回应: 「……什么?」 「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被真绚这样的美女冷眼相待,大部分人都会比实际上更害怕。但惺没有放在心上,他面不改色地表明来意。 「可以帮我把这张纸贴在你负责的区域吗?」 惺递出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麦克笔写着一个字。 『有』 直至目前,她在「放学后」的校内看过好几张这样的告示。「股长」在确定存在「无名不可思议」的地方贴上警示字条。 「你来之前,我们从未接获关于那间女厕的目击情报。」 惺这么说。 「那是新的『无名不可思议』,还没贴上告示。我知道见上同学不认同这份『工作』,可是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 就像要抢走它似的,真绚默默接过惺连着迷你透明胶带一同递出的纸。 「谢谢你。帮大忙了。」 惺好像不介意真绚的态度,只是笑着道谢。 真绚没有回答,转身打算尽快离开。 结果被惺急忙叫住。 「啊,等一下。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她回过头。看到真绚停下脚步,惺松了口气,熟练地以友善的态度开启话题。 「你看起来比其他人更冷静,实际情况呢?」 「…………」 真绚困惑地看着他。 「啊,不想告诉我可以不用回答。如果你有那个心力,一点点也好,我想请你稍微关照其他人。」 惺大概也知道这个问题不太得体,没有要求真绚回答。但他似乎是会把该讲的话全盘托出的类型,直直看着真绚开口: 「这只是我个人的请求,当没听见也无所谓。不过我想麻烦你照顾同样新来的女生。」 「……」 「像濑户同学就看起来很难受。我当然不是说你过得很好,你或许是在忍耐。可是能否承受『放学后股长』的职责,每个人的极限都不一样。有各种影响因子。例如他们要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的危险度、适合度、当事人的心理素质等等。所以我希望有余裕的人多多关心无法负担的人。好让大家能够顺利完成『工作』。」 真绚默默看着惺。后者没有被她冷淡的反应震慑,反而微微扬起嘴角,目光坚定地笔直回望。 「如何?」 「…………」 就这样僵持了片刻。 真绚叹了口气,移开视线回答: 「……好吧。就一下。」 「谢谢你!」 惺的脸上绽放笑容。就算不这么做,伊露玛本来也很依赖真绚,之后肯定得安抚她。既然如此,卖他一个人情也行──真绚在心底打着如意算盘,惺却坦率地感到高兴,这害她心情有点复杂。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是可以沟通的人。」 惺笑着说。 「什么意思?」 真绚皱眉询问。这时,惺略显失落地回应: 「濑户同学大概很怕我。小嶋同学应该也有一点。所以他们应该还不愿意跟我对等交谈。」 真绚忍不住开口: 「你有自觉啊?」 「当然。被卷入这种异常情况,我还主动表示会提供协助。会被怀疑也是无可奈何。」 惺承认了。 「可是从结论来说,这么做既安全又省事。就算八成会有人抗议,只要先订好规矩,叫大家遵守,遇到紧急情况时也比较好处理。若因分头行动而碰上意外,等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才想互相帮忙,到时有极大机率会来不及。」 真绚依然皱着眉头,歪头询问: 「那是去年的教训?」 「没错。还有我作为前任『股长』累积下来的经验。」 惺点点头。 「被人讨厌,我当然不可能无动于衷。持续被讨厌也不怎么好受,不过总得有人来扮演某种程度上的黑脸。其实让老师来当最简单,可是别看他那样,其实有一颗纤细的心。只能由厚脸皮的我来担下这个职责。」 「喂,别乱讲话。」 坐在房间深处、始终没有说话的「太郎先生」出声抗议。惺愉悦地哈哈大笑。 「……真羡慕你们感情这么好。」 真绚语带嘲讽地转过身,这次真的打算离开房间。 「看起来是那样吗?谢谢。」 「喂,给我收回那句话。」 两人的嬉闹声从背后传来,真绚一脸没趣地踏出房间。 惺朝她的背影喊道: 「啊,对了,注意一件事。虽然我请你关心大家,但只要关心本人就好!」 指南上也有这项忠告。 「不要跟对方负责的『无名不可思议』扯上关系喔!」 「是是是。」 这次,她没有回头,只是甩动手中的「告示」随意敷衍,走出「打不开的房间」。 「…………」 离开房间后,那些被「打不开的房间」隔离的刺耳杂音及黑暗再度笼罩真绚。 「放学后」的走廊充斥着若隐若现的不适与紧张感。在那样的氛围下,真绚挺直腰杆,独自快步前行。 彷佛要驱散那一旦停下脚步就会从肌肤渗入内心的不安。 伴随不安的情绪,想念「打不开的房间」的心情跟着涌上心头。她将其从脑内驱散。 「……那是怎样?」 真绚边走边回想刚才与惺的对话。 对方不值得信任。正因为如此,真绚刻意讲出那些讽刺人、挖苦人、惹人厌的话。 因为真绚现在备受期待。 有部分原因是她打从一开始就不信任惺,对他抱持恶意。但她也无法否认,更主要的原因是与自己立场相近的伊露玛跟留希,不断在真绚身上追求那样的形象。 然而── ……为什么? 为什么呢?真绚并不讨厌那段对话。 不知为何,真绚从那段对话中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爽快。 无法理解。讲出讽刺人、挖苦人、惹人厌的话。这些都是「Maaya」不会做出的举动。放在平时,她会反射性地剔除那些选项。只是想想都会令她产生轻微的自我厌恶及排斥感。 她的言行举止脱离了根深蒂固的规范。 自己当时讲出那些话,心情却异常轻松。 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居然靠嘲讽来纾压,自己原来是那种性格恶劣的家伙吗? 不知道。 或许吧。 不过,她发现一件事。 自从踏进「放学后」,真绚从未露出假笑。 这令她非常轻松。 虽然是在这样的异常事态、这样的异常世界中逐渐察觉,但她第一次意识到不用以「Maaya」身分行动的自己。 真绚现在不是「Maaya」。 可是,真绚只认识想要维持「Maaya」形象的自己。 真绚外貌出众。无时无刻不被关注,时时时刻都被放大检视。感受着那些人眼中的她来认知自我的形状。 可是「放学后」与现实世界隔绝。除了「股长」,这里真的没有任何人。「放学后」是从他人的目光下得到解放的世界。这里并不存在促使她意识到「自己是真绚」的决定性根源。 也就是说── 待在这里,不会被母亲关注。 她绝对看不到这里。 既然如此,现在在这里的是什么? 她现在感受到的情绪源自何处? 真绚是空壳。 这里有一具空壳在走路。 理应如此。所以真绚漫无目的地于走廊上前行。 † 这一天,「红斗篷」出现了变化。 真绚去看的时候,厕所跟之前一样挂着一块红布。 但它的状态有点奇怪。好像异常沉重,还散发出先前没有的气味。 真绚觉得可疑,于是走过去仔细观察。整块布都湿掉了。 湿透的布因重量而下垂,红色水珠从边角滴答滴答地落进正下方的马桶。 水珠落进马桶水面。 每滴一滴,红色都会像雾气一样扩散开来。有如滴进水中的墨汁。 水气散发出来的气味,逐渐扩及整间厕所。 她闻过那种味道。 铁锈味,腥臭味。 血腥味。 看见那一幕,她顿时被吓了一跳。 不过,仅此而已。 只有这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跟之前一样,湿透的红布只是挂在那里,没有任何变化。 …………………… 4 「日期」 「负责人的姓名」:见上真绚 「所在位置」:三楼女厕 「无名不可思议的名字」:红斗篷 「危险度」 「外观」 「其他情况」 「与前次相比有所改变的部分」 「考察/其他」 真绚没有报告「红斗篷」产生变化一事。 她原本就没有在写「日志」。 而她还有另一件没报告的事。 真绚开始会看见红布。跟朋友交谈时、与母亲交谈时,眼角偶尔会瞥见红布的边角正微微晃动。 …………………… † 第四次当「放学后股长」。 启画了一幅画当成「纪录」。尽管只有背景,但他的画技好得惊人。 美术课上可以看到同学画的画,但启的作品跟那些画不是一个等级。这一天,真绚首次意识到她从未交流,也毫不在意的启。 「哇。」 「好厉害……」 伊露玛和留希不禁发出赞叹。 连令人不快、爱嘲讽别人的「太郎先生」都罕见地大肆赞扬。 启却听不进那些称赞,似乎因为还画不出最关键的「红衣男孩」而感到不甘。 他应该有艺术家性格。 数年前,真绚曾经看过那类型的摄影人员跟其他工作人员及艺人起冲突。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唉,既然只要搭配插图,难道不能用照片吗?」 她试着提议,却被驳回了。 「别、别在意……?」 伊露玛出声安慰,但真绚不介意,只是没有露出笑脸。伊露玛擅自解读成她在生气。 「……那个,见上同学……?」 当天,股长会议结束后。 离开房间,准备走去那间女厕时,真绚被伊露玛叫住。 她回过头,发现身着眼熟的晴天娃娃连帽外套的伊露玛,跟小嶋留希并肩站在一起。 「怎么了?」 她问。惺之前好像要她关心其他人。 伊露玛有点支支吾吾,抬起头询问真绚: 「呃……那个,见上同学,你每次都会去三楼……难道是做『股长的工作』……?」 听见这番话,真绚立刻明白。 对方在担心。如果真绚会做「股长的工作」,没在工作的就只剩下伊露玛。她为此感到不安。她害怕变成孤身一人。 「我会去那个地方。但什么都不会做。」 真绚回答。没必要刻意说谎。 「光明正大地偷懒会被说闲话,非常麻烦。我又没其他地方可以去,只能去那儿打发时间。」 「这、这样啊……」 伊露玛明显松了一口气。 真绚反过来问道: 「你和那位……小嶋同学关系很好吗?」 她的视线投向留希。 四目相对似乎让留希很害羞。他将手中的「日志」抱在胸前,垂下目光。 「与其说关系好……不如说只有我们俩是五年级,所以决定互相帮助。」 伊露玛说道。 「这样呀。做得到吗?小嶋同学看起来会缴交『日志』喔。」 「我也不喜欢这样,可是他怕没交『日志』会被骂。」 被真绚点破这点,伊露玛闷闷不乐地说明。 「明明是男生,他还真胆小。外表也长那样。」 伊露玛的话令留希显得愧疚又有点难过,默默缩起身体。他的外表确实跟纤细内向的少女几乎没有差别。平常在学校的打扮,就真绚看来也是走中性风。但脑中的知识告诉她,那是给女孩子穿的品牌。 话虽如此,如果要说胆小,伊露玛没资格笑别人。 不是跟留希一样胆小,就是比留希更严重。她对留希的谴责简直就像在对自己说。 同类相斥。对镜中的自己感到不悦。 更重要的是,伊露玛刚才那句让真绚有点在意。她忍不住开口: 「批评别人的外表不太好吧?」 「啊……对、对不起。」 「有时候,当事人自己也不想被那样看待。」 她训了一句。伊露玛沮丧地垂下头。 「知道错就好,不用太难过。毕竟每个人都有不小心说错话的时候。」 「嗯……」 「正因为身处这种环境,我们才要互相帮助。我也会帮忙。」 语毕,真绚露出微笑。不对,是扯出微笑。 「嘿。」 然后掀起那件画有晴天娃娃脸孔的连帽外套,将帽子戴到面带愁容的伊露玛头上。 「哇……」 「呵呵。好可爱的兜帽。真罕见。从来没在其他地方看过。」 「这件外套……外面没有卖。是妈妈做的……」 「这样呀?好厉害。」 伊露玛边说边整理被随便套在头上的兜帽及浏海,真绚则诚恳地称赞。 这一天,她像这样跟伊露玛和留希聊天,为他们打气,迎来结束时间,没有去看「红斗篷」。 ……这样就算有稍微「关心」他们了吧? 和两人交谈的同时,真绚想到惺在「打不开的房间」里那装模作样的表情。 这一天。 真绚第一次在「放学后」变成「Maaya」。 † 第五次当「放学后股长」。 这一天,「红斗篷」跟上次相比没有变化。 (插图012) 可是都过一个星期了,斗篷却没有干,依然湿答答的。 红色水珠仍滴答滴答地落进马桶。 …………………… † 「……!」 红布再次于客厅现身。 事发突然,真绚大吃一惊。仅此而已,不可能有其他反应。如果被母亲察觉异状,她会有点困扰。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Maaya,可以过来一下吗?有工作的事要跟你说。」 「好啊。什么事?」 真绚面不改色地回应。她在某种程度上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习惯不表现出惊讶神情。看到启的表情一天比一天凝重,自己抽到的「红斗篷」应该算是相对轻松的工作。 「……」 母亲离开沙发,从各种角度仔细观察站在客厅入口的真绚。她的穿着打扮跟平时一样无懈可击。 然后── 「很好,今天也很可爱。没有松懈。」 片刻后,她点头评论。 「但肤况好像有点差。你有睡饱吗?」 「好像有几天睡不好。」 「那怎么行?必须维持充足的睡眠,吃安眠药也没关系。这可是时隔一个多月的工作,得把身体调好。」 「嗯。知道了。」 真绚乖乖点头。 每次接到工作,母亲都会像这样帮她检查仪容。 这次的工作隔得有点久,她检查得比以往更认真。不晓得是不是错觉,她总能感觉母亲对工作的执念。 母亲身兼真绚的经纪人,负责接工作的人也是母亲。她每天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讲电话,宣传并建立人脉、收集情报,积极地推广事业。 然而,从她有一段时间没接到工作就能看出,真绚不算在最前线活跃的模特儿。母亲总是为此感到着急。真绚则毫不在意,没有任何感觉。对真绚来说,工作就像懂事前就在学习的才艺。对工作抱持热忱的不是真绚本人,而是母亲。 真绚的母亲当然是个美女。 她年轻时的梦想似乎是成为模特儿或艺人,家人却不赞成。升上大学后,她还是选择投身演艺圈,可惜并不顺利。诸如此类的抱怨,真绚打从懂事前就被迫听了好几次。 对工作抱持热忱的人,是母亲。 母亲勤奋地帮忙准备那些自己年轻时翘首盼望却没有得到、无法得到的各种机会及各种条件。 技巧、课程、家人的协助。 这次一定要实现梦想。 而梦想确实实现了。姑且算是。大概是「还可以」的程度。母亲当然不满足,为了爬得更高,更为了不往低处滑落,她拼尽了全力。 「……」 她从真绚手中接过书包,放在沙发上,开始说明下一次的工作。中间还掺杂各种琐碎的注意事项。 真绚边听边盯着母亲。 以及── 母亲旁边那块从天花板垂下的红布。 跟之前不同,红布没有消失,可是母亲看不见。明明碰到好几次,母亲依然没有发现那块湿答答的红布。 红色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桌上。 化为一滩红水散开。母亲同样看不见。 「就是这样……做得到吗?」 「嗯。」 母亲神情严肃,再三嘱咐工作时要注意的事项。右半边被天花板垂下的红布盖住。 由此可知,红布是幻觉。 这个画面有点滑稽,但真绚还是维持认真的表情,像个只会点头的乖巧人偶般回应母亲。 …………………… 「可以提问吗?挂在那边的红布是什么?」 第六次当「放学后股长」。 其他人离开后,真绚故作自然地独自留下,并如此询问「太郎先生」。 「我怎么知道?你又没缴交『日志』,我对那东西一无所知。」 「太郎先生」转头不悦地回答,斜眼瞥向她。 「撇除这一点,直到最后都一无所知也很正常。我怎么可能知道。」 「是吗?」 真绚也只是问问。因此她丢下那句话,准备走出「打不开的房间」。启离开后,惺依然担心地看着门口。听见这段对话,他露出为难的表情,像要打圆场似的对「太郎先生」说: 「老师,见上同学都特地问了……」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太郎先生」将身体和视线移回原位,只让人看见布满白发的后脑杓。那拒绝的态度再明显不过,惺却没有放在心上,又补上一句: 「别这么说。老师难道没有想到什么吗?只是推测也好。」 「……就算知道那种事也派不上用场。没有意义。」 「太郎先生」如此断言。 「有意义啦。例如满足好奇心。」 「是啊,对你来说有意义!」 惺的反驳令「太郎先生」不耐烦地大吼。 「可是老师,『无名不可思议』的价值,不就只有成为满足求知欲的契机吗?」 「这点我倒是不能否认啦!但你有考虑到我的时间成本吗!」 「太郎先生」出声抗议,他的反对却敌不过惺的厚脸皮。「太郎先生」低声咕哝了一阵子,因为被惺持续盯着,他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叹了口气。 「……我想到的是『悬挂系妖怪』。」 他说。 「悬挂系?那是什么?」 「从以前就有那种只是『挂在那边什么都不做』的异形或妖怪。而且不知为何遍布全国。」 「太郎先生」回答惺的问题。这段期间,惺用手势挽留,真绚因此停下脚步,决定先听他说完。 「那是?」 「我想想──走在山里或夜间小路时,会看到马头、马脚、火、热水壶、袋子之类的东西挂在树上。」 「太郎先生」补充说明。他微微抬起视线,在空中用钢笔描绘形状。某种挂在树上的东西。 惺一脸疑惑地问: 「啥……热水壶?」 「没错。热水壶,或是袋子。挂在那边。真的只是这样。」 「太郎先生」笃定地回应。惺歪过头,亲眼见过「红斗篷」的真绚却深有同感。 惺问道: 「那有什么意义?」 「谁知道啊,或许没有。总之就是那样。」 他的问题被果断驳回。 「总之,有那种妖怪。跟马相关的叫『吊马首』,热水壶叫『壶吊鬼』,袋子叫『茶袋』。有的只会吓人,不会造成其他危害。也有看到就会生病,最坏的情况下甚至会危及生命的恐怖妖怪。」 「原来如此……」 惺只能先点头同意。 「见上同学的『红斗篷』,确实也只是挂在那边。」 他望向真绚。 「对吧?」 「……嗯,对。」 真绚怀着稍显复杂的心情承认。 「我本来不打算说,因为不想造成你的不安。但它有可能是会让人生病的类型,千万别大意。」 「……」 自己正在想的事情被别人说出来。这让真绚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 此时,「太郎先生」补上一句会遭人白眼的话。 「感觉跟『红斗篷』最接近的是『茶袋』,就是会让人生病的。」 「老师……」 惺叹了口气。 真绚说道: 「总之,我现在知道为怪物取名的人都没什么品味了。像『茶袋』或『红斗篷』这种都是仅凭外表取的绰号,根本是小学低年级生会做的事。」 几乎是指名道姓。遭受抨击的「太郎先生」露出一副「有什么问题吗?」的态度说: 「浅显易懂吧。」 「『红斗篷』一点都不像斗篷。」 「……」 「它只是一块红布,跟怪谈里的『红斗篷』完全不同。和一年级男生故意取的绰号同等级。」 「呃,这个嘛……」 结果,「太郎先生」没有继续反驳。等于是真绚把人家驳倒了。她好像是第一次这样说话。 真绚非常忌讳「跟人起争执」。 不想跟母亲争执,不想跟其他人争执。就算这样,争执还是会自动发生。 她不明白是什么样的动机,促使她不惜跟人起争执也要讲出那些话。 「太郎先生」沉默不语,惺看起来心情不错。真绚站在原地,心中充满疑惑。 「……」 「凭外表取绰号,确实是小孩子的行为。」 惺笑着对「太郎先生」说。 「老师,你被批评喽。」 「闭嘴。」 「太郎先生」闹别扭似的哼了一声。见状,惺又笑了,然后转向真绚。 「话说回来,见上同学真的聪明又冷静耶。我好惊讶。以前对你完全没有那种印象,直到在『放学后』跟你说上话。」 他称赞真绚。 聪明吗?第一次有人这样说。仔细一想,母亲一直叮咛真绚「不要表现得太目中无人」,她平常都会注意不要把自己的想法直接说出口。没想到会因此受到称赞。 感觉很新鲜。 不过,那样的赞美也从真绚的表面擦过。 聪明、冷静、给人的印象──到头来,惺的赞美肯定也跟其他人差不多。聪明、冷静也好,之前对她没有那种印象也罢,全都只是他个人的观点。既然如此,怎么样都无所谓。 只要不会直接危及自身,只要母亲不介意,真绚就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说到底,赞美跟绰号差不了多少。 可是,既然如此,自己刚才为何要反驳呢? 想了一会儿还是得不出答案。结束这个话题并走出「打不开的房间」,来到「红斗篷」面前时,她发现了。 啊,就是因为跟自己无关才会想反驳。 真绚毫不在意他人的评价,却想刻意驳倒「太郎先生」,还一直对「太郎先生」抱持恶意。那是因为她不满意「红斗篷」这个绰号,无法接受。 † 这一天。红布毫无变化。 毫无变化。但刚刚得知那些令人不安的知识,总觉得它看起来比之前还要阴森。 5 早上的客厅。 看到它的瞬间,真绚背脊窜上一阵寒意,全身汗毛倒竖。 「…………唔!」 产生变化了。 挂在客厅正中央的红布,变成红色的袋子。 真绚平安离开「放学后」,将相关证据通通藏好,整理好最基本的仪容。然后在踏进客厅的瞬间,她看见天花板垂下红色的袋子。不过,红布本身没有变成另一个东西。四方型的红布原本只有其中一角被绳子捆住,但它现在整个缠在一起,成了袋状。 袋子湿答答的。 湿透的红色袋子枯萎似的下垂,红色水珠从底部落至桌面。 真绚瞪大眼睛,倒抽一口气,勉强压下声音。 不能发出声音。因为母亲和父亲都在客厅。 「早安,Maaya。有睡饱吗?」 母亲一早就会好好打招呼,父亲则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都在正中央挂着巨大红色袋子的客厅度过早晨,却完全没注意到那异常的景象。 母亲忙着整理仪容,准备出门工作。难得在家的父亲交替看着商业新闻报导和财经报纸。女儿在当模特儿,妻子是她的经纪人,丈夫则是年纪轻轻就创业的社长。人人称羡的华丽夫妻的早晨。这幅景色的正中央挂着一个红色袋子,红色水珠滴在父亲正在看的报纸上。 「早、早安……」 这个画面令真绚瞬间停止动作,但她随即故作镇定地回应。 母亲突然盯着真绚──真绚还担心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但母亲把手举到真绚眼睛的高度,拍了两下。 「哎,你的表情太阴暗了!笑得更开心一点!」 她催促真绚。 「你今天也很可爱,要有自信!老公,你也夸她几句!」 「嗯。你今天也很可爱。」 「真是的!太随便了!你真的不懂!」 母亲不满意父亲的称赞方式并出声抱怨。父亲跟真绚单独相处时,会夸得更认真一点,可若母亲也在场,他的赞美就会变得敷衍,彷佛不想刺激母亲的执着。 「唉,拿你没办法……啊,Maaya,今天的早餐也麻烦你自己解决。」 「嗯。」 「注意不要受伤喔。」 「嗯。」 母亲继续跟父亲抱怨,中途抓准空档叮咛真绚。真绚跟平常一样,走向与客厅相通的厨房。 母亲极度看重真绚──应该说模特儿的肌肤。害怕她受伤,所以从未让她碰触菜刀之类的厨具。她从袋子里拿出不用涂奶油也很美味的,母亲喜欢的高级土司,放进烤面包机,然后从洗碗机里拿出尺寸偏大的杯子,从冰箱里取出蔬果汁,倒满杯子。 真绚的早餐大多是这样。 她站在厨房,等土司烤好。 「你也要多多关心Maaya。」 「我知道。」 从不常使用而非常干净的厨房吧台看过去,母亲跟父亲在客厅交谈。 「她可是你一手打造的,当然完美无缺。」 「讨厌,你每次都像这样,想随便结束话题……」 交谈时,两人都朝桌子探出上半身。母亲把财经报纸挪到旁边,父亲则伸手拉回报纸。 袋子就在他们的脑袋旁摇晃。 手放在因不停滴落的红色水珠而染成一片血泊的桌上,头部紧贴袋子,双手和脸颊都鲜血淋漓,以这副模样进行日常对话。 滴答,滴答。 红色水珠不停滴落。 从袋子,从桌上,从两人的手,从头发,从脸颊滑落下巴──鲜红的水珠,血珠,滴答滴答地不停滴落。 双亲、地板、桌子、沙发都慢慢被染成鲜红。 蔓延至墙壁和房间。鲜血四溅。父亲与母亲在那之中喋喋不休。 丝毫没有察觉房里的东西或状况。 也没有察觉自身的状态。 他们没有看见。不管是袋子,还是从中滴落的鲜血。 他们都没有看见。客厅里挂着一个袋子,父母并未察觉,满身是血地在血泊中交谈。 「…………」 血淋淋的父母在血淋淋的客厅里持续交谈,看都不看真绚一眼。看着那一幕,真绚用那快要开始发抖的手轻轻按上脸颊。彷佛一有松懈就会肌肉抽搐。 一大早──刚「工作」完的一大早就撞见这种状况、这种画面,还无处可逃。她实在无法克制内心的动摇。眼前的异状、突如其来的变化跟昨晚得知的不祥知识混合在一起,差点从她小归小,但理应坚不可摧的心脏溢出。 双亲于眼前上演的,血淋淋的异常景象。 今天早上突然变形的「红斗篷」。 昨晚听见的「茶袋」故事浮现脑海。 据说看到就会生病的不祥怪物。挂在客厅的「红斗篷」,外形明显愈来愈像那东西。 据说它会带来疾病,甚至死亡。 鲜血滴落。给人强烈的不净、危害、死亡印象的鲜血,正滴答滴答地落在客厅、双亲,和真绚的视野中。 「……………………」 既像恶梦又像幻觉的景色,以及源源不绝的不祥印象,令她觉得自己随时会失去理智。真绚只能默默等待。 等待土司烤好,等待双亲的对话结束──等着看幻觉和她的理智,何者会先消失──真绚控制着快要过度换气的呼吸,笑咪咪地置身于世间万物逐渐远去的感觉中,不断、不断、不断等待。 …………………… ………………………………………… † 家中客厅出现「红色袋子」的周末。 跟招致疾病的妖怪过于相似的那东西──看到真的会生病吗?会发生什么不幸吗?真绚度过充满不安的周末。可是星期六过去,星期天过去,真绚跟父母都没有生病的迹象,也没有死。 星期一。到了平日,「红色袋子」依旧挂在家中,就这样过了一周,来到星期五。没有任何家人生病或去世,意外事故等其他不幸的事情也没有找上家人。 人类是会习惯的生物。 不是完全无所谓,但会习惯。既然不会造成她所担心的实际危害,只要无视挂在客厅的袋子,以及持续从中滴落的红色水珠,依然可以正常生活。 因此,真绚选择无视。无视挂在客厅的「红色袋子」。 无视母亲及父亲丝毫没发现眼前挂着那种东西,并正常生活的模样。 无视鲜血从头上滴落,他们却完全没发现的模样。 她选择无视。假装没看见只有自己看得见的东西。 父母在鲜血滴个不停、简直就像在漏雨的客厅,血淋淋地笑着度日。真绚一面让不正常的两人进入视线范围,一面将因此产生的情绪逐出脑袋。她早已习惯故作平静。待在客厅的时间自然减少了,不过她本来就喜欢待在房间,平日又要上课,不常在家,所以母亲没有起疑。 母亲什么都没发现。 只要真绚注意仪容、扯出笑容就能骗过她。不会被发现。 母亲不会发现真绚有所隐瞒或心怀不安。看到真绚那若无其事的面具,她反而以为真绚是对接下来的工作充满干劲,或者喜欢这次的工作,擅自从重重伪装中找出真绚自己完全没有的念头。 大家都从没有五官的面具上,擅自找出真绚的内在。 自作主张地寻找那根本不存在的,真绚的内在。 朋友,甚至是母亲,每个人都一样。对真绚来说,此乃理所当然的事实。可是──为什么呢?跟「红色袋子」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那理所当然的事实开始让真绚感到痛苦。 外表决定一切。 那理所当然的事实,令她痛苦不堪。 不只母亲,朋友说的话也是。学校的同学和老师也一样。 还有伊露玛说过的话。众人在真绚身上找到的「内在」,以及对真绚发表的看法,这些都让她极度不快、极度痛苦。 奇怪。 为什么? 明明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该不会── 这就是「红色袋子」带来的疾病? † 第七次当「放学后股长」。 变成袋子的「红斗篷」挂在厕所隔间里。 「红斗篷」曾经显得如此不祥,将家里的客厅变成地狱。 可是在「放学后」的昏暗校舍内,看着它静静悬挂在亮着灯的厕所隔间里──不知为何,真绚感到十分平静,感觉先前盈满心脏的痛苦随之消散──她在孤独中与「红斗篷」对峙,一直、一直、一直──专注地看着它。 6 第八次当「放学后股长」。 仔细回想,「红斗篷」从来不是相称的名字。 它打从一开始就是一块布,跟斗篷完全扯不上关系,现在则变成袋子。只因为看起来适合那个名字、看起来像那个东西、听说是那个样子,就被冠上那个名字。 理所当然。只是因果倒反罢了,跟她没有区别。 仅只如此。 可是。 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在意? † 第九次。 这一天,启完成了「无名不可思议」的画作。 「原来如此,是『二重身』吗?『二重身』即另一个自己。看到就会死。」 「太郎先生」语带钦佩的感想,于「打不开的房间」内回荡。 那幅画迟迟没有完成。起初看见半成品,她的确大吃一惊,之后却对启的画作逐渐失去兴趣。如今大功告成,品质震惊了所有拥有同样想法的人。 「…………!」 不是照片,看过的人却能一眼认出那个背景是学校天台。 精致的围栏、能清楚看出凹凸起伏的水泥地,以及它们的质感。 可是近看会发现,并非所有景色都跟照片一样全数纳入画中。部分省略部分描绘的渐层,造成了这个视觉效果。很像照片,却又明显透过启的主观意识和画技加乘。那幅画是启眼中的世界投影。 过于精湛,甚至蕴含阴郁情绪的风景。更值得一提的是,那片从构图后方往前方逼近,彷佛要将细致的风景尽数吞没的黑暗。 明明画在平面的纸张,那片深沉的黑暗却营造出快要坠入其中的氛围。没学过绘画的真绚他们,万万无法想像那是用何种颜料、何种方式上色的。 还有──背对景色与黑暗站立的鲜红少年。 那名少年,「红衣男孩」拿刀刺向自己的脖子。从伤处流出的鲜血将衣服和肌肤染成鲜红。 吸入血液的布与被血濡湿的肌肤,光看就能感受其触感和气味。「红衣男孩」骇人的表情,以及如洞穴般的空洞双眼,一眼就能认出是二森启自己。 「原来如此。」 「…………」 看到这幅震撼人心的画,每个人都哑口无言。 仅仅画在纸上就朝观众释放出强大到令人畏惧的气场、气息、存在感。 那正是「无名不可思议」的气息。 这幅画宛如将不属于这个世界上的气息,随着颜料一同涂抹在纸上。 明显记载着「情报」。 这不叫「纪录」还能叫什么? 就像在附和真绚的想法,「太郎先生」如此说道: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让『无名不可思议』稳定下来……」 「…………」 大家都在观察那幅画跟启。跟她一样是小学生的启,竟能创造出这幅魄力十足的画作。只有他一个人率先脱离这个让在场所有人烦恼、恐惧的,这个名为「无名不可思议」的异常现象。 做到这些事的启,是特别之人。 大家都对启和他的作品投以羡慕的眼神。 真绚也定睛凝视。那睁大眼睛、紧抿双唇的模样,看起来和其他人没有两样,既羡慕,又嫉妒──然而,此刻的真绚心中不存在这两种情感。 她理解了。 面对启和画作,真绚两眼注视的却是其他事物。她看到了背后的真实。 周围的对话声逐渐远去,她彷佛置身于脱离时序的感觉之中。 置身于突然被拽入真相的水底,抵达深渊,抵达人类思绪与感受的最北端。 「…………」 她终于发现了。 那个「红斗篷」究竟是什么。 出现在家里客厅的「红斗篷」带来的不快与焦躁是什么。以及在「放学后」看到那东西时,她突然感觉到的,简直像待在自己房间的神秘安心感是什么。 对别人的命名方式格外在意的原因是什么。 突然开始笼罩自己的不明痛苦是什么。 自己一直接受「外表决定一切」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如今却突然感到痛苦的原因是什么。 全部环环相扣。 「红斗篷」──就是她自己。 她发现了。看到启把「红衣男孩」画成自己的那张图,真绚的大脑瞬间将一切连成一线。 那是她自己。 没有内容物的布。空心的袋子。没人看到镜中的倒影会害怕。 因此,真绚看到「红斗篷」不会害怕再正常不过。因为那是她自己。而面对家中的「红斗篷」时,那股从心底涌上的恐惧并不是「红斗篷」造成的。 而是因为双亲完全没有发现,一如既往地和不停滴血的那东西共同生活。 他们跟流着看不见的血的那东西待在同一个空间,距离近到鲜血会滴落头上,却丝毫不觉,照常度日,若无其事地聊天。真绚感觉到的恐惧,是双亲带来的厌恶与绝望。 那个袋子是她自己。 流着看不见的血,没有内容物的空袋子。 自身的存在没有被家人意识,血流不止的袋子。 意即──没被注意,血流不止的她自己。 我。 我终于发现了。 当一个空洞的人偶有多痛苦。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只是从来不去正视,所以没有发现。自己心中的袋子一直在淌血,只是她没发现。 母亲从小就待在她身边,所以她没发现。 一直照着母亲的指示行动,表现出母亲理想的模样,只跟母亲希望她认识的小孩相处,始终待在能被心中的母亲看见的地方,所以她没发现。 没发现别人只看重自己的外表,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 借由不断抛弃内在──抛弃一直从心底涌现的情感来适应眼前的生活,竟是如此痛苦。 现在她发现了。 来到「放学后」让她发现了。 因为她来到这个母亲绝对看不见的地方。在这样的地方认识母亲绝对不会允许她深交的孩子,和他们交谈。 离开母亲的自己。 能够允许那样的她存在,纵容那样的她存在的地方。 理应无法成真的那件事化为现实。所以,她发现了。所以,她看见了。 自己心中有个血流不止的袋子。 宛如被关在冷清狭窄的厕所里,挂在天花板上,里面空无一物的,血流不止的袋子。 母亲和父亲都看不见,存在无法得到认同的袋子。 不仅如此,连她自己都看不见,就算看见也会当成不存在的可怜袋子。 基于外表,擅自被命名为「红斗篷」的袋子。 不,起初连袋子都不是。只是一块连自己能容纳什么都不知道、可悲至极、连袋子都称不上的布料。 没错。所以她才怎样都无法接受那个名字。 因为在她的内心深处,理解自身存在的最深处,知道「红斗篷」的原貌。 看起来是那样,其实并非如此。 理所当然。 但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在真绚心中始终不是理所当然。 真绚一直活在只关心表象的世界。然而,现在她明白了。自己心中,一直空荡荡的自己心中,存在与外表不同,想要成为什么的自己。 「…………」 真绚看着启。 看着启和他的画作。明明创造出如此惊人的画,独自朝「放学后」的出口踏出一步,启却开心不起来,没有展现一分骄傲,反而像个败者。那只受伤的左手紧紧握拳,冷冷承受他人的赞美与嫉妒。 在启眼中看起来是那样,所以他那么画。 投射出外表,却将更深层的本质也描绘出来。凭借超凡技巧作出的画,以及拥有那个天赋的人。 真绚已经听不进其他人的谈话内容。她只是看着眼前那幅画,只能听见不断从心中涌出的想法与独白。 「太郎先生」收起那幅画。这个话题便告一段落。 为了去「工作」,众人准备原地解散。这时,真绚来到启的面前,这么询问: 「二森同学,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 被叫住的启心不在焉地抬头望向真绚。 「如果拿我当模特儿,你会愿意画我吗?假如愿意,你会把我画成什么样子?」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大家纷纷看向真绚。启暴露在这些视线中,默默地抬头看向真绚。经过片刻的沉默,他用跟疲惫不堪的外表形成反差的坚定目光和语气回答: 「……如果你只要一般的肖像画,我可以画。但没办法画得跟那东西一样。」 他回答。 「见上同学从表情到指尖都展现出别人希望看到的模样。用我的方式来譬喻,你看起来像全身包覆了一层薄膜──没办法画得跟那东西一样。如果要我现在动笔,我会用白色或其他颜色的颜料抹成一片。」 「是吗?」 真绚点头。 「谢谢你。」 这段对话令其他人摸不着头绪,真绚却不在意。她打从心底认同启的答案,将众人留在诡异的气氛中,独自转身走出「打不开的房间」。 「见上同学……?」 伊露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她头也不回。 甩掉其他人,离开房间,在走廊上前进。快步走在昏暗的走廊上。没有被任何人看见的表情非常僵硬,连她自己都察觉了。 「……」 没错。僵硬。 她明白了。 被她明白了。 因为启刚才的那句话。 『看起来像全身包覆了一层薄膜。』 启点破了他不可能看过的那个事实。 那是真绚活到现在,经常对自己产生的感觉。 从有记忆以来,她就觉得自己好像跟这个世界隔着一层薄膜。 经常有这种感觉。自己的感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行动。它们跟世界之间隐约隔着一段距离,真绚经常觉得只有自己离世界特别遥远。 连呼吸都有点遥远。 时时刻刻。理所当然。 她一直这么想。可是别人──启点出了这件事。 一被人指出这样不正常,真绚就突然──产生恐惧。 「…………!」 她下意识逃出「打不开的房间」。 为了逃避他人的目光。她突然害怕起别人看待自己的目光,以及被别人注视着的自己。 这股异常的不安简直就像发现自己罹患不能被别人得知的疾病,或是发现自己其实不是人类。 在不安的驱使下,她于无人的学校走廊快步前进。逃走。 随后──跑进那间女厕。挂着真绚负责记录的「红斗篷」,灯光从中透出的那间厕所。 那里就是她现在心中,在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被看见的地方。一般人不会来到「放学后」。身在其中的「股长」基本上会避免接触其他「无名不可思议」,不跟它们扯上关系。 真绚逃进最不可能有人进来,没有半个人的地方。 她想这么做。想要独处。独处,然后── 站到洗手台前。 在镜子前低下头,花一段时间调整因快走和不安而变得急促的呼吸──然后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排斥感。 厌恶感立刻刺入内心,真绚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一阵反胃,捂住嘴巴。 「唔!」 她的脸倒映在坚硬、冰冷的镜子表面。她在一般人眼中是个完美无缺的美女,雪白标致的脸蛋──每天花时间保养,练习做表情,提高商品价值的那张脸──简直不是自己的脸,感到强烈的排斥。 那是彷佛将其他人的脸皮贴到自己脸上的厌恶感。彷佛脸上紧贴着惨白、没有体温、素未谋面的人类尸体的脸皮,令人不寒而栗。 不要。 这不是我。 看到自己,真绚这么想。 不知为何,镜中那彷佛拿尸体翻模,如同死亡面具的苍白脸孔也好,脸上镇定的神情也罢,她都不认为属于自己。 白色是母亲喜欢的颜色。 它紧紧贴住自己的脸跟四肢。 「不要……!」 真绚瞪大眼睛,像要用指甲刺进去似的用力触摸脸部。明明是自己的肌肤,却不属于自己。隔着一层薄膜的距离。再怎么用力触摸都无法触及,再怎么来回抚摸,都感觉不到她是在碰触自己的脸。就是这样的明确触感。 不仅如此,连手掌都感觉不到脸部的触感。 指尖和手掌都覆盖着白色的薄膜。因此什么都碰不到。从头到脚都覆盖着白色薄膜。自己的感觉被涂抹、封印在那之下。 她隔着薄膜呼出沉重的气息。呼吸困难。氧气不足,感觉快要窒息。 真绚喘着气。拼命吸气。可是连肺部内侧都被薄膜覆盖,再怎么吸气,氧气都传达不到肺部的每个角落。 「……………………!」 全身被白色覆盖。 肌肤、内脏,甚至连大脑都被覆盖。身体、心灵、思考、灵魂亦然。 而理应真的存在的自己的颜色,全被那抹白色覆盖,遭到掩埋。 自己看不见。感觉不到。五感全都不属于自己。 看得见的自己、碰得到的自己,全是白色。 哪里都不存在自己的颜色。 无法得知自己的颜色,使她近乎发狂。 映在镜中的自己的脸也好,自己所在的厕所的景色也罢,看得见的色彩全是白色。脸、墙壁、天花板、门,全是白色。白色。白色。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白色,看起来像要从头顶把她整个人包覆住,融化掉。 真绚喘气、畏惧,然后被逼入绝境。 白色。 白色。 白色。 全是白色。她差点忍不住哀号。 可是,拼命寻找颜色的视线紧盯着镜中。 红色。 一抹红色挂在厕所隔间。 看到它的瞬间,真绚心里泛起些许安心感。红色袋子。那是于整片白色不安中渗出的一点安心,从上方垂下的湿袋子,俨然是剖开雪白肌肤,从底下露出的内脏。 不是白色。 从白色中透出的颜色。 真绚将手举到面前,看着自己的肌肤。 然后比较两者。她心想。自己白色的肌肤──母亲再三叮咛她不准让它受伤的白色肌肤──如果像那样剖开,底下会不会出现只属于自己的颜色? 「……………………」 真绚。 凝视镜子,在小包里摸索,首先拿出手机放到洗手台上。 接着,她拿出形似一小片竹叶的金属。那是真绚带来当成「股长」的武器的拆信刀──无法接受真绚受伤的母亲勉强允许,可以说是真绚唯一持有的,相当于金属刀具的物品。 真绚两眼圆睁,盯着刀尖。 那是一把拆信刀。拿来划皮肤也不会割伤,因为没有刀刃。 可是,以刀尖的锐利程度,用力就能刺进肌肤。真绚紧盯着那把刀的尖端,然后反手握紧,按在手腕上,屏住呼吸用力压进去。 「呜!」 疼痛刺进手腕。 对于被告诫千万不准受伤的真绚而言,这是久违的疼痛。 尖锐的金属刺进手腕的薄皮、肉、神经,带来灼烧般的痛楚。金属尖端刺破表皮,陷进肉中,扯断内部的神经及血管。 然而──疼痛也刺破了包覆真绚的薄膜。 贯穿遥远的现实感,刺进这具肉身及感觉,打从记事以来,真绚第一次认知到自己确实活着的真实感,感觉到鲜明的生命。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她当然不喜欢疼痛,那令人恐惧又不快,但这鲜明的痛苦,正是真绚头一次感觉到的「自己」。 颜色慢慢从压在皮肤上的拆信刀尖端渗出。 小小的红色从皮肤被压出来的凹陷处渗出,沿着肉眼看不出的、表面微小的凹凸起伏慢慢扩散。 她感觉到了。 存在。自己体内也存在着。 自己的颜色。从自己体内冒出来,伴随名为疼痛的真实感受,从自己体内涌出,这是自己的,只属于自己的颜色。 「……………………!」 她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如此鲜明的颜色。 真绚将拆信刀从手腕中拔出来,血液从微小的伤口流出。她凝视着斑斑血迹。大脑、双眼全是那渺小又鲜艳的红色。她沉迷其中。这就是自己。这就是真实感。颜色及感觉从虚假的白皙肌肤下得到解放,直接碰触世界。她有这种感觉。甚至想立刻抛弃这种不属于自己的肌肤。 就在这时。 「想要吧?」 只有自己的厕所中,突然传出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声音。 「!」 真绚瞬间僵住。心脏猛然一跳,飘忽不定的目光下意识往镜中的自己身后移动,想确认是谁。 映入眼帘的是空荡荡的白色厕所,以及一个挂在那里的红色袋子。 没有人。她的视线扫过镜中画面的每个角落,只能看见白色景色,没有半个人。 也没有可以给人躲藏的地方。 背后空无一人。 可是,听得见。 毫无疑问,那是来自厕所的声音。 是谁! 什么东西! 冷汗喷出。 从脚尖到头顶都不寒而栗。 真绚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空气凝重且冰冷,她在那之中紧盯着镜子。 「…………………………………………!」 白色厕所与红色袋子,排在镜中的自己后面。 她在一片静寂中凝视它。 静寂。什么都听不见。 没有任何气息。 没有人。 「……」 什么都没有。 紧张的心灵与身体,稍微放松了。 下一刻。 「穿上吧。」 声音传来。 「!」 她感到一阵恶寒,抓着手机回头。 并排的白色厕所隔间。 每间门都大大敞开,没有空间可以躲藏的厕所隔间。 咻──! 天花板伸出持刀的红色手臂。 数不清的手臂从上方垂下。 「咿!」 ………………………………………… ……………………………… 7 惨叫。 「………………………………!」 女性的叫声。听见声音的瞬间,「打不开的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凝结,众人面面相觑,表情因恐惧和不安而变得僵硬。 「放学后」的人类只有他们这几个「股长」,除去微弱的广播杂音,这里过于安静。而那过于令人不安的「放学后」,让原本就很可怕的人类惨叫化为剧毒,导致听见的人心脏瞬间吓得缩起。 「见上同学……!」 每个人都被吓得畏缩,只有惺抬起面色僵硬的脸,呼唤不在场的人。惨叫声是从「打不开的房间」外面传来的。而目前不在「打不开的房间」的,只有刚才独自离开的真绚。 只有「太郎先生」泰然自若,疑惑地回头。 「应该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说出每个人共同的心声。结束刚才的对话,真绚马上独自离开房间,众人因此认为他们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惹她不高兴,气氛变得有些尴尬。现在的气氛则瞬间紧张起来。 「怎、怎么了?」 伊露玛脸色铁青,看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提问。 「是谁的声音?见上同学吗?她、她没事吧?」 不安。担忧。她一副想要立刻去查看的样子,双腿却一动也不动,杵在原地。 「……我去看一下。」 惺马上拿起靠在墙边的铲子,准备走出房间。伊露玛和留希对他投以掺杂不安、恐惧及些许期待的眼神,启抬起头,绷紧神情,跟在他后面。 「启,可能会有危险。」 「我知道。」 听见启的回答,惺便不再阻拦。 「……抱歉,老实说,我很感谢你。」 「不用谢。走吧。」 离开前,启回头望向菊。在天台被她救回一命后,启一直对菊心存感激,作为朋友的距离也缩短了一点。 「堂岛同学帮忙顾一下他们两个。」 启指着伊露玛和留希。 分工合作。菊却笔直地回望启,这么回答: 「不,我也要去。」 由于没道理拒绝,启也点头接受。 「知道了。」 「等等,不要丢下我!」 见状,伊露玛发出哀号般的大叫,剩下两人急忙跟过来,结果所有人都离开房间了。 目的地是真绚负责记录的「红斗篷」出现的女厕。 前去查看。跟第一天一样,众人成群结队,走在充满杂音及黑暗的走廊上。 快步前行。怀着紧张与不安。 紧张地听着彼此的脚步声、沉默、呼吸声。 不久后──一行人抵达看得见位于校舍角落的那间厕所的地方。 他们见到的是── 亮光。 昏暗的走廊上,唯一的光源。 女厕的门口,只有那里异常明亮。 从昏暗的外部看过去,会觉得里面被强光淹没,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楚。如此强烈、苍白的人工灯光,在「放学后」显得过于突兀,一眼即可看出这里是异常的地点。 「…………」 看见那道光,众人变得更紧张,步步逼近。 没人说话。他们仅仅是凝视着前方的亮光,发出七零八落,却同样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前进。 连呼吸都放缓,彷佛承受不住自己的呼吸声。 只有心跳声愈来愈大,每个人都绷着脸,聚在一起前进。 然后── 「…………」 他们来到门口。 真绚在里面吗?明明是来查看的,三位男生却因为性别而陷入迟疑,剩下两位女生则过于害怕,没办法马上往里面看。 紧张的沉默笼罩他们。每个人都没说话,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然而,从中感觉不到任何人、任何声音、任何气息。 只有── 沉默。 无人的寂静。 除了亮光,万物皆静止的空间。 这段沉默持续了一阵子,惺缓缓上前一步。 然后朝里面呼喊: 「见上同学──?」 大声呼唤。 可是,没有回应。 唯有冰冷的静寂。他的呼唤被里面的静寂吸入,立刻变回原本的鸦雀无声。 又一次── 「见上同学?你在吗?还是不在?」 惺呼唤。 没有回应。他等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应。 惺面色凝重,回头看向众人,压低音量说道: 「……不在这里吗?」 「…………」 这句话令众人更加不安。 那么真绚在哪里?气氛紧张,无人开口,但他们脸上都写着这句话。惺想了一下,从口袋拿出手机,在众人的注视下操作,他说: 「我传讯息问她在哪。」 惺不知何时跟真绚交换了联络方式,边说边传讯息给她。手机发出传讯声,除了细微的杂音,四周再度陷入寂静。众人屏息以待,专注地倾听这阵宁静,默默等待真绚回覆。 数秒后。 叮。 微弱的手机通知声响起。 但那并非来自──每个人正盯着的──惺的手机。 他们同时望向那里。 厕所里。 然后当场僵住。没有任何人的气息,安静无声的厕所中,在惺发送讯息的下一刻传来通知声,众人倒抽一口气。 空气凝结。 众人僵在原地,注视厕所的门口,光芒从中泄出,毫无变化,唯有令人不适的寂静。 「……………………」 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任何东西的气息。 没有任何人类的气息。 不过,惺刚才传的讯息送达的通知声,确实是从里面传出的。 「……………………」 冰冷的沉默。 率先采取行动的人,同样是惺。 他低头望向手中的手机,又操作了一次,一面再度望向厕所门口。从旁边隐约可以窥见的手机萤幕上,显示出拨号画面。 下一刻。 铃声从厕所传出。 众人哑口无言。已经不容否定。 惺观察其他人的反应。他们结冻似的看着又小又远,透出白光,传出来电铃声的厕所门口。 这种状况带来的不安,导致他们表情僵硬。 伊露玛的脸色已经差到随时尖叫都不奇怪。 惺下定决心,对大家说: 「不好意思,我要进去看看。」 他面向抱着扫把杵在原地的菊。 「堂岛同学,可以麻烦你陪同吗?」 「咦……啊,嗯。」 菊在他的呼唤下回过神,急忙点头。两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回荡来电铃声的空间,启默默跟着。 剩下两人则不知所措。 「咦。咦……?」 三人将他们留在身后,踏入其中。 「……………………」 里面是苍白、冰冷、了无生机的空间。 由白光照亮的冰冷空间。只有一排门没关的厕所隔间,其中一间挂着三人第一次看到的「红斗篷」。 鲜血从红色袋子滴进马桶里的水。除此之外的一切都静止不动。冰冷空间内充斥着同样静止不动的冰冷空气。 而空气中──弥漫着恐怕来自那件「红斗篷」的铁锈味。 血腥味。淡淡的血腥味弥漫空中。 在不祥的空间与空气中,只听得见冰冷的来电铃声。 不是放在外面的手机传出的声音,而是被盖住的模糊铃声。声音不断从白色空间的某处传出。 三人默默寻找听起来有点遥远的声音来源。 厕所里没人。打开扫具间,没地方可以藏人,也没看到手机这个在这种地方明显会成为异物的物体。 只有来电铃声不绝于耳。 三人竖耳倾听那个声音,寻找来源。 嘶。 竖起耳朵,四处张望。 唦。 屏住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凭借耳朵及双眼寻找。 然后──在遍寻不着,视线四处移动时。 三人并未事先商量,目光便同时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 声音的来源。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在寻找的过程中,三人自然地、慢慢地靠近那里──回过神时,他们通通并排在其中一间厕所隔间前面,盯着挂在里面的东西。 红色袋子。 三人瞪大眼睛,连呼吸都忘了,愣愣地盯着那东西。 他们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们无法理解自己看到的景象,不,是不想理解、不想相信,沉默令他们动弹不得,只能站在原地。 来电铃声。 是从鼓起来、滴着血的袋子里面传出。 红色袋子装着看起来像水的柔软物体,沉甸甸地挂在那边。 鲜血从彷佛快要被撑破的内部渗出,濡湿表面,透过布料积在底部,化为血珠滴落。模糊的来电铃声,来自那个令人不适的袋子内部。 「………………………………」 沉重冰冷的寂静中,只听得见空虚的来电铃声。 由白光照亮的冰冷白色空间中,只有那个血淋淋地垂吊着的袋子,传出机械般的旋律。 背后传来声音。两人份的脚步声。 留在外面的两人受不了过于漫长的沉默与停滞,提心吊胆地走进来确认情况。 「……唉、唉。」 伊露玛呼唤他们。 「找到了吗?唉……怎么了?」 她问。然而,站在前面的三人一句话都没回答。头也不回。 「…………」 「我说。」 沉默。三人的异状令伊露玛心生不安,焦急地走上前。 她从站在一起的三人的缝隙间,看见挂在厕所隔间里的「红斗篷」,因那格格不入的奇妙物体而愣在原地──听了一会儿来电铃声,经过漫长的空白时间,她终于理解一切。 「──────────────────────────咿!」 彷佛心灵崩坏,充满恐惧与悲叹的骇人惨叫,从她的喉咙深处传出,响彻这个封闭的空间。 ──────────────────────── 第四话 「原本是墓地」 听说有多所学校的校地原本是墓地。 这件事被当成怪谈的起因讲述。 有时是事实。 1 晚上,有时会在漆黑的学校看见女厕亮着灯。 在那个时候走进女厕,会发现厕所隔间里挂着「红色袋子」。 要是不小心看到。 会惨遭分尸,跟着被塞进红色袋子,挂在厕所。 † 「呜,呜呜……呜……呜…………」 啜泣声于漆黑的操场上回荡。 铲子挖掘硬土的声音,随着啜泣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深沉的黑暗彷佛要将学校覆盖住,夜空下,从校舍窗户透出的灯光,以及分散在学校外围的街灯,勉强照亮「放学后」的学校操场,五名少年少女站在那里,忧郁地注视地面。 他们注视的,是惺正在用铲子翻土的操场地面。 每人都身穿复古风的制服,因此这个画面有种诡异的仪式感。伊露玛不停啜泣,留希低着头,启用手电筒帮忙照明,惺默默用在「放学后」当成武器随身携带的那把铲子挖土。 「…………」 喀。喀。金属敲击掺杂碎石的硬土。 啜泣声不绝于耳。两种声音随着五人沉重的沉默,在包围这所学校的浓厚黑暗中,郁闷、空虚、无情地扩散,然后逐渐消失。 惺继续在这阵静谧中工作。 继续挖洞。操场的土实在太硬,就算使用尖端锐利的铲子也不好挖,一直挖不下去,迟迟没有进展。 尽管如此,不久后还是挖出一个可以将拳头放进去的洞,惺在这时停止动作。 他吐出一口长气,调整呼吸,对待在旁边的菊使眼色,催促似的伸出手。 「堂岛同学。」 「……」 菊默默上前,将一直抱在怀里的木棍递给他。 那是将用来打扫的拖把握柄锯断,再绑起来做成的十字架。惺接过十字架,插进地上的洞,用身体撑住,再用一只手灵巧地把洞埋好。 将刚才挖出来的,掺杂碎石的土与沙填回去,用脚踩实。 接着面向留希。 「放这边吧。」 「嗯、嗯……」 留希待在旁边的期间,胸前一直抱着一本手册,跟遗照一样。 那是「股长」日志的封面。封面上的白色贴纸写着一名少女的名字。 『见上真绚』 留希走上前,将那本日志轻轻靠上十字架底部,然后放开手。 微微颤抖的手放开日志,留希后退一步。众人带着沉痛的表情,低头看着被启拿着的手电筒照亮的日志。 「如果能找到她的私物,就能把她自己的东西埋进去了。」 惺冷静却哀伤地说。 他把铲子拉近自己,朝那刚立好的简朴墓碑庄重地合掌。 「抱歉。」 惺低声说道。 菊也跟着在胸前双手交握,诚心祈祷。 朝着空空如也的坟墓。 真绚的亡骸──装着一名人类,而且恐怕是连内脏都不留原形的一整个人的红色袋子,小孩子不敢碰,他们只得把那东西留在原处。 周围还立着数不清有几十还是几百块,同样亲手制作的无数墓碑。 操场化为坟场。 除了正在祈祷的两人,其他人是第一次得知坟场的真实样貌。少女哀伤的啜泣声持续回荡。 …………………… † 绪方惺在去年从「志乃学姊」这位六年级生手中,接下掘墓人的工作。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身材高大、留着鲍伯头、眼神锐利,身穿膝盖及手肘处用皮革补强过的牛仔裤和牛仔外套,跟现在的惺一样带着铲子当武器,面对任何异常事态都不会却步,比起勇敢,更适合用野蛮、具有破坏力之类的词汇形容的少女。 她待人冷漠,用字粗俗,几乎给人一种不良少女的印象,因此大家刚开始都躲着她,但她一句怨言都没有,率先扛下没人想做的工作,众人在不知不觉间对她心生依赖。 而那个「没人想做的工作」,首屈一指的就是「掘墓人」。 「掘墓人」负责埋葬在「放学后」成为「无名不可思议」饵食的「股长」。这是必须有人去做的工作。本来,因为出现牺牲者而被恐惧及悲伤笼罩的所有人,会在一段时间后互相号召,心不甘情不愿地着手准备。志乃学姊却默默主动接下这份工作,大家在一旁协助,因此去年的「股长」,每位牺牲者都有确实地吊祭,没有拖延。 志乃学姊跟现在的惺一样,在小学五年级被选为「股长」。 是前年唯一的幸存者。正因如此,她知道哪些事不得不做。 同样在小五那年幸存下来的惺,也想做同样的事。因此,惺才会像这样拿铲子当成自己的武器。 志乃学姊是能为他人而活的人,虽然她本人绝对不会承认。 惺是想为他人而活的人。正因如此,惺很尊敬志乃的人生态度。 然后──如同他的期望,惺为同伴挖了第一座坟墓。 远比想像中还快。 「……有件事,我瞒着大家。」 惺在「打不开的房间」对众人说道。 「希望你们冷静听我说。去年的『股长』,七个人里面死了四个人。」 「!」 那句话像炸弹一样,在气氛因悲叹、恐惧及紧张而变得沉郁的房间中爆炸。 「我认为一开始就告诉你们只会引发恐慌,所以没有说。对不起。」 「…………!」 「我原本打算等大家习惯『放学后』再说,不过因为马上就发生了启的那些事,我错失了时机。其实我应该要在那之后立刻通知大家,重新提醒你们。也该阻止见上同学,好好听她说话。」 惺低下头。 「所以,我要正式告诉大家。『放学后股长』每年都会折损一半以上的人。」 「………………………………!」 这句话令众人语塞。 数不清的坟墓中多出真绚的坟墓时,他们就隐约猜到了,但在这里得知的事实,远比想像中更加残酷。 惺、启、菊、伊露玛、留希,以及真绚。 今天死了一个。而今年至少还会有一半的人死去。 他们之中的一半。 众人面面相觑。现在活生生地站在眼前的大家,以及正在思考、行动的自己,这群人之中,会有一半不再是如此。 再也不会动。再也不会说话。再也不存在。 眼前的朋友、认识的人,甚至连自己都会失去性命,沦为冰冷的肉块。 脑中浮现想像。而且还不确定是在什么时候。 没人想像过真绚会死,她却突然在这一天丧命。 谁来看都会觉得被逼入绝境的启、比任何人都还要害怕的伊露玛,他们都还活着。真绚就像无所畏惧的女王,她却突然死了。 总有一天,会有人。 总有一天,会有某个人,变成那样。 五人切身体会到现实的滋味,带着掺杂不安、恐惧、觉悟、绝望的表情看着彼此。「太郎先生」跟平常一样坐在房间深处的椅子上,背对他们补充: 「顺带一提,无人幸存的年份也挺常见的喔。」 「……!」 「我看你们几乎都舍弃多余的希望,时候也差不多了,所以我就直说了。根据之前的纪录和我的经验,『股长』能够活着『毕业』的机率低于三分之一。 去年六年级全死了,没人『毕业』。不过整体上来看,有三个人活下来已经算不错。这次确实有个好起头。有经验的人也多。不过,是时候认清现实了吧?」 「太郎先生」镇定地说出令人不快的话。经常在一旁规劝他的惺,这次也一语不发。 沉重的沉默,让这个事实的真实感变得更加强烈。 他们会被杀掉的事实。会被莫名其妙的怪物,被「无名不可思议」杀掉的现实。 不敢相信。不想相信。可是。 真绚变成那样。再怎么想否认,再怎么想避免去思考,再怎么挣扎,结论都会导向他们目睹的事实。 「所以,为了多少提升存活率,你们要做好『股长的工作』。」 「太郎先生」无情地面对眼前沉重的沉默。 「到头来,那样是最好的。那样最有希望,就算无法得救,至少能让『无名不可思议』变得虚弱一点。而那『一点』将会导致被离巢的『无名不可思议』袭击的小孩变少。这样一来,即使死了,最后肯定可以上天堂。」 在场的人中感觉最不可能相信天国的讽刺家所说的话,当然不可能起到半点安慰的效果,甚至令人反感,害房间里的沉默更加沉重。 「这……」 (插图014) 停止哭泣,却一直低着头闷不吭声的伊露玛抬起脸。 「这种事……一开始就要说啊……!不『工作』就会死!这样我就会认真工作,见上同学也……」 伊露玛瞪着白发苍苍的背影抗议。 「见上同学也不会遇到那种事……!」 「不。即使我一开始就讲明白,你们也绝对不会相信。」 不过,「太郎先生」背对着她,斩钉截铁地反驳。 「即使一开始就说了,你们也不会相信,不然就是觉得没那么严重,也有人就算相信,依然什么都不做,最坏的情况是陷入恐慌状态,做一些可怕的事。 我有经验,所以我很懂。也看过好几个像你这样的孩子。没错,从结果来看,这次是我失策,我承认自己被二森同学的事件搞得手忙脚乱,太晚说了。可是我之所以没发现见上同学搞不好会有危险,是因为她自己没有缴交『股长日志』。二森同学突然陷入危险也好,见上同学突然遇到那种事也罢,时机跟往年相比的确比较快。虽然这样讲像在找借口,今年真的是乱七八糟。 我也很头痛。但我无法预料。再说,没有一年是完全没发生意外的。顶多位于『还行』跟『糟透了』之间的某种程度。本来就每年都是这样,还要每年都在一开始先说『你们会死喔』──然后每次都吵成一团、引发恐慌,甚至成为更严重的大事件的契机,再开始这一年。要我做这么狠的事?不好意思,我可没那种嗜好。」 他一气呵成,冷冷宣告。 「……………………」 伊露玛不甘地瞪着那个背影,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头。 沉重的沉默再次降临。糟糕至极的气氛维持了一段时间。 「太郎先生」像要辩解般,简短补上一句: 「……我承认,看到二森同学的观察过程和结果,我也不禁抱持希望。」 他低声说道。 「那确实是我的失误。即使你们通通心怀希望,唯有我不能抱持希望。」 他仍然背对着这边,彷佛感到羞愧。 「我都做多少年了。」 只有惺一个人对他的忏悔表示理解。他本想回归沉默,至今没有说过半句话的留希却战战兢兢地开口: 「那个……之后要怎么办?」 他轻轻举手提问。 「嗯?什么怎么办?」 「见上同学的『股长的工作』失败了对吧?那『红斗篷』怎么办?」 听到这个问题,「太郎先生」终于稍微回头。 「我就是在问你,『怎么办』是什么意思?」 「呃、呃……负责人不见了……那个,『红斗篷』之后会开始攻击人吗……」 「太郎先生」斜眼瞥向留希,催促他说下去。留希在众目睽睽下,困惑却努力地思考用词,开口说道: 「我们,该不会,也会有危险吧……」 「……」 他的十指在胸前交握,说出自己的不安。其内容令伊露玛吓了一跳,「太郎先生」听完则深深吐气,彷佛要让心情恢复平静,郑重回答: 「负责人消失的『无名不可思议』,危险度确实会提升。」 「……」 闻言,留希轻轻咽下一口气。 「不过,有危险的不是『股长』。是白天在学校上学的小孩。」 「!」 这次每个人都屏住气息。已经知道过去情况的惺和菊,表情也恢复严肃,一个点头,另一个则低下头。 「就我所知,只要『股长』不接近失去负责人的『无名不可思议』出没的地方,就不会有事。他们会对我们失去兴趣。」 「太郎先生」背对着众人说。 「至于原因,离巢的『它们』会朝白天张嘴。离巢的鸟会特地待在巢里等饵食送上门吗?『放学后』只有我们七个饵食,而隔壁是有超过一百位饵食的新觅食处,它们自然会跑去那边吧。」 他像在耸肩似的两手一摊,故作坏心。其他人听了,脑中自然浮现某个画面。 在真绚身上上演的画面。 那东西袭击不知情的小孩的画面。 整排女厕隔间的门大大敞开的画面。每间厕所隔间里都挂着装满血肉的红色袋子,红色水珠往马桶里的水滴落的画面。 「呜……」 伊露玛捂住嘴巴。 留希也脸色苍白,但他还是询问「太郎先生」: 「那……明天起就会变成那样吗?」 「太郎先生」回答: 「不,不会那么快。可是厕所的『怪谈』会慢慢传开,之后就会出现牺牲者。」 留希接着提问: 「好、好几个人?」 「视情况而定。」 「一直吗?」 「那也要视情况而定。如果你问我原因,像那样离巢的『无名不可思议』,不知为何几乎都会在短时间内消失。」 咦?不只留希,启和伊露玛也一脸不解。 「咦,消失……?」 「没错,消失。离巢的『它们』中,只有极少数的一部分会拥有力量,成长为真正的『校园怪谈』,扩散至全国。但其他的会消失。一年都撑不过。快的话一个月都撑不过。可是,即使是短时间内就会消失的,在它们消失前,依然会有好几名无知的学校儿童牺牲,无法挽回。」 他们瞬间以为说不定有希望,「太郎先生」的回答却是那么空虚,那么没意义,完全高兴不起来。 伊露玛挤出压抑情感的声音。 「这样、这样,不就没意义了吗!一点用都没有……!」 「没错。就只是残酷、毫无意义的无谓牺牲。」 「太郎先生」仅仅是表示肯定,重申道: 「不过,能让牺牲减少那么一些的人,就是『股长』。有不少经过一定『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离巢后无法发挥足以造成牺牲的力量,直接消失。这样一来即可减少无谓的牺牲。那就是无法达到我们所追求的『最好结果』的『较好结果』。反正都要死,不觉得那样比较好吗?不觉得那样有意义得多,好太多了吗?」 「太郎先生」道出残酷的结论。 那是残酷的「老师」给出的真理。 「…………!」 伊露玛垂下肩膀。 对话再次中断。然而,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众人交谈的启缓缓开口: 「我可以问问题吗?」 「……请说。」 或许是连续讲了那么久的话,现在终于可以休息,导致疲劳涌现,「太郎先生」一脸不耐烦,但他还是回答了。 「我在想,再怎么说,现在这个时代有小孩死掉,应该会引起满大的骚动吧?」 启说。在操场「葬送」真绚后,一直在独自思考的启,提出的问题是这个。 完成那幅画后,启的灵魂彷佛因此受到磨耗,今天的情绪波动及举动有点迟缓。相对的,在这混乱的情况中,他依然能像置身事外般留有一丝冷静,指出矛盾之处。 「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如果跟你和惺说的一样,每年会死好几个『股长』,事情再怎么说都会闹大吧。」 这个意见极其中肯。 「但我从来没听说过。见上同学也是,这样下去会因为她的失踪引发事件吧。」 留希和伊露玛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然而,这件事也不好说明。 「……启。」 惺皱起眉头,烦恼该如何向他解释,插嘴说道: 「呃,我现在跟你说明……」 「之后再说就行了吧。」 「太郎先生」却打断他说话,语气斩钉截铁。 「咦?」 「从『放学后』回去后,你们马上就会知道答案。与其在这边说明,亲身体会更快吧。」 他的提议令惺犹豫不决。 「老师……」 「至少这样我比较轻松。不是吗?」 犹豫归犹豫,他在跟懒洋洋地回过头的「太郎先生」对视的期间,发现自己早已心力交瘁。惺轻声叹息,无奈地点头同意。 2 「有这么一句话──十岁是神童,十五岁是秀才,过了二十岁,就只是个凡人。」 上课时间。 启所在的安静教室内,回荡着班导唠叨太郎的声音。 「给我记住──你们差不多要到瞧不起大人的年纪了,在你们之中,应该有一半以上的人瞧不起我,但你们觉得自己聪明又厉害,那纯粹是错觉,只是暂时的。小孩子做什么都会被夸可爱,只有优点会被人看见,不过,不小心当真的头脑单纯的家伙,会开始瞧不起大人。少了可爱之处的你们,是没办法像现在这样让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喔。你们马上就会长大,逐渐失去优越感,不知不觉间就会变得跟自己瞧不起的大人一样。」 班导经常这样说教,教室的气氛一阵尴尬。大部分的学生不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心生反感,就是没有听进去。启属于后者。他有个习惯,上课时会半无意识地涂鸦不经意注意到的东西,或者脑中想到的东西。今天他也心不在焉,用铅笔在笔记本上涂鸦。 他正在画黑板。 不是在抄笔记,而是将黑板所在的教室前方整个画下来。包括板书的内容、写板书的老师、墙上的张贴物,全都跟袖珍版一样被描绘出来,占满笔记本下方的三分之一。 精准却没有考虑平衡感,有些地方画得异常精细,有些地方则只画了个大概。启的笔记本里,大部分都是那种画技精湛却不平衡,无所事事时画的涂鸦。 「…………」 启回到了日常生活。 从发生重大事件的「放学后」回来后,启就算到了学校──不,正因为到了学校,才无法专心听课,一直过得心神不宁。 外观虽然截然不同,这里无疑是发生过那种事件的地点。 他身在其中,心情不可能不受影响。总会下意识去想那件事,上课时也会不经意地望向窗外,如今空无一物的操场角落。 脑中则会浮现──挂在厕所的「红色袋子」。 沉甸甸的,明显装着疑似水的东西,形状不定,彷佛快要被撑破的鲜红布袋,以及从那个袋子滴落的血和充斥厕所的血腥味。 启,所有人,将那一幕烙印在脑中回来了。 将「见上真绚之死」这个惊悚的事件烙印在脑中,为了见证其结果,回到学校。 启他们所看到的。 是没有酿成任何骚动、风平浪静的学校。 新闻也没播报。别说全校集会了,老师同样对此只字不提。 没听说发生那起事件的传闻。总是跟真绚待在一起的女生朋友也没特别聊到真绚,她们只是跟平常一样聚在教室,热闹地聊电视节目、网路、时尚──仔细一看,好像比平常更没兴致。 没人谈论那起事件。 彷佛什么都没有。 彷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和平得彷佛没有任何异状。不过,并非毫无变化。 真绚的座位从教室消失了。 真绚原本的座位上,坐着其他学生。座位不自然地少了一列,总是围在她的座位旁边的跟班,如今转移到其他人的座位。 消失的不只座位,也包含教室后面的柜子。 贴在上面的名字消失了。贴在墙上的全班同学的书法字,也少了真绚的那一份,排列方式也理所当然似的换了。 见上真绚──消失了。 不是失踪。不是下落不明。她的存在、曾经存在的证据及痕迹,从学校消失了,宛如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个人。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发生了什么事?小学生──更进一步地说,仅是别班男生的启,没办法确认详情。所以他只知道这些──尽管如此,连他都清楚认知到,情况明显不正常。 真绚的存在消失了。 今天早上到学校后,从他的所见所闻推测,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明显发生了异常事态。 比有人丧命更异常的事态。 † 「……嗯。你们感觉到的是对的。被『无名不可思议』杀死的小孩,存在本身会消失。会变成从未存在过。」 放学后。 他们五个互相寻找,自然而然集合,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或者试图解释──而面对聚在一起的众人,惺神情严肃,语气凝重。 校舍外。建筑物后面,不容易被其他人注意到的地方。午休时间,爱聊天的孩子们经常聚在这里,现在五位「股长」都在场,因为惺所说的话而陷入一片安静、紧张的气氛。 「……………………」 每个人都亲眼见证了真绚的下场。 而面对眼前的异常事态,他们分别花了一天得出结论,惺则在这个地方予以肯定。 「『太郎先生』用『被吃掉』形容那个状态。」 「……………………」 有人表情僵硬,有人表情扭曲,惺接着说: 「『太郎先生』推测,被『无名不可思议』杀死,不是单纯的死亡,而是死者会变成怪谈的一部分。怪谈中会有登场人物牺牲。被『无名不可思议』杀死,就会成为『那个人』。牺牲者的存在本身被当成怪谈的养分吸收,成为怪谈的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 这段说明实在太毛骨悚然、太难以理解、太骇人──对于去过「放学后」的五人而言,明明如此异常、背离现实,却又是那么逼真。 不只会死,还会从世上消失。 消失不见,成为怪谈的一部分。 伊露玛想像了那个情况,因为大受打击而说不出话。 留希同样像要抱住身体似的抓住手臂,低着头。 然后。 「……跟活祭品一样。」 启嘀咕道。 那只是他的感想,惺却同样表示肯定。 「那大概也是对的。」 「咦?」 启下意识地望向惺。 「我认为你说的是对的,虽然是在某种意义上。打个比方,我们就像被丢进米诺陶洛斯的迷宫的活祭品。」 「米诺陶洛斯……?」 启低声重复惺所说的话。那是希腊神话中,牛头人身的凶暴怪物。被关在无法逃脱的迷宫中,每九年进贡一次少年少女各七人作为饵食的故事。 惺和启的共通话题是西洋画。 西洋画经常以神话为题材,他们自然会有一些相关知识。 因此── 「七人……」 如同惺的预期,启马上察觉两者之间的共通点,喃喃说道。 「没错。七人。就知道你会发现。我也是那样想的。虽然神话里面是七男七女,不太一样。不过,米诺陶洛斯的迷宫说不定也是存在于遥远往昔的,像我们这样的传统。」 「唔!这未免……」 启不知道是想说「这未免想太多了吧」,还是想说「这未免太惊人了」。「这未免」之后的话在启口中糊成一团,于说出口前消散。 「……」 惺跟同为「过来人」的菊对上目光,彼此点头。 他也跟菊谈过同一件事。惺简单为旁边一头雾水的伊露玛和留希做说明。 「我们在说的是,『放学后股长』搞不好很久以前就存在了。」 两人一脸错愕。 「咦……」 「从很久以前开始,随着时间经过改变形式,不为人知的存在。」 惺露出略显无奈的笑容。 然后突然询问: 「你们无法接受对吧?自身的处境──以及见上同学遇到的事。」 「!」 伊露玛立刻望向惺。数秒后,她眼中浮现些微愤怒及憎恨,用力点头。 「……嗯……!」 「既然如此,这或许可以帮助你理解我们的处境,虽然可能无法安慰到你。」 惺和伊露玛四目相交。 他接着望向启。以及其他人。 「我们正在遭遇不合理的对待。所以需要接受。」 然后如此说道。 「要听我说也可以,可是有个人在知识、理解、考察上花的时间远远胜过我──」 惺望向校舍里,「打不开的房间」的方向。 他所在的方向。 「──想知道详情就去问『太郎先生』吧。」 3 星期五。第十次当「放学后股长」。 「……那我就跟你们说明一下吧。从结论来看,没错。」 等启从最远的天台前来,所有人都在「打不开的房间」集合后,「股长会议」开始,事先从惺口中得知情况的「太郎先生」深深靠在椅背上,开门见山地说。 「你们,还有我,以及见上同学,都是活祭品。」 「!」 他如此断言。众人不禁倒抽一口气,不过并未超出这个星期他们所做的觉悟、预测与理解。每个人都心情沉重,却静静接受那句话,然而,「太郎先生」接下来的话,轻易从其他方向跨越他们内心的防线。 「不如说,所有的小孩都是。」 「……咦?」 伊露玛惊呼出声。 「不只我们,所有的小孩都是活祭品。这是我变成这副德行后,一直在这里累积知识,不断思考得出的结论。小孩子原本全都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某种存在的活祭品。几百年,不,说不定从好几千年前──我们这些小孩就是神明、物怪、妖怪等非此世之物的饵食。」 「………………………………!」 他们当然听得懂这句话。不过,他们无法将其套用在自己身上,以及自己所知道的世界上,没有真实感,初次从「太郎先生」口中得知这件事的启、伊露玛、留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通常会觉得『哪有这么扯的事』对吧?」 看到他们的反应,「太郎先生」一脸平静地点点头。 「不过,这种情况在自然界并不罕见。鱼卵孵化出一堆小鱼,结果大部分都被捕食者吃掉,趁其他小鱼牺牲的期间逃走,存活下来的鱼才有办法长大,这很正常吧?大多数的生物在自然界中都是那种感觉。人类其实也是如此。」 「!」 「太郎先生」解释道。这时,众人终于露出听懂一部分的表情。 「我认为──对人类来说,『它们』就是捕食者。」 他接着述说。 「『它们』应该从以前开始就在偷偷捕食人类了。自古流传下来的妖怪、物怪、可怕的神明就是『它们』。 你们知道古代有一句话是『七岁前都是神的孩子』吗?根据现代的解释,以前医学并不发达,七岁以下的小孩很容易死,所以未满七岁的小孩还存在于神明的世界,能轻易回到神明的世界,这是一句带有放弃、安慰意义的话语。」 他边说边不停轻轻晃动身体,将椅脚晃得吱嘎作响,彷佛对自己所说的内容感到坐立不安。 「……我的结论则不一样。我认为那句话的意思是,七岁前的小孩是神明,也就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捕食者的饵食。 不是很常听说古人寿命比较短吗?可是历史人物一堆都活到六、七十岁。那么为什么他们会活不久?因为一半以上的人十五岁前就死了,拉低了平均值。小孩一直死,人类又无可奈何,他们只好催眠自己──小孩还不是人类世界的生物。 至于死亡率偏高的原因,现代人普遍认为是疾病或受伤。以常识来说确实如此。但以前的传说不是这样讲的。杀小孩、吃小孩的怪物故事要多少有多少。拐走小孩的神隐事件、掳人事件的传闻也多不胜数。因为医学不发达,确实有许多小孩病逝。不过如果只有那样,为什么怪物的故事比疾病还多?而我们知道『它们』是真实存在的。那么多死去的小孩,不晓得有几成是因『它们』而死。 古人大概隐约有发现人类在被捕食。那就是我所推测的『七岁前都是神的孩子』的真正意义。证据就是,古人明明远比现代人虔诚,未满七岁的小孩无论对神明做什么,都不会被骂。他们会找借口为他们说话。可是,办祭典的时候,说不定会对神明失礼的未满七岁小孩的任务,却是送食物给神明,直接侍奉他们。 人们特地把小孩送到神明的餐桌上。大人不敢直接面对神明这么可怕的存在。那是小孩的『工作』。意即小孩子是打从一开始就被默认为一部分要当成活祭品的存在。借由被容许的牺牲填饱『它们』的肚子,控制其余的被害,养大剩下的小孩,这样整个社会就能迎接幸福快乐的大结局。 久而久之,人类世界的科学愈来愈进步,天亮了,迷信消散,『它们』出现的界线消失不见。小孩和大人被分隔开来,以前的大人慢慢将原本隐约记得,小时候看过的『它们』忘得一干二净。连默认牺牲都跟着忘了。『它们』遭到遗忘,成为不存在的东西。 可是就算大人忘记──『它们』仍旧存在。这代表牺牲者也还会出现。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它们』都对作为饵食的小孩虎视眈眈。以前小孩跟在整座村子放养一样,不小心离群的小孩会遭到捕食──现在的小孩子在哪里?」 「太郎先生」搭配几种肢体语言,像在演讲般侃侃而谈。他的语气彷佛要把听者抛在身后,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他本人似乎没有自觉。 他看起来像在被自己的话语、自己的想法、想像追着跑。 愈讲愈不冷静,停不下来。显而易见。 他的说明已经有一半称不上说明。 最根本的部分存在着感情。存在憎恶。存在愤怒。那是「太郎先生」一直在思考,累积至今,对于朝他们伸出魔爪的不合理待遇的解释。在跟其他人说明的同时,他也在对特定对象诉说,但那个对象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便成了无处宣泄的责备。 「……」 「太郎先生」突然失去干劲,并垂下肩膀。 不晓得是累了,还是恢复冷静了,他突然沉默片刻,变回平常那种带有倦怠感及讽刺意味的语气,重复一次最后的问题。 「现在被『它们』当成饵食的小孩,一天大半的时间,都在哪里度过?」 「…………」 不祥的沉默降临房间。 「太郎先生」始终没有公布答案,惺和菊也不开口。不久后,启迫于无奈,低声回答: 「小学。」 「答对了。」 「太郎先生」的语气听起来并没有特别的赞赏之意。 「就是那样。现在小孩都统一集中在学校。这个水泥做的箱子里面,就是『神明家』。对『它们』而言是一个巨大的饲料箱。『它们』被说得像从文明社会消失了一样,实际上并非如此。有这么有效率的饲料箱,没必要到外面去。 如今大部分的怪物都在小学。避开大人的耳目,在小学捕食、诞生,逐渐消失,成为一个完整的系统。我们身在那个神秘的系统中,被选为古代祭典的『负责接待神明的人』。接待。照顾。兼饵食。那就是我们这些『放学后股长』。我们是被送进关着『它们』的现代版米诺陶洛斯迷宫的现代版活祭品。我们──其他人借由见上同学的牺牲而得救。这样解释,你们有听懂吗?」 他为话题收尾。 道出结论。 「太郎先生」吐出一口气,这次真的结束了这段对话。 每个人都没有马上开口。什么都说不出来。不久后,伊露玛咕哝着说出这样一句话: 「……为什么只有我们?」 她低声说道,语气听起来却是那么心痛。 「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为什么,见上同学会……」 「谁知道。没人知道。我也想知道。」 「太郎先生」虽然回答了,态度却十分冷淡。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有哪里出错了?我做错了什么吗?是我不该就读这所学校吗……?」 泪水自低下来的脸上滑落。「太郎先生」看都不看她一眼,回答: 「跟那无关。」 他果断地说。 「因为,其他小学也一样。」 「!」 不只伊露玛,启跟留希也忍不住面露惊讶。 「不只这所学校。每间学校大概都有『放学后股长』。」 「太郎先生」说。 「我是不知道全国有多少啦,不过每所小学都有『无名不可思议』,再从校内学生中选出活祭品。我之所以敢断言『小孩是活祭品』的原因就在于此。会用『系统』来譬喻的原因也是这个。 刚设立的小学或许有两、三年安全的时期,但八成没有例外。绪方应该有跟几位其他学校的『股长』取得联系。」 「……嗯。」 惺在众人的注目下点头承认。 「尽管难度很高,我确实成功联系上几位外校的『股长』。」 他回答。 「所以我觉得老师的推测──每间小学都有『无名不可思议』和『股长』,会不会是对的呢……可惜跟他们取得联系没什么意义。我本来以为或许可以互相帮忙,才开始这么做,可是没办法去其他学校的『放学后』。所以说实话,除了互相联络,根本没意义。那时,我还期待着能跟外界求助。」 惺耸了耸肩。这番话等于是将大家尚未想到的希望先端出来,再当着他们的面砸到地上,气氛陷入一片死寂。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 「我之前也试过各种办法,设法脱离这不合理的处境。」 「…………」 那就是现实。 沉默再度降临。 该讲的话都讲完了。不如说情报量太多了。惺判断是时候给大家慢慢思考的时间,而不是灌输资讯,两手一拍。 「那么,时间差不多了。」 「……」 他下令解散。 众人微微低头,以迟缓的动作回应。 每个人都开始行动时,伊露玛在最后小声问了句: 「…………唉,存在消失的见上同学……会怎么样?」 尽管那个「会怎么样」的意义并不明确,惺还是在脑中寻找关于真绚的命运,自己所能想到最温柔,同时又绝对不容她产生多余希望的答案,回答: 「只有我们这几个『放学后股长』,会记得她曾经存在过。」 4 又过了一个星期。 星期一,进入新的一周。孩子们开始出现在早上的小学,学校周围的道路、校门口、从操场到玄关,都是如流水般到学校上学的学生。睡过整个周末的学校,像血液重新开始流动般恢复活力。 较为稳重的高年级生旁边是精力十足的低年级生,一面打闹一面跑走。对小学生来说,高年级和低年级无异于大人与小孩。在六年级生眼中,低年级生不管是有活力的孩子还是乖巧的孩子,都跟小动物一样可爱,让人不忍心放着不管,更遑论一年级生。他们有时也烦到不行。 对惺来说当然是前者。 「早安──」 惺作为生活股长站在校门前,参加跟来上学的学生打招呼的「有礼貌运动」,站在运动旗旁边道早安,眯眼看着那和平、热闹的画面。 「早安!」 「早安──」 「……」 有人会回应,有人不会回应。 偶尔还会看到跟朋友玩得太超过的孩子,逼得惺开口叮咛:「别那样,很危险──」 惺喜欢这个情境。 小孩子天真无邪的模样。他认为这才是和平,这才是全人类该守护的事物。 不再是小孩的全人类该守护的事物。 绝对不该被夺走的笑容。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样的人。更别说是──非人类的「某物」。 「……」 惺在参加「有礼貌运动」时,眼角瞥见熟悉的人站在那里。 是启。他站在离校门口有段距离的校舍旁边,单手插在口袋,紧盯着惺。 「老师,不好意思,他好像有事找我。」 惺先向陪同学生参加「有礼貌运动」的老师知会一声,离开工作岗位走向启。看到走过来的惺,启抬头注视他,一脸为难地皱眉。 「启,怎么了吗?」 「……没事,你不用特地过来啦。」 启这么说。 「又不是急事。」 「但你看起来有话想说。」 惺笑着说道,启依然板着脸,移开视线叹了口气。 「唉……真的不是什么值得你放下工作的事。」 他把手放到头部,从帽子的缝隙间用力抓头,似乎无法判断责任在特地过来的惺身上,还是害他这么做的自己身上,像在辩解似的说: 「我没打算干扰你。你看那些小家伙的时候,真的好幸福。」 启的感想掺杂些许无奈,惺毫不害羞地回答: 「嗯,小孩子会天真无邪地玩闹,我觉得他们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他直截了当地断言。 「我相信,人类的幸福只存在于那小小的幸福前方。」 「嗯……或许吧。」 在启认识惺的这段期间,他说过好几次类似的话。所以,虽说启大概无法真正理解惺的想法,事到如今他也不会刻意否定或肯定,只回了这么一句话。 「……所以,找我有什么事?」 惺把话题拉回正轨。 「啊……」 启犹豫了一下,单手插在口袋,没有直视惺,如此回应: 「我在想──」 「想什么?」 启接着说: 「制作完整的『纪录』就能摆脱『股长』的职责,那是骗人的吧?」 「!」 启的语气比起提问,更像在确认。惺听了措手不及,不禁睁大眼睛,没能成功故作镇定。惊讶与──一直有事瞒着启的罪恶感反映在脸上。 他一瞬间无言以对,表情僵硬,心想「糟糕」。 过了一段时间。惺回想自己刚才的反应,不得不判断他无法再蒙混过关,叹了口气询问启: 「…………为什么会这么想?」 「隐约有种感觉。」 惺垂下肩膀。 「这样啊……『隐约有种感觉』吗?算我输了。真不该露出惊讶的表情。」 「就算你否认,我也不会相信啦。因为我大概可以确定。」 「……」 启轻描淡写地断言,惺再度心想:「啊,我想也是。」启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画家非凡的观察力及直觉,帮助他掌握了答案,没有像惺那样反覆进行无谓的思考。 惺垂下视线,如此辩解: 「……那也不算说谎。」 「是吗?」 「的确从很久以前就有那种说法。只不过,该怎么说……从来没看过借此成功『毕业』的人的纪录。」 「……」 惺放弃挣扎,以实相告。不完全是谎言。只是没有实例。算是一种文字游戏。可是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了。至少从惺的角度来看,百分之百是谎言。 「可是……不是没希望。一定。」 尽管如此。 惺也只能这样说。 「是吗?好吧,我早就料到了。」 启明显不相信,却不怎么在意惺说谎的模样,一语带过。 「我只是想确认这一点。从目前的经验来看,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就能结束。现在我明白了。」 「启……」 「我们果然只是活祭品吧?」 「不对!」 然而,启那明显在确认无法改变的事实的问题,令交谈期间始终看着地面的惺猛然抬起头。 「不对,唯有这一点是不对的!」 「惺?」 「如果只是活祭品,大可选择年纪更小,更缺乏主见的小孩。那样对『它们』来说应该更轻松,更能为所欲为。但事实并非如此,代表『放学后股长』确实有抑制的功用。虽然站在被选上的人的角度,这的确很不幸,其实本来会有更多小孩『被吃掉』,『放学后股长』就是为了拯救那些小孩──不让『它们』完全照自己的意思胡来的系统!」 他忍不住激动地说。启纳闷地仰望咄咄逼人,低头看着他的惺,不久后露出跟画画时一样极其冷静,彷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静静开口: 「……惺,那就是活祭品。」 「不对。」 惺摇头。 「我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可是,绝对不一样。」 「惺。」 「『放学后股长』是拯救人命的工作。其实是值得骄傲的任务。」 惺坚定地说。 「确实很危险,大家都是被迫的。不过,拿自己的性命跟理智作为代价,保护其他人的人,不该被贬低为区区活祭品。非自愿地被迫担下可怕、危险的职责。但正因如此,大家都不该被瞧不起。即使失败,即使选择逃避,即使在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做不了的情况下死去,那全是为了拯救许多人而被迫面对的战斗。大家都在跟命运战斗。不只自己,我们还被迫背负好几个小孩的命运。 启,你有办法当面对见上同学说,她消失不见的人生只是活祭品,既可悲又徒劳无功吗?」 「!」 「你也是。你不惜让自己的理智暴露在危险之下,画出那张画,是因为你是活祭品吗?那张画大概会拯救未来有可能受到『无名不可思议』袭击的好几位小孩。你能说那是悲惨且无意义的牺牲吗?」 惺真诚恳切地说。 「想想那座操场上的每座坟墓,那些为了拯救原本应该会有更多人受害的孩子,埋在下面的『股长』,你能对他们说『你们只是活祭品』吗?」 他语气坚定而平淡,声音低沉且稳重。 「我──说不出口。去年死去的『股长』,跟我一起在『放学后』奋斗过的孩子们,也在那些坟墓底下。」 「…………」 「所以,求你别说『股长』只是活祭品。其他人我没办法管,不过,至少请你别那样说。」 他抓住启的肩膀。这时,惺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启一直默默倾听。然而,听见惺的哀求,他几乎立刻点头答应。 「知道了。」 「……谢谢。」 惺放开启的肩膀。 「抱歉,下意识就──」 「没关系。」 启边说边拉平留下抓痕的肩膀处衣服,惺虽然感到愧疚,还是接着说道: 「那个,启。说实话,我很庆幸自己被选为『股长』。」 「……」 启停止动作。 他讶异地抬头看着惺。 「……你认真的吗?」 「认真的。我想帮助别人。」 惺回答。 「可是,小学生再怎么努力,能做的事情都有限。『放学后股长』是我这个小学生能做的,如假包换的拯救人命的工作。」 惺直直盯着启说道。 「如果只有我,被叫活祭品也没关系。因为对我而言,那种称呼无关紧要。」 「惺……?」 「我很开心能够像这样报答对我那么好的世界。因为那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这个…… 无疑是绪方惺的真心话。 『全世界每年有一千万名以上的小孩死于饥饿。』 四岁时,惺看到那本手册。 饥饿指的是肚子饿。肚子饿代表没有东西吃。 为什么会没东西吃呢?他询问父母。他真的不知道。食物那种东西,只要跟母亲说,就会从柜子或冰箱冒出来。只要是在开店期间,随便找一家店都买得到。 「惺,你其实是受到上天眷顾的人喔。」 父亲回答。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别说明天,连今天都没东西吃。就算想吃也没钱买。还无家可归。不仅如此,有些人住的地方不适合做食物,也有很多国家因灾难或战争而做不出食物,店里跟全国都没有可以吃的东西。 住在那种地方的小孩每天都得饿肚子,身体愈来愈虚弱,没有力气行动,最后瘦得四肢跟树枝一样,衰弱致死。他们的爸爸妈妈再怎么努力挨饿,把食物分给小孩,依然完全不够,最后体力不佳的孩子还是死了,而把食物分给小孩的父母也死于营养不足。世界上有很多那种可怜的事情发生,在爸爸跟你解释的期间,也有许多悲剧在上演。 世上有上千万人是那样去世的。你是受到上天眷顾的人。你其实非常幸运,出生在有很多东西吃的和平国家,生为有一定财产的爸爸妈妈的小孩,是极少数受到眷顾的孩子。在那之中,我们家还属于比其他人有钱一点,更少数的家庭。所以,不要觉得自己拥有的东西是你应得的,要心怀感激地活下去。」 当天,惺吓得失眠。 手册上印着骨瘦如柴的孩子们的照片。再加上父亲告诉他的「饿死」这件事。他怕得不得了。惺也饿过肚子,可是光想像要一直饿下去,变得跟照片里的小孩一样,最后动弹不得,失去性命,他就觉得害怕。 而死于那么可怕的原因的人,居然多达上千上百万,小孩子根本无法想像那个数字。而且还是每一年。在年仅四岁的惺小小的世界中,这个数字大到他怀疑全世界的人会不会在近几年死光、自己的世界会不会因死亡而崩坏。这种恐惧深深烙印在年幼的惺心中,甚至吓得他做过好几次恶梦。 在那之后,惺着魔似的调查世上的不幸。 他能够自由使用网路。上网第一次查到的世界,是因饥饿、贫穷、战争、疾病、环境破坏、资源枯竭而逐渐灭亡的地狱。 而他──在这样的世界中无忧无虑地活着,没有受到任何限制。 不会饿肚子,不用烦恼没衣服穿,住在舒适的房子内,想要什么就有人买给他,任何有兴趣的事情父母都会供他学习,连双亲的爱都毫不吝惜地给了他。 受到上天眷顾。这时,惺第一次明白这个概念。 自己是受到上天眷顾的人。一明白父亲所说的那句话,它就在惺的脑海挥之不去。 出生于和平、富饶的国家。光是这样就够幸运了,在那之中,惺又是格外幸运的那一个。家里的经济能力及地位。父母提供的物品。出众的外貌。双亲的爱、眼界及信任。双亲让他自由学习的才艺和运动,以及再多的知识都有办法吸收的自身的智慧跟能力。 受到眷顾。不管他做什么、身在何处,都有人对惺这样说。 而他自己也这么认为。无法否认。 为什么只有我?年幼的惺如此心想。 为什么?世上明明有一千万名小孩死于饥饿。还有小孩比那不幸数倍。为什么只有他这么幸运? 有人没有、无法拥有惺生来就握在手中的资源。 金钱。食物。住所。衣服。外表。能力。才能。健康。双亲。 有种罪恶感。 每次意识到自己是受到上天眷顾的,惺脑内都会浮现那张骨瘦如柴、两眼无神,倒在地上,苍蝇在脸旁边飞,却没力气赶走它们的陌生外国小孩的照片。 惺受到上天的眷顾。大家都这样说。 受到眷顾。朋友、老师、父母、其他人也这样说。 笑着对他说──责备他。 责备。在他耳中听来是那样。他如此认为。不过,确实如此。 自己受到上天的眷顾。 那是不被允许的。光是活着,他就无时无刻不受到罪恶感的苛责。 年幼的惺承受不住。所以,他告诉双亲自己想要帮助别人,原本就热心从事志工活动的父母喜孜孜地让他体验──结果惺被当成一个可爱的小客人,更加强调他受到上天眷顾的事实,而且小孩子终究无法透过志工活动对他人做出什么像样的贡献,惺的罪恶感半点都没有减轻。 如今回想起来。 从这个时候起,惺就没办法再继续当个孩子了。 不知何时,惺开始想要抛下自己的一切去拯救他人。不,是期望如此。这个世界给了他太多。所以,他必须将这份恩情回报给世界。 所以── 「所以,我觉得能成为『股长』是幸福的。」 惺真心说道。 彷佛在对启宣言。启一语不发,目光锐利,抬头紧盯着他,试图看穿这句话的真意。 惺正面承受他的视线。 这个想法或许不正常,但他毫不羞愧,发自内心这么认为,就算不被任何人理解也无妨。 「我想在视线、双手、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尽可能帮助别人。」 惺这么说。 「『股长』就是那样的工作。身为小学生的我,在外面的世界绝对找不到同样的机会。」 「……」 「那是保护像现在这样来学校上学的大家的工作。值得赌上我的生命和灵魂。只不过,其他人在不愿意又不接受的情况下,被迫赌上同等重要的东西,太可怜了。可以的话,我当然也想帮助其他『股长』。」 惺双手握拳。 「可是──不可能。我做不到。所以,至少要抱持希望。如果抛弃希望,连理智及尊严都会失去。」 紧紧握拳。 「这样未免太过分了。所以我才会骗大家。」 力气大到他的手在颤抖。左手无名指锐利的指甲尖端,伴随剧痛刺进掌心。 惺开口询问: 「……你会鄙视我吗?」 启凝视着惺,摇摇头,语气平静。 「不会。」 惺的手臂放松力道。 「…………谢谢你。」 「可是我会担心。」 听见启这么说,惺扬起嘴角,轻笑出声。 「……害你担心了吗?是我不对。」 他说。 「我明明是想帮你的。」 「你在说笑吧。劝你照照镜子。」 启傻眼地说,然后思考了一下,似乎想到什么,指向惺的脸。 「对了,既然你想帮我,可以重新开始那个吗?」 「……嗯?哪个?」 「这一年间,我累积了几张可以拿去卖的。」 「啊。」 起初,惺感到疑惑,经他这么一说才想起。 「卖画吗?」 「对。」 惺因为被选为「放学后股长」而疏远启之前,他们还是挚友的时候,两人瞒着所有人赚了一点零用钱。由不懂那些事的启提议,惺再替他透过网路上的自由市场贩售。 很多业余画家会把自己的画拿到网路上卖。小学生一个人做这种事当然不好,不过只要有那个意思,不被抓到的方法及伪装身分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两人曾经透过这个方式贩售启的画作赚零用钱。毫无头衔的业余画家,当然只卖得出几张画,不过考虑到身分曝光的风险,他们原本只打算卖一些,而且即使只是卖掉几张画的收入,对小学生来说也足够了。 启用那些他赚到的钱补充画材。 画画当然会消耗颜料。油画还得用到油。以及画布、素描本、图画纸、调色盘等各种用具。笔也是消耗品。 如果他自己负担这部分的开销,请母亲赞助画材费的频率就会降低。 意即,启的绘画兴趣给家计带来的负担会减轻。假如只是补充画材的频率有所改变,母亲也很难发现。 「我也想查查看要怎么做,可是那要有网路才行……」 「说得也是。」 启不悦地垂下视线,噘起嘴巴,惺微微一笑。 「没问题。放学后再来商量吧。」 「太好了。谢啦。」 启开心地笑了。 残酷的命运袭向多数「放学后股长」,而启大概明白这一点,仍然因为能稍微减少母亲的负担一事而展露笑容。看着这样的他,惺在高兴之余,内心也涌现复杂的情绪,并将其压下。 5 「嗯,帐号还在。马上就能重新开张。」 「喔喔。」 放学后。惺边看手机边说,启由衷感到喜悦。 明明长达一整年没有使用,以前用来帮启卖画的自由市场网站的帐号却并未遭到删除,用手机确认过的惺将这件事告诉启。看到萤幕上的使用纪录,他们想起令人怀念的往昔。 当时卖的画,主要以风景等安全题材为主,尺寸偏小,跟个人经营的咖啡厅墙上会挂的画一样。启的目的只是要偷偷补贴画材费的一部分,所以价格并没有订太高,虽说事出有因,无可奈何,但自诩为粉丝的惺看着启的画一张张被贱价卖出,实在无法释然。 一旦重新开张,八成又会产生同样的心情。 尽管如此── 「嗯……这样的话,星期四放学后我不用上才艺课,到时把可以卖的画拿到我家吧。来决定要卖哪几张。」 「知道了。」 惺提出建议。启坐在公园车阻上赞同地说。 学校附近有座像被住宅区淹没的小公园。太小了,连游乐设施都没有,最多供四辆汽车停车的空间里只有树丛跟长椅,是座空有虚名的公园,惺和启正站在这边商量今后的计画。 两人成为「股长」后,可以说是第一次聊到与「股长」无关,正向积极的话题。启坐在对他来说有点高的车阻上,灵活地维持平衡,晃动身躯,表情也比之前开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好,就这么说定了。」 惺稍微放心了。 置身于「放学后股长」这个无光地狱中的人类,需要能让他们稍微露出笑容的一丝光芒。 如果笑不出来,人会坏掉。惺知道,因为他亲眼见过。 启在依赖「支撑母亲」这个愿望的残骸。这无疑是逃避及逞强,不过,同时也是必要的光。启亲手找到了那道光,令惺既安心又高兴。 然后── 「……堂岛同学的事情也可以一起处理吗?」 惺向旁边的菊确认。 「啊……嗯、嗯。」 突然被点名的菊抬起脸「咦」了声,轻轻点头。菊其实也在场,只不过她一直很安静,没有说话。 「启,堂岛同学也会在场,你不介意吧?」 他也向启确认了一遍。 「嗯?我无所谓……她有什么事吗?」 菊从学校一路跟到公园,启却毫无反应,从容不迫。现在他似乎终于产生兴趣,提出疑问。 「咦!这、这个……」 「堂岛同学会作曲。」 被问到的菊不知所措,反应慢了半拍,惺代替她回答。 「她喜欢作曲,前阵子开始想要学习制作影片。可是堂岛同学家没有可以一次处理这些事的电脑和软体,所以她会来我家弄。我家有那些设备,虽然只是基本款。」 「哦,这样啊。」 「…………!」 没跟别人说过的秘密兴趣曝光了,菊害羞得说不出话。然而,他们当天终究会见面,瞒着启也没意义,惺也不认为那有什么好害羞的,便决定现在告诉他。 重点在于,启不是会觉得那丢脸,因此嘲笑、调侃她的人。 「哦……」 闻言,启紧盯着害羞的菊,这么说: 「不错啊。」 「!」 得到真诚的认同,菊脸颊泛红。 「谢……谢谢……我从小就会用钢琴模仿作曲……想要试着做类似影片的东西……」 她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双手不停在胸前交握。惺面带微笑看着她。去年,菊碰巧说溜嘴,惺得知她的兴趣后,主动询问要不要用他家的电脑。 他希望这能成为菊的「一丝光芒」。惺无法判断它是否真的成为菊心中的光,但她至少还在继续,可见这件事对她应该有一定的帮助。 「这样啊──既然是影片,代表你还会画画喽?」 旁边的启对另一个部分产生兴趣,接着向菊提问。 菊恐怕没跟其他人聊过这个兴趣,既困惑又羞愧,却又有点高兴。 「自、自己画图,还有点困难……」 「嗯──?」 「我通常是用手边的材料制作影片,例如照片……尝试各种方法……」 「是喔。类似拼贴艺术?那我有点兴趣,如果你不介意,改天可以让我观摩吗?」 「咦……咦,可是……」 「我也对影片有兴趣,希望你可以教我一些,说不定也有我能教你的地方。」 启坐在车阻上,探出上半身说。 启在绘画这方面非常贪心。 「虽然我不懂电绘,一般的绘画技巧,我倒是能教你一点。」 「咦……」 「例如素描、构图、设计等等。就算是不用自己动笔的电绘,也不是完全不需要这些知识吧?」 「这、这个嘛……嗯,你说得没错……」 「对吧。而且,说不定──」 笑容突然从启的脸上消失。 「说不定──学会画画后,对『股长的工作』──对『记录』那些家伙也会有帮助?」 「!」 菊自不用说,惺听了也为之屏息。菊纯粹是出于对这个提议的惊讶。惺则是因为启竟然有这种念头,为此受到震撼。 惺立刻听出启是想帮助大家。 以及其中的愧疚。众人被卷入那样的状况,他却──他自己一个人却往舒适圈踏出一步。而这段期间,有一个人无法逃脱,沦为牺牲者,轻易就能想见启会感到愧疚。 因此,启想为大家做些什么。 结论之一就是,让大家变得跟他一样会画画不就行了? 想到他的苦恼,惺不禁感到心痛。 不过,正因如此,有件事必须告诉启。 「启。」 他呼唤启。 启抬起无意间垂下的视线,回头望向惺。 「嗯?干嘛?」 「我要先提醒你一下。教画画是可以,可是,绝对不要代替大家画『那些家伙』。」 惺神情严肃地看着启。 「你好像有仔细看过『指南』,所以现在讲这些或许没什么意义,不过绝对不可以干涉其他人负责的『无名不可思议』。代替别人画画是最大的禁忌。」 惺给予忠告。启点头「哦」了声,然后纳闷地歪过头。 「我姑且还是知道。可是……上面没写理由。为什么?」 他问。 惺和菊对视一眼,为难地垂下眉梢,看起来有点难以启齿。 「过度介入其他人负责的『无名不可思议』,尤其是参加『纪录』,会跟着接手相应的负担。」 「……哦?」 「光负责一个,被附在身上,就处于何时遭到杀害都不奇怪的状态了,两个根本不可能应付得来。还有,这个我忘记说了,基于同样的理由,劝你不要画『放学后』的学校里面的那些还没有负责人的『无名不可思议』。最好也不要写在日记上。」 「第一天看到的那个吗?」 启想起惺第一天带大家参观学校的过程。 接着说── 「『指南』上面也有叫我们不要写日记。我还以为是有其他原因。例如,防止秘密外泄。」 「指南」里确实有记载。 这样的项目。 ·避免将「股长」的经历写在日记上。 没有说明理由,虽然不只这一条。因此,启会误解再正常不过。 「为什么不写理由?」 启问道。 「一来是为了让『指南』资讯简洁。『太郎先生』说,『指南』的目的是用来简单说明最好遵守的规则,所以有考察余地的内容都尽量删掉了。」 惺首先回答。不过不说明理由的目的不只这一个,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其实更加重要。 「还有──我相信你,所以我才跟你说──如果一开始就说明可以『接手』,会有人只想让自己得救,对其他人居心不良……」 「啊……原来如此。」 启皱起眉头。 「逼弱势的人『接手』,好让自己一个人得救吗?感觉就会有人干出这种事。」 「没错。还有各种可能。」 惺表示肯定。启询问理由时,他之所以表现得难以启齿,就是因为这点。累积在「打不开的房间」,由「太郎先生」管理的大量纪录中,有各种恶劣的案例。 然而,几乎没有人因此得救。 可是补充说明这一点,只会让「指南」长到看不见尽头,想付诸实行的小孩八成也听不进去。 「……就是这样,不准画别人负责的『无名不可思议』喔。」 惺再度叮咛。 「不如说,求你只画自己负责的『无名不可思议』就好。幸好我先察觉到。因为你感觉就会去画……你没画吧?」 「还没。不过我可能迟早会这么做。」 启承认。 「太好了。好险……」 「真的。」 他笑着对松了一口气的惺说。 坐在车阻上的启停下晃来晃去的双腿,从上面跳下来。 「嗯,我会记住。」 他如是说道── † 「……求求你,帮我画『紫镜』的图!」 隔天,伊露玛拜托启。 而他答应了。 【下集待续】 ──────────────────────── 插图 ──────────────────────── 蜜瓜特典『放学后委员』的放学后 ~启与菊~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国最后的良心ito 翻译:轻国最下头的翻译 「看『狐之窗』的时候需不需要注意什么?」 二森启忽然问。 「咦?注、注意?」 堂岛菊正一边亲自演示一边讲解『狐之窗』,没有想到会被这么问,不禁愣愣地眨起了眼睛。 提问的启在菊的身旁用手指组合起来搭乘窗口,表情艰深地透过它去看。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也变得像菊一样能用『狐之窗』看到怪物,正像现在这样在学校里一边让菊传授经验一边联系,但迄今为止光靠自己搭的『狐之窗』还一次也没看到过怪东西。 就是在这种情景下,启问了出来。 菊不是很懂他的意思,反问过去 「注、注意是指什么……?」 「这个不是能看穿怪物的真身吗?」 启朝着菊看了一眼,说道 「我就想,那种做法会不会有危险,有没有什么禁忌,要做怎样的心理准备之类的注意事项」 「啊,嗯……注意事项啊……」 菊苦恼地思考起来。对于菊来说,『狐之窗』完全属于自卫手段,从来没有想过它的危险性。但被启这么一问,她萌生出必须回应期待的心情。 这是菊的坏习惯。 菊拼命去想,有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忠告。 「……啊,对了。呃,那个……在电车上看窗外的时候,旁边电车先启动的时候,是不是又会是自己动了起来的感觉?」 然后,她想到了。 「另外……在机场接自己姓李的时候,一直盯着传送带运过来的包裹看就会觉得,在动的不是包裹而是脚下的下面」 「啊,有啊。不过我只有小时候去过机场」 启对菊的说法点点头。菊也点点头,然后记者说 「要避免那种情况」 「……什么意思?」 启露出疑惑的表情。 「呃,因为在『狐之窗』里,只有怪物之类的和风景会动……你要是一直盯着他们,就会感觉是自己在动」 「……原来如此?」 「要避免那种情况。因为很危险」 启听了菊的解说后又说了遍「原来如此」,一时露出深思的模样。接着,他又向菊接着问。 「……那么,变成那种情况会怎样?」 「咦?」 「是怎样危险?会被怪物袭击吗?还是说,会对两边的界线变得模糊,误入到那边去?」 启提出这样的疑问。菊对这个疑问瞪圆了眼睛,然后露出非常伤脑筋的表情,畏畏缩缩地答道 「呃,呃……不是的……」 「嗯?」 「菊害臊地说道」 「头会晕,所以很危险……」 ──────────────────────── Animate特典『放学后委员』的放学后 ~启与惺与菊~ 「特长?」 二森启和堂岛菊纷纷露出诧异的表情看向绪方惺。 「嗯。能不能告诉我呢?我就是觉得,自己跟两位相处了这么久,想一想却对两位的特长知道得不全」 在小学校园的角落,放学的时间,惺叫住了另外两人,于是背着书包的三个人停了下来开始谈话。这种时候,惺唐突对二人这样问道。 启反问过去 「是说『委员活动』吗?」 「对,就是说『委员活动』。正所谓人尽其用,我认为知道彼此的强项和弱项,有助于在发生情况的时候相互帮助」 惺答道。 「虽然现在大家还没形成相互协作的关系,但我觉得,用不了多久就有必要了。但是,我想事先多了解一下你们。你们有什么不会比别人逊色的特长吗?」 「……」 惺问这样问道。启叉起胳膊抬头看天,菊抓着衣裾低头看地,陷入思考。 「启,想到了吗?」 「我……没有特长吧」 首先被问到的启这样答道。 惺十分诧异。启的精细画作不比成年人逊色,什么叫没特长?他把这个疑问直接讲了出来。 「……画不算吗?」 「画的话,我觉得确实应该比绝大多数同龄人画得好,但那是我毕生的事业。毕生的事业不属于特长」 「不,但你画得很好吧?」 「我知道。但那不算特长」 「我很愿意尊重你这方面的矜持,但有时候很麻烦啊」 启死不承认。 惺坚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作罢,接着又向菊看过去。 「堂岛同学呢?」 「呃,这个嘛……绝对不输给任何人……的是……啊,比如……不看清楚就穿衣服的话,绝对能把前后穿反……?」 被问到的菊手忙脚乱地答道。 「呃,这……能算特长吗?」 「我、我想想,还有……在按电梯的时候,经常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按想去方向的按钮,还是把轿厢叫向自己方向的按钮……」 「唔……」 惺发愁地皱紧眉头。 这时,启开口了 「我有时候也会那样」 「就、就是说啊……!」 「……」 听到他们这么说,惺愁苦地两手交叉起来。 然后—— 「能更加了解两位,我感到很开心」 他把这些对话全当成没发生过,重置表情露出笑容,对二人这样说道。 ──────────────────────── Gamers特典『放学后委员』的放学后 ~启与惺与太郎同学~ 「可以打扰一下吗?呃……老师?」 「啊?什么事?虽然我不是老师」 一次『放学后』。在大家齐聚一堂的『开始前会议』上,二森启有些事情想要确认,问了过去。『太郎同学』粗鲁地这样答道。 「再说了,为什么连你也喊我『老师』?膈应我吗?」 『太郎同学』不服气地说道。启只是试着效仿绪方惺的叫法,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启完全没觉得惺是在膈应人,所以对『太郎同学』的反应感到十分意外。 「你就那么不喜欢吗?」 「当然不喜欢了。有句话说得好,『没有什么比被人喊老师更白痴的了』。被喊老师会开心的人都不是什么正经货色」(译者吐槽:各位BA玩家看到了吗) 『太郎同学』不屑一顾地对启答道。 「学校的老师也是?」 「是啊,都不是什么正经货色。那些家伙成天到晚就想着怎么让人听话。看守才会那样」 『太郎同学』一口咬定。听到这样的说法,惺发愁地笑了笑,插嘴道 「别说的好像监狱一样啊……」 「就是监狱吧,学校」 『太郎同学』把惺为他搭好的台阶断然踢开。 「老师……你讨厌学校吗?」 「讨厌」 「就没有快乐的回忆吗?」 「没有」 一口咬定。 「活动之类也不算?比如运动会」 「运动会难道不是最最糟糕透顶的吗。知道吗?追根溯源,那玩意应该是过去村小集体搞的仪式的遗毒。过去村子里会在节日让小孩子们比赛,以比赛结果占卜全年。总之就是占卜该年的吉凶运势。到了近代,军国主义日本为了增强国力,将那个风俗纳入到学校教育之中。才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真的吗?」 「鬼知道。但书上是这么写的,我觉得完全可能是真的」 「是吗……」 『太郎同学』把惺的意见全盘否定,哼了一声。惺反而感到钦佩似的点点头,对『太郎同学』说道 「头一次听说,感觉很有意思。真不愧是老师」 「我都说了……」 惺笑眯眯地说道,『太郎同学』厌烦地回应。 这个时候,见上真绚叹了口气。 「……可以出发了吧?打嘴架还是选在我们不在的时候再玩吧」 真绚皱着眉头说道。 启差不多也理解了。他尽管理解了,但话题跑偏之后就渐渐忘记了自己想问问题的事。最后他无奈地背起帆布包,随大家一起离开了『打不开的房间』。 ──────────────────────── 第二卷 ──────────────────────── 第五话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文何 录入:kid 「紫镜」 紫镜——据说二十岁前还记得这个词 就会死于非命的怪谈。 意外身亡、病逝、 被镜子碎片刺中全身而亡、 被铁锤男打死、 被拖进镜子…… 有各种版本的死因。 至于其源头及用来破除诅咒的咒文, 则众说纷纭。 ****** ────八年后的未来。 某天,见上映子在客厅整理从大楼信箱拿回的信件时,发现了一张特别的传单。她不禁疑惑地歪着头。 那是和服的广告传单。庆祝小孩成年。但这个家庭没有小孩。她跟身为创业家社长的丈夫结婚二十多年了,年过四十仍膝下无子。两个人住在能容纳一整个家庭的大坪数高楼。 收件人是不存在的女儿。 映子为业者随便的工作态度嗤之以鼻,嘟嚷道: 「──『真绚』是谁啊?」 这时,她感觉某种东西滑过脸颊。 「咦?」 是眼泪。为什么?莫名其妙。 可是她哭了。明明没有女儿,映子看见那个名字却泪流不止,泪珠扑簌簌地滚落。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原因。 …………………… † 1 「被『无名不可思议』杀死的小孩,存在本身会消失。会变成从未存在过。」 「牺牲者的存在本身被当成怪谈的养分吸收,成为怪谈的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人要如何从世界上消失?原理不得而知。但似乎不是完全消失,还存在某些『破绽』。有时会发现没消失的部分。」 「最显而易见的『破绽』──就是我们几个『股长』会记得他们。」 ……………… 真绚的「存在」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濑户伊露玛受到的打击和世界末日差不多。 光芒从伊露玛的世界消失。还是以无人能接受的残忍形式。 不单单是死亡。真绚惨遭杀害,死无全尸,连尊严和曾经活在世上的证明都被践踏。如此结局无异于对她的亵渎。 若家人、朋友或认识的人遇到那种事,应该都会大受打击。 然而,真绚之死可没那么简单。 因为真绚对伊露玛来说,是比家人更重要的人。超越家人,独一无二的特别存在。换言之,她就是偶像般的存在──伊露玛不可能对区区家人产生这种感情。她愿意为真绚赌上一切。崇拜且迷恋的对象居然近在眼前,这俨然是一种奇迹。 真绚就住在心脏的正中央,一直是伊露玛的「女主角」。 上小学前,伊露玛在母亲的故乡印尼生活。因为迟早会搬去父亲的故乡日本,父母准备了大量的日本动漫。而伊露玛对此着迷到他们甚至有些后悔。 她深深陷进动画里戏剧性的故事及世界。 角色们各个光彩夺目。其中,故事里的女主角总是牢牢抓住伊露玛的心。 美丽、可爱、温柔、高雅的女孩。 一登场就能改变世界的特别存在。 那样的角色令伊露玛无比着迷。起初,她把自身投射到女主角身上,幻想自己成为女主角的模样。小伊露玛刚开始只会玩扮家家酒,但她不久后发现,比起让自己成为女主角,最令人雀跃的是想像与女主角邂逅的画面。 不是自己当上女主角。 她想遇见对方。希望女主角拉着她的手,摆脱过去的自己。 因为她渐渐明白──自己不是那种闪闪发光的人。 不内向,但不具领袖特质。不丑,却没有可爱到人人都会回头看一眼。没有专长,又没善良到能为此自豪。心里也有卑劣的想法,重点是胆小无比,没资格当女主角。意即伊露玛这人────实在太「平凡」了。 伊露玛对有女主角的漫画世界充满向往。 憧憬著作品中的日本──父母说总有一天会搬去的国家。 憧憬着说不定会在那里遇见的女主角。 一般来说,那只会为爱幻想的孩提时期留下淡淡一笔,实际来日本生活后,她会明白现实中不存在那种东西,因而感到失落──不过,伊露玛真的遇见了。她跟自己听过的名人产生了命运般的邂逅。 那个人就是见上真绚。 搬来日本,进入小学就读。在那里,她遇见了年长一岁的姊姊。 伊露玛从小就来过日本好几次,但现在要正式搬来住,还是第一次上学,她既期待又不安。正担心地左顾右盼时,她看见了全校第一,不对,连路上的国高中生都望尘莫及的美少女──并非隔着电视萤幕或漫画纸张,随时能说上话,呼吸着同样的空气。那人近在眼前,堪称百年一遇的超级美少女。 伊露玛认得那张脸。 由于父母的工作和自己对女主角的向往,伊露玛对流行时尚怀抱强烈的兴趣,喜欢翻阅青少年时尚杂志跟服装型录。她在上面看过模特儿「Maaya」。 穿着比身边的任何人都要时髦。高䠷苗条的身材,充满光泽、笔直柔顺的乌黑秀发,通透雪白的肌肤,成熟端正的五官,优雅的举止,神秘的气质。 光看照片,她就留下美好的第一印象。而亲眼见到会动、会说话的真绚,伊露玛更是大受震撼。会动的真绚远比照片中的有魅力,亮眼到简直像活在另一个次元。举止、表情、声音、措辞、语气,连隐隐透出的个性都符合伊露玛理想中的女主角。 真的存在耶……! 内心感动不已。 那时,她确信自己来到漫画里的世界。 动漫就是伊露玛的一切。伊露玛幼时住在国外,沟通上却没有任何阻碍。在家讲日文自然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她看过许多动画。 自称「我(仆)」是因为伊露玛最常唱,同时也最喜欢的动漫主题曲就是用「我(仆)」来当第一人称(注:原文中使用「仆」字,一般为男性自称)。 对那样的伊露玛而言,真绚这个完美的女主角简直是她通往理想世界的大门。 漫画里经常出现如此形容──遇见女主角的瞬间,世界就会随之改变。不过,伊露玛当然不敢主动跟真绚说话。她就这样以一介粉丝的身分追逐着真绚,转眼就过了四年。 伊露玛彷佛刚看到父母的雏鸟般紧紧盯着眼前的名人,始终将理想的女主角形象投射在真绚身上。 而真绚的行为举止一直符合伊露玛心中的女主角形象,不曾背叛她的理想。 可是在那段期间,伊露玛反而逐渐丧失信心。 念小学的过程中,伊露玛慢慢发现自己有多平凡──不对,是多么丑陋、胆小且卑鄙。 前面的人掉了东西,自己却一声不吭。 捡到一百圆,默默收进口袋。 看到班上同学被欺负,不敢出声阻止。 考试遇到不会的题目,尝试偷看隔壁同学的答案。 懒得写作业。 骗妈妈作业写完了。 骗老师没写作业是因为头痛。 明明一直抱持罪恶感,总是非常后悔,改天又忍不住说谎了。 ……日积月累之下,她不得不认清一件事。 女主角正直、温柔、勇敢的特质,自己一个都没有。 多么丑陋啊。这种人哪能拜托女主角跟她当朋友?她开不了口。伊露玛知道自己的内心有多丑陋、多懦弱,实在无法心平气和地面对真绚。 所以,她始终在旁边看着。 放弃挣扎,只是看着。话虽如此,注视那人时,伊露玛仍无法舍弃某个小小的愿望。 那就是── 总有一天,女主角说不定会发现自己,朝自己伸出手的愿望。 女主角真绚会发现懦弱的她并伸出手,原谅她,拯救她,将她变成能抬头挺胸做自己的耀眼存在。就是这样的愿望。 希望她能找到我。 伊露玛每天都看着真绚,并做着这样的梦。 身穿容易被发现的可爱衣服。连她自己都明白,那纯粹是在做梦。 不过,「它」突然落到伊露玛手中。 漫画般的,奇迹般的,与女主角的交集。 那个奇迹也宛如漫画情节。 伴随无人期望、背离现实、奇迹般的地狱。 「放学后股长」 刚开始,她既害怕又兴奋。因为那简直是漫画剧情。 回家前在股长会议上收到两张通知单,上面写着「放学后股长」和自己的名字。那晚以后,伊露玛每个星期五都会被召唤到「放学后」的学校。 跟崇拜的女主角一起被叫来神秘的深夜学校,身穿同款的奇怪制服。尽管跟想像中有些出入,她还是兴奋不已。原来这种漫画般的、梦境般的事情是真实存在啊。 起先是这么想的,然而── 濑户伊露玛缺乏勇气。 她胆小,怕死,怕痛。害怕各种危险。更进一步来说,她害怕「恐惧」。 从以前就是这样。她很清楚。毕竟是自己的事。 她很清楚──并为此绝望。这就是一切的源头。胆小的自己绝对不可能跟最喜欢的漫画角色一样,活得坚强、高雅、美丽又无畏。她顶多只能效法反派或可怜的路人,懦弱卑鄙地活着。 伊露玛特别害怕幽灵。 真要说起来,伊露玛在成长过程中听闻的怪谈,或许是其他小孩的一倍。 外婆和奶奶都会给伊露玛讲鬼故事。她们习惯用可怕的故事告诫小孩。 妈妈的国家有好几种幽灵。 盖着裹尸用白布的亡灵「Pocong」、婴儿幽灵「Tuyul」、身体开洞的女幽灵「Kuntilanak」──那些都叫「幽灵(Hantu)」。 恨意、罪过、死法、死后审判。死去的人类会因为各种状况及原因而变成各式各样的幽灵。 然后攻击人类。对那些人来说,变成幽灵代表了恐惧、罪过、处罚和惩戒。伊露玛听着外婆的「Hantu」故事长大。敢做坏事就会招来幽灵。那是幽灵做的。那个人被幽灵杀了,所以变成那样。那里有幽灵出没,不能靠近。 奶奶则讲述「鬼」的故事。 鬼会去抓坏小孩喔。跟妈妈故乡的幽灵不一样,不是每种鬼都有名字。它们却同样无所不在,会四处作祟、诅咒人类。万能的神明则会对人类降下可怕的天罚。 伊露玛拥有两个国家的血统,听着两个国家的怪谈长大,以示警惕。也就是说,她接触这类事情的时间是其他小孩的两倍。 伊露玛很害怕。害怕妈妈故乡的「Hantu」,包括Pocong、Tuyul、Kuntilanak。她也害怕爸爸故乡的「鬼」。害怕幽灵、邪祟、会降下天罚的神明,以及厕所里的花子小姐──妃姬子、半身死灵、裂嘴女、诅咒信、相对镜──还有紫镜。 伊露玛确信自己直到二十岁都会记得「紫镜」。 刚开始暂且不提,她一直很胆小。所以当「股长」们接连遇到恐怖的事情── 我办不到。 心中便冒出这个声音。 单纯是办不到。成为「放学后股长」后,她从未踏足自己负责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所在的房间。因为害怕。 每周五深夜,伊露玛都会被破音的学校钟声吵醒并召唤到「放学后」。她总是先站在家政教室前。家政教室的门开着,看得见里面的情况,伊露玛却没有进去。她转身离开,直接前往「打不开的房间」,不曾回头。 她第一天也害怕得在门前呆站了好一段时间。直到惺来迎接,她都没有进去。 当时,她从敞开的门缝看见──教室深处有一张附带流理台的讲桌,桌上摆着一面散发强烈存在感的镜子。而那面镜子似乎正透出淡紫色光芒──她实在不敢进去。伊露玛没有再进入家政教室,也没看里面的镜子。 自那之后,每到「股长」的工作日,她都会逃避,不去看教室里面。 当然是因为害怕。除了第一天,她根本没去看那面镜子。 椭圆形的古镜,底座是金属材质,看起来颇有分量。怎么看都是镜子。可是,她觉得那面镜子带着难以言喻的诡异存在感。每当宽敞的家政教室映入眼帘,眼睛总是第一个扫向那边。 那面镜子现在是什么状态,伊露玛一无所知。 她不想知道。一想到它可能产生变化就觉得很可怕,很讨厌。 她当然也没有「记录」。 不想看。不想碰。不想知道。不想扯上关系。 当上「放学后股长」后,伊露玛兴奋的情绪渐渐平息,得以重新面对现实。她满脑子都是那样的念头。 总之,她必须尽快脱离这恐怖的状况。那是最优先的愿望。 她做过无数尝试──晚上不会被抓去「放学后」的方法。 锁上房门、把棉被搬到另一个房间、拜托父母一起睡……诸如此类。 然而,锁门半点用都没有。就算换了房间,钟声和传唤股长的广播也会跟来。与父母同睡时,响亮的钟声和广播于房内回荡,爸爸妈妈却完全没有要醒来的迹象──无论怎么叫,怎么摇,怎么拍,两人都睡得跟尸体一样,而伊露玛自己照样被抓去。结果只是多体验到另一种不安和恐惧,逃不过被传唤的命运。 作为最后的手段,她也试过无视钟声。 简单却最需要勇气的做法。即使钟声响起,听见传唤股长的广播,她依然缩在被窝里。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听,一动也不动,绝对不去「放学后」,抵抗到底。 那一天,她因为恐惧及紧张,在失眠的情况下迎来那一刻。 叮──────── 当────────────! 钟声准时响起。伊露玛被那震耳欲聋的声响吓得全身僵硬,用棉被裹住身体。她抓紧棉被,躲藏在自身体温与棉花布料中,拼命缩起身体。 『────唦────喀……喀哩………… 放学后股长……请至,学……校,集合。』 「……………………!」 对随后传出的点名广播置若罔闻。 门打开的气息、从门后流进的空气温度和气味、让空气变得令人不适的广播,她全都无视,只是默默忍耐。 没有起身。在床上,在被窝里屏住呼吸,默不作声。 她一动也不动,等待广播结束。尾音快要消失的瞬间──一只手突然抓住她的脚踝,以惊人之势将她连棉被一起拖走。伊露玛从床上跌落,在木地板上滑行,被拖向房门──裹着棉被直接被扔到家政教室门口。她意识到这样下去只会遇到更多可怕的事,于是放弃抵抗。 2 「日期」 「负责人的姓名」:濑户伊露玛 「所在位置」:家政教室 「无名不可思议的名字」:紫镜 「危险度」 「外观」 「其他情况」 「与前次相比有所改变的部分」 「考察/其他」 † 伊露玛捧着空白的「日志」。 就算放弃抵抗传唤,她也没有开始写「日志」。 不进家政教室。绝对不看里面的镜子。 最后的挣扎。不看。不知道。可是,「紫镜」这段期间仍持续入侵伊露玛的日常生活,跟其他孩子一样。 起初是第二次当「股长」的隔周,她鼓起勇气跟真绚搭话的那天早上。 在伊露玛看来,「股长的工作」只能用「不讲理」和「不幸」来形容。即使如此,那依然是她期盼已久的──与真绚的交集。伊露玛被喜悦冲昏了头,挤出最后一丝勇气,厚着脸皮向真绚搭话。 「那、那个……见上同学。」 她早早来学校等真绚,主动搭讪。 两人的共通话题只有「放学后」,非常可惜。尽管如此,真绚还是记得她的名字。伊露玛由衷地感到开心。 第一次面对面说话。真绚完全符合伊露玛的想像。 美丽、温柔、聪明、坚强。就像她心目中的女主角。因为对方主动关心,伊露玛不禁得意忘形,拼命用言语传达在心底积了好几年的赞美及崇拜。 简直快升天了。 一直以来的幻想……一直当成梦想,觉得八成不会成真的愿望,于此刻化为现实。 那大概是她活到现在最幸福的事。 最幸福的事。最兴奋的事。回顾过往人生,那大概是伊露玛最耀眼的时刻──同时也是最后一次的耀眼时刻。 她看见发出紫红色光芒的镜子。 从校门口看过去的遥远走廊上。当伊露玛的视线穿过陆续走进校门的孩子,不经意地望向后方时──设置于走廊尽头洗手台墙面的镜子散发出明显的紫红色光芒。 「咿……!」 她发出尖锐的哀号。上一秒还因为飘飘然而泛红的肌肤,瞬间起了满身鸡皮疙瘩。伊露玛瞪大眼睛。血色自脸上褪去。第一次来到「放学后」时,她也在家政教室的镜子表面看过一模一样的紫色。 「──为什么『紫镜』会在这里……?」 她压下涌上喉头的尖叫,拔腿狂奔。 自那之后,「紫色的镜子」逐渐侵蚀伊露玛的日常生活。 她照常生活,偶尔会看见镜子发出紫色的光。 伊露玛每次都被吓得心脏狂跳,不寒而栗。 单论现象,她只是看见紫色的镜子。 不过,这明显不正常的诡异画面已经足够让伊露玛吓破胆子。她毕竟是胆小的小学生。 再说,突然闯入视野的紫红色光芒还让人联想到一物──拍到不祥征兆的灵异照片。看见的当下,本能就会感到不适,瞬间起鸡皮疙瘩。诡异的紫红色光芒悄悄地渗透生活。 紫镜一闪而过。 伊露玛倒抽了一口气。定睛凝视时,紫镜已经消失了。 她无法习惯。那东西总是抓准她放松的瞬间出现,根本习惯不了。伊露玛很快就对镜子充满恐惧。她太害怕了,尽量远离镜子,不去看它,避免它进入视线范围,处处留意。 「原来如此。濑户同学身边的『无名不可思议』只会这么做吧?」 然而,面对伊露玛遇到的现象,惺的感想只有一句话。 对于第一次出现在日常生活中的「紫镜」,他只有这个感想。即使对方试着温柔安慰,试着拿出公平的态度,还是能一眼看出──伊露玛的危机被领导「股长」的惺轻视了。 她当时便打消了念头,不愿找惺商量。 惺绝对没有把伊露玛内心的恐惧当一回事。因此,这些「股长」里,只剩真绚和留希是信得过的商量对象。 实际上,只有真绚一人。 留希的确会认真倾听,但他不太可靠,又有点脱线。 只有真绚会正面接下伊露玛的心情──她心中的恐惧。 果然只有自己崇拜的女主角真绚愿意认真理解并承受伊露玛的恐惧,甚至出言安慰。 「见上同学,见上同学。」 伊露玛跟真绚说了许多话。 真绚很温柔。她愈来愈喜欢真绚了。 只有一点不满。 伊露玛一直委婉地表示应该找大人商量,真绚却回以意义不明的笑容,从未赞成。对方明明跟自己一样,表明不会做「股长」的工作。 不能跟大人提起「股长」的工作。「指南」上有这么一条。 伊露玛对此嗤之以鼻,但就她所见,大家都没有去找父母、老师或警察商量这个异常事件。真绚也不例外。 怎么看都只想靠小孩的力量解决。 怎么可能啊?伊露玛如此心想,并征求真绚的意见。真绚同意不可能只靠小孩的力量解决,至于「告知大人」一事,她没有明确回应。 「……假如他们不相信,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真绚这么说。伊露玛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觉得应该告诉大人。或许会遇到各种问题,可是到头来,最值得信赖的还是爸妈、老师等大人。 她一直认为该找大人商量。不过,因为这件事而成为朋友,她最依赖的真绚──连那个跟自己崇拜的漫画女主角一样美丽、坚强、高雅、聪明的真绚都面有难色,擅自找人商量跟背叛没两样。所以伊露玛这段期间没有跟大人透露「放学后股长」的事。 即使开始遇到奇怪的现象,她仍努力忍受,没有告诉任何人。 尽管会害怕不安,只要想到跟真绚的关系,她就能勉强撑下去。 因为她想站在真绚身边。 而且,她感觉自己与真绚拥有共同的秘密,因而暗自窃喜,于是没告诉大人。 然后,真绚死了。被装进血淋淋的袋子。 伊露玛的大脑一片空白,哭喊得像迎来世界末日。 真绚已经被「红斗篷」吞噬。面对那过于异常的画面,大家什么都做不了,只得在操场帮她立一座挂名墓碑。 那是他们第九次当「放学后股长」。 六月初的事。 † 伊露玛为真绚的死嚎啕大哭,惊慌失措,陷入绝望。 一脸惊恐地离开「放学后」。 那一天,快中午时,伊露玛向母亲提出这样的问题。 「……唉,妈妈。」 「嗯?怎么啦~~?」 「如果我死了,你会有什么感觉?」 房间被缝纫机、挂起来的衣服布料,以及装着钮扣和缝线的盒子占满。母亲坐在缝纫机前处理从店里带回家的工作,背对着伊露玛回答。 伊露玛的母亲是印尼人,现在跟姑姑──也就是父亲的妹妹一起继承奶奶的裁缝店。母亲年轻时就从事缝纫工作,也因此在制作缝纫机的精密机械制造厂和父亲结识,进而与他结婚。 面对女儿的问题,母亲的语气有点不自然。 「咦?就算是开玩笑,妈妈也不喜欢你说那种话。」 她不太高兴,但应该是真心这么想。缝纫机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母亲没有停下工作,似乎在表示「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不过,她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啊!」的发出惊呼,语气变得截然不同。 「啊。啊──!难道你早上就是在哭这个?」 那个问题跟今天早上的伊露玛让母亲联想到孩子幼时的事。 「你小时候常说『死掉好可怕』,缩在被窝里哭。真怀念~~」 母亲哈哈大笑。这是误会,也是和解。今天早上,离开被窝的伊露玛把眼睛哭得跟世界要毁灭了一样肿,早餐也没吃几口。母亲担心地出声关切,伊露玛却沉默不语。后来,这个态度惹怒了母亲。两人有点像在冷战。 「都这么大了还会怕?」 「不是啦……」 「别担心~~你又没生病,不会死啦。别害怕。」 「都说不是了!」 不久前才吵架,妈妈又误解了她的烦恼,一笑置之。对此,伊露玛感到不满。不过,母亲的心情还是好转了,她便没有再解释。 伊露玛打从一开始就想跟母亲和好。 她观察母亲的脸色并主动搭话,就是在为此铺路。 而「和好」又是在为另一个目的铺路。来到这个房间前,伊露玛做出了某种觉悟。 找大人商量。 这就是她的目的。 找大人商量「放学后股长」的事。她终于下定决心。早该这么做了。伊露玛非常后悔。要是早点采取行动,真绚应该不会遇上那种事。 小孩子根本无法面对那种东西。 但自己该怎么说明这漫画般的情节才能让大人相信? 真绚的担忧确实有理。她鼓起勇气找母亲商量,却说不出话。这时,心情澈底好转的母亲发现伊露玛没有继续说下去,终于稍微回头,玩笑似的问: 「那是看到幽灵(Hantu)了?」 「……!」 母亲如此说道。 虽不中亦不远矣的猜测,令伊露玛屏住呼吸。她小时候真的很怕幽灵。 一直很胆小。那么,面对这种状况,胆小的她会── 思及此,她终于下定决心,再也不忍了。要跟大人说。要告诉他们。 即使「指南」禁止他们这么做。 大家才奇怪。那么诡异的情况,小孩子根本无力面对。 居然不找任何人商量,不试着逃跑……莫名其妙。 伊露玛觉得其他人都不正常,所以她决定了。现在必须说出来。 「妈妈……」 「什么事,伊露玛?」 这次,母亲停止手边工作,圆凳上的身体完全转过来,反问伊露玛。 伊露玛犹豫了片刻,朝母亲踏出关键性的一步── 「──你听过『放学后股长』吗?」 她提出那个问题。 霎时间── 「」 母亲的正脸成了尸体。 表情、意志和生气一瞬间从面前的母亲脸上消失,变得不再像活人。 「!」 她吓得起鸡皮疙瘩。「那个词」传入对方耳中的瞬间,属于人类的一切都从眼前的母亲脸上消失。 外观上没有巨大变化,但明显有异。或者说「变异」。这时,母亲脸上那活人独有的自然动作、眨眼、肌肉无意识的细微变化,甚至连呼吸都澈底停止。与此同时,理智的光芒从圆睁的眼眸中消失。投向这边的眼睛不再映出任何事物,一瞬间变得空洞,就这样凝视伊露玛。 「咿!」 熟悉的血亲变成只有外观相似的黏土块。 沦为失去了心与命,只由肉体构成的脸。 尸体的容貌。 母亲尸体的容貌。 近距离接触害伊露玛一时忘记眨眼,忘了呼吸,只感觉冷汗自全身的毛孔喷出。她杵在原地。 时间冻结。 不过,那恐怕是眨眼间的事。错觉般的短短一瞬间后,伊露玛回过神,发现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面前一如往常的母亲正看着她笑。 母亲笑着说: 「────什么事,伊露玛?」 「!」 咦? 她才刚听过那句话。 伊露玛极度混乱。连续性的突然中断,彷佛看动画时不小心按下倒转键。 对话突然重复。亲眼目睹这令人费解的现象让伊露玛陷入混乱。她确实很混乱,但不可思议的是,心底同时松了一口气。 啊啊,原来不存在呢。一时之间还以为看到了什么。 她松了口气,是自己多心了。那或许是短暂的幻想。错觉。白日梦。 伊露玛决定当这段对话没发生过,也因此感到安心。纵使不知所措,她还是决定接受这场白日梦般的重复──内心一角还残留强烈的异样感及不安──又抛出同样的问题。 「……你听过『放学后股长』吗?」 霎时间,母亲的面容再度死去。 然后── 「什么事,伊露玛?」 中断。 时间倒流。 母亲的连续性中断了,说出同样的话语。 这个情况明显不正常。伊露玛脸色惨白,指尖发凉。眼前的母亲却不为所动地询问「什么事?」,等待伊露玛说出已经重复三次的问题。伊露玛无法忍受现实的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抱着一丝希望又问了一遍,祈祷着能脱离这个回圈。 「你听过『放学后股长』吗?」 死亡瞬间跃上面容。 然后中断。时间倒流。 「什么事,伊露玛?」 再一次。 伊露玛抛出问题。 死亡瞬间降临。 中断。然后── 「什么事,伊露玛?」 再一次。 提问。 死亡。 中断。然后── 「什么事,伊露玛?」 再一次。 「什么事,伊露玛?」 再一次。 「什么事,伊露玛?」 再一次。 「什么事,伊露玛?」 「什么事,伊露玛?」 「什么事?」 「什么事?」 「什么事?」 「什么事?」 ……………………! …………………………………………! ………… …………………… 3 ·不向大人提起「股长」的事。讲了也没用。 起初,她只把「股长指南」上那条注意事项当成禁令。亲身经历过后,她发现了。那行字的用意似乎不是「禁止」。 「什么事,伊露玛?」 「怎么了,伊露玛?」 「什么事?」「怎么了?」 不知为何,只要提起「放学后股长」,大人的记忆就会倒回前一刻,绝对记不住,也无法继续那段对话。伊露玛找母亲谈过,也满怀希望地去跟父亲说了,结果留下更多的心灵创伤,陷入绝望,被迫承认那个事实。 不能依靠大人。 不知为何,大人无法理解「放学后」的存在,也记不住。所以绝对帮不上忙。 无论是那个事实,还是确认真相时双亲的异常状态都令伊露玛大受打击。她惊魂未定地迎接星期一,前往学校,祈祷着真绚的死是一场梦或一个误会,在校内徘徊──得知真绚的存在澈底从世上消失,她受到更大的打击。 为什么? 那种事……太过分了。 不只是死。从记忆中消失。存在澈底被抹去。消失殆尽。 就算在漫画中看过类似剧情,一旦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会多荒谬,多可怕──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从前看漫画时不曾仔细思考。它带来的绝望感、失落感有多么强烈,当时的伊露玛并不明白。不,绝大多数的人类应该都无法想像。 在保有记忆的情况下独自留下,目睹那个现象时── 人类会感觉到──那个人至今走过的人生都「消失」了。这个真相宛如深不见底的巨大洞穴,而自己正站在边缘,经历那样的状况,感受本能带来的恐惧、绝望与冲击。 大多数人无法想像的超常恐惧,伊露玛都深切体会了。 更重要的是,大人不记得「放学后」。死在那里的人会被澈底抹杀。这代表不管在「放学后」遇到多可怕、多凄惨的事,里面的人都无法获得外援。 为什么? 怎么会变成这样! 伊露玛于心中呐喊。 我和见上同学做错了什么?到底要犯下多深重的罪孽,老天才让我们遇到这种事! 那天,伊露玛独自来到「打不开的房间」前寻求某个答案。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想听见什么。 白天的「打不开的房间」正如其名,不会打开。走廊尽头的暗处是老旧、布满灰尘、脏兮兮的门扉。奇怪的是,它紧紧关着。里面没有答案,也无法从门缝窥见任何蛛丝马迹。伊露玛气得用力敲门──结果被那个唠叨太郎老师发现,不得不接受那知名的、带着讽刺意味的冗长说教。 于是,她怀着糟糕透顶的心情迎来下次的「放学后股长」工作日。 然后在那里得知──伊露玛、真绚,以及所有的「放学后股长」都是活祭品。 自古以来,为了让大多数人类存活,必须准备少量的活祭品。人类一直向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献祭。然而,伴随文明的推进,大人渐渐将其视为迷信而遗忘,再也看不见那个世界。但活祭的仪式仍继续举行,那就是「放学后股长」。 「放学后股长」的存在是为了保护忘记一切、一无所知的大人,以及还不懂事的小孩。伊露玛和真绚只是被选来达成目的的少数牺牲者。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没有做任何坏事。 不,难道是因为她太胆小吗?伊露玛错在她的胆小且卑鄙,而这就是惩罚? 外婆她们说的「鬼」和「幽灵」,几乎都是某种报应。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可怕的东西就是可怕,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 我胆小又懦弱,所以行事卑鄙。只能那样做。 胆小,懦弱,卑鄙。 可是──尽管如此,伊露玛还是想得救。 美丽自信的真绚死了。 不要。伊露玛想活下去。即使那么做很卑鄙,即使那么做很丢脸。 所以为了让自己得救,伊露玛什么都愿意做。 因为害怕。 因为不想死。 必须那么做。她在心中为自己卑鄙、可耻的行为感到绝望,但还是开口了。 「……求求你,帮我画『紫镜』的图!」 当天的午休时间,伊露玛低头拜托启。 她在校内寻找,发现启跟惺一起在走廊上,于是如此恳求。她抓住连帽外套的下摆,觉得羞愧又不甘。 「……什么?」 启看着挂在伊露玛后脑杓的晴天娃娃兜帽,当场愣住。 旁边的惺脸色骤变,伊露玛却不敢抬头。她没有勇气面对「紫镜」,也无法制作完整的「纪录」。只能这么做。 这样下去自己会死。 伊露玛认清了现实。连那个真绚都逃不过,自己不可能得救。 自己绝对做不到。既然如此,我只能找其他人帮忙。 而目前成功完成「纪录」的「股长」,只有启一人。 所以伊露玛拜托他。为了拯救自己。 「拜托了,我什么都愿意做……!」 「等一下。」 惺立刻插嘴。他平时冷静得不自然,此刻却语气强硬,彷佛用来伪装的面具出现裂痕。 「濑户同学,不可以。我昨天刚跟启说过,如果『记录』其他的『无名不可思议』,那个人会跟着接手相应的负担。」 「……!」 「你刚才提出的要求等于是叫他『代替我承担吧』,不是单纯请他帮忙『记录』。这件事攸关性命,完全超出『拜托』的范畴了。」 惺出声劝戒。就算是伊露玛,听见这番话也有点动摇。但她不能放弃,那等于要她亲手抛弃活下去的希望。 假如能办到,她一开始就不会提出这种要求。 伊露玛什么都说不出口,默默维持鞠躬的姿势。 「…………」 覆水难收。事到如今无法停手,也不能回头了。她明白自己的请求远比一开始所想更沉重、更恶劣,却无法撤回。 她在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如果启不答应,她会死。都在乞讨了,不可能顾虑其他事情。 没那个心力。 然而,伊露玛当然知道启答应这个要求的可能性趋近零。 明知如此,伊露玛还是坚持不把头抬起来。 这条走廊没什么人经过,大概是用来讲悄悄话的地方。凝重的沉默降临。 「………………」 「………………」 伊露玛一直低着头。纵使看不见,她还是能明显感觉到惺充满敌意的眼神落在自己后脑杓。 她知道时间正毫无意义地流逝,却只能这么做,别无他法。伊露玛知道这个行为、这段时间绝对不会有结果,既卑鄙又难堪,仍没有停止。 但出乎意料的── 「好啊。」 明明是自己提出的要求,但听见启轻描淡写地回应,伊露玛一时间无法理解那个答案。 「…………咦?」 「启!」 伊露玛和惺同时发出惊呼。不顾慌张的两人,启面不改色,反而纳闷地说:「你自己找我帮忙的,干嘛那么惊讶?」 「启,我反对。」 惺面色凝重。 启回答: 「我想也是。可是我会去做。刚好有个东西想尝试。」 「!」 惺明显被那个答案吓了一跳。见状,启轻笑出声。 「你那什么表情?我好歹有经过慎密的思考。」 「启……」 「让我跟你一起帮助人啦。与其自己来,有我帮忙的存活率更高吧?」 「…………!」 惺无法否认,只能紧抿双唇。相反的,启带着豁达且平静的笑容拍了下惺的手臂。 事情就这样通过有点忽视伊露玛的互动得出结论。出乎意料的结果令伊露玛不知所措。这时,惺抬起头,似乎不肯放弃。 他像要寻找最后一根稻草般地望向伊露玛。 跟伊露玛四目相交,以强硬的口吻说道: 「……濑、濑户同学,你能接受吗!」 「!」 伊露玛忍不住缩起身体。 当然能接受。那是她希望的结果,却不能当面讲出那种话,只得闭紧双唇。 「你之后不会后悔吗?提出这种……」 惺激动地说。 「会害死人的要求……你能接受吗?这等于是叫人去送死……!」 「…………!」 伊露玛不敢直视惺的脸,移开目光。启却从旁制止。 「别这样,惺。」 「启!可是……!」 「怕死是当然的,惺。」 「!」 面对试图反驳的惺,启这么说。那句话令惺惊讶得睁大眼睛。 「当然会怕死啊。只要是生物,察觉生命危险时都会下意识地忽略他人想法,很正常吧?」 「启……」 「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能够为别人行动。再说,濑户同学比我们小,还是小孩子。她才五年级喔。」 「唔!」 听了这话,惺用一只手捂住嘴巴。他一脸震惊,彷佛现在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 「启,我……我…………」 惺低喃道,就像勉强挤出声音。启冷静地劝告: 「你想保护那种弱者吧?」 「不是的,启……我也想把你……」 「我知道。」 惺还想再说什么,启却叮咛似的丢下这句话,又轻拍一下惺的手臂。 「我知道喔。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 不知不觉间,下一堂课快开始了。 启对伊露玛说了句「再见」,然后走回自己的教室。 「………………」 启离开后,惺依然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哀伤地呢喃: 「────启……你不愿意接受我给的任何东西呢。包括生命。」 接着── 他突然抬头。表情已经恢复成平常那种冷静沉着。 那副表情太过自然,明显是装出来的。 惺望向伊露玛,后者下意识地绷紧神经。 「呜……」 「濑户同学最好快点回教室喔。」 然而,惺没有批评或谴责伊露玛,只是如此说道。 他留下不知所措的伊露玛,笑着挥手道别,然后走向自己的教室。 「………………」 伊露玛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呆站在原地。 因她而起的争执、奇妙的结局,以及启和惺神秘的人生态度,一切都令她困惑。 没有从容到能庆幸自己的愿望成真。 只是茫然地在原地站了一段时间。 4 第十一次「放学后股长」工作日。 「……那我们开始吧。」 启接受了伊露玛的「请求」,将被颜料弄脏的帆布包放到地上,再把素描本放上同样脏兮兮的画架,从布制笔袋中抽出铅笔,缓缓说道。 这一天,启依约前往伊露玛负责的家政教室,做足了绘画前的准备。而且,他不是独自前来,还带上菊。 在两人看来,立在讲桌前的小型画架俨然是一座堡垒。 (插图008) 盖在他们和敌人之间的堡垒。对面是家政教室的讲桌,以及那面为金属底座支撑、有一定大小的椭圆形「镜子」。 看起来颇有威严,却只是一面古镜。可疑现象自不用说,连以「紫」命名的要素都找不到。启和菊隔着画架与之对峙。天花板的灯开着,但教室依旧昏暗。「唦──!」天花板的喇叭传出微弱杂音,充斥空气。 在那当中,启把一张圆凳搬到画架前。 他花了些时间观察「镜子」。小拇指夹着铅笔,双手比出手枪。在用手指做成的四方形中,将整面「镜子」纳入构图范围。 「……好。」 低声说完,他开始作画。 重新握好夹在指间的──硬度最高的──铅笔,在空无一物的素描本上画出作为一切基准的第一条线。 「…………」 惺直到最后都不赞成他来这里。 你太小看「无名不可思议」了──还提出如此忠告。 启没有小看「无名不可思议」。他当然知道有危险,但还是答应了伊露玛的请求。他没有告诉惺自己真正的动机。用膝盖想也知道,讲了他八成会更反对。 不过,菊跟来了。惺似乎很意外,因此受到不小的冲击。 菊来这里当启的「眼睛」。 启迫切地需要那个「狐之窗」。有鉴于画完「红衣男孩」时的经验,启怀着就算被拒绝也没关系的心态拜托菊陪同,而对方答应了。 对惺来说,菊是一起从去年的「放学后」幸存下来的过来人,同时也是伙伴。 惺万万没想到,菊明明拥有同样的经验和观念,却选择跟启一起「乱来」──但那最后成了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启付诸行动的关键原因。 「……堂岛同学,要是情况不对,请你帮忙阻止启。」 有菊在旁边盯着,惺勉强放行了。于是,启如愿以偿地坐在这里。原本的「股长」伊露玛没有来。她将「不跟它扯上关系」、「不想跟它扯上关系」的态度贯彻到底。 对此,启不觉得怎样,惺却叮咛了一件事。 「启,我知道你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但以防万一还是先提醒。就算濑户同学胆子小,不愿意配合『工作』,我也希望你不要骂她『这是在逃避』或『这样很不负责任』。」 惺先前因为伊露玛把「工作」推给启而出声谴责,但发现无法阻止后,他又特地拜托启不要怪罪伊露玛不合作的态度。 启没想到他会叮咛这种事,不由得反问: 「我不会那样做,但你为什么要特地提醒?」 「因为以前发生过几次。」 惺如此回应。 「一旦那么做,你就会看见地狱。」 「地狱?」 「嗯。我和你在某种程度上都接受了『放学后』,也大概明白若想在『放学后』存活,『股长』需要互相帮助。可是这样一来,人类容易下意识地将『需要做的事』当成『正确的事』。更进一步来说,他们会认为不接受和不肯帮忙是『不对的』。不过,就像你之前说的,不是每个人都有办法接受或忍受这种异常事态。 老实说,能办到的人不正常,但那是『正确的事』。所以不正常的我们一定会忍不住责备正常的孩子。届时将创造出跟『携手合作』完全相反的地狱。你也能想像吧?『太郎先生』说有好几任『股长』都是因此从内部瓦解。 我也看过那几届的纪录。大家都因为认知偏差或是想保全自己而没有据实以告。很难解读,但光看结果也能想见实际情况有多惨。所以我才想提醒你。想比之下,我其实更该注意啦。」 惺露出苦笑。启也觉得「原来如此,确实可能发生那种事」,没有回应惺自虐般的发言。启看出惺似乎在为指责伊露玛一事反省,不小心讲得太过分了。 「…………」 无论如何,启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责备伊露玛。就算她没有出现。 启甚至认为以第一次作画来说,这样的结果求之不得。他反而能以平静的心情面对有问题的模特儿。 而那个有问题的模特儿,在默不作声的启笔下慢慢被画在素描本上。凭借细致又快速的独特笔法,以阴影为中心,像要让模特儿逐渐浮现般细心描绘。尽管只有草稿,淡淡的铅笔线条已经勾勒出讲桌、「镜子」的轮廓和隐隐约约的整体细节。 铅笔在纸上移动的声音不绝于耳,画面缓缓现形,彷佛从白纸中被雕刻出来。这个阶段就能想像铅笔稿完成时的模样,但实际上,这仅仅是作为上色的指引。 菊紧张到屏住呼吸,专注凝视那幅画被一笔一笔地完成。 启一开始进入过度专注的状态,连续画了一小时以上,没有休息。画完整体轮廓,他喘了口气,准备检查画面是否平衡。这才想起不小心被他忘记的菊。 「────啊。」 启下意识地发出声音。他拜托菊一起来,却让人家在旁边干等。 「抱歉,明明是我找你来的,还把你晾在一边。」 他急忙望向菊,跟她道歉。可是,被道歉的菊在胸前摆手否定。 「啊,没关系……我完全不介意。看着画作一笔一笔慢慢完成,很开心……」 她说。 「我喜欢看作画过程的影片……能从这么近的地方看人画画,好震撼啊。」 「这样啊。你不无聊就好。」 启放下心中的大石。他起身将圆凳移至稍微远离画架的地方,坐回去,凝视刚画好的铅笔稿的整体构图,询问菊: 「……问你喔,我像这样画『紫镜』的图,果然跟惺说的一样,很危险吗?」 菊靠在家政教室的桌上。听见这个问题,她的表情黯淡了几分,语调也变得低沉。 「嗯……」 「是吗?抱歉啊。要你陪我一起来。」 听见那个答案,启也没有表现出多担心的样子,一面检查素描本上的画,一面干脆地说。 过了一会儿,他「嗯~~」地伸了个懒腰。 重心大幅后移,抓住圆凳边缘,抬起双腿维持平衡,在那个状态下回头又问了菊一个问题。 「唉……堂岛同学明知道危险,为什么不听惺的劝,还陪我一起来?」 「……!咦……?」 启的身体突然后仰。菊怕他摔倒,一直胆战心惊,听见这个问题才猛然回神。 「咦……呃……那、那个,因为,我也,想要帮助别人……」 「哦~~?」 看不出启到底有没有接受这样的答案。见状,菊又补上一句: 「那个……绪方同学禁止我用『狐之窗』看『无名不可思议』。」 「嗯?禁止?为什么?」 启皱起眉头。 「可以看自己负责记录的……不过如果用『狐之窗』看其他人的『无名不可思议』,说不定会被转嫁责任,因此死掉……」 「……啊,对喔。他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启接受这个说法,一脸复杂地歪了歪嘴角。 「毕竟没跟大家说你有用『窗户』看过『红衣男孩』。」 「嗯……」 启和菊对于天台上那件事只字未提。 只跟大家说明菊在天台救了差点被「红衣男孩」带出围栏的启,没有提到启之后在菊的帮助下用「狐之窗」看了它。 不是有意为之,纯属巧合。当时是由启说明,他以为惺早就知道,没有考虑重要的部分,也不知道惺禁止菊那么做。 所以惺才要菊盯着启。 两人之间碰巧有了秘密。而启突然想到一件事,恢复原本的姿势,朝菊探出身子问: 「对了,这样的话,你没事吗?『红衣男孩』有没有跑去你那边?」 「咦!那、那个,应该没事……」 他的气势逼得菊有点退缩,回答道。 「我大概没看见……可能是因为主要用『狐之窗』观察的人是你,我只是帮忙──而你用图画把它『记录』下来了,所以没事。」 「原来如此……」 启听完便垂下视线,皱眉深思。 「我也很惊讶。如果这样可以帮助濑户同学,那我……」 「……嗯。」 「我只能用『狐之窗』帮忙大家,他们却叫我不要用,因为很危险……绪方同学和去年的六年级生……都那样保护我……结果,六年级生通通死掉了……」 「…………」 菊支支吾吾地挑选措辞,最后决定在这里倾诉全部的心意──一直深藏心底的心意。 「所以──接下来轮到我了……」 「这样啊。」 启爽快地接受那番重要的告白。 接着,他如此回应: 「我其实不介意替别人承担。」 「!」 菊瞪大眼睛。 「别跟惺说喔。」 「啊,我也是……绪方同学要是知道,绝对会阻止……」 「对啊。」 菊的语气慌张。启则露出虎牙和淘气的笑容回应,答应会保密。 「我们是共犯。」 「嗯……」 菊腼腆地点头,贴满OK绷的十指在大腿前方交叠,扭扭捏捏了一阵子,然后移开目光嘀咕道: 「还有──我喜欢二森同学的画。」 「嗯?」 「那是我跟过来的理由。之前看见那张『红衣男孩』的画──还有挂在校门口的画,我也很喜欢──所以想帮忙……」 「啊……喔,嗯。」 启听了好像有点惊讶,或者说有点动摇。他反射性地眨眼,并拉回上半身,点点头。 「咦?怎、怎么了?」 「啊──呃……」 菊疑惑地问,启看起来有点害羞,搔着脸颊说: 「没有啦,常常被说『画得很好』,可是没几个人说『喜欢』我的画……」 「咦……」 启没再说话。菊也一样。沉默了一段时间,启突然起身离开座位,搬动椅子。 「……啊……那么,是时候麻烦你了。」 他一面移动椅子,一面看着菊说。 「咦?」 「『狐之窗』。」 「啊。好、好的……」 菊有些措手不及,连忙点头。启把椅子搬回画架前,再度摆出画画的姿势,用手指做出方框,对着讲桌上的「镜子」──菊像要从背后环抱似的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指跟启做出的方框重叠。 就在这时── 『────唦────喀……喀哩………… ……股长,请注意。』 喇叭声突然失去控制,持续播放细沙般的杂讯。校内广播的声音透过如此噪音传遍四方。 难以分辨是男是女,勉强能听出严重劣化的喇叭传出小孩子的声音。每个星期五传唤并召集「股长」们的诡异广播,在出乎意料的时机播放。至少启从来没遇过。靠在一起的两人吓得跳起来,甚至能清楚感觉到对方的惊讶。 「!」 两人面面相觑,不禁环视周遭。 直至目前,他们只有在抵达「放学后」时听过广播。 为何现在开始广播?到底发生什么事?惊讶困惑之余,广播以能磨耗精神的冰冷声音将「联络事项」传达至校内每个角落。 5 伊露玛喜欢漫画。 抱持对漫画主角的憧憬度过孩提时代。 想成为可爱、坚强、聪明、帅气的人。 然而,现实中的自己太懦弱、愚蠢、胆小,仅仅是活着,离理想中的自己愈来愈远。 「…………我受够了……」 此时此刻,启应该在家政教室替伊露玛「工作」。 伊露玛把自己的「无名不可思议」推给启,落得一身轻。她对现状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开始自我厌恶。 她讨厌自己。讨厌懦弱卑鄙的自己。 自己正逐渐成为漫画中那种会被她讨厌、无法饶恕、看不起的角色。这个事实令她极度反感、悲伤,却无可奈何,胸口闷得难受。 人在「打不开的房间」附近的走廊,伊露玛像要躲起来似的独自坐在柱子的阴影处,陷入痛苦的沉思。 待在这边也是胆小卑鄙的体现。她不信任惺和「太郎先生」,心生抗拒,却因为害怕「放学后」而不敢远离人群。即使是不信任的人。 不能跟真绚或留希在一起时,伊露玛总是默默待在这里。当然不会去做「股长的工作」,只是默默待着,直到离开「放学后」。 畏惧着混杂在杂讯中的声响、气息、周围的黑暗。 紧握着代替武器的巨大裁缝剪刀。 在学校看见疑似「紫镜」的东西后,伊露玛时时刻刻都害怕会在此处撞见,甚至是遭受攻击。不过,自那之后,她从未真真切切地遇到「紫镜」,只是觉得有看见它,每次都吓得跳起来。 似乎在不经意的瞬间看见那抹紫红色,「呜!」地倒抽一口气。 可是定睛一看,该处要不是空无一物,就是把其他东西看成它。 「那东西」真的出现了吗?还是她因为太害怕而产生错觉?伊露玛自己也不知道。 好可怕。全部都好可怕。 她为自身的胆小感到绝望,却拿不出勇气,一直畏惧着可怕的事物,磨耗精神。 不过──那种生活很快就要结束。 因为启帮忙承担了。只要启画完图──只要目前唯一成功完成「纪录」的启画完那张图,伊露玛就能得救。 这份恐惧肯定也会终结。 伊露玛因为推卸责任而遭受良心苛责,却没有其他东西能依靠,只能相信启了。 把所有事情交给旁人处理,不断忍耐。 还忍得住,所以在我忍耐的期间,快一点…… 之前缩在这里的时候,她看不到任何未来。现在却抓着那丝希望缩在同样的地方,同样屏住呼吸,等待那幅画完成。 就在这时── 『────唦────喀……喀哩…………』 「…………!」 噪音突然响起。伊露玛的心脏剧烈跳动。 喇叭让走廊遍布着细沙般的杂讯,突然「劈啪」一声,接着像水坝溃堤般开始大声吐出刺耳的噪音。 「咦……咦……?」 惊讶又困惑。这阵噪音是「放学后」的钟声敲响后,准备传唤「股长」的广播前兆,目前在「工作时间」从来没听过,前所未有的异常状况。这使伊露玛惊慌失措。 广播在她惊慌时开始播放。 『……股长,请注意。』 那个难以分辨是男是女,只能勉强听出是小孩子的破裂诡异声音传遍学校。 然后宣布── 『放学后股长……濑户伊露玛同学…… ……请, 立刻至,家政教室………… 报到。』 「!」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大惊失色。 我? 为什么!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然而,广播说了「重复一遍」,又再次点名。不容她误会或听错。 声音戛然而止,可是广播的线路似乎还接着,喀哩喀哩的噪音如余韵般残留空中。其残渣彷佛透过线路从喇叭另一端监视受到传唤的伊露玛。缩在走廊角落的伊露玛觉得稍有动作就会被声音的主人发现,简直动弹不得。 「……………………!」 传唤自己的某人,透过喇叭与空气跟走廊连接。 他的意志在注视走廊──不,是整座学校。正在寻找她的某人的意志,随着断断续续的杂音充斥整栋校舍。 走廊的空气和气氛正在变质。 搞不好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附近?搞不好会遇到什么东西──走廊原本为寂静和沉默笼罩的恐惧氛围,如今喀哩喀哩地活跃起来。 杂音搔弄着皮肤、神经和理智。 有如看不见的手指在试图寻找她,令人焦躁。 伊露玛下意识地想要逃避,把身体缩得更小。 呼吸困难。 神经紧绷。 就算怕成这样,她还是慢慢习惯异常昏暗的走廊。它化为会发出「唦唦唦」威吓的怪物大嘴,将伊露玛逼入绝境,吓唬她。 然后── 滋滋。 走廊昏暗的灯光消失了一瞬间。 「!」 伴随喇叭杂音消失,真的是「一眨眼」。然而,走廊的气氛以那短短一瞬间为分界,明显发生变化。 无声。 声音消失了。 把伊露玛吓成那样的喇叭噪音突然中断。如同烦人的飞虫扑进烛火的同时丧命,在转瞬之间留在世上,然后显现广大的死寂。 鸦雀无声。 静寂于空间中扩散。 安静到甚至能听见细微的动作。空荡荡的学校走廊寂静无声,突然出现在眼前,看不见尽头。 学校走廊有那么长吗?伊露玛首先想到这个问题。暗得跟被颜料涂黑一样,无人的走道夹在连接户外与教室的窗户之间,无止境地延伸,远比她想得更加漫长、扭曲。 然后,在这样的走廊上。 一盏。 两盏。 数道红光以固定频率亮着。 那是装在走廊墙壁上的火灾警报器上的红灯。至今从未注意过有多少数量的警报灯,一盏一盏地等距排列,在这空虚的空间中格外鲜明,照得对面的玻璃窗反射出有颜色的光。 警报灯有这么多吗? 不,不对劲。回过神时,伊露玛眼前的学校走廊已经变得像无限反射镜中无限延伸的回廊,异常大量的红色按钮及红灯,化为以异常等距排列的无限回廊。 而永无止境的玻璃窗,反射出无以数计的红灯。 黑色玻璃窗的表面。 映出一整排红光。 红光衬出背景的黑色,掺杂混浊的紫色。 宛如污渍的──紫红色光芒。 她发现了。 就像用手电筒照射装满暗红色液体的水槽,好几面紫色镜子如喷墨般扩散开来,浮现于由黑暗打造成的窗户上。 「!」 她察觉到了。 屏住呼吸。 那个瞬间── 嘶。 有东西在散发光芒的紫镜中移动。 灵活得如同在照到光的水槽里游动的鱼。下一刻,那东西直接穿过镜面,慢慢把脸伸向走廊。 「咿……!」 那是紫红色皮肤的脑袋。 紫红色的腐肉让人联想到新生儿湿答答的脸。不过,那几颗头下方垂挂着沉重湿透的黑色长发──状似面容的部分不存在眼睛、鼻子或嘴巴。 平坦的脸从旁边长出来,面对伊露玛。 长出来了。 从无数玻璃窗的所有红色反光里同时长出来。 嘶。一整排,一口气长出来。大量的「眼睛」并排,同时看向这边,彷佛从无限反射镜里跑出来。 「……………………!」 伊露玛顿时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她差点尖叫,只能捂住嘴巴,将声音压在喉间。 好几颗女性头部等距地,一直线地从玻璃探出,没有五官。没有眼睛的「它们」一声不响,「凝视」伊露玛所在的位置,她拼命把身体塞进柱子后面,使劲缩起身子。 身体深处因恐惧而冻僵,心脏剧烈跳动。 她睁大眼睛,紧盯着没有尽头的诡异走廊。在心底强烈地祈祷──希望从玻璃窗长出的紫红色脑袋还没发现自己。 它们正对自己。 动了。 同时。 唰。 紫红色脑袋像要从玻璃表面掉出来,整颗头探出来,顺着重力猛然落下,同时被长度异常的脖子撑住,跟蛇头一样于空中静止。 那东西缓缓抬起沉重的脖子。 从那里用没有眼睛的脸孔,更加强烈地瞪视走廊这端。 紧紧盯着。 每颗脑袋都伸长脖颈的末端。 它们「看」过来了。走廊满是骇人的「凝视」,充斥空间的强烈视线成了压迫内心与世界的沉重压力,压垮万物。 「…………………………………………!」 会被那样的「凝视」揭露。 伊露玛很快就撑不住了,颤抖着用力闭上双眼。 好可怕。好可怕。不敢睁开眼睛。即使大脑明白看不见只会更危险、更可怕,她还是无法一直注视这异常恐怖的画面。 紧紧盯着。 闭上眼睛的黑暗中,视线刺向她所在的位置。 不要! 不要!救救我! 伊露玛紧闭双眼,缩起身体,屏住呼吸,于内心哀号。 漆黑空洞的空间,只因为那个视线而变得压抑。她拼命咬紧快要打颤的牙关,独自忍受恶梦般的、非现实的紧张感。持续忍受。 「…………………………………………!」 心脏怦咚狂跳。忍住。忍就对了。 不过,那视线和气息慢慢地、逐渐地、一步步地往这边集中,然后──── 哒哒哒哒哒哒! 脚步声突然接近。寒意窜过全身。惨叫。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充满「凝视」的静寂中逼近,伊露玛的手臂被用力抓住,像溃堤般发出尖锐的哀号。 「────────────────!」 恐惧。错乱。哀号。 她惨叫着挣扎。明明没有松开环抱上臂的手。手臂却被拽向另一个地方,伊露玛在黑暗中被拖倒在地。 「不要────!」 「冷静点!」 然而,对大声尖叫、陷入恐慌状态的伊露玛吆喝的,是抓着她手臂的某人强而有力的声音。 「!」 「我来救你了,去避难吧。站起来!快走!」 伊露玛惊讶得睁开眼睛,发现惺神情紧张,正试图把自己拉起来,另一只手则用铲子前端指着走廊,缓缓倒退。 跑过来抓住伊露玛手臂的人,是惺。 「我们去『打不开的房间』,动作快!」 「……!」 她使劲点头,被惺拖着连滚带爬地离开。因泪水而看不清前方,被拖着逃进「打不开的房间」。门「咚!」一声关上。紧绷的一切瞬间断开。 刚才诡异的「无声」像被切断般中断了。僵硬的全身在同时放松,心弦也随之绷断。 「…………呜…………呜呜……呜……!」 盈满泪水的双眼直接溃堤。 伊露玛泪流不止,瘫坐在地。惺喘着气站在门边,手拿铲子,戒备门后。 房间里背对两人的「太郎先生」缓缓开口: 「……发生什么事?」 「濑户同学好像在走廊被袭击了。她看起来很怕走廊的窗户,但我什么都没看见。」 惺回答时气息不稳。 咦?伊露玛心想。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那些怪物?他说自己没看见那些「没有五官的女人」?不敢相信。 她陷入混乱。惺依然神情紧张,「太郎先生」却语带嘲讽,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感觉不出危机感。 「只有当事人看见?该不会是她自己疑神疑鬼吧?」 「…………」 入口及周围为警戒与恐惧所笼罩的沉默,将「太郎先生」的反应晾在身后。 惺的警戒与伊露玛的恐惧。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过了一会儿,惺终于吐出心头那口气,放下举在胸口附近的铲子。 「……应该没事了。」 他说。 「呜呜……呜……咿……」 伊露玛甚至站不起来,压低音量啜泣。除了哭,她什么都做不到。 手指颤抖,全身无力。满脑子都是恐惧与绝望。终于走到这一步了。跟真绚一样。跟真绚的下场一样。 不要。好可怕。不想死。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再这样下去,自己也会死。被那诡异的存在袭击。假如被从玻璃窗长出的紫色女人攻击、抓住,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被做什么?落得怎样的下场? 她无法想像,也不愿想像。 不敢想像。 不想去思考。 可是── 「…………老师。」 惺无视伊露玛,把门打开一小条缝观察走廊的情况,并呼唤「太郎先生」。 「你怎么看?」 「别问我。『红斗篷』的时候我也说过,我没接到任何资讯,又无法离开这里。」 「太郎先生」不耐烦地回答。 「你觉得是『紫镜』吗?」 「就跟你说不知道了……不过,直到二十岁都还记得『紫镜』这个词会发生什么事,基本上没有流传下来,所以就算『这东西』是『那个』也完全不奇怪。」 「太郎先生」答道,把手肘靠在椅背上转身。 「如果那位濑户同学愿意认真做『股长的工作』,情况多少会有点变化。你偷懒得太夸张,结果被『传唤』了吧?我好几年没听见『传唤』广播了。」 「…………」 伊露玛无言以对。 直到最后,她都答不出半个字。 只是不断哭泣。不想变得跟真绚一样。 只是单纯怕死。 她拥有不想死、不想消失的理由。怀着那个理由,因恐惧而不断哭泣。 ……………… 6 「那、那个……图……『紫镜』的图,什么时候会完成?」 伊露玛在校门口逮住启,提出那个问题。 「正在画。如果只是一般的图,这星期就能画完──但我不确定那能不能当成『纪录』。」 启明明比伊露玛更娇小,可是一谈到绘画相关的事,他就展现出自我要求高的艺术家风范,面色凝重,把手放到嘴角,将彷佛在翻找记忆的视线移向旁边,回答伊露玛。 「我还不觉得自己有完全掌握,应该得再花一些时间。抱歉。」 「有、有办法……快一点吗?」 「我已经有提高速度。可是才过两天。光我自己的『纪录』就花了好几周。」 「呜……」 「如果你要我说什么时候能画完,老实讲我毫无头绪。但我没偷懒,有尽力在画。只能请你相信我耐心等待。」 启的回答无情却充满道理。 伊露玛揪住连帽外套的衣摆低下头,叫住启时的气势荡然无存,然后小声说道: 「说、说得也是……」 新的一周开始,马上迎来上学日。 从上次的「放学后」醒来后,伊露玛一直怀着恐惧与不安窝在家里。 她明白了。一旦镜子变成紫色,「它」就会出现。上次的「放学后」体验让她被迫认清全貌,被迫明白──附着在伊露玛身上的「无名不可思议」就是名为「紫镜」的怪物。 事态有所进展。轮到自己了。 启受到袭击,真绚受到袭击,这次轮到自己被袭击了。 她总算亲眼看到发生了什么事、被什么东西袭击。然而,她还不清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事情。 还不清楚之后会发生什么。 被「它」发现并抓住,究竟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不知道。会被做什么?然后,会被用什么样的手段杀死? 没错。 例如──像真绚那样? 不要。 伊露玛心想。 不要。好可怕。不想死成那样。 不想像那样消失。不想被爸爸妈妈遗忘。 父母会把她的存在、跟她一起生活过的回忆通通忘记。大家一起去游乐园的回忆、庆生的回忆、开心的回忆、聊天的内容,全都会被忘得一干二净。她不要这样。 而自己会在被遗忘的情况下死去。 父母都不会发现,独自遇到可怕的事,独自寂寞地死去。就算求救也不会有人听见。父母会继续生活,忘记一切,连自己曾经有过小孩都忘记。明明伊露玛是因为恐惧及痛苦而亡。光想像那种事,她就害怕又难过,感觉很讨厌。 不要。 绝对不要。 前天从「放学后」醒来时,伊露玛产生那样的想像,独自在被窝里哭泣。如今想起那个对未来的预测,伊露玛在启面前低着头,瑟瑟发抖。 「…………!」 「……我能理解你的着急。」 启的语气冷淡,却比想像中更诚恳。 「我有听说前天的『放学后』发生了什么事,还亲耳听见叫你过去的广播。我也曾经差点没命,所以知道你很急。」 他抱着胳膊说。伊露玛是来催促启的,这个行为失礼到说不定会惹火他,启却没有要生气的迹象。 硬要说的话,伊露玛跟启第一次见面时,觉得他像个难搞的艺术家,很难相处。没想到他这么贴心,跟当时留下的印象截然不同。伊露玛看到一丝可能性,突然抬头,下定决心般开口: 「……那、那个。」 她想提议看看。 「可以的话,请你再答应我一个要求。」 「嗯?」 又一个失礼的要求。 (插图009) 她配合启的视线高度,抓着对方的上衣下摆。 平常总是盯着地面的双眼直直望向启,说出那个愿望。 「这件事结束后──教我画画吧。」 「啥?」 启彷佛被伊露玛的要求吓到,倒退了几步,露出讶异的表情反问。 「为、为什么?」 「我想画见上同学。」 伊露玛回答。没错。不只害怕自身的死亡,她还找到另一个绝对不想死的理由。 「我想留下见上同学──『Maaya』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什么?」 伊露玛说: 「我最清楚『Maaya』的魅力,所以必须透过作画把它留下来。万一我就这样死了,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人知道『Maaya』是多棒的人。『Maaya』曾经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证据会消失……!」 如此倾诉。得知真绚的存在澈底消失,伊露玛大受打击,却慢慢接受那个事实,接着感觉到千万不能让那种事发生的强烈焦躁。 真绚是特别的。可是她死了,成为什么人都不是的某种东西,消失不见。 像那样死掉已经够凄惨了,却连她的光芒都被众人遗忘。那么过分的事不该发生。 她的魅力。她的才能。她的笑容。她的温柔。 不会留下。会消失。变得无人知悉。那种损失、那种悲剧、那种荒谬的事情不该发生。 太过分了。伊露玛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不过,世上只剩下伊露玛一人知道真绚是多有魅力的女孩。 如今只有「股长」记得真绚,大家却不认为真绚是特别的。一直没有给她特殊待遇。这个任务不能交给那些人。 既然如此,只能由伊露玛留下。 只有伊露玛办得到。只能由她存活下来,然后用某种方法留下真绚的纪录。 要怎么做?画画。画画是个好方法。 她一直有这个想法,于是在这一刻决定了──要画下真绚。现在学也不迟。她想学会画画。最了解真绚魅力的伊露玛非得那样做。所以,伊露玛拜托启。 「所以,救救我。绝对要完成『紫镜』的图。」 她语气平静,却咄咄逼人。 「画完后,教我画画。」 她的身体探到启跟前,直直盯着启的眼睛。 「我知道这个要求非常任性。不过拜托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 「要我一辈子听你的话也行。我愿意为了『Maaya』舍弃人生。所以──」 伊露玛说。 「请你救救我。」 「…………」 启从未见过伊露玛这种彷佛做好觉悟的强硬态度,只得疑惑地看回去。 他回答: 「……知道了。」 随后迎来第十二次的「放学后股长」工作日。 启还没画完。 7 伊露玛被逼到走投无路。 经历完那次的「放学后」,伊露玛一直避开「镜子」生活。她不敢看,怎么想都很危险。而且,她想不到其他能让自己避免被「它」袭击的方法。 除去这些原因,她其实很害怕。 所以选择逃避。尽量不去看镜子,以及会成为镜子的物品。 然后尽量不去接近它们。澈底执行。然而,现实中不可能完全做到那种事。 镜子存在于生活中的各个角落。 不是镜子却能成为镜子的物品还更多。 起初,她并未防范那类型的物品。但不是真的镜子,却能跟镜子一样用来映照东西的物品,通通会出现「它」。当时,「放学后」学校走廊上的窗户变成镜子也证明了这一点。 既然如此,玻璃、金属和其他有光泽的物品,全都是镜子。 而那些东西随处可见。 家中、户外不用说,学校当然也包含在内。 伊露玛想要躲避镜子,逐渐意识到那个事实──在那之后,她的行为举止产生变化,甚至连朋友、家人都觉得奇怪。 不断低着头。天气都回暖了,还把连帽外套的兜帽拉低到盖住眼睛。 话也明显变少,只坐在教室座位上看书,不去外面玩。 下课就逃也似的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窗帘也不拉开。 她把镜子扔出房间。绝对不会在浴室或洗手间待太久。迫于无奈只好待在那里的期间,无论如何都不去看镜子。 她一直很喜欢穿母亲做的衣服,在镜子前面办时装秀,现在连那个游戏也终止了。 母亲找她试穿衣服同样被拒绝,两人大吵一架。 她不再整理仪容,头发、衣服都乱七八糟。伊露玛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想躲镜子自然会变成那样。 别无他法。尽管如此,没有一天是一次都没看过镜子的。 她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但任何时间、任何地方都有镜子,偶尔还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看见。每次看见都会被吓到──觉得在那里看见紫色,极度不安,屏住呼吸,汗毛倒竖。 伊露玛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 跟启和真绚的遭遇一样,「放学后」终于侵蚀了日常生活。由于她生性胆小,日常中再也不存在能放松心情、安全生活的地方。 然后──「放学后」变得更难熬了。 她怕得完全不敢待在实际遇到「它」的「放学后」走廊。 至少绝对不可能一个人待在那。 那个地方其实离「打不开的房间」很近,只是一般的走廊。 事已至此,她终于发现了──学校就是「走廊」。自己班级以外的教室,基本上不能自由进出,对于上学的小孩而言,学校大部分的范围都是走廊。 走廊像血管一样遍布学校,不经过走廊,哪里都去不了。 而它们乍看之下跟伊露玛遭到袭击的走廊一模一样,再加上「放学后」的学校外面被黑暗笼罩,每扇窗户的内侧,时时刻刻都可能因为角度不同而变成镜子。 每一层楼、每一个地方的走廊一定会等距设置附带警报灯的消防设备。 一盏。 两盏。 走廊亮着等距排列的红灯。几乎跟伊露玛目击「它」的现场画面一模一样──因此,来到「放学后」的伊露玛根本不敢从那个地方离开半步。 来到「放学后」,她只敢待在一开始的家政教室前面。 她蜷缩在家政教室附近那勉强算得上阴影处的地方,有人来接她前一步都不敢动。 上次她一直躲着,直到惺来接她,送她去「打不开的房间」。到了「打不开的房间」就再也没有离开。抱着双膝默默坐在房间角落,等到「放学后」结束。 满心只有不想遇到「它」。 下次遇到「它」,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所以再怎么难堪,再怎么给人添麻烦,伊露玛都不想去「它」可能会出现的地方,也不想看。 为了得救。 为了存活。 直到启完成「纪录」。伊露玛试图借由不断逃避来撑过「放学后股长」的值勤时间。没有其他办法。 然后── 「……对不起。」 「没关系。」 这一天,伊露玛一面道歉,一面拉着留希的手走向「打不开的房间」。 第十三次当「放学后股长」。七月近在眼前,不是适合穿连帽外套的季节,伊露玛却跟之前一样,特地把晴天娃娃的连帽外套带进「放学后」,兜帽压得很低。 她用兜帽遮住视野。 本来是因为好看跟能让自己安心才把连帽外套带过来。可是,她现在愈发觉得不这么做就无法安心。 用连帽外套的兜帽裹住头,感觉到自己被保护着,不看其他地方。只注视自己的脚下。不只是对自己身处的状况感到恐惧与不安,这种一直低着头的生活也导致伊露玛长期情绪低落。即使如此,她现在也不能停止这么做。 扬起视线绝对会看见窗户。 所以,她坚决不抬头。 那样的行为或许没有意义,只会造成危险,但总比看见可怕的东西好上数倍。万一又看见「它」,伊露玛肯定会当场崩溃,尖叫着缩起身体,无法逃跑,也无法保护自己。 她看都不看其他地方,拉着留希的手于走廊上前行。 视野遭到限制,只看得见脚边的走廊。 充斥空气的杂音、自己的呼吸声与脚步声,以及留希的脚步声。那占据了伊露玛如今所能感觉到的大部分世界。 今天,她也像那样前往「打不开的房间」。 为了躲在安全的地方──把代替她「工作」的启和菊留在家政教室。 「……唉,濑户同学。」 途中,走在前面的留希突然询问伊露玛。 「你负责的『无名不可思议』那么可怕吗?」 惺提议优先帮助有危险的人,今天轮到留希。那比起自告奋勇,更接近随波逐流。所有「股长」中,留希极少表达意见。理由除了个性,还有一个更明显的要因。 「…………嗯。」 「这样啊。」 留希对点头肯定的伊露玛说。 「是吗?我负责的不怎么可怕,所以无法理解你不惜做到这个地步的心情……」 这就是他不常表达意见的最大原因。留希不怎么害怕自己负责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 「其他教室的『无名不可思议』更恐怖……」 留希负责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似乎没有吓人的外表,他也没有遇到可怕的事,只是留希不常提及,所以伊露玛并不清楚详细情况。不仅如此,留希也没有伊露玛那么胆小,跟其他小孩比起来显然缺乏危机感,反而不敢做多余的事,更害怕做了多余的事而跟其他「无名不可思议」接触。 「………………真羡慕你。」 伊露玛在兜帽底下咕哝道。 「咦?你说什么?」 「没事。」 不小心吐出真心话。伊露玛对反问的留希轻轻摇头。 她心生嫉妒。为什么自己遇到这种事,留希却这么泰然自若? 明明都是「放学后股长」。明明都是被卷进来的。明明都是五年级。为什么差这么多?起初因为其他人是信不过的六年级生和顾问,只有自己是五年级生,两人时常互相商量,决定至少维持同伴关系。然而,两人的处境为何差这么多? 为什么? 好羡慕。 太不公平了。可以的话真想跟他换。 与此同时,自己竟然对特地前来迎接,现在还拉着自己的手的留希产生那种感情,这也令伊露玛感到自我厌恶。好讨厌。这个状况也好,自己也好,一切都令人厌恶到极点。 「……」 就算这样,还是要忍耐。 抱着不想死的念头,她咬紧牙关,忍受让人想死的万物。 她忍得住。只要启的「画」完成──全部都会得到回报。 所以伊露玛能够继续忍耐,怀着「只要再撑一下就好」的心情,等待启的「画作」完成。 启画的「紫镜」,在伊露玛这个外行人眼中,怎么看都是完成品了。 他会让伊露玛看。伊露玛的希望,总是会化为具体的进度呈现于眼前。 这也是她能勉强撑住的原因。而且在那之后,伊露玛虽然会害怕它的影子,却没有再遇到「紫镜」。有部分原因大概是她如此战战兢兢地生活,但她忍不住猜测或许是「画」见效了,差点在心底跳起舞来,拼命压抑喜悦及大意的情绪。 快了。 真的快完成了。快点。快点。 「…………快点……!」 伊露玛在心中紧抓着再撑一下就能得救的希望不放。 身心俱疲,仍旧盯着地面,不断走在「放学后」的走廊上,往「打不开的房间」前进。 † 同时间。「放学后」的家政教室。 将教室前的伊露玛交给留希带走,启开始作画。过了一会儿,他为立在画架上的素描本添上烦恼已久的最后一笔。然后慢慢将画笔从纸上移开,发出细微「喀哒」声至于台面。 「…………」 画好了。 附带流理台的讲桌上,放着一幅镜子的素描。 启呼出一口气。终于画好了,他却一点也不高兴,反而面色凝重地看着自己刚完成的作品,紧抿双唇。 「……」 「二森同学……」 始终站在旁边的菊,同样一脸为难地呼唤启。 「这张画果然……」 「嗯。」 启看着画回答。 「糟糕。怎么办?」 他接着说道。 「我不是没怀疑过,但这果然不是『紫镜』。 只是一般的镜子。袭击濑户同学的怪物──大概不是它。」 8 在「打不开的房间」接获报告时,伊露玛的大脑呈一片空白。 「咦……」 「抱歉。我没想到会有那种事,花了一段时间才做出结论。可是应该不会有错。家政教室的那面镜子不是『紫镜』。」 启说。这则消息澈底超出伊露玛的理解范围,她的大脑拒绝理解,不明白启的意思。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大脑自动开始理解。 理解与茫然过后,她感觉到的是令人眼前发黑的绝望与惊恐。 「咦……不会吧……咦……!那、那『画』呢!『纪录』呢!」 「要重画。」 伊露玛几乎在尖叫,启则给出无情的回答。 「得从什么是『紫镜』找起。」 「怎么这样!我、我不要……!想点办法!想点办法啦!」 「我无能为力。不好意思。」 启摇摇头。这个回答只能以冷酷形容,启的表情却十分诚恳,散发不允许谎言及敷衍了事的职人精神。 「我会继续『记录』,不会半途而废。虽然要从头开始。」 启说。 「虽然还要等一段时间,但我一定会画完。你努力撑下去吧。」 「不可能!我做不到……!」 她放声哀号。她忍耐了那么久。一直忍耐,随时都会到达极限,可是「画」可能明天就会完成。一旦画作出炉,一切或许都能结束,这才勉强撑到现在。 这样的生活,现在却要她再过上好几个星期……怎么可能? 这次真的会死。会死。心灵会崩溃。而且,即使没有发生那种事,万一「它」哪一天又出现,这次真的会完蛋。不晓得什么时候会到来的时限,已经迫在眉睫。 「我做不到……!」 伊露玛坐在房间角落哭泣,如闹脾气的小孩般拼命摇头。 菊默默走过去,担心地把手伸向伊露玛,后者却拍开她的手。 「……」 菊按住被打掉的手,难过地后退。 伊露玛嚎啕大哭。感情乱成一团。启极其冷静地站在旁边,神情严肃地打开素描本,把刚画好的「家政教室里的镜子」当成过去式,翻过一页,将全新的一页立于架上。 「得赶快画下一张图。」 启看着那张白纸,拳头抵住紧皱的眉间自言自语。 「这次一定得画『紫镜』的图。不过,如果不是那面镜子,真正该画的是什么?」 启似乎打算立刻开始作画,却不知道该画什么,只能着急地询问房间里的所有人。 现在「打不开的房间」里聚集了伊露玛、启和菊。惺或许有办法对启的问题提出什么见解,可是他现在不在。伊露玛自不用说,菊当然也什么都无法回答。 然而,有人代替众人开口了。 是打从一开始就在这个房间,始终沉默不语的「太郎先生」。 「……我是听濑户同学说『镜子看起来是紫色』才把她负责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取名为『紫镜』。」 「太郎先生」背对这边,用盖着的钢笔抵住太阳穴。 「可是,假如你误会了,最初的情报就出错,那么,从那个阶段开始,分析的前提通通得一笔勾销喔?」 「……!」 现在没有惺帮忙制止,「太郎先生」的用词严厉得堪称绝望。丝毫不打算缓和现场气氛。启眉间的皱纹加深。伊露玛抱住自己的手臂加重力道,甚至让她觉得痛。 「我啊,明明没有任何情报,还是为了完全不肯配合的濑户同学针对『紫镜』做了调查和考察。」 说到底,「太郎先生」想表达的是对伊露玛报告的不满。 「不仅如此,其他可能有关系的东西,例如跟『镜子』相关的七大不可思议,我也在一个个调查。前提如果错了,我的努力不是通通白费了吗?」 「太郎先生」把手肘靠上椅背,转身对伊露玛抱怨。 「我调查了很多资料,思考了『紫镜』是紫色有什么意义喔?在古代,动脉的红与静脉的蓝混在一起成为紫色,那是活祭的颜色。掌管活祭仪式的古代墨西哥神明『特斯卡特利波卡』有『雾蒙蒙的镜子』之意,难道是这个? 还有,受难的基督在画中穿着紫红色长袍。在基督教美学中,紫色象征受难、死亡和灾祸,会是这个吗?除此之外,阎罗王用来照出亡者罪过的『净玻璃之镜』的『玻璃』指的是水晶,未必不是紫水晶──我甚至想到这么夸张的可能喔?」 蠢死了,真糗,浪费时间。「太郎先生」坦承他在背后付出的辛劳,像在抱怨又像在挖苦似的自嘲道,频频叹气。 启无视他,说出自己的看法。 「……濑户同学是在那条走廊受到袭击吧?既然如此,是不是画走廊就行?」 「你喔……」 浑身解数的叹息遭到无视,「太郎先生」不悦地撇了撇嘴,但他还是摆出「真拿你没办法」的态度,语带嘲讽地提出忠告。 「若你执意那么做,我不会阻止,可是你真以为那样就算『无名不可思议』的『纪录』吗?」 「唔……」 启显然不这么想,只能乖乖闭嘴。 「太郎先生」看了启一眼,叹气说道: 「哎,我也不是对你完全不抱期望,但到头来,直接面对『无名不可思议』的还是负责记录它们的『股长』。除了负责人的『纪录』,我们无法取得任何情报。」 「……」 「这是当然的啊。」 语毕,「太郎先生」夸张地耸肩。启听了却抬起陷入沉思而垂下的脑袋,走到蹲在地上啜泣的伊露玛身边。在她面前蹲下,双手用力放到她肩上。 「濑户同学。」 「!」 伊露玛吓得缩起身子,启看着她的脸继续说: 「告诉我。你至今在哪里、被什么攻击?又看到了什么?」 「………………!」 伊露玛却没有吐出半个字。 「仔细想想,我从来没有亲眼看过攻击你的『某种东西』,也对它一无所知。我从来没有直接画过攻击你的东西。那大概是『纪录』不可或缺的条件。」 「呜…………呜呜……!」 她的内心及脑中思绪仍乱成一团。希望被破坏殆尽,无法正常思考。 会死掉! 我会死! 无法去想别的事情。 我受够了。我完蛋了。黑暗的恐惧、绝望、混乱不停扰乱思绪,令她讲不出话。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伊露玛遮住脸,瞪大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泪流不止。 不想死!伊露玛拼命在心中呐喊,听不进启说的话。 我有了想做的事。 我必须活下去。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伊露玛脑中满是恐惧的呐喊。 然后── 我不想死啊,见上同学────! 脑袋被这个想法淹没时── 突然。 滴答。 伊露玛的目光所及被染成紫红色。 「咦?」 「!」 突然带上紫红色的景色中,盯着伊露玛的启面露惊愕,向后退去。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抬起视线,「打不开的房间」变成湿答答的、失焦的紫红色世界。 房间里明亮的灯光变成紫红色的漫射光,眼前的景色朦胧不清。而在紫红色的模糊世界中,有一抹格外鲜艳的紫色。伊露玛不小心看到了。那抹紫红色立在眼前的启背后的书柜上。 正方形的,宛如在这个世界开出的窗户。 是素描本。什么东西都没画的素描本里空白的内页。 纯洁无垢的白,像添加了滤镜般染上鲜艳的紫红色。 形似窗户── 不对,像镜子──在伊露玛眼中是这样。 「!」 接着。 从那面「镜子」里── 嘶。 冒出湿润的黑长发,垂落在外。 紫红色手指「啪」一声抓住「镜子」边缘。 然后── ────窸窣。 没有五官的脑袋从「镜子」里面爬向这边时──伊露玛随着令全身汗毛倒竖的寒意尖叫并猛然起身,从「打不开的房间」跑到外面走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逃走了。用眼角余光瞥见启和菊惊讶地想要制止,她却将一切抛在脑后,飞奔而出。从没有关上的门冲向走廊,受到无以复加的恐惧驱使,于染上浓烈紫红色的走廊死命狂奔,逃走了。 白色的墙壁、天花板、地板、反射光线的窗户,全都染上紫红色。走廊变成像血迹或内脏的颜色。伊露玛发疯似的奔跑,在恐慌状态下惨叫着于突然产生变化、无处可逃的紫色世界横冲直撞。 在模糊、晃动、如万花筒的失焦视野中逃跑。奔跑。 连地板、墙壁、天花板都分不清,只能甩动四肢,吓得尖叫连连,于走廊形状的紫色万花筒中奔跑。 视野、世界、脑海都被紫红色弄得一团乱。 紫红色的「某种东西」,从那抹紫红色中接连爬出、冒出,阻挡她的去路。伊露玛吓得大叫。 手、头发、没有五官的脑袋从紫色中伸出,彷佛沾满鲜血诞生于世上。伊露玛每次都会尖叫、闪避、逃跑,在走廊拐过一个又一个弯,一看到楼梯就迅速上楼、下楼,在紫红色校舍内无止境地四处逃窜。 双腿、身体、肺部好像快坏掉了。 脚和尖叫却停不下来。一旦停下就会死。就会结束。 可是,她迟早会耗尽力气。会跑不动。会走不动。 会完蛋。会死。救命。她哭着拼命逃避总算迎来的终点。明知前途无望,还是将一切投注在那唯一的希望。 「………………!」 不想死。不想消失。 可是,伊露玛逃到的地方、回头看向的地方、双眼注视的地方,每个地方都有「它」。 数不清的怪物在令人眼花撩乱的紫红色世界中蠕动。她终于浑身脱力。 「啊!」 沉重如铅块的双腿打结,伊露玛跌倒了。身体摔在地上。她挣扎着试图起身,达到极限的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无法立刻站起来。 「呜呜……!」 她像在爬行般撑起身体,扶着墙壁,以墙壁为支点,好不容易站起来。可是,她跑不动了。身体动弹不得。唯有意志继续前进,唯有脑袋重新抬起,唯有视线射向前方。视线范围染上一层朦胧的紫红色,一成不变的走廊景色持续延伸──这时,她突然看见对面亮着唯一一盏耀眼的光芒。 「啊……」 伊露玛知道那是什么光。 瞬间僵住。伊露玛愣了一下,再度迈步而出,沿着墙壁拼命靠近那道光。 往过于强烈、鲜明的紫红色光芒前进。 往四方形的光芒前进。最后,她抵达的是在走廊亮着一盏灯,于墙上开出的「入口」。 『有』 上面贴着一张纸。 没有门的四角形入口在旁边张开嘴巴。 里面充满光线,宛如发出紫红色光芒的巨大全身镜。 那是── 「红斗篷」 伊露玛抵达的地方,是发生那起事件后她从未靠近,过去由真绚负责记录的「红斗篷」出没的女厕。 伊露玛站在入口处。 她茫然地站在看起来像一面紫色镜子,至今在两种意义上令人不敢靠近的厕所入口前,喃喃说道: 「『Maaya』……」 她从来没有这样叫过真绚。伊露玛眼前,门口深处的紫红色光芒中,站着一道人影。 紫红色人影。纤细的人影。 黑色长发。高䠷的身材。修长的四肢。整体扭曲的轮廓与紫红色的肌肤。 跟日前从镜子里出现、威胁伊露玛的怪物「紫镜」一样。然而,伊露玛只是站在那里,以忘我的状态初次从正面凝视它。接着,伊露玛发现了。 那到底是什么? 她刚才已亲口说出答案。 「Maaya」 她发现了。那只怪物是真绚。 尽管变成如此惊悚的模样,她也发现怪物的头发、身材、四肢、轮廓,无疑都是真绚。正因为是伊露玛才会发现。发现那是彷佛经过无数次复制、澈底变形的真绚。 「────────────────」 在背后。 环绕周身。 属于「Maaya」的气息,在紫色的世界中不断蠢动。 有如在催促伊露玛。伊露玛像要听从那股意志般,眼里只有站在紫色女厕中的「Maaya」,往里面踏出一步。 这时,她忽然发现。 她扶着用来支撑身体的入口处墙壁,被黏稠的血液弄脏了。 仔细一看,那是她手上的血迹。 伊露玛望向自己的手。直到前一秒,她都以为手掌是被眼泪浸湿,实则不然。它早已被鲜血染红。 「咦?」 手和连帽外套的胸口都被血染成紫红色。 她望向镜子。自己的身影倒映在刚踏进的厕所,排列于洗手台上方的镜子中。 精疲力竭,表情如同幽灵,眼睛圆睁的自己。双眼泪如雨下── 那蓄积眼底、濡湿脸颊、滴落在地的泪水是深紫红色,血的颜色。 啊。 突然察觉一切。 她发现这个「紫镜」是什么了。 果然是镜子。紫色的──照出自己的镜子。 她想起来了。 伊露玛想变得跟真绚一样。 想要变成像真绚那样的女生。但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到。所以,可以的话,她希望自己崇拜的女主角真绚能朝她伸手,拉着她的手,带她前往同样的地方。 然而,那个愿望不会实现。 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实现,现在也没机会实现了。 只能退而求其次,把消失的真绚留在世上。就算必须献上自己的一切。但那也不过是被热情冲昏头般的突发奇想,站在现实面来看就会发现那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倒映、出现在紫镜中,如同失败画作的真绚身影。 变形的真绚。想成为真绚却无法如愿,那澈底死去、腐烂的紫色身影。 宛如伊露玛梦里的尸骸。不,正是如此──伊露玛之前一直害怕它。不敢直视它,仅仅是不断拒绝、畏惧。 但现在…… 她发现梦想不会实现,亲眼目睹事实后── 「────带我走。」 她感到强烈的失望,以及深渊般的安心。 朝着站在眼前的血色梦境,说出最后的梦想,主动伸出手。 9 「……濑户同学的眼泪,突然变成了血。」 启说明情况。 伊露玛尖叫着冲出「打不开的房间」后,启和菊因为突发状况而手足无措,离开房间追上去,随即跟听见骚动赶来的惺会合,边跑边为他说明。 「濑户同学流出的眼泪,突然当着我的面从透明的泪水变成红色血泪。」 他边跑边断断续续地说明。 「然后──我当时看到了。濑户同学因为血泪而变红的眼睛里──因为血泪而变红的眼睛反射出的──房间的景色里面,有一个『没有五官的女孩子』。她从变红的素描本爬出来。照这样看来,『紫镜』不是家政教室的镜子,而是濑户同学的眼睛。」 「!」 听见启的结论,惺惊讶得倒抽一口气。跑在他旁边的启气喘吁吁,带着严肃、后悔的表情说: 「我该画的是那个。我想观察『无名不可思议』,结果该观察的是人。太晚发现了……!」 启吐露悔恨,拔腿狂奔。 伊露玛的哀号在校舍某处断断续续地回荡。循着被黑暗与噪音啃食、一下就失去痕迹的那东西,启后悔得咬紧牙关。 伊露玛眼中的「它」,不存在于现实的房间。 伊露玛看到其他人看不见的「怪物」,感到恐惧。既然如此,当时就该发现了。「怪物」存在于伊露玛眼中。 「怪物」在伊露玛眼中成长茁壮的期间,启做出错误的判断,一直在画家政教室的静物画。致命的时间损失。如果没有浪费那些时间,启早就着手画图了,理应不会导致现在的状况。 居然弄错该画的题材……身为画家,这真是致命的失误。 只是基于惰性不断画着自己都不理解的东西,甚至连「快要掌握什么」的自信都没有。以启的标准来说,无疑是一种堕落。 虽说不是一般的画,那又有什么差别? 想要重来。拜托让他重来。启追着伊露玛的背影。必须救她。现在应该画得出来。 「……!」 启对大部分的事情都不在意,兴致缺缺,绘画是他少数的热情。 他在这个念头的驱使下奔跑。追逐。没听见哀号。听不见了。但他冲上楼梯,循着最后听见的线索与血迹,终于抵达那里。 伊露玛正准备走进厕所。 像被什么东西拉着,把手伸向前方,走进「红斗篷」出现的地点。 「濑户同学!」 启大声喊叫。伊露玛听见他的呼唤而回头。不过,她看着远方,眼中溢出鲜血的面容毫无血色,俨然是个死人。 然后── 她笑了。 伊露玛满脸鲜血。 看着启,露出花朵般的灿烂笑容。 当着大受冲击的启的面,跟刚才一样被什么东西拉着手,消失在发生那场惨剧的亮光中。下一刻,惺从启旁边冲过去,跑向伊露玛踏进的入口,把手伸进亮光,试图抓住伊露玛,将她拉回来。 霎时间。 啪。 亮光消失,有如帷幕落下。 门口瞬间被黑暗关闭。同时,刚好使劲把手伸进去的惺「唔!」了一声,急忙收回。 他手中── 唰。 拿着一个巨大的晴天娃娃。 那是领子被他抓住的伊露玛的连帽外套,底下空无一物。他想把消失在亮光里的伊露玛拉回来,却只抓住了连帽外套,伊露玛本人被留在黑暗中。 「………………!」 启气喘吁吁地追上,看着一脸惊愕的惺、连帽外套,以及被黑暗封住的厕所门口。 菊慢了几步赶到,一头雾水,茫然地凝视现场。 然后── 啪。 厕所门口闪了一下,重新恢复明亮。 启和惺急忙探头窥看,却没看到伊露玛,只有深处的隔间挂着装在袋子里的真绚遗骸────── 和挂在旁边的── 崭新的红色袋子。它正往马桶里滴落鲜血。 …………………… ………………………………………… † 「……是我能力不足。」 启看着地面低喃。 惺说: 「不,不是你的责任。那原本就是濑户同学推给你的『工作』,她却什么忙都不帮。濑户同学把自己的『工作』推给你,自己逃跑了。如果她更配合,结果可能会不同。」 惺帮启说话,语气却不同以往。 「这么说很讨厌,不过老实说,我有点气濑户同学。」 他在谴责伊露玛。 「你不需要感到内疚。可怜归可怜,这个无疑是濑户同学自己招致的结果。」 惺如此断言,不过那番话里蕴含的情绪,反而像在责备自己、伤害自己。启摇摇头,坚持不肯接受化为言语的安慰。 「我是在明白这一点的前提下答应的。」 启斩钉截铁地说。 「我觉得那样也没关系,选择帮助濑户同学逃跑,却失败了,还害死她。再说,弄错绘画题材百分之百是我的问题。偏偏在绘画上偷懒了。就算有人那样责骂,我也无从反驳。」 「……」 惺闭上嘴巴。启这番话不含对伊露玛的歉意及悔悟。不,歉意及悔悟确实存在,不过最为强烈的是远远超越那两种情绪的,画家独有的骄傲及执念。 所以── 「…………真不甘心。」 启喃喃自语。 他依然低着头。视线前方不只有地面。 不只启。惺、菊、留希都看着同样的地方,一边说话,一边倾听。放在地上的手电筒照亮刚立好的新墓碑。 立在真绚的墓碑旁边,比真绚的墓碑还小,用木棒组成的十字架墓碑。 上面挂着晴天娃娃连帽外套。 被血弄脏的白色连帽外套随风摇晃。这场吊祭实在太过凄凉。然而,四名小学生又做不了更多事。至少让她在真绚旁边沉眠。伊露玛自己也选择在那里迎接最后一刻。 「……把她们葬在一起至少能让濑户同学幸福。」 留希低头看着墓碑,轻声说道。 除了真绚,留希最常跟伊露玛说话。伊露玛有多崇拜真绚,他也从当事人口中听过。当初怯怯地提议把伊露玛的墓碑立在真绚旁边的人也是留希。 「她说过自己想成为见上同学那样的人。」 「是吗……」 惺忧郁地点头。 「原来如此,我最后看到的濑户同学──现实中的濑户同学只是把手伸向前方,镜中的濑户同学却被见上同学拉着手。」 他似乎解开了疑惑,回忆伊露玛临终的模样。 沉重的静寂降临,或许是因为众人想像了那个画面。 不久后,启率先开口: 「那我在濑户同学眼中看到的也是见上同学吗?」 启是最后看见伊露玛眼睛的人。 「她被镜子里面那自己向往的未来带走了。」 「原来如此。」 启看着坟墓平静地说。闻言,惺再度开口: 「可以说,濑户同学是被将来的梦杀死的。」 他难得语带讽刺。 「仔细一想,必须在二十岁前忘记的『紫镜』,本质上也是未来的梦想呢。」 「惺,这好像『太郎先生』的台词。」 听启那样说,惺自嘲般地轻笑一声。 「不小心就……因为我觉得很有道理。」 他接着说。 「理所当然。因为我们──搞不好没有未来。」 「惺。」 启加强语气,用力抓住他的手臂。 「你亲眼看到濑户同学被带走。最好去休息。」 「不,我没关系……」 「有关系。去休息一下。走吧。」 他抓着惺走向校舍。一脸担忧的菊和留希也跟上。最后,操场上一个人也不剩。 立着无数墓碑的操场。 其中又多了一座新墓碑。 漆黑的天空俯视着这幅景象。 无数墓碑林立,存在于其中的万物化为黑影的一片黑暗中,刚离开的四道身影──俨然是即将立起的四座新坟。 ──────────────────────── 第六话 「半身死灵」 一名少年在操场练习踢足球时, 有位少女从窗户探出上半身,看他练习。 少年叫她「靠近一点看啦」, 少女便从窗边跳下来。 少女只有上半身。 少年吓得落荒而逃, 「半身死灵」用手臂移动,紧追在后。 1 「日期」:7月7日 「负责人的姓名」:堂岛菊 「所在位置」:四年一班 「无名不可思议的名字」:半身死灵 「危险度」:? 「外观」:? 「其他情况」:? 「与前次相比有所改变的部分」:没有变化。 「考察/其他」:无。 † 「……如果天空还是哭哭啼啼,当心你脑袋一刀落地。」 「太郎先生」嘲讽地唱着《晴天娃娃》的歌词,嗤之以鼻。 「那件『晴天娃娃』的衣服,我第一眼看到就觉得不吉利。我听说『晴天娃娃』的由来是叫和尚祈祷雨停,失败就砍掉他的头。根本是活祭吧。怎么想都是因为她穿成那样到『放学后』,才会落得这种下场。」 「老师,这样讲不适当。」 惺皱眉劝告他。 「老师应该庆幸我们没时间培养感情。要是我们跟濑户同学变得更熟,任何人气得揍你,你都没资格抱怨。」 「但事实并非如此吧?那就是一切。」 「太郎先生」笑了。 「何必同情不配合的人?而且,我有注意没在当事人面前说。」 「被迫听你说别人坏话也不好受。」 「太棒了。因为我没打算跟你们太要好。代表我的做法是对的。」 「太郎先生」反唇相讥。惺叹了口气,并排坐着的众人脸色阴沉,第十四次的「股长会议」在明显称不上好的气氛中开始。 「…………」 「放学后股长」出现了第二名牺牲者。 气氛阴暗、沉重。菊侧目瞄向在这样的气氛中沉思的启。 启表面上有在听,却对这段对话漠不关心,神情严肃地瞪着不是此处的某个地方。答应要帮助前来求救的伊露玛,最后却什么忙都没帮上,启显然耿耿于怀。 「……」 菊在担心他。 伊露玛的死也对协助启「帮忙」的菊造成很大的打击。而且,启投注了多少心力在「画」上,她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而那些努力没有得到成果。菊可以体会他的心情。 所以,菊很担心。 启不要紧吗? 然而,当然不只有启。在场这些人,没人可以说不要紧。 留希惴惴不安地站在少了伊露玛的「打不开的房间」。 伊露玛是和他最要好的「股长」,立场又相近,对于伊露玛的死,他应该是打击最大的人,没道理不对未来充满不安。 惺则始终愁眉苦脸。 他想带领全体「股长」,认为「股长」之中有人遇害,自己该负责。 对惺来说,出现第二位牺牲者不可能是小事。他看起来已经从上星期慌乱的模样恢复过来,不过至今依然深锁的眉头,如实反映了这一点。 以及语带嘲讽、口出恶言的「太郎先生」。 只有他看起来一如往常。 可是在熟悉他的人眼中,他的言行举止比平常更尖锐。别看他这样,隐约可以看出「太郎先生」内心对于目前的受害情况,同样相当不安、着急。 那样的「太郎先生」说: 「今年的『无名不可思议』不正常。完全没『工作』的孩子,以异常的速度死了两人。」 他神经质地用笔敲桌子,发出声响。 「希望你们把这件事铭记在心──必须认真『工作』。尤其是今年第一次当股长的五年级。你有在听吗?」 「嗯、嗯……」 被点名的留希垂下像女孩子的脸庞,以细不可闻的声音回应。在那之后,「太郎先生」又唠叨地说教了一段时间。讽刺的是,那副模样俨然是他自己经常否认的顾问作派。 众人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摆脱他的说教。 等他终于训完话,打从一开始就感到疲惫的其他人,纷纷解散前去做自己的「工作」。 大家似乎待不下去了,皆匆匆离开,菊也拿着扫把走出「打不开的房间」。 然后跟平常一样,等待启拿好画架之类的用具,跟在后面。 这时── 「……嗯?堂岛同学?」 「咦?」 启纳闷地回头呼唤,有点恍神的菊抬起脸,疑惑地反问。稍事停顿后,菊发现自己误会了,红着脸向启道歉。 「啊……对、对喔。对不起……」 她想起来了。刚才不小心忘了。 「不用再去家政教室了,所以没必要一起走……」 她道歉,然后低下头。她屡次在家政教室协助启作画,所以对菊来说,跟他共同行动已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再也不需要一起去画图了。 因为伊露玛死了。那份失落感忽然真实地浮现脑海。 「我们之前都一起去家政教室……所以我习惯了……下意识就……」 菊怀着哀伤的心情说道。 「稍微可以体会你的心情。」 启也像在轻声叹息般吐出一口气,然后回答。他看着低下头的菊,思考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 「啊,对了,你的『工作』进展如何?」 「咦?」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令菊感到困惑。 「呃,抱歉,我满脑子都是画画,没意识到这件事。你一直被迫陪我画画吧。这段期间,你自己『股长的工作』没有被耽误到吗?」 「啊……」 讲到这个,菊总算明白启想表达的意思。 她急忙在胸前轻轻摆手,打回启的担忧。 「那个,我──不要紧的。大概。」 「大概?」 「嗯。」 启一脸纳闷。 「如果我害你进度落后,我可以帮你做『纪录』。」 「没关系,我之前也说过,不用担心我。」 菊莞尔一笑,摇摇头。 然后支支吾吾了一下,垂下视线。 「而且啊。」 「嗯?」 启一脸疑惑,把耳朵凑过去,想听清楚声音偏小的菊要说什么。 菊对他说: 「而且──我负责记录的那个,最好不要画出来。」 「啊?」 启好像更无法认同了。 2 启不能接受。 菊带他来到二楼的某间教室。 明明有开灯,放眼望去却只有昏暗的「放学后」校舍。在那之中,两人所在的二楼走廊上,这间教室是唯一透出亮光的地方。 类似的光源分散于学校各处,全是格外冰冷、异常的「异物」。这种有亮光的地方全是「无名不可思议」的巢穴,无一例外,彷佛在炫耀什么。 「那个,这里就是……我负责看守的地方。」 那间教室进入视线范围时,菊指着它说。 那间四年级的教室明显不正常。能够看到教室内部的所有窗户全被绝缘胶带胡乱贴住。 启提高警觉。 绝缘胶带把窗户贴得死死的,避免被从走廊打开,看起来相当诡异。仔细一看,窗户确实黏得很牢,但不至于看不见里面。此外,门口封印得很随便,只要撕掉贴在两侧的三处胶带即可轻易开启,莫名不平衡。 「…………」 启在菊的带领下站到教室前方。 窗户被绝缘胶带覆盖。胶带横越整面玻璃窗,从窗框贴到墙壁,感觉得花一番工夫才打得开,可是不至于遮蔽视线。 启把脸凑近窗户。 然后── 「…………什么都没有。」 他嘟囔道。 教室的窗户被胶带贴住,跟其他「无名不可思议」的巢穴一样,亮得彷佛要强调自身的存在。可是他再怎么探头查看都找不到任何会动的东西、异常的东西,只有桌椅。反而残留强烈的生活感,纯粹是一间无人教室。 教材及私人物品乱七八糟地散落在抽屉或周围的架子上。 全班学生在美术课上两人一组帮对方画的肖像画,贴在后面的墙上。 仅此而已。到了早上,感觉会照常开始上课。 然而── 『有』 纸。 门口贴着那张纸,告诉他这间教室里面确实有不正常的东西。 启瞪视似的眯起双眼,寻找需要贴那张告示的「某种原因」。 在他观察的期间,菊胆战心惊地跟启说: 「呃……那个,用一般的方式看不见。」 「嗯?」 启回过头。 菊向他招手。然后,她没有特别戒备便撕下门口的胶带,拉开门指向里面。 「不透过『窗户』就看不见。」 「什么?」 启一脸疑惑。 「不透过窗户就看不见?」 「嗯。」 菊点头。 「什么意思?」 「呃,来这边,然后用手指做出『窗户』,看教室正中央。那附近。」 启不明白她的意思。 尽管如此,他还是老实地大步走近菊所在的门口,照她所说,跟画画取景的时候一样,用手指做出方框。 「这样吗?」 然后窥探其中。 「啊。等一下,小心!」 然而,在那个瞬间──因为启没有一丝犹豫,菊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神情惊慌。听见制止声时,启已经看见了。透过用手指做成的方框看见的不是教室,而是从另一侧窥探这边的鲜红眼珠。 「!」 他汗毛倒竖。心脏剧烈跳动。 下一刻,血淋淋的「手指」突然从用手指做成的「窗户」冒出,从另一侧「喀!」一声抓住「窗户」。 「!」 某人的双手试图透过「窗户」伸过来。 好几根强而有力、鲜血淋漓的「手指」,转眼间从他用手指做的「方框」冒出,暗红色的「那东西」皮开肉绽、指甲剥落,以惊人的力量伸向启的脸,「喀哩喀哩」地用力抓向差一点就能挖出眼球的空间。 「……………………唔!」 危险。恐惧。颤栗。 寒意窜上全身。他起了鸡皮疙瘩,身体冒出冷汗。 那拼上性命的异常气势,彷佛要撕裂手指做成的「窗户」爬来这边。严重受伤的「手指」的肉与皮使劲按在启手上,随着恶心的触感剧烈蠕动。 「………………………………!」 从肉里渗出的血液沾湿启的手指和手掌,流到手臂,滴滴答答地落下。 然而,即使如此,即使处于如此恐怖的状态,他那做出「窗户」的手指不知为何居然动弹不得。 (插图011) 手指动不了。无法收回。 他再怎么拼命,用力到手指发抖、发疼、快要折断,相碰的手指还是跟被看不见的水泥固定住一样,完全分不开,也没办法解除「窗户」。 他急了。 惊慌失措。 非常着急。 他想逃跑。可是抓住「窗户」的「手指」不让他如愿。 再怎么拉扯,手指和「窗户」都像被固定在那个平面,一动也不动。这段期间,「嘎吱嘎吱」地挤进窗户的手指变多了,力道增强,组成「窗户」的手指感受到快从内侧被扯断的剧痛。 「────────────唔!」 痛苦。 无声的呐喊。 这时── 「────嘿!」 旁边突然伸出一根扫把,前端「啪!」一声敲在启手上。 肌肤被刮过的痛楚传来。疼痛袭来时,固定在空间上的手指像开玩笑似的重获自由──启的身体大幅后仰,如同拔河时突然把手放开,向后踉跄了好几步,差点跌倒。 「!」 他被弹出教室,来到走廊,背部撞上墙壁,瞪大眼睛凝视前方。抓着握把末端挥下扫把的菊明显被重量弄得重心不稳,急忙拖着扫把前端,摇摇晃晃、步履蹒跚地走出教室。 然后用力关上教室的门。 转头问启: 「你、你还好吗!二森同学……」 「…………!」 门被关上,菊呼唤他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启终于低头望向自己的手。 双手明显在发抖,沾满不属于自己的血液,手腕前端的肌肉因疲劳而僵硬,手指无法伸直。 尤其是食指和大拇指间的筋、肉、关节。沉甸甸的,极度刺痛。 心脏「怦咚怦咚」地剧烈跳动。 「……谢谢,得救了。」 启看着自己的手,总算挤出一句话。菊显然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紧张地跟启道歉。 「不是的,对不起,我也有错……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看到启的状态,菊慢吞吞地从口袋掏出手帕,想擦拭启血迹斑斑的手。启却用手腕附近还没被弄脏的部分将菊递来的手帕推回去。 「没关系。冲了水再擦比较好。」 「啊,说、说得也是……」 两人远离教室。踏着沉重的脚步移动到走廊中段的洗手台,用水龙头的水冲掉手上的血迹。 在洗手台昏暗的灯光下,启转开水龙头洗手。 菊独自站在旁边,拿着手帕,愧疚地低着头。 「没有『窗户』……『半身死灵』出不来。」 不久后,菊轻声说道。 「……啊,所以才把窗户封住?」 「嗯,没错。去年成为『放学后股长』的第二天……我净化过教室,用胶带贴住窗户……把它关起来,避免它跑出来。」 启明白教室为何会处于那种异常状态了。得知「无名不可思议」因此被困住,启由衷感到佩服。 「那是你做的啊?居然有办法把它们关起来。」 「嗯……无意间成功了。我跟亲戚阿姨学的。我从小就容易被鬼恶作剧,需要保护自己。」 她断断续续地说。 「不过,由于不小心成功了……没办法再『记录』它。我看不见『半身死灵』,想看见它又需要『窗户』……完全没有被『记录』的『半身死灵』变得愈来愈强大。 其他人以前观察『半身死灵』的时候并没有发生刚才那种事。从未发生它试图跑出来的案例。如果我刚才用『狐之窗』看它,大概会瞬间被杀。它一直被关在里面……大概非常生气。」 「原来如此。」 启点点头。 「我瞬间想到是不是也能关住其他『无名不可思议』,可是不『记录』的话,它们就不会安分下来吗?」 「嗯。」 「迟早会跑出来?」 「『太郎先生』说会。成功把它关起来的时候,我们曾想过用我的『狐之窗』和『净化』处理……『股长』里果然不时会出现拥有灵感的小孩。他们不是没试着封印或祓除它,结果大家都失败了……」 「这样啊。」 「封印『无名不可思议』的当事人顺利逃到毕业的案例也曾经有过,但我听说到时会由下一个人继承。然后……不管是『无名不可思议』跑出来,还是继承给下一个人,几乎都会演变成比照常『记录』更惨烈的情况……」 启明白了。菊现在等于是戴着定时炸弹项圈,负责观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跑出来杀掉她的可怕怪物,也没办法靠「记录」削弱。因为「它」被看见的瞬间会跑出来。 就算其他人想帮忙,看不见的对象要从何帮起? 虽然有办法看见──这个行为无异于放「它」出来。用「狐之窗」窥探它的瞬间,「狐之窗」就会被窥探。看见「它」的瞬间,「它」就会跑出来。仅仅是用手指组成方框窥探,启就落得这种下场。 「……不能取景的话,确实不能作画。」 启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谑。若有人问他画画时是否真的得用手指做出方框取景,其实并非如此。 然而── 「而且,感觉画成像以后,它会从那里跑出来。」 他撇撇嘴,彷佛觉得无趣。 那是最大的隐忧。菊也点头同意。谁能保证「半身死灵」的画不会变成「窗户」?这么做反而更危险。启有种自己不再占据优势的感觉,不太开心。 菊叹了口气,小声地说: 「所以大家才禁止我使用『狐之窗』。」 她看起来很寂寞。 「我……很想帮上忙……」 「这样啊。」 听到这里,启关上水龙头,甩掉双手的水珠。无法活用自身长处固然令人同情,可是他也不能做什么。他边想边准备拿出自己的手帕。这时,菊从旁伸出手,将一直握在手中的手帕硬塞给启。 「谢……谢了……?」 「唉,二森同学。」 启感到困惑。 两人四目相交。菊抬起始终低垂的视线,笔直地投向启。 然后开口。 启更不明所以了。 「二森同学,我有帮上忙吗?」 旁徨无助的眼神。 那是启第一次从正面看见菊的眼睛。 3 「好痛……!」 刚到学校的菊从后门踏进教室,立刻轻声惊呼,把手缩回去。 「呜……」 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突然感到疼痛的小指指尖多出一道小伤口,破皮的伤口转眼间积满鲜血,最后沿手指滴落。 「怎么了?」 爱操心的班上朋友发现她的异状,边问边走过来。 「啊。流血了。」 「嗯,被那边的柜子……」 「撞到?还是刮到?」 朋友一脸无奈。她朝菊伸出手,说着「给我吧」便拿走菊从口袋取出、准备自己贴上的可爱OK绷,迅速撕开包装,俐落地将OK绷裹上菊的小拇指。 「啊……」 「好了。」 「谢、谢谢……」 「你总是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跌倒或受伤耶。」 朋友疑惑地检查起柜子。 「唔──没有凸出来的地方,也没有尖锐的地方呀……」 「嗯……」 「你怎么受伤的……?」 「……」 菊答不出来,回以尴尬的笑容。等朋友回到座位,其他人的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后,菊用双手的手指做出「窗户」,用身体挡住,偷偷观察柜子。在那里的是── 喀,喀,喀,喀。 龇牙咧嘴的巨大人类嘴巴。 其中一个放书包的柜子中,露出牙齿及牙龈的大嘴占满整个柜子,牙齿反覆咬合。 宛如一只饥饿的狗,咬得喀喀作响,一次又一次。 菊为昨天还没看到的「那东西」叹出一口忧郁的气,走向自己的柜子放书包。 † 菊从小就是不停受伤的孩子。 动不动跌倒,摔下楼梯,在空无一物的地方因为不明原因留下奇怪的伤口。 手脚经常贴满OK绷。由于她实在太常在没有障碍物的地方跌倒,双亲怀疑菊的运动神经有什么问题,四岁时带她去检查过。结果问题并没有得到解答,被暂时搁置,继续观望。 懂事前的菊,看得见神秘的事物。 横越道路的大蛇身躯,会害她不小心绊倒。长在幼儿园庭院正中央的手,会来抓她脚踝。指甲过长的手指,会从家具缝隙间伸出来抓她。莫名其妙的黑色块状物,会突然从墙壁冲出来。 菊小时候经常看到那些东西,间接导致她受伤,或者直接害她受伤。因此她总是战战兢兢,总是觉得自己被身边的东西欺负,不过懂事前的菊无法详细说明那些情况──尽管偶尔能用笨拙的言词说明,双亲也会认定那是她在幻想。菊就这样长大,最后变得看不见了。 菊仍旧经常跌倒、受伤,可是懂事前的记忆模糊不清,仅存的记忆也不足以区分幻想与现实。 所以,懂事以后的菊是个经常跌倒、受伤,笨手笨脚的小孩,她自己也不明白原因。 不只身边的人,她自己也这么想。运动白痴。拖油瓶。没用的家伙。在幼儿园玩游戏的时候,她一定会跌倒输掉。搬东西的时候,她总会跌倒把东西摔坏,受伤酿成骚动,每次都会搞砸幼儿园的游戏或活动。 无一例外,甚至有人怀疑她是故意的。那些事一再发生,导致菊澈底失去自信,性格愈来愈扭曲,成为一个就算因为犯错而受到责备也无法道歉,只会哭泣的孩子。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我这么笨手笨脚? 为什么会犯错?在幼儿园犯错的每一天晚上,她都会含着泪逼问自己。不过幼儿园大班的那一年,她去参加没住在一起的奶奶的葬礼时,一个住得比较远、初次见面的亲戚阿姨主动找她说话。以此为契机,她得知了一切。 「哎呀哎呀!这可不行。」 菊在告别式会场空无一物的地方突然跌倒,那位阿姨夸张地边说边跑过来。 她跟其他亲戚一样穿着丧服,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是一位看起来健谈又善于社交的阿姨。阿姨说着「没事吧?」,将跌倒的菊扶起来。把事情闹大的羞耻、愧疚和怕生的个性,让菊很想逃离现场。阿姨急忙叫住她,还说了奇怪的话。 「等一下。你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摔倒吗?」 「……?」 菊歪过头,阿姨「啊」了一声,自顾自地点头表示理解。她配合身材娇小的菊,蹲至和她视线齐平的高度,用劝导小孩的方式及独具特色的急速口吻说: 「不要吓到喔。我跟你说,你好像很容易被『鬼』喜欢上。」 「!」 就算阿姨叫她不要惊讶,菊当然还是吓了一跳。 「阿姨看得见『鬼』。你是不是很常跌倒?那是『鬼』在对你恶作剧。」 菊睁大眼睛,阿姨露出笑容以示安抚,指向菊刚才跌倒的地板。 「刚才也是有『鬼』在拉你的脚。阿姨看见了。」 「……」 「一定是因为你很可爱,『鬼』才会忍不住恶作剧。可是,被看不见的东西做那种事既危险又令人困扰吧?很遗憾,阿姨没办法帮你叫『鬼』不要那样,但我可以教你一个简单的魔咒,至少能让你看见。」 阿姨牵起菊的双手,让她的中指跟无名指弯曲,用大拇指压住,剩下的小拇指和食指指尖交叉,做出「窗户」。 「对对对,就是这样。做得很好。这叫『狐之窗』。」 「……狐?」 「很可爱的名字吧?然后呀,现在要看喽──放心,不要怕。」 阿姨指向刚才的地面说: 「往那边看看?」 「……」 菊照她所说,窥探「窗户」。 透过「窗户」观察刚才跌倒的,空无一物的地板。 菊在那里看到一直以为是自己小时候的妄想、那从地面长出的木乃伊般的手──当场想起懂事前看过的东西,亦即所有记忆,忍不住发出尖锐的惨叫。 「────────唔!」 自此,菊的世界变了。 不对,用「恢复原状」来形容或许更贴切。被抓住、被撞飞、被刮伤、被咬伤──以这一刻为分界,菊发现了──真的是「看不见的生物」造成的伤口。她想起来了。 菊掌握了自己受伤的原因,以及一点点应对措施,代价是放弃了内心的平稳。 确实有找出原因,也学会「看」了。不过,走路时总不能一直用「狐之窗」看。因为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出手,「狐之窗」的好处只有在兴起某种不祥预感的时候,或者非得接触可疑场所时才能体现。 能用阿姨教她的「狐之窗」做出应对的,只有极少数。 相对的,她回到了被遗忘已久、懂事前自己总是被「什么东西」攻击的世界。 回到了时时刻刻,就连现在都要害怕「什么东西」会突然出现、可能对自己做什么的生活。「什么东西」或许潜伏在任一角落,偷看并试图伸出手,充满年幼恐惧的世界。 然而──葬礼过后,那位阿姨关心菊,经常写信给菊,偶尔还会来家里看她。 阿姨在亲戚中是很有名的人。直觉异常敏锐,明明是外行人却会占卜,好像还会做预知梦。如果推测亲戚可能遇到不好的事,她会先打电话提醒,是个拥有神秘传闻的人。 对菊关照有加的阿姨借由写信或到家中拜访,指点过她几次。 菊看到的鬼是什么样的鬼、该用什么样的心态和他们相处、「狐之窗」是什么东西,以及有效的护身符该如何挑选──虽然不太可靠。她还教菊用扫把「净化」,帮助她至少把鬼赶出家里,安心生活。 透过跟阿姨交流,菊的心灵和生活慢慢恢复平静。 家里变得几乎安全无虞,有了做好心理准备的余裕。经验和知识愈来愈丰富,再加上看开了,就算容易受伤的情况没什么改善,菊还是获得比以前安全一点的生活。 刚开始会怕的「看鬼」的行为,也因为在应对措施的保护下不断累积经验而稍微习惯。她还是一样笨手笨脚,给其他人造成困扰,不过知道并不是因为自己太无能,又学会应对措施,菊变得比以前好相处,其他人也不再疏远她,这让菊取回了与常人相等的自信。 懂事前就跟地层一样逐渐堆积的内向个性没有立刻改掉,自虐的想法却变少了,现在的菊已经能稍微抬头挺胸。更重要的是──她运用「狐之窗」能看见鬼的这股力量帮助人。如此经验对菊造成重大的影响。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菊在公园主动跟被「鬼」蛊惑的陌生男孩搭话,救了他。当时在公园角落有个因为密集植木而变得跟树丛一样的地方,她感觉某种不自然的声音及气息。用「狐之窗」观察就看到男孩在一棵树周围不停绕圈,逃不出来。 「这边。」 「!」 仅仅是出声呼唤,快要哭出来的迷路男孩就摆脱了「蛊惑」。 男孩不明白自己遇到什么事,哭着逃走,连一句「谢谢」都没说,但她觉得这样就好。对菊来说,这次经验成就了她巨大的自信,也是一个转捩点。 看得见神秘事物的阿姨帮助了她。 尽管自己远远不及阿姨,她同样看得见神秘的事物。所以她也想帮助人。 这个时候,阿姨已经去世了,但她曾经说过: 「你拥有一些不可思议的力量。就算透过『狐之窗』,没有力量的一般人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用扫把『净化』大概也不会有任何效果。」 还有── 「然后呀,这股力量是神明为了帮助人类而赐给我们的,所以你也心怀感激地用它保护自己吧。哪天有机会的话,用它去帮助别人。可是,用这股力量帮助别人时,不可以期待对方跟你道谢,或者想要收取谢礼、金钱喔。这股力量是属于神明的,我们想借此获利是很奇怪的事。」 听见这番话时,菊光是顾好自己就分身乏术,对于「自己是否有一天能够帮助他人」抱持类似憧憬的心情。 她内心某处也曾经觉得自己不可能有帮助别人的那一天。 自己只会给人添麻烦。不过顺势帮助那名男孩时,菊发现了。不知不觉轮到自己了。 以为不会有那一天的时刻来临。 自己这个拖油瓶也能派上用场,帮助他人。对菊而言,那是她一直渴望,却从未获得的希望。 能够帮上谁的忙。对任何人来说──对这个没有价值的自己来说── 非常高兴。因为派不上用场──总是被朋友、老师、父亲、母亲警告「什么都不用做」──的自己,没资格活着。 因为,他是那样说的。 在菊懂事前对她「恶作剧」的「鬼」,一直是那样说的。 ────废物。 像你这种人,最好消失不见。 菊在葬礼的那天想起现在听不见的「鬼」的声音。然后发现对她低语的「鬼」,长得很像长大前跟她住在一起,为菊取名的外婆──虽然这跟那没什么关系。 菊想帮助他人。 总有一天想成为那样的人。过去没有实现的那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然而,「狐之窗」派上用场的机会当然不多。 菊始终没有迎来第二次帮助人的机会,但她确实得到了希望的光芒──怀着希望等了一年。升上五年级的她,在学校走廊的墙壁上看见委员会的小孩亲手绘制的海报,旁边贴着写了她名字的告示,在那天晚上以「放学后股长」的身分遭到传唤。 然后──又过了一年。 菊一事无成,活了下来。 没派上用场。不仅没派上用场,大家什么都不让她做。 菊在「放学后」不会像白天时那样常跌倒。因为「放学后」的鬼大多能直接用肉眼看见,不用透过「狐之窗」。 所以她认为自己可以派上用场。大家却什么都不让她做。 事与愿违。更重要的是,阿姨没有告诉她鬼会反过来从「狐之窗」窥探自己,她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 菊什么都没做到,大家也没让她做任何事,就这样接连死去。 每个人。每个人。 菊的愿望尚未实现。 4 「不用打招呼。我家现在没人。」 「嗯。」 「打、打扰了……」 星期四放学后,菊和启来到惺家。 约定之日终于来临。这场聚会大概在一个月前就约好了,不过有人碰巧没空,再加上「放学后股长」的状况比想像中更危急,导致活动不断延期。 菊来借用电脑,启来重新开始卖画。 如此和平的事情。之前他们因为「现在不是做那个的时候,等情况稳定下来再说」而将日期延后,但惺提议「就算有困难也该去做。否则或许永远等不到机会」,三人便决定付诸实行。 于是,那一天终于到来。 惺在前面带路,笑咪咪地跟两人说话,打开家中大门的电子锁。 菊明明来过好几次,依然战战兢兢地左顾右盼,踏进惺家。启则跟她相反,明明一段时间没来了,却显得很自在。惺家坐落于住宅区中格外风雅的角落,偌大房子一眼看上去就像低层设计师公寓。 车库入口很大,正门跟公寓大楼一样大。那扇门并非自动门,以小孩子的力气能够轻易推开,菊第一次来的时候还吓了一跳。 从去年开始的这一年多,菊和惺是「放学后股长」的同志。 他们是生死与共的共同体,聊过许多私事,菊到惺家的次数多到用上双手双脚的手指都数不完。 尽管如此──菊到现在还是不擅长跟惺交流。 理由有好几个。其中一个是对于几乎没有优点、性格内向的菊而言,惺根本是不同世界的人。虽然惺对待菊时完全不介意那点小事,总是亲切地提供各种帮助。叫菊不要看「狐之窗」的人也是惺,同样是基于纯粹的善意。 惺是积极的「弱者守护者」。 而乖巧文静、身材娇小、迷迷糊糊、不擅长运动也不擅长念书、除了「狐之窗」没有任何地方比得过惺的菊,在惺眼中无疑是应该积极保护的弱者。 菊想帮助他人。惺那把她当成幼儿保护的态度,跟菊的愿望大相迳庭。然而,遗憾的是,足以拒绝惺强大保护的气概、实力、说服力也好,虚张声势的态度,甚至是外表,菊一项都不具备。 菊只能当一个被保护的弱者。 既然惺那样对待她,其他六年级生会怎么对待菊自不用说。 她并不反感,跟大家的关系也不差。唯有一点,她讨厌自己不想要的庇护,以及永远无法摆脱它的自己。在菊眼中,惺就像一个过度保护的家长,而自己俨然是在保护伞下屏息生活的小孩。 「……」 菊从来过好几次仍不习惯、擦得光亮的辽阔玄关处穿上柔软的拖鞋进入室内。 「堂岛同学,跟平常一样来这边吧。启也是,在我房间可以吗?」 「好。」 「啊,嗯……」 菊急忙跟上带头的惺。 穿过宽敞的走廊,搭乘从未在其他地方看过的私人住宅里的电梯,上到三楼,接着进入惺的房间。光他的房间就比菊家的客厅还要大,有许多东西,房间正中央大到可以让好几个人在里头做体操。 跟廉价二字完全扯不上边的大书桌。电脑桌则是另外一张桌子,只用来放电脑。以模型、乐器、运动用品为主的各种杂物,整齐地放在数个柜子上。还有数个整齐放满大小书籍的书柜。 没有床。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卧室在另一个地方。 跟菊活在不同世界的人的房间。走进房间后,启先将独自搬来的沉重行李放到铺在正中央的地毯上。 「嘿咻。」 装着好几幅用报纸包住的画布的两个纸袋。以及平常那个在学校以外的地方总是背在身上、装满画具的帆布背包。 启拆掉外面的报纸,着手将小幅油画从纸袋拿出来,放到地毯上。风景画和静物画。全是时髦咖啡厅会挂在墙上的可爱图画。 惺在这段期间准备茶点。 菊才是受人照顾的那一方,惺却每次都会招待她看起来很高级的饼干,令菊过意不去。 今天,盘子上放着两个鲷鱼烧。 惺从未端出日式点心,尤其是平价点心。再加上这种甜点跟惺家格格不入,菊不禁频频眨眼。惺看出她的疑惑,指着启笑道:「启喜欢吃鲷鱼烧。」 经他这么说,菊转头观察,启把两只鲷鱼烧叠起来拿在手上,同时咬下。断面是红豆馅和奶油馅。这种吃法自然让馅料挤了出来,启用大拇指擦掉沾到嘴角的奶油,舔干净。 眼睛始终盯着地上的画。 启歪头凝视自己的作品,不晓得是不是发现了无法接受的部分。他似乎没发现菊跟惺在看他。 「他曾经说过,同时吃到红豆和奶油口味是小小的奢侈。」 惺调侃似的说,看着启眯起眼睛。然后── 「那我们就在这边处理其他事喽。」 他再次说道,将为了菊另外用盘子分装的鲷鱼烧和红茶放到电脑桌上,打开电脑。 「你可以自由使用。」 「嗯……谢谢。」 「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 他留下那句话便走向启。房间中央已经变得像卖画的小摊位,两人马上开始商量要为这些画标上多少钱,放到网路上卖。 「……」 菊看了他们一眼,戴上耳机,打开音乐制作软体。 起初,菊全是靠自己摸索怎么使用这款软体。她搜寻了好几次使用方式,输入类似童谣的简单旋律。如此反覆之下,最近她总算觉得自己能够随心所欲地操作它。 这台电脑是惺的,但他从未接触买来时就装在里面的这款软体。有关操作方式,菊完全是从零开始自学。话虽如此,在电脑和网路的使用上,惺的经验可不只比菊多一、两天,他告诉菊「即使是不会用的软体,只要上网搜寻,大多可以找到使用教学」,指导她如何搜寻。菊遇到问题或复杂的设定时,他也会用比菊更熟练的做法帮她搜寻到解决方案。 拜此所赐,公认笨拙的菊也勉强学会使用软体了。 最近几次,菊终于正式开始进行最初的目的──创作自己的歌曲。 说是这样说,其实只是外行人的作品。没什么了不起。 记住平常会自然哼出来的旋律并记录下来,除去好像在其他地方听过的部分──改编,连接起来,写成一首歌。那是菊当下的目标。 菊发呆的时候,心中经常会播放歌曲,跟哼歌一样。她自然地哼出许多旋律。对菊来说,自己自然哼出的旋律,宛如从心中透出的风。 吹过洞窟的风依循洞窟的形状谱出旋律,向外吹去。 从名为「心」的洞窟吹出一阵风。那是菊内心涌现的音乐。 菊在内心演奏的,大多是柔和的音乐。平稳的曲调,如实反映了她不太积极的个性。悠闲、可爱,而且────明显带着不祥的阴影。 没办法。她的人生一路走来就是如此。 菊从小就一直被「鬼」欺负。最后还被选为「放学后股长」,作为迟早会被献祭给「鬼」并失去性命的活祭品,面临毫无救赎的命运。 现实生活中,她也一直被当成拖油瓶、废物看待,人人都对她感到失望,对她不抱期待。尽管如此,她仍然无法对人生舍弃希望。无法舍弃愿意帮助自己这种人的那么多人,以及那些人对自己所说的一言一语。 总有一天要成为帮助别人的那一方,就像那些曾经对自己伸出援手的人。 放手去做吧,你可以的。以阿姨为首的大家,曾经这样鼓励她。 那或许是无心的安慰。 然而,在无尽的黑暗中,她现在只能把那看作希望,继续活下去。 ……从自己心中流淌而出的音乐,总是带有一丝阴郁的氛围,菊自己却很喜欢。觉得很贴切。不可能不贴切。因为那是来自于她心中,属于她的音乐。 她想尽量记住那些旋律。对菊而言,那是一种日记。 而菊虽然笨拙,还是想把它整理成一首曲子。那就像在抄写日记。不对,是将它以其他人也看得见的形式留下,所以或许更接近私小说。 对于不太会自我宣传的菊来说,这是她第一次表达自我。 对唱歌、演奏乐器都没有自信的她,一直在心中酝酿的音乐。电脑的音乐制作软体帮忙填补了那座深谷。 看到网路上的影片,她心生向往,自己也想尝试。 虽然还只有一小部分,她具体碰触到了原本模糊不清的憧憬。得以碰触到了。 直至目前,她创作了好几首极短的未完成练习作品。 以前哼过的,隐约残留在记忆中的节奏纪录。将其写成乐曲的过程十分困难,却愉快得令她沉浸其中──播放成形的旋律来听,带来令人心里发痒的喜悦。 菊正尝试透过那些练习作品写出一首完整的曲子。 只存在于自己心中的音乐。菊将无形的它化为和弦键入。 由于菊没有相关知识,她把能用软体重现的乐器通通试一遍,实际听过,寻找最适合的音色。在脑中拓展哼出来的主旋律,为曲子增添厚度,试听,删除觉得不对劲的部分,重新来过。 以外行人的低效率反覆尝试,重现脑中浮现的音乐。 再怎么没效率,再怎么笨拙,曲子依然逐渐成形。这令她愉快、高兴得无法自拔。 构思、创作、试听、重来。 专注地作曲,专注地聆听。 电脑演奏着刚创作好的音乐。 平静、温柔,彷佛在昏暗的道路上永无止境地前行的安慰之歌。 菊听着它。重复播放,加以修改,再次重来。 不知何时专注到看不见周遭,在她又重播了一次数不清试听过几次的曲子时── 菊突然发现启的脸靠得很近。他好奇地窥探电脑萤幕,菊现在才发现启在听从耳机传出的,她所创作的乐曲。 「哇!」 「哦~~满厉害的嘛?」 菊吓得大叫,启则若无其事地回答。 转头一看,两人好像在菊没发现的期间把事情做完了。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也站到启身后,笑咪咪地旁观。 「什……什……」 「啊,你做自己的事就好,不用管我们。」 被人旁观作曲过程,自己创作的曲子也被听见,菊满脸通红,手脚不听控制。 「呃……那个,被人听见,很难为情……」 菊拿下耳机抱在膝上,就像要藏起来,不让启看见。 「嗯?为什么?」 「因为我的技术还很差……」 「会吗?就算这样,我觉得缺乏想要给人看的意识是不会进步的。这方面跟我的画一样吧?」 启一脸不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即使菊在旁边看他画画,启依然不动如山,也不介意给别人看画好的画。 「如果我跟你一样厉害……或许就不会放在心上了……」 菊移开视线咕哝道。 先不说这首曲子是菊作的,这个状况近乎于在以为没有人的地方大声唱歌,结果被其他人听见,令菊难以忍受。 启却补上一句: 「所以你要把它做成影片吗?」 「!」 菊目瞪口呆。她确实想过如果有一天能把自己创作的乐曲做成影片就好了,之前被问到时,她也把这视为一个话题来回答,可是以前没人看着她的创作过程这么问。这实在太具体了,她不禁冷汗直流。 「呃、呃……这个嘛……还没有……」 「为什么?」 「我曲子还没写好,影片软体才刚开始接触……要用在影片中的图也半张都没有……还差得远呢……」 菊在胸前挥动双手,拼命否认。她羞愧得不得了。明明是自己模糊的梦想,明明是总有一天想做的事,如此具体地被人催促去完成、受到期待却令她极度羞愧。 因为──不管是完成梦想还是受到期待,她都不习惯。 因为她的实力及经验不足以让她相信和接受。更重要的是,她缺乏自信。 所以,她羞愧又害怕。 所以,她否认。可是看到她的反应,启沉思片刻,干脆地说: 「既然如此,我来画图吧。」 「咦……!」 这个提议害菊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一直默默听着的惺也开口说道: 「那影片就交给我吧。毕竟我有电脑,至于软体的使用方式,花点时间应该能学会。」 「!」 菊睁大眼睛,回头望向惺。状况演变成她直到刚才都无法想像的样子,大脑完全跟不上。惺问启:「你会用什么样的图片搭配这首曲子?」把菊晾在一边开始讨论构想。 「呃……呃……那个……」 菊着急地试图插嘴,想要多少控制擅自发展的事态。 「嗯?怎么了?」 「等一下……太突然了……为什么……」 她张着嘴,如同缺氧的鱼,却说不出话。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菊一头雾水。启和惺面面相觑,纳闷地问她: 「咦,你不想做吗?」 「咦,这、这个……」 惺当着她的面直接询问,菊支吾其词。 不会不想。可是── 「你、你们不介意吗?」 「啥?介意的话,一开始就不会提议。好像挺有趣的。对吧,启?」 「嗯。」 启点头。确认启的回答后,惺重新面向菊。 「如你所见……你真的排斥就算了,看你喽?」 「唔……」 惺的笑容不知为何让菊有种被逼进死胡同的感觉。 她无法下定决心,目光游移,彷佛在求救,然后偷偷窥探手指不知道在空中画什么东西、疑似在构思的启──终于做好觉悟,点点头。 「请……请两位,多多指教……!」 「就这么决定了。」 惺眯起双眸。 菊还想对惺和启说些什么。然而,做好觉悟后,她的心脏一直怦通狂跳,脸颊泛红,只能垂下头。 5 堂岛菊从未成就过什么。 作业、打扫、拼图──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事,当然平常就在做。不过,她指的不是那点小事。菊认为「成就什么」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别人所做的事。 能够帮助别人的事。别人所期望的事。 跟别人一起做的事。符合别人期待的事。 她觉得人类的价值就在于此。意即自己是没有价值的人类。 菊不曾被期待。因为对没看过「鬼」的人来说,菊是会在空无一物的地方跌倒、受伤,极度迟钝的小孩。 就算撇除这一点,菊也不算优秀的人。 身材不高大。力气不大。跑得不快。做事不得要领,头脑也不算灵活。相貌平平,内向又不擅言词。 毫无长处。不对,是比那更惨。 当然不会有人对那样的小孩抱持期待。 实际上,从来没有人拜托她做事,而她也从未拿出配得上那声称赞的成绩。就算有人要她帮忙,以菊笨拙的脑袋来说,不是勉强及格,就是照常失败。最坏的情况则是被「鬼」的恶作剧搞得一团乱,这种情况绝不罕见。连父母都不会拜托菊帮忙。学校同学亦然。她被当成仅仅是存在于此,派不上用场的人。因为这样最能圆满收场。 无论是何种要求,别人都只会让她做最低限度、无关紧要的小事,重要的事情则将她排除在外。换成她自己应该也会这样做。不可能有人敢拜托只是搬个东西就会跌倒,把东西全部弄掉的人帮忙。 她知道。她理解。自己不值得任何期待。 所以──菊实在无法对其他人说她也想帮忙,希望大家让她多做点事。 一直欠下人情的人居然想帮助别人? 她开不了口。自己动不动就在给人添麻烦,还希望别人依赖自己。 怎么可能开口?遑论明知道会给人添麻烦,还希望别人跟自己一起做些什么。 然而── 「一起把堂岛同学写的歌做成影片吧。当成我们三个存在过的证明。」 这个计画突然揭开序幕。高兴之前,她率先产生动摇,以为自己在做梦。难以置信。 菊曾梦想过,但应该不会尝试采取行动的事情,惺和启一转眼就决定付诸实行。而且还是具体行动,而非小孩子光用嘴巴讲的梦想。两人只是因为「好像挺有趣的」就相当自然地制定计画。 这两个人至今肯定做过好几次类似的事。 菊从两人身上感觉到自信、行动力,以及对对方能力的信任。然后她心想:这两个人是特别之人。又冒出这个想法──他们说不定正在让她成为同伴。 不完全是那样。她当然明白。 比起同伴,他们目前仅仅是出于善意及好奇心,要帮菊基于自身的兴趣创作的曲子增添插图,加以编辑罢了。 完全是因为他们善良又心血来潮。 不过──她心想。以此为前提,是否可以相信他们认为菊创作的曲子值得这么做? 那是前所未有的经验。 因此,她无法完全相信。 被称赞了。她万万没想过。 利用零碎时间从事的兴趣得到认同了。得到他人的认同。那是菊最根本的愿望之一。 而那个愿望正在逐渐实现。 仔细一想,全是托启的福。 由于惺跟自己是唯二从去年幸存下来的「放学后股长」,惺最初透过删去法拜托菊看着启。菊因此和启相遇。而她又碰巧有能力帮助启,得到他的信任。 信任。感谢。对菊而言是不常有的经验。 她很高兴。但这只是一切的起点。 被人道谢让她很高兴,产生了「想要更多」的念头,在「放学后」一直跟在启身边。她不想放开难得得到的承认,想要回应期待,提供各种协助。回过神时,如同在黑暗中旁徨摸索的菊的世界,突然变得开阔。 启感谢菊,也依赖菊。 他为即使是在「放学后」也一直派不上用场的「狐之窗」赋予了用途── 充当其他「股长」的「眼睛」。尽管那一次的尝试并未成功,至少启尚未放弃可能性。既然启没有放弃,菊也不会放弃。 跟随他。然后下次一起制作影片。 简直像在做梦。至今没能得到的事物,突然接连掉进菊手中,堆积如山。 菊从未如此满足。 这些全是启带给她的。 菊变得飘飘然。她有自觉。 她满心幸福、期待,不想让启失望,脑中前所未有地充满音乐,甚至犯下上课时不小心沉浸在记录对曲子的构思上,被老师抓到,挨了一顿骂的失误。 「抓到了,这里有位同学在做跟上课无关的事──」 菊没发现唠叨太郎老师走到旁边,手臂被他抓着提起来,因惊讶及羞耻,心脏差点弹出。 「!」 「大家听好喽──记住。不认真上课的人是最糟糕的。但有比最糟糕更糟糕的人,让我告诉你们是谁。是连假装认真上课都不会的人。」 老师虽然立刻扔开被抓起来的手,放她自由,在那之后却暂时盯上菊,进入那喋喋不休的说教时间。 「你们长大后会被迫在公司开好几个小时没兴趣又没意义的没用会议喔。」 「……」 「出社会工作就是这么一回事。毫无长处的人如果想领到薪水,顶多只能假装自己很认真。做不到的家伙,连最糟糕的人都不如。马上就会失业饿死,不然就是走上歪路。给我把上课当成预演。在学校犯错也不会被炒鱿鱼喔?劝你们心怀感激,摆出不会被人发现你们很无聊的认真表情,听老师上无聊的课。」 「……」 他滔滔不绝地训话,不时望向菊。因为是重点关注对象,菊羞愧得低着头。若是平常的她,这件事大概会悬在心上三天,幸好如今的菊勉强能撑住。 因为菊正积极向前。 积极到没时间因为犯错而一直烦恼。 目前她最担心的,只有在同一间教室的启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堂岛──你也是那种除了假装认真就毫无长处的人喔。」 「……」 教室里响起听不出是谁的几声笑声。 但菊撑住了。 菊有自觉自己很飘飘然。她低着头,内心却向着前方。 6 当天晚上的「放学后」。 这一天,菊独自来到自己负责监视的教室前。 开始协助启后,她有点偷懒,不过菊之前一直有在认真管理自己负责的「无名不可思议」。虽说去年她就已经感觉不到这么做的意义,菊仍旧认真来到这间教室,继续默默从事跟「记录」完全相反的「封印」工作。 ──除了认真就毫无长处。 老师对菊说的那句话,很遗憾是事实。 菊以前梦想成为不是那样的自己,而那个梦想最后沦为这份工作。菊把「半身死灵」关了起来。借由净化、封住窗户,出现在窗户上的那东西无法再跑到外面。然而,不属于「股长」正规作业程序的「封印」让她同时失去「记录」的机会,这个「无名不可思议」成了不可能解除的巨大定时炸弹。 是菊那样做的,害「半身死灵」被关在教室出不来。 所以她会一一检查,可是大部分的情况下都用不着特地去做。 话虽如此,「半身死灵」从未停止尝试离开教室。「半身死灵」无时无刻不想逃出来。肯定是为了将菊大卸八块。 偶尔会发生什么事。 而今天正好是那个日子。 菊带着扫把前往教室。不过,她走到一半就发现了。途中的走廊气氛异于往常。 唦── 昏暗的走廊上回荡着细沙般的杂音,抓搔着鼓膜。 菊在这样的氛围中独自走向教室,开始看见洒落走廊的教室灯光时,冰冷的空气缠上一直与空气接触、裸露在外的手脚肌肤。 「!」 菊猛然在那里停下脚步。 站在走廊正中央握紧扫把,凝视走道尽头。 「……」 被漆黑窗户夹在中间的昏暗走道通往前方。 前方是发出亮光、用绝缘胶带随便贴住的教室窗户。它正往走廊洒落莫名令人不安的不祥光线。 除此之外── 教室入口的门开着。 门开了一半左右,教室里的光直直打上走廊,贴在门上的绝缘胶带滑落,垂了下来。 一般而言不可能发生这种状况。 她鲜少打开这间教室的门,遑论没关门就离开。菊再粗心都不会做出这种事。 再说,异常状况不只这一个。 敞开的门外,走廊的地上。 啪,啪,啪。 敞开的门透出的光线底下,印着清楚的血手印。 血手印从教室里一路蔓延,彷佛有个满身是血的人爬到走廊上。没有脚,只有手。手印来自从门后透出的光,持续了一段路,于走廊途中断绝。 「…………」 无声。 无息。 菊默默在原地站了一段时间,不久后缓慢踏出步伐,走到手印旁边。 然后从挂在肩上的包包里拿出小塑胶袋,将装满其中的白色粉末撒在有手印的地上。是盐巴。菊把小袋子里的粉末全撒在地上,开始用手中的扫把扫刚才撒出的盐巴。 「……呼。」 她先吸气,吐气,集中精神,仔细推开撒在地上的盐巴。 唰,唰。 盐巴被扫把清除,擦拭地板。而那些被扫掉的白色结晶将血手印卷进去后,手印便像被擦掉般消失不见。 一个。两个。盐巴每回盖掉血手印都不会染上红色污垢,而是像魔法一样,将手印从地上清除。不对,事实上,那就是魔法。菊庄严地默默沿手印扫掉盐巴,不久后清除所有的手印,直接扫到教室门口。 「……」 门口透出亮光。 明亮的教室内部,简直跟走廊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而从门口延伸至走廊的血手印,在教室的地板完全看不见,彷佛被切割开来。 菊严肃地将盐巴扫到门口。 沿着门口,以此为分界,用盐巴做出一条直线,吐出长气,放松紧绷的肩膀。 「……呼。」 顺利结束了。 跟阿姨学的──从鬼手中保护自己的「净化」。 用扫把将鬼和其他坏东西赶出家中或房间,不让它们进来的魔法。 「虽然这样讲很像开玩笑,但扫把是魔法道具喔。」 阿姨这样告诉她。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神社、寺庙,还有像阴阳师那样的人那会用扫把来净化。你听过阴阳师吗?没听过?以前有点流行,所以那个职业挺有名的。总之,鬼、妖怪、诅咒等眼睛看不见的坏东西,通通叫做『污秽』──不是指一般的垃圾喔。而扫把能使用将污秽一扫而空的魔法。」 阿姨教了她作法。 菊的这把扫把,是用来「净化」的特殊扫把。 不会用于一般打扫工作,而是用盐巴和水清洁过,放在房间。 菊用它将「半身死灵」关在教室。为了关住会从教室窗户跑出来追她的「半身死灵」,她清洁窗户,用胶带贴住。经过一段时间的尝试终于营造出这个状况,让它稳定下来。 尽管如此,它还是会以三周左右的频率像这样跨越界线。 然而,不是从「窗户」出来的「半身死灵」,存在感相当薄弱。 只要注意封好窗户,这间教室的「半身死灵」就做不了什么。只不过,「窗户」包含所有能够称之为窗户的东西,以及看起来像窗户的东西──包含「狐之窗」在内。 起初,她想用「狐之窗」看「半身死灵」,结果手指被它的指甲抓得满是伤口。 缴交那份「纪录」时,「太郎先生」是这么说的。 「原来如此,你拥有『狐之窗』,所以你负责的是『半身死灵』。从窗户探出上半身,除了看得见的地方以外都不存在。那东西有从窗户跳出来追人的怪谈。它想用你的『狐之窗』重现那个怪谈。若你想活得久一点,最好不要使用。」 看来就是那样。 这只「半身死灵」的存在是为了伤害菊。 而「无名不可思议」肯定通通是那样。全部的「无名不可思议」生来就拥有用来折磨相应「股长」的特征。折磨「股长」,以他们的苦恼及痛苦为粮逐渐成长,变得总有一天能用更加邪恶、更加恶质、更加痛苦的手段吞噬「股长」的性命或理智。 以那种型态诞生,以那种型态成长。 这一年多的时间,菊一直看着「股长」落得那样的下场。 现在被菊用「净化」关在教室的「半身死灵」亦然。这个行为导致「半身死灵」所在的教室变成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用以封印地狱的炸弹。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除了强制规定的「纪录」,其他任何对策,股长的努力、能力、苦恼、逃避都会成为「无名不可思议」的饵食。 菊一开始就失败了。 而且为时已晚。 无法重来。无法回头。菊现在只是运气好。只是勉强活着。 最后一刻无疑正一分一秒地逼近。 起初能维持一个月以上不会被跨越的界线,现在两三个星期就会被打破。 菊感觉到因自己的失败而诞生的「半身死灵」,现在变得愈来愈凶狠。她盯着教室看了一阵子,站在于尚未关上的门口刚画出的界线外,时隔多月用「狐之窗」窥探其中。 教室里是一片血海。 透过窗户看见的,是异常的景象。地上鲜血淋漓。桌上也是。墙壁、窗户、贴在教室后方墙上的全班同学的肖像画也溢出鲜血,弄脏墙壁。不仅如此,班上的孩子通通从画面中消失了。 画中只剩背景。没有人物。 教室里有那东西。以扭曲、拙劣的线条描绘而出,只有上半身的孩子们将下半身没有画出的身体断面放在椅子上,整整齐齐地坐满座位。 那个画面光看就令人快要失去理智。 孩子们一排排地坐着,腹部以下的部位被切断。它们的肉体确实存在,轮廓却跟孩童画的画一样扭曲。脸部、头部、手臂,每个部位都不协调,皮肤透出脏掉的水彩颜料的颜色。 头发的材质明显不是头发。衣服彷佛用和纸做的。 形似黏土工艺的那些东西,因为得到了形体与质感而显得更加丑恶,却又像活人一样呼吸、动作着,坐在椅子上,鲜红血液从腹部的断面滴落。 失去腰部导致这幅上课的画面明显不协调,参差不齐。它们用形状诡异的无神双眼注视什么都没写的黑板,宛如在假装上课,坐在明亮的教室中。 每个人的双手都无力地垂在椅子两侧。 掌心同样鲜血淋漓。不是沾到的。每只手掌的皮肤和肉都被磨烂、削去,裸露出来,指甲也剥落了,不然就是快要剥落。 原因显而易见。 沦为血海的地面,宛如有数不清的某种生物曾经在该处爬行。不断拿双手代替双腿使用,没穿鞋的手掌当然会变成那样。 「…………」 血淋淋的虚假教室。 看起来是那样。菊很快就发现──教室里虚假的孩子们正在看她。 转头。 数十张扭曲的脸孔同时看过来。 紧接着,它们张开歪斜的眼睛,随即张开齿列不整的嘴巴,用澈底错位的关节甩动脖子、肩膀、手臂,同时跳下椅子,用皮开肉绽的双手用力拍打血淋淋的地板,化为骇人的怪物群涌向菊。 「………………!」 菊马上撤回「狐之窗」,急忙「啪!」一声关上门。 下一刻,门的内侧「咚!」地传来被庞然大物撞上的巨响,无数只手立刻抓搔门板。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抓门的恐怖声响。 菊的听觉受到那个声音刺激,握紧扫把站在走廊上,面色僵硬,屏住呼吸,凝视不断发出声响的门。 「……………………!」 她憋着气一动也不动。 极其漫长的时间逐渐流逝。 抓门声开始减少。经过更长一段时间,声音终于澈底停止。 心脏怦通狂跳。 视线稍微移向旁边。从被绝缘胶带贴住的窗户窥看,教室明亮、毫无生机又静谧,半点血迹都没有,遑论「那些东西」。 尽管如此,菊仍未放松。 无法放松。这么久没看见「半身死灵」的教室,比上次看的时候更像地狱。 说起来,去年菊第一天看见的「半身死灵」,只有从画得特别好的那幅肖像画里爬出来的「那一只」。 然而,她用「净化」将它关了起来,导致刚恢复冷静的它愈来愈凶暴,连观察都有危险。不久后,其他肖像画也接连生出「那东西」,事态一发不可收拾。 万一界线现在被打破,菊肯定会没命。 数个月前她就有那种感觉了。每况愈下。 菊认为,自己迟早会被这个地狱吞噬。 总有一天肯定会。不过…… ────再一下。再一下就好。 如果是现在,如果是现在,死了也无妨。不过,再一下。 再让她享受一下这段满足的时光。 「……再等我一下。」 菊对不久前还在发出声响的教室门喃喃自语,看着它从包包里拿出「日志」。 † 「日期」:7月14日 「负责人的姓名」:堂岛菊 「所在位置」:四年一班 「无名不可思议的名字」:半身死灵 「危险度」:4(有危险) 「外观」:只有上半身的画中人物。 「其他情况」:试图离开教室。 「与前次相比有所改变的部分」:全班的人都从画里出来了。 「考察/其他」:久违地用狐之窗查看了。预计是最后一次。 ──────────────────────── 第七话 「搔痒鬼」 某所学校的校舍墙壁上 有个两公分左右的小洞。 搔痒鬼是会出现在那里的妖怪。 据说将手心覆上洞口, 手心就会被搔痒。 1 「……啊,我确实在意过那件事。」 菊缴交了「半身死灵」的「日志」。 「太郎先生」提到时隔多月更新的内容,询问那间教室发生了什么。闻言,启发表了这样的感想。 「我一直在想,大家上课画的肖像画都没有下半身。因为没有意识到理应存在于画纸外面的部分,最后只剩下画在纸里的部分,看起来像下半身被整个裁掉一样。这样一讲,确实是『半身死灵』……」 启边说边在自己的胸口下方用手指划出一条线。在场的每个人都在课堂上画过肖像画,菊则是负责观察「半身死灵」的当事人,但就算看的是同一张画,启的观点彷佛来自另一个次元,没人觉得他说的话奇怪。分不清是佩服还是困惑的气氛于房间内扩散。 「这、这样啊……?」 「我是不会把肖像画看成那样啦……」 「……」 那是第十五次的「放学后股长」工作日。 出现两名牺牲者,「打不开的房间」跟刚开始相比明显失去活力。不过换个角度看,也不是不能用「稳定下来」形容。 有人牺牲一事,以及不知何时会轮到自己的沉重压力与紧张自然难以抹去。不过,目前没有遇到紧急危机的人。近两次的「放学后股长日」,有股或许是至今以来头一次的奇妙平静气氛。 大家都安安静静,没人吵闹,也没人反抗。 只是做报告,针对现状稍微讨论,为「工作」而解散。 那平静的气氛,宛如放弃希望的死刑犯。 抑或是因为过于异常的事态而失去现实感,只是唯唯诺诺地把别人交代的事情做好,彷佛抽离了情感。 「唉。」 在这样的气氛中,启开口说道: 「真的没人需要我帮忙吗?」 那是启在濑户伊露玛死后一直提出的问题。 「我不接受那个结果。我感觉自己还没画完这个『题材』。我应该能画更多。」 话绝对称不上多,也绝对不算常提出意见的启,难得语带热忱。启一直在问其他人需不需要他帮忙画「无名不可思议」,出乎意料的是,没有半个人点头。 「启,我讲过好几次。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打算把我的『无名不可思议』推给你。」 惺说。 「更重要的是,你应该要快点制作自己的完整『纪录』。」 「目前没那个意思。因为那是我已经画完的题材。暂时不想画。」 启如此回答。 「而且,如果我制作出完整的『纪录』,搞不好会失去『股长』的身分。这样就不能画了吧?」 「你就该那样做。」 惺断言道。两人针锋相对,对话中断。接着,启和菊四目相对,进行无言的交流。 启最后望向留希。 「你也是吗?你也不需要我帮忙?」 「嗯,我──没关系。」 被问到的留希态度拘谨,却明确地拒绝。 「我的一点都不可怕,等其他人的处理完再说。它大概一点都不危险──而且,我的画起来应该很无聊──」 留希将「日志」抱在胸前。听见那有点像在找借口的回答,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对惺和「太郎先生」提问: 「……唉,不可怕又安全的『无名不可思议』可能存在吗?」 「不是不可能。」 「太郎先生」回答。 「非常少,但极少数的情况下会出现。也有不仅无害,还会帮助人的。不是没有。基本上啦。虽然很少。」 「唔……」 听见那个回答,启只能闭上嘴巴。 惺说: 「我倒觉得即使如此,你也不该大意。」 不过,他也这么说。 「希望小嶋同学可以好好找我们商量。可是,我不赞成启画画。」 「惺……」 启显然有点不满。 置身于风波中的留希,一脸为难地看着两人。 胸前抱着「日志」,尴尬地用手梳理脸颊旁边的头发。那状似少女的身影,只是站在原地不动。 ……………… † 「日期」:4月19日 「负责人的姓名」:小嶋留希 「所在位置」:校舍后面 「无名不可思议的名字」:搔痒鬼 「危险度」:1(一点都不可怕) 「外观」:手掌大小的洞。 「其他情况」:把手放上去,它会从洞里摸你。 「与前次相比有所改变的部分」:无。 「考察/其他」:无。 † 第一次的「放学后股长」工作日。回过神时,小嶋留希发现自己在校舍后方。 「……咦?」 自己的桌子出现「放学后股长 小嶋留希」这行看不懂的涂鸦。当天晚上,留希被破音的学校钟声吓醒,走近自动打开的房门,下一刻,有人突然从背后撞飞他──从地上爬起来时,留希身在熟悉的小学校舍后方。 「…………」 伸手不见五指,深夜的学校。 只有附近的街灯勉强照得到,夹在校舍墙壁和高大树篱之间,面积不算大的空间。 「咦……咦?」 这莫名其妙的状况,令他反射性地左顾右盼。 自己身上还穿着毫无印象,款式类似制服的衣服。 然而──明明置身于那种莫名其妙的状况,留希仍一眼就看见眼前的校舍墙壁。校舍的水泥墙上,有个能用小孩子的掌心覆盖住,绝对称不上小的「圆孔」。 「咦……」 留希杵在校舍前。 只是一个洞。不过那里有洞一事,明明如此无关紧要,却带来胜过其他所有异状的异样感。 留希所知道的学校墙壁,并没有这种洞。 他知道。他在看。而且这么大,让人觉得明显贯穿到校舍内部的深洞要是存在,老师应该会堵住它,不然肯定会被当成小学生的玩具。 昏暗的校舍后方,灰色墙壁上开了个漆黑的洞。 于日常景象开出的黑洞。过于切身的异样感。而那切身的异状,将其他本应感觉到的巨大异状推到一旁,率先吸引留希的目光。 洞里很暗,宛如填满了墨水,完全看不见内部。那个洞像用刀刃在建材坚硬的墙上开出来的一样。留希忍不住靠近,想查看那个神秘的洞,轻轻把手伸向墙壁。 「……」 食指指尖接近洞口。 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漆黑小洞。凑过去的手指。自己的心跳声。 手指碰触到洞口边缘。相较于粗糙的墙壁,小洞的断面异常光滑,只有疑似建材中气泡的痕迹,触感有点怪。 留希用指尖沿着断面抚摸。 将手指伸进小洞深处。 指尖伸进小洞深处的黑暗时── 搔。 黑暗中── 有东西碰到他的指尖…… 「────────────唔!」 留希发出像女孩子的尖叫声,把手收回去。 听见他的尖叫,惺很快就赶到校舍后方──此乃留希与「搔痒鬼」最初的邂逅,作为「放学后股长」的生活就此揭开序幕。 2 小嶋留希。小学五年级。男生。 不过,乍看之下会觉得留希是男生的人不多。 外表、发型、服装不完全是女孩子的模样,但无疑更偏向女生的气质。顺带一提,名字亦然。没有任何一个要素是留希凭借自身的意志选择的。 留希被迫打扮成女孩子。 他是母亲的换装娃娃。打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是如此。 留希一直被夸可爱,也因此很开心,大概到幼儿园时期都没有起疑。可是升上小学后,比起「可爱」,他更常被说「奇怪」。与此同时,他在群体中逐渐显得格格不入,自己也开始觉得不对劲。 留希的服装、携带物品、发型,全是由母亲决定的。 让母亲帮他买齐所有的东西,准备所有的东西,安排所有的东西,听从母亲的指示更衣、理发、背上书包,然后让母亲帮忙整理头发,前往学校。 小学男生大多是如此,但留希的情况不太一样。留希现在并不想穿成这样。不过他无权自己挑选或购买要穿的衣服──再加上母亲是那种遇到不如意的事就会尖声怒吼的人,乖巧的留希不敢提出意见或抱怨。 父亲靠不住。 父亲和母亲关系恶劣到见面就会大吵,鲜少回家。 而且,他对留希漠不关心。 不如说,提到留希时,父亲和母亲会吵得更厉害。这导致父亲在避免跟留希扯上关系的过程中,失去了对他的感情和关心。 在父亲心中,留希仅仅是母亲的附属,一有接触便会惹来大麻烦。 情况恶化到了这个地步。母亲反而对留希过度溺爱。把他当成珍贵的人偶,珍贵的作品。 所以有人干涉她的育儿方式时,母亲会大发雷霆。留希小二那一年,有次班导担心留希的状态,在面谈时委婉叮咛,结果触到母亲的逆鳞,酿成校长不得不登门道歉的大骚动。自此之后,留希的问题在学校就被用「多样性」一词概括,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母亲大概讨厌男性。 但那与小孩无关。 留希──「像女生」的留希,无时无刻不被一定数量的小孩调侃。他们或许只是想开玩笑,不过对于被迫打扮成那样的留希来说,无疑是切身的耻辱。 然而,性格温顺的留希不敢反驳,也不敢扮丑角,有几天甚至哭着回家。不过,母亲对小孩子之间的问题毫不关心。自己因为留希的问题受到质疑时,她的反应明明那样激烈,留希被同学嘲笑时却用「别理他们」一语带过。 这种状况持续了好几年。 回过神时──留希明显开始遭受「霸凌」。 ────留希是遭受霸凌的孩子。 娘炮。有个男生特别爱抓着留希「像女生」这一点嘲笑他,为他取了那个绰号。 对方是名为王子烈央的男生,四年级时跟他分到同一班,在跟留希完全相反的意义上有着开玩笑般的名字。听说他从小就在学柔道,那名人高马大的男生一看到留希就开口嘲笑,把他当成笑柄。 「你不觉得丢脸吗?」 穿着这种衣服,性格又胆小的留希,打从一开始就无法融入群体,没有同伴。 留希对男生和女生来说都是异类。不过,虽说一开始是那样,本来应该还能先跟其他人维持适当距离,适度打好关系,烈央这号人物却害留希这一年瞬间沦为全班眼中彻头彻尾的异类,被认定为「可以嘲笑的对象」。 对于王子烈央这个男生来说,「像女性的男性」似乎是无比丢脸的瑕疵。他那积极鄙视他、嘲笑他的行为,在班上极度自然地带起瞧不起留希的风气,散播那种价值观。 被那个价值观束缚住的人中── 也包含非自愿打扮成这样的留希本人。 在那之后,留希的服装、发型、言行举止每天都会受到嘲笑。被人偷推、绊倒,或者把班级事务推给他做,以此为乐。 然而,那一天如果只是这样就结束了,他反而会松一口气,觉得「太好了」。有时东西会不见,被丢到垃圾桶、被弄脏、被破坏。可是,他们又不会采取老师马上就会发现的直接行为。骚扰留希时,他们总会避免被老师和无关的学生看到──就算被看到,也能勉强说是在打闹──或者让情况看起来是留希自己太不小心,嘲笑那个事件及留希的反应。 班上有几成的同学持有手机,一有事情发生,大家就会在留希没加入的群组畅谈留希的反应和他本人。 烈央几乎主导了这一切。其他孩子要不是无视,就是乐在其中。 他们会看准时机,趁老师和其他人不注意的放学途中,偶尔会在下课时间的校舍后方,直接对留希动手。包围他、轻轻撞他、压住他、取笑他。在娱乐的过程中,顺便确认无法动摇的上下关系。 当然,他们每次都叫留希不准跟大人说。 但留希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勇气告状。 他认为讲了也没用。留希亲身体会到,母亲之前引发的骚动导致老师们明显不想处理留希的问题。更决定性的理由是,若留希的私人物品被破坏、弄脏或遗失不见,母亲气的不是霸凌他的小孩,也不是学校,而是留希。 课本被丢进水里的时候也是。 每枝铅笔、尺跟铅笔盒被折断的时候也是。 放学途中被抓到,他们说要让留希身上的娘娘腔衣服变得狂野一点,用油性笔在上面涂鸦的时候也是。 母亲说是留希自己管理不当。 用力拍打留希的脑袋,厉声怒骂了数十分钟。 ────留希身处看不见出口的地狱。 被冠上娘炮之名的地狱。 他不断忍受那样的地狱,就这样升上五年级。 留希再次──跟烈央同班。而他正是在如此绝望的情况下,作为「放学后股长」被召唤到「放学后」。 † 留希是乖巧老实的小学生。 会乖乖照别人说的去做。若对方是老师、父母、大人、班长、股长、队长等等就更不用说了。 理所当然。 所以── 「去观察『搔痒鬼』,记录在『日志』上。」 这个指示,留希也选择先遵守。因为老师和父母都教他要听别人说的话,要听从他人的指示。 他照做了。虽然来历不明的「放学后」和「无名不可思议」令他恐惧又不安,无可奈何。唯一一个同年级的孩子跟留希不同,并不听话,可是对于缺乏自主性的留希而言,照别人说的做更安心。 留希开始乖乖执行最初的「股长的工作」。 即使害怕又忧郁,他还是照做了。抱着惺给的「日志」,被黑暗及杂音吓得提心吊胆,于走廊上移动,从玄关来到漆黑的夜空下,前往校舍后方,站在那个墙上的洞前。 听说那是校园怪谈。 可是他从未听过什么「搔痒鬼」。 「那是疑似在某所小学流传的小众怪谈。我看看──哪份资料有提到?」 听留希提起「墙上的洞」,「太郎先生」立刻开始翻找并整理桌上堆积如山的书籍和小册子。 「那个怪谈挺罕见的,所以我有印象。校舍的墙壁上有个两公分左右的小洞,把手心放在那个洞上,会有东西在你的手心搔痒。仅仅是如此单纯的神秘怪奇现象,我认为那大概是发生在木造校舍还很普遍的古早时代。现在的水泥墙不太可能钻洞,以前的木墙或木地板倒是满容易开洞的。」 至于将这个洞命名为「搔痒鬼」的理由。 留希一开始确实被它从洞里摸了手指,状况有点相似。 不过,留希认为真正的「搔痒鬼」肯定不是这么明显的洞。毕竟留希眼前的洞不只两公分。而是两倍大。 不自然。 异样感。 昏暗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校舍后方,留希盯着里面像被涂黑似的一片漆黑,完全看不清的小洞。 他着手观察。尽管不太自然,它只是一个普通的洞。 留希定睛凝视,什么事都没发生,没东西跑出来,也没听见任何声音。 无声无息。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觉得这个洞很突兀。没有东西可以写在「日志」上。 该靠近一点吗?该试着窥探吗?该摸摸看吗?可是手指还记得第一次「被碰到」的触感。 碰到他的指尖,比他的手指更细更小。 大小如同婴儿的,某种生物的手指。 「…………」 那段鲜明的记忆使他犹豫着要不要碰那个洞。 但只像这样看着,肯定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将手心覆上洞口,手心就会被搔痒。 这是他听说的怪谈内容。留希在脑内反覆思考,听着自己的呼吸及心跳声,一直凝视墙上的洞──最后下定决心伸出手,战战兢兢地用手掌盖住墙上的洞。 墙壁粗糙的触感传来。 墙壁的触感在手心缺了一个圆形。 手心感觉到墙上缺了一个圆。 在那块空白的中心── 搔。 有东西碰触他的手。 留希「咿!」地惊呼一声,把手抽回去。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他脸颊抽搐,瞪大眼睛看着墙上的洞。心脏狂跳。不会有错。里面肯定有东西。 好可怕。可是要写「日志」是不是非得确认不可? 是不是非得确认碰他的是什么东西、里面有什么东西? 怎么办? 他犹豫。他害怕。他杵在原地。 好恐怖。不想确认。但他必须去观察并撰写「日志」。 而且──留希太习惯被人强迫。 他被迫习惯了。再排斥都不得不去做,就该那样──这个道理烙印在灵魂深处。 因此── 「……!」 他再度伸手。 又一次地把手贴近。 不是窥探,而是用手检查。因为他觉得同样是确认,伸手总比用眼睛或整张脸靠近好。 因此── 「…………!」 他再度用手心覆盖墙上的洞。 心脏怦通狂跳。立刻有东西碰触他的手心。 「!」 留希差点跳起来。从触感判断,是之前感觉过的细小指尖。 他反射性地想把手收回去,勉强忍住──柔软却连指甲都能感觉到的指尖触感,像画线般沿着掌心的表面搔痒。 『亻』 「!」 两条线。 留希几乎下意识察觉──这是文字。 不晓得是僵住还是在等待,连留希自己都不明白,只是惊讶得愣在原地。接着,洞里的「某种东西」彷佛在确认留希的反应,停顿了一秒,继续于手心表面画线。 『你 好』 留希感到惊讶。比起吓到,更接近惊讶。 在跟他交谈。鬼在跟他交谈。名为「无名不可思议」的怪物在跟他交谈。留希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你……你好?」 留希虽然感到困惑,仍反射性地对墙壁回话。 洞里马上传来回应。 『能 说 上 话 很 开 心』 是意想不到的友善话语。 留希看懂了写在手心的那句话,直到方才的恐惧及不安稍微缓解了。反之,惊讶与好奇心在内心萌芽。 接着,它写下更令人惊讶的字句。 『小 嶋 同 学』 留希忍不住惊呼。 「咦,你知道……我的名字……?」 洞里的东西在掌心写下留希不记得自己有说过的名字,接着写下这行字: 『知 道 在 这 里 看 到 了』 「!」 『看 到 一 直 有 人 对 你 做 很 过 分 的 事』 这行字令留希大受震撼。 理解那行字的意思后,留希把手覆上墙壁的洞── 「咦……」 回头望向总是在那里遭到霸凌的校舍后方。 又看了一次用手盖住的洞。在那里呆站了一段时间。 3 「……唉,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 知 道』 留希开始和「搔痒鬼」交流。 透过手心和洞穴里的「鬼」说话。这只鬼好像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在漆黑的洞穴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个性却友善亲切,还会同情留希的境遇。 在「放学后」的校舍后方开出的「鬼」的洞,当然不存在于白天的校舍后方。留希确认过。可是就算洞口堵住了,那个洞似乎还是存在,它能从本该有那个洞的地方看见白天的校舍后方。 『为 什 么 要 做 那 么 过 分 的 事』 鬼对于留希的境遇提出疑问。 「因为……我像个女孩子……」 『那 样 好 奇 怪 不 能 当 成 理 由』 「咦……是、是啊……」 『很 明 显 那 个 人 是 坏 人』 「…………」 『你 没 有 错 做 过 分 的 事 很 奇 怪』 「嗯……嗯,说得也是……谢谢你……」 鬼如此断言。 有人这么说令留希泫然欲泣,低下头──鬼像在安慰他一样,像狗在舔饲主的手一样,在他的手心搔痒。 伙伴。 自己有了伙伴。 学校也好,家里也罢,对于现在没有任何伙伴的留希来说,鬼成了他唯一的伙伴。 他不敢相信。被深夜的钟声传唤,于「打不开的房间」接受说明时,他还在担心不晓得会演变成什么情况。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居然能跟鬼说话。不仅如此,自己还被它同情、被它安慰。 至今以来,没人愿意对留希那样做。 他平常就跟周遭显得格格不入,没有能陪他商量的朋友,在班上又受到霸凌,母亲也对于孩子之间发生的事漠不关心,老师对留希的问题避之唯恐不及。 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认识的几位「放学后股长」,跟留希交谈时并未特别有距离感,有部分或许是因为他穿的不是平常那种像女生的服装。然而,不管他们对留希有多亲切,留希都不敢跟几乎是刚认识的六年级生提及霸凌一事。跟他约定要互相帮助的伊露玛也一样,「互相帮助」的内容当然仅限于「股长」的事务。 第一次有人愿意听他诉说心事。 没有半个人仔细理解留希的烦恼,听他倾诉,指出留希处境的异常之处,安慰他。「搔痒鬼」是第一个。 留希立刻沉迷于跟鬼对话。 性格温顺,无法融入群体,但绝不孤傲的留希,打从心底渴望与他人进行友善、正常的对话。 『拜 托 我 会 说 话 要 保 密』 「咦,为什么?」 『我 也 害 怕 人 类』 「……这样啊。」 鬼说。 他能理解它的心情。留希也有点怕人。 而且,万一大家知道「搔痒鬼」会说话,像惺那种人肯定会凭借那善于社交又大胆的个性,硬要插手干预,背后还带着戒心与敌意。 「好。我会保密。」 所以,他答应了。因为在留希心中,刚交到的神秘朋友的请求,比「放学后股长」这种在非自愿的情况下认识,不怎么熟悉的小孩分配给他的工作重要数十倍。 「唉,你有名字吗?」 留希问。 『没 有』 它回答。 留希犹豫了一下,然后如此提议: 「是吗──那、那个,我可以叫你『小搔』吗?」 对留希而言,这么提议需要鼓起勇气。 「『搔痒鬼』太长了,一直叫『你』又很不亲近。我想说,既然你叫『搔痒鬼』,就取第一个字叫你『小搔』……还有,像这样由我说话,你再一个一个字回答的感觉,有点像『钱仙』,让我联想到这个名字(注:「钱仙」和「小搔」的日文原文都是「Ko」开头)……你觉得如何?」 马上得到回应。 『可 以 啊』 「!」 留希那略显不安的表情瞬间转为笑容。 「谢、谢谢。我好高兴……」 『我 也 高 兴』 鬼也这么回应。 被命名为「小搔」的鬼和留希的交流。 继续偷偷进行。 † 经过数次的「放学后股长日」,「股长日」一到,众人的表情就愈发阴沉僵硬,唯有留希的「放学后」一直和平得令他不禁心生愧疚。 尽管程度有差,大家都活在自己负责的「无名不可思议」的恐惧之下。留希命名为「小搔」的鬼却只会隔着墙上的洞跟留希说话,不仅不会害人,还会安慰留希。 以启为首,「无名不可思议」开始入侵日常生活,大家过得愈来愈辛苦。可是「小搔」并没有要出现在留希的日常生活中的迹象。留希反而希望它出现。 不过,「小搔」虽然不会出现,却将校舍后方的景象看在眼里。 烈央和他的跟班总是在校舍后方欺负留希,避免被老师看见。 对留希来说,「放学后」的学校很和平,日常的学校才是地狱。「小搔」为他的遭遇感到愤怒,安慰他,还为无法帮助留希一事道歉。明明没有那个必要。 然而,光是这样就能成为留希的救赎。 他一面被人类消磨心神,一面不顾逐渐被「无名不可思议」消磨心神的其他「股长」,偷偷跟「小搔」进行笨拙的交流,没有向「太郎先生」和其他人报告。 『想 要 可 以 写 字 的 东 西』 某一天,「小搔」这么说。 『把 纸 放 在 洞 口 我 写 字』 留希心想「对喔」。他一直以来都让「小搔」用手指在他的手掌上写字,借此沟通,不过留希确实也觉得这种沟通方式又慢又局限,令人烦躁。 但他没想过可以采用其他方式。 的确,既然它有办法用手指写字,理应也能给它文具,将笔记本盖在洞上让它写字。比起现在这种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写,又不能实际看到文字的交流方式,肯定能更迅速地一次传达更多事情。 因此── 「嗯,知道了。」 留希听话地将为了写「日志」而带在身上的铅笔插进墙上的洞。铅笔像掉进墙壁一样消失不见,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接着,留希把「日志」的空白页盖在洞上。心跳加速。在那之后,留希跟「小搔」的对话内容变得比之前更深入。 『这里 黑漆漆的 我在这里 出生』 得到铅笔的「小搔」,变得能够书写以之前的交流方式无法传达的大量资讯。 『只有一个 会发光的 洞 从那里 可以看见外面 那就是 我眼中的 全世界』 直至目前,留希对「小搔」不甚了解。如今它提供的资讯,比在手掌上写字时详细了一点,留希借此得知「小搔」诞生时就身在黑暗之中,不知道自己出生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我一直 从那里 看着你』 它所在的世界像窗户一样开了一个洞,可以透过那里观察校舍后方。 「小搔」说它一直从那里看着留希在校舍后方遭受霸凌。 留希听了,猜想「小搔」说不定在那个洞对面的教室,一度鼓起勇气,前往正好在另一侧的「放学后」教室查看。这时,他第一次去寻找可以用来代替武器的东西,无奈家里没有拿走后不会被发现的刀具,他便拿了一字螺丝起子。 然而,他发现那间教室空无一物,只有一片黑暗,什么事都没发生,墙上也没有洞,留希没能找到任何线索。那个洞并未贯穿墙壁。明明是长长的铅笔可以笔直穿透的深洞。 他知道的,只有「小搔」位于墙壁里的神秘空间。 结果没查出它的真实身分,有点遗憾,可是无所谓。与此同时,他也松了一口气。 因为「小搔」就是「小搔」。 不管真实身分为何,它都是留希的朋友。 「没关系。不管『小搔』是谁都没关系。只有『小搔』会用心跟我说话,不会在意我的外表。」 对留希而言,那就是一切。 这样就好。他心想。 他开始觉得这样就好。升上小学后,留希一直显得格格不入,没有真正的朋友。在他心中,「小搔」可以说是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留希 对我来说 也是 第一个朋友』 「小搔」也这么说。 『看我 唯一的 朋友 被欺负 好难过 我只能 看着』 「……谢谢。不过,没关系。因为我有『小搔』。」 看完笔记本上留下的字句,留希把手放在墙壁的洞上说道。 有朋友,有伙伴,所以他得到了救赎。成为「放学后股长」,成为「无名不可思议」的记录员,其他人身心俱疲,留希反而被拯救了。 从残破的现实中得到救赎。 跟大家不同。正因如此,留希不敢和大家提到「小搔」。 只有留希一个人每周都在期待「放学后」的到来。 他怎么可能开口?「放学后」确实异常、可怕、令人不安,但他居然在那里交到「朋友」,还期待去见它。 所以他在「股长会议」上总是表现得很安分,以免被发现。 眼看其他人愈来愈疲惫,偶尔听伊露玛诉苦,若无其事地度过那样的生活。 这只「无名不可思议」没对他做任何奇怪的事,也没做任何奇怪的事。 他缴交伪造的「日志」,隐瞒这只「无名不可思议」能说话,而自己一直在跟他交流一事。 不过留希──因为自己的生活太过和平,再加上启也平安度过危机,不小心低估了风险。其他人虽然把事情闹得很大,精疲力竭,他依然认定「总不会没命吧」。 他确实运气好,但大家也是真的有点小题大作。 他深信不疑。 然而── 真绚第一个死了。 变成血淋淋的袋子。 接着换伊露玛死了。 彷佛在追随真绚。 死了两个人。他万万想不到。 可是,理应受到震惊的留希,这时已经悄悄陷入无暇顾及其他的情况。 不,他的确有被吓到。 不过留希一心想着隐瞒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异状。 当时,以及现在。留希他── 掌心出现了一个小黑洞。 4 一切的起因是留希的这句话。 「如果在白天的学校也能跟『小搔』在一起就好……」 事情发生在真绚的动向变得有点可疑的时候。在「放学后」的校舍后方,留希跟平常一样,透过笔记本让「小搔」安慰。想到自己平时冷清的学校生活,他喃喃说道。 那一天,留希一早就怀着沉重的心情来到学校,只有烈央会嘲笑他,没人跟他说话,直到放学。那段空虚的时间令他别扭至极,无处容身。可是,虽然会被嘲笑、被排挤,但没人直接对他动手。痛苦归痛苦,那一天已经称得上和平了。 留希在白天的学校没有半个同伴。 有时伊露玛会找他聊「放学后」的事情,不过万一被烈央和他的跟班看见,那些人会嚷嚷着「那家伙跟女人混在一起」,把事情搞得很麻烦,因此跟伊露玛见面时他会再三留意,没必要的时候则避免跟她接触。 他没跟伊露玛提过自己正遭受霸凌。 用膝盖想也知道,找她商量其实无济于事。他当然也没跟其他「放学后股长」提过。 跟无关的六年级生商量没有帮助,假设有人贴心地伸出援手,留希也不认为六年级出面叮咛,那些人就会停止霸凌他,反而可以确定他们会做得更过分。更重要的是,留希没和大家说明「小搔」的事情,他不想多说不必要的话,惹祸上身。 老师也不例外。 老师、父母都一样。大家都不肯解决留希遭受霸凌的问题,不仅如此,留希能轻易想像他们会害情况变得更糟。 他知道大人帮不上忙。 得知为「放学后股长」的问题向大人求救只是白费力气后,伊露玛大受打击。但留希早就知道大人帮不上忙。对他来说,此乃理所当然的事实。 白天的留希孤立无援。 他原本就孤身一人,没办法结交新的同伴。白天的学校没人愿意站在留希这边,所以每天在学校发生的烦心事,他只能独自承受。 从前的夜晚也是如此。然而,他现在有「小搔」。 只会在星期五晚上见面的伙伴。能够倾诉心事的伙伴。能够听他抱怨的伙伴。如果「小搔」白天也在就好了。这句话真的只是单纯的愿望,留希压根儿没想过会实现。那是至今以来埋怨过好几次,跟「小搔」交流时固定会发的牢骚。 是牢骚,也是对「小搔」的亲爱之情与信赖。 「小搔」每次都这么说:『很高兴你这么说,可惜我做不到。』类似的对话不晓得重复几次了。 这次也一样。留希不觉得事到如今会有什么变化,按照惯例开口说道。不过,这一天写在笔记本上的回应跟平常不同。 『留希 我可以陪你喔 我变得可以陪你了』 「咦?」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 「咦……什、什么意思……?」 留希忍不住反问,忘记把笔记本贴在洞上。他慢了一拍才发现,急忙将笔记本递过去。 『我 升级了 变得 可以待在 其他地方』 「小搔」回答。留希吓到了。不敢相信。 他不小心叫出声,忍不住高声反问:「真的吗!」 『真的 我们 连接在一起 一起 成长』 他阅读它的回答,同时也产生了一点──就那么一点──许久未曾感受的感觉。彷佛要把嘴角往上提的强烈喜悦。 「这样啊……!」 他非常兴奋。很久没这么激动了。 被他忘得一干二净的热情,于如同死灰的心中,于胸口中央扩散。 「是真的对不对!好厉害!好高兴!」 留希将视线从笔记本上挪开,激动询问: 「要怎么做……我该做什么!」 「小搔」立刻写下回答。 『如果你 真的想要 一直跟我 在一起 把手掌 贴在 这里』 「嗯,知道了!」 他一秒都没有犹豫。马上将右手贴上洞口。 掌心立刻传来像被削尖的铅笔轻戳的轻微疼痛。留希吓得全身僵硬,即使如此,他仍未把手拿开。 「!」 「小搔」没有再多做什么,只是搔了下他的手掌,彷佛在说「好了」。 留希轻轻挪开手掌,看向掌心。 手掌的正中央,有个铅笔笔尖大小的黑色小圆点。 留希几乎是瞬间明白──那是「洞」。 跟墙上有鬼栖息的洞同类型。 手心多出一个明显的异物,自己却毫无感觉。痛觉自不用说,异样感、异物感、丧失感,通通不存在。 「…………咦?」 留希惊讶得停止思考。 盯着那个洞看了一段时间,留希胆颤心惊地伸出还拿着笔记本的左手食指,轻轻碰触掌心的「洞」。 指尖确实能感觉到洞的存在。 盖住洞口的指尖,被某种东西轻轻搔痒。 (插图013) 「啊……」 那个瞬间,留希感觉胸口被填满了。那是他这辈子从未获得的踏实感。 愿意认真面对自己的伙伴,今后会永远陪在身边的感觉。只是这么一个小洞,却会一直守护自己,不用等到周末也能和它倾诉的安心感。 「好厉害……谢谢你,『小搔』……」 留希将开了一个洞的右手掌心贴上脸颊。 从今以后,他们会一直在一起。未来不管遇上多艰辛的时刻,他都能跟唯一的朋友、伙伴、理解者一直在一起。 留希闭上眼睛,黑洞搔了一下他的脸颊。 留希觉得又痒又高兴。不过随着时间流逝,他的大脑慢慢恢复冷静。 「……对了……要比之前藏得更仔细才行。」 他咕哝道。 「小搔」的事情,他成功对其他「股长」隐瞒到现在。可是从今以后,自己必须比之前更认真、更谨慎地隐瞒更多的事。 肯定很累。不过,前途看似一片光明。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留希在内心深处呢喃。 「……加油吧。」 隔天起,留希的新生活揭开序幕。 他在掌心贴了OK绷。那是新生活的标记。 比以前更安分。心灵却更坚强。 感觉OK绷底下的生物,以此为支柱,学会维持以前的自己无法想像的稳定心态度日。 遇到令人不快的事情就碰触掌心的「洞」,说丧气话。如此一来,「小搔」便会在他的指尖轻轻搔痒,安慰他。 凭这个小洞无法好好沟通,想要正常交流,仍然得等到「放学后」,这一点令他有点遗憾。然而,即使只是如此渺小的连系,跟之前的生活比起来依旧天差地远。 留希开始跟手心里小小的「小搔」一同踏上新的道路。 日常生活还是只能用惨烈一词形容,但他至少能够向前看了,跟以前不同。 留希依然无法融入群体,依然遭受霸凌,母亲依然会逼留希打扮得跟女生一样,绝不面对其后果。不过现在他能相信「小搔」写在笔记本上的安慰。 它曾经在笔记本上写下这行字。 『总有一天 会 穿过隧道』 他相信了。有「小搔」陪在身边就没问题。 心灵被摧毁前都能撑下去。他如此坚信,日日忍耐,在「小搔」的鼓励下度过每一天。 正因如此──在那个时候发生的真绚的死,令他大受震撼。对于被「无名不可思议」拯救,不相信「无名不可思议」会害人丧命的留希而言,此乃巨大的冲击。但这个时候,「小搔」和被分配到观察「小搔」的自己一生难得的幸运,让留希真的发自内心感谢上天。 害怕自己要观察的「无名不可思议」是什么感觉?留希始终不明白。 大家也不会明白留希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的痛苦。所以啊,上天说不定是在帮他取得平衡。他还想过,对大家来说是不幸的「放学后股长」,会不会只在日常生活是不幸深渊的留希身上以幸福的形式出现? 若是如此── 若是如此,他偷偷为自己感到骄傲。 因为这代表自己活到现在的不幸和诸多忍耐并没有白费。 那正是努力得到回报的感觉。所以留希在那之后──伊露玛丧命的时候也一样,他比自己想得还要冷静,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自己正在得到回报。 但伊露玛并非如此。 他认为应该是因为伊露玛并未尝过足以让她得到回报的不幸。真绚亦然。所以没办法,那就是现实──留希借由这样告诉自己,成功保护了内心。 保护了。移开目光了。 不去面对讲过好几次的女孩的死亡。不去面对什么都没做,只是见死不救的自己。 不去面对自己置身于身边的人回过神时已经死亡的世界。 『没办法 谁都帮不上忙 你 没有错』 留希在「小搔」的安慰下,向所有人隐瞒「小搔」的存在,同时也隐瞒自己的内心,将它保护得好好的,安分度日。 逃避一切。 只有「小搔」值得信任。 没错,只要跟「小搔」在一起,他就能忍受。 他决定保守秘密撑过去。所以,当六年级生因为接连出现两位牺牲者,出于担心伸出援手时,留希有点困扰。 「你也不需要我帮忙?」 「希望小嶋同学可以好好找我们商量。」 留希坚定地拒绝。因为他不希望大家去调查「小搔」。制作什么「完整的纪录」更令他为难。 他低调地度日。 乖乖的,不做多余的事。避免滋生事端。 不只「放学后」,白天也一样。尽量将自己的心灵、身体、随身物品受到的伤害控制在最低限度,忍耐、缩起身子、安分守己,然后等待。 等待终将到来的「穿过隧道的那一天」。 可是──留希明明走到这一步,却犯下了最大的失误。 他终于找到通往未来的道路,过着日子,迎来放暑假的前两天。在那个再撑过两个白日就放暑假,暂时不用来学校,盼望已久的日子──不能被发现的东西,偏偏被烈央发现了。 † 星期四。 午休时间,留希从洗手间回到教室时,烈央和数名跟班在乱翻留希的桌子。 「…………!!!」 看见那一幕,留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们摊开在留希桌上取乐的,居然是留希用来跟「小搔」沟通的笔记本。 「喔,来了来了。」 正在用手机拍笔记本的烈央,发现留希呆站在教室门口,露出令人不适的笑容。留希急忙跑过去伸出手。可是笔记本一下就被抽走,举到留希碰不到的烈央头上。 「还、还给我……!」 「又不是要偷。这啥东西?诗集?」 烈央轻浮地笑着,用力把手搭在留希肩上。 「不是……」 「你的衣服和发型都跟女人一样,还会写诗啊。喂,娘炮。你未免太有趣了。想笑死我们是不是?」 烈央把脸凑近留希,周围的跟班纷纷大笑。烈央将笔记本交给其中一人。留希挣扎着想要抢回它,肩膀却被烈央搂住,凭蛮力压制。 他脸色发青。糟透了。 平常他都把笔记本藏得好好的,不会带来学校。里面乘载着「小搔」为留希写下的字句。偶尔拿起来重温,心里会充满力量的那本笔记本,今天碰巧被他不小心带来学校──而烈央偏偏在这一天跑来翻他桌子。 为什么?太巧了吧。每次都这样。 他陷入绝望。唯有在偶然、碰巧犯下平常不会犯的失误时,每次都会被盯上,像算准时机似的。 跟班们奸笑着传阅笔记本。留希试图伸手,烈央却按住他的手说: 「喂,这东西,你是在假装成其他人安慰自己吗?『我要加油』的感觉?真的有够娘。笑死。」 「……唔!」 「等一下,别急。这本诗集啊,写得像我们在欺负你。不太对吧?」 烈央靠着体格及力量的优势,面不改色地按住留希,在留希耳边用只有他听得见的音量小声说道: 「这东西我先帮你保管。放学再还你。」 「还给我……!」 「如果你不听话,我现在就撕烂它。」 「……!」 他意识到了。抵抗也没用。可是…… 可是。 可是。 可是── 无能为力。就算不愿意也没办法,就算想设法解决也没办法。他无计可施,只能任由笔记本被人抢走,迎接下一堂课。 「………………!」 冷汗直流。怎么办? 得把它抢回来。唯有这个不行。那是他珍贵的宝物。 留希和「小搔」秘密的友情纪录。留希现在唯一的宝物。那个宝物落到了至今以来破坏过许多留希的东西的霸凌者手中。 怎么办?不要。 唯有那本笔记本,留希不希望它不见。不希望它被弄脏。不希望它被破坏。不希望它被丢掉。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怎么办?留希拼命思考。 不过,他想不到好方法。长久以来受到欺负的经验,导致他脑中没有半点反抗烈央的念头。 就这样上完课,来到放学后。 烈央说要把笔记本还他,留希便照他所说来到校舍后方。 整本泡水,揉成一团的笔记本被丢在地上,沾满沙子。 留希搞不清楚状况,愣在原地。烈央则嘻皮笑脸,当着他的面将沾满沙子的运动鞋一脚踩上去。 5 星期四。 放学后,启和菊时隔一周又来惺家集合。 真绚死了,伊露玛死了,宛如台风眼般的平静,或者说停滞,忽然降临在「放学后股长」身边。 接连少了两个人,又突然稳定下来,却令人心神不宁的状况。在这样的状况下,启突然无事可做,怀着难以释怀的心情,画着眼前的作品。 启这阵子画的画会用在菊创作的曲子上。 用在播放那首曲子的影片上。曲子好像还没完成,但整体的音色及旋律,菊已经先让他们听过了。 以音乐盒般的音色为主旋律,可爱却阴暗的曲子。 那首曲子的印象图。启倾向以「要克服的对象」作为画作的根基,他所画的东西九成九有实际的原型,他自认离理解抽象画和表现主义的优秀之处还有一大段路要走,因此,以印象作画是初次的挑战。 面对那个课题,启选择的作法是与现实重合。 拼贴手法。他决定将有实际原型的部分组合进画中,创造一个虚构的形象──一星期。启几乎将这段期间的自由时间全花在上面,完成那幅画。 「哇……」 这一天,启带进惺家的是身材娇小的启要用双手抱在胸前的油画。看到惺房间里立在画架上的那幅画,菊不禁惊呼出声。上头明显残留油彩的气味,尽管不是那个地方,懂的人一眼即可认出那幅画是以「放学后」为原型。 然而,菊的惊呼并非出于负面意义。 启画的是晚上的学校,「放学后」的走廊。不过,地板全被绽放七彩花朵的植物覆盖,花瓣飞扬,一名少女站在其中,营造出梦幻的氛围。 对娇小的小学生来说挺大的,不过以一幅画来说绝对称不上大。画在这种尺寸的画布中央的少女,当然没有画得太大,背景与植物则配合人物的大小,画得更小更精致。在菊这样的外行人眼中,连这幅画是怎么画出来的都无法想像。 透过阴影呈现少女脚边茂盛花草的立体感,以及走廊的深度。 整张画面中,无数花瓣带着跃动感于空中飘扬,彷佛要从观众眼中吹进脑海。 画得小小一个的少女身穿制服、手拿扫把,微微低着头站在其中。 脸没有画上去。不过模特儿是谁显而易见。少女身处的环境整体色调偏暗,经过强调的光源与争奇斗艳、漫天飞舞的繁花,却为整幅画带来一种用色异常可爱的印象。 「好厉害……」 「嗯,画得真好。不愧是启。」 菊只是瞪大眼睛凝视,旁边的惺用数位相机拍摄,边说边检查照片。 「而且,进度比我想像中快。」 「我满闲的,毕竟『放学后』是那个情况。而且我觉得快点画完比较好。我第一次正式把催干剂拿来用。」 启耸肩回应。 菊微微歪过头。 「催干剂?」 「嗯?啊──混在油彩里,让颜料快点干掉的液体。干燥促进剂。」 启转头回答菊的疑问。 「颜料还没干的话,在上面涂其他颜色时会混在一起吧?想避免这种情况发生,通常要等颜料自然风干再继续上色,想快点画的时候就会加那个进去。这样会发生化学反应,加快颜料干掉的速度。」 「原来如此……」 听完启的说明,菊感到佩服,好奇地把脸凑近画。惺则放着那两个人不管,用数位相机背面的萤幕放大、移动画的照片,加以检查,最后露出介于「满意」和「愉快」之间的表情,隔了一阵子才抬起头。 「……嗯,我认为很不错。把它做成影片就是我的工作。」 他接着说: 「可以的话,我希望它会动,而不是静止画。之后要怎么弄成会动的样子呢……」 惺把手放在下巴上,于脑中构思。 启问: 「嗯?已经能制作影片了吗?」 「嗯,软体的基本操作方式,我大致搞懂了。」 惺轻描淡写地回答: 「如果只是以这张图为背景播放音乐的影片,应该马上就能做好。只不过,以影片来说那样太简陋了,我才想让画面动起来。例如像这样扩大画的一部分,移动镜头……」 「哦,你已经能做到那个地步啦。聪明的人学东西就是快。」 启表示敬佩。惺脸上浮现有点无法接受的表情,像要跟启抱怨似的反驳: 「……我倒觉得要在同样的时间内画完这幅画更困难。」 「会吗?」 启不以为意,没有继续那个话题,再度凝视自己的画。然后歪头沉思,咕哝道: 「让它动起来啊……」 不久后,启缓缓从画上移开视线,走向放在地上,有点脏的背包。从中拿出刮刀,走回画前又观察了一遍,用裤腿擦拭刀尖。 然后── 「那这样如何?」 他用刀抵着画,打算从画布表面刮掉画好的少女。 「咦!」 「喂……!」 两人大吃一惊,启在他们面前用刀尖刮掉颜料,若无其事地走回背包旁边,窸窸窣窣地拿出油彩。 为了防止其他东西被颜料弄脏,启将颜料、调色盘、画用油、干燥促进剂、笔、好几个颜料碟各别装进塑胶袋里保护。然后取出报纸,铺在惺房间的地上,迅速摆好颜料碟,将颜料、油、干燥促进剂分成小份,用它们直接在画布上重画刚才刮掉的少女。 「!」 姿势不同。不只是重画。 两人目瞪口呆,过了三十分钟左右,启在那名少女原本的位置上画好她正准备踏步转身的模样。 「……画个四张左右,可以做成看起来会动的样子吗?」 大功告成的启放下笔说道。启只在脑中想像「想用油画做出动画的效果」,没有说出口,另外两人花了一段时间才理解。 「嗯、嗯……」 过了几秒,惺用一副分不清是傻眼还是佩服的表情点点头。 「我试试看。如果成品看起来很奇怪,再想其他办法吧。」 「嗯。抱歉,再等我一阵子。」 「好。」 惺答应了。启愿意做到这个地步。虽说不晓得要花多少时间,但没人有意见。 「还有……对了。堂岛同学,可以让我拍几张照片吗?」 「咦!」 在这样的气氛中,启接着提出要求。菊慌了。眼见事情的规模擅自扩大,自己却突然被拽到舞台上,她羞得面红耳赤。 「我想拿你当日后作品的模特儿。」 「嗯、嗯……」 菊点头,一脸勉强。 「那你拿着这个。」 「咦?」 听见她的回答,启拆掉放在房间角落的拖把握柄,弄成一根棍子让菊拿着,把那当成扫把,让她反覆做出转圈后停下的舞步,用惺的相机拍摄。 菊运动神经不好,差点绊到脚,拼命回应一跟绘画扯上关系就变得有点旁若无人的启的指示。她所做的是在画中拿着扫把,准备转圈的少女接下来的动作。看到别人为自己创作的曲子画的图,画中的少女又是以自己为模特儿,这个状况令菊一直静不下心,忍不住频频向启确认。 「有、有帮上忙吗?」 「……嗯?那还用说。有没有模特儿差别可大了。」 对自己没自信的菊,以及纯粹感到不解的启。 惺眯起双眼看着他们,然后插嘴道: 「可是,你一开始不是在没有模特儿的情况下画出来的吗?」 「因为看过的东西我大部分都记得。」 启回答。 「不过画动作的时候,最好要有模特儿。而且我还擅自画你的素描,那个我也有拿来参考。抱歉,没有先征求同意。」 「咦?」 启指向放在背包旁边的素描本。惺走过去捡起来,打开翻阅,里面有好几张在没人察觉的情况下画下来的,每位「放学后股长」的素描。 用铅笔所画,只以几条线勾勒,却完全认得出是谁的肖像画。 有菊,有惺,有留希,有「太郎先生」。当然也有真绚和伊露玛。 惺一页接着一页翻阅,菊则在旁边探头观察。两人的表情流露出对于「他什么时候画的?」的惊讶、对其画技的惊讶,以及对于已经不在人世的真绚和伊露玛的,辛酸难耐的情绪。 「……大家都在呢,没有启就是了。」 惺低声说道: 「跟相簿一样。其实如果能跟大家好好交流,甚至有办法做出这样的相簿就好了。是我能力不足。」 面对这番话,启和菊保持沉默。 「其实,能大家一起举办这样的聚会是最理想的。不过,还没看见那个契机就有人牺牲,到现在还没办法重整态势。」 惺翻阅素描本,在画着留希的那一页顿住。 「……还没得到小嶋同学的信赖。」 他叹了口气。 「我很担心。尽管他本人说没问题,实际上好像也没发生任何事,但情况不容大意。」 「对啊。」 「嗯……」 身为差点出事的过来人,启表示赞同。菊也点头附和。 「出现两位牺牲者,小嶋同学不可能不明白,但他还是不想依赖我们。」 「他也拒绝让我帮他画画……」 「该怎么办呢?讲到这个,我真的开始担心了。总之,我会更注意小嶋同学。我怕他嫌我硬要帮忙,一直避免太深入,不过最好再跟他仔细谈谈。反正现在也比较有空。」 惺合上素描本,抬起头。 「……唉,启。我想到一件事。」 他看着启说。 「嗯?」 「要不要画画看大家的图?」 「大家的图?」 启面露疑惑。 「嗯。当成见上同学和濑户同学,还有我们确实活过的『纪录』。」 惺的提议莫名感伤。 「『股长』死掉后不会留下照片。我想说如果是画,或许有机会。去年大家感情很好,但没有像你一样会画画的人。」 「…………这样啊。」 看到有点不对劲的惺,启刚开始感到疑惑,听完他的解释便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好啊,知道了。」 「谢谢。对不起。」 他向启道歉。 「……对不起什么?」 「叫你画那么多图。影片的图,还有我刚刚提到的。很费工吧。」 「啊──没关系啦。」 启搔着后脑杓。 「反正我没一天停止画画。」 他干脆地说。听见那个回答,惺露出无奈、安心又骄傲的表情,微微一笑。 「不愧是你。」 然后说: 「那我也得努力剪辑影片,不能输给你。」 6 隔天。星期五。 这一天以第十六次的「放学后股长」工作日作收,同时也是准备放暑假的日子。参加完结业式跟班会,惺站在校门口附近寻找留希。 跟昨天和启他们说的一样,惺想消除对于留希的「工作」实际上究竟是什么情况的担忧。还有,可以的话,他想改善两人之间的信赖关系。不是今天也无妨,他想跟留希约个时间好好谈谈。因为接下来要放暑假了,没办法在学校见面,这段期间,他们只能在「放学后」取得联系。 暑假期间,传唤「放学后股长」的钟声依然会无情地在每周五响起。 连这件事都没告诉留希。 他们需要好好谈谈。 于是,惺带着放长假时装了许多东西要带回家的书包和手提包,站在校门口的角落,不经意地看着准备回家或出去玩的孩子们一个个离校,寻找留希。 惺擅长记住别人的相貌和服装。 因为在学校担任干部跟志工活动,他习惯同时看管、照顾许多小孩。 所以,他也很擅长像现在这样站在全年级的孩子同时离校的校门口,从视线范围内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找出特定人物。 「…………嗯?」 离校门口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疑似留希的人影逃也似的消失在校舍后方。身材魁梧的男生及跟班追在后面──惺也看在眼里,纳闷地歪过头。 † ……那一天的留希一早就跟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躲着烈央。 那是事发后的第二天。把心爱的笔记本弄得破破烂烂,丢下哭倒在地的留希后,烈央一行人笑着离开。因此,他们并不知道留希后来怎么了。不过从早上的样子来看,效果一目了然,留希躲着烈央,彷佛在表示不想再跟他扯上关系、不想再被欺负,而这个反应反而逗乐了烈央他们。 玩游戏时,没有比自己的攻击造成重创更开心的事。 今天只需要参加结业式,没什么时间玩弄明显受到打击的留希。烈央他们蠢蠢欲动。打算多逗弄一下留希。他们边想边撑过无聊的结业式和班会,一直伺机而动。 在同一个班上,想避开霸凌者是不可能的。 徒劳无功。跟把猫和小老鼠放进同一个笼子一样。饲育员一离开,猫肯定会马上把老鼠逼到笼子角落,喜孜孜地玩弄至死。 这次的机会是离校前和回家路上。 班会一结束,留希就逃也似的快步离开教室,烈央和他的跟班急忙跟上。追往留希前往的校舍后方。 「喂,站住!娘炮。」 然后在校舍后方叫住他。 留希把手撑在校舍后方的学校墙壁上,惊恐地回头。 「……!」 「唉,你在做什么?」 杵在那边的留希实在令人赏心悦目,每个人都笑嘻嘻的。他们笑着靠近,然后包围留希,把他逼到墙边,想继续昨天的游戏。一行人低头看着留希,随即看见奇怪的东西。 「……喔?」 被逼得无路可退的留希身后的墙上有一个洞。 直到昨天都还没有那个洞。跟手掌一样大,称不上小的洞。 空无一物的校舍墙壁上如果有这种洞,再迟钝都会马上发现。而昨天也在校舍后方玩弄留希的烈央他们,并没有看见这样一个洞。 「喔?那是什么?」 陌生的洞瞬间吸引烈央他们的注意力。留希明显想用身体遮住它,烈央便粗暴地将形迹可疑的留希推到旁边。 「怎么?这个洞该不会是娘炮你弄的吧?」 他说。 「不、不是……」 「哇,居然破坏学校,太糟糕了吧。我要去跟老师说。」 烈央一行人像在起哄似的说,哈哈大笑。留希缩着身体说:「不是,别这样。」不过老实说,事实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此时此刻,这已经变成那种「游戏」。 由烈央他们告状,害留希被老师骂的游戏,肯定非常有趣。可是,那要留到之后再享受,先调查眼前有趣的东西。 「……好大的洞。」 墙上的洞。 这种有趣的东西,他们不可能忍住不去调查。 烈央叫人压住留希,避免他逃掉,自己上前查看洞穴。整齐的断面彷佛用机械打的洞。里面太暗,看不清楚,目测非常深。 「很深吗?」 「很深的样子。」 「是不是会穿过去啊?」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烈央先将手指伸进去检查。不过指尖并未碰到底。其他人也轮番触摸洞穴,烈央拿出手机,推开大家的手。 「让开。用这个一秒就能看出来吧。」 他按下手电筒的图示,打开手电筒。 「喔,好主意。」 「真聪明。」 烈央听着跟班们在背后拍马屁,将手电筒的光拿近洞穴,自己也把脸凑过去。 然后把脸贴在手机和墙壁上,近距离窥视洞内。 在手电筒的灯光下── 他跟一双眼白布满纤细血管的血红色眼睛四目相对。 紧接着。 头盖骨里响起「噗滋」一声,粗大的一字螺丝起子刺进窥视洞内的眼睛,视野被破坏得乱七八糟。 「啊!」 一把螺丝起子从洞里刺出,坚硬的前端正面刺进眼球,沿着眼球表面大幅偏移,视神经迸发电流般的火花。 偏移后的尖端直接刺进眼窝内侧的骨头,以及覆盖在旁边的薄肉和神经,停了下来。剧痛立刻爆发。螺丝起子割裂眼球表面的触感与痛楚。眼睛内部因冲击而碎裂的痛楚。眼窝内侧被挖的痛楚。眼球从内侧碎裂,视野随着喷火般的疼痛跟果冻一样崩坏,紧接着被满溢而出的血液染成鲜红,然后变得一片黑暗。 最后通通被剧痛盖过。 「啊──────────────────!」 脸部被螺丝起子钉在墙上的魁梧身躯放开手机,发出少女般的尖锐惨叫。 「啊──────────!啊────────────────!」 灼烧眼睛深处及脸部深处的剧痛、掺杂恐惧与惊恐的惨叫。烈央全身抽搐却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哀号。 大量的泪水与血液从眼窝溢出,弄得满脸都是。围观众人瞬间开始骚动,陷入恐慌。 所有人朝四面八方逃窜。只有烈央没逃。逃不了。因为伸出螺丝起子刺他眼睛的墙上的洞里,紧接着伸出纤细的食指。指尖插入眼睛,指关节在眼窝里弯曲,如同倒钩从眼睛内侧钩住头盖骨,将他固定住,让他想逃也逃不掉。 然后就那样转动螺丝起子。 插在眼窝和眼球上的一字螺丝起子连同里面的血肉慢慢扭转,吱嘎作响。烈央随之发出令人缩起身体的惨叫,鲜血及水声源源不绝地从眼窝涌出。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 混杂血液的白沫从口中飞溅。 「………………!」 只有一个人看到那一幕。 留希独自留在那里,瞪大眼睛。 看着欺负自己的男生眼珠被螺丝起子挖出,放声哀号的模样,以及四溅的鲜血和逐渐被涌出鲜血染红的墙壁。 只有留希看到了。 面对凄惨血腥,由自己引发的这个场面,留希的嘴角抽搐似的微微扭曲。 7 昨天,留希心爱的笔记本被弄得破破烂烂。 他在校舍后方哭肿眼睛,靠在墙上,呜咽了好一段时间。 脸靠着在「放学后」总会有一个洞的位置。现在那里没有洞,再怎么呼唤都得不到回应,留希却靠在「它能看见」的位置,泪流不止。 他难过。他悔恨。 「……好不甘心……『小搔』,我好不甘心……」 他哭着倾诉。对着理应存在于现在看不到的墙上的洞后面的朋友。 他的宝物被破坏了。被笑着践踏了。 这是第一次。自己的东西被人破坏,他第一次产生这种情绪。而这也是第一个。这本笔记本是留希活到现在第一个真心重视的物品,同时也是第一个他自己的持有物。 「…………………………!」 他难过。他悔恨。 恨意及悲伤使他咬紧牙关。成为其他人眼中的异类,回过神时,留希活在世上感觉到的情绪绝大部分是「死心」,而这些是他从未有过的情绪。 灼烧胸口,让人想把身体撕裂的强烈悔恨。 频频用手掌拍墙,用手指抓墙,无处发泄的激动。留希始终靠着墙壁,身体紧贴着它,彷佛想把自己埋进去,不断哀叹──不晓得过了多久,他忽然发现手掌感觉到的墙壁触感不太对劲。 放在墙上的手掌,感觉到不该存在于此的触感。 搔。 掌心传来被搔痒的触感。 「!」 留希惊讶得拿开手,然后看着那里。 墙壁开了一个洞。大小差不多可以用手掌覆盖住,断面整齐的洞。 留希不敢相信,怀疑自己看错了,接着他回过神,急忙从书包拿出上课用的笔记本,按在墙壁的洞上。 『报仇 吧 我 很生气』 笔记本上立刻出现这行字。 『愤怒 让我的力量提升了 能够 从这边开洞』 「咦……」 『一起 报仇 吧 现在我能做到 这么过分的事 不可原谅 我们的回忆 被破坏了』 这段文字蕴含怒意,蕴含热情。尽管只是用铅笔挤进狭小空间写下的数行小字,留希仍在其中感觉到温度。文字中确实蕴含热情。 那是为留希生气的热情。 「『小搔』……」 阅读文字的自己的情绪,写下文字的「小搔」的情绪。他感觉到彼此的情绪混合在一起。留希的悲伤与愤怒。为留希爆发的激动情绪。他感觉到彼此被坚硬墙壁隔开的感情,透过小洞确实混合在一起。连血亲都从未感觉过的情感联系。 激昂、安祥、自信。温暖的幸福接连从混合在一起的感情中溢出,盈满胸膛。泪水夺眶而出。留希觉得自己的存在头一次得到承认。不是夸大其辞,也不是譬喻。 有人为自己操心,有人为自己生气。有人和自己心灵相通。有人无条件爱着自己,承认自己可以存在于此,自己遭到不合理的对待时会真心生气。留希生平第一次深刻感受到,自己拥有那样的对象。 他觉得自己第一次被当成人对待。 他哭了。 靠着墙壁,泪水不停涌出,压抑着声音哭泣。 留希边哭边碰触墙上的洞,「小搔」的手指搔了他的手一下,彷佛在安慰他。 这让他哭得更厉害了,嚎啕大哭──不久后,留希恢复镇定,抬起脸,表情蕴含平静的决心。 然后── 「────嗯,动手吧。向他们报仇。」 留希说。 他在墙上的洞前用手臂拭去泪水,将哭到眼角及脸颊泛红的脸转向看不见的朋友,点头。 留希得到了救赎。他有种重生的感觉。以前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孩已经不在了。如今他有真正的朋友。现在他能够真心相信,只要跟这位神秘的朋友一起,什么都做得到。 跟为了他从「放学后」来到这里的朋友一起。 之后要跟引发奇迹,为他开出一个洞的朋友一起「报仇」。 『动手吧 给我 武器 我也要 教训他们 一顿 不然 我不服气』 朋友的怒火可靠又舒适。 动手吧。一起。留希回应朋友的心意,展露笑容,像要击掌似的举起手,「啪」一声碰触墙上的洞。 到了隔天── 「────────────────唔!」 现在,留希看着眼睛被螺丝起子刺穿,放声哀号,欺负自己的男生,吓得僵在原地。 嘴角抽搐。脸颊抽搐。两眼圆睁。牙齿打颤。 他在发抖。他在害怕。他感到畏缩。飞溅的鲜血、遭到破坏的肉体、恐惧与剧痛的惨叫。由自己引发的恐怖、凄惨画面,令留希恐惧不已,动弹不得。 「…………………………!」 「小搔」说想要武器,留希便将自己身上唯一可以当成武器的一字螺丝起子放进洞里。 而那把螺丝起子刺进一名小学男生的眼睛,将其破坏。 此乃他的意志和行动引发了这起残虐事件的明确证据。原本对「报仇」一事的兴奋荡然无存,满心都是「搞砸了」的冰冷恐惧。 他原本没有那个打算。 留希不知道它会做出这种事。 「小搔」什么都没说。它告诉留希的计画,只到让烈央窥视墙上的洞。之后它想怎么做,留希不得而知。「小搔」只说要「回敬他欺负留希的份」。 『好好期待吧』 它只说了这么一句。 「小搔」居然做出这么可怕的事。 这过于残虐、凄惨的流血、伤害、拷问让留希完全恢复冷静。他面无血色。四肢冰冷,大脑一片空白。会死掉。这样下去,烈央绝对会死掉。他没打算做到那个地步。他没打算变成杀人犯,连让烈央身受重伤的念头都从未兴起。 不是的。 不该是这样。 住手。然而,留希的制止并未从喉咙发出。 他吓得颤抖不止,发不出声音。仅仅像在抽搐般呼吸着。而他的呼吸声也被于校舍后方的空间不断回荡、彷佛要捏碎心脏的惨叫澈底盖过。 不是的。 住手。 留希杵在原地发抖。 住手。 唉,「小搔」,住手……! 留希凝视眼前的地狱,呆愣在原地。 这时,旁边传来人声。 「小嶋同学……」 他回过头。 惺站在那里,看着这幅画面和留希,一脸惊愕,手提包掉落在地。 8 惺赶到时,映入眼帘的是地狱般的光景。 「呜……!」 并非譬喻,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地狱」。罪犯遭受地狱的狱卒永无止境的拷问,肉体不断遭到破坏的死后世界。鲜红、异常、血腥的景象于小学的校舍后方上演,彷佛是从描绘那个画面,衍生出「地狱绘图」一词的绘卷中撷取出来的其中一幕。 一名男子眼球被从墙上的洞刺出的铁棒贯穿,钉在墙上。 高大的男子发出尖锐的惨叫。鲜血源源不绝地从眼窝涌出、飞溅,染红脸部和墙壁。 被血弄脏的铁棒刺在眼珠子上,缓慢旋转。骇人的哀号中,隐约可以听见眼窝中的肉与组织跟着咕啾咕啾地旋转、断裂的惊悚水声。 留希他──站在那里,独自看着那一幕。 惺的手提包掉在地上,惊愕地嘟嚷道。 「小嶋同学……」 「!」 留希回过头,神情僵硬恐惧。看见那如同要诉说什么,抑或是辩解什么的表情,惺无法不提出那个问题。 「小嶋同学,这是──你做的吗?」 「……!」 留希的目光剧烈游移。 惺忍不住询问,随即发现这么问没有意义。 在物理现象及人心都有办法扭曲、绝对不符常理的「无名不可思议」面前,当事人的意志毫无意义。 这是不是留希的意志不重要,连是否真的是留希的意志都无法确定,也不能保证留希的神智是正常的。所以留希承不承认这个问题,一点意义都没有。 因此── 「──────────救我。」 「!」 简短的话语从留希颤抖的双唇传出,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惺立刻扔掉书包,冲向被钉在墙上的男子,从后方抱住他的颈部及头部固定住,使劲将他从墙上强行扒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字螺丝起子的尖端随着肉被扯出眼窝的声音拔出。男子在惺身前发出格外响亮、令人想捂住耳朵的可怕哀号,以伤口、流血、痛苦为代价重获自由。 惺撑住直接往地上倒的男子,望向墙上的洞。染血的纤细手指及螺丝起子从中伸出,缓缓收回洞里,惺见状马上伸出手,以免它逃掉,抓住螺丝起子的尖端用力往后拉。 「唔!」 虽然被血弄湿,受到了抵抗,惺仍握紧螺丝起子尖端突起的部分,成功将它抢到手。 留希用来代替武器的螺丝起子。惺把凶器扔到地面,吆喝道: 「你还好吗!」 他望向怀里的男子。 伤势如何?还有呼吸吗?意识是否清楚? 他用一只手撑住男子的后脑杓,让鲜血淋漓的脸面向上方,加以确认。 然后── 他发现男子脸上有个漆黑的洞穴。 跟从洞里看向这边的充血红眼四目相对。 咚。 喉咙遭受强烈的冲击。 「……!」 细小却强烈的冲击让惺瞬间停止呼吸。 接着──停止的呼吸并未恢复顺畅。血腥味从喉咙涌上。窒息感与蕴含其中的灼热痛楚像化为实体般残留在喉咙正中央,阻断呼吸。 惺的视线往下移动。 从男子脸上的洞里,刺出一枝铅笔。 粉蓝色的可爱长铅笔从男子脸上的洞冒出来,深深刺进惺的喉咙。 过了一会儿,被阻断的呼吸失去控制,惺剧烈咳嗽。大量的血液代替空气在口中飞溅,与此同时,喉咙感到火辣辣的痛楚与窒息感,意识瞬间变得模糊不清,宛如停止的时间开始流动。 「──────唔!」 糟糕。惺用颤抖的手抓住刺进喉咙的铅笔。 他抓着铅笔,咬紧牙关,拼命集中快要断绝的意识,先放下怀里男子的脑袋,翻身远离他。 惺跪在地上,单手撑地,然后慢慢将铅笔从喉咙拔出。陷入喉咙的笔尖伴随剧痛与肉分离,惺扔掉它,同时把积在口中、混杂鲜血与唾液的液体「啪!」一声吐到地上。 「呜、呃……恶…………咳!」 下一刻,身体下意识地寻求空气,大量的血液在他吸气的瞬间灌进气管,肺部被血淹没。情况不妙。无法呼吸。惺按住喉咙,当场侧倒在地,用力抓住胸口的衣服。 残存的意识听见留希的声音。 「不要……『小搔』,住手……!」 留希一面对某人呼唤、倾诉,一面跑过来。然后挤过去挡在墙壁的洞和惺之间,跪下来护住惺,着急地伸出手,想要帮助他。 「不要……为什么……!」 留希带着哭腔碰触惺的脖子附近。 然而,就在这时,剧痛如同字面意义刺入其中,惺发出不成声的悲鸣。 「呃──────────!」 「咦!咦、咦!」 留希急忙收回手。 他刚才碰到的地方,有第二枝长铅笔深深插在那里。 「为、为什么……!」 他低头一看。 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有一个洞。 掌心有个黑洞──几乎将留希的手掌整个覆盖的大洞。从那里刺出的铅笔,刺进惺的脖子。 「咦……?」 留希愣住了。他起身后退。突然像狂犬一样不停乱动,害怕起自己的手掌,逃跑似的撤退。 惺抬头。 他张开嘴巴,却无法发出声音,于脑中呐喊。 小嶋同学!不可以!别过去! 惺看到了。 留希背后,墙上的洞── 嘶。 伸出一只宛如拉长幼儿手臂般的纤细手臂,朝留希的背张大手掌,状似张嘴捕食的生物。 那东西形体扭曲,抓住了留希向后撤离的手臂。 「咦?」 留希回过头,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禁瞪大双眼。 不行!快逃!快点! 惺努力用眼神示意。 马上陷入恐慌状态的留希向后退去,试图远离洞穴,扭动身躯想挣脱抓住自己的手,深长的手却完全没有要放开的迹象,如同绷紧的铁丝一动也不动。 「为、为什么!为什么……!」 留希的身体被用力拉向墙壁。鞋底发出「唦──」的声音,于地面留下直线的痕迹,留希被手臂用骇人的力量拉过去,拽向洞穴。 彷佛要把他拖进墙上的洞。 「!」 留希察觉到这一点,因恐惧而奋力挣扎,可是他再怎么挣扎也只会在地面留下乱七八糟的鞋印,徒劳无功。 「不要……!为什么……!」 留希大叫。 然后── 「救命────!」 他拼命向惺求救,同时伸出手。惺做出回应,挤出最后一丝力气想抓住那只手,探出上半身。两人的手快要相碰的瞬间──── 啪。 在留希手心持续扩大的黑洞,抵达手指根部。 霎时间,所有手指自根部脱落,掉进扩大到整个手掌的黑洞,两人的手在空中错过,留希绝望地看着自己失去末端的手,转眼间被拉进墙上的洞。 「啊────」 当着一脸绝望的惺的面。 一脸绝望的留希不只是手,全身上下都冒出黑洞。 那些不停扩大的黑洞,导致双手、双腿、肩膀、腰部迅速像被虫子啃食般逐渐崩坏。 接着──每个崩坏的部位都掉进洞里,像被吸进去一样。不久后,留希变成飘在空中的黑洞集合体,被仍然抓着他的那只从墙壁伸出的手拖入最初的洞穴,连同最初的洞穴从校舍后方消失,彷佛那里打从一开始就空无一物。 「…………………………………………」 只留下蜷着身体的惺,以及按住眼睛倒在地上的男子。 黑洞自倒地的男子脸上消失。他按着受到重创、血流不止的眼睛,不断发出分不清是哭泣还是呻吟的微弱声音。 惺听着他的声音,茫然地睁开眼睛。 喉咙大量出血,溺于灌进气管及肺部的血,意识因逼近极限的窒息而变得模糊──即使如此,他依然拼命维持清醒,以拯救留希。如今那个目的没能达成,惺迅速失去意识。 「………………」 遗憾。遗憾不已。 惺趴在地上,看着空无一物的校舍后方,意识缓缓坠入深渊。满脑子都是「真遗憾」。 遗憾,以及愧疚。 没能拯救留希。不仅如此。真绚和伊露玛也是。惺做好准备及觉悟,要拯救所有今年成为「股长」的人,担任「放学后股长」,结果没有一件事顺利。 假如自己是更优秀的领导者…… 他忍不住这样想。当初提出这个想法时,「太郎先生」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断言不可能做到──就算这样,他还是怀着「想办法试试看」的心情,最后却演变成「太郎先生」口中的结果。 那些六年级生会称赞自己吗? 去年护着还只是五年级的惺,失去性命的六年级生们。 惺继承他们的遗志,竭尽全力。他认为自己也该做到同样的事。虽然最后并不顺利。 他的遗憾是抛下那两人。 启。被留在「放学后」这个地狱的启。 带着才华出生,在不幸中长大,比任何人──至少比惺自己更该得到回报的少年。他将自己应该拯救的少年留在那样的地狱,独自死去。 心中跳出一道声音: ────不要。 他心想,忍不住这么想。 居然……居然要在这种地方?他抱持「即使必须为了某人而死,我也心甘情愿」的念头开始当「股长」,现在却忍不住心想──不要。我还不想死。 还不想死。至少不是现在。 因为他才刚跟启和好,才跟自己主动疏远的启恢复到能正常交谈的关系。他还想帮助启,结果居然要在这种地方────! 他意识到了。 去年,惺不想把启卷入「放学后」而故意保持距离。 然后,他打算在那里舍弃自己的一切,为大家牺牲。因为惺疏远了启,他失去了最重要的宝物。 启却被选为「放学后股长」。 在天台找到启的时候,他就该意识到了──自己真正想牺牲生命保护的对象是谁? 他早该下定决心。早该抛弃初衷,抛弃其他人,只守护启一人。 自己真正该做的事。 想做的事。事到如今才意识到。 自己做错了。打从一开始就错了。不要。还不要。我── 「……………………!」 惺用尽全身力气抓住那混杂鲜血的黑色沙子。 意识却不听使唤,逐渐消散。 至少────我想完成那部影片。 脑中最后浮现的是刚开始动工的影片。少女于纷飞的花瓣中转圈──那是惺一直在构思的未来蓝图。他想让启的画像这样动起来。 无法吐气也无法吸气的呼吸,停止了。 惺静静地倒在地上,校舍后方逐渐掀起骚动。 ……………… ……………………………………………… ………… † 放学回家的路上,启听见救护车的警笛声。 声音在远方回荡。启抬头看了一眼空无一物的蓝天,对那稀松平常的景象失去兴趣,晃着书包快步赶回家。 【下集待续】 ──────────────────────── 插图 ──────────────────────── Gamers特典『放学后委员』的放学后 ~伊露玛与留希~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国最后的良心ito 翻译:轻国最下头的翻译 「那个,因为我爱害怕,很胆小,所以绝对不会靠近可怕的地方,死也不想靠近」 濑户伊露玛绷着脸,直直地盯着小岛留希,强烈地表达自己的意见。 「这、这这样……」 这种态度非常任性,却又莫名理直气壮。被她这么说的留希很伤脑筋,但还是勉强附和了她。 他们是仅有的五年级学生,为了在『委员活动』中相互合作,总会像这样两个人单独交谈。然后当谈论希望彼此怎么做的时候,到留希准备开口的时候,伊露玛首先就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可不去可怕的地方,死也不去」 「这我知道……」 面对伊露玛的主张,留希无奈地把手指贴在脸上,寻思起来。 「但那样的话,『放学后』所有地方不就全都不行了……?」 「嗯,全都不行。我想和见上同学……或者和你一直在一起」 「我不要啊……」 留希受不了,不禁往后缩。但伊露玛非常认真。 「不只是『放学后』,白天的学校里我也不要去可怕的地方」 「咦,白天的?」 「嗯」 「白天的学校里,有可怕的地方吗?」 「有啊。『打不开的房间』那边不就是吗,理科室放各种东西的地方不就是吗,没人的空厕所不就是吗,屋顶门那边最上面的地方也很可怕,体育馆讲台的后台也很可怕,然后家庭科教室之前开始也有点吓人,我想在已经不想再靠近了」 「也太多了吧……」 留希本想避开她觉得可怕的地方,但听了之后发现竟然没完没了。于是,她反过来转变视角。 「唔,那么赶过来,有什么能让你放心的地方吗?」 「放心的地方……嗯,有的。图书室,我喜欢图书室。我还喜欢书店,图书馆」 「这样啊」 于是留希提议 「那么,一直待在图书室里,怎么样」 「这……这也不行」 伊露玛对提议似乎思考了那么片刻,但很快便慌慌张张地否决了。留希疑惑地问 「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 伊露玛目光闪烁,掰着手指,叹了口气。 然后,她非常害臊,吞吞吐吐地讲了出来 「……因为那里还,放了可怕的书」 「病入膏肓了啊……」 ──────────────────────── 蜜瓜特典『放学后委员』的放学后 ~留希与伊露玛~ 「我也不是不怕怪物……不过……其实不那么害怕吧……」 面对进一步主张怪物恐怖的小岛留希,小岛留希苦恼地思考了好久之后,讲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们是仅有的五年级学生,为了在『委员活动』中相互合作。两人觉得这主意不错,便相互约定,但要说具体能做到的事情却并不多,结果就变成了纯粹的抱怨和吐苦水的交流会。而且,留希其实没有那么多值得一倒的苦水,所以本质上就是单反面听伊露玛的抱怨。在这种时候,留希觉得姑且表明一下自己的立场比较好,于是畏畏缩缩地说了出来 「诶,不敢相信……」 伊露玛对留希说的话非常惊讶,发出诧异的叫声。 「怪物那么可怕啊!?」 「我、我也没说完全不可怕啊」 留希被她的反应震慑,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辩解起来。 「但是……但是,我从来都没有被怪物真正吓到过……」 「咦?」 「因、因为,比如挨打受伤或者被追赶之类可怕事情,我过去从来没被怪物做过那些……何况在成为『委员』之前,我从没见过真正的怪物……小岛同学,你见过怪物吗?」 留希畏畏缩缩地问道。结果,被问的伊露玛诧异地眨了眨那对大大的眼睛,一副愣住了的表情,理所当然般答道 「见过啊」 「见过吗!?」 「在动画和电影里看过。视频里看过。小岛同学,你没看过吗?」 「唉……」 听到她说见过,留希吓了一跳,但后面的话让留希十分无语,语调顿时一落千丈。 「动画和电影都是虚构的啊……不是真的。不能算真的见过」 「咦,为什么?明明那么吓人」 但伊露玛厚脸皮地一口咬定。 「怪物是人产生的幻觉,动画和电影是将那些复制而成的幻影。真东西和复制品在看的时候都是真的害怕,所以有什么不一样?」 「诶?诶诶……?」 「因为都很吓人,所以是一样的吧?」 留希本来想说完全不一样,但想不到有什么话来解释,也想不到用什么话能说服她。 然后想着想着,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了。最后留希又闭上了张到一半的嘴,放弃了反驳。 ──────────────────────── 第三卷 ──────────────────────── 第八话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打不开的房间」 无法开启的房间。 位于学校、民宅或其他设施中, 发生过自杀事件、 他杀事件、死亡事故, 曾有人被关在里头、最终死去的房间。 据说一旦试图开门或进入其中 就会发生奇怪的现象。 1 .标题:【通知】关于本校发生的重大事故 下午工作时,二森惠收到学校统一寄送的邮件。她趁工作空档跟同年级学生的母亲交换情报,却在得知最后的真相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邮件里写着校方预计在日后说明情况,并未详细描述事件。而惠四处打听后,终于得知被害者孩童的姓名。关于这件事,她不可能瞒着儿子启,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不免情绪低落。 惠的独生子总是对其他学生漠不关心,不仅不太提起学校的事,也绝对称不上善于社交,甚至让她这个做母亲的有点担心。 那孩子是儿子提过的少数朋友。儿子曾表示他是自己的挚友,惠也看过他──意外身亡的偏偏是那孩子,惠不知道该怎么跟启说明。 然而,在她犹豫不决时,时间也无情地流逝。 夜深时分,惠拖着沉重的步伐与心情从任职的医院返家。结果她还是拿不定主意,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先叫来还没睡的启。 「启,你现在有空吗?」 「嗯,什么事?」 被母亲郑重其事地询问,睡不着觉、仍穿着睡衣画画的启一脸疑惑。不过,他很快就发现母亲的表情稍显僵硬,有些反常。惠在没打好草稿的情况下对启说道: 「呃,你冷静点听我说喔。」 「……怎么了?」 「就是啊,那个────听说绪方同学过世了。」 「啊?」 听见这句话,启的表情瞬间从警戒转为错愕。然后,当着担心他不知道会有多震惊的惠的面,启仿佛要将脑中闪过的万千思绪全数吸收般绷紧神情,并未惊慌失措,而是抬头询问惠: 「……什么原因?」 「听说是死于意外。」 注意到启的声音微微颤抖,惠有些难以启齿。 「在、在哪里?」 「好像是在学校。详情不清楚,学校统一寄发的邮件里说『校内发生了重大事故』……然后就……」 「……」 启移开视线,带着冷静──不,应该说僵硬的表情盯着地板。沉默了一段时间,他重新仰头确认: 「……真的吗?」 「嗯,目前看来,大概不是谣言……」 「这样啊。」 启只回了这么一句就再次低头。 「启……」 「……」 脸上挂着茫然而僵硬的表情,启一语不发,默默地回到自己房间,「啪」一声关上拉门。惠没办法对他说什么,只能凝视着紧闭的拉门。 「……」 直到天亮,惠都没有再看到启。 他没有像惠担心的那样大吵大闹。自那之后,房间始终一片寂静,没传出哭声。惠无法否认自己因此松了口气。 不过,她知道。 这种时候的小孩。至少启是这样。 没错。 小孩在这种时候不会大吵大闹。 而是静静地、深深地受了伤。 ……………… 为什么? 听见消息的瞬间── 启的大脑呈一片空白。 死了? 惺死了? 为什么啊? 太突然了。无法理解。不敢相信。启大受打击,不愿相信这个消息。 他完全没心情画画了,当然也睡不着。 要不是夜已深,今天又是要担任「放学后股长」的星期五晚上,他肯定会立刻冲出家门,跑到惺家查证。 「…………」 启望向画架,上头放着他不久前还在加工的画。 那幅画修到一半。以「放学后」为原型的深夜学校走廊、莫名盛放的七彩花朵、漫天飞舞的花瓣、拿着扫把在画面中心转圈的少女。 而在启身后,画作对面放着附带三脚架的数位相机。 本来应该将画好的少女刮掉,换个动作重画,再用这台相机录制少女转圈的动画交给惺。 下周就能完成,预计当面交给他的东西。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 启杵在自己房间里,身体不停颤抖。明明室温不低,他却浑身发冷,心也冷了,以失焦的双眼注视着地板一角。 他吸收不了那则情报。大脑结冻,无法思考。 胸口好闷。可是启的心情依旧混乱,紊乱的气息无法平复。他持续短促呼吸,任凭空白的时间流逝。 然后────── 叮──────── 当────────────! 在失眠的情况下,在无法思考的情况下,指针走到了十二点十二分十二秒。 爆音般的钟声,同时在房间内与头盖骨底下的脑袋里炸裂开来。 喀哩喀哩的刺耳声响突然传遍鸦雀无声的家中,仿佛源自那故障的喇叭。钟声跟平常一样响彻四方,接着播放伴随着强烈杂音、用以召集「放学后股长」的广播。而启站在房间里一动也不动,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面无表情地听着令人头晕目眩的「那声音」。 『────唦────喀……喀哩………… ……股长,请注意。』 「…………」 气氛变了。气息变了。 结束广播时,启目击了房间拉门无声开启。 冷空气灌入房间,掺杂学校的气味。这时,启终于抬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拉门后方的学校走道。 「…………」 打开的拉门后方是深夜的学校走廊。 启盯着它看了一阵子。 不久后,他慢慢地拎起放在房间角落的背包及画架,踩着前所未有的,笔直而果断的步伐走向拉门──大步踏进「放学后」。 2 「唔……!」 通过。轻微晕眩。 背后的拉门消失,身上睡衣变成款式老旧的制服。 周围的景色、空气的气味都澈底变成「放学后」。启环顾四周,重新背好被颜料弄脏的沉重帆布背包和画架,背对眼前通往屋顶的门扉,走向楼梯。 快步下楼。 前往众人齐聚的「打不开的房间」。 必须去确认。惺到底怎么了?他有来「放学后」吗? 他真的死了吗?如果惺真的死了,原因会是「无名不可思议」吗?还是完全不相干的巧合? 「……」 为了找寻线索,启面色凝重地走向「打不开的房间」。 置身于铃声、杂音与「放学后」的空气中,启反而能迅速恢复冷静。 那是用来面对「无名不可思议」──攸关生命、灵魂、存在,极度危险的非日常态度。 过去的经验让他学会──不,是逼迫他学会不寻常的思考模式。来到「放学后」,那种思考模式便如往常般探出头,主导了意识。碰上有别于「无名不可思议」的「危机」时,它会发挥作用,帮助茫然自失的启回神。 启朝「打不开的房间」前进。 直线前进,中途却绕了路。一如往常。他听从惺刚开始给的建议,避开没有名字的「无名不可思议」出没的各个地方,绕路,遵行平时的路线。 因此,启每次都最后抵达「打不开的房间」。 启负责观察的天台本来就离「打不开的房间」最远。关于这点,他比平常更不耐烦,因焦急、紧张与疲劳而呼吸急促,快步下楼来到走廊。 走在明明开着灯,却不知为何依旧昏暗的长廊上。 走在比走廊更加昏暗的楼梯间。走在通道两侧,隔着一片玻璃映照出仿佛被墨水填满的漆黑室外的窗户旁。 夹杂着淡淡霉味的冰冷空气充斥校舍。 在那样的空气中,天花板的喇叭不断传出细沙般的杂音。 一如既往的「放学后」。 环境看似一如往常,身处其中的人精神状态却与平时截然不同。 接着──启这天在一如往常的走廊上目击了奇怪的东西。 「……嗯?」 走下楼梯,刚踏上走廊时── 启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昏暗的走廊彼端。 就只有一个。 人影。 迄今为止,启一来到「放学后」就会马上去参加「股长会议」,途中从未撞见其他「股长」。 理所当然。没人会选择不直接前往「打不开的房间」这个众人齐聚的安全目的地,刻意在恐怖危险的「放学后」独自徘徊。 没人会这么做。正常来说。 意即,这个状况不正常。 「谁啊……?」 启疑惑地皱眉,定睛观察那是什么东西。 那人站在远处的阴影里,不仔细看不会发现。身穿制服。是启认识的人。 是小嶋留希。 留希独自站在走廊另一头。 启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在做什么?」 启走了过去。留希似乎没有发现启,几乎整个人背对他,面朝不知是墙壁还是天花板的方位,魂不守舍地站在走廊上,散发出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 「──────」 呆站在那里。 「……?」 怎么了? 启觉得很奇怪,于是直接走过去。 对方没有躲起来,听见问题也没有反应。 他走近留希。 然后── 「喂,你怎么了?」 开口搭话。 留希总算转过身。 脸上有个漆黑的大洞。 偏离中心的大洞。回过头的留希,脸部只剩嘴巴的一部分,其他部位通通不见了。 启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张脸。 眼球跟其他部位尽数消失的脸。 「!」 启发出无声的悲鸣,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然后,他当场转身往反方向狂奔,逃离眼前的「留希」。 「──────────!」 拼尽全力。 仅凭一瞬间的判断。 脚步声立刻从身后追来。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不是正常人的跑步方式,仿佛没有自我意识。那扭曲的脚步声根本是在强行驱使异常不稳的双腿做出机器般的动作。脚步声明显追上来了。启从气息感觉到那东西伸出双手,想要抓住自己。寒意瞬间席卷全身,背脊也渗出冷汗。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 好可怕。好可怕。启全速逃跑。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逃得这么拼命。启无视因重量而晃动的背包,以及压得肩膀发疼的画架,只是咬紧牙关拔腿狂奔。逃离从未在「放学后」看过的某种扮成留希的异形。 什么啊! 这什么鬼! 全速奔跑的同时,他也在心中发出悲鸣般的呐喊。 突然出现的「那东西」。至今只会出现在安全地点的「那东西」。装成熟人的「那东西」。披着人皮、明显是异形的「那东西」。 脸上开着大洞的「那东西」紧追在后,还伸长手臂。 启死命在走廊上狂奔,沉重的行李却成了阻碍。背脊与肩膀上的负担发出声响,改变身体重心,拖慢他的速度,进而夺走体力。 接着──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从身后逼近的脚步声就像剧烈晃动的故障玩具。 原先拉开的距离逐渐缩短,「那东西」朝启伸出手。 「──────────!」 启不停逃跑。来到穿堂附近时,背包被「那东西」的手抓住。来自身后的重量将启往后拖。被抓住了。启的上半身大幅后仰。 「唔!」 启马上放弃行李,一把甩开画架和背包。沉重背包脱离启的身体,画架发出声响掉在地上。同时,耳边也传来异形生物被绊住脚而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 「──────!」 启没有回头查看,而是直接冲出穿堂。 为了摆脱紧追在后的异形视线,启拐过转角,沿校舍外墙一路狂奔,然后又转了一个弯,甩掉它的视线。紧接着,他看见近在眼前的低矮树丛──趁追上来的异形还没发现自己就猛然跳进去,捂嘴屏住呼吸,蹲低身体躲起来。 下一刻──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追上来了。 脚步声追上来了。脚追上来了。 异形跑了过来。拥有留希的外表,脸上开洞的异形。 它双手向前伸,仿佛看不见前方,以玩蒙眼鬼抓人时「鬼」的姿势朝这边直直冲来。不过,它确实看得见周围景象。尽管动作有点诡异,一副随时会跌倒的模样,它还是踏着异常迅速的脚步在该转弯的地方转弯,逼近启藏身的树丛────没发现躲在里面的启,从他眼前经过,就那样跑走了。 啪哒啪哒啪哒…… 脚步声渐渐远去。 启听着那道声音,继续躲着。他死命捂住嘴巴,压下因一路狂奔而变得急促的喘息。 呼……呼……! 他屏息静候了一阵子。 确定脚步声和人影都没有折返才悄悄起身。走出树丛时,启被枝叶碰到身体的触感和声音吓得胆战心惊。 「…………」 打直身体后,启左顾右盼。 四下无人。竖起耳朵也没听见半点声音。不过,他并未因此放松。 启藏身于校舍后方。在漆黑夜空的衬托下,校舍显得异常渺小。 然后── 「……?」 他看见某个陌生的物品。在这个「放学后」从未看过的水蓝色书包,以及装满上学用品的布制手提袋,像被抛弃似的掉在校舍墙边的地上。 似乎是今日白天看过无数遍的,学期末要带回家的物品。 大家都有的东西。启也带了类似的东西回家。 好像是遗失物。为什么会掉在这种地方?启疑惑地看着。单看外观,女生经常使用这种颜色的书包,手提袋也是简单可爱的款式。 手提袋上有写名字。 小嶋留希 启看了就倒抽一口气。 再次左顾右盼,竖耳倾听。 「…………」 确认周围没有别人,也无人接近后,启把手伸向书包和手提袋──一把抓住,战战兢兢地离开现场,悄悄离开校舍后方。 3 启好不容易抵达「打不开的房间」时,堂岛菊已经在里面了。 没看见其他人。惺或留希都不在。只有打从一开始就在这里的「太郎先生」。 「你、你没事吧……!」 菊满脸焦急地上前迎接启。后者神情警戒而紧张,移动期间一直绷紧神经,等关上「打不开的房间」的门才松了口气,同时将几乎是用双手拖行的书包、手提袋,以及设法在路上捡回来的自己的书包放到地上。脱离危机后,安心感与疲劳一口气涌上,启无力地滑坐在地。 「……什么啊……那是什么啊?」 他说。 「二森同学果然也看到了?」 无须明言,双方都清楚。 「……嗯,看到了。」 「迟迟没见到人……我还担心你是不是被它抓住了……」 「差一点。」 启板着脸回答。他视线朝下,花了点时间调整呼吸才抬头问菊: 「唉,发生什么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 菊抱紧扫把摇摇头。 「『太郎先生』呢?」 「……」 启接着询问身陷这场骚动却头也不回,始终背对这边坐在椅子上的「太郎先生」。「太郎先生」没有回答。 「唉,发生什么事?刚才的『那东西』真的是小嶋同学吗?」 「……」 启继续追问。 然后── 「还有──惺呢?惺真的死了吗?」 他以强硬的语气逼问。「太郎先生」没有转身,依然背对着他,总算打破沉默: 「你都这样问了,那家伙又没来这里,代表就是那样吧。」 「……唔!」 对方的回应比平时更冷淡,话中带刺。 启咬紧牙关,脸色惨白。从母亲口中得知这件事后,一直像卡在心里似的静止不动的理解与情绪,终于因为「太郎先生」那句话而一口气喷发,将启的心灵与脑袋搅得一团乱。 悲伤。 愤怒。 懊悔。 即使如此仍不愿相信──脑中只剩这个声音。 明明想呐喊,想哭泣,启却将所有情绪扼杀于心底,不曾流泪。小时候和父亲的关系,作为一种经验根深蒂固地烙印在启心中,告诉他就算坦率地表现出那种脆弱情感也无法解决糟糕的情况,不仅如此,还会害状况恶化。 「他白死了。我就知道他迟早会搞砸。」 「太郎先生」当着忍住情绪的启的面,不屑地说。 「我是不知道原因啦,大概是小嶋留希负责管理的『无名不可思议』在『那边』的学校做了什么,他试图处理。 老实说,这种情况并不罕见。之前也有好几位『股长』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死去。白白送命。结果那家伙也成了这个书柜里数不清的无聊纪录之一。」 「!」 听见「太郎先生」把话讲得那么难听,启忍不住站起来,面无表情,大步走向「太郎先生」,跟曾几何时发生过的情况一样,抓住背对这边的肩膀。 「你说得太过分了──!」 他激动地大吼,抓着「太郎先生」的肩膀一扯。 菊连忙试图阻止,却没能赶上。看到被抓着肩膀,转过头来的「太郎先生」的脸,启当场哑口无言,停止动作。跟曾几何时发生过的情况一样。 「!」 「……干嘛?」 因为「太郎先生」眼眶泛泪。启和他对视,「太郎先生」瞪了他一眼,甩掉启抓着他肩膀的手,顽固地转身,别过头用半缠的袖子擦脸。 「……」 「我不会收回前言。他白死了!」 他放声宣告。 「就是因为这样,跟『股长』培养感情才没意义。你们这些小鬼却把大人口中的『朋友』当真──只不过是同校、同班,同样被选为股长──那哪叫朋友啊!明明是这样,你们却喜欢一脚踩进别人的个人空间,想拉近距离──然后又轻易消失。我讨厌你们!」 「太郎先生」大叫道。启默默放下被甩掉的手,用比抓住「太郎先生」肩膀更重的力道握紧拳头。 「…………!」 左手手心传来剧痛。 无名指的指甲剪得跟剑尖一样利。在惺的建议下剪成那个形状,好让他能在面对「无名不可思议」时保持理智的指甲刺痛身体,而不只心灵。 启心想。他不是没想过。 不是没想过惺会死。但仔细回想起来,真心觉得会发生那种事的时候,大概一次都没有。 他无法想像惺真的会死。 不,不对。启应该是没想过惺会比他更早死。 没错。尽管他一直没有自觉,启恐怕是打算绝对要比惺先死。 说实话──启认为自己死在「放学后」也没关系。 他想为惺这么做。为惺担任「股长」,因此丧命也无妨,他真心觉得无所谓。 若能直接为惺而死,那就更好了。 就算有困难,他也想为惺完成他想做的事,自己先去送死,再把剩下的事情全部托付给惺。 然而,这个愿望再也无法实现。 反过来了。他明明打算万一发生什么意外,他随时可以代替惺去送死。 或许是因为内心抱持这种想法,启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早已决定要代替惺牺牲,所以他万万没想到──惺会在他没看见的地方,在无法代替他牺牲的地方,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在他所不知道的时候死去。到头来,启还是太小看「无名不可思议」有多么残酷了。 虽然启毫无自觉──这全是因为启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 启是这样想的。自己是何时丧命都无所谓的人。 对启而言,真正重要的人只有母亲,第二个是惺。他希望这两个人得到幸福。希望这两个人的愿望能够实现。不希望这两个人伤心。启这辈子最后的心愿,就只有这一个。 尽早离开母亲身边,是启的最终目标。 自己成了母亲的负担。都是因为自己存在的关系,母亲才会一直过得那么苦,有小孩在的话,生活会受限。 自己是妨碍母亲得到自由和幸福的最大阻碍。因此尽早离开母亲身边才是为她好。为此,死是最快的。可是,他也明白这样会害母亲伤心。 他不想害母亲伤心。 所以他以尽快经济独立为目标,作为剩下的手段。 而且还不是为了工作而放弃将来的一切,而是要迎接幸福的独立生活。至少表面看来要是如此。对于没有其他长处的启而言,绘画是用来达成目的的最佳手段。 曾经是。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启被选为「股长」,被召唤到「放学后」。看到在「放学后」死去的真绚「消失」时,「存在本身」从现实世界,从众人的记忆中消失时──启看见了「希望」。 更理想的「救赎」。 自己的存在会消失。会被遗忘。既然如此──母亲就不会伤心。 若是为了惺而「死」,更是无可挑剔。因此启决定了。要积极参与「股长」的工作。要协助惺。要为了惺的目标而死。 然后解放母亲。 这真的是他好不容易找到,如假包换的最佳手段。 也就是以「放学后股长」的身份死亡。 为母亲卸下重担,达成惺的目的──借此让启唯二珍视的人得到幸福。 然而…… 事与愿违。 「………………」 启感觉到眼角泛出泪水,用拳头粗鲁地擦掉它。 然后毅然决然地抬起脸。 他的模样。 他的表情。 菊见状反而不安地呼唤启,轻轻拉扯他的制服衣摆。 「二、二森同学……?」 「向前迈进吧。」 启没有回头看菊。 「做『股长的工作』吧。把惺遇到了什么事查清楚。把惺的死因和杀死他的家伙『记录』起来。否则惺真的会白死。」 他说。 语气坚定。 面向前方。 不过,启面向前方,却没有注视前方。 「二森同学……」 他仿佛在凝视黑暗的深渊。菊明显察觉到了,她犹豫了一下要说些什么,最后将想说的话吞回腹中,一语不发。 启的说话对象「太郎先生」沉默了一段时间。 不久后,他背对这边开口: 「……那是我要说的话。」 「太郎先生」咕哝道,然后说: 「『股长』抢我这个顾问的台词是什么意思?你只要做好『工作』就行,少说废话。反正被叫到『放学后』的瞬间,你们就没有其他路可走。不过有干劲是好事。赶快开工吧。」 他的语气慢慢恢复平常的尖酸刻薄,绝不回头。 启马上询问: 「你知道惺怎么了吗?」 「我哪知道。情报不足。」 「太郎先生」也马上斩钉截铁地回答。 「至少小嶋同学的『日志』上,看不出任何征兆。」 他拿起桌上的资料。 「他一直写得很认真,没有异状。不晓得是突然发生了什么,还是他在说谎。」 看来他直到不久前都在浏览留希的「日志」。「太郎先生」将它扔到桌上,让其他两人也能看见。 「我姑且有听堂岛同学说明那只疑似小嶋同学的『某种生物』的状态。」 「太郎先生」半转过身,仿佛要观察两人的反应。 「脸上有洞对吧?还有其他特征吗?它好像会追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可以当成线索的东西?」 他问。 启回答: 「它脸上有洞,没有眼睛,可是它似乎看得见前面。从它的动作来看,感觉并不能看得很清楚。」 「哦?」 「我猜它的视野非常狭隘,死角很多。总觉得它几乎看不见脚边。还有,声音它可能也听不太到。在我出声叫它前,就算我走到旁边,它也没发现我在接近。」 「……原来如此?」 启凭借在危险的状况下仍能发挥作用的观察力回忆生死一瞬间,同时答道。「太郎先生」将盖上盖子的钢笔插进白发之中,边听边搔头,宛如遇上难题时一脸不耐烦的安乐椅侦探,苦恼地沉吟着。 「还有呢?」 「还有……」 启也面色凝重,支支吾吾,回头望向后方。 他的视线落在身后的地板上。那里放着启在后院捡到的水蓝色书包和手提袋。 「我捡到了那些东西……不知道能不能当成线索。」 「嗯?」 「太郎先生」闻言,整个人转过身。 「袋子上写着小嶋同学的名字。书包大概也是他的。」 「……哦。」 「太郎先生」叫启把它们拿过来,仔细观察了一阵子,最后点点头,用钢笔一指,叫两人打开来调查内容物。 4 书包跟手提袋,八成真的是留希的。 启和菊查看内容物时,发现里面确实装着学期末的小孩会带回家的各种用品。 上学用具是启他们也很熟悉的一般用具,私人用品的颜色及款式则相当可爱,让人想到留希的便服。只不过,从这些私人物品明明看得出主人的独到品味,这些用具却明显受到粗暴的对待,上头有许多奇怪的损伤,跟留希给人的印象形成反差,令人在意。 话虽如此,值得在意的也只有这一点。 里面并没有一眼看过去会让人起疑的物品。 基本上全是结业式后小学生会带回家的东西。 唯有一个例外。 「……嗯?这是什么?」 启从书包里拿出那东西,忍不住皱眉。简单来说就是垃圾。书包里放着买笔记本时经常会跟店家要的文具店纸袋,启查看异常鼓胀的袋子时,从中掉出大量的破烂纸屑。 有横线的活页纸。不,是曾经是活页纸的东西。 破破烂烂的。碎裂、变形、起毛、皱掉,上面残留着疑似吸进泥水的褐色污渍,以及像被踩过的鞋印,上面全是没清干净的沙子。 像掉在外面被雨淋过。 然后再被人捡回来,尽量将黏在一起的纸张剥开、摊平、晾干,笨拙却仔细地试图修复笔记本──看得出那样的痕迹。 被压得硬梆梆的笔记本。 勉强看得出上面写的字。不是上课的笔记。那本笔记本不像上课的笔记那样会整面写满。 不是正常的使用方式。极细的铅笔字如同一座座小岛,无视横线布满各处。一般大小的文字像注解似的,写在那几座文字岛旁边。那种奇怪的用法,隐约有种设计感。 「……嗯~」 启将因为变得破破烂烂而难以阅读的纸张拿到光线底下,眯起眼睛检查。 密密麻麻的小字,好像全是平假名。写在旁边的文字则是乖乖沿着横线书写,夹杂汉字的字句,内容毫无条理,看不出是注解、感想、讯息、日记还是回应。 「嗯……?」 恐怕是某种对话。写小字的人和在旁边写字的人的。 就启看来,内容全是琐事。不过是什么样的人会用这种方式沟通? 启发出轻微的疑惑声,皱眉看着那些字。菊见状走了过来,在旁边把脸凑近,跟启一同观察,看了一段时间,菊喃喃说道: 「信?或是交换日记吗?」 「确实有那种感觉。」 启表示赞同。 内容断断续续。尽管如此,他们还是逐渐看明白了。 推测是留希跟他叫做「小搔」的朋友之间的对话。闲聊、咨询、鼓励,以及表示喜悦的感想──看完那本字迹模糊、严重破损、难以阅读的笔记,尽管有提到让人怀疑留希遭到霸凌的不容无视的部分,基本上全是日常生活。 「是正常的对话,虽然用词怪怪的。」 以感性角度来看,留希遭到霸凌一事不容忽视,但现在不能在这部分钻牛角尖。 他们需要的资讯不是那个。因此,在启觉得差不多可以不用再看下去的时候,那行字碰巧映入眼帘,启激动地探出身子。 「……嗯?」 上面写着── 『鬼』 这个字。 掺杂汉字,推测出自留希笔下的句子中,曾经这样称呼被唤为「小搔」,用平假名写字的对象。 「喂,这是……」 启指着那个字呼唤菊。 「咦?啊……」 两人同时开始寻找同样的文字。 以此为前提重看一遍后,笔记本上的状况及内容明显有了变化── 「喂。」 这时,有人呼唤两人。他们猛然回头,「太郎先生」坐在椅子上回过头,探出身子朝两人伸出手。 「找到什么了是吧?」 他说。 「给我看看。怎么想,我的阅读能力都胜过你们吧。」 粗暴的言词。他完全转过身,迎上启的目光。 启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悦,回望「太郎先生」。两人互看了一段时间。过了一会儿,启突然解除那个对峙状态。 「给你。」 他发出不服气的轻声叹息,将手中那叠破烂的纸交给「太郎先生」。 「──假设写这些小字的是『搔痒鬼』。」 「太郎先生」花了好一段时间仔细阅读破破烂烂的笔记,等到启和菊等到精疲力竭时,总算开口说道。 「……看出什么了吗?」 「倘若就是它在小嶋同学脸上开了个大洞,让他变成『某种东西』,杀死绪方同学,还大闹一场害其他人受伤──从这些破纸上的内容推测出事情经过,加以推理的话,这家伙大概是某种『附灵』。」 「太郎先生」对抬起脸的启说。一直在素描本上用铅笔涂鸦,打发时间的启,跟同样看着素描本的菊面面相觑,确认彼此都无法理解后,疑惑地问: 「……『附灵』?」 一般的小学生不会听过这个词。 「那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以前的人信仰、畏惧,会附身在人类身上做坏事的动物灵魂。以狐狸、犬神、蛇为代表,据说是用咒术创造出来的,会附身在特定的家系上,日本普遍相信这种事,其实全世界都有类似的迷信。」 「太郎先生」仍在解读笔记,头也不回地回答。启一副听不太懂的样子,可是听见「太郎先生」接下来说的话,他便皱起眉头,阖上素描本。 「在日本,容易被那种灵附身的家系叫做『附灵家系』,受到人们的忌惮及厌恶。」 「……厌恶?」 他在意的是那部分。 「太郎先生」回答: 「没错。人们认为那些灵会窃取他人的财产,害别人不幸,歧视被附身的人。」 「……」 启听了,眉头皱得愈来愈紧。他讨厌不合理的事情。无缘无故的歧视当然也包含在内。 「这是古代农村社会特有的歧视啦,但实际上也没那么简单,其实全世界都有同样的迷信。用我比较熟悉的例子来说,中国的古代民间信仰就有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将同样以咒术创造的小动物的灵称为『蛊』,被附身的家系则叫『放蛊家』。 因为欧洲的『猎巫』行为而死的女巫,原本大概也是其中一种。跟漫画里面的女巫不同,传统的女巫会利用恶魔偷走别人家的小麦或牛奶,受到村民的歧视。一样对吧? 然后啊,重点在于,据说这个『附灵家系』的人如果对他人心生恨意、嫉妒,附身在他们身上的灵会自动附身到对方身上。被『附灵家系』憎恨,体内有灵的人会精神失常,做出诡异举动,死于可疑的方式。因此才会受到畏惧。」 「太郎先生」接着说: 「这个传说的一部分提到──像那样被狐狸,被『附灵』杀死的人,身体好像会出现孔洞。」 「!」 听见这个说明,启脸色大变。 菊也面色惨白。他们都亲眼看过那个「留希」。 「听说那是狐狸在身上开了个洞,钻进体内,把里面吃得乱七八糟的痕迹。」 「……!」 「还有,这种『附灵』大部分会栖息在类似狭窄洞穴的地方。住在竹筒或茶叶罐之类的地方,经由墙上的小洞自由进出锁起来的房子和房间。」 「…………」 闻言,两人脑中清楚地出现那个「留希」脸上的大洞。若那个洞是真的,那个「留希」绝对不可能还活着,它却像空壳似的呆站在走廊上,还会走路。 追着启跑的那副模样。 一想到有某种东西寄宿在那张脸上的漆黑洞穴里面,将留希的内部吃得乱七八糟、一干二净。 那里面。 有东西。有狐狸。不对,有「搔痒鬼」。 有啃食内部,操纵其身体的不明生物。 太郎先生接着对脸色苍白的两人说: 「然后,关于那个『附灵』。被附身的当事人是无法控制的。」 「……!」 「『附灵』会擅自行动。擅自揣测主人的想法,觉得主人会高兴就擅自偷别人的东西,附身在别人身上,让人发狂、丧命。再怎么不甘愿、再怎么困扰,身为主人的『附灵家系』都无可奈何。『附灵』不会听主人说的话,也丢不掉。只能按照祖先代代相传的方式供奉、祭拜,维持现状。否则『附灵』的魔爪就会伸向自己。家破人亡,家人和自己都接连遭到附身,失去理智,落得被吃干抹净的下场。」 「…………!」 那凄惨的内容令启和菊说不出话。经过短暂的沉默,启还是用忧郁低沉的声音询问「太郎先生」: 「……为什么那种东西会出现在学校?」 他提出疑惑。 「为什么是小嶋同学?他是你说的『附灵家系』吗?」 「啊……不是不可能,但应该不是。『无名不可思议』是『现代妖怪的雏鸟』,现代妖怪也好,学校怪谈也罢,并不都是全新的,也有许多继承了古代传承的要素,那种东西当然也包含在内。就这么简单。」 「……」 就算先前言论有被接受,「太郎先生」还是驳回那个不合理的问题。 在他能猜到的答案中,大概是最不合理的。碰巧出现了那种可怕的东西,碰巧附在了留希身上。然后── 「尽管不知道这本笔记为什么会变成一堆破纸,但小嶋同学似乎是透过它跟『搔痒鬼』沟通。」 「……」 「太郎先生」对再度陷入沉默的启说,在他面前挥动手中的破纸。 「就我看来,他好像跟『鬼』成了朋友,偷偷交流。至少小嶋同学是这样想的。」 接着,他发出带有嘲讽意味的轻笑声。 「最后──遭到背叛。八成是他不觉得鬼会做到那个地步,或者自以为只要拜托它,它就会停手,然而事与愿违。这只是我根据这本『交换日记』所做的推理,不过应该不会差太多。很明显,小嶋同学大致上就是遇到了那种事。 我看过几十个『股长』,看过好几倍的纪录。你们最好也铭记在心。『无名不可思议』不可能拥有人类的思维。就像『附灵』那样,只有徒具其形的恶劣个体。或是有白痴误会了,就像把人类的思维套用在野生动物身上一样,看来小嶋同学遇到的案例两者皆是。不稀奇,但他还真惨。」 「……」 启和菊一语不发。 语毕,「太郎先生」轻轻摇头。 他几乎整张脸都被白色长发遮住,稍微露出的嘴角却挂着僵硬的笑容。他的声音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颤抖,仿佛受到那抹僵硬的笑容影响。 「绪方同学应该是遭受波及──想要救他才送命。」 「………………」 然后,「太郎先生」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为这个话题作结。 说明到此结束。 紧接着是沉重的沉默。 那是「太郎先生」所说的话迫使启重新面对的,转眼间失去熟悉的同伴、挚友的绝望重量。 不合理。愤怒。悲伤。 以及突然失去两位同伴,更重要的是失去最可靠,还会率先安排好一切事务的领导者,对未来一片茫然,突然被丢进毫无路标,幽深可怕的黑暗中心,只能愣在原地的虚无重量。 虚无的沉默于突然变得宽敞的「打不开的房间」再度扩散。 感觉时间过得特别慢。这段期间,充斥房间的这阵沉默,有股勉强维持至今的理智及稳定濒临崩溃的危险气息,谁当场哭出来或大叫都不奇怪。 死心。绝望。 只要有任何一个小小的契机,这些情绪就会立刻满溢而出的危险气息。 被压抑住的这些情绪将满溢而出,立刻破坏一切。 空气中蕴含强烈的危险气息。 然而── 「……既然如此,不能让他的牺牲白费。」 打破沉默的,是启的这句话。 冷静──不,将情感压抑住的这句话。在这个状况下,启依然展现出毅然决然的态度,跟不久前,他说出「向前迈进吧」这句话的时候如出一辙。 「惺想要那么做。他想要那么做,于是做了。」 启说。 「惺说过想要帮助大家。既然如此,我认识的惺绝对会那么做,他也确实那样做了吧。」 启边说边走向附近的书柜。他凝视书柜。背对着「太郎先生」和菊。 「惺应该不会后悔。」 这句话蕴含的情绪格外强烈。 「这样的话,我能为惺做的,必须为惺做的,不是难过。而是不让他的牺牲白费。」 启用手指滑过书架上的无数「纪录」。 「我必须继承惺想做的事。为了不让惺──不让惺白白死去。」 「……」 启感觉到菊正无声地哭泣。他没有回头,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又是一阵沉默。然而,那阵沉默这次十分短暂。默默听启说话的「太郎先生」开口了: 「…………你真的要接手他做的事吗?」 他问。 「啊?」 尽管不明白那个问题有何意义,启依然回答了。他表示肯定。 「嗯……没错。」 「是吗?那我有东西要给你。」 听见启的回答,「太郎先生」缓缓在身前的桌上翻找起来。启感到疑惑,忍不住回头,只见「太郎先生」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抽出一个资料夹,打开,取出夹在那本「日志」中的一张便条纸。 「拿去。」 他转身将它递给启。 「……这是?」 「绪方同学交代我,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就交给下一个人。」 「太郎先生」为措手不及、下意识地接过便条纸的启说明。仔细一看,便条纸上写着联络方式。地址、电话号码、姓名。无疑是惺的字迹。 是没看过的名字。 启嘟嚷道: 「……谁啊?」 面对启的疑惑,将便条纸交给他的「太郎先生」轻描淡写地说出令启大为震惊的一句话。 「第七位『股长』。」 「什么!」 启立刻抬起注视便条纸的头。 他望向「太郎先生」,「太郎先生」似乎因为他已经把便条纸交给启了,对此事失去兴趣,重新面向桌子。 启、惺、菊、留希、伊露玛、真绚,以及「太郎先生」。 「第七位?不对吧,已经有七个人了啊?」 启惊讶地说,「太郎先生」却冷冷回答: 「你把我也算进去了吧。」 「咦?」 他接着说: 「我不是第七位『股长』,而是怪物。几十年来都离不开『放学后』,一直待在这里的人,怎么可能还算人类?」 「……!」 这句话让启顿时语塞。 「『第七位』另有其人。」 「太郎先生」说。 「还有一个人去年就在当『股长』,一直没来这里。只是你不知道。」 启听见了不容忽视的话。 「啊?没来这里……?」 「对。他偷懒。绪方同学叫我帮忙带话,叫继承他『工作』的人联络那家伙。」 启大受震撼,低头又看了便条纸一眼。 写在纸上的名字。 没听过的那个名字。 启盯着那个名字。 远藤由加志 他太过眼花缭乱,为意想不到的发展感到错乱,可是想到连这种时候都事先做好准备的惺──他只是默默盯着惺留在便条纸上的字迹。 隔天。 星期六。 暑假第一天的下午。启跟菊约好,两人来到从未涉足的住宅区,站在某栋民宅前。 「是这里吗?应该是吧?」 「嗯……大概……」 启拿着那张写了地址的便条纸。 两人面前是一栋普通的透天厝。跟周围的房子比起来偏大的日式建筑,有小小的围墙和庭院,建筑物本身并不算老旧,却给人一种这户人家从以前就一直住在这里的感觉。 门牌上印着两个字。 「远藤」 跟笔记本上的名字姓氏相同。在四处寻找的过程中,启发现附近有许多姓「远藤」的人家,不确定是否有找对地方。 是第一次来这里,所以不想搞错──启怀着几分孩子气的畏惧。 「……」 两人反复查看门牌号码,做好应该不会是其他地方的觉悟后,启率先伸出手,按下门柱上的对讲机的按钮。 5 由于他们先打电话通知过,按下对讲机后,一切都很顺利。 「欢迎。」 疑似远藤妈妈的人走出来,邀请两人进到玄关。她没有带两人进到屋内,而是站在玄关旁边的房间前,敲门朝里面叫唤: 「小由~?你的股长(?)朋友找你!」 大声呼唤。 接着说: 「今天有两个人!不是绪方同学!」 「知道了!跟平常一样,不用管我们没关系!」 从中传出声音。听起来很神经质的孩童声音。 这个声音的主人,就是便条纸上写的人。 远藤由加志。六年级。启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可是菊知道一些他的资讯。去年,他跟惺和菊一起成为五年级的「股长」。只有刚开始来过几次,后来他就突然不再当「股长」,不如说连「放学后」都没再踏足,不晓得用了什么手段。 更进一步地说,他并没有去学校。 拒绝上学。听说他原本是容易被欺负的类型,打从一开始就有逃学倾向,被选为「放学后股长」导致他澈底拒绝上学。 在那之后,菊再也没有见过他。 然而,惺疑似在没人知道的情况下,一直跟由加志保持联络。 透过通话内容和在这边跟远藤妈妈交谈的感觉判断,惺好像会定期到他家拜访。 菊说她什么都不知道。来到这里的路上,她向启坦承惺叫自己不要跟其他人提起这号人物,因为有缺席的「股长」会招致无谓的混乱。 「……」 启看着那号人物的房门。 离玄关最近,朝向外侧的房间,没有贴纸也没有门牌,从房门看不出是小孩子的房间。 敲门的远藤妈妈叹了口气说「真是的」,向两人道歉便从房门前离开。接着,房门像算准时机般静静从内侧打开,一名少年从半开的门后探出头。 「……呃──」 是个瘦弱的驼背少年。 明明比启高了不少,视线却几乎齐平。 戴着镜片偏大的眼镜。 拥有一身明显缺乏日照的不健康肤色,穿着皱巴巴的宽松T恤,久未修剪的头发,甚至已经垂到肩头。启对他的印象是把身材及年龄缩小的古早时期的音乐家。 少年小心翼翼地打量启和菊。 然后── 「……嗨、嗨。」 简短说出不像问候的开场白。声音含糊不清。视线低垂,没有笑容。 没有笑容这件事是彼此彼此。不过透过这段简短的对话可以看出不肯和启对上眼、有点像受到惊吓的老鼠的阴沉少年,八成平常就是如此。 「那个……」 启正想向少年说明他来到这里的理由。 少年却先一步开口: 「死了吧?」 「!」 启睁大眼睛。 「我知道你们是来干嘛的。那家伙──绪方同学死了吧?」 「!」 启大吃一惊。 看到启的反应,少年低下头咕哝着「果然是那样吗……」,随后深深叹息。 「我先说明我为什么会知道,绪方同学结束每周的『放学后』工作都会更新『遗书』。」 由加志邀启和菊进到房间内,率先说道。 「是用电脑写的,不知道密码的话,连家人都不能看。虽然大人看了大概也记不住──总之他把那个档案上传云端跟我共享,一旦更新,我就会收到通知。」 他没有看两人的眼睛,一副明显不擅交际的样子,语速缓慢,却有种要抢在对方开口前先把话说完的感觉。对启来说,他是初次见面的同学。而他所说的,也就是惺的所作所为,启全然不知。 「遗书……」 「对,遗书。『剩下的人就拜托你了』之类的……还有情报交接。」 惺是个一丝不苟的人。事前准备跟习惯做得很澈底。 先做好交接手续,以免自己遭遇不测时手忙脚乱──确实很符合他的作风。可是换成每周更新的遗书,即使是立场相同的启也觉得太超过了。 「我今天早上没收到通知……就在想,他该不会出事了吧?」 由加志说。 他边说边挪开堆在地上的书,试图为走进房间的两人清出空间。 由加志的房间很诡异。没地方可以站。 房间的地板大概有铺地毯。书桌及书柜放在墙边,中间有张能当暖桌的小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型电脑,平常应该不会收进去的棉被堆放在房间角落,走进房间的启和菊甚至无处可坐──不仅如此,连站都不知道要站哪里,满地都是书。 可是,最诡异的不是这点。 书明明多到满地都是,书柜却是空的。 由加志显然不以为意,搬开桌子附近的书山,搁在书桌和空书柜的架上。他并不是把书放回书柜,仅仅是随便横放在架上,明显不是固定位置,看起来没有要好好整理的意思。 启注意到堆在一起的大量书籍的书名。 里面有许多漫画,但重点不在于此,而是数量不输漫画的其他书籍。封面和书背印着「都市传说」、「现代妖怪」、「灵异」、「超能力」、「UFO」、「UMA」等一看就很奇怪的文字。再加上阴森诡异的封面插图包围住没地方可站,只是杵在原地的启和菊。 「…………这样应该就行了。坐那吧。」 不久后,地板的地毯终于露出,由加志随便用除尘滚轮清理了一下,叫两人坐到空桌对面。 「……」 启眉头轻蹙,却没有再深究,坐了下来。菊则困惑地呆站在原地,稍微环顾四周,然后战战兢兢、拘谨地坐到启旁边,询问由加志: 「那个……你在重新布置房间吗?」 「……」 启没有说出口,不过他也有类似的感想。书柜是空的。桌子也一样。抽屉拔了出来。仔细一看,书柜和书桌的位置都怪怪的,怎么看都是搬到一半。 然而── 「嗯?啊……这个嘛……」 坐在坐垫上的由加志目光游移,看起来有点为难,搔着后脑勺。 接着── 「不能,那样说,啦……哎……等有需要的时候,我会跟你们说明。先不讲那个了,要交接情报对吧?」 他像要打马虎眼似的如此说道,试图推进话题。 但启伸手制止他。 然后提问: 「在那之前,我有问题想问你。你怎么有办法偷懒不当『股长』?」 「………………啊啊……果然会扯到这个……」 被问到那个问题,由加志明显垂下肩膀,低头逃避启怀疑的视线,叹了一大口气。 启目光凌厉。他当然会忍不住怀疑。 既然有办法不去,为什么不告诉大家? 为什么?他怎么有办法一直逃到现在的?大家都因为担任「股长」而丧命了。既然还有那种办法,真绚、伊露玛、留希、惺……因为扛下「股长」职责而死去的大家──应该就不会死了。 「……」 「我说……」 可是,由加志像被灯光照着一样,别过头逃避启无声却锐利的注视,辩解道: 「可以去跟绪方同学抱怨吗……因为,我可是有跟绪方同学仔细说明过喔?不会被叫去『放学后』的方法……」 「!」 闻言,启瞬间停止思考。 「啊……?」 「是真的。我在找到不用当『股长』的办法,不再去『放学后』之后,绪方同学就来我家找我了。当时我全告诉他了。因为他问了。我本来就没打算保密……我没有要隐瞒的意思。是绪方同学提议不要跟大家说的……!」 「………………!」 启哑口无言。 脸色苍白,勉强抛出疑惑。 「为、为什么……?」 「我、我没骗你。他觉得与其牺牲其他一般的小孩,不如由『股长』牺牲。所以他说搞不好会让『股长』一个也不剩的资讯,不该让大家知道……」 由加志好像被启吓到了,拼命解释。启整颗心都凉了。 「他说我这个人的存在,也要对之后的『股长』保密……」 「…………!」 「不、不去当『股长』,我其实觉得很对不起大家喔。不过绪方同学决定那么做。不去学校的我,根本没办法决定你们要在学校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管。隐瞒不去『放学后』的方法的人不是我,是绪方同学……!」 由加志将两手的掌心对着启,仿佛要跟他保持距离,拼命为自己辩护。启的感性认为他所说的内容是胡诌的,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可是事先从菊口中得知的情报反而证明了由加志所言不假──更重要的是,启自己也无法否定他认识的惺真有可能做出那种事。 惺不是梦想家,也不是理想家。 而是以成为梦想家、理想家为目标,崇拜那样的人却两者都当不成,只能为此挣扎的现实主义者。 盼望着梦想与理想总有一天会实现,在阐述它们的同时,只是牢牢踩实现实的地面,束缚住巨大翅膀的鸟儿,那就是惺。正因为惺是那种人,才有可能去做。启不由得认为,如果是惺,真的有可能接受为了必须拯救的多数人而牺牲少数人──不仅是单纯的付诸实行,还要亲自扛下这么做的觉悟及责任。 脑中能清晰浮现惺做出决定的样子。 为了保护一无所知的众多孩子,选择以自身的意志对「股长」见死不救的样子。 若是如此── 是惺杀掉了真绚、伊露玛、留希。 与杀掉无异。照这样听来,去年的「股长」恐怕也是。 那个时候──惺肯定无路可退了。 该对自己决定见死不救,并且真的见死不救的「股长」们负起责任。惺肯定是在那个时候变得绝对无法逃离「放学后」和「股长」的职责,也无法收手。 「………………」 启清楚得不得了。 他无力地缩回不知不觉朝由加志探出的上半身。 由加志见状松了口气。菊担心地轻轻将手放到垂着肩、低着头的启背上。 6 「呃……对喔,还没自我介绍,我叫远藤由加志。跟你们一样是六年级。成为『股长』两年了。虽然我根本没去。」 有点紧张的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面对启跟菊,由加志明明是在自己的房间却莫名坐立不安,正式自我介绍。 「而我负责的『无名不可思议』是──『打不开的房间』。」 「!」 启为接下来这句话感到惊讶。 对启而言,说到「打不开的房间」只会想到那个地方。 「……那个『打不开的房间』?」 「没错。那个『打不开的房间』。」 由加志点头回答。 「仔细一想就会知道,那个房间当然也是『无名不可思议』。」 「……」 经他这么一说,确实如此。曾经是「股长」的「太郎先生」被什么东西抓住脚,无法离开的房间。在「放学后」是开着的,在白天的学校却无法开启,没人知道里面有什么的房间。因此连老师都称之为怪谈。 可是── 「『太郎先生』没有跟我们说……」 「我猜是被绪方同学下封口令了。」 由加志对下意识嘀咕的启说。 「下次见面去问他不就得了?」 「……」 这时,启感觉到一股视线,随即望向旁边。 菊看着他的脸,欲言又止。而用不着菊开口,启也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在肯定由加志所说的话。菊自己也被下了封口令。 而由加志所说的针对「太郎先生」的封口令,事情发生时她大概也在场。 启瞬间察觉她想表达的意思,什么都没说,只点点头表示他明白了。 「……」 「就是这样,那个『打不开的房间』是『无名不可思议』之一,由我负责。」 由加志接着说: 「『无名不可思议』大概跟负责人的人生有某种关联,我是家里蹲预备军,所以才会被选上吧。而我大概抽中了上上签。那个『打不开的房间』跟其他怪物相比超级安全。那个房间很久以前就存在,每年都会有人负责,听说大部分的人都平安『毕业』了。事实上,『太郎先生』也说过我运气好。」 然而,由加志明显对他所说的实际情况有所不满。 「……但我还是希望能躲就躲。」 由加志说。 「就算它看起来再安全,一不小心,一旦符合某种条件,我肯定会突然跟『太郎先生』交换,永远被关在里面,遇到某种可怕的事情死掉。我很懂神秘学。」 他像在炫耀般地指向堆满房间、书名可疑的神秘学书籍。 「我很懂这方面的事,所以我下了各种工夫,好不容易找到方法逃掉。」 启迫不及待地问: 「……要怎么『逃』?」 那个答案,理应可以为害死好几个人的不合理待遇画下关键的休止符。要举办复杂、困难的仪式吗?要支付某种巨大的代价吗?还是一般人万万想不到的惊人主意?启紧张地质问由加志,他的回答却极度简单。 「让门打不开就行了。」 「什么?」 启忍不住发出错愕的声音。 「打……打不开?就那样?」 「没错。就那样。星期五的凌晨十二点十二分十二秒,房间里的某个东西会『打开』,跟『放学后』连接在一起对吧?既然如此,把房间里所有可以『打开』的东西封住就行。如果幽灵会从镜子里跑出来,把镜子通通遮住就行;如果怪物会从棱角入侵,只要让房间不存在棱角就行。很简单的道理吧?」 讲完一串启听不懂的譬喻后,由加志从坐垫上起身。他避开地上的书,走到墙边,把手放在其中一个书柜上。空荡荡的书柜。 「可是,要做得够澈底。」 他说。 「每周星期五晚上,睡前把书柜推到门前,让门打不开。然后把里面塞满书,增加重量,在墙上装防震链条,把书柜固定住。再澈底消除移动空间。用其他家具填满可供书柜移动的空隙。那边其实有窗户,我把厨柜转过来,整个堵住。那边不是墙壁喔,只是贴着壁纸看不出来。」 经他这么一说,启转头望去,那确实不是墙壁。仔细观察会发现,上半部的缝隙隐约可以看见窗帘,那个方向对应到房子的正面,应该会有一面大落地窗。 「锁门没意义。会被神秘现象打开。」 由加志触碰现在是房间唯一出入口的房门,轻轻敲打,接着转动门锁给他们看。 「必须用物理方式封锁。每个星期睡前都要做。稍有破绽就会功亏一篑。还要注意可以打开、通过的东西通通不行。壁橱、衣柜、衣橱、橱柜、类似大箱子的东西、书桌的抽屉通通不行。必须堵住或者清除掉。 做到这个地步──才终于能放松。晚上会一直有人抓门或敲门叫你,只要无视,就能顺利不被召唤到『放学后』。」 就这样。由加志仿佛在这么说,「喀嚓」一声打开刚才锁上的门锁,结束说明。 他「唉哟喂呀」地发出老派的咕哝声,跨过地上的书,坐回坐垫上。启和菊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他们完全理解这个房间为什么会变成这仿佛布置到一半的惨状。 每周五的晚上,由加志会将没放好的书柜移动到门前。 然后用角落的小柜子和随便乱堆的彩色空收纳柜填满可以让书柜移动的空隙,再亲手把堆在地上的这堆书放回书柜和收纳柜。 不做到这个地步,就拒绝不了「放学后」的召唤。 这副惨状的原因就在于此。这个房间全是为此存在的。 这里是由加志拒绝去小学,闭门不出的房间。 同时也是由加志将自己关在这里,拒绝去「放学后」,为了创造出「打不开的房间」而准备的房间。 「澈底封锁就行。在我眼中,『无名不可思议』再怎么超越人类的理解,也不过是一直挑小孩下手的骗小孩把戏。」 坐在坐垫上的由加志低着头嘟嚷道。 「用一般小孩做不到的方式澈底封锁就躲得掉。」 他垂下视线,目光落在桌上,却明显不是看着桌子,而是地底深处的遥远彼方。 启开口说道: 「……确实,我刚听到的时候也在想:『真有那么简单吗?』」 一直在沉思的启这么说。 「可是办不到。愈想愈觉得真的要付诸实行很难。至少我做不到。要在不让大人知道的情况下,不被家人,不被任何人怀疑的情况下正常生活,每星期像那样澈底封锁自己的房间──我再怎么样都过不了那种生活。」 「嗯……」 菊点头赞同启的见解。 不可能。对小学生来说。 大人或许有办法,小孩子是做不到的。尤其是在无法得到大人协助的状态下,什么都做不了。 除非像由加志这样,变成不上学的家里蹲,拒绝家人和外界的干涉。跟由加志所说、所做的一样,安全及性命确实无可替代,不过没有能说服大人的理由。能够舍弃正常生活的小学生也屈指可数。 澈底。 虽说他碰巧身在做得到那些事的环境,由加志可以说是为了自身的安全,将他人、家人,甚至连自己的生活都全数抛弃。 「…………」 启看着这名应该称之为求生者的少年。 被惺藏起来的少年,正用含糊不清的声音支支吾吾地说话,偶尔却像要虚张声势般使用强烈的措辞,尽管如此,他始终不肯跟眼前的两人对视,在他人面前显得很不自在,目光游移。 「我负责的『打不开的房间』,从我开始偷懒后,都是由绪方同学代替我在监视。」 由加志咕哝道。 「代替我工作的交换条件就是得帮忙『交接』。绪方同学和我分享『遗书』的档案,要我交给下一个人。他还叫我协助下一任负责人,除非我会有危险。」 他边说边操作笔电。终于进入正题。浪费了一堆时间,换来些许的理解。 启问: 「……『遗书』的内容是?」 「呃……等我一下。我只有每星期确认有收到更新通知,几乎不会看内容。」 他点击滑鼠,喀哒喀哒地敲着键盘。 「毕竟可以的话,我想尽量避免跟这种事扯上关系。老实说,我有点无法相信绪方同学死了。讲白了点,连那种完美超人都死了,谁活得下来啊。」 「……我也这么想。」 「对吧。」 启表示同意。由加志得意地指向启。 「所以,我以为不可能有需要『交接』的一天。老实说,我觉得超麻烦的──唔喔!」 他边说边继续操作笔电,疑似终于打开了文件,看到其中的内容,由加志发出哀号般的声音。 「档案怎么这么大!绝对不只文字!」 他第一次这么大声讲话。 「那家伙在我不知道的期间存了什么!我之前看的时候只有文字啊!」 他带着分不清是惊讶还是傻眼的表情把脸凑近萤幕,喀嚓喀嚓地点击滑鼠,查看文件的内容。 然后── 「啊……有附说明的索引。那家伙总是在这种地方特别讲究……」 由加志一脸疲惫,垂下单薄的肩膀。 启问他: 「什么意思?」 「有一堆东西要交接的意思。我现在看看……啊……也有由你负责接手时,指名给你看的『遗书』。要看吗?」 「!」 听见由加志的回答,启探出上半身。 「要。」 「好,了解。」 由加志轻快地点击滑鼠,打开文件,然后将笔电萤幕转向启。 散发白光的萤幕显示着文字。 那正是「遗书」。 启,我想给你的东西,你什么都不愿意接受呢。 我一直觉得很遗憾。 你或许不需要我留下的东西。 而我也不希望你继承它,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留了这封信给你。 惺的遗书始于这段话。 启读完前言就没有再看下去。 他万万没想到惺会这样想。惺确实凡事都想帮助启,启一直以来都尽量拒绝,但他以为那只是惺小小的坏习惯和启小小的坚持碰撞后产生小小的冲突。 他觉得那几乎可以说是在打闹。 没想到惺一直是认真的,没想到他把这件事看得那么严重。 启一直误判了。他没想到惺将那无数次的「要求提供协助」与「婉拒接受协助」理解成这个意思。 惺觉得──自己对启来说或许是不必要的。 简短的前言明显透露出这种想法。 「为什么啊?」 启茫然自失。 喃喃低语。 「惺……我确实不愿收下你给的东西。不想接受你的施舍。但那不是因为我不需要你啊…………!」 他茫然地、像在嘶吼似的喃喃低语。 沉重的沉默笼罩房间。 由加志出声搭话: 「……那个,不好意思,在你受到打击时打断。」 提心吊胆,却残酷地── 「如果状况跟我知道的那时候一样──你会从绪方同学那里继承不得了的东西。」 「……!」 由加志这么说。 启望向他的脸。 如此视线令由加志垂下头。菊不安、担心地注视两人,没有说话。 ──────────────────────── 第九话 「校园童子」 出现在学校的座敷童子。 在操场玩的小孩子中混入了陌生的孩子, 只有一年级生看得见。 据说肩膀被它拍到就会有好事降临。 有一种说法是—— 在学校过世的小孩会变成校园童子。 1 启站在正门口的玻璃门前,打开玻璃门,走到校舍外。 「……」 漆黑的天空与弥漫广大世界的空气瞬间扭曲。 校舍外面。 是辽阔的操场。 立着大量粗糙墓碑的坟场。「放学后」的校舍外,不像走廊与教室里那般充斥令人不快的沉闷氛围,空气剧烈流动,宛如有巨大生物在扭动身体。 要单纯称之为「风」很容易。 不过空气的扭曲实在太严重、剧烈、深远,又逼真。 宛如活物般的风,作为覆盖上空的无垠空虚黑暗的一部分剧烈翻腾。那副模样隐约与「根源的不安」连接。超越人智的巨大黑暗充斥天空和世界,明显与「放学后」外面的黑暗连接。 校舍内部是封闭的。 限缩视野的墙壁、遮蔽上方的天花板、不流通的空气,以及回荡校内、仿佛想撩动内心的细沙般的杂音。 来到外面就能逃离这一切。 从完全封闭的环境中解脱。可是实际来到外面,更加巨大、沉重的不安仿佛压住头部,理应广阔无边的黑暗,企图将站在那里的孩子们幽禁在比校舍内部更加狭窄的不安中。 氛围极度紧张的「放学后」外面。 「……」 启和菊默默迈步而出,并肩站在一起。 第十八次「放学后股长」工作日。「股长」仅剩两位。 漆黑、广大却封闭的天空下,化为坟场的操场与校地。两人对包围它们的围墙、作为开口的校门投以戒备与不安的目光,屏住呼吸,竖耳倾听。 「……不在吧?」 「嗯,大概……」 两人悄声交谈。 然后凝视校门,在无处可躲的地方尽可能缩起身体,快步前行。 学校正门。两人份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回荡了好一阵子。 离开学校大门的亮处,前往门外的街灯下。不久后,他们抵达铁栏门前,上面用因为经年劣化而变色的透明胶带,贴着撕下笔记本活页纸做的告示。 『有』 上面写了这个字。 铁栏后方。 唰。 面无血色的数名孩童隐没在黑暗中,手牵着手并排站在一起。 「放学后」的校地周围,被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澈底笼罩。 零散分布于外围的街灯,现在也因为零件老化的关系发出快要熄灭的模糊灯光,牵着手的数名孩童勉强被刺眼的灯光照亮,在学校外围围了一圈。 铁栏后面看得见那个「圈」的一部分。 沉入黑暗、轮廓模糊、如同影子,仿佛映在底片上的孩子们。 一动也不动,毫无生气,明显已不在人世的孩子们。从校门隐约可以看见在黑暗中低着头,连表情都看不见的孩童亡灵,正在铁栏后方列队。 然后── 「……『校园童子』。」 启在那个画面前自言自语。 包围学校,由孩童亡灵组成的圈──这正是惺负责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名为「校园童子」。 「顾名思义,『校园童子』就是出现在学校的座敷童子。」 这一天,启把跟由加志交接的情报告诉「太郎先生」后,「太郎先生」如此说明。 「座敷童子是孩童外型的知名妖怪,会带来好运。据说只有小孩看得见,在庭院玩的小孩子中混入了陌生的孩子,在人睡觉时恶作剧,赐予见到的人好运,有座敷童子栖息的家庭会繁荣,座敷童子离开后则会没落。 而全国都有在学校出现类似东西的目击情报,不知不觉间被统一称呼为『校园童子』。例如在操场玩的时候,会有没半个人认识的陌生小孩混进去,跟大家一起玩,只有一年级看得见,被它拍肩膀会得到好运。 有人认为其中一部分是在学校过世的小孩子的灵。总之『校园童子』是那种故事,不是你们看到的围成一圈围住学校的灵。」 「太郎先生」是这么说的。那么,为何他们会被命名为「校园童子」? 启站在校门前,视线一一扫过并肩站在铁栏后面的少年少女。过了一阵子,他转头望向站在旁边的菊,简短询问: 「……哪一个?」 「我看看……」 菊探出上半身,指向铁栏后面。 「那个……那个人。」 「是吗?」 启看了菊所指的高大少女亡灵一眼,轻声说道。 「那个人就是──忍野同学。」(注:第一集中译为「志乃」,本集与原文的汉字统一,改译为「忍野」)。 那位少女的名字。 惺的「遗书」中提到的名字。这位少女并不是作为「无名不可思议」,也不是作为「放学后」的校园的骇人背景,凭空而生的怪物。她跟惺和菊是同伴。去年的「股长」之一。 尾垣忍野。 去年的六年级。她的下场。 不只是她。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一样。 这几十个人,不,搞不好超过数百人的亡灵圈,全都是曾经存在过的「股长」,全都在「放学后」失去了性命。 负责记录这个「无名不可思议」──「校园童子」的「股长」。 正确来说,跟「校园童子」的纪录稍有关联的「股长」,必定会有一人于年底之前死在「放学后」,成为这个圈的一分子。 失去生命与存在,成为亡灵,变成包围学校的一人。 成为在白天的学校看不见的亡灵,一直在「放学后」围绕学校站着,搞不好会持续到永远。 ──为了让「无名不可思议」离不开这所学校。 透过以前的纪录可以得知这个亡灵圈是什么东西。不管是谁,都无法离开圈内。 想要离开的「股长」会被挡住,出不去学校。这是流传已久的传闻。 想逃出「放学后」的「股长」不计其数。许多人都尝试过要逃离这所学校,每个人都被这个亡灵圈挡下,成功前往圈外的「股长」不存在于任何纪录当中。 人们起初是这样理解的。 亡灵圈是用来把「股长」关在「放学后」的「无名不可思议」。 然而,随着世代交替,纪录中开始出现其他案例。无法离开圈内的不只「股长」,「无名不可思议」亦然。 少数情况下,会出现想离开学校的「无名不可思议」。 可是那些妖怪也跟「股长」一样,被亡灵圈阻挡,一只都出不去。 偶尔好像会出现。不留在教室,能自由行动的「无名不可思议」。 没错,跟此时此刻──正在校内徘徊的那个「留希」一样。 「…………」 「咦!二森同学……!」 启把脸凑近铁栏,观察在外头黑暗中列队的亡灵,菊小声却急迫地呼唤他。 「好像有脚步声……」 菊代替看着门外的启,监视周遭的情况。专心聆听,在辽阔的黑暗与静寂中,似乎听见微弱的脚步声──菊怀疑「留希」说不定在接近,建议启离开这里。 然而── 「不在。」 启突然开口。 「咦?」 「等等。」 他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执着,盯着门外一动也不动。 「二……二森同学?」 「再等一下。我还没把所有人都确认过,再等我一下……」 启贴在铁栏上,拼命查看视线范围内亡灵的外貌。菊见状犹豫了一瞬,在这段沉默的期间,确认传入耳中的脚步声并非错觉,急忙拉住启的衣袖,摇摇头。 「二森同学,他不在。」 「!」 启因为这句话颤抖了一下。 「绪方同学大概不在里面。所以走吧?」 菊知道启在找什么,所以她这么说。启没有回答,抓住铁栏门。菊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并未放在心上,接着说: 「我说过了吧,新人绝对会到门前。」 「……!」 「之前的忍野同学就是这样,上一个人、上上一个人也是……而且,绪方同学有举办葬礼。他不是在『这里』死的。所以,你再怎么找,绪方同学都不会在这里……」 菊语带迟疑,却明白地告诉他。启背对着菊,握紧贴着「有」字告示的铁栏,深深低下头,紧咬牙关,磨牙声都传到外面了。 「所以,走吧?」 「…………!」 「走吧?」 「………………!」 菊试着说服他。启看起来还不死心,不曾挪动半步,最后只能依依不舍地放开铁栏。 然后像要斩断留恋般,转身背对校门。 「…………知道了。」 「嗯……对不起……」 启没有让菊看到他的脸,迈步而出,菊反射性地道歉,小跑步跟了上去。 2 ────「校园童子」是为了不让「无名不可思议」离开学校而存在。 那是怪物的「牢笼」。 从过去的纪录得出结论。 既然如此,其实连它是不是「无名不可思议」都无法确定。不过,至少那个恐怖、惨不忍睹的圆环,会隔离一无所知的孩子们念的学校跟「放学后」,避免里面的东西跑到外面。 据说数十年前,某位灵感非常强的「股长」少女留下了一句话。外面的世界和「放学后」如同人类身体表面的皮肤与内侧的黏膜,里外相连,那个亡灵圈则是不让内侧的东西擅自跑到外面的「墙壁」。 惺的「遗书」上提到,去年名为「忍野同学」的六年级生在「放学后」牺牲了,成为圈中的一分子。而「忍野同学」并不是「校园童子」的负责人。 负责人是当时五年级的惺。 然而,「忍野同学」──正确来说是所有的六年级「股长」,在惺不知道的时候制作了「校园童子」的纪录,代替惺失去性命,代替惺成为亡灵。 所有的六年级生,为了救惺而这么做。 惺就这样捡回一条命。明明只是苟延残喘,所有的六年级生却为此牺牲了性命。 『你看到这封遗书,代表我应该也变成了亡灵之一,围在学校旁边。』 惺的「遗书」提到了「校园童子」,上面是这么写的。 『不过,那是我期望的结局,希望你不要为我难过。我真心盼望自己的下场,是站在忍野同学旁边保护世界不受怪物的侵略。我很高兴自己能用这种显而易见的方式,将迄今为止世界赐给我的恩惠回报给世界。看到变成亡灵的我也请不要难过。那是我最后的愿望。』 读完这封「遗书」,启前往校门口查看。 查看从未近距离看过,惺负责记录的「无名不可思议」。以及见证惺的「遗书」中所写的愿望的结局,怀着「或许可以在那里见到惺」的渺小希望。 ……然后── 「──────不行。」 在那之后,他一语不发,避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从正门绕了一大圈,回到「打不开的房间」,经过漫长的沉默,在担心地守望他的菊面前挤出一句话。 「……咦?」 「这样……果然是不行的。怎么可以?他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最后的、唯一的愿望居然没实现。不行。这样的话,他不就真的白死了吗……」 他声音沙哑。不是死在「放学后」的惺,恐怕无法成为「校园童子」的一分子。启承受不住他所想像到的那个事实,杵在房间的正中央,低着头睁大眼睛,却什么都没看进眼里。他的话语于空荡荡的「打不开的房间」中回荡。 「……」 「嗯,没错。」 菊一句话都没说。「太郎先生」却从旁插嘴。 「他白死了。大部分的『股长』都会白死。九成九会一转眼就消失,沦为怪物的饵食,生命及存在都会白白消逝。」 「太郎先生」毫不留情。坐在桌前背对着这边,冷冷断言。 「大家都一样。没什么特别的。那家伙也落得同样的下场。」 「惺他!」 启语气激动。 「惺他……!绪方惺是特别的人!」 他像在呐喊似的说。好几年没让别人──不对,连他自己都好几年没听过这种声音了。 「他是能留下什么的人!而他也确实想要留下什么!他不是可以什么都没留下就死掉的人!」 他呐喊。 「我一直,在那之后一直……努力接受他的死!因为那是他所期望的事,因为他早已做好觉悟!可是,他居然没能留下想要留下的东西,要我怎么接受!谁有办法接受啊!这么不合理的事情,我无法接受!」 他颤抖着呐喊。迄今为止,启一直极力克制激动的情绪表达方式,如今他将其抛在脑后。呐喊。 悲叹爆发。「太郎先生」泼了他一桶冷水。 「哪可能留下?」 「什么!」 启怒火中烧。差点情绪失控。 「什么意思……!」 他抬起脸,想要回嘴。「太郎先生」却早他一步。而且他所说的话也足够惊人。 「是啊,那家伙当然很优秀。正因如此才更不会留下。因为『无名不可思议』会吃掉孩子的未来。」 「……啊?」 启停下正要迈出的脚步。一股寒意仿佛灌进被怒火冲昏的脑袋。 「我在这里送走了数不清的牺牲者。在这个过程中,我隐约察觉到──『啊啊,那些家伙会吃掉孩子的未来、希望之类的东西』。」 「太郎先生」仍然背对着启,冷漠又平静,语带不屑地接着说: 「愈是有能力、有梦想、正向积极的人,愈容易死在这里。除此之外,找到梦想的人、能够向前迈进的人、找到希望的人,也会连同未来一起被怪谈吃掉,丢掉小命。其中还有会故意让负责人看见一线希望的『无名不可思议』。小嶋同学的『搔痒鬼』大概就是那类型。我推测那是『附灵』,但中国称之为『蛊』,有一种叫做『金蚕蛊』。听说被那东西附身会家破人亡,不过在那之前能够得到一大笔钱。虽然不知道对方有没有那个意图,但若前方有巨大的希望,绝望和破灭确实也会跟着加剧。 嗯,那家伙确实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才。可是,正因如此,他对『它们』而言才会是营养丰富的饵食。我有点意外他没能成为『校园童子』的一分子。不过──你们也看到了吧?『搔痒鬼』吸收了那个人才庞大的未来与悲剧,从它诞生的狭小蛋壳破壳而出,在学校里精力十足地奔跑呢。」 「…………!」 听着听着,启的脑袋迅速降温。不是因为冷静。是对过于残酷、不合理的「无名不可思议」──不,更甚于此,他怀抱着针对整个世界的,近似杀意的冰冷怒火。 「………………那个『小嶋同学』之后会怎么样?」 在一阵漫长无比、鸦雀无声的沉默后。 启最后说出口的,是仿佛来自地底、极度压抑的低沉声音。 「谁知道。通常会慢慢消失,最终消灭。」 「太郎先生」回答了,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冷漠。 「它似乎是活泼的『无名不可思议』,说不定会在白天的学校传出流言,在那里出没。然后变成全国性的『校园怪谈』或『都市传说』。 但就我看来,这所学校没有半只『无名不可思议』成长到那个地步。估计再几个月就会消失吧?跟其他数不清的『无名不可思议』一样消失不见。」 「太郎先生」的回答冷静、保守还故作刻薄。听见那像要拒人于千里之外,或是像要挑衅人的回答,启默默低头站在原地,然后静静抬头。 走向「太郎先生」。 「太郎先生」没有回头,似乎打算无视他。 启对「太郎先生」伸出手。掌心向上,有所要求的手势。那只手伸到脸旁边,「太郎先生」终于转过头。 「……你干嘛?」 「一张……不对,把『日志』整理成几张给我吧。」 启面无表情地说。「太郎先生」皱起眉头。 「你要做什么?」 「这什么问题?我要接手惺的工作。制作『校园童子』的『纪录』。『搔痒鬼』也由我继承。惺没能做到的事,全部交给我。」 启的语气平静到有些不自然。「太郎先生」闻言,深深叹息,怀疑地反问: 「……认真的吗?」 但他很快就自行得出结论。 「算了……你应该是认真的。」 「认真的。其实今天来这里前,我就决定要那么做。尤其是看到『校园童子』后,我更确定了。」 启回答。 然后说: 「我通通知道了,还理解了。我无法原谅『无名不可思议』和『校园七大不可思议』。无法原谅夺走惺的未来和最后愿望的『它们』。无法原谅把惺当成活祭品,害他白白牺牲的『它们』。无法原谅这个『放学后』。 我要尽量『记录』『它们』,为惺报仇。尽量对『它们』造成伤害,死去后代替惺成为『校园童子』的一分子,成为不让『它们』离开这里的墙壁的一部分。我要代替惺实现最后的愿望。否则惺会无法安息。惺的死亡和惺的生命,都会不再有意义。我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启两眼发直,语气平静。他将刚爆发的激动情绪按回心中,换上那咄咄逼人的声音冷静宣言。 茫然、悲伤、愤怒过后── 是绝望。启陷入绝望。如果只有自己,倒还无所谓。可是「放学后」害惺──那么难能可贵的人才受到那么残酷无情的对待。他的希望、愿望全都没有留下半点结果,消失得无影无踪,启无法原谅。 惺死前应该是没有遗憾的。他无时无刻不在检视自身的理想,为此行动。在中途死去,他应该会有遗憾,可是对于自己走过的路以及注定的结局,他应该会接受。 相信自己的死会成为最后的壁垒,正因如此,他才会送命吧。 那是唯一的救赎。得知惺过世后,启一直心烦意乱的,而透过工作交接得知的「校园童子」的情报,令他一度产生希望。因为他知道,在中途死去的惺已经考虑到了那件事,他的志向依然留在世上。 所以他前去确认。看一眼也好。若真是如此,启也会选择接受。 他想见证惺的死带来的结果,并且接受它。然而,惺的愿望居然没有实现,启无法认同。他为那个事实及眼前的一切感到绝望。 「这样你真的会死。」 「太郎先生」叹了口气说道。 「今年还没有人成为『校园童子』的一分子。如果你在『校园童子』的『纪录』上签名,负责人等于只有你一个。你绝对会在最后一天之前死掉。」 「没关系。我不在,妈妈会比较幸福。」 启毫不犹豫地回答。「太郎先生」面容扭曲。 「你……」 「而且有办法保证不去做就不会死吗?」 启接着说,「太郎先生」的面容变得更加扭曲,愁眉苦脸。 「……没办法。」 他承认。 不过,「太郎先生」试图说服启。恐怕是最后一次。 「但就我看来,你们照常行动的话,平安活到『毕业』的可能性很高。」 「……是吗?」 「嗯,有希望。你的『纪录』几乎可以说成功了吧?这样下去很可能不会死。既然不会死,何必去送死?可以活下去喔,活下去吧。」 听见这番话,启仍旧不动声色。 「这样啊。是个好消息。」 「对吧?所以……」 「那堂岛同学平安无事的机率也会提升。堂岛同学一个人『毕业』就好。」 「咦?」 菊听了发出困惑的声音,似乎吓到了,启却看都不看她一眼。 「…………」 启和「太郎先生」互瞪了一段时间。两人都沉默不语,早已做出结论的启迅速打破那阵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沉默。 「所以?你要给我『日志』吗?」 「你喔。」 「你要反对也没差。我会自己想办法。」 「唉……」 启放下伸出去的手,准备转身离开,「太郎先生」叹着气把手伸向桌上的纸,抽出一叠「日志」的内页,粗鲁地递给启。 「我不会反对。那不是我的工作。如果你是认真的,随便你。」 他说。 「毕竟绪方提议限缩与今年的『股长』共享的资讯时,我也照他说的做了。只不过是想送死,我怎么可能会反对!像你这样的人,我送走好几个了!」 「……」 启回过头。面对「太郎先生」的说词,他只是微微皱眉,接过「日志」内页就立刻拿素描本当成垫板,在白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负责人的姓名」:二森启 以及── 「无名不可思议的名字」:校园童子 「……你刚才在自己的死刑判决书上签名了喔。」 「太郎先生」见状,一副束手无策的态度叹了口气,转身说道,仿佛要放弃启。 启反过来丢下一句话: 「人类都会死吧。既然如此,这顶多只是器官捐赠同意书。」 他粗鲁地将填写完资料的纸塞还给「太郎先生」。「太郎先生」头也不回,把它夹进「日志本」还给启,启默默接过,塞进脚边的后背包。 「…………」 菊看着两人。 表情复杂,却没有说话,将扫把紧紧抱在胸前,看着两人。 那一天。 启在素描本上画了「搔痒鬼」最初的草稿。 脸上开了巨大的黑洞,站在校舍后方的「留希」。 看起来像只是呆站在那里,又像在寻找什么。那副站姿有如虚构作品里的僵尸,感觉不到人类的自我,像被某种低等生物占据了脑部。 沦为那个样子的「留希」。 背景是「它」身后的校舍后方。 在启开始描绘跟这一切同样费工──不,是更加费工的脸上大洞的那一天。 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启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房间墙壁开了一个黑洞。 「!」 启大吃一惊,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这个时候,洞穴消失不见,如同梦境延续的残像──但启这个人没有乐观到会断定那是幻觉或错觉。 而且。 而且啊。 这只是第一个。 ────之后要画完全部的「校园七大不可思议」。 启打算复仇。 对全部的「无名不可思议」,以及「放学后」复仇。 尽可能地去画。去「记录」。 然后── 用画笔尽可能地造成伤害。对这个不合理的「世界」。 3 第十九次。 钟声及广播停止后,启来到「放学后」,和菊会合,跟上星期一样前往学校大门。 透过大门的铁栏依依不舍地望向「校园童子」,再度确认惺不在那里。然后深深叹息,缓慢背对「校园童子」,把怀里的画架立在大门前,从那里仰望耸立于漆黑的夜空下、窗户透出灯光的学校,环视它的全貌。 「……」 无声地。 静静仰望。 然后用手中的铅笔在立起来的素描本上画出简略的构图,再把铅笔斜着拿,为整张图上阴影,同时构思整体画面。 他盯着景色看了一阵子,将双手举到眼睛的高度。 食指与中指并拢、伸直,跟大拇指形成直角,用三根手指做出手枪的形状。再用双手的手枪组成方框,将景色关在里面,观察了一会儿才望向旁边的菊。 「麻烦你了。」 「嗯。」 菊点头回应。从启身后伸出手,将自己的「窗户」覆盖上启做的方框。 「…………二森同学。」 不知不觉过了数十分钟。 菊把脸凑近,轻声呼唤专心画图的启。 「嗯……」 启从素描本上抬起头,仔细聆听仿佛要被沉重黑暗的天空压垮的操场上的静寂。确认静寂中掺杂了微弱的脚步声,他才将素描本塞给菊。自己则急忙收起画架扛在肩上。两人静静从大门前撤离。 ………… 第十九次。 第二十次。 第二十一次。 在大门口。 在天台。 在各处的走廊。 在楼梯间。 启一面躲避于校内徘徊的「留希」,一面不停移动,反复描绘校内的素描。 学校和「无名不可思议」的素描。 仿佛要把校内的所有景色跟「无名不可思议」画下来。 启已经打定主意了。 昏暗。沉重。 他愤怒。内心存在总有一天要把「校园七大不可思议」通通画下来的昏暗、沉重、坚定不移的想法。 从启身边夺走惺,还企图将惺想守护的事物全数夺走的「校园七大不可思议」。 他想设法把那些家伙通通处理掉。尽己所能。想把它们关进画纸,涂上颜料。 他无法接受那些家伙大摇大摆地自由行动。 绝不接受。从这一天开始,启的生活中所有可以消耗的东西,全都用在了那上面。 仅仅为此而生活。倾注一切。 时间、画材、技术、思考与思索,以及──苦恼。 全都用在了那上面。甚至散发骇人的气势。跟之前画「红衣男孩」的时候很像,却更加可怕。 放暑假后,学校不用上课,启的空闲时间几乎全用在上面了。 房间迅速变乱。他画了多到数不清的素描、草稿、练习作品、失败作品,从素描本上撕下来的大量图画纸贴在房间的墙壁上、立起来、排在地上,或者遭到放置,愈积愈多。 房间变得跟拼贴画一样。由世界碎片构成的马赛克填满整面墙壁,令人眼花缭乱。割裂、四散的名为「放学后」的暗黑世界。那是启脑中的画面。 如今,绝大部分的「放学后」景色和「无名不可思议」,都在启的素描本和脑中。 启耗费整个暑假走遍「放学后」,边看边画,或者是之后再回忆所有的景色,画在素描本上。 然后将那些画排在一起,观察、反思、思考。 启的目标已经定下了。 怎么样才能对「放学后」这个无情地一直掠夺启和惺,以及现在、过去、未来的其他所有孩子的绝对性的不合理,做出最大的反抗?启已经决定好了。 把它画成一幅画。 将大量的草稿、广大的「放学后」拼凑成一幅画。启把一切都花在那上面了。画画、排列、筛选、作废、重画,在脑中持续构思那噩梦般的拼贴画。 房间角落的画架上,放着空白的巨大油画画布。 旁边还有备用的。那张启勉强抱得动,宽度超过六十公分,用来画风景画的十五号画布,是启为了画这幅画特地买的。 用由加志从惺那里接手的卖画收益。 启还把存下来的那笔钱通通掏了出来,购买新画材。颜料、油、笔。希望至少透过这个方式,和惺并肩作战。 启坐在图画纸散落一地──不对,用这个词汇实在不足以形容,这个充满密度与情感的房间──的房间中央,眼睛眨都不眨,一直沉浸在思考与想像的深渊中。 他如同连片刻的空闲时间都不想浪费,专注冥想的修行僧,陷入沉思,不时将排在一起的画调换位置,或者加笔、重画、扔掉再画一张。 一连几天。每日。带着亡魂般的表情。 趁母亲出门上班后作画,避免被母亲看到。 菊在「放学后」协助启之余,也会每天到启家看他。 启大部分的时间都没说话,不然就是边自言自语边构思,跟他在一起肯定很无聊,菊却自己带作业来写、带书来看,守望着启,不时帮忙处理他拜托菊做的杂务。 菊担心启的身心状态,但她并未阻止启。 「一直看很无聊吧?可以不用陪我。」 「没关系,我想尽量帮忙。因为我也想帮绪方同学报仇。」 启问过一次,而那就是菊的答案。 「因为我派不上用场……我想帮上忙,就算只有一点也好,什么事都可以。我和你随时都有可能死。如果我什么都不做,然后你死掉了,我绝对会跟去年一样后悔……」 经她这么说,启便没有刻意拒绝。而且菊确实帮了他很多。她会在白天来访,检查启有没有吃饭,若有必要还会帮忙出去买东西。假如只有启一个人,他显然会忘记,不然就是放着不管。 启还会每隔两、三天就去找由加志。 「……我答应过你,所以我会帮忙,可是我不会去『放学后』喔。」 他跟不耐烦的由加志讨论了惺交接的工作、以接近惺的观点制定针对「放学后」的对策和作战计划。 惺所做的事,可以接手的部分他要通通接手。尽管启早已做好觉悟,在金钱、机器方面受到诸多限制的启,有很多事做不到,到头来,那些事全得拜托由加志。 而且,由加志很懂神秘学。同样是神秘学,他跟「太郎先生」解读方向不同,主要关注超能力、魔法、咒术,更重要的是,他擅长把现实世界跟那类型的东西结合在一起思考。 比起现实,由加志的观点、思考模式更接近神秘学。 一言以蔽之,他是个怪人。所以他在学校才会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导致他不去上学,不过与此同时,他也很适应「放学后」的规则,甚至可以拒绝对「股长」的召集。 跟由加志见面时,启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好,是由加志给了他现在这条路。 惺的死带来的悲伤、愤怒,无处可去,只能在内心空转的觉悟。启被压抑在心中的那些情绪影响,搞不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只打算先接手惺的工作再说,是由加志将他做得到的事和做不到的事区分开来,告诉启他能对「放学后」做些什么。 「────你就画画吧。你只能这么做,而且那样是最好的。」 由加志说。 告知那封「遗书」的内容,确认惺不在「校园童子」之中后,两人以那个令人无奈的事实为前提讨论了一些交接事宜,最后由加志想了一下,得出结论后对启说: 「嗯,就我听到的部分,除了画画,你果然做不了什么。无力得令人绝望。但那是最有效的。既然如此,只能这么做了吧。画到最后是那些『无名不可思议』最希望你做的事,能对它们造成最大的伤害。专注在画画上是对的。」 由加志半是傻眼地说,接着提议: 「其他事通通交给我。没办法。我也希望『它们』尽可能得到教训。」 「……谢了。」 「这件事只有我做得到,对你来说也有好处吧。你想先画什么?果然是从杀死绪方同学的『搔痒鬼』下手吗?」 由加志问。 启沉默片刻,然后低声回答; 「…………全部。」 「啥?」 「全部。一个也不漏。这个世界太不合理了。不全部都画,我受不了。」 启的回答令由加志目瞪口呆。 不过,他很快就露出僵硬的笑容。 「你疯了。」 然后说道: 「可是,这主意不坏。」 他的用词像摇滚音乐人。总而言之,方针就这样定下来了。 启接下来要画的主题是── ────「校园七大不可思议」。 这肯定是启人生最后的绘画主题。 在那之后,启便开始动工。跟菊一起在「放学后」四处走动。不时到由加志家找他讨论。 「你的脸色一次比一次差。」 「只有你们两个在做事吧?如果能拜托其他人帮忙就好了。例如『毕业』的毕业生。虽然毕业生没办法进入『放学后』。」 「我正在找毕业生,看看能不能至少得到一些建议。」 「我在网路上跟一个毕业生取得联系了。不过好像没有帮助。『股长』基本上是令人不快的记忆,所以大家都想尽量避免跟这件事扯上关系,而且毕业生会慢慢忘记『放学后』,跟大人记不住『放学后』的话题一样。听说在想要快点忘记这些事的人之中,有人在毕业典礼结束,走出学校的瞬间就忘得一干二净。对方还说,不会有人比一直待在『放学后』的『太郎先生』更懂这些事。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由加志跟平常一样,讲话很小声,语速又快,态度看似不耐,但他比想像中更热心,考虑了很多事,想尽办法帮忙。 或许是因为他一直逃避「工作」,由加志的想法略显天真,但他想方设法地试图找出「放学后」的弱点和逃脱路线,具有挑战精神;「太郎先生」知道许多案例,却因为惨烈的悲剧压在肩上,导致他的行事风格偏保守。启和菊向风格不同,却有相似之处的两人征询意见,不断增加「放学后」的素描。 然后放在房间。 启看着排在一起的画,像拼拼图般在脑中迅速调换位置。 寻找能够尽量「记录」「放学后」的那幅「画」。 以能够造成最大伤害的画为目标。启的每一天,他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投入其中。 尽管不甚明显,启还是一天比一天憔悴。 仿佛在燃烧娇小身躯内的生命。眼神则与之相反,日渐锐利,如同想要窥见神明影子的修行僧,不时会寄宿着明亮的光。 启在无数草稿的包围下,面无表情,两眼圆睁,坐在房间角落。 菊默默守在旁边。那样的日子不断重复。一星期要去一次,有「留希」徘徊的「放学后」虽然让他们遇到好几次紧张、危险的状况,在暑假期间重复的这种生活却十分安稳,从旁看来甚至异常和平。 「……二森同学,我差不多要走喽。」 「嗯?啊,都这个时间了……」 日子一天接着一天过去。 到了差不多该开灯的时间,待在隔壁房间的菊呼唤启,准备回家。启听了才终于发现天快黑了,中断冥想般的构思过程。目送菊离开后,他着手整理房间,好在母亲回家前消除痕迹。 不知何时形成了这样的循环。 这一天,启也放下手边的事站起来。想要站起来,脚步却一个不稳。他急忙扶住墙壁。 「啊……!」 见状,菊比当事人还紧张,想赶去启身边,结果差点踩到图画纸,被绊了一下。 「没、没事吧……?」 「…………只是因为一直坐着,脚麻掉而已。我才要问你没事吧?」 启对差点跌倒,发出声音抓住拉门,好不容易站稳脚步的菊说。发现菊羞得涨红了脸,启轻笑出声。 「……我走喽。」 「嗯。」 「真的……没事吗?身体之类的……有没有异状?」 「什么事都没有。」 「那……掰掰。明天见。」 菊轻轻挥手,离开启家。目送她离开后,启在只剩自己一人的家中,回到自己房间的原位,再度被草稿包围,坐到地上。 「…………」 他凝视房间。 没有出声,静静地看着。 正面的墙壁开了一个黑洞。 不仅如此。全部。称不上大的启的房间中,以坐在地上的启为中心,墙壁、地板、天花板、空间通通被叠在一起,被密密麻麻排列着的无数妖怪澈底覆盖,几乎不留任何空隙,宛如异次元的病变。 墙壁、地板、天花板通通化为异形。房间、周围、视野被漆黑的洞穴、咯咯大笑的孩童画的肖像画、四处走动的红鞋、形似扭曲树皮,缠绕在一起的无数手臂、从并不存在的学校的门窗探出头的人影和小孩子的脸,以及颜色惊悚的怪物、两个并排从天而降的血淋淋红色袋子──还有其他数不清的异形覆盖,像拼布一样。 骇人的妖怪拼布与怪谈的拼贴画澈底侵蚀了房间。 房间被割裂视野、没有统一性也毫无脉络可言的景色,以及它们发出的混沌声响笼罩,化为疯狂的样貌。而这些东西从菊待在他家的时候就一直是这样。这种看了仿佛会失去理智的画面──不对,搞不好已经失去理智了──只有启看得见、听得见。 令人晕眩的崩坏景色发出声音。 听得见脚步声。听得见谈话声。听得见哭声。听得见笑声。听得见碰撞声。听得见钢琴声。听得见钟声。听得见滴水声。 听得见杂音。听得见好几个人在耳边低语的声音。 有种呼吸吹在鼓膜上的阻塞感。让人错乱的声音及纷乱的视野害五感失常、大脑失常。 然后,红色的脚来到启的面前站定。 轮廓微微晃动的红鞋与红脚。穿着红色短裤、红色外套、红色衬衫。 以及── 被割开的喉咙和──笑容僵硬的启的嘴巴。 「红衣男孩」站在启面前,低头看着他,然后笑了。 「…………」 启默默注视他。 他确信,自己肯定迟早会被杀。 想法坚定不移却皱着眉,将手伸向眼前的「红衣男孩」,甩手赶走他。 「走开啦。」 他说。 「站在那边,我不就看不见了吗?」 4 暑假最后一天。 明天又要开始去学校了。 不过,那一天的早晨和平常并无二异。这一天,启依然默默吃着母亲准备的土司和优格当早餐,忙着准备上班的母亲难得主动开话题。 「启……明天就开学了对吧。还好吗?」 她看起来有点担心。 启感到纳闷的同时也有点戒备,抬头反问母亲: 「什么意思?」 「你最近看起来很累。是我的错觉吗?」 启听了露出疑惑的表情。是装出来的。装成「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我都没发现」的表情。 「错觉吧?」 他接着说: 「我没事啊。」 「是吗?那就好……那个……」 看母亲犹豫不决,启歪了歪头。 「怎么了?」 「呃──就是,那个…………绪方同学,不是出了意外吗?」 「!」 「他遇到那种事,你参加完他的葬礼一直有点奇怪……看起来心力交瘁,所以我担心你去上学会不会有事……」 母亲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这句话令启受到比想像中更大的震撼。 而那样的自己也令他大受打击。因为启早已做好觉悟,为了不让母亲知道任何跟「放学后」有关的情报,不管在聊什么话题都要扼杀情感,假装无知。 他受到双重打击。一是经母亲这么一说,他发现自己的内心有所动摇。 二是迄今为止他都假装若无其事,母亲却发现他似乎不太对劲。 他想起来了。 迄今为止,刻意不去回忆的画面。 惺的葬礼。 惺的葬礼办在暑假,特地帮像启那样的学校朋友设了送别会时间。启在母亲的陪同下参加。 母亲告诉他送别会的消息时,启反射性说他不去,母亲却帮启准备了正装,特地请假带启一起去。启并未抵抗,因为他原本就是不想在有大人的地方,面对跟「放学后」有关的惺的死,才做出分不清是反射性动作还是出于本能的拒绝。 葬礼办得很盛大。宛如只会在电视上看到的名人葬礼。 明亮宽敞的葬礼会场装饰得盛大庄严,大人和小孩都来了好几个,众人悲痛不已。 已经心碎的启看到那一幕,莫名缺乏真实感。 他不认为自己有办法融入在这里哀悼的人群。启感觉到的只有惺去了远方的真实感。以及想到自己身上的全新正装的价格,脑海一角浮现对母亲的歉意。 惺的母亲在会场,含着泪向每位参加者致意。 她和启互相认识,所以也有来找启说话,启却始终低着头,不晓得该讲什么。 启不知道大人怎么看待惺的死。他不太会去过问,以免露出马脚。 可是这样一来,小孩能知道的资讯实在有限。所以,启完全不知道那起意外表面上被当成什么样的事件,但他知道真相是「无名不可思议」害死了惺,为此对惺的母亲怀着深深的罪恶感。 他觉得盛大的葬礼、装饰、灯光,仿佛在责备自己。 在会场的灯光下,启想起于「放学后」的操场,于漆黑天空下举办的真绚和伊露玛的葬礼。 想起黑暗、简陋的吊祭。 想起跟现在有一堆人在哀恸不同,只有他们几个「股长」帮忙送行,甚至被家人和同学遗忘,无人悼念就消失不见的两人。 想起太过凄凉的结局。 想起才活了十年多,未来就被斩断,连那么一点曾经活过的证明都烟消云散的那两个孩子。 因此他心想。 惺肯定会觉得这样就好。 而启将踏上不同于惺的那条路。那是他的希望。他也如此心想──与其说那是自己的希望,不如说那才是适合自己的结局。 无法对惺的母亲说出半句话的自己,没资格在光芒下受到哀悼。 看到惺的母亲站在这里,真心难过,启也不想让自己的母亲露出这种表情。 自己会消失。在六年级的生活结束前。 所以,他想尽量避免母亲在那之前起疑。 没有任何不安要素,一直过着普通的日常生活。 某一天,自己毫无前兆地突然消失,那样最好。 那样最理想。 所以── 「…………」 母亲开始怀疑了,再加上她突然提到惺,害启差点动摇,立刻拼命故作镇定。 他首先想起过去的自己。 曾经在背地里受到父亲的恶劣对待,觉得不能被母亲知道,便在不明白其意义、理由、恶意的情况下澈底隐瞒这件事的孩童时期的自己,被启唤回心中。 他让那个自己露出表情,说出台词。 「别担心。什么事都没有。」 「是吗……?」 「我正在专心画一幅无论如何都想完成的作品,但它的难度非常高,可能是因为这样才会累。」 他找了个不是事实,但也不全是谎言的理由。母亲不太会反对跟绘画有关的事。所以启拿这件事当挡箭牌。 「我从来没画过那种风格的画,所以我非常烦恼。但我想把它画完。」 「是吗?那就好……」 母亲半是接受,半是因为要忙着上班,结束这个话题。 「可是,不要搞坏身体喔?」 「我知道。」 母亲一面将托特包背到肩上,一面担忧地说。 启乖乖回应。一如既往。 带着与平常无异的表情注视母亲。 旁边挂着一个红袋子。 房间墙上有洞。 眼角余光扫过的洗手间镜子散发出紫红色的光。 「红衣男孩」在耳边低语。 「────────」 模糊不清,如同梦呓的话语。明明听不清楚,它却像毒素一样渗透精神。启面不改色地在桌子底下紧握左手,避免母亲察觉。 无名指的指甲刺进掌心。 剪得锐利如剑尖的无名指指甲刺破掌心的皮肤,陷进肉里,皮肉内侧被触及到的神经因疼痛而发烫。 「路上小心。」 启若无其事地说。 使尽全力,用指甲刺左手的掌心。 「嗯,妈妈出门喽。」 母亲边说边匆匆忙忙地在玄关穿上鞋子。 「对不起喔,盘子你自己收一下。还有,记得准备明天开学要用的东西。」 「好。」 启回答,坐在桌前目送母亲,紧握的左手持续施力,直到竖起耳朵仍然听不见脚步声。 「!」 确定母亲不会回来后,启赶走耳边的「红衣男孩」。原本近在咫尺的「红衣男孩」如同梦境般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挤在周围的「无名不可思议」也如同幻影般不见,只剩左手掌心的痛楚。 启喃喃自语: 「……得快一点了。」 「它们」愈来愈明显。出现频率也愈来愈高。 启回头望向自己的房间。视线前方是此刻被关上的拉门挡住,放在画架上的画布。 启起身拉开拉门。 画布映入眼帘。它已不是原本的白纸。 那是一幅诡异的拼贴画。 画布被草稿覆盖。画布表面贴着乍看之下多得数不清的诡异素描,有如鳞片。那是从他时至今日所画的无数草稿中,严格挑选出来的。经过裁剪、调整形状的图画纸,像拼图似的填满画布,用图钉固定。 构图已经完成。 接下来只要画到最后即可。 启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现在是什么状况。 母亲自不用说,菊、由加志、「太郎先生」也不知道。 启现在大概背负着全部的「校园怪谈」。全部的「无名不可思议」,意即,他背负着整个「放学后」。 自己八成会死。被这些「无名不可思议」的其中之一杀死。 如同一度安分下来的「红衣男孩」的预言。自己想必会没命吧。 「什么事都没有。」 启就这样一肩扛下一切,无人知情。 跟惺生前做的事一样。因为启继承了惺的遗志。所以启要跟惺一样,背负起一切去死,不告诉任何人。 为了拯救大家。 为了拯救菊,以及学校里所有的孩子。 为了拯救惺想拯救的事物。试图拯救──然后,肯定,大概,会跟惺一样丢掉性命。 然后成为「校园童子」的一分子。 成为防波堤的一部分,保护外面的世界不受到「无名不可思议」的侵害。 代替惺实现他的愿望。 然后帮母亲摆脱他这个人──算是附带的成果,或者说,是一种报酬。 启下定决心。 他不害怕。然而,那并不是因为死亡能为他实现愿望。 这点小事不可能有办法让人不畏惧死亡。不可能有办法让人不害怕怪物。 既然如此,是为什么呢? 因为启──已经在以画家的身份面对它们。 存在于此的是绘画的主题。那就是一切。不需要其他。 若要说他有什么愿望,就是希望结束的那一刻能来得晚一点。他只希望能有更多时间画画。 ……………… 5 第二十二次「放学后股长」工作日。 跟新学期的开学典礼同一天。这一天,现身于「放学后」的启跟之前不同,没有抱着素描本。 他抱着体积更大的东西。 油画的画布。在身材娇小的启怀里,显得更加巨大沉重的十五号画布,连同画架被启搬进「打不开的房间」。他先在房间展开画架,接着从帆布包里拿出油画用具,于地上摊开。 固定在画架上的画布,已经用铅笔打好草稿。 将数张「放学后」的景色拼凑在一起,宛如噩梦的画。在草图阶段就已经精细得吓人,整张图都是线条。 「……走吧。」 启把它放在那里,和菊一起离开「打不开的房间」。 即使有开灯,走廊上依旧光线昏暗,充斥喇叭传出的杂音。启小心翼翼地移动,在「放学后」四处徘徊。 他再度观察。为了将细节、色彩烙印在眼底。 观察这双眼睛看得见的景色与姿态。不仅如此──偶尔还会透过「窗户」窥视其「真正的姿态」。 「……麻烦了。」 「嗯。」 不久后,启和菊躲在转角处,发现站在走廊上的「留希」。 脸上开着一个黑色大洞,呆站在那里的「留希」。那个空洞会不会下一刻就倏地转向这边?启绷紧神经,屏住气息,用双手做出方框,瞄准那只异形。 然后小声呼唤菊,菊点头从后面将自己的「狐之窗」重叠上启做出的方框。启移动变成两层的「窗户」,让前方的「留希」进入那个四方形的范围内。 然后往里面看──洞的颜色变红了。 透过「狐之窗」所见的「留希」脸上的洞变红了。透过「狐之窗」能够识破对方真面目的「魔法」,原本就不正常的「放学后」的景色,以及其中事物的伪装被全数扒开,结果就是看见了更加诡异的景象。 像这样窥探「留希」,肉眼所见是黑色的洞会变成红色,跟启曾经对「红衣男孩」做的一样。 不是光线或颜料那种饱和的红。是血的颜色。更进一步地说,是微血管的颜色。照亮漆黑的洞穴往里面看,会发现内侧布满肉眼看不见的纤细微血管的生命颜色。 具有质感,具有密度不均的深浅差异。鲜明又有点混浊,令人不适的红色。 它在留希小巧可爱的脸蛋上开出一个圆形的洞,平坦地拓展开来。 不时蠕动着。 微血管般的颜色宛如有生命的肉块──不,断断续续蠕动的那东西,动作就像某种内脏,抑或眼球。 启屏息凝视那个画面。 仔细观察。这是他第二次看这东西,不过那种颜色仍旧令人异常不安、不适。 启将那抹颜色、那股不适感,烙印在两眼与心中。 这正是「搔痒鬼」真面目的冰山一角。尽管他无法理解为什么看起来会是那样,至少这无疑是描绘「搔痒鬼」时,必须画在画布上的重要要素。 因此他观察。 屏气凝神。 仔细观察。 将两人的「窗户」重叠在一起,被充斥走廊的杂音包围,互相听着身旁压低的两人份的呼吸声,隐藏身姿静静凝视。 观察到一半,「窗户」里的「留希」忽然动了。 迄今为止,它都跟昆虫一样一动也不动,此刻却突然回头── 「!」 「留希」迈步而出的瞬间,启向菊下达指示,立刻躲进走廊的转角处。然后迅速离开原地。他们没有确认「留希」往哪里移动。总之快点离开就对了。没必要在这种地方冒不必要的风险。两人直接回到「打不开的房间」。 启在那里拿起画笔。 趁不久前的记忆尚未淡去,开始将方才所见画在画布上。 画布上的底稿也有「留希」的身影。 他先从那部分着手。闭上眼睛,强行唤醒记忆。 「……」 这张画布在启眼中虽然大张,以油画来说绝对称不上大。 填满画面的「放学后」虽然还只是草稿,倘若真的完成,只能以细密画形容。 跟十五世纪的宫廷画家扬.范艾克所画的位于室内的人物画一样,他在墙上直径五公分的镜中,画出分毫不差的镜像,而启的这幅细密画,俨然在挑战那个境界。同一幅画中,还在仅有五毫米的摆设内画了宗教画,以及用微米级的细致度将宠物小狗的毛一根根画出来的境界──若有必要,启能义无反顾地以此为目标。 「……好。」 启睁开眼睛,把颜料挤在调色盘上调色。 然后上了薄薄一层底色,反戴帽子,把脸贴在画布上,开始绘制细部。 挥发的油彩气味跟颜料混合在一起,于极近距离窜入鼻尖。 是身体记得的熟悉气味。吸进那口气,画下第一笔时,启的意志便进入专注的世界,油味自不用说,周围的声音亦然,除了眼前的色彩,他什么都察觉不到。 「……这什么味道?」 「太郎先生」板着脸说出的这句话也包含在内。 「我在这边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房间从来没有臭成这样,也未曾变成画室!」 「太郎先生」抱怨道。但谁都没有回应。 只有菊略显困惑地望向他。 结果,只有异常紧绷的沉默降临房间,在那之后,启在「打不开的房间」埋头画图,持续了一小时以上。 然后── 「……嗯。」 过了一会儿,启抬起头。 画布各处涂上了颜色。 百分之几的进度。启放下画笔,盯着画布看了一阵子。 然后回头望向菊。从画具中取出刮刀,插在短裤的皮带后面。 「去下一个地方吧。」 「啊……」 坐在地上,看启画画的过程中疑似开始打瞌睡的菊连忙起身。 「还可以吗?」 「嗯、嗯!」 她将身旁的扫把抱到胸前。 「没、没问题。再危险的地方,都没问题。」 「……我不会特地去那种地方啦。」 启皱着眉头说。话虽如此,他本来就不打算故意冒险。 死掉就不能继续画了。 万一真的变成那样也没办法,他有自觉想把整个「放学后」画下来,是足以酿成那种悲剧的鲁莽行为,不过正因如此,现在他不想冒多余的风险。 启还能忍受「无名不可思议」对他的侵蚀。 他本以为会面临剧烈的侵蚀,幸好目前还不至于那么严重。 既然如此,他想尽量维持现状久一点。 所以,启不会特地去危险的地方。 然而── 「可是,就算你要去危险的地方,我也没问题。」 菊在胸口附近握紧扫把柄,干劲十足。 如今只剩她和启两个人,想要帮助别人的菊,变得莫名果敢。 会对菊冒险一事面有难色的人,已经不在了。说不定会害怕菊的能力的人,也已经一个都不剩。 因此菊不再顾虑他人的目光,决心奔向危险。她觉得一直受到阻止、一直受到保护的自己,可以主动投身于危险之中,不管其他人,使用只能一直隐瞒的能力。 不过,实际上── 启跟惺一样,不打算让菊冒险。 启的画需要她的协助。但启不打算让她继续冒险,一反她的愿望。 他想保护她。基于对搭档的感谢与情谊。不过更主要的原因是,菊也包含在惺想保护的对象之中──尽管她应该不希望如此。 启继承了惺的使命。 启没办法像惺那样对菊过度保护,也没那个打算。他什么都没跟当事人说,如果说了,菊八成会生气或难过。他想要尽量让菊远离危险的方针十分明确。 要让菊活下来。 只要他还活在世上。 若能用他的性命交换,就那样吧。 所以,启──没有告诉菊,偷偷将「半身死灵」的「纪录」也一起制作了,并在那本「日志」上署名。 「走吧。」 「嗯。」 启将那个想法藏在心底,催促菊。 他们要去看之后要上色的其他地点。 「啊……等、等一下。」 两人踏出「打不开的房间」时,菊慌张地惊呼。 「咦!怎么了?」 「呃,我不小心把它带在身上……」 菊害羞地举起手中没有封皮的「日志本」。 「……确实没必要带。」 「对、对吧……」 她迷迷糊糊地拿着明显只会碍手碍脚的「日志本」出来了。菊快步走回「打不开的房间」,将它放回去。启无奈地看着她的背影,发现自己比想像中更紧张,吐出一口气,微微扬起嘴角。 6 「各位同学──看你们散漫成这样,暑假大概玩得很开心吧?恭喜啊。姑且跟你们说一声,你们放假的期间,老师可没放假喔。要上课后辅导,要出差,要为第二学期备课,老师可是跟平常一样,天天出门工作。劝你们多少要对老师心怀感激。还有,长大后再也不会有一个月以上的假期,趁现在好好享受吧──」 朝会都开始了,还是有些学生继续聊天,班导唠叨太郎说起教来,为新学期揭开序幕。 菊坐在角落。刚开学的学校与暑假前并无二异,十分和平,至少菊的班级是这样。 然而──惺死了,留希消失了。身为中心人物的同学去世,导致惺的班级明显躁动不安,留希的存在则从学校消失得一干二净。 菊的新学期是这样开始的。 新学期在旁人眼中毫无变化。可是在菊眼中,学校明显跟暑假前不同。 惺不在。 留希不在。 菊和启虽然变得亲近,但由于惺不在,他们在学校的交集反而减少了。 而且──暑假前没有的「看不见的东西」,在开学后的学校明显增加。 原本就是灵异体质的菊,在校内也好,校外也罢,每次看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接近人,都会不着痕迹地引开它们。需要这么做的东西在校内明显变多了。 进入新学期后没几天,菊不着痕迹地巡视校内有没有危险的「什么东西」时,看见数名一年级生于下课时间聚集在校舍后方。 「……这什么洞啊?」 「里面有东西吗?」 「看不见。」 他们贴在墙壁上,你一言我一语。看到那些小孩子的行为,菊感到不寒而栗。因为她知道那是「搔痒鬼」的据点,更重要的是,孩子们凑在一起专心观察的墙壁上,根本没有洞。 「!」 她急忙用「狐之窗」确认,在那里看见一个洞。 黑色的洞。黑洞深处逐渐浮现凝视这边的鲜红眼珠,距离近到快要跟踮着脚观察洞穴的一年级生的眼睛相碰,他们则一副看不见的样子。 菊惊慌地跑向那些孩子。 「不、不可以!」 她吆喝道。几位一年级生惊讶地回头。 「这、这样很危险,不可以对墙壁恶作剧。小心我跟老师说喔?」 「知道了……」 一年级生被菊严正警告后,纷纷离开。赶走孩子们的菊,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 身后明明只有校舍的墙壁。没有用「狐之窗」的菊,只看得见墙壁。但视线来自于何方,显而易见。 「…………」 而那里有什么东西,同样显而易见。 「无名不可思议」明显渗透了白天的学校。 用曾经的「股长」的生命创造的「校园童子」的圈,会阻挡「无名不可思议」来到外界。不过学校位于「圈内」。孵化、成长过后的「无名不可思议」,会慢慢开始于学校现身。菊知道这件事。 「红斗篷」也已经进入这个阶段。 现在菊出于恐惧,只敢远远窥探,隔间挂着两个红色袋子的「红斗篷」的厕所,不知为何没什么人去用。不晓得是有孩子看到,谣言传了出去,还是他们看不见,却感觉到不祥的气息,总之人们会下意识避开那间厕所。什么时候看都没人。 同样的现象,菊经历过好几次。 在去年的「股长」接连牺牲,人数变少的时候。 减少的「股长」被当成饵食,接着出现与牺牲者人数相同、成长过后的「无名不可思议」,开始于校内徘徊。去年的最后,菊和惺两个人在变成那种惨状的学校拼命躲藏,撑了过去。 这次很快就变成那样了。 讽刺的是,惺明明希望不要演变成那个情况,做过各种尝试,希望这次一定要阻止。 如今又只剩下两个人。 第二次。仅剩两人。攸关性命的「放学后」。这次是一边协助启。 只不过── 两人的状况意外稳定。 第二十二次。第二十三次。第二十四次。第二十五次……每当那幅画有所进展,菊就会陪同一直在画「无名不可思议」的启反复去观察描绘对象,帮他使用「狐之窗」或看守,履行「股长」职责的生活。 那个过程莫名让人觉得稳定。 尽管是状况逐渐恶化的表面上的稳定,菊还是从那样的生活中感觉到某种稳定和类似充实感的情绪。 如今的菊并非一无是处、只能被保护的弱者。 她派上用场了。自己的职责及能力受到需要,得到认同。 喜悦胜过了恐惧及悲伤。 由于去年的经验,她面对恐惧与悲剧时早已死心、做好觉悟。肯定躲不了。既然如此,过程开心点比较好。 她要帮助启。 然后跟启一起反抗「放学后」。 为了死于非命的大家,为了惺,以及为了迟早会落得那种下场的自己,要尽可能报复「放学后」。不对,到头来那也不重要了。菊想为启做任何事。为了第一个认同自己的人。 她也想要为死去的大家做点什么,不过死心及觉悟,导致那个念头稍微麻痹了。 所以,这部分要交给启。启拥有想要报复「放学后」这个不合理世界的强烈念头,也有达成目的的手段。 菊当个支持他的影子就好。 那样就很幸福了。菊一面支撑随着画作完成度提升而愈来愈疲惫的启,一面心想。真希望这段时间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那幅画渐渐完成。 虽然当事人什么都没说,启肯定受到他所画的许多「无名不可思议」的威胁,正在日渐衰弱。 他大概迟早会迎来终结。 那一刻说不定很快就会到来。 菊要从旁辅助,期望多少延后启迎来终结的时间。 能让启多画一天也好。为此,菊什么都愿意做。 因此── 「……又来了吗?」 「对、对不起。」 菊又不小心把「日志本」带出来了,她听着启有点无奈的声音,急忙回到「打不开的房间」放「日志本」。 同样的失误,她犯过好几次了。原因很简单。菊在等启画画的期间,也在写自己的「日志」。 所以在拿着「日志本」的情况下突然被叫走,菊会忘记自己拿着它。 菊小跑步回到「打不开的房间」。「太郎先生」疑惑地回头望向刚离开就折返的菊。 「……怎么了?」 菊跑过去将「日志本」交给「太郎先生」。 「这个……」 「哦,又来了吗?」 「太郎先生」说着跟启一样的话接过它,翻开「日志本」,大略扫过内容。然后露出分不清是想说教,还是感到无奈的苦涩表情咕哝道: 「你们真的是喔。」 「太郎先生」将视线移到菊身上。菊没有回答,只是对「太郎先生」微微一笑,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做出「嘘──」的手势。 「唉……」 「太郎先生」叹了口气。 他没有多说什么,用眼神催促菊尽快离开。 然后随手将菊的「日志本」叠上搁在桌上的「日志本」。 跟启一样的「日志本」。 在今年七个「无名不可思议」的「纪录」页上,通通把纪录者登记成自己,跟启做的事一模一样的「日志本」。 为了多少帮上启的忙。 为了多少帮启分担危害他的「无名不可思议」。 让启多画一天也好。 要让启活下来。 都做到这个地步了── 自己迟早会被某只「无名不可思议」夺去性命吧。 第二十六次。 第二十七次。 第二十八次。 结束第二十九次的「放学后股长」工作日,迎来值得纪念的第三十次。菊跟平常一样被钟声及广播召唤到「放学后」,同时发现自己暴露在大量的视线下。 「咦?」 她抬起脸。眼前是她负责记录的「半身死灵」所在的教室。 靠走廊的窗户用胶带贴住的教室。透过胶带的缝隙,可以看见教室后方贴着孩子们在美术课上帮对方画的肖像画,这间教室总是会率先映入眼帘。 现在不透过「窗户」观察,理应不会有任何异状的教室。 理应被菊封印住的教室。 那间教室的肖像画。 增加了。 原本只是纵横贴满后方墙壁的画,不知何时大量增殖,完全从后方的墙壁满出来,跟恶化的恐怖病变一样,覆盖教室中的天花板、窗户、书柜、地板、黑板、桌面。 画侵蚀了教室内部。 然后填满教室,看着她。 以惊人的数量增加,重叠在一起填满教室的那些画的扭曲、不一致、戏画风的无数眼睛。它们转动眼珠,同时望向出现在走廊上的菊,凝视她。 「啊……」 菊感到一阵寒意。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这是初次看见的变化。绝对是不好的变化。 菊和那些眼睛对视。和爬满整面墙壁的,数不清的半身像四目相对。而爬满墙壁增殖的那些画,从教室后门的门缝往走廊的墙壁溢出── 她和暴露在外的那东西对视。 画纸中的那东西,明显在往这边移动。 那东西一动,身体就在画纸的下半部断裂、分离。断面溢出大量的血液,然后从画往走廊的墙壁蔓延,如窗帘般沿墙壁滴落。 然后──每张画都看准那个瞬间行动。 以人类小孩的上半身为原型的某种生物,像要从画里破壳而出般一同蠕动起来,断裂的腹部血流不止,教室、视野瞬间被鲜血染红。 唰!捏烂纸的声音响起。是画里的人抓住画纸边缘的声音。 啊,完了。菊立刻意识到。她感觉到从拙劣、过于扭曲的戏画风、用过于原始的方式描绘人类的那东西,传来赤裸裸的强烈「恶意」。 「…………!」 她心想。这一刻终于来临。 菊面色僵硬,心脏狂跳。 必须想点办法。菊因为恐惧与紧张而瑟瑟发抖,只拿对启的使命感作为支撑,拿起手中的扫把。 然而── 脚被抓住了。 她回过头,「咦」了一声。 陷入绝望。眼前的景色不给她一条活路。 菊背后的教室前门澈底打开了。数量异常的孩童肖像画布满走廊的墙壁到天花板,数人的上半身从中爬出──逼近菊的脚下,最前面的那只牢牢抓住菊的脚踝──然后抬头,用眼、鼻、口错位的脸孔对她笑,不对,是在嘲笑她。 菊脑中浮现「半身死灵」的故事。 万一被追过来的「半身死灵」抓到,会被吃掉。 或者被咬,从被抓住的部位开始腐烂。 抓着脚踝的「那东西」的手,力气大得会痛,触感明显不是人肉,仿佛在试图用纸黏土及橡胶重现活人的肉体。明明是赝品,却有种内部明显有血液在流动的诡异触感,脚踝被抓住的菊动弹不得──听见教室里有一群东西用手在地面爬行的声音。 ……………… 第三十次「放学后股长」工作日。 启站在「放学后」。脸色差到若是看过大约一个月前的启,许久没有跟他见面的人,一眼即可看出。 他疲惫、日渐衰弱。唯独双眼依然炯炯有神。 启眼中寄宿着坚定的意志、知性与感性。他笔直向前,背着装有沉重画材的帆布包。肩上扛着画架。手拿画布。 他的画──「纪录」的进度正在稳定推进。 背景已经画好,全景几乎完成,接下来只需要画完细部,已经进入收尾阶段。 剩下将画在各个地方的「无名不可思议」一只只完成。每当他注入灵魂及资讯画完一只,那只「无名不可思议」的「纪录」就会趋近完成。理应如此。他确信。 顺利的话,说不定今天就能画完。这样的阶段。 若非如此,再几次就会结束。这样的状况。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即使每天受到「无名不可思议」的侵蚀、威胁,启仍然没有放下画笔。不,或许正因为是受到它们的威胁。因为它们愈是出现在启身边,就代表它们将身影及存在暴露在能够画下它们的画家面前。 他突然想到。还是「放学后」只是在放水? 他努力过,也下过工夫。启的感觉与洞察力前所未有地集中。日日面临威胁。他支付了代价。身心俱疲,如今是仅凭精神力撑下去的状态。 尽管如此,老实说,他还真没想到自己有办法走到这一步。 有什么原因吗?它们故意放任自己行动?因为愈接近终点会愈绝望? 算了,没关系。就算那样也没关系。 要做的事不会改变。画画。完成那幅画。除此之外,启没有其他该走的路。 今天要把它画完。至少要在今天画完一只。 第一只要画哪一只,启已经决定了。只有那一只,他已经先画到快要完成的地步。 ────「搔痒鬼」。 今天也以留希的姿态在学校徘徊的怪物。 直接杀死惺的仇敌。他今天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画完那一只,即使启会在今日丧命。 「…………」 传唤股长的广播结束,启在弥漫杂音的空气中抬起头。 今天的「放学后」开始了。他一开始会在的走道。从那里看得见没关上的门,门后,天台的黑暗中,轮廓模糊的鲜红色人影站在那里。 是启负责记录的「红衣男孩」。 被取了那个名字的东西,几乎只剩下残骸。 他已经只会显露看不清细部的模样,呢喃听不清的呓语。启跟平常一样无视它,转过身去。再也不会注视自己负责的「无名不可思议」上的眼睛──疲惫不堪,那双强而有力的眼睛却笔直地望向楼下,以前往「打不开的房间」。 「留希」站在那里。 楼下被来自天花板的灯光照亮,却显得莫名昏暗。往那边看过去,「留希」模糊的身影站在那里,开了个黑洞的脸部朝着楼上的启。 「…………………………………………」 「空虚」默不作声,茫然「凝视」他。 空虚的怪物阻挡在前方。启与之对峙。紧张。启扬起嘴角,笑了。 「……第一次正面看你的脸。」 启说。是逞强,也是真心话。 他早就知道,为了「完成」那幅画,总有一天必须像这样近距离跟它对峙。 然而,至少他不打算在这种毫无准备、觉悟的状况下面对。 更遑论是在连菊的「狐之窗」都没有的状况下。 冷汗从启的额头滑落脸颊。 ……………… 7 「!」 他立即掉头,逃到天台。 他想把门关上,门却始终开着,没有移动。慌张的启拼尽全力,门却纹风不动。 这段期间,爬上楼的脚步声持续传来,开洞的脸从楼下冒出。「留希」就这样伸长双臂冲过来,启只得急忙从皮带间抽出刮刀,指向扑面而来的「留希」。 「──────!」 「留希」如同提高戒心的野兽,停止动作。 双方对峙了一段时间。启神情僵硬,与「留希」开洞的脸互瞪,慢慢将刮刀维持指着它的方向放到门口的地上,然后维持与它对视的姿势,一步步后退。 「…………!」 面对地上的刀子,「留希」站在原地不动。 启慢慢退后,从门口灯光勉强照得到的范围退至黑暗中。 「红衣男孩」不久前还站在那里,但它现在已经消失了。启紧张得呼吸困难,胸口发疼,盯着灯光下那站在门口的「留希」,放下扛在肩上的画架。 「…………」 然后压低脚步声与呼吸声,于黑暗中移动。 大幅移动到门口后方的「留希」的视线死角,只拿着画布跟背包,几乎是贴着围栏,反而往入口方向潜行。 往入口所在的天台的建筑物部分。 往建筑物部分的侧面。启抵达那里,抓住通往上方的铁梯,单手拿着巨大画布爬上梯子。 匆忙却慎重。以免发出声音。 着急。不安。恐惧。双手和身体都不停发抖,梯子的宽度对启来说明显太过狭窄,不便攀爬。 尽管如此,他还是凭借小学生的灵活身手勉强爬到建筑物上,将画架放在有点高的边缘部分,然后打开背包,取出画具。颜料、调色盘、笔、其他用具……叼着笔趴到地上,探出上半身,好让自己可以同时看见画布和天台,静静屏住呼吸。 启──打算在这里画画。 在被怪物追捕、被逼入绝境、袭击自己的怪物近在眼前的状况下,依然试图画下怪物。一般来说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启虽然受到恐惧、危机感、紧张的折磨,却是认真的,而且保有理智。他的手在发抖。呼吸自然而然变得急促。紧张得快要叫出来。害怕得想要逃跑。 但他不会停止。不会停止在眼前披着熟人的肉体与外皮,于人体上开洞,潜伏其中的怪物的威胁下画图。 他不打算停止。反正无处可逃。既然如此,应该要多画一点。搞不好这就是最后了。 啪哒,啪哒…… 门口的光芒下,外表是留希的怪物终于跨过刮刀现身。 「留希」环视周遭,走向放置于黑暗中的画架,大概是在找启。睁大眼睛的启见状,拿起叼在口中的笔,凝视「留希」,在调色盘上调和颜料。 他要画完那个「留希」。 看过他还活着的模样的熟人。 明明站着,明明在动,肤色却跟死人一样。 脸上有巨大黑洞。感觉不到人类知性的站姿、走路姿势、环顾四周的方式、动作。 以及洞中的──某物。 他要画。要画完它。将那如同死人的肤色与质感画在画布上。 细致地、写实地、用心地。然后澈底描绘脸上的洞、洞的内部,比其他所有部分加起来都还要用心。 黑色。黑洞。 令人不安的完全的黑。 上完黑色后──启在那个洞的深处涂上红色。 透过菊的「狐之窗」看见的,洞里的红。跟微血管一样的红色。不明的红色。这才是「搔痒鬼」真正的模样。 启一面回忆,一面涂抹那个颜色。 于此刻填满先前刻意留白的部分。于此地。 启俯视着天台和四处徘徊寻找启的「留希」,作画。用纤细的画笔。使用笔尖的更尖端,画出比一毫米更细的线。专注、投入,作画。用累积的线条画出颜色与质感。 呼……呼……! 忍住呼吸,连眨眼都忘了。 把脸和眼睛贴在画布上。 被发现就完了。不过,画家的专注胜过恐惧与不安。忘我的世界。然而,启心中存在着和当前的恐惧截然不同的焦躁。 他心急如焚。不够。 情报不够。能够画在画布上,用眼睛看见的情报不够。 确实有进展,但还差得远。太慢了。不够。用启的眼睛捕捉到的世界的情报实在太不充足。必须画进画中那透过「狐之窗」所见的情报,是透过笔尖从启的记忆取出的,而非根据现在在启眼前的存在。 倘若这里有「狐之窗」,就能看见更多情报、更深层的情报。 就能边看边画,将其临摹下来。就能更快完成。 他烦躁。他着急。心急如焚。 额头冒出冷汗。氧气不足。时间不足。 在急躁心情的驱使下,启专注在更细致的部分的线条与颜色上,于画布刻下每一笔。终于抬起头时── 它仰望着这边。 不久前还在天台晃来晃去,找错地方的「留希」,在启专心画画,移开视线的短暂期间,不知何时站到照亮门口的灯下,用空洞的脸仰望趴在正上方的启。 「──────!」 启不寒而栗,与空洞四目相交。 感觉到空虚的恶意。拥有不同于人类的异质智慧,缺乏复杂的感情,却想装成人类,捕食人类的生物平坦空洞的恶意。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下一瞬间,「那东西」马上朝这边冲来。 启所在的建筑物。「留希」笔直冲向用来登上启趴着的建筑物,嵌在墙上的梯子,抓住它。 沿着梯子爬上来了。速度惊人。 脸上的空洞笔直朝向上方,以昆虫在使用人类四肢的诡异动作爬上来。 喀,喀,喀,喀。 起初是鞋子踩在梯子上的声音。 接着是刚开始没听见,更加细微的声音── 啪,啪,啪。 空手抓住梯子的声音,传到建筑物上的启耳中。 来了。来到无处可逃的地方。 启听着愈来愈近的声音,屏住呼吸,望向梯子的方向,瞪大眼睛────── 突然咬住笔,拿着调色盘,抓住画布。 就这样冲向怪物正在攀爬的梯子。 然后往底下看。 为了近距离画下它。 启追求不足的观察及情报,于极近距离从正面观察爬上梯子的「留希」。 空了一个大洞的人类脸孔。 距离近到连肌肤上的汗毛都看得见。距离近到快要跟紧逼而来的那东西相碰。 「…………!」 那东西可怕得令启汗毛倒竖。 可怕、恐惧、诡异、令人不快──这些感觉经由看着「它」的眼睛与透过空气接触的双方的肌肤袭向身心,寒意窜过全身。 手伸过来了。企图抓住探出头的启的头部。 启用左手挡住那只手。手腕被抓住了。 隔着制服袖子感觉到紧紧勒住手腕的强大力量。而那里感觉到的触感,是冰冷、失去体温,宛如埋着骨架的黏土的死肉触感。 「…………………………!」 死与亵渎存在于此。 被拽过去了。启反射性地整个人贴在水泥地板上,全力使用体重与摩擦力,抵抗那股力量。 然后──用右手再度拿起嘴里的笔,继续作画。 咬紧牙关。忍着手臂被拉扯的痛楚与恐惧。依然将近在咫尺的质感、扑面而来的感觉、身体感觉到的触感吸收,全心全意地画进眼前的画布。 「…………!」 没错。就是这个。 这部分也不够。近距离观察。被碰触的触感。 画作逐渐完成。然而,启的身体也一点一滴被拖往梯子。「留希」拉着启的手臂,慢慢爬上启所在的屋顶。 然后…… 啪。 不久后。 「留希」的另一只手抓住屋顶的边缘。 然后── 嘶。 脸部开洞的「留希」的头,伸到了屋顶上。就在旁边,差点碰到从边缘看着梯子的启的脸。 头发碰到,肌肤快要相触。 脸上的洞靠近到仿佛要咬住启的脸──启从那个洞的深处感觉到非人之物的呼吸──望向深渊时,铅笔笔尖刺向他的左眼。 「!」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用右手护住眼睛。不过表面明显被擦过。 剧痛传来。泪水溢出。封闭的左侧视野被染红。左眼睁不开。 不过,启选择无视。他刚才找到了最后一块拼图。启闭着左眼,无视在脸旁边张开大嘴的脸上的黑洞,流着泪重新面向画布,于画中的「留希」脸上的空洞,画在深处的红色的更深处中央,画上铅笔的笔尖。 可是,在他画完前── 铅笔笔尖再度从身旁「留希」脸上的洞中伸出。 仿佛知道启再也逃不掉了,而他也不会逃。 为了确保这次会命中,为了避免他抵抗,铅笔的笔尖慢慢瞄准目标──刺中启雪白的颈项。 紧接着── 「住手……!」 少女的声音于天台响起。 与此同时,从下方伸出的扫把前端击中「留希」的背。 「嘎!」洞里传出野兽被火烧到的尖叫声,「留希」的上半身像弹开来的弹簧片般往后仰,远离了启。下一刻,启澈底无视眼前发生的事,画完为画中的「留希」画上的「铅笔笔尖」。 刹那间。 宛如时间停止的静寂降临。 鸦雀无声。散发如此强烈的气息到处移动的「留希」,像切换开关似的完全停止动作,维持于梯子上后仰的姿势僵在那边,数秒后缓缓倒向空中。 「啊……」 留希的身体当着启的面于空中飞舞。从梯子上面的高度,被漆黑天空剧烈翻腾的空气卷到围墙外。如同被扔掉的人偶掉到围墙外,无声消失在天台下。 然后── 沉重、沉闷的声响传来。 夹带杂音的冲击声。宛如装满沙粒的沉重袋子突破草丛,掉在地上的声音。 声音就此消失。启在屋顶边缘爬行,望向下方。 但他只看得见天台边缘,看不见正下方,眼前只有黑暗与静寂。除了夜幕降临的操场景色,以及自己的呼吸声,什么都听不见。 「………………」 启仔细聆听,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他静止不动,过了一段时间才吐出一大口气,然后往下探出身子,想要呼唤帮助自己的人。 就在这时── 启听见声音。 来自远方。与黑暗一同覆盖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声音的另一侧,突然从远方传来微弱的声音。 「啊…………啊……啊啊…………」 是苦闷的声音。 苦闷的声音。痛苦的声音。听见那个声音,启下意识停止动作,竖起耳朵,明白那是什么声音的瞬间,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是留希的声音。 是留希的呻吟声。从放暑假的那一天起,从那起事件过后,再也没听过的留希的声音,如今随着痛苦呻吟从校舍下方传来。 悄然无声的静寂中,不管声音是从眼底的操场的哪一个角落发出,应该都能传到天台,而启确实听到了。从「留希」坠落的校舍下方,传来留希微弱的声音。 「…………啊……呜……好痛…………好痛喔……」 他在哭泣。留希在受苦,在哭泣。 掺杂哭声与呻吟的痛苦声音。那是悲痛、脆弱、过于无力的声音,若不是在如此诡异的静寂中,无疑会被孩子们的声音或街上的声音盖过。 「好痛…………好痛喔……救救我…………」 换在现实世界,肯定谁都不会听见的声音。 掉进校舍下方的草丛的东西,发出那样的声音,窸窸窣窣地挣扎,在得不到帮助的情况下孤独起身,移动。 「好痛……回家…………我想回家……」 声音不断传来。梦呓般的话语,仿佛在试图维持随时会中断的意识。然后是拖着脚步的声音。不久后,少年渺小的身影出现在启下方的视野中。 「………………!」 留希的背影,溃烂的右半身血流不止。 右半身及头发、衣服都被血染红,留希护着用左手按住,依然不停摇晃的右臂,拖着动不了的血淋淋双腿,于地面留下血迹移动。 前方是校门。学校的出入口。 留希一步步走向那里,步伐缓慢却笔直。口中叨念着像呻吟又像梦呓的话语。 「好痛…………我要回去……我要回家…………」 他一步步走着。然后抵达校门前。 留希按下校门旁边的开锁钮,打开设置在铁栏门侧边的铁门,走向门外。 「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他就这样慢慢朝校外走去。 在围住学校的「校园童子」的亡灵圈前面,像撞到透明墙似的受到阻挡,慢慢倒在地上。 启听见微弱的声音。 「…………好痛……」 微弱、纤细的声音。 真的快要听不见的声音。 「………………我要回去………………妈妈…………」 然后,他再也没有说出半句话。 留希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再也没有发出声音。 「…………………………………………」 这次,校内回归真正的静寂。 启什么都做不了,仅仅是茫然看着那一幕,为这意想不到的状况哑口无言。 经过一段感觉特别漫长,宛如停止流逝般的时间,启勉强开口。 他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只有这句话。 「怎么回事……」 启讲不出更多话。他做好觉悟,来到地狱。他早已明白这里是地狱。理应如此。不过,这样仍不足够。 心和情绪被一刀两断,无法振作。 可是,就算这样,他依旧设法从心中挤出力量,为身体注入活力站起来,朝下方呼唤: 「堂岛同学……你没事吧?」 呼唤菊。 他擦拭着左眼的泪水,呼唤刚才救了他一命的菊,想要确认彼此在这如同地狱的状况下是否平安,是否精神正常。 「谢谢你,得救了。你那边……还好吗?」 他询问菊,却没有得到回应。 「堂岛同学?」 启踉跄着站到屋顶边缘,探出身子,望向下方。 下一刻,全身不寒而栗。 「……!」 映入眼帘的,是血。 天台水泥地上的血泊。 从天台入口延伸至此处的血迹终点。 以及── 靠在墙上的菊。 靠在梯子旁边的墙上,坐在血泊之中,明显是血液源头的腹部一片鲜红──────菊没有回答启半个字,只是静静倒在那里,俨然沉入了填满这个世界的静寂中。 ……………… ……………………………………………… ──────────────────────── 第十话 「校园七大不可思议」 在校内流传的怪谈 普遍被认定有七个。 据说只要听过第七个 就会发生可怕的事。 例如会死、遇上意外、 引发怪奇现象。 或者—— 1 时间回到稍早之前。 还没有任何人来的「打不开的房间」,房门静静开启,没敲门就走进来的人,是菊。 ────满身是血。 血腥味弥漫空中。以及痛苦的喘息。 她遍体鳞伤。打开门,站在那里的菊,裸露在外的双臂有好几道又深又长的伤口,如同被雕刻刀削去皮肤,手中的扫把、身上的衬衫和裙子都沾满暗红色的血。 血液甚至溅到脸上,脸色则是与之形成对比的苍白。 流失的鲜血沿着手臂和贴满OK绷的腿浸湿衣服,导致沉甸甸的布料反射灯光,在重力作用下从手臂、扫把、乱掉的衬衫衣摆、裙摆滴落地面。 出血量很大。最严重的是用右手按住的侧腹。 衬衫乱到衣摆从裙子底下露出来,腹部附近的布料吸满从按住大伤口的手掌底下渗出的血液,沦为质感看不出是布还是血的状态。 「…………」 菊痛得冷汗直流,在这个状态下环视室内。 她因痛苦而眉头紧蹙,表情却是超越痛苦的冷静。「太郎先生」回头望向菊,微微皱眉。 「……看来你不小心创造的那个地狱,终于打开盖子了。」 他说。 「看这情况,你的下半身差点被抢走对吧?有一种说法是,『半身死灵』在寻找自己失去的下半身。有些人会把它跟同样少了一部分身体的都市传说『鹿岛零子』搞混,不过『鹿岛零子』是会对它遇到的人类提问,杀死对方,抢走自己失去的身体部位的怨灵。算你运气好。『半身死灵』预计抢走的脚没受伤,你才有办法用那双脚逃到这里。这里有绪方同学留下的急救用品,先紧急处理一下,撑到时间到,搞不好有机会捡回小命。」 菊并未接受「太郎先生」的建议。她没有对这个建议做出任何回答,而是问了「太郎先生」一个问题。 「……二森同学呢?」 「还没来。」 「太郎先生」回答。 听见答案,菊踩着不稳的脚步转过身,想要回到走廊。鲜血如雨般洒落,转眼间将脚下染成一片红。看到菊在这个状态下想要移动,连语带嘲讽的「太郎先生」都不禁乱了手脚。 「喂,你要去哪里!这样下去真的会死喔!」 「必须去……救二森同学……」 「什么!」 听见菊的回答,「太郎先生」惊呼道。 「现在是担心别人的时候吗!」 「二森同学……现在,绝对也遇到危险了……我得去找他。」 菊喃喃说道,拖着扫把的前端离开「打不开的房间」,每走一步,手臂及腹部的疼痛就令她神情扭曲。 「喂!」 「对不起。」 「太郎先生」的呼唤从身后传来,菊却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不听他的话。不能听。事态刻不容缓。菊都这么晚才到了,启竟然还没来,怎么想都是启也遇到了什么意外,跟她现在的惨状一样。 那个推测在菊因为疼痛及出血逐渐模糊的意识中,近乎转为确信。如「太郎先生」所说,脚没受什么伤,确实很幸运。还走得动。能够加快脚步。菊隐约有种预感。在今天下午。今天菊和启放学后去由加志家的时候。 由加志用从惺那里接管,贩售启的画作赚到的钱在网上买了颜料,他们是去取货的。当时启打开由加志给的箱子,边检查边拿出内容物,突然咕哝道: 「…………说不定,下次就能画完。」 由加志跟平常一样,因为有人进入房间而如坐针毡,那句呢喃令他和菊忍不住抬头。 「!」 「……真假?」 「嗯。进度已经到有可能画完的程度了。」 启快速看了两人一眼,点头,然后移开视线,把分类好的颜料收进自己的背包,平静地接着说: 「虽然还不确定,但总算来到这一步了。就算下次没画完整张图,下下次也画得完,而且有些部分下次绝对会画完。最坏的情况,下次一定会画完『搔痒鬼』。」 「……!」 「哦哦……」 他的宣言令菊和由加志大吃一惊。尤其是菊,她由衷地为目标即将达成而感到喜悦。放暑假后,他们两个一直在为这件事努力。 那是两人的宿愿。对杀死惺和留希的「搔痒鬼」复仇。 以及对「无名不可思议」与整个「放学后」的反抗。 如今,那个目标近在眼前。努力有了回报。 菊虽然这么想,她却无法否认与此同时,有种无以名状、隐约的不安浮现意识深处。 起初跟菊一样,差点要赞叹出声的由加志则像要肯定她的不安般,马上改变想法摇摇头,表情转为严肃。 「……不,我实在不认为事情会这样顺利落幕。」 他说。 「我有股不祥的预感。而我的直觉很准。今天的『股长日』你们最好小心点。那些家伙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 由加志所言,跟菊心底的不安一模一样。 搞不好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摧毁计划,不过他们确实看见了迄今为止所做的努力快要开花结果的希望。 巨大的希望背后也潜藏着不安。 脑中浮现的,是「太郎先生」曾经说的话。 ──那些家伙会吃掉孩子的未来、希望之类的东西。 菊为这个希望感到不安,但她无路可走,就这样来到夜晚,听见十二点十二分十二秒的钟声。 然后── 「……………………!」 菊一进到「放学后」就被从教室涌出的「半身死灵」包围,脚被抓住、衬衫被抓住、手臂被抓住,尖锐的指甲撕裂手臂各处──被团团包围,逼到墙角后,「半身死灵」前仆后继地扑向她的上半身,深深咬住侧腹。 听见被咬破的声音。体外,与体内。 腹部的肉被深深咬断、撕下。「半身死灵」的头部逼近,眼珠如同爬虫类般不停转动。形状扭曲的头部上的嘴巴无视骨骼张大,嘴里是排成一列尖锐如小石的牙齿,数量多得吓人──用力咬住在混乱中暴露出来的侧腹,咬断她的肉。 「────────────────!」 剧痛。 明显伤及内脏,伴随深处的不适感,这辈子从未感觉过的剧痛。 菊的侧腹一阵灼热,发出无声的悲鸣。骇人的痛楚。可怕的感觉。痛苦。恶寒。恐惧。鸡皮疙瘩与冷汗从腹部扩散,从全身的皮肤喷出,视野染红,接着变暗、变狭窄。 她害怕。生平第一次真正感觉到生命危险。 菊拼命挣扎,挥动扫把。她从未这么激烈抵抗过。 「!」 好痛! 好难受! 会死掉! 脑中充满哀号。她死命挥动扫把。被扫把击中,或者被碰到的「半身死灵」感到退缩,菊跌跌撞撞地从包围网出现的缺口逃出。 「………………!」 异形「半身死灵」穷追不舍。拍打地面的手掌从背后逼近。指甲喀喀作响。奇怪的尖锐金属声响起。菊朝那边挥动扫把,努力逃跑。注入身体的力量及跑步时带来的振动,导致侧腹的伤口不断传来剧痛。 伤口、肌肤、肉、腹部,痛得像要被撕裂一样。 深入内脏的痛苦使她眼前一黑。异常滚烫的血液从疼痛根源流出,全身则慢慢发冷。 在这个状态下,绝不可能顺利逃掉。菊的脚踝很快就被抓住。她整个人摔到地上。跟白天的她经常跌倒一样。不过,在这里跌倒的意义不同。她正在受到攻击。她陷入绝望。她已经没有力气逃跑。 菊的身体被往后拖。在冰冷、坚硬、粗糙的地板上,被拖往「半身死灵」的方向。 「呜呜……!」 仿佛混合了黏土、颜料、色纸塑形,却明显是由肉做成的人类成群叠在脚边,如浪涛般袭来。因为彼此的血而变得鲜血淋漓,无数只鲜血淋漓的手朝她伸出,鲜血淋漓的脸孔扭曲得像坏掉一样的「半身死灵」群,张开齿列不整的嘴巴,发出令人为之颤栗的尖锐声音涌向菊。 「咿……!」 菊反射性地挥动廉价的托特包,那却被好几只手抓住,轻易扯断。 像在撕纸似的。不构成任何阻碍的托特包被撕烂的瞬间,跟菊的文具一起放在里面的东西洒向空中。 是盐。 一袋盐。 装盐巴的塑胶袋连同托特包在空中被撕破,雪白的盐巴当场洒出。一碰到它,蜂拥而至、只有上半身的异形群就如同被热水泼到,同时尖叫,放开菊,跟退潮一样往后退。 「!」 看见那一幕的瞬间,菊急忙挥动扫把,划过眼前的走廊。 扫把划过洒在走廊上的盐巴,描绘出一道弧线,那条线像关上玻璃窗般隔开了异形群,大幅减弱它们扑面而来、近乎疯狂的强大气息与诡异气氛。 菊连忙撑起无力的身体,重新将线画满整个走廊的宽度。清楚地,浓烈地,用力地。异形群再度企图扑向菊,用盐巴画出的线却如同墙壁般挡住它们,数不清的手、指甲、利齿无法跨越那道墙,「喀喀喀」地在空中挥舞。 走廊形成了一道墙。 与她流出的鲜血混合,变得斑驳的盐线,以及以此为界线形成的透明墙壁。 「………………呼…………呼…………」 菊看着那个画面,气喘吁吁,杵在原地。 被墙壁挡住的恐怖异形群。每当它们在空无一物的空中抓动,画在地上的盐线就像延伸至空中的坚硬土墙一样,慢慢被磨去,减少厚度。 「………………!」 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这道防线不久后就会被突破。然而,现在她需要调整呼吸与心情的时间,即使只有一秒也好。 怎么办? 面对这绝望的状况,菊陷入沉思。 当务之急是要逃离这里。总之先逃走,逃到「打不开的房间」,然后跟平常一样在那里跟大家会合────── 「……二森同学。」 她猛然意识到。 如今的局面,就是终焉的开端。下午的那股预感,如今全都在脑海中串连了起来。这一切,不可能只是偶然。 启正准备为那幅画收尾。而他说出那句话后,一切便开始崩毁。 菊认为一切都是必然。「无名不可思议」、那些怪物正打算吞噬启即将迎来的终点。它们要将启和菊的复仇之心、一路走来的努力,以及惺和由加志的协助与回忆,连同所有悲剧、所有情感、所有希望乃至于至今的人生,全都化作最后一出悲剧,然后一点不剩地吞食殆尽。 结束了。终点还是出现了。 必须快点行动。非得救启不可。 他会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会在哪里遇袭,也没有人知道袭来的会是什么。菊自不用说,启如今已经成了所有「无名不可思议」的记录者。究竟会是哪一个前来吞噬启,根本无从预料。 「────我得走了。」 菊轻声呢喃,激励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的自己,离开现场。 隔着衬衫用隐隐作痛的手按住传来剧痛、血流不止,明显凹陷的侧腹,拖着扫把。 拼命集中注意力,看清随时会变成一片黑暗的眼前。 匆匆忙忙,加快脚步,却明显步伐不稳,但她还是迈向前方。 「…………!」 先去「打不开的房间」。没事的话,启应该会在那。 但他不在。启果然还没来。他绝对遇到了什么意外。 看见满身是血的菊,「太郎先生」制止了她,菊却不予理会,走出「打不开的房间」。 必须快一点。启现在在哪里? 菊往天台移动。她率先想到那个地方。 启一开始会在的地方。她爬上楼梯。忍着疼痛,还不停流血。 她很清楚自己有生命危险。痛觉逐渐麻痹,体温则逐渐降低。失血过多。菊深刻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不过启远比那重要。帮上启的忙远比那重要。 远胜自身性命。 菊一直是不被需要的孩子。一无是处的孩子。 帮不了任何人的孩子。派不上用场的孩子。怎么看都没有优点的孩子,会有人保护她,却不会有人用正眼看待她。而启需要那样的菊。他愿意正视菊。正视菊,还帮她画了那么美的画。 菊从未在任何方面当过主角。 她从未以主角的身份出现在画面中。 没人愿意让一无是处的菊出现在画面中。而菊的「狐之窗」这个画面中,全是来历不明的怪物。 其他人一旦知道,八成会把菊当成那些来历不明的怪物的同类。 一旦知道菊会使用「狐之窗」,他们八成会把菊当成她用「狐之窗」观察的怪物。 因此她没有说。她觉得这样就好。 阿姨是那样告诉她的。而菊也同意。然而现在。 现在──有人愿意接受最真实的菊。 她帮上了启的忙。启需要会使用「狐之窗」的那个最真实的菊。 那是理应已经接受那个待遇的菊,打从心底渴望成真的梦。从遇到启的那一天起,菊一直有如置身梦境。 所以── 要是启比菊更早死──就没意义了。 启死掉的话,一切都会回归虚无。作梦般的每一天、时至今日的努力、派上用场的自己、终于得到的事物,全部会变成后悔与绝望,回归虚无,什么都不剩。 因此,她要保护启。必须保护启。 因此,为了保护启画画时不受影响,为了尽量让盯上启的「无名不可思议」转移目标,菊也在每只「无名不可思议」的「纪录」上签名,在启画画的期间跟着记录它们。 菊的日常生活早已被「无名不可思议」侵蚀,但她并没有告诉启。 房间的黑色洞穴。突然在视线范围内冒出的红色人影。发出紫光的镜子和于镜中浮现,像在游泳的长发人影。一开门就会看到挂在天花板上的红色袋子,以及从其中传出的手机铃声。 那是悄悄逼近的破灭征兆。 通往终将来临、不可避免之死亡结局的倒数计时。然而,即使每天活在那样的威胁下,菊依然面不改色地撑了过来。 因为迄今为止,她都是这么做的。 因为迄今为止,菊始终活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的威胁下。 只不过是变本加厉,她撑得住。而且,菊的梦想实现了。她得到了打从心底渴望,能够被某人看到最原本的模样、能够帮助某人、能够被某人依赖的自己──不,她得到了更宝贵的事物。 全是启给的。 为启忍耐不可能煎熬。 即使最后会有破灭降临在自己身上也无妨。她做好觉悟,要为启牺牲性命。 和启共度的时光,跟作梦一样。 与其让启先死,失去那段时光,菊宁可现在在这里怀抱梦想死去。 所以她前进。鞭策因痛苦而愈来愈沉重的身躯,以及逐渐模糊的意识。感觉到自己每呼吸一次,死亡都在逼近,竭尽全力,怀着确信一步步走上楼梯。 若能保护启,代替启而死,肯定很幸福。 若能代替愿意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启而死,甚至能在他的注视下死去,肯定很幸福。 她没有遗憾。因为活到现在,菊跟不存在的人没两样。 硬要说的话,只有她想看到因为惺去世而前功尽弃的影片完成。 呼……呼…… 菊清楚听见自己痛苦的呼吸声。 她如同游向光源的鱼,往上,往天台迈进。 身体沉重如铅。声音慢慢远去。 视野和世界变得愈来愈昏暗、狭窄。在那之中,菊不断往亮处前进,朝着启所在的地方往上爬,像穿过隧道般,终于抵达天台────── 在那里看见「留希」正在攻击于梯子上避难的启。 她忘我地呐喊:「住手……!」,挤出最后一丝力气举起扫把,挥向「留希」。 2 「堂岛同学……?」 启呆滞地喃喃自语。 菊倒在脚边。满身是血。血泊。菊倒在血泊中。 靠着墙壁,横倒在她自己流出的血中。肤色惨白。看到她的脸色,连外行人都知道明显有生命危险──不,明显是更进一步的状态。 肌肤的白与鲜血的红形成强烈对比。 她静静地、悄声无息地倒在那里。 「唉,堂岛同学……」 启呆滞地呼唤。 菊没有回答。她闭着眼睛,沉默不语。宛如坠入了梦乡。 长发盖在脸上,几乎看不见表情。 然而,被鲜血弄脏的脸颊与头发底下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看起来像在微笑。 「喂……」 启无力地呼唤她。巨大的虚无于上方无声拓展开来。 黑色的天空。不久前在这里发生的事、迄今为止在这里发生的事、这所学校本身,以及呆站在其中的启,全都显得太过渺小,被广大无垠的黑暗澈底覆盖。 在那漆黑、空无一物、过于巨大的天空下。 启蹲下来,伸手碰触倒在地上的菊的脸颊。 冰冷的脸颊。没有呼吸。跟人偶一样。 但她不是人偶。启束手无策,轻轻拨开被血黏在脸颊上的头发。 盯着她的脸庞看了一段时间。 头上漆黑、巨大、无边无际的天空翻腾着,无情俯视站在天台的启、倒在血泊中的菊、在通往正门的血迹尽头一动也不动的留希,以及立在操场上的无数墓碑。 「怎么回事……」 这句话脱口而出。 小声地、低声地。跟他刚才看着正门的留希所说的话一字不差,其中的空虚却更加巨大。 胸口开了一个洞,心灵与感情几乎被掏空了。 那太过巨大的空洞,导致启动弹不得。四肢无力。 这个世界太过无情、辽阔。 宛如一切都没有意义的辽阔、空虚世界。自己就在其中挣扎。太过渺小的自己。 每个人都死在这个世界。 惺、菊、真绚、伊露玛、留希接连死去,如今只剩下自己一人,独留于虚无之中。 「……这个地狱是怎么回事?」 启咕哝道。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做的事、自己做过的事有何意义。 帮惺报仇。他迄今为止,一直专注在这之上。不对,正确来说,是不去想其他事。 其实,启在内心深处并不认为复仇会成功。 他无疑是在为惺采取行动。然而,这同时也是以他会在途中丧命为前提,为了死在「放学后」,为了从世上消失所做的行为。 自己应该比菊──更进一步地说,要比惺更早死才对。现在却只有他活下来,待在这里。启想要守护的惺,死在他看不见也碰不到的地方。启没打算让她陪自己走完最后一程的菊,在死前保护了启。 为什么?他们在想什么? 这个地狱是怎么回事?继续做这种事真的有意义吗? 明明大家都不在了? 启望向围栏外。只要从天台跳下去,是不是一切都会结束?是不是该立刻这么做?跟一开始,启被召唤到「放学后」的第一天,「红衣男孩」引诱他做的事一样。 「──────」 启低头看着菊。 忽然发现自己充满绝望的脑海一角──在思考要用哪种颜料、哪种画法才能重现菊那被鲜血弄脏的雪白脸颊。 「──────────────哈哈。」 启的嘴角勾起,露出笑容。绝望与自虐的笑容。 对于连这种时候都在想画画的自己感到绝望。以及对菊的愧疚。他是想拿菊当模特儿画《欧菲莉亚》吗?若是如此,站在此处的可不是人类,而是被画附身的怪物。 对小时候的启而言,画画是用来克服恐惧的行为。他一直是这样活过来的。可是在这个过程中,他自己不知不觉成了会画画的怪物。 会思考要如何将死去的朋友画得漂漂亮亮的怪物。菊被那样的怪物连累了。为了保护那种怪物而死,她牺牲生命保护的怪物却连她的死都想在脑内画下来。 「…………」 启缓缓起身,爬上梯子,回到天台。 将画具收进背包,抓住画布,爬下梯子,回到菊前面。 「………………对不起。」 然后道歉。几乎是自言自语。 启不知道菊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迎来最后一刻,也不知道为何会演变成这种情况。她是遭到袭击,身受重伤,跑到这边求助,救了启后力竭而亡吗?还是明明伤得这么重,明明知道自己会死仍为了救启来到这里? 他知道的,只有两人作为画家与助手一同四处走动的日子。 他不知道菊的想法,只能道歉。因为启是怪物。连她的死亡都想亵渎的怪物。 启将菊留在原地,迈步而出。 捡起扔在天台的画架,扛在肩上,再捡起掉在门口的灯光下的刮刀,穿过铁门回到校舍内。 「──────」 充斥校舍的黑暗与如同细沙在流动的杂音,顿时淹没四周。 启置身其中,独自下楼。 他感觉到了。校舍的气氛不太平静。 不是有声音。不可能有声音。可是充斥校内的气息跟平常不同。平常异常静谧,甚至让人觉得不安会从体内油然而生的「放学后」的气息,现在极度躁动。什么事都没发生,气氛却异常不平静。 启感觉到视线。 有人在看他,不晓得来自何方,也不晓得来自何人。 视线来自空中,简直像学校本身在凝视他。 学校。「放学后」。 它是想吃掉留到最后的自己吗?想要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排除试图用最后的利牙反抗「无名不可思议」的这个烦人的自己吗? 那就动手吧。我在这里。 他承受着带有压力的视线,暴露在杂音中,于昏暗的校舍内行走。 启持续走着。最后抵达「打不开的房间」,发出声响开门。 「……是你啊。」 听见声音的「太郎先生」回头望向启。难得有点着急的「太郎先生」,难得盯着启看,发现启身边没有任何人,只有他一人,紧张地问启: 「堂岛同学呢?」 「……」 启默默摇头。 面无表情。见状,「太郎先生」似乎猜到了一切,一只手遮住眼睛,仰头忿忿不平地说: 「……我都说了……!」 「唉,我有件事想问你。」 启询问「太郎先生」,镇定的态度跟他形成对比。 「如果把死在这里的人放着不管,没有埋葬,会怎么样?」 「…………不知道。我又没办法离开这里。」 「太郎先生」依然用手遮着眼睛,语气不耐,但他还是回答了。从他的反应来看,他似乎已经无暇顾虑其他,不过他仍旧像要履行义务般,流畅地说明: 「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全灭那年的最后一名『股长』尸体留到隔年,所以应该会被重置吧,不晓得是消失了,还是被怪物吃掉。」 「这样啊。」 启听了便走到房间角落,把手伸进柜子的缝隙间,抽出几根塞在里面的长木板及木棒。 那是历任「股长」找到或带进来,囤积在这里用来当「墓碑」的东西,启利用放在柜子上的绳子将它们组合成两个十字架,自己用油画颜料为它们分别写上名字。 堂岛菊 小嶋留希 看了一会儿,启在两人的名字旁边,画上如同豪华的西洋古书般的小小装饰。 花。 小鸟。 装饰在旁边的藤蔓和叶子的植物图案。「太郎先生」从途中开始默默看着他画画,表情有点沮丧、庄重,向启确认: 「……他们两个的坟墓吗?以你一个人的力量……没办法安葬他们吧。」 「没办法。所以我只会立墓碑。」 启并未回望「太郎先生」,只是如此答道。 「一旦被重置,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再有跟他们有关的东西了。」 「嗯……是啊。」 「太郎先生」如此回答。启并未与他对视,重新背起背包,除了画布和画架,还将刚做好的两个墓碑也扛在肩上,就这样转身背对「太郎先生」。 然后说: 「我走了。这说不定会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啊?」 「我刚才知道了,快要完成『纪录』的『无名不可思议』大概会来杀我。我现在要去画完这幅画。所以这或许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什么!」 「太郎先生」惊呼。启头也不回地走出「打不开的房间」。 「喂,等一下!」 「再见。」 他关上门。 「喂!」 「抱歉,结束得这么快。大概是因为我在的关系。希望将来会有『股长』全员生还的一年。」 留下这句话。八成是自己害的。启刚才在天台心想。肯定是因为有启在,因为启会画画,因为启一直在画「放学后」,「那些家伙」才会成长得这么快,大家才会死得这么早。 「……你们!为什么总是这样!」 「太郎先生」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房间。 「既然要离开,就讨厌我啊!别对我这么温柔!为什么每个人都来跟我道歉!会死的又不是我,是你们啊!」 启听着来自身后的怒吼,离开门前。到此为止了。他不打算再回来。 起初他当然对「太郎先生」抱持反感,不过事到如今,启并不讨厌「太郎先生」。还有点同情他。他的状况。走向死亡的大家,以及一直被留下的「太郎先生」。还真不知道谁的处境比较好。 「…………」 启独自走在走廊上。 几乎没发出脚步声。他沿着十分熟悉的路径绕路,从穿堂走到户外,踏进漆黑天空下的操场。 启暂时将画架与画布放到化为简陋坟场的操场上,拔出不晓得是谁插在地上的铲子。然后用大小不符体型,不知道挖过多少个墓穴的铲子,在真绚和伊露玛的墓碑附近挖了两个洞,在那里插上新的墓碑。 菊和留希。 启低头看着两人的墓碑,不久后将铲子插回地面,背起画架和画布,走到正门。 小孩子的尸体倒在铁栏门后方。 留希的尸体。启盯着正脸朝下,像耗尽力气般倒在围在门外的亡灵脚边的尸体,然后转过身,再度放下画架及画布,仰望眼前的校舍。 「…………」 以漆黑天空为背景,散发慑人气势耸立于此的校舍。 启抬头看着它。像这样看过去,诡异安静的校舍散发极具压迫感,如同巨大群体的浓烈生命气息。其存在的情报量迎头罩下。启暴露其中,甚至感到一阵晕眩。 嘶。 校舍无声地俯视启。 学校大概睁开了眼,张开了嘴。 学校和「放学后」这个空间的一切,张开了嘴。蕴含「无名不可思议」这个异常之物,形成这个空间的「生物」──与人类所知的生物这个概念相去甚远的「存在」──正在张开眼与嘴准备吃掉启,变化成人类只能如此形容的样貌。启凭借兼具率真孩童与卓越画家两种感性的五感,试图理解现况。 启有种每扇窗户都是巨大的眼睛,而他正在被无数眼睛俯视的感觉。 不对,更准确的譬喻是,「放学后」相当于人类视觉的知觉,如今遍及校舍之中,以窗户作为感觉器官大规模扩散,捕捉启的身影,令人毛骨悚然。 「……」 他受到震撼,流着冷汗仰望学校,突然碰触颈部。 被血弄脏的后颈。那是在天台被「留希」攻击时,它刺中的位置。 那里有个洞。 他知道有伤口。可是他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几乎在无意间碰到的那个位置,后颈的皮肤上,倏地出现一个不是伤口也不会痛,连手指都伸不进去的小洞。 那个洞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启心想「咦」的瞬间。 小小的手指如同幼虫般蠕动着── 从洞中抚摸启的指腹。 「!」 被碰到了。 惊悚的触感。 启不禁汗毛直竖。自己的体内有「某种东西」。 不过,他很快就振作起来,慢慢眯起一度睁大的眼睛,稳定心神。 没事的。没什么大不了。 因为这是「搔痒鬼」,而「搔痒鬼」的画,启差不多完成了。 他留意着背后的留希尸体,心想: 这家伙已经成了只能做到这点事的东西。它的一切几乎都被启画进了画布之中,所以它只能做到启知道的事。既然如此,也没有多可怕。 启嘴角微微扭曲成笑容的形状。 阴沉的笑容。他把手从脖子上拿开,抬起垂下的视线,再度注视「搔痒鬼」的母体,迄今为止当着启的面夺走所有人的仇敌──「放学后」的学校。 启感觉得到它正在苏醒。 感觉得到沉睡的学校,所有的「无名不可思议」醒过来了,正蠢蠢欲动着。所有的异常、超常、不合理,都在作为生物活化。 因为启在画画。 因为启窥视它们,刺激到它们。这个行为一直持续,导致它们差不多想要吞噬启的存在而缓缓抬头。 「………………!」 那是巨大的恐惧。 光站在前面就呼吸急促。心脏狂跳。自责的情绪如黑烟般涌上心头。一定是因为他贸然接触了这种东西,大家才会死掉。 不过。 他心想。 我是画画的怪物。 既然如此,我要做那只怪物该做的事。 在这里画完这所学校的画。就算要以生命为代价。他也不打算因为这点阻碍而停止。来吧,想杀我就动手。启本来就不打算活着离开这里。 在失去性命前,他都不会停手。 启打算从现在画到死。 必须这么做。 至少要这么做。否则──他对不起菊。 菊可是死在了他的面前,他却连纯粹地为此感到悲伤都做不到。 偏偏在想该如何作画。启坏掉了。这种怪物画家,至少要做到这点事,否则对不起她。 因此,启在伫立于面前的校舍与充斥上空及世界的庞大黑暗的沉重压力下打开背包,取出不需要的东西,整理内容物,好让自己能够尽量高效率地拿出要用到的工具,动手上色。 画完这幅画,迈出步伐后,肯定没办法再回去。 但他毫不犹豫。启已经一无所有。 大家都死了。 启的珍视之人只剩下母亲。 他死在这里后,他存在过的痕迹就会消失不见。母亲理应会将他忘得一干二净,卸下这个负担。思及此,启便做好赴死的最后觉悟,毫无留恋。 他想起和母亲最后的对话。 『妈妈出门喽。』 『嗯。』 在一如往常的早晨进行的简单对话。 启对心中的母亲说。 用没人听得见的微弱声音。这次由他主动说出口。 「──我走了。」 说出道别的话语。 肯定再也见不到了。启准备回到那只高耸的怪物体内。 回到那如同怪物呼吸着的校舍中。回去,为了将每只「无名不可思议」的画澈底完成,为了在近距离观察足以为画作收尾的细节,前往「无名不可思议」身边。 启八成会死。 可是,倘若他成功画完画布上的每只「无名不可思议」,最后他要回到这个地方,将画架立在校门前,仰望这间校舍,完成最后一笔。 「……好。」 启背起整理好的行李。 迈步而出。走向怪物口中。 3 「……!」 自己班上的学生死了。 担任小学老师,外号「唠叨太郎」的三角太郎作了那样的噩梦,满身冷汗,在家里的卧室醒来。 睁开眼睛,夜灯散发的黯淡橙光映入眼帘。 呼吸困难,肯定直到不久前都是停滞的。他像在喘气般反复呼吸,心脏狂跳,在胸口的疼痛减缓前,布满额头与胸膛的冷汗因房间的空气而降温,逐渐变成黏在肌肤上的冰冷触感。 「…………!」 不久后,三角猛然从被窝中起身,第一件做的事是打开枕边的阅读灯。然后从堆在旁边的工作用书和文件中抽出班级名册──寻找清醒后依然记得很清楚,在梦中被宣告死亡的学生名字。 三角在这所学校任职多年,不知为何,从他到职后,每年一定会梦到一、两次同样的噩梦。自己在疑似学校的地方,被告知自己班上的孩子去世了,死状还相当凄惨的梦。 这个梦导致三角不擅长和学生友好相处。 他害怕自己和学生变得太过亲近。因此他总是不着痕迹地跟学生保持距离,表现得像个不成熟的讨厌老师。 尽管如此,他仍然一直在作梦。 有时候想得到原因,有时候想不到原因。 这次他有头绪。放暑假前,校内发生孩童身亡的意外,引发一场大骚动。 一死一重伤。由铅笔酿成的惨剧。至于发生了什么事,双方都是小孩子,除了当事人以外又没有其他目击者,活着的那一方也语无伦次,因此确切内容不得而知。 恐怕是起了争执。想用铅笔对校舍的墙壁恶作剧的孩童,与警告他的孩童之间的纠纷。无法判断是事件抑或事故。一人是最近虽然比较安分,以前却被视为暴徒的孩童。另一人是完美无缺的模范生。 由于这件事过于骇人,校方下了封口令。 暑假期间一天到晚都在开会,商量对策,连不是班导的他都忙得焦头烂额。 就连现在,生活仍未回到正轨。今天的噩梦推测是那起事件造成的精神负担,反映在梦境中了。 所以才会比往年更早梦到吧。肯定是因为累积太多压力,才会作这种梦。以往压力的累积速度会更慢,大多要等到第三学期才会梦到。虽然只是自我诊断,三角如此推测。 那种噩梦,不管作几次都习惯不了。 每次三角都会在满身冷汗的情况下醒来。呼吸紊乱,心脏剧烈跳动,看得出梦中的自己受到很大的打击。 醒来后的自己亦然。 他大受冲击。三角出社会后很快就担任教职,不是第一次得知认识的孩童的死讯,幸运的是,他尚未接获自己班上的孩子的死讯。 不过他会定期作这种梦,难道是潜意识在害怕吗? 情境每次都一样。他不知为何是孩童时期的自己,小时候被留在学校的「打不开的房间」的自己,而那样的自己会从其他小孩口中得知,成人的自己班上的孩子死了。 「打不开的房间」从孩童时期的三角在这所小学念书时就存在。 当时校地跟校舍还没改建,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里从那个时候起就是「打不开的房间」,他不可能知道里面的情况。 然而,梦中的三角知道那里是「打不开的房间」,并且将梦中的自己视为小时候被留在过去的梦境中的分身。小时候的自己得知成人的自己班上的孩子去世了,情况及时间顺序都毫无逻辑,听见消息的小时候的自己却大受打击。 醒过来的成人的自己则会鲜明记得梦中的惊慌,拿出班级名册寻找刚刚才在梦里听过的名字。 将近十年了,他一直是这么做的。虽然这是他第二次到这所学校任职,在此之前他就会这么做。 而今天,他也做着同样的事。过没多久,三角查看完班级名册。这次他也松了口气,放下心中的大石。 「…………呼──」 他心想,太好了。跟平常一样。 他早就知道。明知如此,还是忍不住去确认。 太过真实的梦境、太过真实的感情,令他无法不去查看名册。他总会想去确认在梦中得知的死去孩童的名字,有没有列在名册上。明明到目前为止,在梦中得知的名字从未出现在名册上。 明明没有叫做「堂岛菊」的孩子。 三角吐出迄今为止吐出过无数次的安心叹息,将查看完的班级名册放回堆成山的文件和书本中。 然后让因为那个梦而严重消耗的身心回到被窝。 为了再度陷入沉睡,为了遗忘一切,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按下阅读灯的开关,「啪」一声消去灯光。 「我回来了……」 二森惠在早已换日的深夜抵达家中。话虽如此,她在这个时间回家并不稀奇。 她姑且压低音量打了声招呼。然后观察没有开灯,鸦雀无声的家中,推测启肯定在睡觉,尽量不发出声音关上家门,以免吵醒启。 她打开电灯,照亮刚进屋就能看到,称不上大的厨房和客厅,没整理好的各种东西显露而出。这个瞬间,她总会感到愧疚,很遗憾的是,目前她实在抽不出时间。 她望向厨房,餐具已经洗好,盖上布放进沥水架。 是启自动自发拿去洗的。谢谢你。对不起。 惠不觉得为启离婚是错的,不过这个决定无疑迫使启过着不自由的生活。她每天都在自问,想要独立生活会不会是自己任性的愿望?会不会有更好的做法?这样真的好吗? 惠希望启得到幸福。 她只有这个愿望。可是,她没信心能做到。 偶尔她会极度不安。启这个当事人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为她带来一丝救赎,但这不代表她可以因此安于现状。惠正准备解开穿去上班的整齐衬衫钮扣就顿了一下,望向隔在自己的寝室和餐厅之间的门。 「…………」 她想着在这个房间后面,拉门后方的启的房间。 然后想着理应在那里沉睡的启。惠神情复杂,独自站在冰箱的运转声听起来特别大声,深夜的安静公寓中。 最近很忙。那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工作进入繁忙期,她没有多余的心力。考虑到将来,虽说可以申请一些补助,想要得到足以维持家计的收入还是有困难。 不过,即使是在这种时候,启现在的状态仍令人担忧。 启这阵子一直在埋头做什么,甚至憔悴得肉眼可见。 惠知道他在埋头画画,也知道启有时候会为画画专注到废寝忘食。但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累成这样,这次不管是程度还是期间,都有点超过。 由于工作繁忙,她没空跟启仔细谈谈,不清楚详细情况。 她对启表示担心,却无法继续深入这个话题,启也只说了「我没事」。 不过她有头绪。启变成这样是在放暑假之后。而那段时期正好发生了什么事? 启的朋友死了。 启从那个时候开始拼命画画。 这两件事明显有关。惠知道,启从小就习惯借由画画克服讨厌的事或让他受到打击的事。因此,启憔悴成这样固然令人担忧,惠却认为这对他的心理健康而言说不定是必须的,不忍心强行阻止他,也不太敢多加过问。 关于这件事,惠自认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带启参加他说不用去也没关系的告别式,让他正式和惺道别。 然而,她总觉得他们没有仔细谈过。因为她在犹豫该不该随便踏进受到这么大的打击的启的内心。她相信启。不过除此之外,惠有避免跟启聊到这件事的理由,尽管她一直无法承认。 那个时候,她不禁心想──太好了。 起初得知消息时,她不禁心想,幸好死的人不是启。 明明有孩子去世了。明明有父母会为此难过。 明明他是启最好的朋友。明明启这么受伤,她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那成了惠心底的愧疚,她找了各种理由,下意识避免跟启详谈这件事。居然会产生这种想法,惠自己也大受打击,她怕自己不小心说溜嘴,不敢跟启交谈。 她在等待问题自然解决。 她希望事情能就这样平息。然而,本以为启对画画的那近乎执着的热忱应该不久后就会消散,没想到竟持续到了现在。 她觉得,差不多该面对了。 跟启谈谈吧。关于他朋友的死。然后告诉他吧。正式告诉他,自己真的很担心他。 就这么办。惠决定了。 明天去跟他谈谈吧。听他倾诉烦恼。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 她有点害怕。不过要去做。然后,唯有这件事一定要告诉他。惠──是多么担心启。多么重视启。多么深爱启。多么希望他得到幸福。 「……」 好好传达给他吧。传达给心爱的儿子。 惠下定决心。然后为今天一整天收尾,上床睡觉。 想着明天的安排。 慢慢坠入梦乡。 像现在这样烦恼、难受、要做出某个决定的时候,她总会静静打开拉门,查看儿子的睡脸。可是──不知为何,星期五她一定会忘记。 惠浑然不觉,对此不抱任何疑惑,在跟启的房间隔着一扇拉门的房间,坠入梦乡。 在不知道隔壁发生什么事的情况下,想像着理应会在早上醒来时到来的,与儿子共度的明天──输给疲劳,安静、安稳地于铺在榻榻米上的被窝中坠入梦乡。 ………………………… 4 之前充斥细沙般的杂音,却同时蕴含诡异宁静的校舍内,名为均衡的冰冷玻璃如今遭到破坏,关在后面的狂乱像要满溢而出般,所有存在感都在疯狂躁动。 刺耳的杂音。广播与某处连接在一起。 不是像之前那样,仿佛与不知道位于何处的虚空连接,仿佛有细沙在流动的杂音。喇叭明显跟具有意志的某种东西相连,但那东西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校内散布其意志,断断续续地用「喀哩喀哩」的刺耳杂音,扰乱如同在呼吸的沉默。 ────唦────喀……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近似火花的杂音,宛如想在鼓膜上开洞。 置身于像要削去两耳及大脑的刺耳杂音中,平衡感会失常,甚至会感到头晕目眩。 异常昏暗却仍然亮着的电灯于各处熄灭,或者闪烁。 走廊前方是由昏暗、黑暗、闪烁拼凑而成的马赛克。在那毒素般的杂音与光的马赛克中,一直安静待在校内的异形都肆无忌惮地蠢动起来,俨然是从土里爬出的虫。 像黏土一样在教室中央不断变形的黑雾。 不停传出脚步声的教室。 隆起成人类的形状,会移动的白布。 在明亮的教室中,无数的桌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转眼间跟拼图一样重新排列,换了好几次位置,有如在播放剪断后又重新接上的胶卷,画面相当诡异── 『有』 一张、两张。 启独自走在走廊上,白色的「告示」散发异常的存在感,分散各处,异形蠢蠢欲动,灯光闪烁。 刺耳的杂音再加上周围的异常气息打乱平衡感,连笔直走路都令人疲惫。渺小的启在充斥不明巨大气息的校内不断前行,孤身一人,冷汗直流却态度坚定。 断断续续的杂音底下有从远方的教室传来,感觉会让人失去理智的杂乱无章的琴声。 每次从警示灯前面经过,没有五官的紫色女子就会从反射红色灯光的玻璃窗后面紧盯着他。 「………………」 启继续行走。循着画在画布上,等待他画完的景色与异形。 每抵达一个目的地就停下脚步,立起画架,加上用来完成画作的每一笔。把整张脸贴在画布上,将一般人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楚的细节,如同诅咒似的一笔接着一笔描绘出来。 启用还没有负责人的「无名不可思议」填满巨大异形拼贴画的缝隙。他站在孕育它们的教室前,隔着玻璃凝视内部。画下最后一笔时,教室内的强烈灯光便暗了下来,像被吹熄的蜡烛,也像童话故事里突然消失的怪物家的灯光。 启吹熄尚未破壳而出的怪物的生命,把它们当成填补画作空隙的材料,前进。 这正是怪物会做的事。启作为画怪物的怪物,默默在让人发狂的校内独自前进。 独自走在曾经有菊这位助手陪伴的路上。 独自从事有她这位助手,依然难如登天的作业。 每前进一段路,每当画作更接近完成,启都会更加疲惫。 生命与心灵随着每一笔、每一步流失。仿佛拿自己的生命当油彩使用,把怪物溶进去,用画笔沾取,封印在画布中。 身心都被怪物和画消磨着,尽管如此,启仍未停下脚步。 他明显疲惫不堪,唯有眼神依然锐利,如幽灵般继续前进。 「…………………………」 没有助手。毫无防备。 燃烧自己的生命。不过,启现在并不害怕。 起初,他忍着恐惧,接着是基于使命感,以及对菊的愧疚,为了完成最后一幅画而踏进校舍。但现在不同。现在让启行动的仅仅是心无旁骛的专注,并非上述的任何一个要素。 纯粹是在从事「绘画」这项任务。仅此而已。 开始做这件事的瞬间,启成了「画家」。只为了画下两眼所见,将其摹写在画布上,完成画作的生物。那是一开始画画,就会废寝忘食的平常的启。连在这种异常状况下,启仍然是启,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专注的启除了眼前的画,什么都会忘记。 不会戒备,不会保护自己,独自在校舍内徘徊,完成「无名不可思议」的画。 目标就在眼前。接近了。 与此同时,启也付出了代价。他所画的「无名不可思议」全都慢慢跟启融为一体。 每画完一张,身为「纪录」制作者的启就会成为那只「无名不可思议」的一部分。 纪录者即为登场人物。画好的「无名不可思议」会成为想要吞噬启的生物,跟在后面。 黑色的无形气息、高跟鞋的脚步声、布料在地面拖行的声音从启身后传来。 周围的环境逐渐变质。启在学校的走廊上移动。墙壁的一部分脱离常轨,变成复杂排列的桌椅,如同树木缠绕在一起的雪白手臂从天花板冒出,于墙壁爬行,背对这边的孩子们在窗户后面并排,鲜血自窗户的缝隙间、天花板、墙壁滴落,为走廊抹上阴森的色调。 数量异常的警示灯等距排列,反射灯光的窗户映着数量异常的紫脸女子,正在窥视启。一个个滴着鲜红血液的布袋沿墙壁悬挂在空中,楼梯阶数变得乱七八糟,凭空传来的琴声、来自喇叭的杂音与电车行驶声混杂在一起,电车从理应是教室的窗户后方驶过。 不停闪烁的灯光从窗户后方照亮走廊,地面被花坛的花跟血泊覆盖。人体仿佛和地板融为一体,紧贴在上面,他和那张脸对上视线。 启用鞋底使劲踩住它们,走在令人晕眩的混沌走道上。 他逐渐失去现实感。然而,变质的大概不是学校。 变质的、遭到侵蚀的,是「自己」。自己的知觉。被安装进自己脑中与整个人的存在中,「记录」下来的「无名不可思议」们重叠在一起,让他看见这样的景象。 可是,连那让人失去理智的景象,对现在的启而言都只不过是绘画题材。 「太郎先生」曾经说它们是「神」。 过去被称为神明,会吃人的超常存在。从阴阳边界源源不绝地诞生,袭击人类村落,吃掉作为活祭品的小孩,却绝大部分都无法长大,再度消失于边界的瘟神。 那些东西拼凑、交织成宛如曼荼罗般令人眼花缭乱的地狱。 这可怕的拼布,等于是启缝制的。走廊上的景象,等于是启慢慢在画布中完成的画的负片。 「…………好。」 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中,不久后,启画完校舍内最后的描绘对象,迅速收起画具撤离。 拿着画布及画架,带着无数的异形,于无数异形层层叠叠的走廊上默默移动,透过喇叭,在夹杂杂音的沉默凝视下从穿堂来到操场。 无形的压力。 街灯在仿佛要压垮人的漆黑沉重天空下闪烁。 树丛里的树木窸窣作响。有如生物。有如在威吓人。或者像在枝叶中咀嚼什么东西。 黑夜在呼吸。唯有「坟场」鸦雀无声。 在那之中,启踏着因为疲劳而变得沉重,却异常稳健的步伐,走向正门。然后在门前对校舍立起画架,将画布固定住,再度静静望向校舍。 「……喂,马上就要结束了。」 启从画布后面看着校舍。 「来杀我啊。就像你对大家做的那样。」 他像在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道,挑衅地盯着校舍看了一阵子,然后为那毫无反应的模样咬紧牙关,重新握紧画笔。 最后要画下学校。 完成拼贴画的最后一块拼图,耸立于夜色中的小学。 这样就结束了。启怀着和焦急有几分相似的心情画着画。过没多久,启停笔时──整张画布被细致度惊人的超细密画澈底覆盖,仿佛将剪碎的照片洒在上头,拼凑成一幅如同万花筒的拼贴画。 「…………」 完成了。 四周静默无声。 万籁俱寂。世界陷入沉默,像在观察启的动向。 启默默放下拿着笔和调色盘的手。站在画布前面,仰望作为描绘对象的学校,再度低头望向自己刚画好的画,凝视成品。 然后── 唰。 脸上冒出冷汗。 全身冷汗直流。他发现了。面色僵硬。 「………………还不够。」 启惊愕地咕哝道。还不够。少了些什么。 明明应该完成了,却还不够。为什么!启在脑中呐喊。应该画完了。这幅画没有任何该补充的地方。可是还不够。理应完成的画面似乎都少了些什么。 不过,再多画一笔、多上一种颜色,绝对会画蛇添足。 启明白。色彩会变得混浊。色彩、线条,愈是重叠就愈混浊。 尽管如此,为了将它们的「存在」,它们的「情报」刻进画中,启画到了极限,再多一笔都会出错。他在一拿捏不好分寸,「那东西」就不再是「那东西」的界线边缘游走,画下线条与色彩。以一幅画来说,它无疑是完成品。 「…………!」 可是还不够。 启感到焦急。这样称不上画完「放学后」。唯独这一点他很清楚。肯定没错,所以启才会被静静观察。 所以启没有被杀。所以他才能保持理智。 因为还不够。但他不知道少了什么。怎么想都是少了启看不见的某种东西。 某种东西── 启心急如焚,仰望沉默的校舍。 时钟隐约可见。四点半早就过了。 没时间了。画到这个程度花了太多时间。因为启现在没有「狐之窗」。 再花一点时间,肯定能跟之前做到的一样,找到「不足之处」。但今天没能赶上。这样下去,启会随着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的钟声被迫离开「放学后」。然后必定会被今天他所背负,现正盘踞于启的体内,抑或包围在他身后,数量多到已经不只七个的「无名不可思议」以惨绝人寰的方式将日常啃食殆尽,等不到下次的「放学后」就失去性命或理智。 他有预感会演变成这样的事态。不可以。 启必须死在「放学后」。 否则不能保证他的存在会消失。 搞不好会变得跟惺一样。启不希望自己的母亲变得跟在葬礼会场看到,泪流不止的惺的母亲一样。 启必须消失。 所以不能在现实世界死去。 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现在只能把这幅画「完成」。 不能将无数的「这些东西」带回去。启拼命观察校舍。校舍的墙壁、窗户、天台,环视每个角落,寻找线索。 然而,他什么都找不到。 他感到焦急。鲜红的人影无声无息地从启背后接近,把脸凑到他耳边呢喃。 ────去死。 是「红衣男孩」的低语。从裂开的喉咙流出鲜血气味,随着他的低语在耳边回荡。 启在腰部附近感觉到重量。 腰部后方,皮带内侧。不知为何,注意力莫名其妙被插在皮带上、仿佛挂在那里的刮刀吸引过去,在锐利的铁刃上感觉到重量增加的存在感。 拿起来。 仿佛在对他这么说。 仿佛在叫他用刀尖刺向自己的喉咙。 「…………!」 启像要将其抛在脑后般拼命无视它,定睛凝视校舍。 着急的期间,时间仍在一分一秒流逝,但他怎么找都一无所获。 校舍仅仅是伫立于此,宛如巨大的影子。 启咬紧牙关。强烈地心想。 要是有「狐之窗」就好了……! 要是那女孩──要是菊在就好了。 说不定能找到。马上。不如说要是她在场,照理说用不着花这么多时间即可画完。 菊之前帮了多大的忙,启澈底明白了。那是他尽量不去想的事实。菊愿意为启付出到那个地步,甚至失去性命,而他居然还想依赖她。如今,启深深体会到那过于无耻。那就是他一直避免去想的事实。 因为有菊在,他才能走到这一步。 而他失去了菊。这样下去,八成无法完成那幅画。 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愈来愈近。不能就这样醒来。既然如此…… 「……!」 他想到了。最后的选项。让启死在「放学后」的最后选项──「红衣男孩」一直对启呢喃的刮刀这个选项,突然变得鲜明而具体。 ──我有帮上忙吗? 菊说过的话猛地浮现脑海。 跟启两人独处时,她总会这么确认,跟口头禅一样。得到启的肯定后,菊会露出喜悦的、腼腆的、含蓄的笑容。 「……嗯。帮大忙了。」 启小声对记忆中的菊说。 菊一走,他就变成这副德行。启放弃挣扎,做好觉悟。 「喀」一声,启将画笔和调色盘扔到地上。 为了握住刮刀。为了死在这里。 他感觉「红衣男孩」在背后笑。启没有转头,悔恨地仰望校舍。 明明那么努力了,结果还是办不到,对不起。启含糊地道歉,想着至少要在最后和她道别,朝着菊仍然倒在那边的天台──────双手对那边做出他们一起取景时,启经常做出的食指与中指并拢、伸直,用三根手指做成的特殊窗户。 这个瞬间。 两只手从视野外面伸出,叠在启做的窗户上。 「!」 两只雪白的手臂像要从背后拥抱他似的,突然静静从头部后面伸出,手指缠上做出方框的启的手。然后在屏住呼吸,瞠目结舌的启面前,它用贴着OK绷的手指做出「狐之窗」──── 当──────── 当────────────! 紧接着,神社的铃声,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传遍世界。 那是在启眼前做出的「狐之窗」后面的某种景色。看到它的瞬间,听起来像学校钟声的巨大声响从中溢出──────然后像玻璃碎掉似的,破坏迄今为止所看到的世界。周围的景色瞬间变得跟小小的「狐之窗」后面的景色一样。 「咦……」 映入眼帘,广阔无边的,是过于巨大的「黄昏森林」。 世界被染成鲜红一片。仿佛会融化眼珠与大脑的鲜红余晖涂满整片天空,正下方是茂密的漆黑森林,昏暗幽深、巨大宽广的山峰棱线向远方延展开来。 地面是白色的,一条白色的道路隔开森林,延伸至另一端。 前方是一座鸟居。巨大鸟居伫立于比鲜红余晖更红的红色道路正中央,变成黑色剪影的一名孩童的尸体,用粗绳吊在那座鸟居上。 而那具用绳子绑住的孩童尸体,脖子上系着巨大的圆形铃铛。 孩童尸体左右摇晃,脖子上挂着两个吊在神社正面的巨大圆形铃铛。 当──────── 当────────────! 铃铛在发出声音。 嘹亮的铃声于暮色中回荡。俨然是傍晚告知下课的学校钟声,或者催促小孩回家的自治团体的广播倒转回旧时代,再怀着恶意夸饰化,过于惊悚,又过于神圣。 「──────」 他理解了。 这是神明的世界。 自己什么都没搞清楚。他自以为完整画出了怪物、学校、「放学后」。自以为把它们画进了画布。但那种东西只是冰山一角。仅仅是现代世界的虚幻投影,迷惑孩童的表层。 喀哩。 鞋底发出踩到硬物的声音。 他站在白色的道路上。宛如铺着白色碎石的白色道路。 道路穿过红色鸟居,直达远方,穿过广大的黑色森林,通往遥远的山棱。启站在上面。铺满整条道路,一望无际的,并非白色碎石。 启和小小的骷髅头四目相交。 是骨头。头骨、脚骨、手骨、腰骨、胸骨、指骨、颈骨和背骨。 启脚下的道路铺满小孩子的骨头。不计其数的小孩白骨,将通往森林另一端,通往位于山腰神座的道路铺成一片白色。 挂在鸟居上的尸体在摇晃。 脖子上的巨大铃铛── 当──────── 当────────────! 发出响彻四方的铃声。 道路的另一端── 当──────── 当────────────! 同样传来铃声。 下一阵铃声响起。愈来愈远,愈来愈小声,从通往远方,看不见的道路尽头传来遥远的铃声,在红色天空下回荡。 「啊……」 启茫然地杵在原地。 恐惧与敬畏让他一步都走不了。 那是对无限的恐惧。对无限的虚无产生的恐惧。过于辽阔的这个世界空无一物。除了数不清的孩童尸骨外,什么都没有,仅仅是打从远古时期就不断吞噬孩童生命,真的只有虚无的世界。 所有的「无名(神明)」都来自此处。 无限的虚无中,只有用孩童的死铺成的道路。 无处可归,无处可逃,也无处可去。 启独自被扔到那样的世界中────── 「──────────────────!」 启的喉咙发出几乎要扯破嗓子的恐怖悲鸣。 然而,他的声音也仅仅是在无限的森林、无限的虚无、无限的余晖中扩散。 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没有听见钟声。 5 叮────────── 当────────────! 十二点十二分十二秒。爆音的学校钟声传遍房间,每周五深夜,由加志的房间都会换了个模样。 传唤「股长」的校内广播,混杂着严重的杂音。令人头痛的广播一结束,房间的气氛就会产生变化,企图把由加志拖出房间,为世上没有任何同伴的时间揭开序幕。 刚开始一定会先转动门把,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就算锁门也会擅自打开。接着会试图开门,「咚」一声撞到东西停住。 由加志的房门用两个一高一低,塞满书的书柜挡住,还用其他家具占据能供书柜移动的空间。因此即使想要开门,门也会立刻撞上书柜,无法开启。 平常根本没地方可以踩的由加志的房间,摆设澈底变了。令人看不出来,不如说毫无温度。原本堆在没有空位可以踩的地上的大量书本通通塞满书柜,书背被防震链条压着,当成重石使用,好让门打不开。 所以门不会打开。下一个被尝试打开的,是朝向房子正面的落地窗。 锁一开始就会被瞄准,却无法打开,只会发出细微的声响。拿来固定窗户的零件用螺丝锁住了,打开窗户所需的空隙也用废木板卡住,再从上面用背面朝外的书柜挡住整面窗户,改造成一般的墙壁。 不仅如此,房间里没有壁橱。可以「打开」的东西,全都被他从房间撤除了。书桌的抽屉也拔了出来,没有类似窗帘的家具,也没有超过一定大小的箱子。 唯有这一天,连棉被都会被他搬出房间。海报、壁毯、画框等可以「翻开」的东西通通拿到房间外面。 也没有镜子。没有电视、玻璃等可以映出人影的物品。 保险起见,他没有在房间里放任何可能会被当成通道或窗户的东西。 澈底排除搞不好会跟「放学后」相连,把他带出房间的物品。唯有这一天,连称之为由加志的命都不为过的笔记型电脑,都会拿到房间外,因为它打得开,也会映出人影。 由加志独自坐在连桌子都没有的荒凉房间中央。 不久后── 咚咚咚咚咚! 房门开始被敲打。 窗户也是。门窗被用力敲打,仿佛要把它们敲破,「喀哒喀哒」剧烈摇晃,一副快被拆下来的样子。房间充斥暴力性的恐怖与令人畏缩的打击声和震动,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在摇晃,接近地震。 这个现象会持续一整晚。如果每天都得经历这种事,肯定会精神失常。 惊人的声音与震动理应会传遍全家,神奇的是,家人从未醒来过。 可是,家人会跟他说话。 他开始采取对策的不久后,敲门声戛然而止,在他感到疑惑之时,母亲从门外对待在房间的由加志说「发生什么事」、「快开门」。 从结论来说,那不是母亲。打开门的瞬间,由加志便被伸过来的冰冷手臂抓住,拖进「放学后」。隔天他询问母亲「凌晨你有来叫我吗?」,得到的回应是「你在说什么?」想当然耳,在那之后,他便不再相信这个时间听见的家人声音。 尽管如此,「外面」仍在继续尝试。 「唉,开门。」 母亲的声音从不停晃动的门后传来。 明明他已经知道真相,声音依然会叫房间里的由加志把门打开。 「开门。」「开门。」 就像这样。 还有── 「唉,开门。」 「开门。」「唉。」「开门。」 「开门。」「开门。」「开门。」「开门。」 「开门。」「开门。」「开门。」「唉。」 门外跟落地窗外都传来母亲的声音。这段期间,门窗仍在被用力拍打,喀哒喀哒地剧烈摇晃。 「………………」 由加志抱着双膝,独自坐在房间中央。 房间里回荡着令人发狂的噪音与人声,由加志却没有捂住耳朵,也没有用口袋里的手机分散注意力。 他害怕正面面对它,精神不断消耗。 现在门窗都关得紧紧的,防范措施起了作用。话虽如此,这不代表他可以移开视线,也不代表他可以放松警戒。因为万一发生意外,他必须立刻应对。 由加志一直是这么做的。 借此逃避「放学后股长」的工作,直到现在。 每个星期五都像这样事先准备,抗战到底,集中精神,不漏看任何一点变化。然后默默忍到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开门。」「开门。」 「唉。」 这阵子敌人大概也想不到新招了,呼唤他的台词没有太大的变化。 由加志默默忍耐。今天也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快到了。 再十分钟左右。他静静等待回荡令人头痛的钟声,变得不正常的房间的空气恢复原状。 这时── 一片死寂。 支配房间的喧嚣突然停下。 澈底地。突如其来的无声。从未发生过的现象令由加志错愕地环视周遭,准备起身。 背后有道人影。 他尖叫着倒在地上。 「哇!」 摔倒、尖叫、抬头。毫无前兆,无声无息,有人的脚站在身后,由加志吓破胆子,坐在地上瞪大眼睛。 菊站在那里。 咦?站在那里的菊,当着大吃一惊的由加志的面消失了。 「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她无疑就在那里,理应存在的人影却突然消失,有如后制时不小心贴上了错误的图片。来过这个房间好几次的菊深深低着头,看不见表情,身上穿着在这边从来没看过的「制服」。那个人影鲜明地残留在眼底与记忆中,却在他吃惊的那瞬间从眼前消失。 「啊?」 由加志坐在地上,凝视空荡荡的空间,整个人僵住了。 心脏狂跳。他呆滞地往下看,发现明显的异状。 「咿!」 地上有一块类似血书的痕迹。 地毯上,刚才还没看见的像用血画成的图案,画在伸长双臂能围住的范围内。 仔细一看,上面画的是「人类」。 线条简单,也就是所谓的火柴人。大量的火柴人牵着手并排站着,前方是里面画了好几条直线的长方形,看似牢笼。 用血画的,排成直线的许多人。 人们面前那个类似牢笼的长方形附近,掉着沾满血迹的小东西,旁边同样用血写着一行字。 救命 由加志倒抽一口气。 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毛骨悚然。刚才,自己看到了可怕的东西。 自己的房间──费尽心思让它们进不来的房间中,出现明显的异常现象。 那是什么! 他目瞪口呆,没有移开视线,动弹不得。 由加志坐在地上,凝视脚边的血书。画着许多人的图案,以及「救命」两字。看着看着,他发现用来写字的血看起来不太对劲,输给求知欲,提心吊胆地起身凑过去观察。 那东西已经不只是带有黏性的程度,在地毯上隆起,其中一部分还闪烁着结晶般的光芒。 血迹里看起来有混入什么。 「盐巴……?掺血的盐巴……?」 由加志咕哝道。 用来画图的血掺有不均匀的盐巴。多到无法溶化的盐。为了观察它,再度看着整张图的时候,由加志才注意到掉在「救命」这行字旁边,沾满血的物体。 那是── 颜料管。 油画颜料的颜料管。那是他受托用网购买的。他记得。 是启的油画颜料。掉在地上,沾满鲜血,导致他没有一眼认出来。这东西当然不可能打从一开始就在房间里。不该存在的东西。加上用血写的「救命」────── 「!」 情报于由加志脑中连接起来。 他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半凭直觉理解了几件事。 他受到震撼。停止呼吸。首先直觉感受到的是──菊恐怕不在人世了。 「…………!」 菊肯定已经死了。发生了什么事。 让她化为亡灵现身于此。为了求救,来到这里。 菊希望由加志去救的人,大概不是她。 不是已经没救的菊。 ────是启。 菊拥有灵感。足以关住「无名不可思议」的力量。而那样的菊在「放学后」死去后,不惜变成亡灵来拜托他去救启。 原来如此,以菊的个性来看,很可能会为启做到这个地步──由加志没有为这个异常事态起疑,接受事实。凭借孩童纯真的直觉,以及神秘学狂热者的世界观。更重要的是,由加志在他们两个一起来到这个房间时,亲眼看过菊那如同忠犬般,感觉死后也会跟在启身后的态度。 「放学后」发生了什么事,他一无所知。 可是,启正遭遇危机。既然菊来拜托他「救命」,说不定还来得及。 不过要怎么做?他该做些什么? 留在这边不去「放学后」的由加志,能帮上什么忙?他最先产生的想法是「我可不要去『放学后』」。再说,再过几分钟「放学后」的时间就会结束。他不认为现在去「放学后」能帮上什么忙。 「搞什么,是要我怎么办啦……!」 由加志用力抓头。 他想不到自己能做什么。为何要来找我求助?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在这里?做什么?还要在数分钟内? 由加志和菊没说过几句话。菊话都不讲清楚就把事情丢给他做,他不免心生不满。就算这样,由加志还是思考着自己能做到什么,环顾房间寻找线索。他下意识在自己身上摸,想看看有没有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然后── 摸到牛仔裤口袋里坚硬的板子。 由加志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硬物。是手机。 他跟平常一样,在「放学后」的时间快到前会关掉手机,因为讯号搞不好会成为「通道」。 带着自己体温的触感,以及空白的萤幕。 由加志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望向地上的血书。 「………………!」 他一副万分苦恼的样子皱起眉头。 迫于无奈做出决定,长按按钮,开启手机电源。 6 当──────── 当──────────── 铃声响彻四方。启走在只听得见铃声的世界。 发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走在白色的道路上。踩在白骨上。 他喘着气。走在红色天空下,被黑色森林包围。铺满白骨的道路跟荒芜的山路一样难走,启强行驱使开始发疼的双腿及身体行动,独自不停走着。 呼,呼。 自己的呼吸在空荡荡的世界流出。 生命从胸口、从肺部流出。每当他踩着崎岖道路前行,双脚、身体都会耗尽力量,逐渐变得又重又硬。 即使如此,启仍旧继续行走。竭尽全力,像在挣扎似的。 寻找回去的路。他不想待在这里。不喜欢这里。然而,怎么走都只会看到同样的景色,只会看到红色天空、黑色森林、白色道路,没有任何变化。 不时会看到鸟居,从下面穿过。 鸟居上挂着小孩子的尸体,轻轻摇晃。 每当尸体摇晃,脖子上的神社铃铛都会发出声音。 当──────── 当──────────── 宛如傍晚会播放的自治团体的广播,断断续续,以响亮的声音告知现在时间。 天黑了。天一直是黑的。 启听着那个声音不断走着。在理智被慢慢侵蚀的情况下。 想离开这里。不想待在这种地方。这里是虚无的、绝望的。没东西可以吃,也没东西可以喝,空无一物的世界。不过启知道。在广大的世界孤身一人,一步步走向死亡,比在有许多人的世界饿死可怕好几倍。 不是痛苦,是可怕。 痛苦程度肯定不相上下,却可怕好几倍。 有智慧的生物不可能承受得了这巨大的孤独。不可能承受得了这样的空虚与孤独。为父母所生,为父母所爱,有朋友,在社会中生活的生物,拥有能够理解自己在空无一物的世界变得孤身一人的智慧,是莫大的悲剧。 好可怕。 我不要。 满心都是这样的想法。 寻找出口,在那样的世界里努力走着。 再也见不到任何人。吃不到任何东西。喝不到任何东西。 再也看不到、听不到有意义的东西。再也做不到有意义的事。什么都无法创造。什么都无法留下。 这个存在既定事实的世界。虚无的世界。 自己迟早会在虚无中失去行走的力气,又饿又渴,没办法跟任何人说到话,成为脚下的白骨之一。 好可怕。 好可怕。 启神情僵硬,拼命向前走。可是走得愈久,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的事实,以及自己的步伐对这个世界而言太过渺小的现实,愈是无情地摆在眼前。 实在无计可施。 想回去。想回到原本的世界。 启原本是想送死的。他不害怕死亡。只要在「放学后」死去,启的存在就会从现实世界消失,母亲能够摆脱他,得到幸福,启则能作为「校园童子」的一分子加入亡灵圈,成为保护不知情的孩子们的壁垒,代替惺实现他的愿望。应当如此。 应当如此。 为此,他舍弃了一切。 连菊都牺牲了。可是,失败了。现在的处境比死亡更令人绝望──更重要的是,这给了启新的使命及欲望。 启得知了这个世界的存在。 神明的世界。如今他明白了。在不知道有这个世界存在的情况下画的「放学后」,是不够的。 不可能足够。因为这个世界正是「放学后」的根源。 所以,必须画下它。必须「记录」它。若能带回这个世界的「情报」,通知大家,应该会是能让「股长」完成真正「纪录」的重要线索。 能让启完成那幅「画」。 完成那幅有所不足的「放学后」的画──向这不合理的世界报一箭之仇。 他产生了欲望。希望。 启怀着这个念头,气喘吁吁地前行。 生命与呼吸一同从肺部泄出,体力逐渐从双腿、身体流失。鞋底喀哩、喀哩地踩在孩童的白骨上。每走一步,双腿的耐力与体力就会被夺走,来自远方的铃声澈底打乱时间感,慢慢消磨他的理智。 「…………!」 启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体感上不只一、两个小时。步伐愈来愈慢,呼吸急促,双腿像木棍似的再也动不了。 这样下去会无法行动。 无法回到原本的世界。 必须继续走。可是,他的脑海一角明白。 继续走也不保证回得去。自己正在毫无根据、毫无希望地走着。 受到想回去的念头、恐惧、焦躁驱使。 受到驱使,在不保证回得去的情况下,不断走着。 他知道。 没办法从这里回去。 肯定早就没希望了。启故意不去想。一旦往那方面想,他只会发疯。 然而── 「!」 始终痛得跟脚筋被铁丝穿过一样的双腿,终于再也站不起来,脚尖被白骨绊到,启像骨折似的双腿一软。 他瘫坐在地,宛如一名少女。启马上试图站起来,又重又痛的脚却完全使不上力,颤抖不已,怎么样都无法撑起身体。 动不了。 一步也动不了。 一直抛在脑后,不去正视的绝望,追上停止行动的启,慢慢渗入他的心中。 「啊……」 启仰望天空。令人失神,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看到那一望无际,仿佛会吸入灵魂的红色,启感觉到自己一直深信不疑,拼命想要抓住的希望,在红色的空虚中一点一滴融化。 动不了。 回不去。 空虚的绝望从内心深处渗出,宛如被头上的红色天空抽出,填满空虚的胸膛。 启心中有某个东西断裂了。 维持求生意志的某个东西。他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孤独,以及只能等待死亡的时间。 启将再也回不去,再也见不到任何人,什么都无法留下,受到孤独与空虚的折磨,又饿又渴地死去。经历漫长的痛苦、漫长的绝望,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结束生命。 「………………啊。」 不要。 启流下一行泪。 然后握住腰部后方,插在皮带里的刮刀,将其拔出。 启双手握住刮刀,高高举起,刀尖对着仰望天空的自己的颈部。 没希望回去。 他理解了。既然如此,与其陷入绝望,痛苦地死去。 不如现在,在这里── 启脱口而出: 「──────妈妈。」 最后想到的,是母亲。 想见为了她的幸福让自己决定去送死、澈底消失,决定不会再见的母亲。 从背后伸出的手── 抓住他的脖子。 7 「!」 手机突然响了。 来自枕边的电子音,强行将睡着的惠从深沉的梦乡唤醒。 「……唔……嗯?」 她有种意识尚未传达到眼睛、四肢的感觉,将手伸向枕边的手机,抓住。率先想到的是职场打来的电话,显示于萤幕上的却是陌生的手机号码。她接着查看现在时间,就算是职场打来的,也只能用没常识形容。 四点四十四分。 打错了吗?还是? 她顶着沉重的脑袋思考,面对响个不停的手机,没有想到「不接」这个选项,按下接听键。 「……喂?」 惠努力没有表现出刚睡醒的样子,询问话筒另一端的人。她万万没料到,回应她的会是小孩的声音。 『那……个,请、请问,您是二森启同学的母亲吗?』 有点模糊的少年声线。 背景传来听起来像学校钟声的微弱「叮────当────」声,在对此产生疑问前,惠感到强烈的困惑。 「咦?」 她没有立刻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启同学?母亲?对方所说的话,她半句都听不懂。可是,思绪只中断了一瞬──惠的大脑一下子变清晰,像想起什么般掌握现状,仿佛有一层厚膜「啪」一声突然破裂。 「啊,嗯……嗯,对。」 惠惊慌失措,掩饰着内心的紧张回答。 她慌了。一瞬间不知道启是谁的自己,令她感到恐惧。对惠来说,那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没错……你是启的朋友?」 即使如此,她仍然故作镇定,先行询问。 惠早已习惯在孩子面前假装。她拿出大人的风范。先假设这孩子是启的朋友,叮咛他: 「我说,在这种时间打电话,实在不太礼貌……」 『唔,那个……呃……对不起。』 没想到他乖乖道歉了,听起来是个极度不擅长讲电话,或者不擅长跟人说话,但还是努力开口的男孩。 『可是我想跟您谈谈二森同学的事…………那个,二森同学有回家吗?』 「咦?」 她觉得这孩子在恶作剧。可是,不能妄下结论。更重要的是,少年提出的问题令人莫名在意。 有回家吗? 那当然。这孩子在说什么啊? 什么意思?昨天他们一起玩,或者一起做了什么事,发生意外,他在担心启会不会没回家吗? 在这种时间? 特地打电话来? 不对,更重要的是,这孩子为何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先不管这个了,启不可能没回家。万一真是如此,那可是一起重大事件。要报警的。 启当然在家。 我知道他在家。 我确认过了。 确认……? 惠脑中真的瞬间冒出大量的问号,不过想到那个问题的时候,她顿时面无血色。 她没有去确认。 昨天回家后到睡前,惠只是以为启睡在隔壁的房间,一次都没去确认过。 「…………!」 为什么? 惠猛然从被窝里起身,急忙跑向拉门。 然后完全忘记自己还在跟人讲电话,「喀!」一声抓住拉门,立刻拉开那扇不好开的拉门。 启不在。 角落堆着大量的画和画材的房间,在空出来的地方铺了棉被,理应睡在那里的儿子不见人影。 「咦……咦?启……?」 空无一人。 惠拿着手机,陷入恐慌。 在这种天都还没亮的时候,还在念小学的儿子不在房间。而她到现在才发现。这件事对父母来说,对惠来说,完全是令人背脊发凉的恐惧,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启!」 从喉间发出的声音,尖锐得如同尖叫。 儿子下落不明让惠慌了手脚。在什么时候?为什么?然而,再怎么思考,小孩失踪的事实都不会改变。她毫无头绪。 报警。这个词浮现脑海。 她想起自己还拿着手机,同时想起自己正在跟人讲电话。 「唉、唉,你知道什么吗!」 惠对话筒呐喊。 「启不在家!你知道他在哪里吗?发生了什么事!」 『咦?啊。知道。啊……呃……』 话筒另一端的男孩似乎被陷入恐慌的惠吓到了,支支吾吾地说: 『在、在学校…………大概……』 他只抛下这句话便挂断了。 「啊!喂!」着急的惠犹豫了一瞬间,透过通话纪录回播,对方却没有接听。还传来已经关机的语音。 「…………!」 惠手足无措。 线索中断了。 除了「学校」一词。 惠拿着打不通的手机,马上抬头。 「启……!」 她只从衣架上扯下一件外套,任凭放在口袋里的钥匙圈叮当作响,急忙套在睡衣外面,光脚穿上鞋子,将希望寄托在不确定的线索上,冲出家门。 「…………这样可以吗?」 由加志拿着再度关机的手机坐在地上,低头凝视只剩一片黑色的萤幕,喃喃自语。 启为了以防万一,事先将母亲的手机号码告诉由加志。打电话过去,暗示启说不定在学校。他能做的只有这个。 就只有这件事。不过,他自认把能做的都做了。凭借手边所有的情报。 由加志望向地板。写在地毯上的血书。牵着手并排的大量火柴人,以及看似牢笼的长方形。 由加志推测这是校门。 铁栅栏校门和「校园童子」的亡灵圈。以及在那边求救,象征启的油画颜料管。 菊能够传达的情报仅此而已,「放学后」的时间又快要结束,自己能做的事,由加志只想得到这一件。跟其他人说。跟能够寻找启,去拯救他的人说。可是和大人提到「放学后」,记忆会被删除。所以他所说的只有能用最少的暗示传达的情报,再讲下去搞不好会露出破绽,他便不再多说。 在短暂的时间内,由加志努力思考过了。 这样可以吗?他完全没把握。 「堂岛同学,这样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由加志看着血书询问,一副全身无力的样子。 宣告结束的钟声停歇,弥漫房间的「放学后」气息荡然无存,外头隐隐透出曙光,这个世界已经连能够回答由加志的菊的亡灵都不容出现了。 8 惠在泛起鱼肚白的清晨天空下奔往学校。 凭借毫无根据,过于薄弱的线索。本来应该要报警的。可是,她不知为何有种神秘的确信,觉得现在应该要去学校。 否则会来不及的奇妙确信。 必须动作快的确信。惠受到那样的确信驱使,奔往学校。 「启……!」 她气喘吁吁地呼唤孩子的名字。 语气传达出满心的思念。她怀着满心的思念奔跑。 平常没在运动的大人很快就开始喘气,肺部发出悲鸣,心脏因超出负荷而快速跳动。脚很快就痛了起来。就算这样,惠依旧拼命奔跑,跑向小学寻找失踪的启。 「…………」 过没多久,走路十分钟左右就能到的学校便出现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惠面前。开始变亮,却被厚重云层覆盖的黑蓝色天空下。每盏灯都关了,仅由零星的街灯照亮周围的校舍,看起来像一座耸立于住宅区的巨大墓碑。 启就读的小学。惠抵达那里,当然看不到人。 校地静寂无声。惠喘着气,隔着铁栏望向漆黑的操场,沿外围往正门移动,想寻找里面有没有人、有没有办法进到校内。 ────启,你在哪里? 她像在祈祷似的于心中呼唤、询问。 寻找启。他失踪的原因之后再说。启不见了。这才是重点,其他事通通被她抛在脑后。 正门映入眼帘。被街灯照亮的巨大铁栏门。 视线范围内果然没有人。惠姑且先来到校门前,抓住栏杆往里面看,寻找有没有人。 然而── 一片寂静。 正门也好,门后的校内也罢。 没看到任何人。当然也没看到启。 「…………!」 惠感到焦虑。她怀着奇妙的确信来到这里。 并非基于理论。但也不是基于母亲的本能、超越理论的爱情等感人的原因,而是更加黑暗,类似恐惧及罪恶感的其他感情促使她这么做。 那名陌生的男孩打电话给她时,她曾下意识地否认,想当成什么事也没发生,不过唯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惠── 差点忘记启。 忘记自己不惜放弃从前的生活也要拼命奋斗、想要保护的,比自己的生命更加珍惜的唯一的儿子。不是睡昏头。那通电话提到启之前,也就是她被电话吵醒,接起电话听见启的名字前,惠澈底忘了启。 启的名字、存在、自己是他的母亲的事实,通通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随着时间经过,反射性否认的那件事与罪恶感一再浮现心头,迫使她承认。那件事太诡异了。 不是健忘这么简单。是更加异常、致命的某种现象。 在那个瞬间前,儿子的存在从她心中澈底丢失了。如今回想起来,真是难以言喻的恐惧。 「…………!」 儿子要被夺走了。 他的存在,甚至记忆。有某种异常事态正在发生。 因此,惠相信了打电话给她的少年。因为那名少年所说的话,使她想起了启。所以她相信。既然如此,启就在这里。虽然没找到人,惠还是相信启在这里的某处。 而且,惠的直觉也肯定了这个推测。 启在这里。惠不是基于理论或其他根据,仅仅是顺从直觉,于校门前像在祈祷似的呐喊: 「启!你在吗!回答我!」 启在哪里?让我见启!把启还我! 对不起!差点忘记你,对不起!所以回来吧!不要离开我身边! 惠的内心也在呐喊。用声音,用心灵。 「启──!」 她放声呼唤。眼框含泪。 就在这时── ──────妈妈。 她听见启的声音从某处传来。 惠睁大眼睛,回过头,朝空无一物的空间伸出手────── 启仰望鲜红的天空,坐在雪白的道路上。 正准备用刮刀刀尖刺向喉咙的瞬间,他听见不晓得从哪里传来的声音。 「!」 在不可能有人声的虚无世界。 启──! 是母亲的声音。启睁大眼睛。刀尖停住,在他反射性回头寻求声音时── 有人碰触他的后颈。 不属于自己的人类的手。 「!」 他吓了一跳。下一刻,那只手用力抓住他的衣领。 就这样使劲往后拉。启被拽倒在地,天旋地转。当时感觉到的强烈晕眩感,很像进入「放学后」的那瞬间──而被抓住衣领,倒向后方的感觉,跟他之前在天台差点被「红衣男孩」害得从天台掉下去,被菊救回来时极为相似。 然后── 回过神时,天空一片黑暗,眼前是排成一列的亡灵。 启目瞪口呆。如同负片的亡灵们背对这边,排成一列站在他面前。它们手牵着手,宛如锁链,宛如墙壁,挡在坐倒在地的启面前。 「什么……?」 启为这个状况感到混乱。更重要的是,这个画面令他觉得不对劲。 这无疑是「校园童子」的亡灵圈。不过,他从未看过他们背对自己的模样,重点在于,正门和学校在圈外,明显是难以想像的异常画面。 启在亡灵圈外面。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启毫无头绪。 他愣在那边──然后又发现一件事。那是比当前处境更不容忽视的要事。 菊在里面。 校门正面。最新的孩子所在的位置,菊背对这边,跟两侧的小孩牵着手,成为亡灵圈的一部分,站在那里。 这个世界昏暗又安静。 菊作为它的一部分,默不作声,成为死人站在那里。 「…………!」 启哑口无言,看着她的背影。 他无法当作没看见。那是……那里站的应该是启。 由启代替惺。至于发生了什么事,他也通通明白了。菊成了替身。跟启想要代替惺一样,菊成了启的替身。 「喂……」 启用颤抖的声音呼唤。 亡灵没有回答。它们是不会说话的死者。成为其中之一的菊,什么都没有回答。 「你……!」 我没有拜托你,没有叫你做到这个地步。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启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仰望菊的背影,在一阵仿佛声音哽在喉间的沉默后,他咬牙忍住,将强烈的震惊与怒骂吞回腹中。 取而代之的是── 「谢谢……得救了。」 那不是真心话。但他说了。 启觉得背对这边的菊轻声笑了。他知道那是错觉。 背后,遥远的黑暗深处传来声音。 回答我!启──! 是母亲的声音。启用硬得跟木棍一样的腿踉跄着站起来,背对亡灵们与学校,摇摇晃晃地循着声音走进黑暗。 ………………………… 「启!」 回过神时,有人抓住启的手,将他拽出黑暗。 有人呼唤他的名字,强烈的晕眩紧接着袭来。模糊的视野慢慢变得清晰,太阳开始升起,明亮的灰白色天空下,学校正门前,母亲握着启的手,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咦……」 「启!太好了……!」 母亲看着启的脸呼唤,抱紧他泪流不止。 因为疲劳、震惊与晕眩,半处于失神状态的启暂时无法理解状况,任由母亲抱着。随着时间经过,瞬间泪湿眼眶。 「呜……呜啊啊……!」 启哭了。他原本没打算哭。 泪水、呜咽却停不下来。 明明他好几年前就决定不会在母亲面前哭泣。 启在母亲怀中不断啜泣,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 终章 我们对抗的「那些东西」没有名字。 我们无力对抗「那些东西」。 不过—— ****** 到了星期五。 十二点十二分十二秒。 钟声并未于启的房间响起。 ……………… 凄惨的第三十次「放学后股长」工作日。 启被母亲带出「放学后」,平安生还。 他跟随凭空传来的母亲的呼唤,走进连伸向前方的手都看不见的完全的黑暗中。然后被母亲抓着手臂一拉,从「放学后」的世界救出来。 他隐约察觉到。 当时,自己跟神隐一样,即将从这个世界消失。 在那之后,被救出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在母亲眼中是什么情况、她怎么找到启的、怎么把启救出来的,母亲对此只字不提,因此启不知道。 母亲什么都没问。对此,启很感激,他自己也不想谈论,因此母亲如何看待那起事件,启无从得知。 可是,母亲关心启日常生活的频率显然增加了。 启也不再想为母亲而死。 觉得自己是母亲的人生重担的想法并未消失。只不过,他仍能感受到母亲希望他活下去。不是理智上明白,而是心中稍微萌生了一丝实感。 但他放弃为母亲而死的最主要原因不在于此。 因为失去了手段。启过世的时候,能不让母亲难过的手段。 能被母亲遗忘的手段。 回到现实世界的启,已经不是「股长」。 下周、下下周,启都没有在星期五受到传唤。 最后挤满房间,威胁启日常生活的「无名不可思议」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就是说──他应该「毕业」了。 启不认为是因为那张画完成了「纪录」。那是有所不足、不完整的画。 他觉得另有原因。 推测是因为那个时候,他到了「校园童子」的圈外。 然而,他见不到能对这个推测提出意见的「太郎先生」,所以无法判断正确性。任何人都出不去的亡灵圈──留希出不去的亡灵圈,为何只有启能够离开? 启所能做的,只有回忆当时看见的菊的背影。 由加志还是「股长」。 当他得知启再也没有受到传唤时── 「啥──!」 由加志惊呼道,表现出无比的羡慕。 但对启而言,这并不是他所期望的结果。他没能完成那幅「放学后」的画,再加上那天看见的「神的世界」的情报,也没能传达给「太郎先生」。 他觉得那是只要告诉「太郎先生」有那么一个世界存在,共享情报,之后的「股长」或许会比较轻松的重要情报,更重要的是,启打算在重新进入「放学后」的那一天,根据那次经验真正完成「放学后」的画。 然而──启平安归来后,最令他惊讶的是关于「神的世界」的记忆从他的脑海迅速消失。 启是个天生的画家,以画家的眼光看过的东西,细节他几乎不会忘记。可是,经历过那种事,理应烙印在脑海的「神的世界」的记忆,如同溶剂挥发般从启脑中消失了。 启所看到的细节、细部、整体、印象,以难以想像的速度失去形体,不到一星期,他就只想得起模糊的红、黑、白色记忆。这让将「神的世界」的情报传达给「太郎先生」的意义剩下一半不到。他不甘心,却无可奈何。 作为替代,启画了每一位「放学后股长」。 惺、菊、真绚、伊露玛、留希,以及由加志和他自己。还有「太郎先生」。记录大家身影的画。 他画了。趁还没忘记。他觉得有关大家的记忆或许会跟「神的世界」的记忆一样挥发、消失,并因此感到恐惧。 等画作完成,他决定不会再画。 只画这一张。 以后再也不画了。因为对启而言,画画是「克服」。 惺死了,菊死了。克服这种痛苦是一种罪过。 所以,他不会再画。 永远不会。 启将唯一的那幅画,立在房间最显眼的地方。 好让自己每天都能想起大家。 好让自己不会遗忘。「毕业」后也永远不会忘记「放学后」。就算这样,他仍旧感觉到记忆在一点一滴消失,每次看到那幅画,内心便会被无处发泄的焦躁反复抓挠。 「……唉,这要怎么处理比较好?」 启不再是「股长」的大约两个月后。 由加志说着便拿出一个东西。 即使不再有那个必要,启依然三不五时就会到由加志家。没有特别做什么,大多只有闲聊,确认彼此合不来后就离开,但不知为何,两人都没有主动喊停,这段关系就这样持续下去。 某一天。 由加志秀出自己的笔电萤幕给启看。 鲜少接触机器──主要是因为经济因素──的启,没有足够的知识判断萤幕上的东西是什么。他面露疑惑,由加志按下一个按键,打开档案,启便惊讶得下意识瞪大眼睛。 那是一个影片档。 萤幕上显示着油画的照片。画中的场景是晚上的学校走廊,地板整面都是绽放七彩花朵的植物,花瓣于空中飘舞,营造出梦幻的氛围,一名拿着扫把的少女站在其中。 音乐马上接着播放。以音乐盒的音色为主旋律,可爱却散发一丝阴郁气息的曲子。 图片动了起来,油画里的少女如同在逐格播放,轻快地原地转圈。 图片张数明显不足,是不足以称为动画的半成品,不过少女确实在转圈,尽管看起来像一格一格断断续续地播放。 少女在宛如玻璃盆景的静止世界中转圈。于空中静止,仿佛时间停止流逝的七彩花瓣中,只有少女在转圈,跟魔法一样。跟妖精一样,如梦似幻地旋转着。跟机关音乐盒的发条娃娃一样,不停旋转。 「…………」 启默默看着那部影片。 那是惺做的影片。用启画的画搭配菊创作的歌曲,再由惺做成影片──本该如此。 结果惺在影片完成前就离开人世,这个计划也随之告吹──本该如此。 这部影片原本应该不会再有机会问世。启茫然地凝视成品。 「……为什么?」 「那家伙的『遗书』里有做到一半的档案。」 由加志回答了启的自言自语。 「我没有编辑影片的经验跟软体,电脑也不一样──所以我买了影片,学习使用方式,却打不开他做到一半的档案,可能是作业系统不同的关系。最后我只好自己从头开始做,拖到现在才做完。」 由加志搔着头,仿佛在说「真的有够麻烦」。 启一动也不动,看着影片播完,直到简单的制作人员名单显示出来。 影片播完后,他也迟迟没有动作。 由于启一直没反应,故作不悦、明显感到不耐烦的由加志,忍不住担心地问: 「喂、喂……你没事吧?」 「哦……呃、哦,嗯……我没事。」 启回答。视线依然停留在播完影片的萤幕上,仿佛灵魂出窍。由加志疑惑地盯着启看了一阵子,过没多久像兴致被浇熄般,叹了口气问: 「总之,终于完成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 隔了一段时间,启总算望向由加志,反问: 「怎么处理……什么意思?」 「虽然完成度是外行人等级……好不容易做完,要传到网路上吗?」 「网路。」 启轻声呢喃,低下头,然后回答: 「是啊……就这么办。」 他抬起脸。 「留下堂岛活过的证据吧。因为大家都忘记她了。至少惺生前应该是这么打算的。」 下定决心。 「麻烦你了。」 「知道了。」 由加志点头。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启没有确认由加志是怎么弄的、成品是什么样子。 只不过,已经消失的少女存在过的证明,至今仍独留在网路上的某处,不停旋转。 时光飞逝。不久后,启迎来学校真正的毕业日。 毕业典礼当天。一切都告一段落后,启走出学校正门,左手握拳,用尖锐的无名指指甲刺进掌心。 以把这段记忆刻在脑海。好让自己不会遗忘。 避免自己像由加志提过的案例之一,在毕业的同时忘记「放学后」。 他将痛苦、记忆、思念烙印在掌心,走出校门,回过头,将行李放到脚边,食指和中指并拢、伸直,做出方框,用能看见校门与操场的构图,将景色纳入那个方框之中。 「…………」 墓碑林立的操场。 于校门前列队的亡灵。 启原本想着最后能不能再看见一次──方框里却只有跟肉眼所见同样的景色,没看见「放学后」。已经不在人世的菊的手──「狐之窗」,再也没有跟那个时候一样,与启的手重叠。 然后,又过了无数个日子。 单论外貌,他是个平平无奇的国中生。 黑色的国中立领制服。身高偏矮,中等身材。他坐在安静的教室里上数学课,置身于周围那些跟他服装相同的少年少女之中,仿佛要隐藏自身的性格。 没有值得一提的特征。发型、制服、放在桌上的文具、挂在书桌旁的书包,通通看不出个人色彩,他也没有配戴任何饰品。不过仔细一看,他那只放在桌上的手特别显眼,只有左手无名指的指甲剪得跟剑尖一样锐利。 他乖乖上课,休息时间也没有跟班上任何同学多讲半句话,安静地迎接下一堂课。 他以认真的──撇除笔记本上异常丰富的涂鸦,以及那异常卓越的画技──一本正经的态度,或者说如机器般虚无的态度平淡地消化课表,结束这一天的课程。 放学后。他在学校没有亲近的朋友,也没参加社团。 所以下了课就立刻回家。他看起来是那种典型的学生。不排斥,但也无法从学校生活找出丝毫价值。 回家路上,他没有绕去任何地方。 而是直接回家。他不认为学校生活有价值,出了校园也没有值得期待的事物。 每天放学都直接回到自家公寓,迎接夜晚,天亮再去学校。然后认真消化课表,放学回家。升上国中后,这般枯燥乏味的生活已经持续了一年以上,如同轨道上的机器。 今天,他也直接回家。 对周身事物没有半点感觉──毫无兴趣,仿佛对整个世界感到厌倦。 然而,他于返家途中唯一一次停下脚步。 经过位于住宅区的小学母校时,他在路边驻足,定睛凝视正门。 「……」 然后缓缓将书包放到脚边。 双手伸向前方── 用食指和大拇指围成方框。 将小学和正门的景色一并纳入方框里。 宛如在思考构图的摄影师,或是画家。 他就这样盯着小学的正门。一段时间后,始终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某种强烈的情绪。 「……」 放下双手时,他的表情已经恢复成原本的淡漠。 拿起放在脚边的书包,从小学移开视线,转过身。 然后再度踏上归途,到达家门前都不曾回头。 结束了这一天。他昨天、前天、之前或更久以前都是如此行动。 今天本该也是这样。 不过这一天──不同以往。 「那个。」 喀嚓!书包金属扣件的碰撞声突然响起。 然后是叫住他的人声。一名小学生走出巷子跟他搭话。 是个男孩,推测是高年级生。他背着能看出使用痕迹的黑书包,开口处露出满满的水彩用具,一只手还提着看似沉重的袋子。 「你也会画画吗?」 少年停下脚步。男孩朝那个背影提问。 「我也,呃,刚刚那个。」 他说着便将袋子放到地上,用两手手指围成方框。就像少年不久前做的那样。 「……」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被国中生默默注视,身材娇小的小学男生好像被吓到了。但他很快便下定决心似的绷紧神情,并伸出张开的左手。 「我听说有个前任『股长』愿意帮忙。」 他接着问道: 「是你对吧?」 男孩左手的无名指指甲剪成剑尖般的形状。 「……」 少年慢慢转向男孩。 神情严肃地看着他。 隔了一会儿,二森启才开口: 「这样啊,你就是现在的────」 ──────────────────────── 后记 首先,我要在此向陪这个故事走到最后的读者们,以及在本书的制作过程中提供无数协助的各位致上深深的谢意。 初次阅读我作品的读者,感谢您愿意拿起这本书。 以前就认识我的读者,好久不见。本作《放学后股长》是睽违五年的新作。看来是这样的一部作品。 那么── 五年来。 我因为孩子的关系停笔了五年。这段期间,我那两个孩子都上小学了。 这件事跟本作《放学后股长》几乎毫无关联。我是那种会替过去的、小时候的自己写作的作家,并不会因为我是小学生的父亲,就想创作写给自己孩子看的故事。想看就自己看吧。不用跟我说感想。 我的心灵脆弱得跟会把写着「只给朋友看」的小说的笔记本锁进抽屉,以免被亲兄弟看到的国中生差不多。家人偷看我不会知道,可是万一家人当面跟我说感想,就准备开战吧。懂了吗? 各位读者朋友觉得本作怎么样呢? 故事告一段落,是时候写后记了。我原本是「不擅长写后记」的类型,不过顺应世间潮流,开始使用社群软体后,等于每天都在用社群软体写后记,导致我不仅没养成习惯,还因为该写的事情都被我拿去社群软体上发文,不知道正式的「后记」该写些什么,比以前更加烦恼。 如果大家愿意追踪我的社群软体账号,上面会有新书资讯。 请多多关照。下次见。 预计会推出续作。 二○二四年 三月 甲田学人 ──────────────────────── 插图 ──────────────────────── 蜜瓜特典『放学后委员』的放学后 ~真绚与伊露玛~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国最后的良心ito 翻译:轻国最下头的翻译 真绚跟平时一样离开『打不开的房间』,跟平常一样准备打发时间熬过『委员活动』,这时她有个主意,没有像平时那样去自己负责的地方,而是走向了别的方向。 「咦?」 随后,身后有人喊她。是伊露玛的声音。真绚转过身来,伊露玛便快步靠近真绚站定的地方,用疑惑的表情看着真绚,问 「那个,真绚同学平时不是去那边的吧……是要去哪儿?」 「图书室」 真绚答道。她本想去做无聊的『委员工作』,但心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重新找个可以打发时间的地方。 「图、图书室?为什么?」 「反正也很闲,就想能不能看看书」 但伊露玛听了真绚这样回答后,毫不掩饰地怕了起来。 「咦,可是……图书室……不吓人吗?」 「没有啊?为什么?」 「那里有可怕的书……我虽然喜欢看书……图书室和书店都喜欢,但因为有那种吓人的东西,会害怕……」 「你不是喜欢看书吗?那你要怎样得到要看的书呢?」 「我尽量不看可怕的地方,三两下把书挑好就借好或者买了……」 「好吧……」 真绚边走边附和伊露玛,同时心里想着:原来伊露玛买完或者借完书后会直接回家啊。 这对振轩来说就做不到。真绚的母亲不给真绚买时尚杂志之外的书籍,甚至把只要把超出学校读写规定最基本要求的书带回家,妈妈都会明显表现出不开心。 母亲认为真绚掌握知识会被认为是嚣张,对模特工作带来不利影响。所以真绚是个不看书的女生——碰巧有机会在图书室之类的地方专注看书的时候,真绚也总是在心里对自己辩解那是情况特殊迫于无奈。 现在也是如此。 因为『委员活动』无法逃避。因为有段躲不开的闲暇时间,所以无可奈何。 她一边辩解,一边到达图书室。 『有』 看到里面灯亮着,门上贴着警告,得知不能进入图书室后,真绚发自心底感到失望地叹了口气。 ──────────────────────── Gamers特典『放学后委员』的放学后 ※注意! 本篇故事为第三册开始登场的人物,推荐读完本篇后再看。 † 事情发生在启和菊一起开始常常上由加志家之后的一次拜访。 「……远藤君,你见过『太郎同学』吧?」 「嗯?就最开始的时候见过几次」 启无意地问了出来,然后由加志回答。那个问题问得很随意,只是个讨论中顺带问的,连为什么问都不记得了。由加志对问题本身的回答不是关键,他后续说的话让启感到十分意外。 「怎么说呢……总觉是个跟我相处不来的家伙」 「咦」 启不由自主看向由加志,由加志反问「怎么?」 启很意外,他以为肯定是反过来才对。 「没……因为你们都对超自然现象那么精通,就觉得你们应该谈得来」 「啥?」 启刚开口,由加志便毫不掩饰表现出厌恶,颦蹙着说道 「跟那家伙怎么可能谈得来」 「但是,你们不是可以在共同的话题上讨论吗?」 「我说,你肯定觉得超自然现象都一样是吧?风格不一样啊。我专攻的是超能力、不明飞行物、未确认生命体、魔法之类等,是这个莫名其妙稀里糊涂定了规则的无聊狗屎世界里最后仅存的净土。我是健全的超自然发烧友。我想,那家伙估计对这类超自然现象没有任何兴趣」 「是吗,有那么回事吗」 「就是。再说了,那家伙虽然精通,但其实讨厌超自然现象吧。我猜他绝对不想在超自然现象的话题上聊的热火朝天」 由加志平时说话结结巴巴的样子彻底一变,滔滔不绝连珠炮似的主张道。听着他说的启也点点头,觉得他说的似乎很有道理。 「再说了,那家伙绝对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你们受得了那家伙?我对他的记忆就只有冷嘲热讽」 「……差不多吧」 「虽然没跟那家伙没怎么聊过,但我一眼就看出肯定跟那家伙不对付」 启不经意地想了起来。那是他之前已经遗忘的一件事。那是在第一次去见过由加志之后的『放学后』,向『太郎同学』汇报经过时的事。 「我们见过第七个人了」 「哦」 「你的反应不是很好啊」 「我不感兴趣,对继承的内容也不感兴趣」 「……」 「虽然没跟那家伙没怎么聊过,那我觉得就是跟他不对付」 想起来了。 由加志和『太郎同学』的态度,完全一致。 ──────────────────────── 第四卷 朱音小学篇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国最后的良心ito 翻译:轻国最下头的翻译 序章 >放学后委……编辑委员会 7/20(日) 不好意思突然来件打扰。 我是朱音小学的『放学后委员』。 我拜读了你制作的『委员指南』,令我茅塞顿开。 因此,我看到底页就联系了你。 请帮帮我们。 我们学校的『委员』现在处境非常危险。 放暑假前已经有几个人牺牲了。 不知是这样,还发生了难以置信的情况。 情况实在是让人无法理解。 我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求求你了。 我不知道这么求你对不对,但还是希望你帮忙。 我想,光靠我们已经束手无策了。 再这样下去,肯定大家全都得死。 这可能是给你添麻烦,但我们实在没有别的指望了。 请至少听听我们的情况, 哪怕给点有用的提示也好。 拜托了,我等你回信。 已读 23:27 7/21(一) 留下这个账号正是出于这个目的。 我听你讲,请联系我。 7:31 非常感谢!! 拜托了!! 已读 7:33 语音通话 56:32 7:57 将叙述整理之后,和帮手谈过了。 我们商量之后,给那些『怪物』做了命名。 19:23 『学校童子』 『三条腿的莉香』 『梅莉小姐』 『蓝眼人偶』 『会动的人体模型』 『会动的骨骼标本』 『红蜡笔』 19:39 对于这些怪物。 今后要用命名来称呼, 也要用命名进行记录。 19:48 另外,对所有怪物也要用『无名不思议』称呼。 19:55 啊,读音是『nanafushigi』。 命名是限制它们的第一步。 20:04 就说到这。 明天见。 20:09 ──────────────────────── 第一话 『三条腿的莉香』 有一名女性, 瞧见地上有只女孩子玩的娃娃。 她捡起来一看,发现娃娃有三条腿。 那第三条腿呈棕色,令人毛骨悚然。 女性吓了一跳,娃娃掉了。 「我是莉香,被诅咒了」 结果娃娃开始不停说着这句话。 那声音从耳旁消失之后, 女性就戳破了自己的耳膜。 1 天花板上的电灯缓缓地,缓缓地亮了。 然后它还没完全亮起来,就像是半途力气耗尽似的又忽然熄灭了。 「…………」 漆黑。 然后,灯缓过气来似的,在天花板上又亮起来。 亮度缓缓增强——接着力尽,熄灭。 漆黑。 「…………」 灯一灭,这屋子里面便立刻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抵抗那黑暗的电灯,那点点灯光就算是即将力尽最亮的时候也只不过如黄昏余辉那样虚弱。 接着,它又无力地熄灭了。 漆黑。 不久又昏沉沉地亮起来。 接着力尽,熄灭。 漆黑。 「…………」 就像心跳,又像呼吸,电灯不断重复,缓缓亮起又熄灭。 地方这么大,光亮起来的时间又那么短,实在难以把周围照亮。这个房间给人的感觉,几乎就是黑暗的概念本身。 房间宽阔,漆黑。 灯,又亮起来。 房间被垂死的电灯断断续续照亮,当中所浮现出的景象,是一所学校的教室。 这是一间小学教室,而且它还很新,很干净。 几乎没有伤痕和污渍的儿童桌椅以及教室前面的讲桌,近乎等间距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然后沿墙还有黑板、柜子、窗户、窗帘以及张贴的各种通知,显得拥挤而又充实。 这样的教室景色,彻底被笼罩在黑暗之中,然后又被断断续续缓过劲来的灯光照亮。 然后,在这景色之中—— 站着一只怪物。 在教室几乎正中央的位置,就像课上正在座位之间巡视的老师一样,形态诡异的怪物正发出干瘪的声音走来走去。 怪物是个“人偶”。 它在教室正中央悬在大约成年人脑袋的高度,是个参照小孩子模样做出来的人偶的头部,焕发着很假很假的塑料质感光泽。那张得大大的眼睛还有挂着微笑的表情都一动不动,大小和真正的小孩子几乎相当。然后它光滑的脸蛋、抿嘴笑着的小嘴、不带任何感情的圆圆玻璃眼珠,都心不在焉地睥睨着周围。 然后 它脖子下面,有三条腿。 这么说不对。 准确说,是只有三条腿。 那些甚至不是腿。它支撑地面站立的部位不是脚,而是“手”。大大的人偶脑袋下面没有本来该有的躯干,截面上就只开了个洞,然后洞里直接冒出三只长长的手。 那是三只又细又长的,人类小孩的手。 那些手就像是软体动物从蛸壶里伸出的触手,为了站立而令人恶心地伸得长长,贴在地上充当脚的功能。 那端部就是小孩子的手掌,五指俱全。连接着那小手的手臂的长度却与成年人身高相当,根部还连接着人造物的头部,整体模样极为缺乏协调感,诡异离奇。 然后——那些手,不是“人偶”。 那是肉。三只手和顶在上头的塑料脑袋截然不同,完全是肉的质感。 那肉感柔软,但它的颜色又像白色又像青灰色又像土黄色,是死肉的颜色。如黏土般呈死肉色的三只手,又像黏土捏成的一样缺乏平衡感,恶心地伸长,恶心地活动,载着上面的人偶脑袋。 下面长出三只手,会走路的人偶脑袋。 只能如此称呼的异形,正在教室里走来走去。 噼啪 噼啪 噼啪 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那是三只手手掌上的肉交替接触到坚硬冰冷的地板所发出的声音。 那个“脚步声”的上面,歪斜的人偶脑袋用毫无感情的玻璃眼睛,冷冷冰冰地注视着周围。每当天花板上的灯光再度亮起,“那东西”的模样便被照亮,令人毛骨悚然地显现出来。 昏昏沉沉的光线中,“那东西”沉默的视线在教室中巡逻。 它正冷冷冰冰地探寻着,就像昆虫不动声色地寻找着猎物。 然后—— 「………………!」 在那种“异形”所在的教室里,讲桌的下面蹲着一个男生。他拼了命地屏气慑息,浑身发抖。 他个头很小,佩戴眼镜,一副老实听话的相貌。他身上穿着平淡无奇的短袖便装衬衫,属于走在街上随处都能看到的穿着。但在这样的他身上,有处唯一不寻常的地方。他脖子上系着一条跟他那土气穿着格格不入的,颜色像血一样分外醒目的红缎带。 这个男生名叫越智春人,上六年级。 不用解释也知道,他藏在讲桌下面究竟在躲什么。 他藏了起来,胆战心惊,紧紧闭着眼睛。从他背后漆黑的空间里,从那不时被灯光照亮的黑暗中,一直有“声音”传来。 噼啪 噼啪 噼啪 这样的声音,从浑身蜷缩的他背后那片教室里传来。 像是光脚走在地上发出的“脚步声”,一直到处游荡着。然后,显然不是活物,却以似是活物活动的异样“气息”,正随着那脚步声一起移动。 「………………!」 春人拼了命地压住自己的呼吸,躲着“那东西”。 他现在寸步难行。只要动一下,发出一点动静就会被发现,到时候不知道回落的怎样的下场,于是他下意识藏进这个地方一步也不能走,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上个星期,都还没有那种东西。 每到周五深夜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他便会被召唤到这个地方。他过去来过这间教室多次,过去里面并没有那样的怪物,就只是一个人偶的脑袋摆在正中央的课桌上。 他就和先前一样,就和平常一样,用余光看了看那个人偶脑袋并走进教室,准备做观察记录。 结果——人偶脑袋站了起来。他吓得半死,连忙躲进了跟前的讲桌下面。可是,他的选择明显做错了,他很快就后悔了。他最开始就应该右转逃出教室才对。 结果,他无法从讲桌下面逃离,也无法高声呼救,陷入寸步难行的困境。 春人运动能力很差,过去五年里一直都是班上跑得最慢的那个,所以他最开始就不会想到拔腿就跑,毕竟就算他跑了,逃走了,肯定还是会被追上。 就跟这个『放学后』开始之后,每当他入睡之后就会做的那个噩梦一样。 在梦里,他被没有身影,只有脚步声的“某种东西”追赶。就算他拼命逃跑,路上还是会绊倒不能前进,最后被追上——然后,他的手和脚被恐怖的力量抓住,随后他便在一身冷汗中惊醒。 现实肯定会完全按照那个鲜明的可怕梦境发展。 他躲在讲桌下的黑暗之中,不敢出声,在心中大叫。 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春人瑟瑟发抖缩成一团屏气慑息,心中不由大声呼喊,无能为力地继续听着背后的脚步声。 赤裸的肉发出的脚步声时而逼近,时而远离。 他发自内心不遗余力地默默向神祈祷,祈祷这个脚步声能离开教室去别的地方,祈祷“那东西”不要靠近,祈祷不要被它发现。 但是——脚步声没有离开教室,已经在教室里徘徊了几十分钟。 情况令人绝望。“那东西”一直留在教室里走来走去,当然也曾好几次靠近春人躲藏的课桌。 每次靠近,春人都在默念着求它不要发现赶紧离开。 他咬紧牙关,不知多少次在心中祈祷,祈祷自己不要被恐惧压垮喊出声来。 噼啪 噼啪 噼啪 脚步声再一次渐渐变大。 这是离开的脚步声又靠近了。 春人身上冒出冷汗,身上和脸上的皮肤绷得紧紧。 漆黑之中,春人孤零零地蜷缩在讲座下面。“那东西”渐渐逼近仅隔着薄薄一层木板的另一边。 「………………!!」 屏住呼吸,极力蜷缩,瑟瑟发抖。 春人拼了命地不发出声音,按捺住气息,生怕身体的颤抖还有身体里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会漏过去,被另一头察觉,怕得不得了。 在背后,脚步声渐渐靠近,声音越来越大。 噼啪 噼啪 噼啪 变大了,靠近的脚步声;只隔着讲桌一层木板在极近距离活动的气息;然后是咫尺之隔,生怕自己的存在被发现,用两手捂住嘴巴的自己。 泪水在眼眶里荡着,他拼了命地缩紧身子。 噼啪 然后————脚步声贴着背后,停了下来。 鸦雀无声。气息停在了触手可及的距离。 然后 「…………………………」 目不转睛 视线投在背上。 那停下来的气息,无声无息站住不动的“那东西”,从它大大的玻璃眼珠里释放出冷冷冰冰视线,释放出毫无生气的视线,目不转睛地投在春人背上。 春人藏身的讲桌以及周围,正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被没有任何感情的大眼睛盯着,被堪称异样的广阔视野罩着,被强大的气息压迫着,春人感到似是有股无形的压力,觉得自己就快被压垮。 「………………………………………………!!」 不要! 我不想被发现! 我不在这里!这里没人!去别的地方啊! 春人在心里面祈祷着,呐喊着。他紧紧搂住自己的身体,生怕颤抖的身体和心脏发出声响。 「………………………………………………………………………………………………!!」 紧张。 沉默。 以及 ……噼啪。 体感无比漫长的几分钟过后,脚步声再度响起,背后的气息离开了。 气息又动了起来,伴随着脚步声开始离去。 春人先是确认了半天,然后——放下了悬着的心。 「…………!」 尽管依然紧张,恐惧与悲叹过后那无穷无尽的余味缭绕不散,但危机已不记得是第几次的暂且过去,还是让他稍稍放下心来。 忍下去吧。能忍过去。 春人劝说自己。 得救的方法只有坚持忍耐。 所幸只要一动不动不发出任何声响,“那东西”就不会注意到这边。能够坚持,能熬到时间过去。只要熬过去就能得救。这已经得到了证实。 就在他证实这个结论的瞬间。 突然来电话了。 胸前口袋的手机突然接到了电话。 震动沿着皮肤传播开,同时震动还发出声响。 寂静中,会议模式的震动声响亮地回荡开来。 「噫!!」 春人被那触感和声音吓得跳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来电话!?他顿时全身冒起鸡皮疙瘩,连忙想去挂断来电,条件反射地把手伸进胸前口袋,掏出里面的手机。 紧接着,自己的周围亮了起来。 手机屏幕露在了外面,点亮后的屏幕光划破了黑暗,照亮了讲桌下面,照亮了前方的墙,照亮了黑板。 「啊」 春人意识到搞砸了。 他不知所措 「啊……啊……!」 然后在手足无措不敢动弹的他的面前 小孩子的手指抓住了头顶上讲桌的边缘 人偶的脑袋, 长长的小孩子的手, 从张得大大的视野上端, 就像触手蠕动, 在眼前冒出来—————— 「————————————————————————————!!」 春人发出无比嘹亮的惨叫。 就在这一刻,长长的死肉之手眨眼间伸了过来,冰冷可怕的五指如捕食一般粗暴地抓住了他正在大叫的嘴,抓住了他的脸,抓住了他伸向前方试图反抗的胳膊。 …………………………!! ………………………………………………!! ……………… 2 赶到现场后,看到传出惨叫声的教室里有只从未见过的“怪物”。 然后,那个“长出三只手的人偶脑袋”所徘徊的教室里,地面被窗外手电筒的灯光照亮。他们看到血海之中散落着春人被扯下来的手和脚,还看到剩下的脑袋和躯干不知怎么回事就像被放进烤箱里的塑料一样一点点收缩变形的场面———— 「————————————————————!!」 赶来的一行人 同时发出可怕的惨叫。 † 六月二十日,星期五。 深夜的『放学后』。这个学校『放学后委员』集合地点的一楼玄关大厅里,现在五名少年少女或站着或坐着,或搂着双腿,各个神色黯淡一声不吭,有的还在流泪。 大厅里黑黢黢。 这里有四个女生和一个男生,一共五个人。这就是今年『放学后委员』的全部人员。就在刚刚,他们减少到了这个人数。 最开始男生有三个,但当中第二个刚刚死了。 他在自己负责的教室里,以异常的方式丧了命。 这里的一行人听到惨叫声,赶了过去查看情况,然后发现那可怕的一幕,最后不顾一切急急忙忙逃到了这里。 这所小学的校舍建成才五年,还很新。这里是玄关大厅,也是校舍最大的出入口。手电和电提灯的灯光,让这里的景色从黑暗中暗淡地浮现出来,当中充满了悲伤、恐惧、绝望与茫然。 玄关大厅光线很暗。 在这所学校的『放学后』,外面灯光明亮,院地和操场的角角落落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然而截然相反的是,校舍内部的灯光不知为何完全不能发挥作用,建筑物内部要么黑灯瞎火,要么就是电灯只剩下一口气似的忽明忽暗。 这个玄关大厅也不例外。这里没有灯光,本来应该一片漆黑,但外面的光线从连通户外的大玻璃门洒了进来,于是就被昏沉沉地照亮了。 除此之外,还有少年少女各自带进来的便携式光源。 这些光源很强,但范围很有限。并立的铁皮鞋柜、连接办公室的办事窗口、墙上的通知和海报,就像被截取的一样从黑暗中浮现。 除了这些,灯光还照亮了另一样东西。那就是路障。 这个大厅分别连同南北两边的校舍,但走廊不知为何被大量桌子堆积而成的大型路障劳师动众地封锁起来。 入口左右两侧是被封锁的走廊,然后前后两边是分别通往大门和操场的大型玻璃梭拉门。玄关大厅正可谓是学校的十字路口。 透过后方的玻璃门能够看到操场,操场上立着石头堆成的粗糙墓碑,数量大约有二十。然后现在没人去看的正门方向的玻璃门外面,首先能看到铁栅栏门,再往外面能看到小孩子的亡灵彼此手拉着手组成阵列的诡异景象。 此外——昏暗的大厅中,空气里充斥着细碎的电子杂音。 天花板的广播喇叭里不断发出微微的杂音,就像把沙子灌进耳朵里似的,除了刺激着耳朵,更多的是在直接削磨神经。 五个少年少女被无处可躲的杂音以及自己内心的黑暗折磨着,陷入了漫长、阴郁、凝重的沉默之中。但最后,站在大厅边缘的一个女孩向大家开口了。 「……大家,对不起」 少女给人印象是黑色,就像只人偶。 她的打扮很奇特。乌黑的大波浪长发,下摆到达脚踝的黑色长裙子。她上半身虽然穿着白衬衫,但衬衫外面像斗篷一样披了件成人用的黑色披肩,大部分还是藏在黑色下面。 不知为何,她脖子上系着非常鲜艳的红缎带。 她右手提着装电池的提灯,左手最为奇怪,竟搂着一只穿红色礼服的无头洋娃娃。 她名叫御岛惠里耶。 惠里耶个头虽小,但今年是六年级。她犹豫地低垂着人偶般的面庞,向大厅里的大家开口说道,话音中透出懊悔,同时也透出对现状的困惑。 「事情竟然弄成这样……我真该更可靠一些」 提灯照亮她垂着的脸,在她脸上洒满阴影。她是今年『放学后委员』中唯一的老手。她亲身经历过去年的场面,对现在的状况早有切身体会,是唯一从去年继续做到今年的人。 她是在场唯一了解『放学后』的人。 所以,『放学后』究竟是什么,『委员』究竟是什么,被召唤到这里的他们应该做什么,都是惠里耶告诉大家的。 然而,事情还是发展至此。所以,她向大家道歉。 对于已经出现了第二个牺牲者,对于自己是唯一的过来人却能力不足,她表示谢罪。 她不擅长感情表达,哪怕在这种时候依然表情匮乏。 惠里耶严肃地垂着脸,向大家深深低下头。 同在大厅里的另一个女生对愧疚的惠里耶说道 「这不该你道歉」 这个少女方方面面都与惠里耶形成鲜明对照。她头发分成两束高高起,表情与惠里耶截然相反,非常鲜明。不光表情,包括她的穿着也是所谓的辣妹风格,站在那里给人一种刚毅果敢,敢于交际与性格强势的印象。 毕竟前面发生了这种情况,她脸色难免有些难看。她右手拿着一只蜡笔尺寸的迷你手电,一起还抓着一根沉甸甸的撬棍,空出来的左手叉在腰上,以顶天立地的姿态看着惠里耶。 「五十岚同学……」 惠里耶喊出她的名字。 她名叫五十岚华菜,五年级。她脖子上跟惠里耶一样,系着一条与她服装格格不入的红色缎带。 「可是……」 「面对那种事,根本就无能为力吧」 华菜打断惠里耶,一边循大家一起逃来的路线看着被路障封堵的通道那边,一边不甘心地说道。 「再说,要是你不告诉我们那些事情,可能我们现在连该怎么做都不知道就死翘翘了。那样肯定更惨。所以我们反而应该感谢你,你不用道歉」 华菜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人表示反对。即便如此,惠里耶尽管不再低头,但目光依然低垂着,脸上也依然满是愁云。 「……可是」 「哎……不过也是啊」 不管怎样,华菜也承认眼下的现实令人束手无策。 「我明白想要自责的心情。但是,这不能怪任何人」 她说着便深深呼出一口气,不清楚是在叹息还是在强忍着恶心。 华菜尽管表现得十分坚毅,但她面无血色,嘴唇也已发白。为了不让惠里耶过分自责,为了去否定,她只好先装作自己很有精神。 「……」 强行打起来的精神很快便耗尽。 现场依然死气沉沉。毕竟,朋友死了。在这可怕的状态下,前不久还活着,还说过话的朋友,现在却死了。 听到可怕的惨叫声赶到现场时,在那里目睹他被怪物扯断手脚后支离破碎的身体,然后是——血泊中,剩下的脑袋和躯干就像被火炙烤的塑料一点点收缩变形,皮肤像融化了一样渐渐带有油亮的光泽,转眼间变成圆圆一团的,匪夷所思触目惊心的情景。 那一幕惨剧,深深烙在了所有人的眼里。 然后还有那久久回荡于整个校舍的可怕惨叫声,耳边无比清晰,缭绕不散。 没人亲眼目睹他在那长长的惨叫声中遭受折磨的瞬间。其实只看到此情此景自然而然就能明白,根本不需要看到那决定性的一刻。 一行人过去从未听到过他——不对,是从未听到过人类发出如此可怕的声音。 刚刚离世的春人本来就是个老实的男生。他其实不擅长大喊大叫,也不擅长运动,害怕与人争执,有些懦弱和消极,但性格温和,头脑聪明。 可他发出的可怕叫喊,响彻了整个学校。 那充满痛楚、煎熬、恐惧和绝望,让人听了浑身发紧的惨叫声,一直持续了好几分钟,可想而知他被那个恶心恐怖的怪物抓住,然后肢体在难以想象的怪力下被活生扯下,直到断气才终于叫不出声。 所有人噤若寒蝉。因为一旦说出口,就不得不直面事实。 既已出现的可怕怪物、朋友的惨死、凄惨的尸体、异常的现象,以及这一切搞不好下次就会落到自己头上的残酷现实。岂止如此,他们已经真切地感受到,怪物随时都可能打破路障闯进大厅,所有人统统落得那个下场都不足为奇。 小学五六年级的小孩子哪里承受得住如此重压,他们哪怕更加恐慌都不足为奇。然而,这里的五个人却勉勉强强撑住了。这是因为,这次并不是不是第一次有人牺牲,也是因为——准确说是要归结于第一次事发后的将近三个月里,他们每星期都被召唤到这里,以至于让他们渐渐适应了。 所有人全都一声不吭,压抑着内心。 沉默的最后,那个看上去最受打击,一直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生,茫然自失地嘟哝了一声。 「越智君……」 这个少年乍看上去一副运动员风貌。 大尺寸的T恤搭配短裤,剃光后颈部便于活动的发型。 他的头上戴着一只戴皮筋的头灯。因为他无力地垂着头,灯光只照亮了他的脚下。圆形的灯光中有东西反射着暗哑的光。那是金属球棒的把手。球棒是他带来的私人物品,但它现在已经撒了手,倒在地上。 然后他的脖子上,系着红缎带。 他是六年级的志场涌汰。因为同是为数不多的男生,涌汰这三个月里和刚才去世的春人走得最近。 目睹了同伴的惨烈下场后,他一直处于类似过呼吸的状态,张大眼睛盯着地板。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又黑又硬的冰冷地板,拼命忍耐着这个可怕的现实和自己心中的感情。 在如此情况下,他短短地念出那个死去同伴的名字。 就是这一声呢喃,在华菜好不容易故作精神为大家修补起来的心理防线上又凿开了一个糟糕的缺口。 「为什么,事情会弄成这样……?」 一对双胞胎姐妹一起坐在大厅里的另一个角落,其中一人嘀咕道。 两个女孩同样的容貌,穿着相同款式不同颜色的连衣裙,发型虽略有差别但同样是及肩的长度,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是双胞胎。 她们对这个状况表现得十分害怕,搂着双腿紧紧依偎着彼此。她们脸上挂着泫然欲泣的表情,瑟瑟发抖,刚才吐露的呢喃也带着哭腔。 她们是藤田海深、陆久姐妹。 嘀咕的人是姐姐海深。妹妹陆久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也是同样的表情,以同样的姿势坐着一动不动。 然后,她们二人脖子上也双双系着同样的红缎带。 所有人脖子上都系着缎带。佩戴它并不是大家合意的结果,当大家作为『委员』被召唤到『放学后』时,它便莫名其妙地自动系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这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但谁也没有去解开它。 在第一次被召唤到『放学后』的那天,他们最开始是七个人。但是,他们当中有个男生神志错乱试图逃离学校,一边穿过正门向外冲一边扯下了脖子上的缎带。就在缎带被扯下来的那一刻,咕噜,他脑袋分家掉到原地,身子在惯性下前倾栽倒,像只虫子一样手脚抽动,就那样死了。所有人都目睹到了那一幕,所以没人再敢解开缎带。 而现在,死掉的他站在了校门外亡灵阵列的正中央。 他现在成了一个亡灵。他别说自我介绍了,甚至没跟其他人没好好打过照面,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但是,他那是的模样深深烙印在了所有人的脑海中,事发地点就在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大家都知道自己搞不好也会变成那样,一直在恐惧。 然后今天,第二名牺牲终于还是出现了,而且是以另一种形式。危险不只有自己脖子上的缎带了,他们已经不知道在这里会遇到什么,不知道会有何种恐怖的事情发生。 这个大厅之中凝重的绝望气氛搅动了他们的内心,让各自心中一层层积累沉淀的绝望、不安等等感情重新浮上表面。 「……对不起」 惠里耶感受到大家流露出来的感情,再次开口道歉。 「我身为向导,必须安全地带领并保护大家才行。这明明还是去年的大伙托付给我的使命,可我却完全没办到……」 惠里耶承担起大家的感情,埋下了头。 「今年跟去年完全不一样,过去的经验几乎派不上用场……」 「所以都说了,你不用道歉」 华菜又强调了一遍,还跟刚才一样不让惠里耶道歉。 「惠里耶,这怪不到你头上吧。你跟我们一样只是受害者罢了吧」 但华菜这话说完后犹豫了片刻,以不得不问的态度问惠里耶 「不过……有件事得先弄明白」 华菜手插在腰上,摸了摸挎在肩上的挎包。 「做了『记录』,怪物真就会老实下来吗?」 记录用具和笔记本从敞开的包口冒出来一部分。 这里的所有人都如此这般对自己负责的怪物进行『记录』,像写日记一样写在自备的笔记本或记事簿上。 「……嗯,去年这么做就正常『毕业』了」 惠里耶以灰暗的表情答道。 通过『记录』让怪物们老实下来,只要坚持熬过六年级,『委员活动』就会平安结束。在大家第一次被召集到『放学后』的时候,惠里耶就已经对大家这样讲解过。 讲解者除了惠里耶——其实还有一个。 「去年大家就是这样……咦?」 回答华菜问题的惠里耶讲到这里,忽然做出像有人喊她的反应,立刻把脸凑近左手抱着的无头洋娃娃。 仔细看会发现,洋娃娃礼服的颈部系着红缎带。 「咦。嗯……嗯」 惠里耶把耳朵略微偏向娃娃脖子上空无一物地方。忽然,惠里耶两眼失去焦点,同时从略微张开的嘴唇间发出明显与可爱的她风格不同的,一个语气稳重的少女声音 『……毫无疑问』 她的舌头,嘴唇,都没有动。 『毫无疑问,做记录是你们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对策。记录是“那些东西”最需求的贡品,但同时也是最能削弱“那些东西”力量的毒』 惠里耶说道。她用的声音不属于惠里耶,用的话语也不属于惠里耶,嘴巴和表情都一动未动。她一用那个声音说话,便突然用不太聚焦的目光注视着大家。 简直就像是娃娃在说话。 不,那真就是惠里耶怀中的娃娃说的话。 『“那些东西”会随着记录由没有界限没有规则的怪物转变成受万事万物约束的某种东西转变,被记录得越多,转变进程就越深』 她说。 『但“那些东西”渴望成为具体的“某种东西”,就如同小孩子渴望长大成人。如果运气不好,“那些东西”会等不及,袭击你们。更准确地说,“那些东西”其实随时都在伺机下手。你们要小心』 这个话音沉着、缺乏起伏,但又透着一丝温柔,是诚恳的忠告。在讲这些话的时候,惠里耶用胳膊让搂着的娃娃身子站立起来,面朝作为听众的大家,以此表示此刻自己口中说出的话不属于自己,而是来自这只娃娃。 「『梅莉小姐』……」 华菜念出娃娃的名字。 这个坏了的娃娃并不寻常。这不是在搞腹语术,娃娃也不是惠里耶从外界带进来的私人物品。这个娃娃是本来就住在这个『放学后』的活人偶,跟杀死春人的“怪物”属于同类。 它由惠里耶负责,名字叫做『梅莉小姐』。 它有自己的人格,会说话,会向各位『委员』提供建议。虽然只有负责它的惠里耶能直接听到它说的话,但它可以借惠里耶的口让所有人都听到。 『要多加小心。然后,你们要是弄错了记录和照看方式,把事情搞砸,或者是自乱阵脚大肆胡闹弄成一团糟,就会被袭击』 它是和历代负责人一起保佑『委员』们,负责提供建议的娃娃。 『如果真的弄到那个地步,到时候至少要逃跑或者藏起来,能够保护自己的话,或许还能得救。所以,最好时刻端正心态。抵抗不见得能得救,但不能抵抗注定会没命』 怪物们之中唯一帮着孩子们的它,接着说道 『我为你们祈祷』 说完,不聚焦的眼睛略微垂下。毫无感情的目光和面庞多了几分犹豫的阴影。 『愿越智君在天之灵得到安息』 「……」 之后,在似是默哀的短暂沉默过后,惠里耶的脸抬了起来。 此时,她的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感情,脸上也恢复了表情。尽管她原本就表情匮乏,但和娃娃比起来还是鲜明很多。 不过,恢复原状的惠里耶什么都没说,大家也都继续保持沉默。 这阵沉默如同默哀,大家都在想着刚刚去世的春人。 「…………」 这默哀沉重、可怕、压抑,仿佛自己的死已近在眼前。 让人觉得不会再有人开口的凝重沉默之中,有个人行动起来。 「……我说」 那就是华菜。华菜打破沉默,说道 「待会儿去趟越智君那边吧,不用都去,能去的一起去就行了」 「!?」 所有人都震惊地把脸抬了起来,目光中充满错愕,好像怀疑华菜是不是疯了。但华菜毅然地承受了大家的目光,继续往下讲 「去看看吧,看看还能不能做些什么」 「……」 「实在不行就拿回他的个人物品吧,好歹为他堆个墓」 「!」 有人听到这话后屏住了呼吸。 「墓里什么都没有,多可怜啊。当然,我没有蛮干的意思,蛮干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但如果去了,不就能知道那个怪物到底多危险了吗?留有余地的尝试一下就好,去调查看看吧。这也是为了让我们能够活下去」 「……」 大家最开始都很困惑,但听华菜讲着讲着,渐渐地可以理解了。大家或赞同或灰心,态度各有不同,但都是表示接受的反应。 「是啊,你说得对……」 表现最明显的是涌汰。他抬起脸,重新握住已经撒手的球棒。 然后,惠里耶静静地点了点头。双胞胎比刚才靠得更紧,缓缓摇头,目光又落到地上。 「……对不起,我们办不到。不敢去」 海深说道。 华菜也看向那对双胞胎,点点头说 「嗯,不去就不去」 「……」 「藏起来也是一种办法,不行硬上害死自己就得不偿失了。现在没人知道怎么做才能得救,也没有答案。首要的就是保证自己活下去,去做大家认为力所能及的」 然后她盯着垂着头的双胞胎,说 「我要去看看。海深陆久,你们要逃掉,躲起来。撒开腿逃,好好躲起来。这总做得到吧?OK?」 「……那样的话,应该可以」 「很好」 华菜对她们一笑,接着抬起脸,毅然地对大家说道 「让我们活下去吧」 语气坚定。 「斗争吧,观察吧,逃掉之后藏起来吧。让我们做各自力所能及的事。做我们觉得该做的,正确的事情吧」 她毅然却又悲痛地鼓舞大家,鼓舞自己。 「就这样——好好努力,活下去吧」 华菜宣言。 以强撑着的,苍白的面庞。 「……」 「……出发吧」 但即便如此,这句话充满了份量。 在悲伤、恐惧和绝望中止步的他们缓缓地站了起来,为了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再次开始行动。 ……………… 3 星期一的早晨。 儿童们的上学高峰进入尾声,鞋柜周围已是鸦雀无声。这时,在临操场方向的玄关外不远处一个不太显眼的角落,五十岚华菜难以掩饰脸上的愁容,无精打采地打着招呼向已集合的众位『委员』们汇合。 「……早上好。已经弄清楚了」 「!」 然后她开始汇报情况,迫不及待的众人顿时紧张起来。 「『梅莉小姐』说得没错。越智君的座位和柜子都不在了,问了班上的同学也全都不记得他了」 「……」 大家听了不约而同屏住呼吸。 「吓我一跳。真的变成不存在了啊……」 「怎么会……」 涌汰嘟哝。众人面色沉痛,噤若寒蝉。 明媚的晨光下,热闹的喧嚣中,日常的一个角落里,来来往往的人们谁都没有留意到,此时此处的空气仿佛冷透了一般。 ………… ……………… † 朱音小学是大约五年前在整合政策下成立的一所小学。 由于儿童数量减少,两所小学被合并,新成立一所小学。因此,朱音小学尽管建了新楼,但用的地皮是过去关闭的旧校遗址。 朱音小学坐落在历史久远的住宅区一角,有座寺庙可以说几乎紧挨着校园。尽管寺庙离得很近,校园里却没有那种由来已久的怪谈。别说是七大不可思议了,就连风靡一时的都没有。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故事也没有。 没有任何地方不对劲,没有哪个房间打不开,连厕所都干净明亮 ,没有哪里会让人不自觉地不愿靠近。 在这里就学的,也都不是喜欢惹是生非的孩子。 这所朱音小学不论建筑自身还是校园氛围都很清新,总体上干净明亮,跟那些个陈腐的怪谈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正可谓是一所现代小学。 「早上好」 五十岚华菜就读这所学校,今年五年级。她的妈妈是位所谓的辣妈,自己酷爱打扮,也喜欢把打扮女儿。当然,华菜本人也很喜欢。 她喜欢的科目是美工和体育,爱吃的食物是腌鱿鱼,爱玩的游戏是捏泥团子。 华菜在早班会即将开始的时候进入教室,朝聚在一起聊天的朋友们走去,一边轻拍她们的后背一边打招呼。 注意打招呼是妈妈的教导。 华菜并非有意恪守教导,只是她的早晨往往就是从跟朋友们打招呼开始。 「早上好,小希,小莫,阿敦,阿奈」 「啊,早上好,华菜」 「耶~」 她跟转过身来朝她打招呼的大伙热情地相互击掌。 「还有小风,绮罗罗,早上啊。啊,小梦,早上好,上周五谢啦,真是帮大忙了!小苏也在啊,感冒好点了吗?亚纪也早上好。木岛君早上好」 当她与班上超半数女生还有几个男生打过招呼后,铃声响了,今日子老师进入教室提醒大家回座位,于是她把打招呼暂且延后。 华菜朋友很多。 她性格开朗向上,热心快肠,基本上喜欢跟人接触,喜欢跟人说话,擅长记住别人长相和名字,是个天生的地道社牛。 华菜不是有意去交朋友,而是自然而然就和大家成了朋友。 对华菜来说,歌里唱的『有一百个朋友』不是比喻。只不过在华菜本人看来,这虽然是自身强大的体现不假,觉得朋友多有多的好,但绝非全都是好事。 这样的华菜升上五年级,被选为了『放学后委员』。 她从老师手里拿到的值日簿中夹着写有今日日程的纸,纸上手写着这样几个字。 放学后委员 五十岚华菜 咦?华菜觉得莫名其妙,于是找老师求证,结果那些字像变魔术一样不见了。之后她一直不能释怀,直到当天深夜。当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来临,华菜被铃声和广播叫到了『放学后』——之后历经了将近三个月的生存斗争,到了今天现在。 虽然『梅莉小姐』表示那是例外,但头一天就死人的『放学后』生活,对当然也包括华菜在内的所有成员都形成了巨大的压力。 第一个例子就如同『杀鸡儆猴』,让他们亲眼见识自己可能也会落得那个下场。在那种重压和紧张之下,虽然大家互帮互助熬过了周六的『委员活动』,但同伴中最终还是有人从『有可能总有一天』变成了『真正的』牺牲者。 越智春人的死所带来的打击非比寻常。 在他死亡阴影笼罩下的星期一,所有人的状况都一眼就能看出跟平时不一样。 但在他们当中,唯独华菜能表现的一如既往,不让自己的变化被学校里众多的朋友们注意到。 为了不在无关的大伙面前表现可疑,为了不让大家不必要地担心自己,华菜故意装作平时那明媚的表情。 在众位『委员』当中,坚强的人显然只有华菜一个。这并不意味着华菜心冷,她对春人的死也并非无动于衷,再说华菜总之积极交际,跟春人的亲密程度仅次于涌汰,所以她受的打击也非常大。 但是——就算这样,华菜还是把脆弱的一面藏了起来。 华菜在无关的大家面前装作无事发生,关心着因为置身其中而没能从打击中重新振作起来的『委员』同伴们,每当休息时候有空就去找他们。 「……五十岚同学,你为什么能那么坚强?」 「才不坚强啊」 华菜答道 「我只是碰巧稍稍对认识的人离开人世习惯了吧」 她说着,伤脑筋地笑了笑 「比如爷爷,奶奶,伯伯——还有朋友」 「原来是这样……抱歉」 涌汰听到这个回答感到有些尴尬,但理解了华菜。但是,华菜的真实情况恐怕与涌汰想象中的有些差距。 华菜经历过身边的爷爷奶奶还有朋友去世……听到华菜那么说,涌汰想象到的充其量也就只是这些,但事实上却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二十五个。 这是华菜短短十年生涯,而且是记事之后的时光中,同直接说过话,清楚记得长相和名字的人死别的次数。这个数字可以说不太正常。华菜从小就经历了太多熟悉之人的死。 她亲自送过终的人也已有两位数。 话虽如此,其实去世的人走的没什么不正常,大部分都是高龄的亲戚。 华菜的妈妈风风火火热心快肠,颇受街坊邻居亲戚朋友的老头老太太们喜爱。然后,华菜就像是小一号的妈妈,自然也很受这些老年人们喜爱。因此,很多的亲戚跟她们母女交际很深。她们又可爱,而且天性善良,很招人疼。但这样一来,可以说必然地,华菜常常和妈妈一起被喜欢她们的老头老太太在临终时叫过去。 当亲戚中超喜欢的爷爷奶奶病危时,年幼的华菜同样赶了过去。 然后,那些年迈的老人几乎没人再好起来。 有人撒手人寰时握着华菜的小手。 有人索性把最后的话留给了华菜。 既然都是老人,这也不可谓不是自然规律吧。但是,当然也会遇到更年轻的亲戚离世。加上这些,华菜和同龄朋友死别的经历比一般的孩子要多的多。 八个。 迄今为止,华菜身边死过八个关系要好的朋友。 意外、疾病,原因各种各样。但总而言之,以这么小的孩子来说,华菜接触同龄人的死确实有些太多了。 所以,华菜心想。 随随便便交太多的朋友,绝不尽然都是好事。 亲密的人多了,经历分别的概率必然也会随之上升。这就是道理。至少华菜是这么理解的。 华菜是,送终的人。 不得不说,这是她的宿命。 所以,华菜要比其他小孩子更习惯人死,甚至是身边人的死。虽说已经习惯,但并不是不会悲伤,也并非不受打击。只不过,足以对小孩子人生观造成影响的离别足足体验了二十五次之后,华菜自然而然明白了一个必然的道理。 再悲伤也好,再受打击也罢,人照样会死。 将死之人需要陪伴,而被留下的人同样需要。 华菜能做到陪伴。因为,她已经亲历过那么多次,见证过那么多次,早已知晓,早已习惯。正因如此,她有能力帮助别人。比常人经历过更多悲伤的她,无法不伸手去拉一把跟自己一样被抛下的人。 所以,华菜选择这样做。她不忍心不这么做。 她见证过,经历过太多次。所以,华菜无法对将死之人和被抛下的人置之不理。 给将死之人以陪伴。 给被抛下的人以鼓舞。 然后——华菜所要做是,所需要的是…… 硬要说的话就是认识清楚。哪怕那个地方不是在现实,而是『放学后』,人死了就是死了。 4 噶———————— 咚————————! 星期五,午夜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 学校的电铃在家中房间炸响,大到破音的铃声震得空气剧烈颤抖。 「……!」 随着震耳欲聋的异常噪音,对即将开始的一切所产生的不安与恐惧令全身冒起鸡皮疙瘩。压抑着胸口发闷的不安,本能对铃声感到的畏惧,还有耳朵深处生理上的疼痛,华菜不是穿着睡衣,而是已经穿好便装和鞋子,坐在床边等待此刻到来。 『————杂————呲……呲呲………… ……通知委员』 铃声结束。 夹杂着剧烈杂音的校内广播开始播报。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广播里不知来源的声音冷冷冰冰,夹杂着刺耳的电磁噪音,分不清声音是男是女,勉强只能知道是个小孩子。 随着那令人讨厌的校内广播,房间的门自动打开了。 嗖哗 散发着学校气味的冰冷空气灌进了房间,华菜随即拿起了扔在被窝上的行李,下了床站起来,朝着露出学校走廊景色的房门那边走去。 「……」 行李中装了她从开长途卡车的爸爸的工具中拿来的撬棍。她还带了只有蜡笔大小但亮度十足的手电,这也是从爸爸那里拿的。除此之外,她还装了她爱用的文件袋,里面有记录用具、手机和创可贴。 她拿起这些东西,踏向门另一边黑夜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昏暗的学校走廊。 天旋地转 一瞬间仿佛全身被倒过来似的强烈眩晕过后,她脖子系上了红缎带,站在了走廊正中央。 沙———————— 广播结束后,像细砂一样的杂音仍从喇叭里源源不绝地漏出来。站在这样的校舍中,穿过门时那股感觉的残渣些许残留在脑子和身体里,让华菜略微颦眉。 华菜抬头一看,眼前是自己负责的怪物所在的教室。 但华菜就跟平时一样,转过身去看也不看这间每当灯光明灭便会有棕红的手印和无数『救命』文字在窗户上浮现的教室,朝玄关大厅走去。 「…………」 黑漆漆的走廊没有一点灯光,但其实也不是非得需要灯光。 这个『放学后』的学校里虽然基本没有灯光,到处黑漆漆,但靠窗又没安装窗帘的走廊上总能沾到户外的灯光,就像行驶在夜晚街区中的车子里一样亮。 她发出硬邦邦的脚步声,在平时不会穿户外鞋踏入的走廊上快步前行。 撒着浓浓黑影的走廊令人联想到黑白照片,好歹外面的光让人能看清个大概,然而靠内另一边的教室窗户则被彻彻底底地封闭在黑暗之中,看不见一丁点东西。 靠教室的那边,时刻传来漆黑的压迫感。 但是,这也算一种能让人安心的证明。 这是因为,在这里待过的『委员』们都知道,至少亮着的教室里肯定有怪物。 包括华菜刚刚离开的那间自己负责的教室,包括大家负责的教室,然后还有上星期目睹到的春人死在的那间教室,都是如此。 踏踏踏踏…… 仿佛是想要逃离那静谧的不安与压力,华菜在走廊上快步前行。 她一路向前,走入敞着漆黑大口的楼梯,打开手电下了两层楼。 然后,她路上用余光看了看教务室和勤务室的张贴栏和门,走向位在尽头处的大厅入口。 入口处被大量桌椅如诡异艺术作品般堆叠组合而成路障堵住。她靠近路障,回头悄悄观察一遍后,在路障前面的一个角落蹲下来。路障下方有着唯一可以通行的密道。她低头钻进只有一张桌子那么大的洞里,在大厅里冒出了头。 就这样她爬过去站了起来,看了看大伙。 「嘿咻……大家今天都辛苦了」 华菜问候大家,然后得到回应。 「晚上好,五十岚同学」 「……」 「……」 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但只有惠里耶一个回以了问候,其他人都是眼神示意和颔首。但华菜对此不以为意,手扶着刚刚钻过来密道口笑了笑。 「这『委员活动』虽然糟糕透顶,但我唯独还挺喜欢钻这里的」 她说 「就像秘密基地一样」 听到这话,涌汰小声说了句「啊……我懂」伤脑筋地挠了挠脸。 大家虽然没有回答,但似乎都有同样的感觉,现场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一些。一手拿着提灯一手搂着娃娃站在大厅正中央的惠里耶顺着华菜的话题开口说道 「……虽然不是秘密,但算是基地」 她说 「这些路障是三年前和四年前的『委员』搭起来的。当时似乎有怪物在整个校舍里游荡,所以要采取措施不让它们到达这里。『梅莉小姐』这么说的」 「原来是这样」 华菜摸着路障,抬起头。 这个构筑物由教室和办公室的桌椅堆积而成,被绳子和胶带绑在一起,把走廊从地面一直封堵到天花板。它看上去那么夸张,那么不祥,充分透露出制作者们的拼命劲头。 华菜尽管说了些俏皮话,但心里其实也对它有些害怕。 看到它时尽管感到有些激动,但更多的是不安和恐惧。它兴师动众的模样,肉眼可见地凝聚着造出它的孩子们是多么拼命,多么抗拒,多么恐惧。 这就表示不做到这种地步就堵不住。 这就表示曾经存在过某种东西,不得不做到这种地步来才能防范它的入侵。 那东西一定曾经逼近至路障那边的跟前。 这并非事不关己。不能保证那种东西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就在此时—— 『大家好可怜好可怜。今晚也欢迎大家的到来』 一个沉稳但明确的少女声音,忽然响起。 「!」 从惠里耶完全没动的嘴里发出充满同情的问候。众人目光转向这个声音。发声者就是刚刚被提到的『梅莉小姐』。 『今晚又要辛苦大家了。但愿大家今天平安无事』 她首先说出类似祈祷的话。 『要有什么情况尽管找我谈。这正是我的职责所在』 然后,她重新确认一遍。说这番话的惠里耶虽然像人偶一样毫无感情,但在提灯灯光中蒙上些许阴影的面容却让此时看着她的其他人都仿佛看到了忧郁的情感。 无头娃娃『梅莉小姐』是操场演讲台上的怪物,由每年『委员』中拥有灵感应力的孩子负责,借负责『委员』之口如顾问老师的立场提供建议。 御岛惠里耶是灵感体质,准确说是灵媒体质,也就是说容易被凭依。 像现在这样由『梅莉小姐』说话的时候,惠里耶的嘴,准确说是脖子以上部分都在被『梅莉小姐』使用。 但是,这似乎并不等于惠里耶被凭依或是被篡取。她正常拥有此期间的记忆和感觉,而且只要一个念头就能轻松取回主导权,按她本人的说法,这种状态其实更像是『出借』。大家最开始还觉得这种事很诡异、很可怕、很可疑,但现在全都接受了惠里耶的体质和『梅莉小姐』顾问的立场。 『梅莉小姐』的建议真的发挥过作用,而且她言语中总是流露出对『委员』们的同情与记挂。然后『放学后』是个无比危险可怕,令人胆战心惊的的地方,他们待在这种地方无法无止尽地去怀疑已明确表示是自己人,并且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的存在。 『大家今天要怎么做?』 她首先跟往常一样询问大家今天在『放学后』的行动方针。 『不能再像平时一样了啊』 然后今天,她面无表情地以略显悲伤的口吻补充说道。对此,大家或点点头,或埋着头。上周春人的死对所有人的影响尚未消散,而且什么问题都还没有解决。 「嗯。我认为,这次一定要给越智君做个墓」 华菜率先做出回答。 「上星期就没完成。然后我们还得弄清楚越智君负责的教室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那怪物有往外跑的迹象还得封起来才行」 『……是啊。情况允许的话那样最好。那边的路障也是那样搭建起来的。得像那样一点点巩固安全』 『梅莉小姐』点点头说道。 确认了大家决定的方针,她又担心地补充道 『但要多加小心。一旦觉得危险就立刻返回』 「这是当然」 『不要勉强,拔腿就跑。尽可能活下去,能拖一秒是一秒』 「谢谢」 华菜回应,点了点头。『梅莉小姐』沉默下去,而惠里耶的目光恢复了缺失的情感。 然后 「…………马上动身是吗?」 惠里耶用原本可爱、含蓄的声音确认。 「嗯」 华菜也对惠里耶点头回应,然后朝着既定目标方向,春人教室那边的路障看去。她面色有些紧张。 「你不害怕吗?」 「怎么会呢,当然怕啊」 华菜带着紧张露出苦笑,回答了惠里耶的提问。 「接下来又要去那个怪物那边啊,怎么能不怕」 接下来就要去。去找那个不只是长得吓人,而且还把小孩子四肢扯断杀掉的怪物。 「但必须得弄清楚」 华菜的口吻带着几分决绝。 他们上个星期目睹了怪物和春人凄惨的模样,当时的恐慌与恐惧浓烈地残留在心中。他们当天尽管到达了教室门口,但害怕怪物在里面走来走去的声音和气息,连手电都不敢往里照,只顾隔着墙瑟瑟发抖躲在外面,最后一事无成。 这次,他们必须把该做的做完。 华菜要做决断。因为,她在『放学后』的身份相当于队长。 这是水到渠成的结果。为什么既不是惠里耶这个老手,也不是涌汰这个运动健将,而是华菜来担当队长呢?这里面的理由很简单。 因为,第一天就死了人。到现在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那个男生,当时想要逃跑,在大家面前掉了脑袋。华菜在那个时候不可能真的毫无动摇,但实际做出积极行动的却只有她。 只有她,以及身为过来人的惠里耶。 从此,这二人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委员活动』的中心。华菜作为队长一马当先,惠里耶运用知识提供支援。在二人的带领下,拥有体能和运动神经的涌汰,心思细腻主意百出的春人,以及虽然胆小但小心谨慎愿意配合的海深陆久姐妹,都追随在后面。 他们以这样的阵容,一路坚持到了现在。 大家以小孩子特有的朴实协调性相互合作,为了一起平安返回不懈努力。 但到了今天,一个人掉队了。他们少了一位重要的同伴,关键的智囊。 虽然惠里耶对这件事道了歉,但硬要谈责任的话,其实华菜更加自责。 而且最关键的是,正是华菜促成了现在这一切,不是别人。是她决定相信惠里耶和『梅莉小姐』的说法,在最开始就说服疑神疑鬼各行其是的大家团结一致,以『记录』开绽活动。 结果,现在有人遇害了。她怎么可能觉得自己没有责任。 但就算这样,华菜也不会道歉。她坚信,为此而向大家道歉肯定不对。 这是因为,不管『放学后』还是那个怪物都不是华菜弄出来的,怪不到华菜头上。 当然也怪不到惠里耶头上。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这里没有任何人应该道歉。 大家都是受害者,谁都没有责任。 话虽如此,不行动也不对。 绝不能对春人弃之不顾。 必须悼念。必须悼念变成了那样的春人,必须悼念在华菜领导下死去的春人。 所以为了悼念他,要前进。 在华菜对大家讲这些之前,她先向正在讲话的惠里耶确认。 「惠里耶,你要不要紧?」 「嗯」 惠里耶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虽然五十岚同学说我没有责任,但我不觉得,所以我要去。而且,我想帮上大家的忙。但是,我想帮忙也不能好好帮得上……我的朋友只有『委员』的大家……我想为大家做些什么……所以我要去」 惠里耶说道。惠里耶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乖巧,实际上也表里如一,不是那种能在团体活动中一马当先的那种孩子。然而她之所以还是成为了『委员活动』的核心人物,并不仅仅因为她是老手。 「去年我净是扯大家后腿,净是让大家帮忙……」 也是因为,惠里耶一直在积极努力地面对『委员活动』。 她性格文静、古怪、内敛,不善于表现,不善于跟人交流,在正常的学校里连个朋友都没有,过得犹如一件无人理睬的静物。 她拥有灵感,能天经地义一般看到幽灵,与人接触时总会让对方感到不正常,而这使得交际变得艰难。她就算跟人拉进一些距离,往往也会对彼此感到不愉快,结果她十多年一直如此,便练就了尽可能像静物一样不跟人牵扯的处世之道。 而这一点,在『放学后』改变了。 『委员』们知道了怪物真实存在后也不会再嫌弃惠里耶的灵感,反而因为她负责『梅莉小姐』而积极接纳了她的灵感。这里并非学校里班里或小组里那种流于形式的团体,她成为了真正融入团体的一员。 但就算这样,她在五年级的那一年里还是净在拖大家后腿,做自己本就不习惯的事情更是捉襟见肘。 而升上了六年级的现在,她积极地希望这次能够帮得上大家,就算不擅长也要努力上前。 她继续承担去年向导的职责,积极地跟大家讲话。 换做是在白天的学校里,这种情况她肯定不愿引人注目而一声不吭,认定不需要自己这种人发表意见,但在这里她会努力地明确阐明意见,主动带头寻找或承接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 如果没得选,她甚至愿意自己来当队长。 她面对今年的『放学后委员活动』所下的决心是如此重大。 经过了几轮『放学后』之后,不知不觉间华菜成为了队长。那时惠里耶向华菜坦白了自己重大的决心。她还有些害臊,有些过意不去地小声补充说「五十岚同学能当队长,真的,真的太好了……」。 「所以出发吧。我没事」 惠里耶说得斩钉截铁。 「我有『梅莉小姐』陪着。跟『梅莉小姐』在一起,怪物就不太容易变得活跃,也不太容易发现我……」 「嗯,OK。那就这样」 华菜对下定决心的惠里耶点了点头。 虽说有『梅莉小姐』的帮助,但还是不放心让体弱的惠里耶去现场。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惠里耶力气小,跑不快,事实也确实如此,而且她搂着人偶还不带武器。但就算这样,华菜还是选择尊重惠里耶的意志。何况让知识顾问亲临现场观察本就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好处自不用说。 之前都是这么干的,所以这么同样这么干。 于是华菜转向其他的大伙。 「准备好了吗?」 这样问道。 「门档和顶门的棍子都带上了?」 「嗯,万无一失」 这些是接下来行动要做的准备工作。回应的人是涌汰。他手里除了当做武器的金属球棒外还握着细钢管,组成了二刀流。 海深吃力地双手拿着另一根同样的铁管。那是用来顶门的棍子。然后,陆久怀里抱着两个楔形橡胶材质像是门档的东西。 他们的计划是将门档插进梭拉门的槽里让门无法开启,再用铁管把门撑住封锁教室。知道市面有这种门档并找到它弄到手的,都是春人。他讲这些东西预先留在大厅以备不时之需,结果终于要用到的地方却是本人惨死的教室,真是何等讽刺。 「海深,陆久,你们要不要紧?能去吗?」 「……嗯」 「……嗯,能去」 华菜一问,搂着工具的二人便立刻异口同声给出答复,点了点头。上周她们在目睹惨剧之后呼吸紊乱,但一个星期的时间让她们勉强重新振作起来。她们虽然脸色不好,但依然鼓起勇气决定参加。 对于封锁教室,人手越多自然就干得越快。这帮了不小的忙。 华菜认为,她们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状态。她们迄今为止一直是这样抱成一团来应对『放学后』。 这是就是她们平时的步调。尽管缺少了一个人。 「好,出发!」 华菜抛开千思万绪,扬起撬棍朝那间教室指过去。然后,她表现出一如既往的队长风范带领大家,一马当先迈出脚步。 5 堵塞大厅北侧通道的路障下方有条只能小孩子钻过的,大约一张桌子大小的密道。一行人钻过它进入北校舍的走廊后,立刻感受到这周围与联通外界的玄关截然不同,被笼罩在闭塞的寂静之中。 这里的闭塞给人以时间停止的错觉。静止的空气,犹如黑白照片的光与黑暗……在这样的走廊上,只有微弱的杂音在静静搅拌着这静谧。 靠室外的窗户透进光,靠教室的窗户漆黑一片,脚下的走道被二者夹在中间,死气沉沉。五个人站在这里迟疑了许久,最后相互颔首,迈出脚步。 「…………」 紧张的沉默之中,五个人的脚步声稀稀拉拉地在走廊里回荡。 所有人目光直视前方,视线一动也不敢动。 外面的光撒进里面,在靠教室的漆黑窗户上淡淡地映出正在向前的他们自己。 光是身处这个环境当中,便承受着异样的压迫感。尽管他们内心惴惴不安,但实在没有谁敢在这地方出面缓和气氛或者鼓舞大家。她们甚至害怕发出声音,害怕弄出动静。所有人紧紧闭着嘴,生怕让走路的声音、衣服摩擦的声音或是呼吸的声音被『某种东西』听到,小心翼翼屏气慑息。 「………………」 除了空气中充斥的杂音,周围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还有就是心跳声。 内心的紧张感随着每走一步都在攀升,但又只能按捺住紧张感,熬过去,挺过去。越往前走,折返需要的步数就会越多,距离也相应越长,每一步都让他们越发胆战心惊。 他们各自手电筒发出的光各不协调,晃眼地扰动着走廊上的景色,如同反映着他们胸口底下凌乱的心。 他们按捺着那样的内心,沿走廊一声不吭继续向前。 不久,他们到达了楼梯口。因为没有窗户,楼梯间就像个张开大口的漆黑洞穴。一行人揣着不安登上楼梯,来到了二楼走廊。然后,他们再次来到静悄悄的走廊上。二年级的一间间教室沿一侧一字排开,他们惴惴不安地从门口经过,缓慢前行。可是,仿佛越往前走,迎面而来压力就越大似的,他们步幅也越来越小,速度越来越慢,而且谁都没有发觉这一点。 然后—— 一行人轻轻停在一间教室跟前。 二年二班。 走廊正中间位置的教室。 在大家的注视下,教室入口还有窗户温吞地漏出光来,紧接着忽然间气力耗尽似的熄灭了。 这里就是春人负责的教室。 也就是说,是『那东西』所在的教室,是春人死的教室。 一行人在那个教室跟前停下了脚步。他们本应做好了心理准备才来到这里,但双腿自然而然就动不起来了,心脏扑通扑通直响。 大家尽管都一言不发,但心中想到同一件事。 到了。 终于还是到了。 尽管来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心里还是惴惴不安,怕得不得了。 大家都像是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但在这静止之中,哪怕一滴水落下都将毫无疑问打破均衡,引起震荡。但就算这样,就算这样,也绝对不能一直驻足不前。 在这惊险的气氛当中,华菜努力让内心平静下来。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转身面对大家,谨慎地小声说道 「…………首先我去看看」 「……」 「我先去弄清楚,那怪物——还有越智君,现在怎么样了」 「……」 大家都用认真的目光看着华菜,点点头。然后,涌汰走上前去,同样压着声音说道 「我也去」 「OK,谢啦」 华菜答道,目光顺势投向涌汰身后,伸出手,从陆久手中接过一个门档。然后,她和涌汰低下头,两人一起从窗户下方蹑手蹑脚靠近教室。 「…………」 紧张感陡增,犹如在胸口下面凝集成一颗沉沉的石头。 这间教室里面有着杀害春人的怪物,还有春人的尸体。而接下来,他们必须睁大眼睛去看那些。 二人竖起耳朵,仔细探听教室里面的声音。 他们探寻着怪物的情况。一旦被发现,搞不好自己也会像春人那样被扯断手脚杀死。他们拼了命地竖起耳朵,用尽全力去把握那可怕玩意的动向。但是…… 一片死寂 教室里静悄悄的,什么都听不到。 他们上星期也曾像现在一样蹲在这里,而那时听到了噼啪噼啪的脚步声,感觉到了大型物体在动的动静,可是现在什么也感受不到。 扑通、扑通、扑通、 唯独能听到自己胸口的心跳声大得离谱。 没在动。至少不是很近。花了好长时间仔仔细细确认过后,华菜看向身后,和涌汰交换眼神。 然后他们相互颔首,展开行动,钻出窗户下方向教室前方移动。 他们朝讲桌所在的方向——朝着当时透过窗户看到一片血海,散落着春人断肢和躯干的那个地方慢慢靠近。 那一幕在脑海中浮现。 好可怕,好惨,再也不想看到它。 正因如此,决不能那样抛下春人那样不顾。 就算之后什么也办不到,哪怕连件遗物也救不出来,哪怕无计可施直接把教室封锁,哪怕一事无成便落荒而逃,也绝对不能什么都不去做。 「…………」 二人最后来到教室前方的入口。 在略远处大家神情紧张的注视中,华菜再次屏气慑息,竖起耳朵。 里面还是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什么动静也感觉不到。 华菜再次跟涌汰交换了下视线,相互点点头,下定决心看个究竟。她倏地站了起来,打开之前一直关着的手电筒——尽管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没能完全做好心理准备,吓得浑身发软,但她紧紧皱着眉头,硬着头皮隔着窗户把灯光投向了进教室中的黑暗。 那里, 什么都没有。 咦?她禁不住小声惊呼,动作也停了。 下定决心才把手电照向之前一片血海,散落着人身体部位的那片地板,结果那里什么都没有。 不止没有春人的遗体,连散落的部位也消失了,那么大一片血海也消失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两支手电形成的光圈中,只照出教室干干净净的地板。 然后 滋哗 教室天花板上的灯亮了。 忽明忽暗的点灯缓缓变亮,整个教室的情况很快被全部照出来。 什么都没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 上星期还确实存在的惨剧现场,不见了。那里就像刚刚才做完清洁一样,只有二年二班教室干干净净的地板。 「!?」 「……!?」 二人哑口无言,僵在原地。 然后—— 在教室的正中央,人偶脑袋怪物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两个。 二人顿时背脊发寒。怪物站在那里没有一点声音,没有发出一点气息,完全静止,一动不动,就像静物,就像真正的人偶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 眼睛对上了,但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也感觉不到意志和意图,实在是一点气息都没有。那个样子反而让人感到可怕。 就在此时 灯,力竭般熄灭了。 灯光熄灭后,怪物的身影也消失在填满教室的黑暗之中。完全没有气息的那东西看不见后,真的就消失了。它就像真的不在那里一样,完全隐藏了起来。 「……!」 涌汰连忙用拿铁管的手抓住头灯,把光照向变得漆黑的教室。怪物那形似小孩子手掌的脚以及塑料质感头部被灯光照亮,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咦,为、为什么……?」 但是,那里没有春人的痕迹。他用灯光在地板上扫过,照亮了记忆中的那个地方,但到处只有平淡无奇的地板,什么都找不到。华菜也跟着连忙把光照过去寻找,但上周应该才目睹过的惨剧,确确实实从地板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 没有了。 消失了。 最关键的是,春人没了。春人的尸体没了。 本该凭吊的遗体、遗物、惨剧,统统都像是一场幻觉,消失不见了。 都没了。二人惊讶得目瞪口呆,表情僵硬,禁不住面面相觑。 然后,他们忘记了要压低声音,直接开口向彼此确认 「……怎么办?」 「怎么办?」 「进去找找吗?」 「太危险了」 「也对……」 涌汰苦恼地把脸靠近窗户。 发生了意料之外的状况。 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正当他们不知所措之时,在稍远处等候的其他人自然而然地开始发现二人的情况不对劲。 「……」 带着几分动摇的气息传了过来,华菜脑子依旧一片空白,拼命地尝试思考。 什么情况? 发生了什么? 越智君怎么样了? 应该听志场君的,进去看看吗? 尽管对不住越智君,但从结论来说,肯定就此打住为好。 撤退吗?还是尽可能封锁这里比较好。尽管对不住,但不能再冒更大的危险。 华菜作出决定,开了口 「……喂,志场君」 然后,她正准备将决定告诉涌汰的时候。 滋哗 此时,教室里的灯光又开始亮了。 光渗开来似的在教室里逐渐增强。涌汰再次紧盯被那光照亮的教室,但——脸已经离开窗户的华菜注意到,当教室里亮起来的同时,眼角那边走廊的方向也亮了起来。 「……?」 光来自华菜他们所在的走廊另一头深处,来自那边转角的楼梯。 那边楼梯原本被深深的黑暗所淹没,然而现在却好像和教室联动一般,被灯昏昏地照亮—— 光只有短短一秒钟。 在那光的下面,有张人偶的脸。 「!!」 华菜屏住呼吸。 灯光下,一颗跟真的小孩子脑袋一样大的青白色人偶脑袋长着长长的三只手站在地上,用玻璃材质的眼睛看着他们这边。 脖子的断面上,有条红缎带。然后 那人偶脑袋——长着春人的脸。 看到了。 明白了。 这一刻 哗 脑子顿时凉了下去。 全身汗毛根根倒竖。 有种血液冻结的感觉。 当这股恐惧西来的瞬间,在灯光消失暗下来的走廊那头,化作剪影的那东西转向这边……缓缓地,动了。 「快逃!!」 华菜放声大喊,猛烈地拍了下涌汰后背。 正盯着窗户的涌汰吓了一跳,转过头去,然后注意到了那东西,「呜哇!!」一声大叫,连忙拔腿就跑。 「大家也快逃!!赶紧逃!!」 「………………!!」 所有人顿时陷入恐慌,放声大叫拔腿就跑。混乱淹没了走廊,叫喊声脚步声如同雪崩。在这个情况下,华菜追上了被手里又长又沉的铁管所拖累的海深,一把夺过钢管随手一扔。 「别管那种东西了!快跑!」 「噫……!」 海深绷紧着脸点点头,华菜拉着她的手加快速度。 她们被涌汰超越,掉到了最末尾,尽管很在意身后的情况但没有去看。 华菜头也不回,只照顾着慢半拍的海深,不遗余力地奔跑,奔跑,只管逃离。大家带着的手电筒乱七八糟晃来晃去,光与影在漆黑的走廊上像错乱一样天旋地转。 她们跑啊,跑啊,冲下楼梯,又从楼梯奔入走廊,继续狂奔。 然后 「快!」 「…………!!」 涌汰已在路障跟前等待二人。华菜拖着海深气喘吁吁朝他冲去。 在抵达路障的同时,华菜急忙把海深推进密道,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 「……!!」 涌汰当即抓住唯一倒放在路障边上的桌子脚,自己也滑了进去,从密道里拖着桌脚把洞堵住,最后脱离密道来到大厅和大家汇合。 「一二!!」 紧接着,华菜把提前准备好的另一张桌子往前一推,咔嚓一声堵住了大厅这边的出口。几乎与此同时,惠里耶和陆久急忙用早已拿在手里的尼龙绳把桌子牢牢固定,让那边的东西就算钻进密道也无法打开出口。 「………………!!」 做完这一切,一行人总算停了下来。 然后,所有人一动不动屏气慑息,竖着耳朵去听路障那边的声音。 他们一动也不敢动,仔细关注那东西有没有过来这里,那东西现在是不是就正站在路障的那边,难耐的紧张与畏惧已附着他们的五感与表情。 「…………………………………………」 那东西会不会抓起路障奋力摇晃呢。 又或者,那东西会不会发现密道其实只是被盖住,从那里入侵进来,打破仅仅被一张桌板隔开的出口,闯进这里来呢。 「…………………………………………」 众人心怀恐惧,紧绷着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边的路障和出口。 他们严阵以待,各自拿好了武器。 屏气慑息,一言不发。 紧张。然后。 然后。 然后。 然后。 然后———— 「………………………………………………哎……」 最后随着华菜的一声深深叹息,绷紧的时间总算宣告结束。他们一动不动静静地等,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也没有感觉到那东西靠近路障。大家随即全都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松了口气,瘫坐下去。 得救了。 尽管只是暂时,但好歹逃过了一劫。 然后,华菜她们接下来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之一,就是那东西。 「我说」 所有人都还在回味着恐惧与平安,涌汰抬起头看向华菜,开口 「那个……是越智君吧?」 「……!」 他求证道。双胞胎听到这个问题身子一抖。华菜闭上眼睛,皱起眉头,苦恼了一番后答道 「……应该吧」 「真的啊……」 涌汰懊悔地咬牙切齿,低下了头。 杀死春人的怪物变多了。春人的尸体不见了,多了个脸跟春人一模一样的怪物。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结论不变。 被怪物杀死的春人,尸体变成了同样的怪物。 事情非同小可。而且更加可怕的是,新诞生的怪物不待在特定的教室里,而是在校舍里到处游荡。 海深和陆久依偎着彼此,一遍发抖一边沉吟 「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 「那不是明摆着吗」 涌汰深深叹了口气,粗声粗气地说道。 「越智君变成了怪物。我们要是被杀,大概也会变成那样」 「……!!」 双胞胎吓得缩紧身子。她们其实肯定明白,但还是希望听到别的回答。但是,春人那糟糕透顶、诡异可怕、惨不忍睹的命运,还是被明确地化作语言讲了出来。 可能自己有朝一日也会面临同样的命运。极端致命的危险突然显现,离自近在咫尺。 过去什么都没做过的怪物,突然就张开恐怖的獠牙扑了过来。尽管严重程度不尽相同,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在恐惧之下感到前途渺茫。 ——之后到底会怎样呢? 不安。对有怪物在学校里游荡感到不安。对于自己必须负责进行『记录』的怪物可能总有一天,也可能马上就会像对付春人那样来对付自己而不安。 「我好害怕……」 「接下来该怎么办……?」 双胞胎嘀咕起来。 涌汰说道 「我说,那什么『记录』,真的,真的能让我们得救吗?真的能让那怪物老实吗?」 静静听着大家对话的惠里耶,回答了这个提问 「已经说过很多次,是真的。虽然『记录』几乎只能放缓成长速度,效果可能不太显著……但是真的」 她平静但明确地说道 「我想如果真的放弃『记录』,就算不能立刻体会到后果,但很快就会明白。那么做太危险了,我不会允许去做那种尝试……」 「……是吗」 「我所知道的唯一方法就是像现在这样进行『记录』,放缓怪物成长速度,然后熬到毕业。或许其实还有别的办法或者更好的办法……但我不知道。对不起」 「……」 惠里耶道歉。凝重的沉默笼罩大厅。 对于这沉默,华菜并没有什么能说的。 大厅里的气氛很长一段时间无比沉闷,但最后依然是华菜喝了声「好」站了起来。 「大家帮我个忙」 然后呼喊大家。 涌汰诧异地反问 「帮什么?」 华菜答道 「帮越智君做个墓」 她一边回答,一边打开通向操场的玻璃门。 一直隔绝在外面的空气流进大厅。外面照亮校园的灯光,也照亮了黑压压的天空之下如同一片虚无般黑漆漆的操场。黑夜里的空气中连一丝微风都没有,像是玻璃一样停滞不动,却并非淤塞沉积。 操场上的空气散发着些微尘土的气味。远远的外围立着一些石头堆成的墓碑。 「……这样吗。也对啊」 涌汰嘟哝。 「是得这么做。得做个了断才行」 他嘟哝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需要。大家需要用别的什么东西来冲淡苦恼。 华菜点点头。 「嗯,那出发吧」 「好」 涌汰做了回应,跟着华菜去了操场。 「得找石头。大家也都来帮忙」 「嗯」 「……」 惠里耶响应呼唤跟了过去。双胞胎一声不吭,但也慢吞吞地站起来。 然后,大家一起找石头,选地点,摞成墓碑。 惠里耶用每次从大家手中收上来的『记录』活页代替墓碑铭,将写着春人名字的一页压在充当基座的石头下面。可能是用笔在石头上写字也很难辨认,过去其他的墓大部分也都摆着应该是跟本人相关的东西作为墓碑,上面写着名字。 「……」 大家一起合掌,默默祷告。 春人那变成诡异怪物的死状,直到刚才都伴着恐惧悬在大家心中。 而在无言之中,那些在大家心里终于化作沉痛的现实,落定了。 「……可恶……」 涌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在这严肃,而又带着哀伤的气氛中,华菜说道 「——活下去吧」 她语气平静,像在安慰大家,又像在规劝自己。 为了大家还有自己不要陷在这场“死亡”中,不要被这场“死亡”绊倒。 华菜深刻地感受到。 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 ──────────────────────── 第二话 『蓝眼人偶』 相传有所学校 会从二楼传出喊「妈妈」的哭声。 一个老师把事情讲给了她的奶奶, 奶奶说:「我能猜到原因」 老师听了,在裁缝室的天花板里面找到了一只人偶。 那东西来自美国,是打仗前作为友好证明赠予学校的。 开始打仗后,学校命令把它处理掉。 但当时还是小孩子的奶奶,把它藏进了天花板里面。 1 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的铃声响彻『放学后』的学校。 与此同时,『放学后』的世界和意识急速发白,远去—— 志场涌汰猛然惊醒,在床上坐了起来,从深沉的噩梦底层被冷不丁强行拽起的糟糕感觉随之袭来。 「………………!!」 这应该就是,鱼被钓起来的感觉吧。 胸口发闷,呼吸困难,心脏像坏了一样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快憋过去的涌汰按着胸口,狠狠抓住衬衫,终于艰难地呼出一口气。从『放学后』醒来的时候,总像是从深层睡眠中被强行唤醒时那样难受,但从来没有这次这么难受。 上个星期醒来时的感觉也很糟糕。 当时他真心认为,恐怕以后再也不会如此难受地醒过来,结果今天的情况还要更糟,糟糕透顶。 只不过,苏醒时如此难受估计不是身体层面上原因。虽不能完全排除,但他敢肯定最大原因肯定出在精神上。 涌汰觉得,自己估计是做了噩梦。 很早之前他就隐约觉得,『放学后』结束后到自己在卧室里醒来的这段时间,自己可能短短地睡着了。 他总觉得,在睁开眼睛之前的极短时间里,自己,『委员』,大家都睡着了。然后,这段时间里会做梦,做一场回忆不起来的梦,就像不经意间睡着时那种短短的梦。 然后那个梦,肯定是糟糕透顶的噩梦。 大概,没错。不经意睡着做的梦,就像是分不清从现实即将跨入梦境那一刻的分界线。毫无疑问,涌汰就在刚刚做了个与糟糕透顶的现实毗邻的,糟糕透顶的噩梦。 他的朋友春人,死了。 这就已经糟糕透顶了,但却还没完。最糟糕最糟糕的是,惨死的朋友变成了恶心的怪物,出现在『放学后』的走廊上。 糟糕透顶。真是糟糕透顶。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不是在做梦。那必然是恍如深渊,恍如地狱的噩梦。然后,既然是从那样的梦境中醒来,那个感觉又怎么可能好受,就算那梦再短,就算根本无法回忆起来。 「………………!!」 涌汰心头波涛汹涌。 心脏,心灵,都已乱作一团。 眼前浮现的,是那时看到的那一幕。 恐惧,害怕,抗拒,恶心。但涌汰那时感觉到的比这些都更加强烈,那最为强烈的感觉是绝对不能饶恕。饶不了那个怪物,饶不了『放学后』。如果这一切存在着元凶,怎么能够饶得了。 春人是朋友,是朋友。 那个朋友,竟然变成了那样。 这让他太害怕,太悲伤,而且也无比的不甘心。 什么都没办到。 什么也做不了。 自己是多么无力。 「可恶……!!」 涌汰狠狠抓住衣服,恨不得把胸口撕开一般。 他嘴里吐出如同诅咒的愤怒和悲伤,抓起身旁的金属球棒,往床上的被窝狠狠砸了下去。 † 涌汰家住学区靠边缘的住宅区,是造型相同的商品住宅群内最最普通的一栋房子。 他家附近有个数公里见方的大型公园。可能赖于这样的环境,很多有孩子的家庭选择住在附近。涌汰一家也是其中之一。 他们的房子外装为白色,呈长条状,两层楼。那里一楼留出了大片的停车区,从正门看去,父亲的小货车和玄关门憋屈地挤在一起,上面二楼是可用来晾晒衣物的小小外挑阳台。 这条路上一列全是造型相同的住宅。 造型相同的房子有形形色色的用法,里面住着形形色色的人。 「……那我走了」 星期一的早晨,在这样的家中,涌汰背着黑色双肩膀,朝兼做餐厅的客厅喊去。 父亲正在餐桌旁看着电视上的体育新闻,母亲正忙碌地准备收拾涌汰吃完早餐后刚留下的餐具,二人分别回应涌汰。 「好,路上小心」 妈妈把头发扎在脑后,穿着便与活动的喇叭裤佩戴围裙。她一边忙一边说道 「防晒霜好好抹了吗?」 「抹了」 涌汰要在太阳下做大量运动,因此母亲对这方面总会很唠叨。 穿上西装打好领带的父亲已经做好了去公司上班的准备。他目光也从电视上移开,整个身子转向涌汰,说 「好,那就出发吧」 「嗯」 「星期六你又没好好沉下来训练,这个星期一定要打起精神来」 「……行」 涌汰答道。父亲回了句「很好」,神采奕奕地一笑。皮肤黝黑剃着短发的父亲会在周末指导小学生打棒球,涌汰也是那支球队的一员。 「……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 「可能吧。但毕竟小学六年级,肯定事不少吧」 「……」 涌汰听着父母在背后议论,走向玄关,穿上鞋子。 面积实在不大的玄关里摆了唯一的一件盆栽。那盆树很细,但比涌汰还高,在这个家里的资历比涌汰还老。 它不是什么特别的树,一家人也没有热心地照料它,平时对它都很随便,但它在父亲心里分量十足。 准确说,重要的并不是树,而是那些土。 这个花盆里装着父亲当年参加高中棒球决赛时,用口袋从赛场上揣回来的土。 「爸爸要是死了,就把这些土埋进棺材里」 父亲非常珍惜它,不知多少次开玩笑地这么说过。 「哦,你参加决赛时带回来的土也一起埋进来吧。干脆带点美国大联盟体育馆的土才好」 在讲那个笑话时,父亲肯定还会笑着捎上这样一句话。总之父亲就是酷爱棒球,棒球就是他的人生。涌汰也完完全全继承了他的血脉。 涌汰喜欢棒球。 不只是喜欢,他还立志成为厉害的选手,加入强队,进入棒球强校,有朝一日开启职业生涯。 「就由你来替爸爸实现梦想吧」 涌汰也想实现父亲的心愿。 为了那个梦想,涌汰一直在努力练习棒球,对奋勇拼搏的自己从不怀疑。 但是。 但是现在。 唯独现在,他办不到了。 上周,还有上上周,他想要让身体稍微喘口气。 他虽然没能跟父亲说明原因,但在心中满怀歉意,征求不可能得到的理解和宽容。 「——装作坚强洒脱若无其事,对我来说果真还是太难了」 涌汰唯一能吐苦水的地方,就是星期一早上学校玄关大厅外平时那个角落。涌汰面容严肃地向『委员』同伴们这样说道。 每周『委员活动』结束后的星期一,『委员』们必定会在这里集合,正式展开交流。春人牺牲了,以至于成员中就只剩下涌汰一个男生,让他在这种情况下有些尴尬。 「我还是完全无法接受,不论如何都会去回忆,去想那件事」 涌汰在那里一开口就吐露出这个周末的想法。 「那时候我努力试图让自己接受……可之后不论我做什么,就是会不经意地想越智君变成了那个样子。打棒球的时候也是,睡觉的时候也是,包括吃饭也是……我一直在想,越智君都变成了那个样子,可我在做什么?我现在手能动脚能走,能呼吸,可这些越智君统统都办不到了。我觉得现在活着的自己就像是假的一样……好难受」 涌汰吐露心声。大家听了他的丧气话,没有人笑话他,反倒像是确认自己手脚的感觉一样,看了看摸了摸动了动。 涌汰的感觉似乎传染给了所有人。 不管怎么说,在场所有人都不是局外人。她们很容易理解那种感觉,所以它会传染。 在旁边的校舍大门口,小孩子们热热闹闹川流不息,然而外面不远处的这个角落,低声交谈的他们之间却气氛沉重。 一阵沉默降临,但此时打破沉默的依旧是身为队长的华菜。 「嗯,我懂你的感受」 华菜对涌汰说的话感同身受般难过地垂下了眉梢,说道。 「我觉得这是负罪感。是当好朋友或是重要的人受苦或是遇难后产生的情结。我懂」 「……啊」 「志场君,你之所以会这样钻牛角尖,正是因为你对朋友感情很深。但是,您并不需要觉得自己有罪。因为,你没有任何责任」 华菜以同情的态度安抚涌汰。但涌汰心想,华菜说的他都懂,也明白华菜在安慰他,可难过的感受并没有因此缓解。就算告诉他自己没有责任,就算他从一开始也知道自己没有责任,那种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当他心乱如麻之时,华菜忽然开口了 「嗯……」 她面露难色,交抱胳膊,轻轻点头。 「……?」 「唔,我想想,我想想……有个名字专门称呼这种情况……」 涌汰不明就里地问 「名字?」 「对,有名字的……我想想,叫什么来着……幸存者什么的,属于负罪感的一种」 「幸存者?是说什么?」 「就是说你现在的感受。指遭遇灾难或者事故后别人死了而自己幸存下来的人,对于自己活着这件事产生的负罪感」 「!」 涌汰觉得这说中了自己的情况,不禁屏住呼吸。 「这东西是人的一种正常感觉,但是类似于错觉,所以当这种痛苦承受不住时候好像需要治疗」 华菜一边艰难地调取记忆,一边说道。涌汰看向自己的手,感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感受这这些的同时,春人的死都会不由自主地随之浮现。现在告诉他这种感觉是治疗对象产生的错觉,他还是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心情十分复杂。 「原来……是这样吗?」 但是,这份感受确实正困扰着涌汰,折磨着涌汰。涌汰抬起头,朝着在『放学后委员活动』这一异常事态当中拼命拉扯大家的队长投去依赖的目光,问 「……那么,要怎样治好它?」 「这我就不清楚了」 华菜伤脑筋地摇摇头。 「我连症状名称都记不清。但我可以保证,你真的不用去承受那份痛苦」 然后,华菜真挚地盯着涌汰,说 「不过,你会那么去想也非常正常,是没办法的事。我尽管没你那么钻牛角尖,但也有同样的感受。所以我想,我们接下来应该去为越智君做力所能及的事。只要是为了越智君,能想到的,能做到的,都要去做。我认为那样即是在帮越智君,还能帮到你自己」 「……帮越智君」 「总之就要前进,要一直找事做,不能停。一旦停下,我们都会垮掉」 在危机四伏的可怕环境之中,身为队长的华菜从未胆怯,一直都在鼓舞大家。 现在,她以严肃的表情向涌汰,也向自己,向所有其他成员们指明前路。 面对异常现象,面对同伴死亡,在那些不知道哪天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的可怕状况之中,她关心大家,随时保持着思考。 涌汰心想,换做自己根本无能为力。 他是一名运动少年,身为运动健将的父亲一直培养他男子气概和领导力,凡是应该由他站在最前面带领别人。 他被当做英雄来培养,他本应该带动整个团队大展拳脚。 但那样的他对五十岚华菜佩服得五体投地。 「……OK,队长」 涌汰垂下目光,隔了片刻后张开了嘴。 然后,他说 「我该怎么做?」 「与其问该怎么做,更重要的是你想怎么做?」 华菜反问。 「我们当中和越智君最要好的就是你,最了解他的也是你」 「……!」 涌汰措手不及。 「你觉得,越智君希望怎样?怎样才能让越智君瞑目?」 「是啊……你说的没错」 面对这个提问,涌汰皱紧眉头,认真苦思起来。 华菜说的没错。涌汰和春人是『委员』中仅有的两个男生,关系最为密切。 如果自己不拿定主意,肯定不论如何都会偏离春人的意志。 涌汰思索。 他思索自己的记忆,思考记忆中春人的言行。 思索自己手脚的感觉、呼吸,以及心跳。 思索缭绕在这一切之上的负罪感。 思索他的死,以及——长着春人的脸的,可怕怪物的形象。 「……」 一段虽然短暂但深达记忆最深处的思索过后,涌汰讷讷地开口了 「……得救他」 「咦?」 听到他呢喃般的话语,华菜反问。涌汰再一次用明确的语言讲出来 「我觉得他在求救」 「咦」 「他想要得救,不想当怪物,想要变回去。那样实在太惨了啊。我觉得,他希望能够变回去」 「这……」 华菜露出为难的神情。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这根本是无稽之谈。 虽然华菜没有明说,但事实摆在眼前。 涌汰其实也明白,但还是忍不住这样去说。既然要说出春人的愿望,既然要让春人瞑目,既然要涌汰代春人来讲,那么涌汰就不得不讲。 「这办不到啊」 所以。 「我觉得他会说,既然不能复原——那就杀了我」 「………………」 所以,涌汰要说。 现场陷入沉默。大家都知道这很困难,不可能完成。大家也都明白这件事很可能有一天就会从自己嘴里提出来,明白让涌汰来代表春人道出诉求的同时,也是代表大家自己。 说不定,那也是自己的渴望。 海深陆久姐妹,然后还有惠里耶,都像是惧怕这个事实一般,陷入了凝重的沉默。 「…………」 「…………」 沉默之中,唯独华菜表情严肃地闭上了眼睛,苦恼地皱紧眉头。 华菜,他们的队长愿意如此认真地面对这件事。尽管无法流于言表,但这对于涌汰,也对于涌汰无法割舍的春人来说,都发自肺腑地充满感激。 ………… 2 志场涌汰的『委员活动』始于四月十一日。那天他上完最后一节课后准备收拾东西,手碰巧插进了笔记本的缝隙里,碰巧翻开了其中一页,看到了上面画着毫无印象的涂鸦。 纸张的正中央,大大地写这这样几个铅笔字。 放学后委员 志场涌汰 那文字似乎用又浓又粗的铅笔所写,笔劲粗鲁,但又出奇地工整。前几分钟他还在用旁边一页,怎么想这一页上也不可能存在这种东西。 「啥?」 涌汰不禁发出疑惑的声音。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的笔记本上会写着这样的东西,也不能理解上面所写的内容。但这种事他也没法找谁商量,也不觉得商量有什么用,况且他必须尽快回家接受父亲的棒球指导,于是他当时暂且把这件怪事搁置下来。 然而没过对久就到了对答案的时刻。 当晚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涌汰正在空间几乎被床和书桌占满的小小卧室里正睡着,结果学校的电铃声夹杂着杂音突然响起,紧接着卧室门随着喊人的广播自己就打开了,门中露出学校的走廊。涌汰怀着自己是在做梦的心情走了进去,结果就来到了『放学后』的学校里。 涌汰来到的地方,是家庭科教室跟前。 眼前的门敞开着,里面呈现出家庭科教室内部的景象。照亮教室里面的灯光非常微弱,那光就像小电珠一样,涌汰从未在学校里见过灯那种样子。 不过,在昏暗灯光中呈现出的家庭科教室,状态并不寻常。 铺满了沙子。 教室仿佛在月光下一般蓝幽幽。靠墙摆放的玻璃橱柜,用作厨案和操作台的大桌子,这些都还是家庭科教室里熟悉的元素,然而地上却像沙漠一样整面都被沙子所覆盖。 沙子布满了房间之中,从敞开的门溢出到外面。 然后,房间里的沙朝内部深处缓缓升高,在里面的角落形成了小小的沙丘。 那沙丘正上方的天花板上开着个四四方方的洞。那里是检修口,本来应该用门封了起来,可是现在门不见了,形成一个方形的黑洞。 然后,沙子从那洞里一点点,一点点落下来。泛蓝的幽暗光线下,那细细的微粒仿佛是烟,从天花板上的洞里一点点落在地上堆起的沙丘上。 「啥……?」 真是一幕怪异景象。 如果周围寂静无声,不妨评价为它充满幻想色彩。但是,这里的空气中充斥着刺激神经的杂音,就像有棱有角的粗糙沙子刮着神经一样令人不舒服,以至于本来缥缈的沙海景色不禁令人产生莫名的警戒。 然后,能听到的不只有那个杂音。 从那个宽敞的教室里,从那个被沙子入侵覆盖的家庭科教室里,从充斥于空气当中的杂音里面,还传来某种声音。 ————。 轻轻地,微弱地,从教室深处传来。 是动静? 是唱歌? 是说话? 声音太小听不清楚,无法分辨它究竟是什么。但是,它穿透充斥周围的杂音,从寂静的深处传进耳朵,让置身此情此景以致思考即将停摆的涌汰禁不住竖起耳朵。 ————救。 随后渐渐地,听清楚了。 随着渐渐听清,最开始毫无含义的声音在耳朵里,在头脑中渐渐成型,拥有了含义。 那声音很细,很小,很微弱。 它究竟是什么,究竟是从哪儿传来的呢。 是说话的声音。 声音来自房间深处天花板上,那漏着沙子的方形空洞的黑暗之中。它从沙漠的天花板上打开的黑洞里面漏出来,是人的声音。有人正从天花板上那狭小的洞里,从那深深的黑暗中,如同吐着细砂一般,传出快要听不见的微小声音。 ————救救我。 就在听出来的瞬间 嗖地 一阵强烈的恶寒顿时窜上背脊。 分不清那个声音是男是女,只知道是小孩子。 那声音从天花板上开着的洞里,从仿佛要把人挤进去的黑暗当中,用微弱得快要消失的声音,正在求救。 他首先这样想到大事不好,居然有人困在那种地方。但很快他就直觉感觉到了。 那声音——不是人。 听上去只能是人发出的声音,却散发出不像人的不协调感。那东西假扮成人,但有着决定性的不同。那绝不是人,更不可能是什么小孩子。根本不需要去救。 那只是在模仿。 那东西仅仅只是在模仿人,诱导人。 「…………!!」 看不到的样子,感觉不到的气息,有的就只有声音。 面对那种东西,涌汰毛起鸡皮疙瘩,两腿发软。他一点一点挪动软调的腿,拼了命地往后退。 天花板的洞里,有什么东西。 穿着睡衣的他,光脚踩在洒到走廊上的沙子上,脚底感受着沙子坚硬的触感,一点一点往后退。 后退。 后退。 像盗垒一样后退。然后。 ————————————救救我。 「!!」 在天花板上的洞淡出视野的瞬间,涌汰当即转过身去拒绝了那微弱的呼唤,急急忙忙逃离了家庭科教室跟前。 「………………!!」 他快步,大步,但留意没有跑起来,逃离了现场。一旦奔跑就会发出声音,所以他用走的方式逃离。走廊上没有月光,只有人工灯光从外面洒进来。涌汰不敢大声喘气,压着声音,一门心思快步沿走廊静静地逃离那个地方。 逃离后,他依然没能摆脱混乱和恐惧,继续漫无目的地移动。这种地方根本待不下去,他首先想到离开室内,于是朝玄关走去。最后,涌汰被那个桌椅堆成的路障拦了下来,然后被守候在那里的惠里耶搭了话,在她的引领下到达了玄关大厅。 在玄关大厅,涌汰见到了除惠里耶外都穿着睡衣的大家。 然后,他就从惠里耶口中得知了『放学后』与『委员活动』的存在。 他在这里结识了大家,之后大家成为了将会一起共度漫长时光的伙伴。然后,他还在这里认识了越智春人。春人同样是六年级,但涌汰这时才对春人这个人有所认识。 他们二人碰巧过去从未同过班,而且还完全没有交集。 实话说,涌汰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他并没有为人际关系而发愁,但他很少和学校的朋友一起玩。 从一年级开始,他便把全部的校外时间花费在了棒球和学习上。 他在学校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朋友,但和朋友只在学校见面,也不会一起玩,走得不近。 他也有几个走得近的朋友,但那些朋友和是不是同班无关,甚至和同不同校都无关,都是在少年棒球队建立的关系。涌汰自打出生一直如此,他生活的绝大部分,准确说是人生的绝大部分都被棒球占据了。 涌汰一放学就径直回家,然后每天不是棒球训练就是上培训班。母亲同意他随便打棒球,但不允许因此荒废学业,于是上培训班就类似于答应他打棒球的条件。 除了要上常规的学习班,他还有英语培训。 涌汰并非热爱学习,只把这当成了一种必然的妥协。但是,父亲告诉他「学好了英语可以帮助你你在海外表现!」他觉得这话很有道理,虽然掌握不到窍门,但对学英语的态度较为积极。 不过也因为那样的状态,导致涌汰从小就没什么朋友。 除了棒球,他与人之间的交集实在太少了。 所以,他能拉近距离的孩子只会跟棒球有关。可是他跟玩棒球的孩子在一起,结果从头到尾还是只有棒球,让他总觉得根其他人口中的『朋友』不太一样。 所以,春人就是头一个。 他们是在异常状况下认识,这关系说来挺古怪的,但对于涌汰而言,春人是头一个跟棒球完全无关的朋友。 春人不擅长运动,喜欢读书,是跟涌汰没有任何交集的类型。 其他的女生也是。准确说,涌汰在学校里除了学校事务之外,几乎从没有跟同龄的女生说过话。 也就是说,他跟不遇到这种情况就说不上话的孩子们,因为遇到了这种情况获得了交谈的机会。 对于从记事起就一直在父亲的引导下死心塌地过着棒球人生的涌汰来说,这是从未有过的经历。 这样的经历很新鲜,很刺激。 因为,涌汰真的是头一次跟价值观完全不同的人正式交流。 他过去从未设想过那种情况,但这个体验让他感到世界突然变得广阔。 最开的时候,他被牵连进异常情况当中,一心只为保护大家和自己而拼命跟大家配合。但随着慢慢适应,渐渐镇定,他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竟对这个状况乐在其中。 『委员活动』开始后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 在这段时间里虽然有过可怕和匪夷所思的情况,但除开最开始死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生之外,没有遭遇过真正有危害的危害。 如此一来,涌汰便顺应了现状。涌汰原本就习惯于比拼,又拥有迅速转变思维的胆识,渐渐把『放学后』当成了每周一次可以体验到的,有些惊悚的神奇娱乐。 新的朋友。 新的团队。 不被爸爸妈妈知道的秘密活动场所。 对于平日里受父母管理,过着棒球生活的涌汰眼里,『放学后委员活动』是一片超乎想象的新天地。 当然,这里很可怕,还有危险。 这里应该是有危险。事实上,大家也都很恐惧。但在对于涌汰来说,心潮澎湃的感觉要更胜一筹。 他们为了从未知的危险中保护自己,对『放学后』一次次展开探索,探讨,思考对策并实践检验。这都是新鲜的体验。 而且在实践过程中,未知的恐惧也被跨越了,在涌汰心中变得淡薄。 最后在涌汰的认识里,『放学后』和怪物都变成了可以花心思巧配合跨越过去的,令人心潮澎湃的难关。 在这样的活动当中,他处得最要好的就是春人。 「我叫志场涌汰,你呢?」 「…………越智春人」 涌汰在最开始对春人感到失望。春人是除自己外唯一的男生,但嗓门又小性格又阴沉,涌汰觉得自己跟他肯定相处不来。 迄今为止,涌汰的周围从没出现过这种人。因为涌汰只有棒球,所以周围也全都是适应玩棒球的人。涌汰从来没有闹着好玩,一直都是在认认真真地去打棒球。因此,如果春人那种人出现在训练场上,肯定直接会被指导者教训「说话大声点」「拿出干劲来」,然后被矫正。 所以,涌汰最终心里很瞧不起春人这类孩子。 指导者,也就是涌汰的父亲首先就会训斥的那种孩子,在涌汰心中的评价自然好不起来。 但是——事出无奈,涌汰必须和大家一起商议对策,自然也必须和春人交流。 久而久之,春人产生了疑惑。春人很少开口,嗓门也很小,也不会积极行动,没有任何涌汰一直以来所注重的人性优点,但春人绝对不是废物。 他偶尔开口却语出惊人,他知识渊博,对事物的观察非常精准,总之就是很聪明。涌汰也不笨,学校里文化课成绩高于平均水平,而且理解数据对棒球的重要性,尤其是对跟棒球相关的知识非常丰富。 但是,春人并不是那种人。 春人自述对工科感兴趣,在手工和机械方面确实知识丰富,而且能够结合实践。在商议『放学后』安全和安心问题时,涌汰能想到就只有用人力摆平,但春人不同,能想到许多用以解决问题的系统和小工具,并向大家提出主张。 比如那个类似于门档能够封锁教室梭拉门的工具,再比如感知移动物体后发出光和声音的动态传感器和自动摄像头。有红外线传感器,有门开闭传感器,另外还有运用灭鼠技术,用撒滑石粉的方式清晰确认是否有物体运动过的技巧等。他运用知识和灵感,有时还从市面上买入道具进行改造,提供了小学生能够驾驭并发挥功效的小道具。 没有哪个小学生完全不对小道具感兴趣。涌汰也不例外。 春人带进来的那些机械自不用说,听都不曾听说过的大量特殊日用品和手工工具,让大家全都大开眼界,兴致勃勃。当然,涌汰也不例外。 「……挺厉害的嘛」 涌汰坦率地这样心想,说道。 他过去都觉得不搞体育的都是没意思的家伙,都是病殃殃没乐趣的家伙。满教室都是那种没意思的,不值一提的家伙。这种认识虽然是偏见,但在涌汰所处的世界中很普遍,也理所当然。何况,涌汰从未走出过那个世界,也没有闲工夫和别的世界的人好好对话。 现在他得到了机会,也就有了改观。 他的态度,也自然而然地跟着改变了。就这样,他和大家一起积极就『放学后』的应对展开试错,也渐渐和认生的春人打成一片,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关系。 从未有过。春人是涌汰交到的第一个,来自截然不同的世界的朋友。 涌汰自己也意外地享受这种前所未有的友谊。 他后来心想,跟打棒球的朋友们之间关系不论走得多近,或多或少肯定会把对方当成竞争对手。相互竞争才是朋友,是拥有共同目标的朋友。这样的友谊也有十足的乐趣,他也认为那才是正确的交友关系,爸爸也是这么教育的。可是,春人完全不同。跟春人竞争毫无意义。 他从未体验过这样的关系。因为,他过去从来不需要跟那种人交际。 涌汰甚至从未发觉到,天下间竟然还存在不需要相互竞争的人际关系。 所以,当涌汰和那样的春人被迫成为同伴之后,最开始不论如何都不能合拍,感到不知所措。他观察着周围,时而被华菜提醒,一边和大家一起面对异常的『放学后』,一边以自己的方式进行了修正。 然后,对方对于这样的关系也是一样。 虽然对彼此感到不知所措,但总之携起手来,为共同的目标协作。如果没有把队长的位置让给华菜,或者成员们当中一开始就没有老成的领袖人物担任队长,那么涌汰可能就发现不了其实并不需要竞争,结果可能也不会跟春人拉近距离了。 在最后,他不知所措捉襟见肘,心里全是困惑,只嫌麻烦。 可是为了面对眼前的危机,涌汰和大家团结一心,在队长的带领下努力获得成果,最后了解彼此,认同对方的长处,甚至连对方的缺点都开始觉得新鲜有趣,建立起了这样的崭新关系。 对于一直以来都没有离开过棒球的涌汰来说,这种友谊前所未有。 于是他渐渐地意识到,那样的朋友,还有这个必须和那样的朋友一起展开的可怕而又神秘的活动,在不知不觉间对于自己来说已经成为了一种特别的放松。 他对和春人之间的友谊,对『放学后委员』的团队,然后对『放学后』的活动,全都渴望已久。 对于涌汰来说,跟棒球无关的体验实在太少。和拉近了关系的同伴们一起观察现实中不可能出现的诡异现象,为了免受威胁而制定对策诉诸实行,这样的活动让他觉得就像玩游戏一样充满乐趣。 涌汰虽然知道,但完全感觉不到『放学后委员活动』可能会要人命的活动。 去年当过『委员』的惠里耶多次警告过涌汰,华菜从未放松过警惕,春人和双胞胎一直都在害怕,而且头一天确实死过人。可是,涌汰的胆量比常人大一倍,陌生人的死所激起的恐惧和危机感在他心里只会渐渐淡化。 涌汰心想。 大家都害怕过头了。 这种像是漫画里一样特别的经历明明这么的激动人心,明明这么的刺激又有意思,只顾害怕而不去享受它的乐趣,绝对是胆小过头了。 也就是说,他掉以轻心了。 直到春人死了,事情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勇敢的涌汰都不曾正确理解这个『放学后』有多么危险。 一切都太迟了。在这两个星期的动荡中,涌汰失去了特别的朋友,已经淡化的恐惧死灰复燃,悲伤得恨不得把嘴唇咬破,前所未有地感到后悔。深深感到懊悔的他,感到仿佛内脏真的正在被烈火灼烧。他现在理解自己过去面对『放学后』的方式和思维彻彻底底大错特错,可一切都为时已晚。 「…………!」 晚上,涌汰一动不动坐在卧室的书桌前,眼睛盯着早已做完的家庭作业本。 害怕,悲伤,后悔。最最深刻的,是不愿饶恕。 绝不饶恕。饶不了那个怪物,然后,也饶不了自己。 每当一个人的时候,涌汰就会去想春人的事,去想春人一边恐惧着随时可能发生不测,一边观察那个教室里的人偶脑袋并进行记录的样子。 涌汰认为春人害怕过头了,而春人认为那样的涌汰虽然勇敢,但其实是迟钝。 他想起他们彼此之间的争论。 「你胆子也太小了吧?不就是个人偶吗」 「那不是普通的人偶。那个头……一点点在动啊」 「啥?不就这吗」 「亏你在『放学后』还敢这么说……勇敢是好事,我也觉得你很厉害,但你有点过于大大咧咧了。第一天就死了人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同样的事会发生自己身上,如果不彻底留意任何微小的变化,到时候可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是吗?是你神经过敏了吧?」 「我不觉得」 「御岛同学也说,只要好好『记录』就没事,去年她就没事」 「我可没勇气像你一样乐观」 「这就是胆小。放心吧,真要出什么事,我来救你」 「真的?到时候真的拜托你咯?可是你真救得了我吗?我要是像第一天那人那样脑袋突然掉下来,你能做什么?」 「咦?这个吗……」 「肯定帮不上忙吧」 「不,那是例外吧?御岛同学也说了」 「……这话你当真?」 「哎,只顾着担心可什么都做不成。我有个秘诀专门对付将要出场比赛时心里七上八下的情况。那就是别管那么多,首先相信指导者或者老手的意见,总之让身体动起来。这么做可以让你把担心暂时放下。要是因为担心而动不起来,那不就有实力也发挥不出来了吗?」 「你说的有一定道理……」 回想起来,那时的涌汰一笑而过。 其实春人是对的。就算什么都没发生,也不该轻视。至少应该好好把话听进去,至少应该好好去思考。 涌汰追悔莫及,心中充满了歉意。 他想道歉。但是,他要道歉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 涌汰紧紧握住放在桌上作业本上的手。 朋友死了,还变成了怪物。本来想救他,但根本没能赶上。 都怪自己的认识太肤浅,所以才什么都没做到。那时候放出豪言会去救他,可最后甚至都没察觉到危险发生。 他想要做些什么。 他认为,春人一定不愿意自己陷入那样的状况。 但是,自己又能做什么呢?想不出来。情况太过凄惨,太过异常,思绪就像泥石流一样。说到底,甚至不知道春人是不是真的想让自己做些什么,搞不好那仅仅是因为后悔而产生的错觉,自己心里已经区别不了了。 涌汰心里只有后悔,只有悲伤。 「………………见鬼」 涌汰理不清胸口下面乱作一团的思绪,深深呼出一口气。 就算他千头万绪整理不清,时间照样会一点点过去。小学生不许熬夜。涌汰用力合上作业本,收进挂在书桌旁边的双肩包里。 然后就在此时。 他放在桌上的手掌在桌面上滑过,传来粗涩的触感。 「嗯?」 本应光滑的桌子表面,有薄薄一层的沙。 细微的沙尘薄薄地覆盖着桌子表面,刚才手摸过的地方被抹掉了一块。 那些砂,黏在了手上。 「……?」 涌汰一时怀疑地看着手上的沙。 可是,涌汰的运动在操场上进行,经常会沾到沙,把沙带进房间也是家常便饭了。因此涌汰没有更多地去在意,用手抹掉桌上的沙,在裤子上揩了揩就离开了房间。 ………… 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 从天花板上 一点点,一点点 细细的沙像烟一样落在涌汰的桌子上。 3 华菜伤透脑经。 不为别的,她头疼的正是涌汰的情况。说心里话,华菜希望尽可能躲着那个怪物。 那玩意不管怎么看都太危险了,最好不要扯上关系。 但是,她也理解涌汰的心情,没办法不理会他的诉求。 从涌汰今天早上的状态来看,如果完全不顾及他的感受,他肯定会自己一个人做些什么。不用说也知道,那是最糟糕的情况,所以应该协助他,但海深和陆久已经彻底吓坏了,现在让她们配合不可能是好主意。 ——幸存者内疚。 华菜认为,涌汰现在面对的就是这个问题。 那是在惨剧中幸存下来的人所产生的负罪感。华菜对那种东西是一点也没去学过,纯粹只是望文生义,应该说得并不对,但她感觉到涌汰目睹春人的凄惨死状后陷入了一种恐慌状态。 涌汰现在头一次经历朋友的死,而且死法是那么惨烈,因此大受打击,陷入不论如何都只会去想那件事的状态。由于打击实在太大,使得他不去为春人做些什么便会过度陷入自责情结。 涌汰现在与其说是想为春人做些什么,更多的是因为头一次目睹朋友死去而支撑不住,内心正在哀嚎。 他现在正是处在除了那哀嚎什么都听不见的状态。同春人之间的回忆,春人死亡的现实,那凄惨异常的死状不断在脑海中浮现,让他不去做些什么来赎罪就无法承受。 就算去做别的事,脑子里还是会浮现出春人的死。 在大厅角落集合的时候,不,包括其他时候也是,涌汰只要在学校就会一直在意操场边对应『放学后』给春人制作坟墓的地方。 涌汰那样的状态,实在不能置之不理。 华菜不动声色地引导他,想让他不要勉强自己,但他仍旧很可能被什么刺激一下就开始诉诸极端。 恐怕没办法彻底让他远离那个怪物。就算能够,也需要花费时间。 而且华菜认为,要完全不管那个怪物,完全不去跟它扯上关系,恐怕也并不现实。 那东西现在毫无约束地在北校舍到处游荡,然后除华菜和惠里耶之外的『委员』所负责的地方都在北校舍,不知什么时候会跟它突然遭遇,酿成恶果。 必须制定对策。但就算这么说,她并不知道具体能做什么,姑且让大家尽量带上能当武器的东西来保护自己。华菜自己也带着撬棍。虽然华菜自己都觉得这武器挺狠的,但她完全不觉得以小学生的力量面对异常的怪物有什么还手之力。 当然,绝对不能考虑拿起武器去反击怪物,充其量只能在遭遇袭击时作最后的抵抗。 但是要对怪物坐视不理的话,涌汰又会坐不住。涌汰是很勇敢,但搞不好会把勇敢用在不好的方向上。 至少决不能硬碰硬。 怪物沉寂许久之后,最终还是突然露出獠牙。 实际遭遇后发现,那些东西远比最开始成为『委员』时更加异常、危险、恐怖。那样的东西,光靠她们自己,光用普通的方法根本不可能对付。对抗必然会导致可怕的结果。 「唔……」 夜里,在自己的卧室中,华菜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把脚撒在床外。 她一边盯着天花板一边思考。她必须在本周五之前开导涌汰,并确定对付那怪物的方针。 「嗯……」 华菜摆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躺在床上伸直了手去摸索扔在床头的手机,摸到后拖到面前,看了看时间。惠里耶家规定可以打电话的时间到了,于是她嘴里嘀咕 「……现在是惠里耶时间」 然后她拨通电话,继续躺着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呼叫音等待。 『……您好』 「啊,惠里耶吗?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惠里耶没多久便接了电话。华菜开门见山直接说道。 惠里耶回答 『商量……?志场君的事吗?』 「对」 华菜很庆幸惠里耶理解这么快。但是。 「不过,我一些想法——比起志场君的事,我认为还有别的事情必须先想清楚」 华菜说道 「话说,你觉得该怎么应付那个怪物?」 『哎……』 在说服涌汰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先确定好。 这大概该是种习惯。当话题抛向自己而发愁时,惠里耶总会像现在面对华菜的这个提问一样,用那可爱的声线发出一抹苦恼哀愁的叹息。 † 星期五的『放学后』。 涌汰在这些天一直等待着今天的到来。 他不做些什么就静不下来,但这些天里却什么都做不了。煎熬的日子总算到头了。他从来没有如此渴望『放学后』的到来。 「……志场君,你没事吧?不可以硬拼知道吗?」 「我知道」 涌汰毫不掩饰自己在逞强,目光呆滞。华菜对他提醒道。 首先要做必须该做的事情。那就是执行对策,应对北校舍中到处活动的,春人变成的怪物。那东西到处游荡,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遭遇到,在这种状况下就连移动都十分危险,必须要有对策知道那东西的去向,至少要知道它不在附近。 现在,涌汰和华菜正在北校舍到处走。 他们除了携带充当武器的金属球棒和撬棍外,肩上还挎着家里带来的挎包,里面装着许多巴掌大小,塑料材质的白色盒装物体。 二人现在正在黑漆漆的走廊上到处放置这个东西。 这东西数量总计十来个。尽管数量不多,让人不太放心,但兼顾到了楼梯上下方、走廊转角与尽头、有人负责的教室附近为主的主要点位。 把它放在地上,然后打开盒子背面的开关 叮咚 盒子发出声音,正面的小小绿色指示灯开始闪烁。 它的铃声与家中大门的电铃声相似,是一种电子铃声。准确说不是相似,就是那个声音。声音在如剪影画般空荡荡的走廊上回荡开来,随后消弭。 它是人体传感器,一般设置在店铺或者家中的玄关,建材超市有售。 当人从盒子前方通过时,盒子就会发出铃声,告知有客人到来。他们现在使用这个机关来对北校舍的走廊进行监视,一旦有东西靠近就会发出声音,于是就能起到报知效果。 这同样是春人想到的主意。 尽管过去从来没有机会用到,但他设想到怪物跑出教室时可能有用,以前带来了样品并解释了计划。结果一语成谶。 春人的预见以有违于春人设想的形式成真了,现在他留下的计划付诸实施——对付的偏偏就是春人自己的尸体所变成的怪物。 涌汰、海深还有陆久在『放学后』的起始位置都在北校舍,若没有对策保护他们避免在走廊上遭遇怪物,他们的处境会非常危险。 尤其是海深和陆久,她们没到星期五之前就对那东西在北校舍中游荡这件事表示出强烈的不安。然后『放学后』终于开始,她们生怕那个怪物就在自己身边,在恐惧下拼了命地离开北校舍理科室门口的起点,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抵达玄关大厅,之后两腿抖得根本站不起来。 「这也没办法……总不能单独抛下吓成那样的她们俩,所以惠里耶,你能不能留在这里保护她们?」 「嗯……好」 「谢谢,那就拜托你了。要多加小心」 「……你们那边才更危险」 跟华菜交谈后,惠里耶也留了下来。 惠里耶和『梅莉小姐』似乎能让她们周围有限范围内的怪物变得迟钝,难以被发现。三个人一起行动肯定更加安全。 所以,执行对策的任务就落在了涌汰和华菜两个人身上。 一个人设置,另一个人望风。每当开启开关,铃声便会响彻安静的走廊,让她们片刻无法松懈。 怪物听到声音跑过来并不奇怪。 不,这是必然发生的情况。至少在这里执行对策的两个人都把这当成了前提。 叮咚 铃声响起。 短暂的余音过后,杂音卷土重来。强烈的紧张感甚至让他们产生耳鸣。直至此刻,如此紧张的几秒钟不知重复多少次,然后二人呼出一口气,又前往下一站。 「…………」 二人一路都没有遇到怪物,这着实让他们觉得白紧张了——不,是感到庆幸,并且有些毛骨悚然。 从结果来说,他们就只是紧张兮兮地在黑漆漆空荡荡的北校舍走廊上走了一圈。 顺顺利利地设置完传感器后,二人逃命似的离开了北校舍,钻过路障回到大厅,这才总算松了口气。 「……好了,这样一来,北校舍就安全一些了」 华菜一回来就用若无其事的轻松语调这样说道,让留守大厅里的大家放心。 她的态度跟刚才执行任务时转变很大,尽量表现出了活力与坚定。可不论她如何掩饰,也藏不住之前只有两个人冒着危险忍着紧张不停移动并干活所带来的疲惫。她一边强撑着笑容,一边靠着路障附近的墙根坐了下去。 「哎,累死了」 留守的三个人向累坏了的华菜身边聚过去。 「没、没事吧……?」 「辛苦了……」 华菜瘫坐在地上挤出笑,对着海深陆久还有抱着无头哇哇的惠里耶摆了个胜利手势,答道 「我努力了!」 「谢谢,真对不起」 「对不起」 双胞胎过意不去地慰劳华菜。可以说传感器主要就是为了这次没去现场的双胞胎设置的。涌汰并没到必须依靠传感器的地步。他自己并不害怕,而且耳聪眼尖,跑得也快。涌汰心里想着这些,用余光看了看相互安慰的女生们,开始着手后面的准备。 涌汰和华菜不同,体力还很充沛。设置传感器对他来说就类似于必须完成的义务,而接下来才是他真正要做的事情,也是他自己真正该做的事情。 「啊……志场君……」 「嗯?」 华菜注意到涌汰的态度,问 「等等,这就要去了?」 「嗯」 涌汰答道。他没有去看华菜,一边说一边打开自己的斜挎包,从中取出一本新记事本,在上面填上今天的日期。 然后,他把本子和铅笔一起放回到包里最方便取用的位置。 这是一本崭新的记事本,是他求爸爸妈妈买给他的。 然后,涌汰说 「我要去『记录』,替越智君记录那个怪物」 涌汰说着,目光投向连接北校舍的路障。 这就是涌汰应该做的事情。之前,他们在学校里商量了这件事。 ——想设法对付被杀后变成怪物的春人。 涌汰提出想对付它。华菜认真听取了这个胡来的请求,也和惠里耶一起商量该怎么做才好。 得出的结论,就是它。 让涌汰代替春人『记录』那个怪物。 华菜和惠里耶二人一起商量出了这个方案。当然,涌汰也愿意去做。既然力所能及的只有这件事,那涌汰便会全力以赴。 尽管很危险,但他求之不得。这可比拿着球棒去硬碰硬好多了。就算涌汰也知道,一个小学生拿球棒打赢怪物的胜算是多么渺茫。 「……把越智君弄成那样的凶手就是那个人偶脑袋怪物,所以我觉得,长着越智君脸的那东西可能也是人偶脑袋的一部分」 惠里耶郑重地列出根据,说 「所以,如果对人偶脑袋进行『记录』,让它沉寂下去的话,或许就能摆平那东西……」 她目光落在怀中搂着的无头娃娃身上,不太自信地接着开始道歉 「对不起,这只是我的猜测。我并不知道什么办法一定能成功。『梅莉小姐』才诞生仅仅五年,是个新手顾问,知识并不充足」 「不,我觉得也只能想到这个主意了。我接受」 涌汰答道,说 「这是大家经过一起好好商量,整个团队做出的决定对吧?反正大家都不清楚那怪物究竟怎么回事,而且一直以来也都是靠灵机一动想到对策的不是吗」 「可是……」 「另外,哪怕心里不能接受,只要是队长做的决定,我就执行」 涌汰说着,把球棒立在面前,然后高高举起。 「如果不好好听教练的话,队伍就成一盘散沙了。爸爸也说过,运动员就应该把交代的任务做到最好」 他现在就好比在重要比赛中站上击球区一般振奋不已。为了驾驭早已急不可待的内心,他唐突地朝着华菜不合时宜地强颜一笑,开玩笑地送去一个眼神。 「对吧,『教练』」 「诶,慢着,你说的『教练』是指我!?」 面对突然落到头上的头衔,依然瘫坐在地的华菜惊得瞪圆了眼睛。 「这称呼五大三粗的一点不可爱」 「不,你本来就不可爱吧。明明比我小却可靠得离谱」 「啥!?」 涌汰情不自禁地对华菜的批评唱了反调,顿时引发抗议。 「你说啥!」 「……哈哈」 涌汰笑了笑糊弄过去,把举起的球棒扛在肩上,走向路障。 「喂!」 「那我走了」 然后,涌汰把手放在封堵北校舍方面路障密道的桌子上,回头向大家说道 「我等不及了。我就想为越智君尽我所能」 听到这话,被打了措手不及的神情在华菜脸上一闪而过。华菜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做出回应 「可是……一个人去很危险啊!」 「但是,没人跟我来啊」 华菜瘫坐不起,海深和陆久脸上已经写满了害怕,惠里耶身体瘦弱裙子又长,明显不擅长逃跑,而且怀里搂着娃娃没有携带武器。 「你瞧是吧?」 「……」 华菜无言以对,涌汰得意地笑道 「与其跟来碍手碍脚,不如我一个人去干。但是,我要谢谢你。队长的反应真有意思,我已经不紧张了」 「……什么意思」 华菜恶狠狠地看向涌汰。 「嚣张……」 「怎么嚣张了,你比我小好吗」 涌汰无语地说着,手抓着桌子弄得卡塔卡塔响。桌子抽了出来,密道被打开,他蹲下去,身体钻进去一半。 「那我走了」 「烦死了!你小心啊!」 「我知道了,你是我妈吗」 留下像发牢骚的话去会用华菜最后的呼喊后,涌汰不再回头,钻过了密道。 在『委员』们当中,华菜是唯一一个不论对谁都毫无隔阂地上去搭话,可以敞开来开玩笑的人。涌汰跟华菜交谈一般都很开心,而且很感激她的热心快肠,就是有时候爱唠叨。 现在就是,涌汰基本觉得她烦了。 但正如刚才讲过的,他本来脑子快被紧张和着急的心情占满,感觉视野都变窄了,而刚才的对话帮他得到了适度的调节。 「开始吧」 涌汰打开密道出口,钻出路障,来到除那些微的杂音外没有任何声音,鸦雀无声的走廊。 「……」 涌汰现在孤身一人。 他肩上扛着金属球棒,眼睛紧盯着黑夜中的学校走廊与前方的黑暗。他仔细听了听动静,确认杂音之外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动静后——他敛去表情,朝着北校舍的深处迈出了脚步。 4 涌汰走得很轻,以免漏听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涌汰还压抑着呼吸,以免漏听不属于自己的气息。他就这样走过漆黑的走廊,到达了那间教室跟前。 冰冷的灯光通过靠外的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涌汰自己。在这细长的走廊上,他没有任何手段藏身。可是相比起自己被照亮而带来的不安,有光不论如何还是让他感到安心,似乎人依赖光的本能要更胜一筹。 「…………」 眼前是黑漆漆的教室窗户。 黑灯瞎火的教室。漆黑的窗户。只隔着一层玻璃的那边就是教室,但那玻璃像极了注满漆黑液体的水槽,完全看不到当中的样子。 涌汰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玻璃倒映着他自己的脸。结果这时,脸忽然消失了,教室内部的景象被里面突然点亮的灯光照了出来。 普普通通的教室。有黑板,有柜子,有讲桌,有成排成列的课桌。 然后—— 人偶脑袋怪物,正站在教室的正中央。 人偶的脑袋跟真小孩一般大小,仿照真小孩脑袋的样子,两只玻璃材质的眼睛挣得大大,从脖子的地方伸出来三只长长的手,足有成年人身高那么长。它不发出任何气息,不发出任何声音。 那眼睛似乎没在看任何东西,从中感觉不到任何意志,就只是直勾勾地对着前方。 涌汰与那眼睛对视,几秒钟后教室中的灯光熄灭,怪物的身影和教室里的景色也随之消失。转眼之间,眼前只剩下漆黑的窗玻璃。 「……」 玻璃上面,映出他自己的脸。 这是张从未见过的脸。明明就是自己的脸。 这张脸分不清是憎恶、愤怒还是恐惧。这是那些感情混杂在一起的结果,可以说都是,也可以说都不是,眼睛张得大大,面容绷得紧紧,神色异样,面无表情。 与自己这样的表情对视了几秒钟后,涌汰朝走廊深处的楼梯那边戒备地撇了一眼。 上次『那东西』冒出来的楼梯那边,一片漆黑。确认那边暂时没有任何东西后,他小心翼翼地把金属球棒靠在眼前的墙上,从挎包里取出记事本。 「……饶不了你」 然后他低沉地嘀咕了一声,拿着铅笔在只有首页写了日期的崭新笔记本上振笔疾书。 他进行记录。地点,状况、外貌,其他。 ·二年二班教室。 ·教室正中央。 ·人偶脑袋下面长着三只手。 ·杀了春人。 ·还有—— 队长让他记录,于是他现在做着记录,但他不能肯定这么做了就真的没问题。每星期收大家『记录』的惠里耶好像也不是很懂。她只说去年就是这么过关的,应该可以过关。 但是,涌汰竭尽全力进行记录。他将现在看到的、过去看到过的、记忆中的,都按照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写在记事本上。涌汰并不擅长写文章,但他竭尽全力,比对待他自己负责的满是沙子的教室做『记录』更加专注,更加细致入微地写在上面。 实话说,涌汰想不通这种『记录』为什么就能让怪物安分下去。他迄今为止也在照做,但感觉不到有什么效果。但是,他就算有疑问,就算想不通,但还是会首先让自己动起来。这是他的信条。 他就是被这样教育成长的。他只知道这一种方法。 所以,他对这么做不抱怀疑。关于『记录』有意义的解释,他也接受了。 『……那些怪物渴望成为校园怪谈』 头一天。 『梅莉小姐』借惠里耶之口说道。 『那些东西是尚未完成的校园怪谈。我知道的虽然不多,但这点千真万确。那些东西渴望成为校园怪谈,也就是渴望成为故事。所以那些东西需要有小孩子讲述它们的故事,于是便把你们召唤到了这里。 尚未成为校园怪谈的怪物想让你们来观察、体验、记录能作为故事来讲述的信息。所以在你们只要还能进行『记录』,这段时间里就应该不会被轻易杀掉』 第一天,大家在眼前亲眼目睹了那个试图逃离『放学后』的男生身首异处。正当大家在恐惧与冲击之下浑身发软的时候,『梅莉小姐』第一次出现在大家面前,这样说道。 『在你们好好完成工作的期间,怪物们会老实下来』 漆黑的学校。身首异处的男生尸体。此情此景之中。 『反过来,如果不进行记录,试图像那样逃离,怪物们就会为了彰显自己的存在,加害你们』 ——所以,大家『记录』吧。 『然后——怪物成为了完整的“怪谈”后,就会从这里消失』 涌汰拼了命地去相信那番话。又或者说,将信将疑。 但至少大家听话做着『记录』的时候,从来没发生过怪物发狂弄死谁或者让谁受重伤这类严重事态。直到春人变成那样。 为什么是春人?他偷懒了?又或是『记录』失败了?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不清楚。会不会『记录』其实没有效果? 这样的疑惑不经意在他脑海中闪过,但涌汰从意识中把它驱赶到角落。 涌汰身为团队的一员,不会对团队做出的决定说不。 他一直被这么教育,教育他相信队长,不论如何要先全力以赴做好眼前的事。所以,他现在拿着记事本,全力做着『记录』,『记录』杀害了春人的怪物。 涌汰如此专注于这项工作,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他过去写自己的『记录』时可是不知道该写什么,为此苦恼不已。 但是,对这个怪物的『记录』不一样。 跟自己负责的怪物不一样,涌汰对杀害了春人的怪物和教室抱着鲜明的憎恨,拥有这么做的动机。他现在投入的工作,是把杀害朋友的凶手以及作案现场的一切记录下来。 春人死在了这间教室里。 春人被现在正站在这间教室里,曾突然冒出来的这只怪物杀死了。 涌汰以这个念头为动力进行观察,进行记录。之前无处排解的感情,他现在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他坚定地相信只要自己细致入微地进行记录,就能把这东西束缚住,就能把突然冒出来杀了自己朋友的这只怪物束缚住。他怀着这样的想法,将愤怒倾注于笔尖,用铅笔在记事本上画上线条,以文字的形式铭刻下来。 在黑暗的走廊上。 在灯光忽明忽暗的教室跟前。 滋哗 灯亮了。这几秒钟里他凝视着被照亮的教室里面,直至那光力尽熄灭。 「…………」 他睁大眼睛,探出身子,恨不得咬上去似的盯着杀害朋友的怪物,盯着朋友被杀害的地点。 然后在灯光熄灭的瞬间,他目光落在手中的记事本上,以誊写的速度将刚才看到的、发觉到的、想到的记录上去。 一动不动 在涌汰执着的目光中,怪物纹丝不动,就像真的人偶,就像一件静物。 不,不止如此,隔着窗户看到的那个地方,简直就像一副其实并不存在的错觉画。 没有任何变化。 涌汰盯着盯着,心中渐渐烦躁。 为了不放过任何微小的变化,涌汰死死地盯着怪物,但怪物一动不动。 改写的信息没有增加。而且,杀害了朋友的怪物若无其事地像个静物一样老老实实,这让涌汰愈发愤怒。 「……为什么不动啊?」 涌汰吐露出焦躁的心情。 教室里更多时间是漆黑一片。他盯着黑漆漆的窗户开始思考。这玩意杀了春人。它是怎么杀的?然后又是怎样把春人弄成了那样? 「喂,让我见识下啊」 涌汰像是盼着这样,嘴里念道。 这是取证,是现场验证。让我瞧瞧你是怎么干的,我要把那些『记录』下来,制裁你。 滋哗 灯亮了,怪物再次被照亮。 一动不动。与刚才深深印在眼睛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 为什么不动?要等多久才动? 还是说,不做些什么就不会动?快思考。怎样才能让这玩意动起来? 涌汰仔细观察,充分思考,然后想到了一个可能。 春人为什么被杀了?他是做了什么让这个怪物动起来,然后就被杀掉了? 跟无法让它动起来的自己有哪里不同?是什么不一样? 「……难道因为,我不在教室里?」 于是,涌汰忽然想到了。 他注意到,春人被大卸八块的尸体,位置是在教室里面。 春人是不是因为在教室里,所以才被杀了?是不是人不在教室里,这臭怪物就不会行动? 「………………」 涌汰视线移向侧方。 他看向教室入口。看向两面门板接缝中被插入门挡封锁起来,无法从内侧打开的出入口。 他盯着那个出入口,听着自己心脏的声音,听着充斥着空气的电子杂音。 然后,这样短暂的一段静止过后,涌汰把铅笔夹在正在写的那一页合上记事本,然后把手缓缓伸向面前立着的金属球棒,抓起来拉向自己。 「……」 当他做着这些的时候,教室亮了,窗户里面的景象再次呈现。他只朝一动不动的怪物看了一眼。 「……」 然后目光又放回到出入口。 接着,他盯着夹在门间的门档,朝着门迈出脚步。 他向那边靠近,一步,又一步,到达门前。他直接用拿着记事本的手,伸向被门夹住的门档———— 叮咚 突然间,心脏猛地扑通一跳。 正当他准备抽掉门档的时候,他背后走廊那边远远地,但清晰地传来了人传感器报知的声音。 「………………!?」 涌汰瞬间绷紧神经,转头看向走廊。 他睁大眼睛,屏住呼吸。声音传来的方向,正好是上次那东西出现的深处走廊。在走廊尽头的转角那边,有什么触发了楼梯的传感器。 声音有些远。 大概是楼梯下面。 楼梯上下都设置了传感器。 涌汰竖起耳朵,咽了口唾液。 「…………」 然后他看着。看着走廊,看着走廊前方的转角。 屏住呼吸,凝目而视,自己心跳的声音好吵。 然后 叮咚 声音响了。 比刚才更近了。 是在楼梯上方。 也就是说——就在转角那头。 「……!!」 错不了。 在过来。 在靠近。 涌汰凝目而视,紧盯着走廊的转角,紧盯着现在还看不见的转角那边。 在那里———— 「…………!!」 涌汰瞬间拔腿就逃。 他看也不看就逃走了。他刚去想象向他逼近的那东西,他便立刻全身上下剧烈地冒起鸡皮疙瘩,当即转身逃离现场。 他无法去看,无法去看深深烙印在记忆中的那东西。 一想到那东西要出现在眼前,一想到要看到那张脸,他立刻就被心底里涌出来的强烈恐惧所驱策,眨眼的功夫就到达极限,猛地转身逃走。 「…………………………!!」 他办不到。他不敢去看那东西。 他不敢看那张脸。明明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迟早要跟那怪物对峙,明明光看模样跟教室里那东西没什么区别,但一想到那张春人的脸要出现在眼前,他立刻就胆怯了,承受不住了。 「………………………………………………!!」 在走廊上,在黑暗中,在窗户洒进来的灯光中,他头也不回一路逃跑。 他全力以赴地逃掉了。他拼按捺着想放声大叫的冲动,抛下现实、抛下感情,把一切抛到身后,不敢相信自己因为这些事便已溃决的感情,以近乎恐慌的状态逃掉了。 他已全然顾不上姿势,跌跌撞撞手脚乱摆。 脚步声凌乱不堪,乱挥的球棒装在墙上地上发出剧烈的响声。他一路留下散播着这样的动静,把这些声音抛在身后,径直逃离现场。 在棒球运动中锻炼出来的脚力让他很快到达了路障。 刚一到达,他抓住堵密道的桌子就往外抽,慌慌张张地抽出桌子钻进密道,身体各个地方撞到周围的桌子,连滚带爬摔进了大厅。 「!!」 「志场君!?」 看到涌汰摔进大厅,脸上表情吓人,大家大吃一惊。涌汰不敢去看大家,直接穿过大厅,冲向连接户外的梭拉门。然后他把门打开,就像窒息的鱼儿渴求空气冲出水面,跑到了操场上,接着脚步渐渐失去势头,东倒西歪来到春人的墓碑前,力气耗尽似的重重跪了下去。 「呜……!!」 他倒了下去,两手撑在地上。 心脏扑通扑通乱跳。这并非因为身体的疲劳,而是内心的问题。 他的心大受打击。 他怕极了。 这是因为那个时候,似是由春人尸体变成的怪物即将离开转角出现在涌汰面前时,涌汰终于意识到了。他意识到一直藏在心底,但一直没去直视的想法。 涌汰的心,已经把那个怪物当成了春人。 他的心已不自觉地那样去想,那样去认知。当时在脸即将出现在眼前的瞬间,之前从未认识到的那个意识突然变得明确,让他无法继续在那个地方再停留下去。 如果当时他就那么看到了怪物那张春人的脸,恐惧和恐慌肯定就不只是现在这种程度,毫无疑问已经酿成大祸。 春人明明已经死了,明明已经死了,明明手和脚还有脑袋分家死掉了,明明亲眼目睹了那凄惨的景象,但心底里就是不能接受。 涌汰已经开始觉得,那个顶着春人的脸到处移动的东西,搞不好就是春人还活着,搞不好春人的意识还残留在那怪物身上的什么地方。明明根本不可能,也绝不允许,但那想法就是牢牢黏在他心底里,挥之不去。 涌汰之前为春人的死感到悲伤和愤怒。他自认为这些感情千真万确。可实际上他那样是潜意识里为了保护自己的内心,那种认识毫无疑问是非常表面的、浅薄的、模糊的。 他是在这份欺瞒的保护之下,为了春人鼓足气势。 因为被保护着,所以才做得到。而真的要面对跟那怪物的瞬间,那欺瞒的薄薄伪装便被全部剥了下来。被暴露出来后的现实,还有扒掉伪装后自己真实的心,同时被推到他面前。 涌汰承受不住头一次见证近在眼前发生的惨剧和死亡。 他没有能够直视它们,脑子里被不堪承受的冲击占满,无法好好正视,也无法好好去思考春人的死。 春人死了。 而且还被『放学后』所吞噬,从现实世界中消失了。 春人凄惨地失去了生命,他的死被留在了名为『放学后』的异次元,再也无法回归现实世界。然后他的尸体变成了怪物。当真正即将面对过去误以为已经理性理解的这些事实之时,涌汰这才有了明确的认识。 「越、越智君……」 他朝着自己带头摞起来的墓碑发出呻吟。 这墓碑和当时摞的时候看上去截然不同。他自认为满怀哀悼垒起来的石碓,现在看上去是那么苍凉,那么残酷。 名叫春人的小学生把一堆可悲的石头留在了这个黑暗的世界里,永远地离开了。 他再也回不到现实世界,回不到他朋友所在的校园,回不到家中父母的身边。 变成了怪物。 「太惨了吧……」 痛苦的呢喃不禁从肺腑流露。 太惨了。想想都让人受不了。之前大脑深处就像盖上了盖子一样从未能去思考过的具体想象,现在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然后他也不得不理解,这周围那么多的石碓,就代表着同样残酷同样可悲的事情发生了同样多次,而且同样可能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终于理解,这是多么多么的悲惨。 不想理解都不行。已经完全理解了。春人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越智君……」 涌汰在坟墓前再次深深体会那过分残酷的现实,想着至少为春人带点什么回去,抓起一把墓碑周围的沙。 然后,他把那沙揣进了裤子口袋。 效仿他在电视里看到过的高中棒球选手留下自己曾经上过赛场的证据那样。 效仿一边哭泣一边那么做的棒球男儿们那样。 涌汰流着泪,将春人活过并且已经死去的证据,如饥似渴地不断装进口袋。 5 「爸爸,你为什么把球场上的土带回家?」 「嗯?那是因为,爸爸好不容易来到了向往的球场,可是输了比赛,再也无法去到那里了。所以就想至少带点土回来留作纪念,就揣进了口袋。那就是我当时站上过那个地方,我存在过的证据」 「哦……」 过去涌汰有次在电视上收看高中棒球决赛的时候,向父亲问到了玄关盆栽里从球场上带回来的土。 电视上的选手们正在那么做,过去父亲也那样做过。 他醒了过来,在床上坐起,发现裤子口袋里感觉不对,把手伸了进去。当手指触碰到装在里面的沙时,他想起了父亲那时的回答。 当时涌汰纯粹把那土当成了纪念品,就跟旅游时买的徽章一样。 但是,他现在恍然大悟。不一样。恐怕不一样。 之所以在那里把土带回来,是因为就只剩土了。他已经在那里结束了,输掉了,死了。 没有卖给失败者的纪念品,所以只剩下土能够证明自己存在过。 他想起过去学习战争时听到的故事。 参军的家人在远方的土地上战死,遗骨会被送回,但有的盒子里只装着战场上的砂。 原本毫不相干,已几乎都快忘干净的事情突然在记忆中重现,连接了起来。 一样的。父亲花盆里的土,高中棒球男儿们抓的土,代替士兵遗骨的沙子,涌汰从春人墓旁收集装进口袋里的一把沙子,都是一样的。 只有它了。 除了它,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春人墓旁的沙,春人葬身之地的沙,就是最后能证明春人存在过的东西。除了它,什么都没有了。 涌汰意识到这件事,不由自主地把它装进了口袋,现在带了回去,带回到春人已经回不到的这个现实世界。 此时不到早晨五点,家里还没有任何人起床,只有涌汰一个人醒着。 涌汰不知该拿口袋里的沙怎么办,犹豫许久后放在了正好带在身上的手帕上包起来,暂且把手帕藏进了桌子带锁的抽屉里。 「……」 他用手拂掉后来散落在桌上的沙尘。 这沙尘比想象中要多。大量沙尘化作烟,在光线中飞舞。 † 星期一。 新的一周开始,涌汰第一个赶到『委员』每周的集合地,最后等来华菜之后,把装在口袋里的手帕包取了出来。 「……我说队长,你觉得这东西怎么办最合适?」 「咦?」 事出突然,让华菜听了一愣。涌汰向她解释,手帕里包的是从『放学后』带出来的砂。听到这话,华菜、惠里耶还有双胞胎都非常吃惊,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向涌汰手里的东西。 华菜转身问惠里耶。 「……这么做,不会出事吧?」 「我不知道,但应该没事吧……也没听说把东西从『放学后』带出来会怎样」 惠里耶困惑地回答道。惠里耶在『放学后』披着长长的披肩,搂着无头娃娃,散发着异样感与神秘感,但在白天的学校里是个普普通通的文静女孩。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吧……」 「唔……你觉得没问题那就没问题吧」 惠里耶发表意见后,华菜马上转变意识。 「既然不危险,我觉得这样也好。留在『放学后』回不来了确实很可怜」 「可不是吗」 涌汰虽然当着大家的面光明磊落地提出这件事,但征得同意后还是松了口气,点点头。 「嗯,我也觉得这么做能让越智君开心」 华菜表示赞同。 但是 「虽然是这么觉得……但究竟该怎么办呢。越智君的家能收下是最好,但又知道他家住哪儿」 「啊……对呀」 华菜指出的问题,让涌汰也不禁面露难色。 「我也不知道……」 「有人知道吗?」 华菜转头去问其他三个人。惠里耶、海深陆久都摇摇头。华菜本来也被没抱希望,所以也没有失望。 由于他们在平时的生活中关系并不是太近,所以不止住址,大家都不知道彼此的这类重要信息。然后,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越智君这个人了。他死在了『放学后』,整个人从世上消失了,当然住所也无从找起。 「…………那就学校吧」 沉默许久后,华菜说道。 「既然这样,对于越智君最能代替归宿的地方就是学校了。因为他的家,他生活的地方,都在学区之内。这里就是最近的地方」 「果然是这样啊……」 涌汰一副无可奈何的态度点点头。 他也是这么觉得。华菜的判断很能让人信服……不论从好的方面,还是从不好的方面看。 哪怕兜兜转转,涌汰不愿意承认的糟糕情况绝对还是会被华菜提出来。 春人存在过的证明,从那个『放学后』的学校带了回来。能埋葬它的地方,却只有作为『放学后』原型的学校。这让涌汰不论如何都有种一切都是徒劳的感觉。 惠里耶说 「要埋的话,就埋操场吧。埋在『放学后』的墓相同的地方……」 涌汰转头,目光投向操场上此刻没人的那个角落。大家都严肃地听取这个意见。拥有灵感应力,能看到幽灵的惠里耶这样议题,有种难以形容的说服力。 「其次我觉得让志场君拿着就好。志场君在我们当中和越智君关系最好……我觉得与其带回已经忘记越智君的家人身边,肯定是留在志场君身边更好」 「啊,也对……」 听到这个提议,所有人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这么说确实有一定道理。涌汰虽然单纯地想到如果知道住址就还给春人家,但把他还给已经把他忘记的家人,想想就觉得十分残酷。 「…………没办法了。虽然对不住越智君,但就在学校里找地方埋了吧」 怪异的沉默持续了许久后,涌汰有些丧气地挠着后脑这么说道,把手帕包着的沙又塞回口袋。 大家大概都认为这个结论很妥当,没有人提出反对。 海深和陆久畏畏缩缩地问涌汰 「有什么……」 「能帮忙的吗?」 「啊……」 涌汰想了想。 然后 「……没有。我自己想想该埋哪儿」 回答后,涌汰便举起一只手说「那我走了」,转过身去背对充满担忧的大家,独自离开了会议。 「就差一点了」 当天午休,涌汰把手帕里的沙埋在了操场的角落。 他捡了根小树枝,挖了个小小的洞。他苦恼到最后,照惠里耶说的,选择了春人在『放学后』的墓相同的地方。 然后当天夜里,涌汰做了个梦。在梦里,涌汰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床上。梦中狭小的卧室里,地面像沙漠一样被沙完全淹没。然后在自己脚下埋着春人的脸,春人就像睡着了一样闭着眼睛。 梦中的涌汰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脸。 看着看着,他想到稍微把春人被埋的脸从沙子里弄出来,就用脚去踢开沙子,不料被更多沙子盖住,春人反而被埋得越来越深。 他心急如焚。弄着弄着,春人的脸不见了,他一着急就下了床,用手去挖沙子。可是春人的脸不在了,他心想被埋进去的春人肯定变成了沙子混在了一起,便拼了命地在沙中寻找,却还是找不到。 就这样找着找着,他发觉自己的手指垮掉了。 自己的手指变得就像板结成棒子状的砂糖,不知不觉间在沙子里散掉了,变得又短又细。 看到手指变成那样,他越来越心急——然后就在焦急中醒了过来。 他浑身汗湿,心脏疯狂跳动,用手指好好健在的手像抓似的捂住胸口。 「………………!」 他紊乱地喘着粗气,在黑漆漆的卧室里看向自己的手。 五根手指都在,但皮肤上清晰残留着沙的触感。 黏在皮肤上的沙,还有手指变得比骨头还细还短的感觉,鲜明地残留下来。 ………………………… 6 星期五。 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第十四轮『放学后』。 随着已经完全习惯的眩晕感,涌汰穿过了自动打开的房门。站在应该已经见惯的家庭科教室跟前。他莫名地没有昂扬感,摆着迄今为止来到放学后时从来没有过的消极表情。 「……」 黑漆漆的走廊,黑漆漆的教室,从走廊窗户撒进来的光。 靠那冷冰冰的光勉强能够看得见的地面上,是从敞开的家庭科教室里溢出来的沙。 此情此景早已习以为常,但却让现在的涌汰感到犹豫。 因为梦。因为涌汰这个星期里每天都在做噩梦,梦到自己房间的地板上被沙淹没,自己焦急地在沙中寻找埋没的春人。 眼前家庭科教室地面的模样,就跟梦中的卧室里一模一样。只不过,现实中的涌汰和梦里不同,既不曾光脚,也不曾徒手伸进家庭科教室里的沙子里。 在梦里,他的脚,他的手,伸进了沙子里。 即便醒来之后,那个感觉,那个粗涩的沙的触感,仍清晰地残留在皮肤上,残留在记忆中。 此外还有————自己的指头,手,变成沙,逐渐瓦解的触感。 他在沙里挖,如搅拌一般在沙里寻找,找着找着,自己的手指在沙的触感中像饼干一样从末梢开始崩散,变短,变细,最后整根消失,混进沙里。自己的身体在毫无痛感的过程中逐渐变成沙。 他就只是焦急地看着那个过程。没有恐惧,只有焦急。 他不是着急自己的手,而是着急被埋在里面的春人。对自己身体的焦急,总觉得不像是自己在着急,隐隐有种不舒服的,恶心的,诡异又膈应的感觉。 他每天都在做那个梦。 不只在晚上,连睡午觉也是,稍微打个盹的时候也是。 那些梦不是完全相同,细节上有些微不同。春人从一开始就完全被埋在沙里,不知为何自己知道春人就在沙子里。有时地点不在卧室,而是在父亲的车里。虽然存在细节差别,但所有梦里他同样都是焦急地在沙中寻找被埋没的春人,同样他的手都变成了沙子逐渐瓦解。 然后当他醒来时,房间里莫名地冒出好多沙子。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连身上也有。就像是空气干燥的日子里在操场上比完赛后,感觉有粗涩的粉末在嘴巴里喉咙里。 涌汰也不得不意识到,某种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 但比起这些,涌汰首先想到的还是另一件事。 他想的是,把那个沙埋在学校里真的没问题吗? 就是从他将春人坟墓的沙埋进操场的那一天起,这个梦才开始出现的。他百般犹豫之后才决定把它埋下去。正因如此,他实在没办法不认为那梦跟这件事毫无关联。 他忍不住心想,会不会是春人不希望把那个沙埋在学校里,所以才让自己做那种梦的呢? 他当然也找大家谈过。 但可想而知,光凭涌汰他们一帮小孩子的能力,不论怎么探讨都不可能得出让人信服的结论。 「尽管这令人怀疑,但你越是去想就越会在意,会做梦也很正常,所以不能排除那就是普普通通的噩梦吧……」 华菜这样说道。 「但就算真有什么,我觉得你也别认为是越智君让你做那个梦。就算越智君不想被埋在学校里,以你对他的了解,他会那样对你吗?就算是真的,那也不是越智君,而是假扮成越智君的怪物。我肯定」 「也是……」 华菜的意见不无道理。 不过,双胞胎妹妹陆久说 「我说……如果那个怪物,就是越智君呢……?」 「……什么意思?」 「呃……我是说,会不会不是那个怪物装成越智君的样子……而是越智君被变成了怪物呢……?」 「……」 海深惴惴不安对妹妹的发言点点头。 所有人绷紧了表情。海深陆久双胞胎在集体中并非不配合,而且在正常生活中也并非内向阴沉的性格,也并非不懂察言观色。 她们只是面对『放学后』的怪物没勇气保持常态而已。 然后,她们二人想象力十分丰富,而且很善于两个人一起激发想象力。 实不相瞒,学校的图书室里还放着二人在一年级时合作创作的,在竞赛中获得表彰的绘本。 评委对它的评价是:绘本借由丰富的想象力,描绘了一个充满幻想风格的神奇故事。虽然绘本中的绘画仅仅只是小孩子画得好的水平,但其出色的世界观成为了入选的关键。 图书管理展示着附照片的获奖报导,以及制作成书的绘本。 但正因为那丰富的想象力,她们也经常害怕得不敢动弹。 然后,她们会将能够想象到的最糟糕的推测讲出来。她们实在太害怕,以至于不敢埋在心里,忍不住讲出来。 二人在『放学后』很少主动开口,但每次开口都是她们因想象力而浮现的不安终于溃决的时候,而且那种时候往往会说出大家根本不曾想到过,或者是想到过却装作没有察觉的可怕想象。 每次基本是陆久先开口。她们的发言也曾帮到过大家。她们能察觉到大家没察觉到的事情,会直视大家不愿直视的事情,这在危机应对上确实非常重要。 二人的发言可以弥补疏忽。 可是所谓的“发觉”,不尽然是人所能够承受的。 「……啊?」 涌汰之前尽可能不去想的事情,此时此刻被摆在面前,产生动摇。 涌汰其实想象过,那东西可能就是变得面目全非的春人本人。明明都能听到胸口下面如擂鼓般的信条,但全身上下顿时凉了半截。大家都在看着面色发白的涌汰。双胞胎不安地偷偷看他,惠里耶对他面色突然大变感到担心,华菜也跟大家一样担心他,但脸上明显带着『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的愁苦。 看到大家的表情,涌汰恍然大悟。 「你们……原来都是这么想的吗?」 「……」 「都这么想,但都没说吗?」 没有人回答他的发问。但华菜打破沉默,像代表大家一样点了点头。 「……嗯」 「是、是吗……」 涌汰脑子天旋地转,没办法好好思考。 茫然之中,之前听到的,之前的想过的,就像洗衣机里的衣物一样转啊,转啊。 「之、之后好好商量吧」 「……」 「不只我们,还要『梅莉小姐』也在的时候。光我们自己,没办法好好商量的,是吧?」 「也、也对……」 涌汰虽然应了,但应得心不在焉。他意识到之后又对自己说了很多,但几乎都没听进去。脑子里什么都装不进去。 上面这些发生在前天。 在那之后,涌汰在混乱中渡过了一整天,魂不守舍的样子让母亲为他的担心。他最后就在那种状态下睡着后,又做了那个梦。 然后又一天过去,因为没有全神贯注练习挨了父亲的骂,就那样到了夜里。 他回到卧室,拂掉桌子上的沙尘,往床上一躺——然后迎来惯例的那个时间,总算来到了『放学后』。 「…………」 涌汰站在家庭科教室跟前。 眼前是熟悉的,『放学后』起点的风景。 漆黑一片的家庭科教室。敞开的入口。涌汰站在这样的景色跟前。照进走廊上的光也从门口略微照到里面,着凉了门口一点点的范围。那里已经完全被沙覆盖。 沙漠已经蔓延到了走廊。 沙漠平缓地向教室深处延伸,很快如同视野被阻绝一般消失在了黑暗中。 涌汰俯视着那样的沙漠。 他脖子上系着缎带,右手中握着球棒,斜挎在肩上的包里装着两本记事本。然后,他左手提着从家里随便找来的西点纸袋。纸袋里装着一些用作后续补充安装的人体传感器。 然后—— 他心里装着是,梦里见到的,沙的情景。 涌汰目不转睛地盯着脚下厚厚的沙,在心中引起浮想。 沉在黑暗之中的沙,自己所负责的这间教室里的沙,自己从春人的墓下收集带回去的沙。 这个星期到了后半,华菜开始安慰涌汰,告诉涌汰他只是把那种印象带进了梦里,然后由于过分在意而反反复复地做着梦,其实梦可能跟春人的死毫无关系。 可是,涌汰根本没办法那样去想。 因为没做那个梦,没有体验那个感觉,没有每天被阴魂不散地缠着,所以华菜才说得出那种话。因为不是她亲自从春人的墓旁收集沙带回去,不是她做决定把那沙埋在学校的操场里,所以才说得出那种话。 涌汰觉得,自己光是像现在这样看着这一幕,肌肤的触感,手指的感觉,手指骨头的感觉……还有心,都要变成沙。 心变成沙,然后变成了沙的春人把变成了沙的自己拖向沙的中心……这样的想象从心底翻涌。从『放学后』开始之初直到现在,涌汰从没有像这几天里这样害怕星期五到来。因为,他不想看到和梦里一样,房间地板上被沙埋没的情景。 可是,涌汰现在就站在这里。 他鼓起勇气,决定直面将要吞噬自己的噩梦,决定直面自己不肯正视的,对春人怀有的负罪感。 滋哗 就像平时一样,漆黑的教室里,灯亮了。 教室被照亮。涌汰抬起头,看到了那个。 在天花板的角落,是春人倒挂着的上半张脸,窥视着。 涌汰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恶寒窜遍全身,冒起鸡皮疙瘩。 那东西进入视野的瞬间,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眨眼间从脚尖一直窜到头皮。恐惧、恶心,然后还有强烈的抗拒感在心里接连闪过,甚至令他肩膀一抖,用力缩紧身体,全身的毛孔收缩。 「………………!?」 紧接着,灯光力竭,视野被黑暗遮蔽。 什么都看不见了。刚刚看到的一幕也看不见了。 但看到的东西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眼睛里,烙印在头脑中。 春人倒过来的头,从天花板一角敞开的方形洞口里伸在外面。认识的同学脑袋倒挂着从那个没了盖子的检查口伸在外面,毫无感情的眼睛一直盯着空无一物的半空,缓缓地正要缩回去。 「…………!!」 黑暗。 杂音。 紧绷的寂静。然后 滋哗 灯又活了过来,教室再度被照亮。 可是,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在那里,只有黑漆漆的洞,根本没有脸,就像是刚才看错了。但不巧的是,涌汰没办法相信那是自己看错,他并不具备那种使自己幸福的愚蠢。 他拥有的,是勇气。 是勇气,还有负罪感。 「………………越智君」 涌汰看着天花板上的洞,念出那个名字。 天花板上四四方方的那个洞看上去跟平时没有区别,依然不断有细细的沙像烟一样洒落着,依然从那深处传来像是错觉一样的,细微的小孩子的声音。 ————————————救救我。 那是春人的声音。 听上去好像。在涌汰听来好像。 「!!」 听到了。涌汰忍不住在沙上一蹬,向前踏出了一步。在那里的真的是春人吗?春人真的保持着自我,变成了怪物吗?负罪感逼着他他必须弄个一清二楚,勇气给了他诉诸实行的能力。 然后还有 沙———————— 广播喇叭里那不断播放着,不断往耳朵里灌这微弱的杂音。他像不知不觉间被它刺激了似的,感到异常的焦躁。 「越智君……?」 焦躁感涌了上来。 被那种仿佛身在噩梦中的异常焦躁感所驱策,涌汰猛地在沙上踩了下去,情不自禁地踏进了家庭科教室。 他穿着鞋,所以不知道这触感跟梦里是否一样。 但他对踩在沙上的触感没有感到惊讶和不协调,就像早已多次体验过。 「是越智君吗……?」 涌汰开口了,茫然地念了出来。 心在焦躁中煎熬。 然后,他抬头看着天花板,以近乎忘我的状态朝地面被沙埋没的房间里走进去。 他耳朵也已经连杂音都听不到了。 球棒和纸袋从两手中掉落,金属球棒几乎没有声响地落在沙上。涌汰看也不看一眼,眼睛睁得大大,紧紧盯着天花板上的洞,其他任何东西都已经看不见,只盯着那里走过去。 沙,沙……脚在沙上踩过。 向前,向前。厚厚的沙上举步维艰,但他看也不看脚下,眼里只有天花板上落着沙的黑洞。 只有那里张着嘴的洞。春人可能就在里面的那个洞。 他凝视着可能是春人的东西所在的小小黑洞,在越来越厚的沙子上越来越艰难地往前走。他的脚渐渐被沙陷住,但坚持翻越过去,继续向前。 然后 ————沙 涌汰终于,到达了洞的下方。 在正上方就是洞的位置,他凝目而视。 他嘴巴半张着,肉眼看不见的细沙被吸了进去,嘴里满是粗涩的触感。 嘴动起来,发出声音。 朝着天花板上的洞, 发出呼喊 「……是,越智君吗?」 随即。 噗呲,天花板上之前亮着灯力竭了,熄灭了。 周围,世界,被关进了黑暗中。 「啊」 顿时间,他的内心也陷入黑暗。 直到刚才还充满心头的负罪感、使命感,以及几分似火的集中力,全都像关掉开关一样结束了,不在了。 之前不知为何那么猛烈的,充满心头的火热感觉,消失了。 他冷静下来,突然理解了自身所处的状况。 自己站在黑暗之中。孤零零地站在沙漠之中。 然后最后看到的景象是,一只很长很长很长的,毫无血色的小孩子的手从天花板洞里很深很深的地方伸过来,张开抓紧的小拳头,从中洒下细细的沙,沙像烟一样落向自己。 然后。 在黑暗中。 沙,接触了皮肤。 沙轻轻落下,些微地碰到了无意识间朝洞口伸去的右手,碰到了抬起的脸。 细细的沙的触感,接触到手,接触到脸。 然后,就像披上了层薄膜一般,薄薄地盖在皮肤表面。 「!!」 他紧接着感受到的,是疼痛。 那是他自出生后从未体验过的一种肌肤疼。打个比方,就像是皮肤表面在不知不觉间毫无痛感地被剥下来,手上和脸上的肉暴直接露在空气中,失水受到刺激后这才感觉到痛的那种痛。 就像皮肤神经暴露在外,一动表面就会破掉的那种痛,使得他的嘴巴还有左手都动不起来。刚才被沙薄薄撒到的部分,肌肤就像溶化后又凝固起来了一样紧紧绷住,释放撕裂状的痛。 「啊……!?」 然后,随着他冷静下来,随着逐渐理解情况,那疼痛变得更加强烈,如同越烧越旺的烈火,最后完全占据他已经冷静下来的头脑。他对如此强烈的疼痛与异常的状况大吃一惊。 「啊……啊……!!」 他陷入恐慌。漆黑的黑暗中,他因疼痛而战栗着向后退,本能地去躲开天花板上落下的沙。但是,脚下厚厚堆积的沙已把他鞋子埋住了一半,把试图后退的脚沉沉地绊住。 「!!」 他失去平衡,原地跪了下去,手也撑在了地上。 顿时,膝盖,左手,都埋进了沙里。 「!!」 他连忙挣扎着起身。那沙的触感就跟梦里把手伸进沙里时的记忆完全一致。 可其他的————并不一样。 触碰到沙的肌肤,瞬间变成了痛。 所有的肌肤变成了痛。皮肤置换成了痛楚。脚,手,接触到沙子的所有部分被仿佛燃烧起来的疼痛所覆盖,叫声从嘴里喷发而出。涌汰不堪这过剩的痛苦,大声惨叫。 这就像是肌肤接触到的沙温度非常高,高到像是被足以烫穿皮肤的高温烘烤过一样,一碰到便传来疼痛。但其实并不是。沙子冷冷冰冰,甚至他清楚记得刚触碰到的那一瞬间所感觉到的冰冷。然而,它却无比疼痛。它并不烫,但却是化作沙子形态的,纯粹的痛。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式能够形容。接触到沙的皮肤,变成了纯粹的痛。 「————————————————!!」 涌汰大叫。疼痛侵蚀他的每一寸皮肤,侵蚀他的每一根神经。 痛让他脑内和眼前变得通红。可这还没完。那痛一边灼烧皮肤,还一边慢慢向内部侵蚀。痛从接触到沙的部分一点一点,慢慢地进到肉里,进到神经里。痛,带着像沙子一样粗涩感觉的痛,一点一点向肉里侵蚀,侵蚀,侵蚀。 「————————!!」 肉在痛,嘴在叫,身体挣扎起来。 他拼命拍掉附着在肌肤上的沙子,用手去掸左臂和膝盖。沙子飞了。飞扬在黑暗中的沙的触感,莫名的多。 好痛!好痛!可是拍掉之后还是痛,痛和沙子附着的感觉久久不散。刚刚拍打过身子的右手也只剩下疼痛,其他感觉都已几乎丧失,只剩下皮肤上的粗涩感,还有沙子飞散的感觉。 不论抖多少下,多少下,沙子就是抖不完,痛就是不能消失。 还有那粗涩感也是。 滋哗 天花板上的灯忽然点亮。 亮起来了。教室里被照了出来,铺满地面的沙被照了出来,还有站在这里面,在烧灼般的疼痛中一边发狂一边挣扎着想要弄掉身上沙子的自己,也被照了出来。 右手手指 缺了。 疼得丧失感觉的右手满是沙子,沙多到看不到下面的肌肤。他看到灯光下照亮的右手被沙盖住,本应存在的五根手指变得好像缺齿的梳子一样破破烂烂又短又细。 「————啊?」 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 他诧异地张大双眼。 此情此景跟梦里看到的一样。自己的手指就像是被粗暴对待过的糖工艺品,破破烂烂损坏瓦解。 和梦里不同的是——手指在释放着剧痛。 瓦解的部分,附着着沙看不到肌肤的部分,到处都像火烧一样释放着可怕的疼痛。 「啊——————」 看到那样的手。 然后目光向下。 他看到之前在恐慌状态下想要抖掉沙子,一遍又一遍拍过的膝盖和左臂。那些地方,已经完全缺失一点不剩,就像被斧头劈过的树。 「啊………………啊…………啊…………!!」 他叫了出来,发出超出痛苦概念的绝望叫喊。 自己的身体崩溃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救,发出了绝望的喊声。 他张大眼睛,盯着自己的手、胳膊还有膝盖,从张得大大的嘴里漏出已然没有语义的叫声。那是如同把恐惧和绝望原木原样地榨出来一样,源自灵魂底层的终结之声。 他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身体里正在发生什么。 明白这个灼烧全身的痛楚的本质。 那是,身体正在变成沙。 那是皮肤、肉、自己的身体正从表面变成沙。自己的肉和神经一粒一粒剥离开来的痛楚,齐刷刷地侵袭自己的全身。 好痛。 好烫。 为什么。 「————————!!」 眼泪冒出来,从睁得大大的眼睛里冒出来。 沙,静静地落在绝望的涌汰头上。 沙轻轻地,轻轻地,如雾雨般轻柔,又无比冷酷地,将他全身包裹———— ……………… ………………………… …… ──────────────────────── 第三话 红蜡笔 有一对夫妇买了一栋二手的房子。 但是,房子的走廊上总会掉落不认识的蜡笔。 由于每天都这样,他们开始起疑,就展开了调查。 结果他们找到,有扇门藏在壁纸下面。 撬开门一看,发现里面是个小小的房间。 然后,整面墙上密密麻麻写着红色的字。 「对不起放我出去吧对不起」 1 「……志场君呢?」 大家已到大厅集合,但涌汰没来。 正当大家怀着疑惑等待的时候,从路障那边远远传来可怕的惨叫声。这个状况令不禁令人联想到春人前不久刚遭遇的状况,在场的所有女生们顿时表情全僵住了。 她们彼此交换视线,摇了摇头,无言地短暂交流。 结论很快得出。华菜独自穿越路障,闯入北校舍。 她单手拿着重重的撬棍,在黑暗的走廊上奔跑,然后到达涌汰负责的家庭科教室。 漆黑的窗子,敞开的入口,从漆黑的教室里面漏到走廊上的沙。 一看到那些,华菜便绷紧神经停下脚步。 急促的呼吸。 看不见的教室里面。 忽然,滋哗……天花板上的灯亮了—— 她看到,在教室中沙漠的一角, 立在一根清晰留有涌汰面影的沙柱, 长着春人脸的三脚异形站在痛苦表情的沙柱旁,沙沙、沙沙、沙沙一点一点刮着躯体,从上面收集着沙———— 华菜, 咬紧牙关屏住了呼吸。 她沿走廊往后退,退到看不到家庭科教室的距离后,轻手轻脚,但非常急促地离开了家庭科教室。 「………………!」 看到了。看到了家庭科教室的地面被细细的沙子厚厚地盖住。 在等间距摆放的,当做台案的大桌子上,堆积在桌面上的沙子一点一点从边缘漏下。在这不可思议的景象的深处——立着一根上部是涌汰脸的,约小学身高高度的沙柱。 那张脸上,眼睛和嘴巴张得大大,在强烈的痛苦中扭曲。沙柱整体看上去,就像他仰着头,身体躲着天花板,然后半已溶成柱状疑似双手的部位捂着嘴巴和胸口,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那样子无比传神,无比逼真。 一眼就敢确定那不是人造物。 华菜可以肯定。那个沙子凝固而成的塑像,原本就是一名小学六年级男生。 然后,房间里掺杂着杂音的寂静之中,响着沙沙、沙沙的剐削声。三条腿春人脸的怪物站在那根立在沙漠中的沙柱旁,伸着手一点一点刮着沙子,收集起来。 然后,怪物 把从涌汰身上刮下来的沙子放在手上集中, 张开长着春人脸的人偶嘴巴。 噶哩、噶哩 把那沙——吃了下去。 ……华菜回去后,面色僵硬地将所见告诉了大家。 大厅被震惊的气息所笼罩。 能听到屏息声。 能听到抽泣声。 于是…… 这就是暑假前华菜他们朱音小学『放学后委员』遭遇的三件可怕大事——之中的第二件。 ……………… ………… † 暑假开始了。 ——不行了。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七月十九日,暑假的第一天。涌汰牺牲的那轮『放学后』之后的,然后再之后的『放学后』过去的星期六早晨。华菜从『放学后』醒来,从被窝里起身后,在天还没亮的房间里首先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不行,绝对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可怕的情况接连发生。华菜无法理解的事正在发生。她不知道究竟在发生什么,但唯一明白的是,她们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将没有任何人能够平安脱险。 大家的恐惧和疲惫都已非常严重。 就连比普通小孩更加习惯死亡的华菜都没有信心在这个状况下保持平静。 海深和陆久肯定会承受不住吧。就连惠里耶可能也撑不下去。可是就这样只顾着害怕什么都不做的话,在大家畏缩不前的这段时间里肯定又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 那些怪物并非惠里耶经历过的那样,也不是像『梅莉小姐』所讲的那么简单,不是只要你进行记录就让你平安过关。她们所讲的做法,应付之前的都还没有问题。但是,华菜她们所面对的那些怪物,绝对不一样。那绝对是另一种东西。 有什么事情……有什么跟去年不同的异常情况正在发生。 华菜心想,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看到经历了这么多事件后彻底萎靡不振的惠里耶后,她尽管这样认为,但她清晰的直觉也同时告诉自己,这种情况光靠她们自己已然解决无望。 既然连惠里耶和『梅莉小姐』都搞不懂,那么她们光靠自己根本束手无策。 她们当中的老手本就为数不多,拥有的那些知识也派不上用场。事已至此,她们不能再完全依靠自己,必须得到外部援助。 想要能有外部的,最好是拥有知识和智慧的人提供协助。 可遗憾的是,华菜她们已经知道无法取得大人们的帮助。 不是别人,正是华菜通过自己的亲身体验,最先了解到了这一点。她与母亲关系融洽,会把学校里的事几乎毫不保留地讲给妈妈听。当她向妈妈提起『放学后』的事情时,妈妈会在那一瞬间完全『停止』,并且丧失那段记忆。所以她清楚明白,不论父母、老师、警察还是自卫队,能够指望的大人绝对不可能介入『放学后』。 回想起来,『梅莉小姐』也说过。 这个『放学后委员活动』是仅限于小学生的工作,『毕业』的『委员』会忘记相关的事。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状况令人绝望。 这应该就是真的吧。但华菜没有绝望。 华菜———— 「……『听说过放学后委员吗?』这样应该就行了吧」 周六当天,她向自己众多的小学生朋友发送了询问邮件。 她犹豫,苦恼,翻来覆去地修改文章,最终用了最最简单的提问。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她想起妈妈『停止』时的样子,担心着会不会对大家造成不好的影响,但最后还是决定执行。这么做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同伴。 她不知道有没有不好的影响,但结果令人吃惊的是,竟然有几个人回复说有点印象。 绝大部分的回复只是「隐约记得」这种印象,帮不上华菜她们,但其中有两个人的回答十分具体。 有个在有些远的小学就读的女生朋友提供了在自己学校的目击情报。她说她记得设置在学校玄关中放自取小册子的地方,有放过用一种很陌生的,用复印纸制作的像是自制手册的东西。 然后另一个是在参加法事时认识的远方亲戚男孩。他说他自己虽然没有印象,但在网上帮忙查了查,在某小学专用留言板中漂流瓶邮件的咨询内容里发现了『放学后委员』的关键字,于是连夜联系了华菜。 华菜也上网查过,但当时没有任何发现。 那个亲戚帮她发现了这个线索,在发来的邮件中附了一个链接,链接点开有篇报告。留言板应该是小学生个人设置的,然后已经沉寂的留言板上有个帖子。 那是个淡淡草绿色背景,样式颇有小孩子风格的留言板。 留言板上的帖子里,某小学生写下了下面的内容。 ※ 话题:朋友发来的怪消息吓死人 楼主:梅梅同学(10岁) 别的学校的朋友发来的怪消息和数据吓死人。 内容是拜托帮忙把收到的数据打印出来放在学校里。 似乎是为了帮助自己学校里遭遇惨祸的小孩子们。 有点吓人。 是不是该照上面说的做? 还说如果可以,也请转告其他学校的孩子这么做。 数据好像是名叫『放学后委员指南』的奇怪打印稿。 ※ 读到这些内容。 「就是它……!」 华菜禁不住冒起鸡皮疙瘩。这是头一次。她实在难以置信。毕竟她们正在进行的可怕活动无比异常,无比秘密,而且会从大人的记忆中消除,从未在自己活动的场所之外别的地方清晰地写着。 令她惊讶的,还有帖子上写的信息。 虽然这个帖子上本就不多的回复全都是「是恶作剧」「漂流瓶就该无视」之类的话,对于身为『放学后委员』当事者的华菜来说,这个帖子有着不同的含义。 有人在各个小学分发冠以『放学后委员』名称的册子。 这和那个朋友说在学校看到过的报告相应证。 「这……」 华菜不禁嘟哝,然后心想,那应该是和朋友同一学校的孩子吧?但她看到帖子上的日期后,发现竟是一年多前的东西,至少和朋友最近才看到过的报告不是同一个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她首先想到的是亲自回复这个帖子。可是她一想到帖子已经是一年前的了,而且留言板本身已经荒废,无人使用也无人管理,如同废墟一般,如今就算留言也不能指望楼主回复。 她心想,既然除此之外别无选择,那不如抓住这一缕希望,在上面留言。 可是,华菜发现这个帖子上有着让自己一时忘记必须那么做的重大情报。 提问的楼主在发帖时附了图片。 图片有四张,是手机截屏,内容是排版为打印出来后可以直接对折做成学校小册子形式的页面。 其中一张是封面和封底。 单调的封面上写着这样的标题。 『放学后委员指南』 华菜急忙把图片保存下来,然后连夜精读上面所写的内容。 她为上面的内容感到吃惊、苦恼,然后在苦恼中入睡。这天华菜醒得比平时要晚,整天一直都在苦恼中度过——到了晚上很晚的时候,她终于下定决心,用手机向第一个地址发送了讯息。 〉不好意思突然来件打扰。 我是朱音小学的『放学后委员』。 我拜读了你制作的『委员指南』,令我茅塞顿开。 因此,我看到底页就联系了你。 ……………… 2 〉请帮帮我们。 我们学校的『委员』现在处境非常危险。 放暑假前已经有几个人牺牲了。 不知是这样,还发生了难以置信的情况。 情况实在是让人无法理解。 我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求求你了。 我不知道这么求你对不对,但还是希望你帮忙。 我想,光靠我们已经束手无策了。 再这样下去,肯定大家全都得死。 这可能是给你添麻烦,但我们实在没有别的指望了。 请至少听听我们的情况, 哪怕给点有用的提示也好。 拜托了,我等你回信。 † 华菜找借口说放暑假后依然得像在学校时一样集合,没和大家商量就决定去联系对方。 她对此怀着愧疚,发送了讯息,在激动中等待对方的回应。 发件对象,就是那个『放学后委员指南』图片最后面付的联系方式。 名称是『放学后委员指南编辑委员会』。 虽然上面没说可以联系咨询,但华菜现在穷途末路。既然能制作出那种内容的『指南』,那就是华菜此时此刻切实想要的『外部协助者』。 『无名不思议』 华菜这才知道那些怪物的名称。 华菜看到的『指南』图片只有部分页,并不完整,但又目录页,得知了上面写的内容很多。 这份『指南』似乎写了『放学后』究竟是什么,那些怪物究竟是什么,还有『记录』怪物所需的操作指引和注意事项。 撰写这份『指南』的人,拥有华菜她们不足的知识。华菜希望他们能够帮助自己。就算不能帮忙,至少希望能提供完整的『委员指南』。 她抱着这样的愿望,发送消息。 第二天早上,她收到了邮件。 〉留下这个账号正是出于这个目的。 我听你讲,请联系我。 看到的瞬间,她在胸前用力攥拳。 太好了!一束光照进了她的内心。另外即便在这种时候,应该说正因为是在这种时候,绝不能放松警惕。 她拼命让自己的心冷静下来,进行了回复。 〉非常感谢!! 拜托了!! 发过去后,过了一会儿响起来电声。 只见那是『编辑委员会』发起的语音通话。事出突然,让她有些动摇,但她在激动和警惕之中,用有些颤抖的手指按下了通话键。 「……喂,喂喂」 『你是“华菜”同学?』 听到的是个年轻男性,不,是少年的声音。大概比自己大一些,声音给人的感觉很温柔,和文字交流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与其说认真严肃,更像是有些禁欲主义,而且说起话来略有些粗鲁。 「……是,我就是。您是?」 华菜对那样的对方少有地感到紧张,但还是凭着与生俱来的交际能力,毫不畏缩地作出回应。 对方答道 『我“那样”是在两年前。现在为了尽可能让后面“那样”的孩子们能够活下去,正在提供帮助』 「!」 华菜稍微想到可能就是这样,但竟然真的存在。她在网上找得那么辛苦也完全没有找到现役的『放学后委员』,也没有找到理论上应该更多的『放学后委员』毕业生。 『我是二森启』 “他”在电话那头报上姓名。 『最开始先声明,已经毕业的我能帮的只有提供建议。我们无法进入你们学校的『放学后』。如果你可以接受这样,那我就听你说。你决定怎么做?』 「拜托了!」 听到这个提议,华菜激动地探出身子,一口答应下来。 现在没有别的指望,所以至少想要建议。她拼命说明了她们所处的状况。“他”中间不时地提问,耐心地听华菜讲了快一个小时,在最后说『我明白了』。 然后 『如果可以,我明天去看看现场吧』 二话不说就做出了决定。 「咦」 华菜大吃一惊。 约好后双方结束了通话。 突然约好的时间,就在明天下午。 † 华菜不自觉地穿上了比平时特别一些的衣服,背上爱用的迷你背包,离开门口种着百日红的三层楼小型高级公寓,出了家门。天上云比较多,但依然挡不住夏日的炎热气温。她顶着酷热前往约定地点,距离学校最近的车站。 这个车站不是主要车站,可以说几乎就在住宅区里面。沿路自然是商店林立,但大白天并非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在横跨这个地点所在轨道的桥上站检票口前,华菜紧张地等待约定的时间到来。 她手里拿着一本活页封面作为标志,是路上买的新品。 她一边把玩着活页封面,一边激动地等待着。约定时间过了一些,带有约定标志的人物夹杂在从同一辆列车下来的乘客当中,穿过检票口现身。 「!」 是画手。 他腋下夹着折叠式画架,背上背着染有颜料的帆布画包,身子被这些沉甸甸的行李压得略微前倾。他穿着大一号的街头风格T恤以及颜色相搭配的牛仔裤。 他头发有些翘,深深地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下的眼睛虽说不上锐利,但奇妙地令人印象深刻,用沉着镇定的目光观察着周围。他看上去应该是初中生,个子不算高,但也谈不上矮。 华菜禁不住注视着对方,而对方很快就发现了华菜,笔直地走了过来,笑也不笑直接开口 「……你是“华菜”同学?」 「对,我是!」 华菜两手把活页封面举在胸前示意,回答道。华菜略微抬起脸,跟他对视,结果本应习惯交际的她竟少见地内心退缩了。 因为他笔直回望着人的眼神实在太过不加掩饰,是观察的眼睛。 可不知为何,那眼神并没有让华菜觉得不舒服。 他观察的目光并不是所谓的“打量”,而是更加截然不同的某种东西。 他似是看着华菜,但好像又不是,就像在看着不是人的其他东西,目光给人以这样的不协调感。他短暂地只眯起了右边眼睛,露出奇怪的表情,接着向刚刚才见面的华菜突然这样说道 「你,很奇怪啊」 「诶?……诶诶!?」 华菜叫起来。 她确实被人说过奇怪,可是跟他才刚见面,而且也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古怪言行。 华菜开始不安,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问了回去 「我、我哪里奇怪!?」 「因为你不“害怕”」 他注视着华菜,答道。 「咦……?」 「你不害怕。绝大多数当『委员』的孩子在见我时都很害怕『放学后』。『委员』在见和『委员』有关的人时不论如何头脑中都会浮现『放学后』的事,而且专程通过『委员指南』附后的方式联系的孩子,全都是危险早已逼近的情况。可是,你却没有害怕,所以显得奇怪。而且你看上去不像感情已经麻痹,又或者故作镇定的样子。莫非,你并不害怕死亡?」 「……!?」 这个说法让华菜惊讶得张大眼睛,身上爆出另一种冷汗。他说的并不准确,但却已经逼近了华菜从未对任何人提过的个人隐情。 「并……并不是那样……」 华菜在动摇中申辩,好歹做出了回应。 「是吗?」 「我其实,很怕死。但你说的也不是完全不对……我是习惯了,他人的死」 「哦」 他对华菜的回答不以为意地点点头。 然后 「电话里也说过了,我是二森启。请多指教」 他像是对华菜等于是自曝秘密的解释已经丧失兴趣一样,没作任何反应也没有追问,继续后面的话题。他再度做了自我介绍。华菜也作出回应,挺直腰背报上姓名 「啊……好的!我是五十岚华菜,还请多多指教!」 「事不宜迟,找个方便谈话的地方吧」 他说道。 「来讲讲具体的情况,讲完之后我想去现场的学校看看。如果可以,你能带路吗?」 「好、好的」 他抬起头,环视周围。 他目光从华菜脸上移开后,那张侧脸仿佛之前感受到的不协调感和异常性都像是错觉一样,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少年的侧脸。华菜对那如同错觉画的印象落差感到困惑,一边在脑海中翻出地图,思索方便谈话的地方。 3 这附近有几处公园。她挑选了其中一处,正好发现有空着的长椅,便决定在那里谈话。 这里没有游具,只有大树、树丛和草坪,还有一圈适合慢跑或散步的环形路,是个一眼就能看到头,规模小功能简单的健身公园。公园里沿园内环路布置着一些长椅,二人选择了有树荫的一处,即便出太阳也不怕。二森启把画架和帆布包放下,靠在长椅一侧。 「那个……」 「啊,先稍微等等。我要先介绍一个人」 华菜准备先问些什么,但被启一时拦住。 然后启架起画架,从帆布包里取出手机,一边歪着头思索一边嘀咕「是这么弄吗……?」用不靠谱的手法进行操作,然后手机屏幕上显示出像是会议APP的界面。 「呃……这样就行了吗?」 他最后脑袋一歪,把立在画架上的写生簿当做台面,把手机摆放在华菜也能看到的位置。 「我要介绍的就是他……」 「嗯?」 华菜凝视摆好的终端界面。她第一眼看到的是等候的漆黑画面,但很快画面切换,显示出像是用网络摄像头拍摄的影像。杂乱的书架前面,有个戴着眼镜头发很长的少年。 『终于到了吗?……哇啊!?』 「哇啊!?」 然后屏幕那边的少年突然看到陌生的华菜正盯着自己,吓得差点栽向后面。华菜也连忙从屏幕前撤开。启仍一副若无其事的眼神,对二人激烈的反应不以为意。 「对、对不起!」 华菜为吓到对面向对方道歉。 『没、没事……喂,启!你搞什么啊!』 「我什么也没搞」 启冷冷地答道。这是事实,但他也没做解释。 「他是远藤由加志,和我一样是毕业『委员』,目前正一起开展支援『委员』的活动」 然后他对华菜进行了介绍。在手机屏幕的另一端,已经调整好状态的少年挠着乱糟糟的脑袋,在黑框眼镜之下移开目光,以俨然不擅长跟人说话的样子做了自我介绍 『啊……呃,我、我是远藤由加志……』 启补充道 「他是头脑担当,我负责之外的事情。知识、技术……还有其他琐碎麻烦的事情,全都是他负责。他是个家里蹲,很怕跟人说话,但他想要共享情报,于是一起参加,没问题吧?」 「好、好的,请多关照」 华菜回答后,启从刚才打开的帆布包里取出一叠打印纸,递了出去。 「那么,这个先给你」 上面是华菜见到过的封面。 「啊……!」 「『放学后委员指南』。我们现在的主要活动内容,就是在小学分发它」 「非常感谢!」 华菜最基本的愿望就是得到它。她接过递来的资料,感激地紧紧搂在怀中。 「我们继承制作这份指南的人们的意志,为了帮助今后被选为『委员』的小孩子们展开活动,目标是将它传遍每一所小学」 他解释道 「所以,我们自称『放学后委员指南编辑委员会』。我已故的好友所开展的活动,由我们来继承。我想,如果这份『指南』能提供帮助,让更多的孩子能从『委员活动』中毕业,他一定也会开心的」 「是……!」 华菜点点头。 「虽然基本应该没漏的了,但你要是发现哪所学校『委员』没有『指南』,还请复印之后交给他们」 「好」 「拜托了」 华菜现在知道了紧紧搂在怀中的这叠纸上那些公事公办的话语之中倾注了超乎想象的意念,不禁重新意识到这份『指南』的重量和温暖。 † 「我成为『委员』的小学,积累了几十年的活动记录,制作了以此为经验开绽活动的操作手册。也就是这份『放学后委员指南』」 二人和手机端里的一人再次开始商议。 在绝对称不上舒适的气温中,启拿自备的水壶喝了口水,对仍搂着装有『指南』的迷你背包,已通览过一遍内容的华菜补充说道 「是否拥有这些经验,将极大影像『委员工作』的安全与效率」 「我想也是。我想要的就是这种东西」 华菜表示同意,点了点头。 这正是她一直翘首期盼的东西。他们过去只是盲目地被要求进行『记录』。而这份具体的『指南』从『记录』方法到、心态意识再到禁忌都有详细说明,为快要穷途末路的她们开辟了道路。 「第一份『指南』诞生在很久以前,似乎我们学校的很多代『委员』向其他学校进行了传播。我的好友过去也在同时做着这个事情。我们已经确认到,很远的学校的『委员』正在使用很老版本的『指南』作为准则开展活动」 「原来是这样吗……头一次听说。如果一开始就有它,或许我们就能处理得更好了」 华菜这样答道。这也是她由衷的感想。她正在看的,是用于『记录』的『日志』模板。要是从一开始就有它,怪物也许就会更老实了,那么留给春人和涌汰的机会也许就更多了。 「或许吧」 启点点头。 「关于这个,由加志有话说吧?」 『啥!?』 话题突然转过去,手机扩音器里传出由加志慌张的声音。 「你是有话说吧?关于五十岚同学他们小学的『指南』」 『你、你这家伙……呃……那个,你们的,朱、朱音小学……我查了一下』 由加志最开始就像只突然淋了水的猫一样惊慌失措,但在启催促后,他对着屏幕一边操作电脑,一边不得要领地开始解释 『那是一所建成才五年的新学校。所以我觉得,是「指南」还没传到那里。目前传播方式仅限于小学生之间漂流瓶邮件之类的,所以怎么说呢……总归条件有限。如果能走遍日本,向所有小学分发肯定最稳妥,但实在办不到……就算用邮递方式,大人又无法认识到「指南」的内容,肯定会被扔掉……』 由加志说着说着,语言越来越流畅。但正因如此,也变成了没完没了的车轱辘话。不过华菜这时插了声「说的也对」,凝视手机摄像头,然后问了过去 「发网上就不行吗?我们完全查不到」 这话应该不是有意发难。由加志不知道自己的推测对不对,十分动摇,但还是做出了回答 『!啊,呃,这个,其实不光是大人,但凡不相关的人似乎都难以认知到「放学后」的事情』 「认知?」 『只、只是估计,就算是小孩子自己之间,比如同学、朋友、相关的人……关系越远,信息就越是无法进入视线。应该说就算看到了,也等于没看到吧……仅仅通过上网搜索信息,大概就算搜出来了也会被我们的大脑忽略掉,而且是在潜意识中。因为我们是局外人。估计「放学后」的信息就是拥有这种性质。你明白吗?』 「呃,这……」 华菜听晕了。 「那么……莫非只是看不到,联系不到,其实还有其他像你们这样正在活动的毕业『委员』吗?」 『没想到你打扮那么花哨,理解力还挺强的』 由加志似乎对华菜的回答感到十分惊讶。这失礼的说法让华菜气不过撅起嘴,但由加志不以为意,讲出结论 『会这么想很正常。但是,人数一定非常少』 「……为什么?」 『因为大家幸存下来,毕业之后就会忘记。毕竟是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当然会想要忘记,不愿想起,想要视而不见————然后就成真了。大部分「委员」都会在长大成人前忘记自己当「委员」时的异常经历。一部分人没有遗忘,记住了,但他们也不愿去跟唤醒那些记忆的存在扯上关系,不敢去正视,彻彻底底地躲着。 像我们这种——准确说,像启那样的是极少数派。这家伙,明明遗忘就能落个轻松,却偏偏说有事情必须去完成,执着地记着那些讨厌的经历。这活动其实也是这家伙坚持在做,我只是被他硬拉着配合而已。你千万别误会』 由加志非常困扰地朝摄像头探出身子,申辩道。华菜看到他的态度,灵机一动,立刻想到办法还击刚才的失礼。 「由加志学长,可你不就是记得这么清楚吗?」 『唔……!?唔!』 画面中的由加志无话可说。 「你真是个好人啊」 『不是……!我、我是想忘的!真的想忘的!我还想问自己为什么还记得啊!』 由加志叫起来。华菜笑盈盈地回望着他,在心里调皮地吐出舌头。 「这家伙的记忆其实比我还准确」 默默看着二人互动的启,静静地插了嘴。 『启!你这……!』 「也罢,这倒是帮了大忙——就算是这样的我们,记忆也在一点点慢慢变淡,连自己都不知道能记到什么时候,其实我们还能活动已经算偶然了。你能找到我们也是偶然。你在紧要关头的运气很不错啊」 启这样说道,暂且从华菜和由加志的争执中抽身。 然后 「那么」 启从长椅上起身。 「再讲讲你们的情况吧。边讲边去学校」 说完,由加志还在屏幕里说着什么,他就直接把手机从画架上拿了下来,转向华菜。 「能为我带路吗?」 「啊,好……!」 然后,启看着慌慌张张做出回答的华菜, 在眼睛离开的刹那,启再次稍稍只眯起了右眼。 4 二人来到学校正门跟前。因为放暑假,正门关闭着。 启在华菜带到的地方架起画架,摆好素描本和手机。华菜对此十分困惑。启当着她的面,从帆布包里取出几支铅笔拿在手里,开始对华菜就读的小学进行写生。 他把鸭舌帽的帽檐转向后面,用拇指以及紧紧并拢的食指和中指组成一个方框。最开始的一瞬间这么做之后,他手势改为只用拇指和一根食指的一般取景框,一边调整距离一边仔细观察,将学校的景色纳入构图之中。 然后,他拿起芯被削出来很长的铅笔,细腻而又迅速地动起来,眼看着学校的景色被快速摹写在了画纸上。 「…………!」 华菜看到这个过程惊呆了。她从未见过如此精湛的绘画过程。 她从未如此对美术产生兴趣,这是她头一次意识到并见证到将写实做到极致的绘画。她知道这世上有着绘画如此出色的人,但那种人过去进存在于知识当中。现在,那样的人就在眼前,而且正以血肉之手将画逐渐描绘出来的过程,简直就像魔法。 华菜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 她呆呆地站在一旁,专心地看着。启在完成绘画的过程中,看也没有去看华菜一眼。 『你们提到在这个门前“拦路”的幽灵,其实在历史悠久的学校,那个幽灵会手拉手围成圈,包围整个学校周围』 手机上会议应用仍保持连线的由加志代替启与华菜交谈。 他所讲的事情,正是关于启正在描绘的校门。华菜在来学校的路上讲述了具体情况,由加志听取了关于这个学校『放学后』的事情,于是开始解说 『每年必定会有一个人负责“拦路”的幽灵,然后死亡,加入进去』 由加志说 『我们称之为「学校童子」……他们形成围墙,不让里面的东西逃出去。「委员」无法越过围墙逃到外面,「无名不思议」也同样不能自由离开。 然后,绝大多数学校都有负责解说「放学后」规则的「无名不思议」。在我们的学校,是个叫做「太郎同学」的家伙。在你们学校就是「梅莉小姐」了。各个学校是怎样的「放学后」,以及外观、特征都各不相同。但据我所知,基本所有学校的「放学后」都有两个共通点,「学校童子」和「解说角色」。 最近我们怀疑,可能是过去什么人确定了这样的形式。也就是说,我们怀疑对「委员」与「无名不思议」双方同时有利又同时进行限制的这套体系和规则,是人为创造的。有了这套体系和规则,「委员」可以减少在一无所知之下毫无建树就被杀掉的情况,「无名不思议」也能确实得到成为「七大不可思议」所不可或缺的「记录」。相对的,「委员」方面每年必须交出一个人进入幽灵轮环,逃跑变得更加困难,「无名不思议」则无法完全自由——喂,你在听吗?』 「咦?啊……我、我在!」 华菜被问到后回过神来,连忙回答。就在她做出这声回答的时候,一直专注绘画的启终于转过头来,用铅笔指着画上的一部分问 「……幽灵站的地方,是这一带吗?」 「啊,是的……」 「准确有几个人?哪些是男生哪些是女生,还记得吗?」 「对不起,实在没记那么清楚……」 「好吧」 问完这些,启讯速地用铅笔在刚才所指的正门门口地上添上了大约五个小孩子的人影。 「啊……」 这类似于印象画。但是启画得实在太好,以至于让她记忆的盖子随之开启。她潜意识中完全不愿去回忆的『放学后』的情景,被启那只有简简单单的铅笔素描,却又无比写实的绘画牵引出来,在意识之中浮现。 「……」 「昨晚在电话里听过了你的讲述,试着也画上其他的东西」 在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华菜面前,启用水壶喝了口水后,将写生本从画架上取了下来,快速翻起来。隐约看到的每一页上都画着小规模的素描和水彩画等像是习作的各种图画,目不暇接地出现、消失。 然后———— 怪物出现了。 她心脏猛地一跳,不禁屏住了呼吸。 鸡皮疙瘩迅速在皮肤上蔓延。顶着人偶脑袋的那个怪物俨然就站在打开的写生簿中,呼之欲出。 「………………!?」 启停下翻页的动作,停在打开的那一页上。 上面画着虽然脸不相同,但显然跟华菜看到的属于同一类的怪物。从人偶脑袋下面长出三只手站立着的那个怪物,仅用单色的铅笔线条便栩栩如生地描绘了出来。 脸的塑料质感,手上肉的质感,玻璃材质的眼睛明显正朝着这边的空洞目光,还有似乎立刻就要飞快迈出脚步的,略微前倾的姿势。 那手所接触的硬邦邦的地板上,还撒着怪物的影子,反射着天花板上的光。 抛开没有背景这点,这看上去就是一张黑白照片,简直就像是对着实物摹写下来的。 看到它的瞬间,华菜愕然了。她首先屏住呼吸——然后在动摇之下伸出手,下意识地抓住素描簿,然后眼睛转向启,说 「是它……是它,就是它……!别的地方也有吗!?」 华菜问了过去。气势汹汹地问了过去。 「嗯?」 「你见过它!?那个,还有其他跟“那个”一样的东西吗!?」 这是因为,华菜就是这么认为。她条件反射地觉得,春人负责的教室里的“那东西”还有其他同类,启会不会是把那同类摹写了下来。 可是 「啊,不是的,你冷静点」 「!」 启按住华菜抓紧写生簿的手,静静地说道。 「这是我根据你的描述,凭想象画出来的。人偶的脑袋还有三只手也是用其他素材拼贴成的。喏,原型在这儿」 「咦……」 启这样说着,再次用手指翻动写生簿,打开后面的页面。里面有一张厚厚的纸用胶带简单固定,纸上是把人偶和手的照片打印出来经过裁剪组合,然后和某处设施地面的照片结合在一起,明显就是前面绘画的原型。 「啊……」 这个拼贴画同样怪诞恶心,让华菜退缩了。 但她放心了。 放心? 应该是放心了。 咦? 「呕……!?」 随即,她感到眩晕以及反胃。 她顿时面无血色,内心感情忽高忽低强烈波动,身心产生了不协调。 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竟然如此过度敏感。她还感到了混乱,冷汗不止,在内心底层强行封堵住的感情盖子突然打开,急躁的感觉难以控制。 她很吃惊,原来自己比自己所想的要脆弱。 她无法控制内心的恐惧,心跳的声音变得剧烈,然而手脚却从指尖开始发凉,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甚至不能呼吸。 「………………!」 她意识到了,自己仅仅把那个怪物当做『放学后』里的东西,当做梦中世界的东西,潜意识里通过这样认定才确保内心稳定。 这里是现实。她潜意识里认定这里很安全,怪物不会在这里出现,可以逃离恐惧与不安。而现在,她在现实中见到了从未被带到进现实之中的怪物,内心的均衡瓦解了。 然后,这里也没有做『委员』的大伙。 必须由坚强的自己来带领,来照顾的大家,现在都不在。在这里,只有自己。她见到了可靠的协助者——启,肩上的担子卸了下来。现在这里就只有自己,不用再逞强了。 「………………!」 胸口憋着气吐不出来,也吸不进去。 她痛苦得张大双眼,紧紧揪住胸口的衣服,但这样还是无法呼吸,身子当场弯了下去。 启看到这个情况马上合上了写生簿,支撑住面色苍白快垮下去的华菜。然后启把华菜带到既阴凉又可以倚靠的学校门柱边,帮她取下背上的迷你包扶她坐下,帮她捋背。 「冷静点……冷静点。那只是普普通通的画,是想象图。不在这里」 「…………!」 「把毛巾放在嘴上,一点一点吸气。慢慢的,慢慢的。那幅画你完全不需要担心,那就是个创作品,没事的」 照顾自己的启,动不起来的肺,收窄的视野,捋背的触感,耳鸣。 『喂,你还好吧!?』 「冷静下来」 听着由加志着急的声音,还有启劝自己冷静的声音,时间渐渐过去。之后呼吸总算是恢复了,动摇的心跳声尽管尚未平息,但肆虐的感情好歹也勉强控制住了。 过了一会儿终于能说话了,华菜说道 「对……对不起。非常感谢……」 「不,怪我不好」 启向道歉的华菜反过来又去道歉,然后说道 「但实话说,这也让我踏实了。毕竟你之前异常的冷静啊。以你的情况,刚才那样才算正常」 「…………」 「倒不如说,你幸好是现在认识到,幸好是我在的时候。要是在糟糕的时机到达极限,陷入恐慌的话,那就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了。我认为,能认识正确情况是件好事」 华菜十分气馁。启虽然言语上致以担心和鼓励,但十分平淡,与其说是同情,更多的是冷静。 他要么是比常人多一倍的冷静,不然就是感情匮乏。 他要么是其实根本无所谓华菜怎么样,不然就是——见过更多更加残酷的情况,以至于过呼吸和恐慌在他看来早已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彻底习以为常。 华菜一边不经意地想着这些,一边缓慢地站起来。 这位帮手可能比预想的要冰冷,不过这样也行。想到这里,华菜反而做好了觉悟。启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华菜的状况,点点头,松开了扶着她的手。 「……我已经,没事了」 「嗯,对不住」 启也站了起来,捡起放在地上的写生簿,用手拍了拍弄脏的裤子膝盖,向华菜道歉。 「不过见你那反应,看来是画得不错」 然后,他这样说道。这话着实缺乏体贴,但语调十分平淡,只是在陈述事实,没有炫耀的意思,也不像是在乱开玩笑。 「等你冷静下来,那幅画就给你。应该能对你们的状况有所帮助」 「咦」 「就算是我这个局外人根据讲述简介绘制的画,似乎也能稍稍补充『记录』」 「啊……原来是这样」 华菜总算理解了启的意思,也明白了启为什么要画那种东西。 「我还根据你的描述画了别的」 启把合上的写生簿放在画架上。 「但今天还是不给你看了,等你更冷静一些的时候再说」 「我没事,我看」 华菜说得斩钉截铁。启回以怀疑的目光。 「……不需要勉强,而且现在也没有必要」 「我看」 华菜伸出手。 「不光是画,后面还有更尖锐的话题要讲」 「没关系」 华菜直直地看着启。启直直地回望华菜。 「我看」 「好吧」 华菜心意已决。她决不允许自己这个时候打退堂鼓。 听到这样的回答,与华菜对视的启先把画架上的写生簿拿了起来,解开栓绳,再次打开簿子。 5 「首先要说清楚,『委员』全都是给那些家伙的活祭品」 写生簿上有一张铅笔画,画的是一位露出苦闷表情的少年。 少年嘴张得大大,看着画仿佛耳朵都能听到那叫喊声。他两手伸向眼前方,两眼大张,正看着令他难以置信的东西,可是又能非常明显地看出来,那眼睛里其实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在物理层面上没有映着任何东西。他的眼睛,眼睛正在看的双手,他的脸,身体,还有沙。在痛苦与恐惧中惨叫的少年,全身变成了沙子。画的角落伸来不知何人的手,正刮着少年的身躯,让人看着都觉得疼。 「那些家伙是很久以前便已存在的怪物,是在神话、传说、鬼怪故事里出现的东西。古时候就有村里的小孩或遭遇神隐神秘失踪,或被妖怪吃掉,或遇到怪物后生病、发疯。那类情形,现在集中在了小学里。这是因为,他们把要吃的小孩子集中在了小学」 在另一页上画着人偶。那是只身着豪华礼服的洋娃娃。它肌肤很白,是黏土烧制的坚硬材质,然而却表现出了小孩子肌肤的柔嫩触感。 令人吃惊的是,画中就连那矛盾的质感都被铅笔复制出来。但是,画里只画了手和脚,关键的脸却不存在。头部不存在。无头娃娃坐在施有防滑纹理的金属台座上,脖子断掉的部分系着红色的缎带,那垂着的缎带就像喷涌的血液在往下流。 「那些家伙才刚刚诞生,还什么都不是,渴望成为你真正的『怪谈』」 然后还描绘了模型。模型共有两个。 但凡升上小学六年级,就算没有亲眼见过,肯定也都知道学校的理科室里配备了那样的模型。 人体模型和骨骼标本。两具模型摆在一起,描绘得细致入微。 一具是全身皮肤剥开的人,另一具是肉也肉剥离后的人体骨架。两具模型的眼睛就像活的一样盯着这边,而且胸部收纳着质感明显异于其他部位的肉质心脏,从心脏延伸出来的血管像网一样密密麻麻,前者布满人体模型表面,后者布满了像盆栽中根系那样隆起的骨骼标本胸廓内侧。 然后—— 「还什么都不是的『无名不思议』会吸收负责『委员』的人生,然后成长。最开始没有名字的那些东西将以负责『委员』为食粮,得到作为恐怖怪谈的故事」 最后画的,是教室的窗户。 这是一个平淡无奇的铝框窗,窗户上部有条形窗。它的一部分被截取下来作为画面,画满了写生簿的一页。 这幅画取景和描绘无比绝妙,尽管只画了一部分,但不知为何能让人看出上面画的就是学校教室里靠走廊的窗户,不是别的窗户。 窗户玻璃的内侧什么都没有画。本应存在于其深处的教室风景肯定绝对对不上,所以在画面之中没有描绘,并不存在。 能对上感觉的,是玻璃。窗户玻璃就画在上面。明明是透明的,明明看不见,不知道画面中运用了怎样的原理和技术,确实画了出来。然后,窗户不是在跟前,而是在内侧密密麻麻附着着像泥糊过一样的小孩子的手印,以及———— 『救救我』 如此字样的,粗鲁文字。 那是小孩子笨拙地,拼命求救写下的文字。 「…………」 「『无名不思议』与负责『委员』的人格或人生紧密相关」 华菜看着写生簿。启进行解说。 时间已将近傍晚。夏日的艳阳虽然丝毫没有要下山的迹象,但也稍稍没有那么猛烈了。靠着学校大门的启,淡然地向身旁紧紧盯着写生簿的华菜讲道 「与其说相关,准确说就是『无名不思议』招引的。那些家伙为了进食,为了掠夺,将侵蚀那个孩子」 「……」 「所以,『委员』逃不了。听你说了这么多让我觉得,你对自己负责的『无名不思议』很不关心。这不用多久一定会引起反弹,你最好当心」 「……」 华菜一边听启说,一边继续盯着画。在经常见到实物的华菜看来,启的画很多细节以及整体形象都有差别,能看出是将叙述整理后通过想象描绘出来的。但是,启所描绘的画就像活着的怪物,由此可知启身为画手显然知道真正的怪物。 这一点,那怕只从这幅描绘窗户的画中都能看出来。 画中描绘的那面窗户,比华菜现在在『放学后』亲眼看到的实物还要生动、鲜明。 实话说,华菜现在就算去『放学后』看到那个窗户都几乎没有任何感觉。更准确地说,她本来就几乎不去看,『记录』也很随便。春人死后更是,不,实话说在那之前开始她就完全没把自己负责的那间教室里的东西当回事。 她觉得,这一点被看穿了。 华菜一直对自己的事漠不关心。毕竟,其他的『委员』们都比她自身的情况更加紧迫。 她自从来到『放学后』之后一直在帮助双胞胎,为了针对她们负责的怪物制定对策忙得不可开交。双胞胎很容易感到不安,经常害怕得站不起来,而且她们负责的怪物有种难以形容的阴森气息,最重要的是华菜负责的教室从未对华菜做过什么。 跟其他大伙的状况比起来,那东西就只是一面窗户。 尽管印着有些恶心的手印和字,但它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窗户,既没有违反常识的异常现象,也不是让人不敢直视的怪物。进一步说吧,其实华菜自身胆量也挺大,什么都不会做的窗户充其量相当于鬼屋里的表演效果,没有任何理由让她害怕。 所以,她选择了暂且搁置。 没过多久春人牺牲了,她愈发没空去搭理。 她自认为自己明白,可事实上却已经忽略了。 自己也跟其他大伙一样,负责看管着怪物。 看到启画的画,让她想起了这一点。 启画出了被她遗忘的事情,让她时隔已久地回想了起来。她回想起了那时的事,回想起自己最开始被召唤到『放学后』的当初,看到那间教室的『窗户』时是怎样的感觉。 「…………咦」 在那个最初的夜晚,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 经历了声音大到失常的电铃声和广播后,华菜在剧烈的头痛与眩晕中穿过房门,穿着一身睡衣独自站在那间教室跟前。 她很迷茫。她最先感受到的,是突然转变的空气气味。那是学校的气味。 然后她感觉到的是那空气的温度。寒气穿透薄薄的睡衣,一点一点钻进肌肤。 她赤裸的脚底还感受到了走廊地板坚硬、冰冷,微微覆盖着尘埃的触感。 这时,灯光突然照亮了她眼前漆黑的教室————被照亮的窗户上,浮现出密密麻麻像泥之类的东西糊出来的痕迹。有数不清的小孩子的手印,还有许许多多气势逼人字迹粗鲁,写着『放我出去』『救救我』的小孩子的字。 「噫……!」 华菜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华菜最初接触到『放学后』怪物的一幕。 她当初吓坏了。但是现在,她已经习惯了。 惠里耶说过『委员』都要负责怪物,所以华菜也知道是那么回事。但实际上,华菜没什么感觉。教室的情况确实不正常,但里面和周围并没有能够明确分辨的“怪物”。 教室里空空荡荡,没有像那个人偶脑袋,或者人体模型之类明显的怪物。 最开始有段时间,华菜还在比较认真地做『记录』,所以进行了观察,了解那间教室里的情况。 那间教室门打不开,窗户也打不开,里面进不去,只能用隔着窗户看的方式确认里面的情况。由于附着在玻璃上的手印和字都在内侧,所以在走廊上的华菜眼中左右颠倒。 然后——那些手印和字在教室里面,变成了鲜红色。 教室里面被断断续续的灯光照亮时,能看到墙上、地上、成行成列的桌子上都布满了红通通的手印和字。 救救我。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救救我。 那些求救的话语,抓挠的手印还有指痕,还布满了地面,桌子,一直覆盖到天花板附近。当华菜把脸靠近窗户,在极近的距离下向内窥探时,视野便被那些如漩涡般的痕迹所淹没,产生类似眩晕的,头晕目眩的感觉。 那是个像地狱一样,如水槽一般密闭的教室。 可是在那之后——那间教室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不,如果认真寻找有何不同,或许能够发现一些变化。但是华菜直到今天都没去确认过,至少乍看上去看不出跟『放学后』刚开始时有明显变化。 「我负责的,怪物……」 华菜嘴里嘀咕,眼睛看着写生簿。 华菜联系启并不是为了自己得救,而是想要帮助大家。对她来说,肯定没有想象事情发展成这样。 「但是……但是说实话,我觉得自己这边,并不重要」 华菜坦诚地吐露心声。 「不管怎么想,我的情况跟其他的大伙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何况几乎什么都没发生……我觉得还是必须想办法先帮大家」 华菜抬起头,像找借口一样说道。启本来依然靠着学校大门的柱子,交抱双臂看着华菜,但他默默离开了柱子,将手伸向放在脚下帆布包,一边把包打开一边放出话来 「明明刚才人都起不来了?」 「……!」 华菜被戳到痛处,无言以对。 「你受的伤害比你自己想象中要深,放任不管很危险。你最好想一想变得脆弱的自己有没有可能会被做些什么,被做什么最要命」 启这样说道,从打开的帆布包里抽出『委员指南』,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个条目给华菜看。 ·要仔细思考那个『无名不思议』是什么。 这一章写的类似于『记录』时的心得。 它是写在内容写法中最上面的项目。它写在最上面,应该意味着它是最最重要的一项。 「要思考,那是什么……?」 「或许现在不用特别在意,总之你要牢记这一点」 华菜没有反驳,盯着递来的『指南』,露出复杂的表情。启继续对她说 「你最好形成习惯,时不时就去思考自己看到的『无名不思议』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是那样的形象。不去思考这些就无法完成成熟的『记录』,也无法制定对策。这不光是说你负责的家伙,或许还能帮到你的朋友」 「这……确实……」 华菜完全接受这一点。她虽然接受了,但不再去看窗户的画,转而翻开其他怪物的画。启看到她那样,叹了口气。 「……我认识像你这样的人」 「咦」 「总是先人后己的家伙」 一脸认真再次看着人偶脑袋异形的华菜抬起头,不服气地说道 「我又没那样」 「不。心里不把天资当回事,想着要照顾更困难的人倒也还好。那样只不过是单纯。但你做得太过了」 启直直地看着华菜,否定了她。启的语气平淡,但语调莫名的严肃。华菜虽然完全不肯承认,但退缩了。 「你看上去无所不能,行动力判断力都很强,以自身的标准把认为『多出来』的余力全部塞给别人」 「……」 「从结果来说,你那么做就是在消磨自己。虽然现在察觉不到,但问题迟早会显现」 「我觉得……我没有……」 「你是这么觉得?我认识的那家伙虽然方向上不一样,但在缺乏自我认识这点上跟你一样犟」 华菜当然没有那种认识。她并没有有意地先人后己。她确实在优先保证自己,对自己很负责。而且帮助别人也是她愿意做的。 「……算了」 然后启说道 「碰到你这样的人,我就是忍不住想多说两句。对不住」 启像是有些自嘲。他移开目光,重新望向学校,接着说道 「不过,现在确实需要好好思考这所学校里的『无名不思议』是怎样的东西,也要好好思考『记录』和对策」 华菜同意这个意见。 「是……」 「我们不论如何都无法进入『放学后』,能帮助你们现役『委员』的地方,就是这些。之后要重新研究你们的『无名不思议』,以及疑似由它们所引发的异常现象」 启总结话题。 头上飘着薄云的天空正渐渐暗去。 「那就明天商量吧。明天没问题吧?」 「好」 「那就这样」 启点点头。他们决定,明天也和其他的大伙碰面。 之所以今天只有华菜一个人来见启,一方面是因为华菜自作主张决定进行接触,事出突然,另一方面也因为不确定对方是不是骗子或者冒牌货,不敢贸然让大家一起碰面,需要一个人先搞清楚情况。 她心想,应该没关系了。 尽管她听说是愿意提供协助的前『放学后委员』,浮想出很多的人物形象,结果全都没对上。 「……实话说,你们现在遇到的情况,我迄今为止从未听说过」 启说道。 「是吗……」 「如果能和我母校『委员活动』的『顾问』取得联系的话,或许能问一问有没有类似的案例,但现在只能靠我们来想办法」 启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指南』以及为了画画从帆布包里拿出来的工具集中起来,收回去。 「所以——不知道这么讲合不合适」 然后他关上了帆布包,把这个沉甸甸,又脏又旧但感觉特别结实包提了起来,背在肩上。 「我很期待见到你的同伴」 他注视着华菜,这样说道。话音背后没有一丝笑意,又平静,又郑重。 ………… 6 第二天,星期二。 中午,在大家集合之前,华菜先和惠里耶碰了头。 这是因为,她们有事想趁其他大伙没来前单独谈谈。然后最重要的是,她想先给惠里耶看看她拿到的『委员指南』。 「……五十岚同学」 碰面地点定在了学校周边的一处公园。 沙坑里有很小的小朋友在玩。华菜混在他们当中,专心致志地做着泥团子。稍微晚到的惠里耶发出尖尖的可爱声音。 「啊,我朋友来了,就玩到这里咯。这个给你们」 华菜注意到惠里耶,把刚刚做的,比其他孩子都要大很多的泥团子放在沙坑边上,拍了拍手上的沙站起来。然后,打着阳伞的惠里耶不喜欢脏,站得与沙坑保持一定距离。华菜朝她说了声「我先去洗个手」就先去的洗手了。 然后 「抱歉,让你久等了」 她用手帕擦着手,笑着回到了惠里耶身边。 「刚才我看那些孩子像是做泥团子的工具不够,一直做不好,就去教了下」 惠里耶大概是没有预料到之前那个情况,摆着略显困惑的表情。然后华菜就对惠里耶做了解释。 「我可擅长做泥团子了」 面对华菜笑着这样说,惠里耶似乎想明白了,但同时似乎又有些傻眼,表情有些微妙,有些含糊。 「……五十岚同学,你真的跟谁都能搞好关系呢」 惠里耶说。然后,她微微低下头,轻轻地接着说道 「我就完全没有朋友,好羡慕……」 「但我从小就总被人教训说『不要随随便便跟谁都去搭腔』『要更沉稳一些』」 华菜啊哈哈笑起来,答道 「再说,我实在想象不出来穿着总是那么成熟的惠里耶在沙坑里玩的景象」 「是吗……」 「就是啊」 不,其实能想象,而且觉得挺可爱的。但如果惠里耶真那么做了,肯定就惨了。惠里耶身上的衣服,还有脚上穿的鞋子,一看估计就不便宜。 「我反倒很羡慕像你这样稳重呢」 「……才不是稳重啊。我只是不擅长跟人说话,所以就不说话罢了」 对于华菜的评价,惠里耶这么说道。这大概不是谦虚。 华菜迄今为止只看到过和『委员』同伴们在一起的惠里耶。在和不认识的人在一起时,人多时,或者和年龄相仿的人在一起时,一旦出现一些害怕的要素,惠里耶的情绪就会跳过紧张直接变成不安和恐惧,以至于无法说话。 尤其是在教室里,她总是怕得动弹不得。因此,惠里耶到校期间总是在保健室里度过。华菜也已经证实过她总是待在保健室里或者辅导室之类不是课堂教室的地方自习或者看书直到放学。 惠里耶总能跟华菜她们正常对话。 她经过了非常大的努力,才能够在『放学后』和大家对话。 一方面是必须这么做的使命感,一方面是『委员』人数不多,再就是他们有共同的,准确说是不得不商量的话题。在这些要因的推动下,虽然称不上完美,但她好歹能跟大家进行最基本的交流。 华菜对那样的惠里耶,毫无芥蒂地说道 「那种事不也因人而异吗?我觉得没关系」 「……但是!」 惠里耶不禁提高了嗓门。 「但是!我不能就只这样!我要是更加可靠的话就……!」 惠里耶像气球一样鼓了起来,但很快又泄了气,连肩膀都跟着萎缩了,垂下头。 「要是我从一开始就做得更好,肯定第一个人就不会遭遇那种事了……」 「惠里耶……」 第一个人。试图逃离『放学后』的学校,结果脑袋搬家的男生。不知道他几年几班,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现在变成了大门跟前的亡灵,一直站在那里。 惠里耶心里很后悔,很懊恼。 她要将那些感情倾吐出来似的,说道 「我一直在想,我得好好干——因为我是唯一的老手,我得好好跟大家对话,好好努力……」 她继续倾吐 「我的使命就是把去年的事情告诉大家,保护大家的安全,可是,结果一开始就搞砸了。我能说话的人就只有大家,所以心里想着我必须保护大家,可是却完全没做到。我就只有当『委员』的大家了。我想要朋友,却不能好好跟人说话,总是把事情搞砸,结果越来越不敢。我害怕人多,怕得连教室都不敢进——正因为这样,所以我就只剩下『委员』的大家了。 还有,我想如果不是有五十岚同学在,大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听我说话。我也没办法像现在这样好好说话。我明明是过来人,又是六年级,却一味地依赖刚刚成为『委员』又是五年级的五十岚同学。我真的好丢人,好羞耻,但我又好害怕,实在做不到」 惠里耶讲出丧气话。 「而且连这种话……我也只能对五十岚同学讲……」 她语气十分软弱。 这是她的秘密,是只对华菜吐露的软弱心声。 惠里耶在任何事上都很胆小,但她正竭尽全力地在逞强。她原本对人就抱有非常强烈的不安,其实根本不敢对人吐苦水,不敢找人商量。 她惧怕被否定、让人觉得不舒服、给人添麻烦,或是被人瞧不起。她害怕对方的反应,也害怕对方的内心。尤其是当她的苦恼涉及到灵能力、『放学后』这些常人无法理解的情况时,就更没办法找人商量了。 不论对父母、老师还是心理医生,她都无法倾诉真正的烦恼。 她能够倾诉的对象,就只有华菜。只有面对跟自己一样都是『委员』,知道所有内情并已经接受的华菜,惠里耶才敢倾诉。 华菜就是她唯一的依靠。华菜知道一切,却不会否定她的软弱。 她对此心怀愧疚,怀着自我厌恶,但还是只向华菜讲出了自己一直埋藏在心底里从未吐露过的软弱心声。 这是她们二人之间的秘密。 惠里耶总算能够讲了出来,于是一点一点迈步前行。而华菜一直支撑着这样的惠里耶。 以华菜的性格,她无法把如此努力的孩子一把推开。 但是——今天…… 很遗憾,今天华菜必须要告诉惠里耶一个坏消息。 整体上,她们有机会打破现在的状况。这是个好消息。但华菜在昨天意识到,这意味着她们必须正视她们自己过去的失败。 「……惠里耶」 华菜说道。 「我有个东西想让你看看。不过,这可能会对你造成不小的打击」 「……咦,什么?」 阳伞之下,惠里耶有些不安地歪了歪脑袋。华菜取下背上的迷你背包,朝空长椅走去,向惠里耶招了招手。 然后她把包放在了长椅上,从中取出一册『指南』。 惠里耶张大了双眼,看向递到眼前的册子。 「就是这个」 「这是……?」 惠里耶疑惑地问道。华菜说 「我经过努力找到了。找到了当过『委员』,愿意帮忙的人」 「咦」 惠里耶大吃一惊,盯着华菜呆住了。 「你读一读这个」 「……!」 「我们想要的东西几乎都写在上面。今天喊大家来就是因为它。先看看吧」 华菜说道。 惠里耶没弄清楚什么情况,盯了华菜好久之后才畏畏缩缩地接过华菜递来的『指南』,把伞柄靠在肩上,然后翻开册子。 † 「这是……!」 「嗯」 华菜对震惊的惠里耶点点头。 惠里耶看过『指南』后也发现了。华菜昨天看的时候同样发现了。华菜怀着后悔,将发现讲了出来 「志场君变成那样的原因,就是我们」 「……!」 「就是我们对志场君说了那种话——是我们推荐他去帮越智君做『记录』,害志场掉进了火坑。所以才连续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华菜读到册子上面的『注意』事项时,大受打击。 上面这样写道 ·不要靠近自己不负责的『无名不思议』。 还有 ·不要对自己不负责的『无名不思议』进行『记录』。 对自己不负责的『无名不思议』进行『记录』将继承其威胁。 没有想到。本以为是个为涌汰着想的主意,偏偏却把涌汰推向了最糟糕的状况。 华菜大受打击,打击之深甚至让她一时忘记呼吸。 这是她自己犯下的罪,自己酿成的恶果,但深深伤害到的却是涌汰。而且这份恶果,不能挽回。 当华菜注意到时。 「怎么办……」 册子脱手掉落。她人在床上陷入了茫然。 这该怎样道歉才好。 不,该怎么做才好。 而且,这份罪过不止属于自己。为了让大家从怪物的威胁之下存活下去,她必须把这份『指南』向大家公开。可那样一来,惠里耶也会知道这件事,大家也会知道这件事,她就算遭受大家的谴责也无话可说。 自己就算了,这没办法。华菜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 可是惠里耶呢?惠里耶能受得了吗? 所以,华菜决定先和惠里耶碰头,先通知她这件事。 而现在,惠里耶面色苍白地盯着华菜递来的『指南』。 「………………」 公园的长椅跟前,惠里耶撑着阳伞,手里拿着册子,一动不动。 华菜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惠里耶的样子。 「这个……应该信任吗?能够信任吗?」 然后,苦恼至极的惠里耶终于开口,首先这样的疑问。这个疑问理所当然。她尽管在巨大的打击之下面色苍白,但依然还在思考。于是华菜对惠里耶表明自己的考量 「我认为能够信任」 「……真的吗?」 「我们迄今为止做过的事情,遇到过的困难,不确定的情况,上面几乎全都写了答案。我认为必须让大家都看看。我们这一届可能为时已晚,但如果把它传承下去,能让来年的孩子更轻松一些,也更安全一些。所以,我认为必须把它带进『放学后』」 「……是吗……是这样啊……」 惠里耶盯着毫不考虑美观的『指南』封面,陷入深深的苦恼。 而最后,惠里耶讷讷地认可了 「是啊……这也没办法呢……」 「嗯。我们一起为失败道歉吧。道歉的时候,我会站在前面」 华菜点点头,鼓励惠里耶。 心里的石头落地了。过去她们两个一直都是一起担当着『委员活动』的中枢,所以华菜相信惠里耶拥有能够接纳失败的韧性,而且惠里耶一定会为了大家的未来而做好觉悟,那怕接下来可能会受大家责备,陷入对于她自己而言最受不了的状况。 「没事的,我会保护你」 「嗯」 「加油吧」 大家集合的时间就快到了。惠里耶目光依旧落在『指南』上面,面色黯然。华菜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华菜理解惠里耶的心情。接下来的事情对惠里耶将构成极大的心理负担。 不只是失败的事。对于恐惧人际关系的惠里耶来说,接下来撮合见面的启是完全陌生的人,是她最最不擅长应付的情况。 另外——还有其他的原因。 准确说,那个问题其实要严重得多。华菜她们『委员』现在正直面重大问题。 倒不如说『指南』、失败还有跟启见面的事情都只是顺带。 与其说顺带,倒不如说她们的目标其实就是解决那个重大问题,那一切都只是在寻找线索以过程中得到的结果,实际上根本不应该算在问题里。 接下来大家将会集合。 但是,因为那个重大问题的关系,见面的气氛一定会十分凝重。 暑假开始了,不专程集合就不会见面。这种情况虽然无益于解决问题,但实话说却能让心情得到放松。 发生了什么呢? 那正是暑假前华菜他们朱音小学『放学后委员』遭遇的三件可怕大事——之中的,第三件。 时间到了,『委员』的大家到公园集合。 大家或徒步或骑车,相互打招呼,然后所有人到齐,对话也少了,静静等待着。没过多久,启在公园现身了。 「…………」 启头上深深戴着鸭舌帽,背上背着染了颜料的帆布包,肩上扛着折叠式画架,空着的一只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朝华菜等人走去。 华菜上前迎接。 「谢谢你过来」 「嗯」 启简单回答后抬起脸,可他没有去看华菜那边,最先看向集合的其他大伙。 惠里耶在陌生人的目光下缩紧身子。 海深和陆久虽然听说是协助者,但不安地看向启。 然后—— 「原来是如此,就是这两个人?」 启这么说着,目光直接越过她们三个人。 「也就是说,就是这两个人————死而复活了是吗」 「…………!」 启看着站在一起面色紧张回望着自己的涌汰和春人二人——说完后目光向下,如同带着怀疑展开观察一般,露出那个右眼稍稍眯起来的,左右不对称的表情。 〈第五册待续〉 ──────────────────────── 插图 ──────────────────────── 第五卷 朱音小学篇 ──────────────────────── 第四话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国最后的良心ito 翻译:轻国最下头的翻译 『红围巾女』 有个一年到头脖子上都围着红围巾的女人。 有个男人喜欢上了那个女人, 他向她表白后,二人开始交往。 男人问她为什么总是围着围巾, 但女人只说「有一天会告诉你」 不久,两个人要结婚了, 男人又问她为什么围围巾: 「你也该告诉了我」 于是女人解开了围巾,结果 咕咚…… 她脑袋就掉了。 1 故事回到前面。 华菜目睹了涌汰站在堆满沙的教室里,脸上露出苦闷的表情,变成了沙块。 就在事发那天『放学后』过去,隔了一个周末迎来星期一。这是本学期最后一个星期,周末就要放暑假了。在这个星期开始的第一天,五十岚华菜怀着沉重的心情来到学校,结果眼前的一幕令她怀疑自己的双眼。 「咦,志场君!?」 学校玄关大厅外不远处不显眼的角落,是『委员』们平时集合交流的地方。 华菜一边想象着今天的气氛一定很凝重,一边迈着沉重的脚步来到那个老地方,看到海深、陆久还有惠里耶全都面色苍白。然后她还看到,在三人注视之下神色困惑的涌汰,以及 「————越智君!?」 本来已经死了的,春人的身影。 目前尚不能完全排除涌汰没死,毕竟既没有亲眼看到涌汰的尸体,也没有确认后面存在消失的现象。但是,华菜看到两点都已确凿无疑的越智春人现在就在这里,看到他在大家的注视下尴尬的模样,经不住叫出声来。叫声之大,足见她多么震惊。 「诶…………诶?」 过度的惊讶让她呼吸和心跳几乎停止。她浑身冒起鸡皮疙瘩,眼睛瞪得大大,眨也不眨。她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神色恐怕跟双胞胎还有惠里耶一样,与其说是吃惊,基本上更接近于恐惧。 「诶,这、这怎那么回事……!?」 「不……我还想知道呢」 华菜不明就里,将疑问脱口而出。涌汰以无比稀松平常的态度答道 「我普普通通地来上学,结果就看到越智君在这里,吓得半死。这时候藤田同学她们说连我都『应该是死了』……我还莫名其妙呢。这是怎么啦?」 涌汰真的很伤脑筋的样子拧着眉头,嘴里一边嘀咕「搞什么啊」一边瞅着周围的大伙。华菜不知所措,首先她犹犹豫豫,但又情不自禁地朝着涌汰伸出手,摸摸胳膊、肩膀、脑袋,确认那份触感和真实存在的感觉。 实实在在摸得着。 能感受到活生生的人的触感,以及体温。 「摸得着……还有提问」 「干、干嘛啊,别这样」 不像是幽灵或者僵尸。华菜愣愣地摸来摸去想搞清楚,结果手被烦躁地推开了。华菜连忙道歉。 「住手啦」 「啊,对、对不起。我就是想,会不会是幽灵……」 「连你都这么说吗」 涌汰眉毛挤成了八字。 「到底发生了什么?谁都不告诉我啊」 「啊……原来是这样」 华菜看了看惊恐万状的海深和陆久,看了看犹犹豫豫一动不动的惠里耶,理解了情况。然后她稍微想了想该怎么解释,又从哪里开始解释,于是想到首先得确认情况,便反过来问涌汰 「……那个,志场君,最近的『放学后』是什么情况?」 「啊?……啊,啊?被你这么一问,总觉着好像没什么记忆啊」 涌汰被问到后,首先露出疑惑的表情,接着皱着眉头稍稍沉默,开始思索 「我记得去了『放学后』之后,在我负责的教室里看到了什么……呃,看到了什么来着?我心想先去弄个究竟就进去了。就是那个全都是沙子的房间。然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涌汰一边说一遍想,想着想着过了一会儿,以难以接受的口吻答道 「……哎,还是不行。就只记得这些」 涌汰挠挠头。 「进教室之后,我就在卧室里醒过来了,想不起之间的事情。你这么一说,确实挺奇怪的」 「是吧?」 说通了涌汰,华菜稍稍放下心来,接着又看向春人 「那越智君呢?还记得之前怎么样了吗?」 「呃……我……我也跟志场君一样,只记得那个人偶脑袋站起来变成了怪物,我就慌慌张张地藏了起来……」 春人在困惑中嘀嘀咕咕地答道。 「然后就跟平常一样,在四时四十四分醒了过来。中间的事情记不起来……我并没有觉得不对劲,今天就正常地来学校了……」 春人大惑不解地看向大伙,似是在问「怎么了?」大家上次看到春人这样回答的样子,已经是很久之前了。进一步说,那是早已失去的东西,因此一股无法名状的感受涌上了华菜心头。 「……」 就是因为这样,华菜几秒钟里说不出话。 结果涌汰替她做了回答。涌汰面向春人,明确地说道 「越智君……你可别怪我直说,这事很蹊跷」 「蹊跷?」 「你,其实已经死了。你刚才说你不记得醒来之前的事情了,这可是有两个星期啊」 「咦」 听了回答的春人,露出茫然地表情。 「我们都亲眼看到你死了,你不在了整整两个星期」 「咦……咦?」 「在这两个星期里,你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你是真的死了两个星期啊」 「诶…………」 听完涌汰表情严肃的讲述,春人无言以对,向周围的大伙投去求助的目光。 「……开玩笑吧?」 「……」 对此,双胞胎和惠里耶都移开了视线。 春人回望着唯一没有移开视线的华菜,可华菜默默地对春人摇摇头。 「怎么会这样……」 「不是开玩笑。越智君,千真万确,你已经死了」 涌汰说得斩钉截铁。 「你绝对已经死了,但现在又活了过来站在这里,所以大家大吃一惊。我最开始看到你的时候,也差点心脏被吓停了。坦白说,我很害怕。大事不好。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但现在绝对出了要命的情况」 春人表情紧绷,脸色变得难看。涌汰凑过去,双手抓住春人的肩膀。 然后 「我说……你,是真的越智君吗?」 他问了过去。把脸凑近,表情严肃。 这把春人问得大受打击,僵住不动了。 「……!」 「到底是不是啊」 春人什么也没有回答,什么也答不上来。可是涌汰对春人的脸凝视许久之后——松开了抓住春人肩膀的手,直接绕到了他背后抱住了他,拍着他的书包说 「但是————你现在复活了,我还是觉得这太好了……!」 这仿佛是发自肺腑,发自心底挤出来的声音。 这一刻,之前绷得紧紧的紧张感解开了。华菜本来还做好了准备,当发生情况时插进两人中间。尽管事情不是涌汰说得那么轻巧,但还是让华菜松了口气,把抬到一半的手放了下去。 「我知道现在事情很蹊跷。但是现在又能见到越智君,又能和越智君说上话了,我真的好开心」 「志场君……」 涌汰没有落泪,没有惆怅。 但是,那不是豁达的欢喜,是被逼到悬崖边上但万幸没掉下去的喜悦。涌汰将那种喜悦坦率地用话语表达了出来。反倒从旁看着这一幕的华菜觉得自己快哭了。 不过,这并非值得感动的重逢。尽管她反复确认,劝说自己,但事情绝对不那么单纯。现在发生的是异常情况。 春人,涌汰,两个人都是。 深深感慨着重逢的这两个人已经死了。此时此刻在眼前重逢的两个,不论如何至少其中一人肯定已经死了。 不论这个场面多么令人感动,都绝不可能忽视背后的事实。 所以,华菜畏畏缩缩地向二人开口了。 「……那个,志场君,越智君」 她满怀歉意地说道 「很抱歉……」 「我懂」 涌汰放开春人,回头转向华菜。他表现出的态度不是担忧,反而十分冷静,像是做好了某种心理准备,表情十分严肃。然后,他对华菜说 「我也一样对吧?」 这话让华菜有些惊讶。华菜虽然难受,但还是点点头。 「嗯……」 「我就猜到了。我懂的。我也见过越智君的尸体,也经历过越智君不在之后的生活,所以清楚得很。现在的我,很诡异吧」 「……对不起」 华菜心里难受难受,忍不住道歉。虽说是必要之举,但不得不让涌汰直面事实,不得不重新回到现实这件事,让华菜心里充满歉意。 身为当事人的涌汰性格绝对称不上沉稳,他在这个情况下表现得出奇冷静,反倒让华菜更加难受。然后,华菜不经意地在这样的自己身上产生了既视感。她试着稍稍捋顺自己心中的既视感,很快就想到是怎么回事,心情一落千丈。 这个感觉,这份歉意,就跟面对即将去世的亲戚,握着手跟他们说话时一模一样。那种冷静让人不忍心看下去,是人在面对不得不接受的人生尽头时的态度,而自己在那种时候不知道能给对方什么,能对对方说些什么。 不——不对。这不应该一样。 华菜否定了那些令人讨厌的浮想,按捺下去。涌汰和春人现在都活着。虽然不清楚什么情况,总之他们活着,就在眼前。 华菜陷入纠葛,涌汰保持冷静。 而这段时间只顾不知所措的春人,此时忽然轻轻嘀咕了一声 「……看来是真的啊」 看来他的理解总算跟上来。华菜和涌汰都下意识朝他看去。春人杵在原地,略低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眨也不眨什么都没看,以虚弱空洞平复不了打击的表情,只略微动了动嘴 「我,死了?已经死了?真的?」 「等等,越智君……!」 华菜连忙抓住春人垂下去的手。手上有体温,是活生生的,就跟涌汰一样。她拦着不让自己把不好的想法套在春人身上,但对又认春人的呢喃又无法否定。就像她面对涌汰一样无能为力。 所以。 「没事的,没事的」 华菜,只能这样说道 「虽然现在的情况确实莫名其妙,但这不就像过去一样了吗?」 「……」 这番话没有任何根据,不负责任。她并非完全口是心非,但硬要说的话更接近于愿望,只是哄人放心罢了,就跟她迄今为止对将死之人说的话如出一辙。 「尽管前面也发生了很多怪事,但都是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的啊。这次也是一样啦。让我们一起想办法吧」 「就是这样,越智君」 涌汰也把手放在春人肩上,这样说道。 「毕竟我也跟你一样啦。怎么说呢,我好像也在『放学后』死了……但确确实实我就是我,所以你肯定也没问题的」 涌汰坚定地激励道 「所以就像过去一样。现在正在发生什么,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就让我们一起思考吧。越智君,我们还指望你出主意呢。你不知道,你想出来的点子在你不在的时候派上了多么大的用场。之后我来好好告诉你」 这番话与华菜的不同,是来自当事者坦诚的赞赏和激励,毫无虚情假意。尽管在外人看来没有确凿根据,只是铿锵有力的话语而已,但这正是现在的华菜所需要的,让华菜感到踏实。 然后,春人在二人拼命的鼓励下,表情稍稍恢复了些。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吗……?跟过去,一样……?」 「没错。我也变得跟越智君一样了啦。你觉得怎么办好?」 涌汰趁着势头继续说。春人稍稍抬起目光。 「你要是能像过去一样帮忙想主意,我也就跟着有救了。拜托啦」 「嗯……好吧,是这样啊……」 被拜托,被请求,春人温吞地做出回应。 「是啊,拜托了。现在可能是很莫名其妙,但咱们之后好好讨论吧」 「……嗯……」 春人犹犹豫豫地点点头。涌汰拍了拍他的肩膀。 「待会儿吧。就快上课了,得去教室了」 「嗯……」 「还有,让我再说一次——你能回来,我真的好开心」 「嗯……」 时间开始转动。充满体温的话语,融化了冻结的时间。 春人被涌汰带着前往教室。目送着不知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两人离开,华菜感受着心中一直存在的不安,以及由此而来的一抹不切实际的希望。 校内广播开启的声音划破了学生们的喧嚣。 上课铃打响前的校内广播开始播放。 一听到这个声音,华菜的目光马上从先走的二人身上移开,向被留下来杵在原地的惠里耶和双胞胎使了个眼神,点点头示意「已经没事了,走吧」。 ………… 2 「——抱歉,我冷静一些了。虽然还是体会不到,也没能接受」 放学后,一行人又集合在一起。 在学校附近的小型公园里,春人在大家面前这样说道。他目光向下,表情也很忧愁,但能看出早晨表现出的动摇已经缓解,已经重拾自我。 「没什么……我觉得这很正常」 「该我说对不起才对」 「对不起」 冷静下来的不止是春人,其他人也是。惠里耶和双胞胎纷纷道歉。不过,她们尽管从当初的惧怕中振作起来,但自然不可能完全跟过去一样,显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触二人,态度十分迟疑,确实拉开了一段拿捏不定的距离。 「我也是。我身为队长,最应该沉住气才对,结果还是乱了阵脚,对不起」 华菜道歉道,话音中带着几分歉意。 「实话说,实在难以置信」 「让我说也是,我现在都不敢相信这些是真的」 春人依旧是接受不了的表情,答道。 「自己完全没有意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不是跟志场君谈过,我脑子都理解不了,可能现在都觉得是大家在对我恶作剧」 他看着自己的手,讲述真情实感。 「倒不如说,我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我也是。如果不是越智君出现在眼前,我可能一样会那么想」 旁边的涌汰也点头同意。 「但是,越智君已经死了是我也知道的事情。所以我想,说我死了也只好相信了。大家的反应都太真了」 此时的气氛任谁都坐不住,唯独涌汰一个坦坦荡荡地坐在长椅上,一边挠着头一边说道。 「所以,我吓了一跳,觉得事情真是糟糕——但是想想发现,我又并不想死,既然现在复活了,可能算是走运吧」 「是你太没大脑了……」 春人对涌汰那积极得令人诡异的发言感到无语,叹了口气。 「不过现在实话说,确实是得救了……」 不过春人又补充了这么句话。即便如此,无语的感情显然更胜一筹,春人又以复杂的神情向涌汰抱怨 「你这样与其说是积极,不如说是过分乐观了」 「作为明星选手,当然乐观更好吧?」 涌汰不思悔改。 春人又是一声长叹。他放弃继续说涌汰,敛去表情抬起头,重新面对华菜等人。 「虽然志场君那个样子,但我还是很混乱」 华菜对春人点点头。 「是啊……对不起」 「嗯,所以希望给我点时间思考。不过实话说,我不觉得能想明白什么。我只是希望给点时间让自己接受。话是这么说,但这毕竟是『放学后』的离奇现象,我觉得只有在『放学后』才能找到线索提示」 春人一边在胸前摆手,一边努力将自己尚不成熟的想法表述出来。 「所以,尽管不好意思没办法一下子就说清楚,但我觉得在下次『放学后』之前想想怎么办比较好。思考后面可能会发生什么,该调查什么,更基础的还有要提前做怎样的准备……」 他的表现其实跟过去的春人一模一样。虽然害怕,但努力保持冷静,尽可能地观察并思考,提供建议。他就是过去那个作为团体头脑,深受大家信赖的春人。 「……你果然就是越智君」 华菜不禁脱口而出。春人露出诧异的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 「啊,抱歉。越智君不在之后,我一直胆战心惊,所以现在好开心。我不止一遍地心想,要是越智君在就好了。所以听到你讲话,感觉心里有了底气,一不小心就有感而发」 华菜眼睛眯起来,笑道。春人看到她的笑容,害羞地把脸转向一边,叽里咕噜地说 「……我自己对这完全没有意识,反倒开始不放心了」 「对不起哦?」 华菜道歉,但满面笑容。 「不过,要拜托你了」 「……」 然后,华菜直白地说道,春人不敢看她的眼睛,回答 「……嗯,好……我努力」 「嗯」 华菜点点头。 然后华菜心想,现在应该开心。 本以为一去不复返的时光又重新回来了,值得开心。不论这是多么诡异不正常的情况,就算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但现在又能够和春人还有涌汰说上话了,又和完全没变的他们重逢了,这值得当做一场幸运去开心。 最重要的是,之后又能一个不少,以过去的阵容开展『委员活动』了。 自以为做得不错的阵容缺了一角,当时尝尽了恐惧、丧失和惴惴不安。本不可能填补的缺失,哪怕不是全部,但若能够填补的话,哪怕是借助异常事态,她也情愿。 然后。 一眨眼就到了周末。 『委员』们怀着各自的思绪前行,迎来星期五。 时隔已久全员到齐,让大家面对『放学后』久违地有了底气,还有些许的开心。华菜在自己房间床上,手里拿着历次携带的行李和武器,等待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的铃声响起。 † ………… 破音的铃声和播报响彻开来,房间的门自动开启。 华菜走过去,在眩晕中穿过门后,就站在了『放学后』的走廊上。走廊上一如既往黑漆漆的,只有外部光线洒进来。 眼前是一间教室。教室里灯突然点亮,窗户被照亮,上面的血手印和写着「救救我」的血字也随之呈现。 华菜就跟往常一样,只把那些当做背景看也不看,比平时更急切地准备前往大厅集合,在昏暗的走廊正中央转过身去。 时隔已久,大家又重聚『放学后』。 这令她心潮澎湃。尽管留有一抹无法解释的不安,但喜悦更胜一筹。 正当华菜怀着这样的心情,刚要朝着大厅迈出第一步的时候。 在她背后 叮咚 突然响起了电子音。 「!?」 华菜猛地回头。 音在走廊上空洞地回荡开来。那个声音来自人体传感器。在按理说什么都没有的走廊一头,为防万一有什么东西而在联通其他楼层的楼梯间处设置了传感器。刚刚,它响了。 「………………!!」 心脏被提到了嗓子眼,身上冒起了鸡皮疙瘩。 华菜屏住呼吸。尖锐廉价的电子音余音消弭后,这片地方又被原先的寂静所笼罩。华菜朝着走廊尽头凝目而视,但那里仿佛沉没在黑暗中一般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 有东西,触发了传感器。 是什么东西,在那里?是什么? 「…………」 华菜继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眼皮都不眨一下,目不转睛地盯着, 视线的前方,走廊尽头的黑暗,就只是静止不动。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 死寂 那片黑暗鸦雀无声,黑得离奇,仿佛有种诡异的粘性。 忽然,她意识到自己微微颤抖的左手里面握着东西。 那是像蜡笔一样小巧但十分强力的手电筒。在仿佛绷紧了冻结了一般异样的对峙之中,华菜想起自己手里的它——按下开关,手腕一动,把像激光一样能够照亮远方的光线投向走道前方,照向盘踞在那里深处的弄弄黑暗。 在那里,站着一个长着小孩子手臂的人偶脑袋。 照出来了。看到了。就在走廊那头。它看着这边。目光对上了。 猛烈的恶寒顿时沿着背脊往上窜。除了恐惧,还有疑问。 为什么!? 这个疑问随着恐惧一并窜上脑袋。 那个人偶————是春人的脸。 噼啪。 光线中,那东西,动了。 「!!」 瞬间,身体条件反射地动起来。她向后抽身,当即调转向后拔腿就跑,以拼尽全力无法呼吸的状态朝楼下冲。当她憋不住后,就像把脸伸出水面一样激烈吸气,咳嗽,忍受着呼吸的痛苦继续摆动手脚冲过走廊,拼命朝路障奔逃。 「………………!!」 她没看后面,也没那个余力。 但她感觉到身后有东西,能感觉到那个东西朝背后过来。 叮咚 自己触发了传感器,声音在近处响起了。 但没隔多久 叮咚 远处接着响起电子音。 「…………………………!!」 她听着背后传来的声音继续飞奔。 她气喘吁吁,飞快地跑啊,跑啊,跑啊,只管逃离。 然后,就在冲到一楼的时候,她忽然脚下一滑。 当脚下了台阶踏在地面上的瞬间,传来在坚硬的瓷砖地板上踩到薄薄一层沙的触感,鞋子奋力向前滑了出去。 「!?」 悬浮感袭来,心脏跳到嗓子眼。她艰难地扭转身子,护住了脑袋。尽管避免了头撞在台阶上的最糟糕情况,但还是摔倒下去,胳膊撞得不轻,像是骨头断掉的剧痛放射开来,令她无法呼吸。 「呜!!」 她发出苦闷的呻吟,但扔拼命地在地上爬,抬起脸。 撬棍和手电都牢牢抓在了手里。没工夫停下来,必须赶紧逃跑。心脏像警铃一样狂跳。胳膊尽是火辣辣的疼痛。 「……!!」 她用膝盖支撑着站起来。当她准备逃向路障那边,身体前倾,脚踩在薄薄的沙上向前看的时候——手电的光一晃而过,照出了那个东西。 「噫!?」 看到了,倒吸一口凉气,恶寒,冲击。 大脑拒绝理解。在那里的,从台阶来到走廊上的,近在咫尺的是 涌汰的沙塑像。 沙像脸上露出极度苦闷的表情,往周围地板上撒着薄薄的沙。本该在家庭科教室里的涌汰遗骸,移动到了一楼的走廊上。 「!?」 华菜僵住了,无法动弹。 在她身后 叮咚 设置在楼梯上方的传感器,响了。 被追上了。追上来了。气息,脚步声,噼啪、噼啪……下楼来了。 然后,在呆若木鸡的华菜眼前,被光照出来的,涌汰模样的沙块,将那张写满苦闷的脸,转了过来。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撑不住了,叫声破口而出。 华菜声嘶力竭地发出惨叫,全力冲向走廊,不顾一切全力逃走了。 她跑啊,跑啊,然后终于到达了路障。她直接滑进桌子堆成的路障的缝隙,铿!的一声,用充当门的桌子把缝隙填上,用身体栽倒的势头把充当锁的绳子拉紧,颤抖的手抓住拼在一起的其他桌子的桌脚。 紧接着 叮咚 片刻后,安装在路障附近的传感器响了。 然后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路障被剧烈摇动。 华菜刚刚钻进的通道里充当门的桌子,被紧紧抓着试图从外侧抽离出来。 「…………………………………………!!」 华菜瘫坐在地,浑身僵直,一动不动。她张大眼睛注视着剧烈晃动的路障,在路障内侧定格在跌坐的状态不能动弹,只顾着用颤抖的身体,颤抖的肺,颤抖地艰难喘息。 摇晃路障的声音很快就停下了。取而代之 叮咚 叮咚 传感器的声音响个没完,显然有东西在外侧的路障跟前晃来晃去。 叮咚 电子音反复触发。怪物让华菜逃掉了,但不肯放弃,执着地在路障另一头游荡着,就像是变态一直站在房子大门前不走,执着地按着门铃。 人偶脑袋怪物在发出声音。 长着春人脸的怪物在发出声音。 华菜不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个情况,实在不敢去相信,只能僵在路障里头一动不动。然后,惠里耶过了一会儿注意到这个异常情况,慌慌张张赶到大厅,站到华菜的身边,一脸茫然地看向外面传感器响个不停的路障。 「咦……什么情况……」 惠里耶呢喃般说道。 叮咚 叮咚 僵硬的沉默之中,来自路障外面的传感器电子音,不断回荡在大厅里。 海深陆久钻过另一侧的路障,来到了这充满恐惧与紧张的环境中。 然后,二人都害怕这个异常情况,缩成一团。 「………………!!」 这一天,没有人离开大厅。 翘首期盼的涌汰和春人,始终也没有来到大厅。 ……………… 3 然后到了星期二。 华菜把放暑假的大家召集到了公园里,一个年长的少年站在大家面前。 他是一名初中生,背上背着沾染大量颜料污渍的帆布包还有折叠式画架,身上是穿旧了的T恤衫搭配牛仔裤,头上深深地戴着鸭舌帽。在同样被颜料弄得有些脏的帽檐下面,有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华菜她们。 「……我是二森启,初中二年级,在神名小学做过『委员』」 启向大家做了自我介绍。 华菜在后面对大家补充解释 「我找到了毕业『委员』。这位是为我们提供建议的过来人」 除了惠里耶之外的大伙没有听说过任何消息,都很吃惊。但是,华菜接下来说的话改变了大家之间的氛围。在略显凝滞的气氛中,大家都沉重地接受了现实。 「因为我认为——靠我们已经应付不了了」 「……」 就是这种,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氛围。 已经应付不了了,彻底山穷水尽了。华菜顾及当事人的感受刻意没有去注视,但其他的大伙都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了当中最大的原因——涌汰和春人二人。 他们死后不知为何又死而复生了。大家都打算积极地对待这个匪夷所思的情况,然而二人却没有来到『放学后』,反而面临二人变成怪物在『放学后』的校舍里到处徘徊的可怕情况。 身处漩涡中心,沐浴在所有人视线之中的二人,回望着四个视线之中最令人在意的那个——启的目光。涌汰保持坚定与戒备的态度,而春人则明显地表现出不安。 眼前是个素未谋面,而且有着特殊背景特殊头衔的人,不知道会被他说什么,何况是否真的能够信任都难说。启毫不在意防备的目光,向二人问过去 「……听说你们上次没去『放学后』」 「啊,是啊」 涌汰回答了这个提问。 然后他看了眼华菜,看到华菜点点头,便讲述了当时的情况。 「我像平时一样做好准备,等着到时间」 华菜她们已经听过这些陈述。 「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到了时间,而且也没有听到铃声,不知不觉间睡着了——然后做了梦。梦里我变成了沙子怪物,在夜晚的校舍中到处游荡」 「……」 站在旁边的春人也附和这个说法,轻轻点头。 「于是,你们没有去到『放学后』,而是『放学后』冒出了你们两个变成的怪物?」 启又问了一遍。 华菜对此做了回答 「……嗯」 「……」 双胞胎海深和陆久怯生生地注视着华菜给出肯定。惠里耶在阳伞下面表情暗淡下去,略微垂下头。 涌汰和春人没能前往『放学后』,而是做了梦。梦里自己变成怪物,在『放学后』游荡。而事实上,二人变成的怪物的确在『放学后』徘徊,追着华菜来到了路障跟前。 那么,这里的他们是什么呢? 不清楚,完全不清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负责解惑的『梅莉小姐』也说什么都不知道,还道了歉。所以,华菜才寄希望于求助外部的智慧。 「……」 而身为那份希望的启,在问答过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涌汰和春人。 然后,他说 「其实在我们收集到的其他『放学后委员』的描述中,有一些『委员』被怪物抓住后没能回来的事例」 「!」 「然后,其中有一定比例的情况是——作为『委员』的自己依然被关在『放学后』,而一般的自己在现实中醒了过来。那种情况下,『委员』和现实中的自己分离开来,相对的,现实中的自己似乎会梦见『委员』的自己」 「!?」 启的语气十分镇定,但却有似是有些把人推开不管的感觉。启所讲的事例高度吻合,这让大家屏住了呼吸。 「我提前打听了你们的情况,这边也查了是否存在类似的事例。很遗憾,在我们掌握的情报中,并没有像你们这样,存在一度消失之后又死而复生的事例。但我猜测,相似的事例是否能够解释你们现在的情况」 「……!」 启目不转睛地看着二人,淡然地讲道。涌汰和春人听到这些话后,睁大了眼睛。 涌汰开口 「那么……我们……分离出来家伙,会怎样?」 「不清楚。但如果是那种情况,至少现实当中的自己与『放学后』当中『委员』的自己之间,意识并不相连」 启答道 「现实中的自己再也去不了『放学后』,被留在『放学后』的自己无法苏醒,无法回到现实。我们也没有掌握情报,不清楚此时这里的你——现实中的自己以后会怎样。按照我的想象,最好有寿命会缩减的心理准备」 「……!」 涌汰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但是,涌汰接着提出的问题,却与华菜所想的不一样。 「那么……我再也去不了『放学后』了吗?」 涌汰痛苦地说道 「就算大家在『放学后』遇到危险,我也不能去帮忙了吗!?」 「是的」 「……」 涌汰首先悲叹的不是未来的不明朗,不是可能寿命会缩减,而是不能够再帮助大家了。这深深地触动了华菜。这是因为,这份心情令她感到意外,而且引起了十足的共鸣。如果自己身上发生同样的事,华菜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像涌汰现在这样首先这样去想,但毫无疑问会为不能帮助大家而难过,担心。 「就没有办法吗?」 「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 启对涌汰摇摇头。 「……可恶!」 启将目光从不甘心的涌汰身上移开,像老师或者体育教练一样转向大家,说 「为了尽可能让『委员』存活下来,我和协助者一起,从事着以亲历者身份提供建议的活动」 大家自然而然地向启注目。 「我们过去帮助过一些学校的『委员』,也得到了其他更多学校『委员』的情报。但是,也就只是这样。『那些家伙』没有任何完全一样的,既没有攻略法也没有秘技」 启对着大家,告知比预想中还要灰暗的展望 「我们所能做的,仅仅是将我们知道的事情告诉你们,尽量让情况变得好过一些,或者以此作为契机让你们理解现状」 「……」 大家沉默不语。 然后,启将搂着的画架放到地上,用水壶喝了口水,重新面朝大家说道 「那么接下来,我向你们说明『放学后委员』」 4 大家被告知的是,『放学后委员』其实是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的盘中餐。 然后是,那七大不可思议——也就是华菜她们所面对的怪物,即被命名为『无名不思议』的威胁,究竟是怎样的东西。还有,在其他学校显然比想象中低得多的生存率,以及一些悲惨的事例。 「…………」 过了许久,在公园长椅所在的树荫下面,听了启讲述的大家各个愁眉不展。 启所讲的『放学后』,要远比惠里耶和『梅莉小姐』解说的,在大家脑中已经形成意识的『放学后』更加危险,更加残酷,而且实在是令人万念俱灰,甚至找不出能够接受的理由。 海深和陆久相依相偎,面色沉痛,呢喃似的说道 「我们,果然也会死啊……」 「我不要」 「我就觉得是这样,一直都觉得」 「我也觉得」 她们在成员们中最最胆小,特别恐惧『放学后』和怪物。对于她们两个来说,启所说的「全军覆没都是正常情况」的说法确实是件可怕的事情,但同时也印证了她们的恐惧其实没错。 在长椅上,涌汰说道 「喂,情况完全不一样啊?我听说我们学校的『委员』去年全都安然无恙啊」 「我、我没撒谎……!」 一直一言不发呆呆站着的惠里耶听到涌汰这么说,慌慌张张做出不习惯的反驳。 「去年,都好好的……」 「不,我也没说你撒谎。如果要怀疑,与其怀疑你,不如去怀疑这位初次见面的学长啦。也不是说怀疑,就是觉得完全不一样」 涌汰一边说,一边浅浅地往长椅上坐下,像探出身子一样反复地晃着,表现出几分烦躁不安。自身的情况以及信息的不协和音使得他无法冷静。他直直地盯着启,示意要求回答。 「……我目前也从未听说过所有人安然无恙的事例。但是,我也不会断言那绝对不可能」 启把没打开的画架像拐杖一样撑在地上,想了一会儿涌汰说的话之后说道 「譬如说即便是同一个学校的『委员活动』,有多危险,会出现多少牺牲,每年都完全不同。据我们所知,存在刚建成的新学校因为『委员』体系尚未发展好的缘故而导致非常惨的情况。 但是,『无名不思议』也并没有成长,数量也很少,出现相反情况也并不奇怪。在你们学校,除了各自负责的家伙,完全没有其他『无名不思议』对吧?我当『委员』的小学已经创立了一个多世纪,无人负责正在成长的『无名不思议』有二十多个。 我想想……你们学校有,而我从未在其他地方听说过的东西,就是『路障』了。或许是得益于在早期阶段就建立了大规模对策,所以有力地封锁了尚未发育充分的『无名不思议』」 「路障啊……」 涌汰朝天仰望,往椅背靠下去。 「那玩意确实厉害啊」 「看来是的。如果可以,真想实际看看」 涌汰叹着气说道,启也做出回应。 「我想把它画成画。虽然可以靠想象来画,但那样不会超出我的想象。对于那种不寻常的东西,我想亲眼去看,摹写下来」 尽管说这番话的时候跟之前没什么差别,表情依然很淡漠,但能看到他眼睛深处燃起了奇妙的情愫。他的眼神让人感觉到,那是非常昏暗——鲜红的情愫。华菜发觉后吃了一惊,可它转瞬即逝,很快就看不到了。启以往常的态度补充说道 「另外,也有可能去年存活下来的『委员』当中有些并不是完全得救,而是变成了像他们两个那样的状态」 「啊……」 从来没这么想过。 惠里耶脸色变得难看,捂住嘴巴。沉默降临在众人之间。 「……」 「好了——总之整体上就是这样。之后对每个『无名不思议』单独分析,脚踏实地地进行记录」 启做了总结 「对于自己负责的『无名不思议』是怎样的东西,要彻底地去观察,去思考,去记录。除此之外,目前没有发现能让那些家伙老实下来的方法。但反过来说一旦成功,可以感受到活到『毕业』的概率有所升存。 外观、印象、行动、变化,可以的话还包括更多方面,要全部记录下来。 要说更多方面,譬如说『灵感』看到的,感觉到的,读取到的,常人所无法知道的信息。要说其他一般人就能做的,目前知道探寻那些家伙的本质十分有效」 启说道。华菜注意到,后面讲的是自己在事先接触时还没有接受过的实践挑战。 她问道 「本质?」 「没错。那些家伙存在本质,找出本质并记录下来。一旦成功,记录的强度将突飞猛进」 启回答道 「首先,那些家伙是『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的幼崽,所以与既已存在的怪谈有相似之处。找出那个相似之处,那些家伙就不再是未知的恐惧。 然后要弄清楚,那些家伙为了让负责『委员』变成怪谈的受害者,对于我们来说是怎样的东西。那些家伙会变成与我们的人生紧密相关的某种东西,会作为我们人生落幕的章节,尽可能以恐怖怪谈结局的做法来捕食我们,所以我们只要成功找出这些并记录下来,那就变成了可以预见结局的故事,那些家伙作为要杀我们的怪物,力量就会减弱」 「本质……」 华菜不禁思考,但她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人偶脑袋的怪物,变成沙的涌汰,双胞胎负责的人体模型和骨骼模型,净是别人的事。没办法,这就是华菜的秉性。 「比如」 此时启把手绕到背后,在背着的帆布包口袋里摸索,掏出手机。 「比如——呃,这边也查了很多——比如,你们在『放学后』的时候脖子上会缠上红缎带,我查到了和它相似的,全国范围广为流传的怪谈」 「咦」 「是个叫『红围巾』的东西」 包括华菜在内,所有人都被这话吓了一跳。启在大家诧异的注视中,用不熟练的手法操作手机,调出记事app,眯着眼睛念出内容 「有个一年到头脖子上都围着红围巾的女人。有个男人喜欢上了那个女人,他向她表白后,二人开始交往。男人问她为什么总是围着围巾,但女人只说「有一天会告诉你」不久,两个人要结婚了,男人又问她为什么围围巾『你也该告诉了我』于是女人解开了围巾,结果咕咚……她脑袋就掉了」 一阵沉默,死死的沉默。所有人面无血色,不敢作声,一切动作停了下来,愣怔征地站着,又或是无意识地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大家都回想起在『放学后』自己脖子上缎带的触感,还想起第一天目睹的,那个不知姓名,本来应该成为『委员』同伴的男生,在自己解开缎带的同时脑袋落地的死状。 然后还想起那些排成排站在校门前拦路的孩子们。 包括第一天人头落地的男生在内,那总共五个亡灵脖子上全都缠着红缎带。虽然他们由于自己脖子上也都缠着红缎带,所以过去并那么在意过这件事。 「故事似乎还有一些变种。比如男女从小认识,反复多次展开过为什么戴围巾的问答」 在大家的沉默中,启继续往下说 「然后是,展露秘密的女人直接把男人的脑袋砍了下来,之后女人缠着红围巾,男人缠着蓝围巾,以夫妇的样子被人看到的结局」 「…………」 怪物用围巾隐藏断掉的脖子生活,一解开围巾就会人头落地。将得知秘密的人脑袋砍下来,让对方变成同伴。 大家听着听着,有种断头台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心情。 他们其实隐约猜想过,但总是尽量不愿那么去想,但那个想象清晰地浮现出来。搞不好并不是摘下那个缎带脖子就会断掉,而是缎带下面脖子早就已经断掉了。 想象缠在自己脖子上的,『放学后』的缎带的触感。 有种幻觉,那个缎带下面的脖子,皮肤,肌肉,骨头,都被锋利地切断了,没有连在一起。 自己变成了怪谈中登场人物的想象和感觉,无法抗拒地侵袭而来。 「就是各自寻找这样的本质」 启说道 「观察,记录,然后分析记录,将分析也记录下来。越是弄清楚『无名不思议』是怎样的东西,越是把这些记录下来,那些家伙就会越弱。那些家伙会失去相应的自由,不再有足以杀掉『委员』的力量。 观察、分析、记录。『委员』为什么必须做这些?要以什么为目标去做?这当中的理由就是它。因为你们的学校还很新,目前还没有这类信息。今天我把它告诉你们,你们要铭记在心,仔细观察自己负责的『无名不思议』,认真思考。关于做法,我们愿意帮忙参考,也能够协助分析。 总之——我们调查了与你们负责的『无名不思议』相似的怪谈。首先就从给它们命名开始吧。然后,我们来分别讨论你们的『无名不思议』和你们的状况。其他能帮的忙我也会帮,有在意的事情尽管找我商量」 ………… 5 几个小时。 启和大家讨论到了傍晚,离开了。 他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给了所有人,承诺还会再来。暂且约好,启在暑假期间会每周一次来到这里。 夕阳西斜的公园里,被留下来的大伙以不同的表情目送启离开。他们每个人都拿到了『委员指南』,每个人都和启单独讨论了几十分钟。尽管算不上拨云见日,但大家的状态跟最开始集合的时候相比改变了许多。 「……」 惠里耶以似是疑虑又似是担心,还不肯确信的表情,一直盯着启离去的方向。 海深和陆久依偎在一起,说着悄悄话。跟最开始只有害怕和不安的样子相比,表情变得积极了一些。知道画作为『记录』有效这件事似乎发挥了很大作用。二人知道了启曾通过绘画让『无名不思议』失去力量,而且自己喜欢和擅长绘画,甚至用绘本得过奖。这点已经被启看中,她们约好接受启的指导。 然后是——春人和涌汰。 他们跟启谈过之后,像是有些心灰意冷,一副像是丢了魂的表情。 「很遗憾,我对你们没什么可说的」 启对二人说道。 「大概,已经太晚了」 启断定,二人作为『委员』已经死了。 涌汰和春人估计再也不能以『委员』的身份回到『放学后』,也不知道今后会怎样。可能会寿命缩减而早逝,也可能无事发生走完一生。但是,没有任何事情能下定论。至少他们现在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就是不容更多奢望的幸运了。 而且 他们现在————在『放学后』变成了怪物,正在袭击同伴。 他们肯定隐隐约约知道事实如此但不愿承认,而启下了定论。 之后他们失魂落魄,有气无力地等待大家单独讨论完毕。自己已经不是他们一员了,却又无处可去,只能空虚地任时间过去,然后目送启离开。 他们,被启抛弃了。 启曾对华菜和他们悄悄说 「既然你是队长,就应该甄别该救谁」 他说 「治疗类选法知道吗?当灾害之类造成大量人员受伤时,首先要决定治疗的优先级。已经快死的人,和还有救的人,先救谁?答案是『还有救的人』。如果你希望尽量让更多人活着回去,就不能优先对待为时已晚的人。我知道这很艰难,但你最好记住」 「…………」 这则“建议”让华菜的心无比沉重。 不对……好好想想,确实就像启说的那样,他们很幸运。 至少他们没有消失,现在就在这里。又或者说,消失之后又得救了。正因为华菜目睹过确确实实从这个世上消失的景象,所以能够理解这份幸运多么难得。 但就算这样,即使是这样,她看着二人虚脱的样子仍旧心如刀割。 过去毫无疑问认定『放学后』的自己与此处的自己密不可分。而现在,“那边”的自己被怪物杀死了,离队了,变成了袭击同伴的怪物。这是怎样的心情?想象不出来。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去跟他们说话。 但是——必须要跟他们说清楚才行。 因为,他们是同伴,自己是队长。 然后,华菜还有话非说不可。她有件事必须告得诉涌汰。 「喂……」 华菜在二人失魂落魄的时候走过去,朝他们呼喊。 回过神来,天空已彻底失去了色测,但空气中仍残留着酷热。在为长椅遮阴的大树下,涌汰靠着树干看着远方,春人低着头一动不动。 「你们,没事吧……?」 「……」 二人没有立刻对呼喊做出反应。他们都盯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摆着若有所思的表情一声不吭。 沉默。 不久,涌汰讷讷地开口了 「……很抱歉,我们已经game over了」 他的口气平淡,伤感,听得华菜心头一紧。 「……」 「那边的我们已经变成了怪物。对不住啊,队长,我已经帮不上忙了」 涌汰目光依旧看着远方,道歉道。华菜心想错了,错了,必须道歉的是自己才对。 「帮不上忙不说,还弄得更糟糕了。真的抱歉」 「……不对」 必须讲清楚。虽然难以启齿,但非说不可。 要告诉是谁把涌汰害成了现在这样,是谁害涌汰在『放学后』非死不可。 「不对!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所以,华菜讲了出来。她说完,深深低下头。 「啊?什么?」 「志场君,你应该也听到了——你之所以死在了『放学后』,是因为我让你去给越智君做『记录』啊!」 涌汰对华菜突如其来的发言大吃一惊,不明就里。华菜向他忏悔。这些话非说不可,必须道歉。 「因为我提出了那样的建议,所以你才接手了越智君的怪物,才遭到袭击啊!真是对不起!」 华菜低着头,激烈地讲着,同时紧紧闭着眼睛。一经脱口而出,她内心深深的歉意便源源不绝地喷发出来,根本止不住。她快哭出来。 「对不起,我就不该说那种话……!」 华菜发自肺腑地向涌汰道歉。 涌汰听到华菜这么说,把看着远方的眼睛转向华菜,有些为难地用指尖挠了挠脸。 「啊……不,算了。反正那时候都不知情,何况你看我现在也还活着……」 「但是说了,可能会有不好的影响……!」 「哎,寿命什么的太遥远了,说了我也不明白,不也可能根本没事吗?所以没关系啦。我们虽然搞砸了,但运气还不错不是吗?你跟越智君也是这么说的,是吧?」 「啊,嗯……」 话题被带向自己,春人连忙抬起脸。 「受打击是受打击……不过,这里的我也并没有觉得可怕或是痛苦,硬要说的话,倒是去不了『放学后』感到抱歉的心情更强烈吧。大家都在『放学后』遇到可怕的事情,就我们两个偷溜出来,觉得挺对不住的。 怎么说呢……顶多就是在死了之后不能复活的游戏里把号玩死了的感觉吧。虽然受打击,但要说也没有那么难过。运气不错逃过一劫的心情更强。所以,心里有点愧疚」 「……但是,对不起」 「哎,都说不用了。把头抬起来吧」 涌汰嫌麻烦地说道,轻轻拍了下华菜的肩膀。 「我们是真的觉得过意不去,你要是这样,不是让我们加倍不是滋味了。所以别这样啦」 这不是安慰。涌汰不是会说违心话的那种人。 话到这个份上,华菜总算把头抬了起来。不过,她表情依然不是很好,愧疚地和涌汰相互看了看。 「……嗯……」 「哎……」 涌汰受不了郁闷的气氛,叹了口气。 尽管二人沉默了许久,但涌汰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喊了声移开了目光。 「啊,对了,我给忘了」 然后他把背上背的的运动包拉到胸前,打开拉链。 「我有东西必须交给队长」 「咦?」 华菜十分疑惑,涌汰在她面前取出了一些小包装袋。那些是从建材市场买来的证据封贴和用于补充的人体传感器,本来是上次『委员活动』时就要带进『放学后』的。 「啊,我也有……」 春人见状也打开自己的包,拿出同样本来要带进『放学后』的小部件。跟涌汰直接散放不同,春人的东西都用塑料袋装在了一起来。 「我们要是能回『放学后』倒也行,但既然回不去了,我觉得就应该交给你。不然就头疼了对吧」 涌汰说道。然后,他硬塞一般把未拆封的传感器交给华菜。 「谢、谢谢……」 「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啦」 涌汰生硬地说道。 「出脑子的越智君还能帮上忙,可我真就派不上用场了」 「志场君……」 涌汰话音中透着不甘心。华菜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态度,犹豫了片刻,后来以复杂的表情接受了推过来的传感器。 「瞧你说的,你能陪着就让我更有底气了」 这话并没有说谎。华菜是真心希望涌汰能在。 但是说出这话之后,她又自然地重新意识到这就跟自己对临死的亲戚说的那些不走心的安慰话没什么两样,禁不住内心动摇。 「……谢啦」 然后华菜明白,涌汰也是以一样的态度接受了这番话。 涌汰目光从说不出话来的华菜身上移开,关上了运动包的拉链,又重新背上。 「那么队长……后面的事就拜托你了」 然后就这样说道,甚至没去和华菜对视。 「啊……」 华菜想不出能对那样的涌汰说些什么,也没能喊住他,只能看着他快步走向自行车,骑上去离开。 6 二森启在跟朱音小学『委员』见面的第二天中午,来到了远藤由加志家。 他除了带着平时的帆布包和写生簿,一只手里还提着纸袋,里面装了几幅小尺寸油画。他按了门铃后,被由加志的母亲迎进门,一边上屋一边看着母亲敲响靠玄关的房间门。 「由加志!二森同学来了!由加志!」 「喊一遍就行了,我没聋!」 母亲用力敲门并大声呼喊,房间里传出由加志的回怼,大抵就跟平时一样。然后,启等待房门打开。 看准母亲走后,响起了门从里面开锁的声音,然后房门打开。背有些驼,脸色看上去不健康的由加志从缝隙里探出脸。 「来啦」 「嗯……」 称不上问候地相互打过招呼后,由加志让启进了房间。 房间里空调开得十足,地上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除了无腿座椅、放笔记本电脑的小桌周边,地上都是一座座书垒成的山,很不便走动。 然后墙边是一排空荡荡的书架。 那是由加志独创的招数,搬动书架把门堵住,往往里塞满书充当配重让门无法开启。 只要把房间里一切“能开启”的东西都彻底封堵住,就不再有通往『放学后』的“入口”。由加志就靠这样抵制召集,熬过了两年的『委员活动』,成功『毕业』不再是『委员』。尽管现在应该已经过去一年多了,但他仍旧无法放弃每周五的这个习惯。 他每逢星期五头脑中就会闪过万一传来召集铃声的想象,让他害怕得不得了。 由加志现在依然不上学。而正因如此,由加志房间的状态与刚见面还是『委员』的时候没什么变化。 要说与当时有什么大的变化,那就是墙角摆着画有油画的画布以及打包材料。过去惺负责在网上售卖启的作品,现在由加志把这个房间作为据点接手了这个使命,以此换取启的画材费以及二人开展『放学后委员指南编辑委员会』的活动资金。 这里就是『编辑委员会』的据点。 「这是新画」 「啊,帮我放那边,我待会儿拍了照放网上」 启递出纸袋,由加志一边坐回无腿座椅一边指向打包区。房间的角落里集中存放着像今天一样启带过来的画作以及打包材料。启默默把纸袋放在那附近,然后在隔着桌子在由加志对面的位置席地而坐。 由加志说 「你去过了是吧?情况怎样?」 「不容乐观啊」 启答道。 然后,他将自己跟朱音小学全体『委员』见面的经过,谈过的话,其中内容以及感想告诉了由加志。 「……原来如此啊,不太妙啊」 由加志用玻璃瓶往马克杯里倒了麦茶,边喝边听启讲。启讲完后,他事不关己地表达这样的感想。 他把结露的马克杯放在桌上。他似乎在笔记本电脑上放过一样的杯子,电脑的顶板上留有圆形的痕迹。他看向电脑的屏幕,看着之前归集有关朱音小学信息的笔记,叹着气说道 「哎,毕竟没有『指南』却找到了我们啊,肯定是完全被逼到走投无路了」 「毕竟是从未遇到的情况」 启点点头。 「所以我想尽量帮助他们。不过『无名不思议』也是从未遇到的情况,不知道应该怎样应对。一次两个人“死后回归”的情况还是头一次,“死后回归”本身也是第二回见」 「因为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啊。倒不如说,就算都是“死后回归”,实际上是不是一样的东西都很难说」 由加志轻轻举起双手示意投降。 「看上去一样,但实际完全不一样都很正常呢」 「我也这么觉得」 但凡跟『无名不思议』有关的事情,真的是什么都不能信。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能保证和表面看上去一致,反倒是从那些方面先入为主盖棺定论搞不好要出事。 启说道 「话说,就算是『无名不思议』,真的会让人死而复活吗?我非常怀疑」 「……你啊,这话没对当事人说吧?」 「没说」 「幸好」 由加志对启太过于平淡的口吻产生了危机感,问了之后得到否定才算是松了口气。 「再怎么样也不会说的啊」 「不,你只要是跟画还有『无名不思议』扯上关系就会乱来,就算说出来我都不会奇怪。你就是那么不通人性」 「什么意思啊」 启不满地皱紧眉头。但启就算露出那种表情,由加志对于自己的意见依旧不肯退让,就只是耸耸肩带了过去。 然后他们重新讨论话题。 「不过嘛,我也同意『无名不思议』不会正常地让人复活」 「是吧」 「听描述,他们跟『委员』的自己被留在『放学后』的类型一样,在梦里与『放学后』的自己似乎相连着,应该跟正常『毕业』不一样」 此时由加志露出突然想到的样子口气一变,说 「……话说,“死后回归”的其中一人在『放学后』被变成了沙子?我这会儿想到了『沼泽人』」 面对没听过的词,启诧异地反问过去 「那是什么?」 「是一个哲学思考实验。有个男人被雷劈中死了,掉进了附近的沼泽里。然后经过奇妙的化学反应,男人被完全复制出来,连记忆都得到了完美复制,复制人什么都没有发现,爬出沼泽回了家,开始了原来那个男人的生活。被雷劈死的男人依然沉在沼泽底。试问,这个复制人可以算是原本的那个男人吗?」 「……答案呢?」 「不知道啊,毕竟是哲学思考实验,不就是“你怎么看?”的设问吗?」 由加志扔出结论。启显得无法接受。 「让人不舒服」 「哲学不就是这样的吗?我是不知道。总之,听到他明明变成沙塑像死了,在这边却活生生的,我就想到这个事。不过讲出来之后,感觉又有点不一样」 「……」 「总之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复活的那家伙是真货吗?」 「……见了面谈了话,感觉挺正常的」 「都说了,沼泽人是记忆和身体都完美无缺的复制体啦。而且就算身体是怪物,我们这些小学生既不是医生又不是科学家,根本无从检查真伪,所以就算不是人类也没办法调查。能不能进行几十年长度的过程调查都很难说,投降啦投降。大概『太郎同学』都不知道“死后回归”之后会怎样」 哎……由加志长长地叹了口气,在无脚座椅上伸了个懒腰。 「不管怎么说吧,那两个人已经game over了」 这个结论不可撼动。 「连有怎样的负面影响都不清楚。玩完了玩完了。『学校童子』一开始就定下来了,结果没有加入那个行列,这已经是万幸了……」 然后由加志顺势这样说道,被对面的启瞪了一眼,就没继续往下说。 隔了几秒钟,由加志敛去表情,说 「……对不住」 「…………」 启默默地移开目光。失言了。启现在每当路过神名小学门前时,还是会用手指搭乘窗口去尝试能否看到『学校童子』的阵列。 菊就在里面。 他至今仍无法彻底放弃,尝试能不能再见到她。随着时间慢慢过去,他感受到『白费力气』四个字越来越牢固,却仍不断地透过窗口去凝视。 ——再一次。可以的话,那怕再一次就好。 那是在『放学后』死于非命的小孩子们组成的血肉锁链。菊为了启,主动加入了那个行列。已经去世的惺生前渴望加入,却没能加入其中。启想要再亲眼再看一遍。 「………………」 「………………」 沉默降临。 只能听到空调运作的声音,和笔记本电脑风扇的声音。 身为房间主人的由加志动都不敢动一下,如坐针毡。这个时候,启在沉默之后轻轻开口 「……我们能做的,也就只是尽量祈祷他们平安无事了」 「是、是啊」 由加志松了口气,答道。话题转变了,得到原谅了。然后,解除掉紧张的由加志忽然想到另一件事,问启 「啊,对了。你这次也把他们学校的『无名不思议』画成画交给了他们吗?」 「对啊」 启点点头。 「我不擅长画幻想,所以用照片拼贴之后画了出来。这是以『委员活动』为契机开始搞的方法,还挺有意思的」 「喔?」 「阿尔钦博托说不定也是像这样组合模型画出来的」 「阿尔……什么?」 「朱塞佩·阿尔钦博托,把水果蔬菜之类的组合成人来画肖像画的著名画家」 「啊……想看看了,我网上查」 由加志嘟哝着「有点渗人啊」表示接受。 然后他说 「哎,怎么说呢,你还真敢干啊」 他拧着脸,发自心底里感到讨厌地说道 「就算已经『毕业』了……可万一弄成了『记录』,搞不好又会接手啊」 由加志的这番话让启移开了目光。 「当然,我正是这个目的」 启答道,然后目光投向放在一旁的,里面画了许许多多『怪物』的写生簿。他一时盯着写生簿的封面,就像是透视着里面画的东西一样,一声不吭,目不转睛。 ──────────────────────── 第五话 『会动的人体模型』 这是风靡全国校园的怪谈。 理科室的人体模型到了晚上会动起来。 有说法是,它找你比身高, 你拒绝就会弄断你脖子,答应身高就会缩减10%。 也有说法,它会寻找自己缺的内脏。 遇到就会被杀,相应部位会被夺走。 1 那个用铅笔描绘的“人体模型”的画,就像是看着实物画出来的一样,异样精细。 虽然是参照听来的描述靠想象画出来的,但完全指不出与实物之间的差别。现在依然——无法直视“那个”的海深,如此心想。 ………… † 新学年刚刚开始,藤田海深和陆久很快就看到了那张通知。 『放学后委员 藤田海深·陆久』 二人在不同的班级,那是是二人在玄关大厅碰头准备回家的时候。在玄关大厅墙上贴满各种海报等张贴物的公告板上,二人看到了写有那样一串文字的通知。 那张通知用了大号的黑色字体,留了很大的余白,莫名的醒目。看到它后,二人同时疑惑地惊呼出来,不约而同面面相觑。 「这是啥啊……」 「什么东西……」 搞不懂。 但是,交际能力薄弱的二人并未因此去找别人确认。 她们没敢去问老师有古怪通知的事情。她们很胆小,内向。所以,她们四下环视,寻找犯人是否在附近,然后什么也没能找到,只好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学校。 然后当天晚上的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二人听到了“铃声”。 噶———————— 咚————————! 激烈刺耳的学校打铃声响彻房间,在脑子里回荡。 「————!?」 「——!?」 二人猛地弹起身子,感到头痛,产生耳鸣,发出压抑的细细尖叫。 房间里的空气变了,变得冰冷,气味也不一样,失去了生机。双胞胎的住在一个房间,中间被帘子隔开,只有唯一的入口。那样的空气,就从那扇门里灌入进来。 不知为何,门外是漆黑夜色中的学校走廊。 接着 『————杂————呲……呲呲………… ……通知委员』 之后传来的,是伴着滋滋的刺耳噪音,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广播传唤。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 「……!?」 房间两边被帘子隔开,看不到彼此,但她们几乎同时下了床。 她们看看彼此,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可是,头那么疼,耳鸣又那么严重,感受实在太过鲜明,所以这肯定不是梦。 「……?」 「……!」 海深指向门,陆久摇摇头。 她们看到对方不明就里,神色混乱,猜到自己也是同样的表情。 这时她们还没有感到恐惧,更强烈的,是对于自己的房间和学校的走廊这两种熟悉的东西组合在一起的疑惑。 二人相互点点头,想更清楚地看看门外头,迎着溢进来的寒气靠近过去。然后,二人同时被某种东西从背后推了出去——她们发出尖叫,倒在了门外。当她们在冰冷的地板上转头看去,发现之前的门已经不在的时候,这才意识到这是恐怖的现象。 「咦」 「诶……?」 先是茫然,接着是惊慌,再接着恐惧袭来。 「………………!!」 「…………!!」 怎么办。回不去,怎么回事?什么都搞不明白。 二人紧紧靠着彼此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而这个地方,是夜晚学校理科室门前的走廊。走廊上黑漆漆,似乎外面有灯光从窗户洒进来,让周围勉强呈现出来。然后,位于走廊尽头的理科室门开着,看来教室里亮着点灯,昏暗的光线漏到了走廊的地面上。 面对此情此景 沙———————— 广播喇叭里漏出的夹着沙似的杂音,混杂在空气中。 两个人被孤零零地扔在了这样的环境中。 「什、什么情况……?」 「不知道啊……」 她们小声交谈。 不知道该怎么办。好黑,好可怕。二人在这种情况下动都不敢动,待在原地打着哆嗦。然而不论等多久,梦都没有醒来,也没人来救自己。 就只是 嗖 任凭冷飕飕的黑暗,慢慢渗进身体。 任凭微弱的噪音抓挠鼓膜和心脏表面。 「…………」 「…………」 二人不久注意到,这样待着根本不是办法。她们是不可能补注意到。 她们一声不吭一直看着那漏着光的理科室入口,然后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相互颔首之后慢慢地半蹲着站了起来。 始终在视野之中的,发光的入口。 发出昏沉光线的,四方形入口。 入口里面的房间跟走廊上不同,灯亮着,但显然不是完全亮着。 光线很弱。可能天花板上的灯只有一部分,又或者只有里面的小型灯管亮着。虽然不清楚是哪种情况,总之就只有那样的灯光。绝对算不上亮的光线,从房间深处漏出来。 她们害怕黑暗,想要光明。 但这个漏光的入口,反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似的叫人害怕。 所以二人不敢动,就连目光都不敢从上面移开。可是,那是唯一的依靠。无奈之下,二人朝着那边迈出脚步。 「…………」 「…………」 一步,一步。 压抑着赤脚踩出的脚步声,压抑着肺里发出的呼吸。 「…………」 「…………」 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缓缓靠近门牌上写着『理科室』的入口。 然后,二人像摞在一起一样,扒在半边门上, 在快要窒息窒息的紧张之中, 嗖 轻轻探出脑袋, 朝里面窥探。 ————房间的深处,有对人体模型和骨骼模型。 二人吓得略微跳了起来。在房间距离入口最远的深处,老师写板书用的白板前面,红色的人体模型和白色的骨骼模型并排站着。 「!」 「!」 理科室里照理说应该成行成列摆放着带冲洗池的大桌子和椅子,然而不知怎么回事,现在像收拾过一样空空荡荡。里面连讲桌都没有,只有周围的柜子原模原样地摆着,勉强留下了理科室的样子。在如此之空的理科室里,白板前面本来讲桌所在的位置上,立着人体和骨骼的全身模型各一具,面朝着入口的方向。 天花板上,只有白板上方的电灯亮着。 昏暗的房间里,一红一白两具模型仿佛沐浴在舞台上方的聚光灯下,静静地站着。 「噫……!」 「………!」 二人不寒而栗,冒起鸡皮疙瘩。 她们不敢进去,也不敢逃跑,在理科室门口瑟瑟发抖。这时,她们——海深和陆久被过来找人的华菜等人发现,就开始二人的『放学后委员活动』。 2 「我是……藤田海深」 「藤田陆久……」 「哦。我叫五十岚华菜,五年级。你们呢?」 「呃,那个,六、六……」 「六年级」 「原来是这样。你们是双胞胎对吧?」 「呃,嗯……」 「嗯……」 「事情好像大条了,总之让我们加油吧」 「嗯……」 「嗯……」 好怕。 好怕。 好怕。 对于海深,同样对于陆久来说,如此展开的『放学后委员活动』,纯粹就是“可怕的东西”。 二人感性丰富,想象力也很丰富,喜欢绘本和故事。二人从记事之前——不止如此,应该是从出生之前就在一起了,还不会开口说话就把脸凑在一起看同一本绘本,还没学会语言就在一起玩想象游戏。 年幼的她们时常是把幻想当游戏。 家里的东西,外面的东西,全都是二人幻想的舞台。 在二人的幻想中,天花板变成了天空,电灯变成了太阳,柜子变成了城堡。然后,天空变成了海洋,云朵变成了鱼儿,石头变成了动物。她们透过幻想去看世界,在她身边没有什么是不存在的。 任何东西应有尽有。 当然也包括,可怕的东西。 两个人很容易害怕。她们的幻想就在自己身边,会把一切看成害怕的东西。在小时候,她们会把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想象出吓人的东西,然后吓得又哭又叫,总让父母发愁。 树荫下,停着的车子里,家具的缝隙间,床底下……可怕的东西无处不在。害怕晚上,害怕单独一个人。两个人都相信世上有幽灵,也相信其他神秘的东西,会看那类书,而且读得非常细。当然,她们也相信校园怪谈。 这样的两个人被选为了『委员』,这让她们怎能不胆战心惊。 包括『放学后』漆黑的校舍,包括本身就是怪谈的人体模型,包括必须对它做『记录』的『委员工作』,还包括在第一天试图逃离『放学后』,简直就像杀鸡儆猴一样身首异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第一个牺牲者。 所有一切都让她们害怕。 因为一直幻想出来的恐惧成真了,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在漫画里、电影里看到的那种可怕事情发生在了现实中,这是何等难以置信的可怕遭遇。总之她们非常害怕,自己被卷入其中的命运哀叹。在被选上『委员』的一段时间里,她们每当醒来,每当回忆起来,都会躲着所有人偷偷哭泣。 「我们为什么非得遭这个罪……?」 「不明白……」 海深和陆久很害怕,光靠她们自己实在承受不住。 如果没有华菜他们这些愿意帮助自己的同伴,她们肯定早就恐惧得精神错乱而丧命了。 正是大家的帮助,才让比常人胆小两倍的她们勉强还能开展『委员工作』,制作理科室人体模型的观察记录。那个人体模型白天看了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但凡校园怪谈里必然少不了它的主题,海深实在不敢去直视它。 因为那是,可怕的东西。 内脏露出来很吓人,皮肤剥开的样子也很吓人,半边皮肤剥开的脸就更吓人了。红色的肌肉裸露在外,因为没有眼皮而眼珠露出来的脸,哪怕明知是人造物,还是怕得不敢去看。 要是动起来呢? 要是会动呢? 万一看过去,跟它对视了呢? 这些念头不论如何都会往外冒,要是真的变成那样,肯定根本忍受不了。因此,海深害怕演变成那样,害怕真的看到人体模型。她就连普通的人体模型都不敢直视,哪里又提得起勇气好好去看『放学后』的人体模型。 ——夜晚黑暗的理科室里,在孤零零的灯光下被照亮的,人体模型。 每逢星期五的深夜,海深都要站在无比可怕的“那东西”跟前。 二人共用一只手电,她们家里没有第二只手电。 她们也不带能充当武器的东西,只带笔记本和铅笔。只有完全不可靠的装备,以完全无防备的姿态,在电铃声和广播召集下被送到夜晚的校舍,被迫站在黑暗之中。 校舍里漆黑的黑暗,从窗户洒进来的又白又冷的光。 传进耳朵里的,是刺激神经,像沙子一样细微的沙沙噪音。 她们被周围的一切消磨着神经,为了开始『工作』进入理科室。 但是,她们不论如何都不敢抬头。 进入视野的,只有落在地上的人工光线,以及人体模型的脚下。 「…………」 好害怕。 好害怕。 看也怕,但不看也怕。 渐渐只能听到自己心跳声和呼吸声。胸口和呼吸变得痛苦,心快要被害怕压垮。但就算这样,不,正因为这样,在这里才更不敢抬头。 「…………」 感觉在被看着。 感觉俯着头而露出的后脑上,正承受着视线。 感觉在不敢直视的视野之外,人体模型正看着这边。 感觉动了。 感觉正在动。 感觉能感受到目光和气息,甚至感受到了本不可能有的呼吸,就在看着下方的视野之外,就在自己脑袋上方。 「…………」 本来每逢星期五来到理科室朝模型远远看去就感觉,它的位置、姿势在一点点变化。这个感觉强烈得不得了。 不安、疑惑、惧怕。于是到头来,海深整个『委员活动』期间从头到尾都只是低头站着,任时间在紧张兮兮中过去,从来不敢仔细观察模型,『记录』中也只记下了从房间外面眯着眼远远看到的情况和感受到的印象。 『模型』真的动了吗?真的在看这边吗?海深不知道。 那东西最开始就那样,一直都是那样。但就算这样,她还是不敢直视那东西,无法忍受。而且,海深对这不完善的『工作』状态也感到害怕。很快就找大家商量该怎么办。 「是这样啊,我知道了」 队长华菜没有看不起或是嫌弃她们,认真地听她们说,大家也设身处地地为她们想办法。大家一起来到了理科室,看了现场,对于该怎么办相互提出意见,想出了对策。 首先确定的对策是在地上撒上沙。把筛子带进『放学后』,把操场的沙子放里面抖来抖去弄细,再同样透过筛子把在模型脚下均匀地撒上一层薄薄的细砂。这样一来,模型位置一动就会在沙子上留下痕迹,只看沙子一眼便知,也不需要直视模型。 这是春人想出来的主意。说是在除老鼠时,寻找老鼠侵入点时用的撒粉法。 春人掌握知识,出了点子。然后惠里耶建议可以只把筛子带进『放学后』,沙子直接去操场取,制定了具体的策略。 大家还群策群力,让她们即便害怕也能发现异常做好『记录』,并且在发生情况时能够立刻逃跑。 由华菜率领的『委员』系统,就这样成型了。 总之有情况马上一起商量,大家多出主意。因为都是小学生,很多点子碍于经济上的限制无法实现,但有的可以大家集资,也可以想办法不花钱解决,虽然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但对策逐渐充实起来。 包括最开始只撒了沙的理科室也是,后来弄到了只要身体某部位运动就会亮灯通知的动态传感器安装了上去。春人负责的教室里也安装了同样的东西,整体的对策也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渐渐地,海深和陆久也多了几分精神上的从容,不再怕得只顾着缩成一团,开始能够帮助大家干活了。 不过,海深依然还是不太敢直视『模型』。 她也还是害怕黑漆漆的『放学后』,但跟大家一起就勉强撑得下去。 不过她们没有用得上的特长,能做的顶多就是打打杂。海深她们忍着害怕跟着大家,努力做事。她们无法像涌汰那样享受这个状况,也不像春人那样有一技之长,也无法像华菜那样保持积极乐观。但是,她们感觉到自己成为了同伴们的一员……不是光被保护,而是有自己的作用,成为了真正的团队一员。海深心想,过去的『委员』一定也是像这样存活下来的,像自己一样相互协作,守住玄关大厅,建造了这个巨大的路障。 然后『委员活动』就这样开展了一段时间,海深她们渐渐明白了对于她们并不值得开心的事情。 海深她们负责的『模型』——在动。 不是错觉。 并不是胆小的她们杞人忧天。 那些东西毫无疑问是真正的校园怪谈。 「……在动啊」 「在动呢」 在大家的见证下,蹲着观察地板的涌汰和春人,嘀咕着说道。 撒了沙过去没多久的一次『放学后』。海深和陆久跟过去一样听到刺耳的铃声和广播,来到了『放学后』,然后看到了那个,急忙赶往大厅向大家求助。 撒在地上的薄沙中,有脚印。 人体模型和骨骼模型从支座下到地面,并在周围走来走去留下的脚印。 脚印延伸至海深她们为做记录过去站的地方附近。 也就是说 海深和陆久随时都可能遭到袭击。 在这个房间里做着『工作』的自己——在紧张与颤抖之中低着头不敢去看模型的自己,之前随时被人体模型袭击都不奇怪,以后随时被袭击也不奇怪。 是的。 俨然如校园怪谈那样。 「…………!」 「…………!」 「……越智君,怎么办?」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总之买来钢丝,把它们跟台座绑起来吧」 海深她们意识到自己之前一直处于如履薄冰的危险而后怕,在加上对未来不知所措的恐惧,快要哭出来。涌汰和春人以严肃的表情,当着她们的面商议对策。 「这件事最要紧」 「对」 「………………!」 「………………!」 理科室里充满无与伦比的紧张感。 海深和陆久被华菜搂着后背,只顾瑟瑟发抖。 这对人体模型和骨骼模型所表现的异常显然比其他『怪物』更为活跃,海深她们也开始面临比其他成员更为严重的威胁。 3 得知人体模型和骨骼模型会动的下一次『放学后』。 二人惶恐不安,沉重地迎来了星期五的夜晚,怀着想哭的心情听着平时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铃声和广播,踏入『放学后』——然后马上注意到“那东西”,在理科室门前的走廊上僵住不动了。 「!?」 「噫!?」 不进去都能看出来,远远都能看得出来。 那对并排的模型,那天的情况明显不一样了。 红。 发红。 人体模型的一部分本来就是红色,但情况不是那样,也不仅仅是那样。 阴森宽敞的房间里,只有一个电灯孤零零地亮着。冰冷昏暗的灯光照亮了两具模型的胸口,只见那里被长出来的渗人血管覆盖着。鲜红色血管网在人体模型裸露出来的假肉以及骨骼模型肋骨内侧,像寄生一样铺开。 那模样正好就像盆栽植物沿花盆内侧延展的根系。 细细的红色血管,在表面密密麻麻地放射开。 那血管给人体模型本来的暗红色,以及骨骼模型冷冰冰的白色,添上了鲜艳刺眼的鲜红色。这个变化实在太过明显,以致于二人站到理科室门前走廊上的那一刻便映入了视野,第一眼就注意到了。 「………………!?」 「………………!!」 大吃一惊,结果就去看了。 明明不想去看的,明明一直躲着的,但那颜色的异常实在明显到让二人条件反射地就看了过去。 看到它的瞬间,然后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的瞬间,二人放生尖叫,拔腿就逃。 † 这个变化成为了分界线。 对理科室的模型做『记录』的『委员工作』本来就让海深和陆久害怕,现在更是成了过去不能比拟的,真正恐怖的事。 海深她们意识到,之前不论多么害怕,都无非是“想象中的恐惧”。现实中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也没有任何异常的东西冒出来,可以说海深和陆久只是在害怕虚无缥缈的恐怖。 模型没有在眼前动,也并没有会袭击过来的怪物。什么都没被做过。 二人的恐惧,只存在于自己的头脑中。 可是,如今明显超越人类认知的异常现象真实发生了,实实在在地摆在了自己眼前。 长出血管布在表面的人体模型。 那恶心的外观俨然是被诅咒的状态,搞不好什么时候就动起来扑过来,还必须去观察它们。自己必须在这个黑漆漆空荡荡的理科室里,只跟人体模型还有骨骼模型共处一室。 「怎么办,好可怕,怎么看得下去啊……」 「可是海深……不看的话,不做『记录』的话,到时候不知道会怎样啊……」 就这样,星期五变成了二人逃离不了的,实实在在的恐惧与危险。一想到每个星期都要面临它,二人每一天都变得郁郁寡欢。还以为当初的恐惧总算是评定下来了,结果告诉她们那是假的,现在换成了真正的威胁。 海深她们向大家求助,可大伙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样子。 「……什么鬼?是准备复活吗?」 「志场君……模型一开始就不是活的,说它们“复活”不对劲……」 涌汰发表感想。惠里耶谨慎地指出说法的问题。 「那就是“想活过来”咯?」 「这个嘛……应该是“想获得生命”吧?血管在胸部一带一边扩展一边向正中心集中,看上去总觉得……像是要做出心脏?」 涌汰和惠里耶提心吊胆地看着完全变异的模型,进行着这样的讨论。海深实在没有勇气像他们那样。然后,春人对模型的情况进行了仔细的观察,但还是不太确定的样子,苦恼地说道 「我觉得以现在的对策目前没有问题……应该是吧」 此时两具模型周围撒了沙,被动态传感器监视,脚和躯干还被一圈圈的钢丝固定在支柱上。 模型被绑在柱子上,就像火刑架上的罪人。人体模型是正要烧,骨骼模型是已经烧过了。两具模型放在一起,想想觉得有些滑稽,然而眼下的情况实在让人笑不出来。 虽然出于安全才绑了起来,但并不能让人放心。 反而绑模型的铁丝十分诡异,让模型外观显得更加可怕。 采取了措施之后,周围的沙子没有再出现过足迹。可尽管有肉眼可见的成效,海深的不安和恐惧依然没有消失。 因为,“异常”就是出现在了这种时候。 被钢丝绑住的会动的人体模型,就像真的想要获得生命一样,从身上出现了“看起来绝对就像活着的血管”。血管像密集丛生的根系一样,像密密麻麻的网一样,粘附在人体模型的内脏表面,同样也在骨骼模型的胸廓里面增值。就算害怕而不敢直视,却因为可怕不自绝地又去看,每次看完又会被那瘆人的模样吓到而后悔。人体模型的情况就是如此诡异。 「…………!」 「…………!」 每个星期,二人都要被召集到摆着那种东西的房间门前。 二人已经无法再踏进理科室了。她们吓得不敢进去。 模型的情况实在是毛骨悚然,让人不敢靠近。而且,至少模型在被铁丝绑起来之前还有在房间里到处走来走去的痕迹,从留在沙子上面的足迹就能看出来。 那种房间怎么进得去。 只能从房间外面看了。 可是不用想也知道,这对『记录』肯定有负面影响。之所有只有二人负责的模型出现异常,说不定就是因为二人太胆小导致观察和记录不足。在讨论中也得出了这样的对策。 不过———拿『记录』相互对照,光比较文面看不出二人和其他人之间的差别,反倒是不擅长作文的涌汰写的『记录』跟二人擅长作文的两人相比还更差一些。从观测这个方面而言,作为队长的华菜只顾着照顾其他大伙去了,对自身的事情有所懈怠,不觉得与海深她们有多大差别。因此,这个推论目前遭到否定。但是——就像在嘲笑大家对探明原因的尝试和希望,异常情况继续恶化。 注意到的时候,是模型长出“血管”后面的第二轮『放学后』。 「……喂,这个,是不是在扩大?」 每轮大家都会为了二人来到理科室看情况。那时涌汰向房间里窥探,这样说道。 他指着的,是模型的躯干。 「咦?」 「啊?」 华菜和春人也跟着向内窥视。他们从入口向里面凝目而视,很快表情变得严肃,转过头来看了看彼此。 「……是真的,在扩大」 「嗯……」 「我没瞎说吧?」 然后交换意见。 「咦?什、什么?」 「怎么回事?」 在大家身后的海深和陆久对突然紧张起来的气氛感到害怕,背脊僵直,心急如焚地问过去。 华菜回答。 「……那个血管,估计是变多了。最开始绝对没那么多」 「咦」 「咦?」 听到这么说,二人下意识看了过去,然后浑身冒起鸡皮疙瘩,立刻又移开了目光。她们还是无法正视。虽然尝试去看,但吓得屏住了呼吸。虽然有一眨眼的功夫好好把眼睛转了过去,但只是这样发现不了大家所说的不同。 「……!」 「……!」 「啊,用不着勉强。呃,我来解释下吧……最开始那个血管顶多只在肺的部分,现在已经冒出去一些到其他部分了」 海深和陆久侧着脸,双双蜷缩身子。华菜对她们解释说 「骨头那边最开始全都在肋骨里面,但现在也稍稍沿背骨扩散开了。我想肯定是变多了」 「不、不要啊」 「怎么会……」 华菜怀着对异常事态产生的紧张,带着几分愧疚对二人说道。在前面,涌汰和春人从入口探出身子,可似乎并不愿意冒险进去,远远地观察模型。 「……骨头那边,心脏已经快形成了吧?」 「嗯,虽然看的不是很清,但略微地在动呢」 「增殖了啊。真恶心……藤田同学你们还是别看的好」 大家都在照顾海深她们害怕的情绪,但解释得很细,毫不留情地讲个不停。他们专程把现在的情况解释清楚,不是为了让二人害怕,而是为了能让她们把这些作为『记录』记下来。 「…………!」 「…………!」 「……『记录』,还行不行?」 惠里耶向颤抖的海深二人于心不忍地问道。 二人答不上来,但是会做『记录』。她们一直都在做,而且非做不可,否则不能保证能够平安无事。她们很害怕,很害怕,但再怎么怕,每个星期依然拼命地在笔记本上写下『记录』的文章。 尽管两具模型作为『怪物』的恶化进程比其他人都要快。这种做法是不是真的就对,是不是真的就能抑制住愈演愈烈的情况,其实并没有任何保证,完全不敢确定,让她们充满了怀疑。 血管网似是侵蚀着人体模型和骨骼模型一般,增殖,扩张。 那增殖的情况,后来也并没有停止。 之后,二人的『工作』就成了对它的『记录』——对密密麻麻增殖的血管所做的记录。海深不敢直视模型,大家就替她观察,她再把大家描述的血管增殖情况写下来。 血管令人毛骨悚然地在模型表面爬行,每个星期以若没有上次记录则说不定看不出来的速度爬行,一点一点地增殖。 就算是速度这么慢,但几个星期过去,样子还是跟最开始的时候大不一样,就算不直视都能看出来了。一眼看去,一片鲜红。人体模型就像淋了真正的血,或是身上流着血一样,鲜血的颜色已遍布全身,看上去就像一具真的尸体,变得更加恐怖。 而且,实际情况截然相反。 这是人造的尸体正在获得生命。 可怕。 太可怕了。 根本不敢去想这样发展下去会怎样。它仿佛马上就要获得生命,动起来,说不定还会说话。这样下去的话,这些血管会扩散到模型全身。可想而知,到时候肯定会有非常可怕的情况发生。 好害怕。 好害怕。 随着人体模型的血管逐渐扩张,渐渐活起来,恐惧和焦虑愈发强烈。 海深依然不知道『记录』是否真的有效,只能把持续恶化的状况『记录』下来。明明大家都在帮忙,但恶化进程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而她只能胆战心惊地继续忍受。 为什么只有我们遭殃。 明明大家都没遇到。 照这样下去,自己绝对会是最先遇害的人。 恐惧着近乎确信的预感,诅咒着蛮不讲理的境遇,害怕着如倒计时般不断发展的血管增殖,就在这一样的一天—— 春人,被怪物杀了。 在害怕的明明只有自己,却突然出现了始料不及的牺牲者。海深她们还没有从混乱中振作起来,结果涌汰又牺牲了——而且接着,二人回来了。 ………… 4 和大家还有启见面商议过的第二天。 「你好,今天请多多关照」 下午,华菜比约定时间略早一些来到公园,结果启已经在大树底下放下行李等着了。她向启打招呼,鞠了个躬 「对不起,大老远的还连着几天过劳烦你……」 「没事,我是自愿来的,你不用往心里去。而且今天弄完之后,以后就每周一次」 启答道。接下来马上就要举办由启指导的第一回绘画教室。 目前敲定,启暑假期间每周四过来教双胞胎画画。听说启从住处过来要坐三个小时电车,后面还要去做志愿者活动的时候,华菜着实大吃一惊。而且启是被华菜叫过来的,这让华菜不可能不心生愧疚。 华菜提出至少他们该出交通费,启表示有余力的话就愿意接受,但不要勉强。华菜提议没过大脑,可奈何小学生能自由支配的钱太少,而且最近又在努力采购传感器,所以只能怀着歉意接受启的好意了。 然后,因为既没钱也没门路借到场所,于是决定顶着酷暑在阴凉多的公园里集合开课。 启说了,授课对象虽然是双胞胎,但其他人想参加也可以一起。因为启是华菜找来的,华菜要负责和大家对接,另外纯粹处于感兴趣,于是第一个来了。 等着等着,人渐渐到齐——最后所有人都来了。 「为什么?」 「呃,我就好奇是怎么回事」 「嗯……」 「……」 涌汰、春人、惠里耶态度含糊地看了看彼此。 他们内心的种种想法显而易见。不由得感到在意,不由得想跟大家聚在一起,因为事情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发展而感到不安,又或者这个情况下独自一人会感到不安。 归根究底坦白地讲,涌汰和春人已经没必要集合了。不过,华菜也没有深究。她能够理解他们的心情,也没办法拒绝他们,最重要的是只要大家能在一起,华菜自己心里也会更有底。 「…………」 启果然也没对大家都过来这件事有任何意见,默默地一个人从那个到处沾着颜料的帆布包里取出折叠式的小型台面、垫布以及苹果放在草坪上。他刻意把布弄皱铺在台面上,再把苹果往上放,又在旁边添上一粒蓝积木。 小巧的静物画模特就这样成型了。然后启拿出比小学笔记本尺寸还要小的写生簿,分发给了双胞胎和志愿参加的华菜。 「小小的……好可爱……」 「现在是参照能加在『日志』上的小尺寸绘画。如果具备将画作为『记录』的良好相性,到时候需要更大尺寸的画就再换」 华菜是与画材无缘的那类人,看着从未见过的尺寸的写生簿两眼放光。启说明后,又分发了几只铅笔。那些铅笔用刀具把笔芯削出来特别长,上面标的深度记号同样不认识。从来没见过『F』的。然后,还一起分发了拇指大小的碎橡皮块。橡皮块岂止没有香味,甚至没有着色,让自己所认识的橡皮擦显得就像玩具一样。华菜兴奋地心想,这块散发着橡胶气味的白橡皮才是真家伙。 「喔,真不错……」 「志场君也来学吗?」 「不了,感觉会打扰你们。不过让我摸摸吧」 华菜说了声「给」,把橡皮递给果然兴致勃勃地凑过来的涌汰还有春人,向启看去。 启指向刚刚布置好的苹果模特。 「首先让你们从静物画开始练习」 然后他首先竖起铅笔,笔直伸长手臂,把铅笔置于模特中心观察。他讲解,以此为基准对比左右两边的形态差异是观察模特的基本方法。 「咦?」 启只讲了这些就讲完了,这让过去看过启画画的华菜感到奇怪,于是华菜问了过去。 「请问,之前那个动作不做吗?把手指这样,弄成方框」 「那是用来取画面构图的。构图并非『记录』必不可少的“特征”,所以目前没必要」 启回答道 「我现在教能够捕捉“特征”的,正确捕捉“形态”的观察方法。之后再教“质感”,构图要教的话会放在最后,毕竟『记录』并不需要。视进度也可能不会教到那么多」 「原来如此」 华菜听明白了。不过,她觉得那个动作挺帅的,所以有些遗憾。 「那就开始吧。有问题可以自由提问」 说完,启拿出写生簿,自己也开始画起了同样的东西。 启用的和交给华菜她们的不一样,是大开本。他用手指搭成那个窗口去看模特,然后转眼之间就画好了构图,然后飞快地打起底稿。 他把模型本身按交给华菜她们的素描簿大小纳入画纸之上,接着周围连作为背景的公园都画了上去,画得又快又好。见状,华菜自己也想画了,但拿着铅笔迟迟决定不了作画的位置,在启和双胞胎周围走来走去。 「……」 「……」 海深和陆久一脸认真地正在完成课题。 她们按照启的教导,仔细注视着模型。她们虽然胆小,但很认真。 可是看到这一幕,华菜忽然打起了退堂鼓。她并不是要否定二人现在努力的态度,但她对二人是否真的能用画进行『记录』抱有怀疑。 「我说」 华菜小声对她们开口。 「嗯?」 「嗯?」 「那个,我就是觉得,你们能画怪物——能画『无名不思议』吗?必须仔细观察才行吧?」 问出来了。这么问就这成了坏心眼的刁难,但华菜并没有那个意思,纯粹只是出于担心。 真能画吗? 明明都不敢直视模型? 简简单单的问题,却十分致命。华菜很担心。正常来想,不看模特怎么可能画得出来,可二人仍旧不敢亲眼去直视那些模型。 「我……我努力」 「我觉得,必须努力……」 华菜的提问让二人脸上蒙上阴云,但二人还是认真地给出了答复 「志场君和越智君都不行了,我觉得我们不能再添麻烦了……」 「这样啊」 都这样说了,华菜也不能否定她们。可以的话,能克服困难毫无疑问是好事,能以此为契机克服困难的话当然再好不过了。 所以,她选择支持。 「好,你们加油。我们都陪着你们」 「嗯」 「嗯……谢谢」 二人回答后,重新面对模特和素描簿。 华菜又无事可做了,看了模特和其他三个人画的画之后,下定决心在草坪坐定,面对空白的写生簿,以不熟练地手法开始挥动自己的铅笔。 † 第一天的绘画教室进行了大约三个小时。 中途启介入删改,在开始半个小时的时候撤掉了模特,指示「后面靠记忆画」。海深和陆久虽然吃惊,但还是完成了一张画,华菜时间结束了都还没画好。 华菜原本对绘画就并不擅长,也没有那么喜欢,加之愧疚之情的影响,使得她没能够专注画画。后来不知不觉地,她拿出了从家带来的保冷包,致力于给大家配发冰镇的茶水和毛巾,尽管收到了感谢,但自身的技能并没有得到提升。 不过,华菜对此也并不在意,毕竟她一开始就只想看看情况,搞清楚是怎么做。 当务之急是帮助海深和陆久,想帮上忙就要弄清要传授给她们的是什么东西。虽然觉得自己也能有所提高固然更好,但终究只是顺便。 最首要的目的,可以说已经充分实现了。 华菜注意到一个情况,在启结束指导把工具收回包里的时候走过去,避着大家悄悄地问 「二人的画……看上去很不一样,这没问题吗?」 「嗯?」 启诧异地抬起了头。华菜接着问 「我觉得她们也画得很好……但跟二森学长你像照片一样的画还是不一样呢」 「哦」 启明白过来,给出肯定。这么说虽然不礼貌,但真的不在一个水平上。 二人的画远远没达到写实的程度,顶多算是小孩子的画的好。她也看过放在图书馆里的获奖绘本,画中怡然自得的幻想风格和配色颇受好评,然而不论实力还是方向性都跟启的画不一样。 『记录』要是需要启那种级别的质量,那就没戏了。 她虽然觉得这是多管闲事,但没办法不担心。 所以问了出来。 「用那个当做『记录』,没问题吗?」 她又接着问 「又或者————她们能画好吗?就像你那样」 是否能够达到启那种水准,能用画成功作为『记录』的水准。 华菜觉得,普通小学生实在是无法企及。 启的回答很直接。 「画有自己的功能」 「咦」 华菜最开始没能理解这话的含义。 启撇了眼不明就里的华菜,一边收拾一边解释 「打个比方,警察找人的时候会用到肖像画,但要是画得像照片一样过于写实,似乎反而不利于收集目击情报」 「是、是这样吗?」 华菜有些吃惊。 「画得像照片一样,那么看的人印象就被那张画固化,挤压掉认为觉得像的余地。那样的话,那张画就没实现肖像画的功能。『无名不思议』的画也是,只是把外观画得像照片一样并没有画出『无名不思议』,那样就没有发挥画作为『记录』的作用」 「……那么,该怎样画呢?」 「比如『无名不思议』的恐怖、背景、变化、本质……不记录这些东西,就不是『记录』」 「恐怖……」 华菜困惑地呢喃。 「相反,只要能把其中之一画出来,再添上文字就能发挥补充『记录』的效果」 「……」 那些都是无形的要素,该怎样画才好呢? 「所以,那两个人没必要画得像我一样。倒不如说,我有试图用画把一切描绘出来,但最后只画出了能看到的东西,所以我在『委员』时期,画“不只是眼睛看到的东西”费了很大劲」 「咦?」 华菜感到意外。她很吃惊。启画得那么好,竟然在画『无名不思议』上都会费劲。 启说 「那两个人画“只存在于想象中的东西”比我画得要好吧」 「有、有吗?可能吧……」 「所以我要教她们的,不是跟我一样的绘画方法,而是对各自绘画方法进行补充的基础,对要画的东西正确捕捉其形态等特征的“观察方式”。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观察方式,是吗?不是画法?」 「临阵磨枪学到的技术会影响她们的习惯,变得倾向于耍小聪明。那样会妨碍画“不只是眼睛看到的东西”,所以不教」 启说到这里,带来的道具也都收进了包里。他提起包背在背上,站起来。 「就说事件目击情报吧。目击者画的画虽然多半都不太好,但看的人会有怎样的感觉?」 「啊……还挺可怕的……」 「会冒鸡皮疙瘩,会惴惴不安,会产生想象对吧?『委员』做『记录』决不能脱离“不只是眼睛看到的东西”。所以,我推荐在『记录』里至少画一次画。为此,我发给你们的『日志』的格式经过我们调整,将背面的自由栏变成了完全空白的白纸。上一版那里有方便写字的格线」 「啊……是『指南』上的……」 被这么一说,华菜想起了她反复读过的『委员指南』。在关于『记录』的章节里面确实有那样的条目。 ·只分别写个几行字,完全不足以支撑完整的记录。 ·如果有绘画等自己擅长的方法,应该尝试。 启回忆之下,又忽然问过来 「你自己的『记录』有进展吗?」 「咦……?呃,这个嘛……」 突然被提及这件事,华菜移开目光,挠了挠脸,含混地一笑。 「上次我也说了,根本没有哪个『委员』真的有余力能光顾着去管别人」 「…………诶嘿」 「我说你啊……」 启皱着眉头,盯着华菜说 「课也开了,你下次也过来,为了自己好好学学」 华菜被说得灰头土脸。他转身冷淡地对大家喊了声「那么下周四见」就结束了今天的课程,对双胞胎还有涌汰他们的道别只是头也不回地简单举手示意,便匆匆地快步离开了。 5 尖锐的电铃声,然后还有高到破音的广播传唤声。 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华菜一手握着沉沉的撬棍,在眩晕感中来到了『放学后』黑暗的走廊上。她首先绷紧神经,压低呼吸,竖起耳朵,把走廊不留死角观察个遍,高度警惕周围。 ————叮咚 在远处。 响起人体传感器运作的声音。 「…………」 脚下的走廊过去再怎么漆黑、阴森、令人不安,都只是普通的过道而已,而如今已经成为真正的危险地带。因为,这里有危险的“怪物”出没,而且最糟糕搞不好突然就会在眼前撞见,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放心地走在上面。 现在在这整个『放学后』当中,能称得上安全的就只剩下被路障镇守的玄关大厅,以及与之相连的,堆满坟墓的操场了。 「…………」 现在华菜以及海深和陆久在来到『放学后』的第一时间就会一边保持戒备四周一边抓紧时间赶往大厅,然后才开始开展『委员工作』。 由于和『梅莉小姐』一起似乎稍稍不那么容易被怪物发现,所以之后大家会一起前往理科室。 然后,华菜和惠里耶一起放风,让双胞做『记录』。 双胞胎不再像之前那样先让大家观察再把报告誊写下来,终于开始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去做『记录』了。 直接『记录』那对——血管渐渐蔓延开来的模型。 自己亲眼去看。 用自己的话语来写『日志』。 并且用自己的观察和表现来画成画。 从第一堂绘画课第二天的『放学后』开始,华菜和惠里耶就守护并鼓励着面色铁青的海深和陆久前往了理科室。 「没事的,有我们陪着呢」 「……还有『梅莉小姐』」 外面的白光透过窗户撒在漆黑的走廊上,形成诡谲的影子画。华菜牵着海深的手,海深牵着陆久的手,几个人就像串珠似的走在这样的景色中,一边压抑着呼吸,一边小声交流。 然后,二人被带到了理科室跟前。 她们怕得紧紧闭着眼睛。华菜和惠里耶反复地安慰她们「没事的」,用了好久才总算让她们睁开眼睛。 「瞧」 「…………!」 「…………!」 二人屏住呼吸,但向前迈出了一大步。迈出了这一步,二人的时间开始流动,在紧张害怕之下,真正意义上开始制作她们自己的『记录』。 她们把启带给她们的『日志』用纸夹在活页里,在上面填上了信息,画上了虽不及启那种级别,但可称之为配图的绘画,并将情况记录下来。她们花费了很长时间,当『记录』做完的时候已是精疲力竭。但当她们完成任务,快速逃离现场回到大厅之后,她们彼此手贴着手,开心地庆祝起自己的第一次成功。 「太好啦!」 就这样,『委员活动』以启的建议和『指南』为基础建立的新体系开始运作。 跟过去相似的是,核心内容依旧是海深和陆久的『无名不思议』。春人和涌汰之所以遇害,就是因为只顾着关注最突出的那两具模型而被抓住了破绽。因此大家经过重新讨论得出结论,为了帮助其他两人,也要尽快让两具模型安分下来。 二人成功完成的『记录』与过去有着天壤之别。二人似乎被启那极其精湛的绘画所触动,现在在华菜和惠里耶的陪同下勉强能够正视“模型”,以图画的形式将模型表面逐渐扩张的异常情况记录下来。 尽管现在有两具怪物在校舍中游荡,构成了新的威胁,使得『放学后』的危险度骤然跃升,不过之前设置的传感器发挥了作用。每当有东西通过节点,就会有铃声通知。只要仔细关注那个声音,趁着声音还远的时候转移,基本上就不会遭遇。 然后,春人花了几天时间还想出了新的对策。他说,事先把可以打开的教室全都打开,这样一来万一在难以逃脱的地方遭遇了怪物,就可以立刻逃进教室里,省下了开门的功夫,避免了弄出动静的危险。 在一系列措施保护下,新的『委员』体系顺利运转。 然后,启每周一次会过来开绘画课。然后大家聚集在现场,相互商议,在第二天晚上备战『放学后』。 春人和涌汰已经不再被召集到『放学后』,但他们不论如何也放不下心,每逢绘画教室开课的日子就会过来瞧瞧,说说话,汇报星期五晚上必然会梦到的关于『放学后』的内容,并且参加商议提供点子鼓舞士气。 涌汰在绘画教室期间有时看看大家的样子,有时玩玩春人带来的游戏,有时空挥球棒练习。由于这个季节太热了,他参加的棒球队把练习安排到了晚上,所以难得在白天有空。 「我说」 就在这样的一天,涌汰问双胞胎 「双胞胎是怎样的感觉?会不会觉得还有另一个自己?」 「咦……」 「咦?」 海深和陆久面面相觑,对这个提问表现出困惑。 「呃,小时候有过……?」 「嗯,很小的时候好像有过那种感觉」 「现在不会了」 「不会觉得了」 「嗯」 二人说道。 「也就是,非常近的姐妹吧……」 「嗯,我觉得就是姐妹吧。只是碰巧同岁罢了……」 听到二人的回答,涌汰随口应了声。不过以一般闲聊来说,涌汰的态度显得太严肃了,而且春人也正在旁边听着。华菜总觉得这个提问不一般,便问二人 「为什么那么问?」 「啊……也没什么。我和越智君不是在“那边”死过吗?」 涌汰答道。 「但是我们就在这里——死掉的我们变成了“怪物”,但完全不像是另一个我们,每星期『委员活动』期间都会做梦。所以就想……这到底怎么回事」 「哦……」 听了这么多,华菜大致猜到了。 「比如说有两个我们?就像是双胞胎那样?想到这些,所以就想问一问什么感觉。但是,双胞胎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 涌汰和春人为何宁可无所事事也要参加绘画教室,一直待在这里?华菜理解了其中的一个原因。 那就是不安。 他们逞强地认为自己运气好捡回了一条命,那怕不是完全在逞强,不安依旧阴魂不散。 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不清楚后面会如何发展,对一切都完全没底,这些都是不安。过去以『委员』身份活动的自己不仅死了,还变成了“怪物”——可形成实事上偷跑的情况,对此感到内疚。 置大家于可怕危险的境地,自己却溜之大吉。 另外,在讨论二人“复活”的事情的时,『梅莉小姐』也发表过意见。 『对不起,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我稍稍放心了。因为现在知道了,死在这里的孩子在现实中活得好好的』 这表示,二人是「『委员』可能不会死」的希望。 也就是说他们心怀愧疚,然而又是大家的希望——正因如此,内心的不安难以启齿。 华菜毕竟她见证了那么多人的离世人,对这种心情自然了若指掌。为了不让为自己送别人们伤心、动摇,不论自己多么不安、害怕,都必须一直逞强,直到离开人世。 华菜也很清楚不能说破。 恐惧就像悬崖边,说破就等于把勉强在边缘站定的人往下推。要是那么做了,在悬崖边坚持的人就会败给恐惧,把还有心试图忍耐的人临死前最后的尊严摧毁,之后就是全面溃决,不论对于将死的人还是送别的人,只能留下恐惧、混乱以及悲伤。 「不过,我会找越智君商量这件事」 「嗯……」 「别的人不可能明白我们是怎样的感觉。有同样情况的越智君在,能够跟他谈,实话说我还是觉着挺走运的」 「这样啊……」 所以,华菜什么都没说。 就这样,华菜和大家的一天天过去,度过了暑假,度过了『放学后』。让启传授绘画心得,『记录』模型,躲避游荡的“怪物”,完成每周一次的危险『工作』。 同时令人欣喜的是,海深和陆久的『记录』进展顺利。 她们取得了明确的成果。进一步说,二人开始的新『记录』,效果十分显著。 二人采取新的『记录』方式后,短短几轮就让扩散在模型表面的血管的增殖速度明显放缓。目前,那些两具模型的状态就像是爬满藤系植物的废弃房子,上半身被瘆人的血管覆盖。红色的血管在表面密密麻麻相互纠缠形成集合体,网状缝隙中透着原本的白色部分,然后朝下半身延伸的血管像植物的根系一样垂着——这种状态的异常物体,其增殖进度慢慢停了下来。 过去正常地看都能隐约看出增殖情况比上次严重,而现在直接看已经看不出来了。然后,二人用配图的形式所做的『记录』,让其增殖进度清晰可见,确凿地证明了“怪物”正渐渐沉寂。 惠里耶本来不太信任启,但现在明确的效果得到证实,再没有理由怀疑了。 「我明白了。今后要信任『指南』上写的内容……」 听到表态,华菜松了口气。华菜本人虽然认定启的协助与『委员指南』对于他们不可或缺,但心里一直害怕可能因此造成意见不合,使大家变成一盘散沙。 启的协助让华菜她们朱音小学『放学后委员』从危机中重新振作起来。 大家依赖着这道生命线,没有任何人受伤,平安地度过了整个暑假。 然后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 她们度过了一段称得上安稳、踏实,没有新的牺牲者,就像最开始一样的日子。 情况稳定下来,暑假也结束了,启的到访改为每月一次。随着时间推移,双胞胎也有了自信,适应了直视模型。然后,虽说无可奈何,但涌汰和春人毕竟已经无法再进入『放学后』,跟大家似乎拉开了一定的距离。就在这种时候。 大意了。 到了这一步,华菜他们才真正明白,她们『委员』为何存在。 6 十一月初。 就在告别了酷热的夏天,家门口的百日红开了又谢完,秋意渐深,怡人的凉爽感觉还会持续的时候。 朱音小学相继有儿童受伤。 在一个星期里,连续有三名儿童在下课期间骨折。 一个男生在走廊上正要跑起来,脚的骨头就断了; 另一个男生挂体育云梯时手腕骨折; 一个女生在打扫卫生的时候,手不明原因被划开一道口子需要缝合的大口子。 这些单独来看都不算什么大事,但学校还是提醒儿童和监护人注意安全,不能因为天气太舒服就闹得太欢或者太过剧烈地运动,以免受伤。 这些虽然连续出现,都是单纯的意外。 不过,华菜他们对那类事故其实有些头绪。 就在上周日,那些事故发生的那个星期前面,涌汰受伤了。当时他所在的棒球队正在学校的操场里练习,他在奔跑冲刺时腿脚根骨骨折。 医生诊断室疲劳性骨折。 这事本身挺可怜的,不过倒也常见。 但到了星期一,春人告知华菜他们涌汰住院的消息时表情十分严肃,能看出事情显然不是那么简单。 然后,春人对华菜讲了出来。 「我说……志场君受伤,搞不好是『放学后』里的我害的。你觉得该怎么办?」 「咦?」 春人讲述了原委。 事情发生在星期五夜晚。 春人后来到了『放学后』的时间也一直没有被召集,取而代之开始做梦。不论他怎么提起精神不去睡,一到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就会像晕过去一样睡着,然后就梦见自己变成了“怪物”,在『放学后』的学校中无尽地徘徊。 那是梦,没有自由。 做梦的时候,他自认为在按自己的意识行动,但醒来之后才发觉那根本不是自己的意识。 梦中在『放学后』的校舍里徘徊的自己,视野莫名的漆黑,充满噪音,就像黑白电视一样。他感到如同置身沙暴中一般窒息,身体……准确说是自己的动作,全都好像在沙子里一样沉重,就像是在噩梦中奔跑的时候那样,一切的感觉都身不由己。 那种感觉,是在四体伏地的爬行,手脚并用地行走,就像动物。每当动的时候,视野下方的边缘就能隐约看到自己的两只手。 噼啪、噼啪 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黑漆漆,空荡荡的走廊上,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然后自己走到的地方,天花板的灯就会忽明忽暗地亮着。 天花板上的灯光无止尽地跟着自己,然后时不时眼角能看到有小小的绿光闪烁,听到「叮咚」的尖锐声音。可是,脑袋就像是被纸箱罩着一样,铃声听起来很模糊。 自己就是那样的感觉,到处徘徊,漫无目的。 徘徊着的自己脑子里,就像虫子一样空空荡荡,无比空虚。什么都没去想,只感觉到不自由和孤独。 这是孤独。 是孤独感。 校舍又黑又大,就像迷宫一样,里面只有自己一个人,度过碌碌无为的时间。 心中充满空虚的孤独感,但自己依然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漆黑的、沉重的、空荡荡的迷宫中,不自由地游荡。一个人也没有,谁都见不到。虽然感觉到了气息,但去了之后什么都没有。一直都遇不到,任何东西都遇不到…… 春人不断做着那样的梦。 每逢星期五的深夜就会做那个无比漫长,却又毫无意义的梦。 不,遇不到人才好。因为,那个自己是“怪物”。如果遇到谁,不知道会弄出什么事来。但这样反反复复没有尽头又没有任何变化地让自己确认已经game over的事实,这样的噩梦实在太痛苦,太郁闷,但却无法逃避。春人那天怀着沉重的心情入睡,果不其然又做了同样的梦,但那次的梦跟平时不一样了。 “自己”跟平时一样在空虚的迷宫里徘徊着—— 然后相遇了。 与沙的塑像。 在走廊上徘徊的“自己”,忽然遇到了表情苦闷变成沙塑像的少年。太久没有遇到过自己以外的东西,“自己”欣喜若狂地靠近沙像——然后伸出手,抓住沙像右脚根部,把沙撕下一大块,然后放进嘴里吃了下去。 啪叽 这一刻,在短短的一瞬间里,灯光暗了下去,就像胶片断掉了一样,沙像从眼前消失了。 『………………』 几秒钟静止不动的“自己”,在这段时间里骤然失去了满心的欢喜,把伸长的手又缩了回去,又跟前面一样重新开始空虚的徘徊。 后来再也没有遇到其他任何东西,这天就结束了。 然后没过多久,春人醒了过来,脑子里带着一股黏糊糊的感觉,潜意识地记住了跟平时不一样的异常情况,以及“自己”吃掉了“涌汰”身上部位的事情。这天晚上,他接到了涌汰打来的电话。二人在电话里讨论的,正是昨晚梦到的情景。后来,涌汰身上和梦里被“怪物”春人所吃掉的完全相同的部位,毫无征兆地受了伤。 「……我认为,原因绝对就是它」 在大家平时聚集的地方,玄关大厅靠操场一侧出口的外面角落,春人害怕地紧紧握住垂着的细细胳膊,对华菜这样说道。 他眼镜后面的眼睛低垂着,看着自己的脚下。尽管他本来就不太敢看别人的眼睛,但自从被“怪物”杀死后又死而复生的那天开始,他的那种倾向便越来越强。 能够跟他没有隔阂交谈的人,就只有涌汰。 「志场君也在电话里说,他在梦里被吃掉的感觉记得很清楚,一直很在意被咬过的地方。而且他更早之前开始就注意到,复活之后手指尖的感觉就变得迟钝,感觉身体就像没了手脚,腰部附近特别容易疲惫。所以我觉得,我们在『放学后』死的事情,对现实中的我们肯定有不好的影响」 「原来是这样」 华菜表情严肃地听取春人讲述。二人不能一起前往『放学后』,『委员活动』在减员的情况下也趋于稳定,华菜她们与春人他们之间就拉开了一些距离。华菜虽然对此有些伤感,但认为二人和『放学后』拉开距离本身是好事,于是尽量积极地来看待这件事,结果春人马上就来谈到了这个事件。 「……是这样啊」 华菜注意力转向留长后削尖了的左手无名指指甲,用它碰了碰手掌,稍稍低下头。 然后她很快又抬起头来 「好的,我知道了。那怎么办呢」 她问道 「有什么希望我来做吗?告诉我吧。你们在梦里并不自由吧?我们对你们是什么感觉也不是很清楚」 当了好几个月队长的华菜,很快就做出了判断,迅速从收到坏消息所产生的不安中转变意识,向当事人确认必要事项。 春人答道 「嗯,虽然还没跟志场君好好商量过……没关系的话,那我就讲讲我的想法」 春人的发言跟最开始相比明显勇敢了不少。强加在自己身上的『委员活动』,让大家都有了如此长足的进步。 但是,正当春人要发表意见的时候。 有人从身后拉了拉华菜的衣服。 华菜转过头去。 「嗯?」 只见是惠里耶。惠里耶拉着华菜上衣的后背,可目光没在看华菜,而是盯着别的地方,而且她的脸上充满惊恐。 「咦,什么?怎么了?」 「……」 华菜感到毛骨悚然,吃惊地问过去。这个情况让双胞胎,然后包括春人也放弃对话看向了惠里耶。众人注视中的惠里耶,默默地指向了自己在看的方向。 「……」 「咦?」 众人转身。惠里耶所指的方向,是从华菜他们所在的地方——靠操场的出入口大致沿对角线穿过玄关,联通东西的走廊一侧,参照『放学后』就是路障所在的地方。 能看到走廊。 因为是上学的早上,所以有人。仅此而已。 华菜不明白在指什么。 虽然不明白,但她朝着所指的地方凝目而视,正当准备放弃观察,直接问惠里耶的时候,她终于在那片风景中发现了某种诡异的东西。 在墙上,映着一道影子。 那是一只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手。 走廊上,小孩子们来来往往,又或是相互嬉闹。在那白色墙壁靠天花板附近,映着一道明显是小孩子手形状的细长影子,就像粗壮的绳索垂下来似的,轻轻摇摆。 「……!?」 华菜噤若寒蝉。走廊的天花板上,当然不存在任何能形成那种影子的东西。在来来往往的儿童当中,五指分明的手形影子没有被任何人所察觉,在头上的墙壁上摆啊,摆啊。 「………………!!」 华菜冒出鸡皮疙瘩,瞪大了眼睛。 春人还有双胞胎也意识到它,倒吸一口凉气。 正当所有人一言不发,呆若木鸡的时候——那个手的影子并没有像是巧合或者错觉一样消失无踪。 忽然,影子滋溜一下,像蛇一样伸到了下面。 然后在华菜她们的注视下,一个在走廊上逗留打闹的男生正要朝着落在墙上的影子跑过去时,影子的五指抓住了男孩影子的脚踝,把那部分撕了下来。 「!?」 紧接着。 那个男生猛地摔倒下去。 「疼啊————!!」 男生大叫。这一叫瞬间让走廊和大厅变得鸦雀无声,紧接着巨大的吵闹声和骚动涌入寂静,激荡开来。 倒下的男生没有起身,看上去像站不起来的样子,开始嚎啕大哭。他的脚踝扭向了诡异的方向。而那里正是刚刚他影子被撕下来的部分。而在老师赶来后变得乱作一团的走廊上方,撕了男生影子的手形影子没有被任何当事人注意到,缩回到天花板里消失了。 「啊……」 看到了。 看着眼前逐渐扩大的骚动,华菜等人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春人正要谈的事情,发生在眼前的受伤事件,以及自己亲眼目睹的东西,没有人会觉得其中毫无关联。 尽管所有人都没提,但都心知肚明,有某种糟糕的情况已经开始了,而涌汰受伤恐怕就是它的开端。 7 「我说说我的想法。如果条件允许,请把那边“怪物”的我关进某个房间里」 星期四,下轮『放学后』已近在眼前。放学后在公园里,春人讲出了他的希望。 他不认为涌汰受伤还有学校走廊上那个男生受伤,跟变成“怪物”的自己撕下变成沙的涌汰的脚这件事,以及来路不明的影子从男生的影子上撕下脚踝这件事毫无关联。他似乎很确定,那些都是“自己”干的。 「我认为,现在已经进入到了某种新的阶段」 涌汰要下周才能返校,因此这次会议缺了个人。春人这样讲道 「志场君的伤绝对是“那边的我”造成的。学校里接连发生的受伤事件肯定也一样,都是被“那边的我”吃掉了。我怕这样下去好搞不好会害死志场君或是其他的人。为了阻止最坏的情况发生,请把我关起来,就像对付我负责的那东西那样」 春人负责的『蓝眼人偶』所在的房间,门上被楔入制动器封了起来,无法开启。这个处置是为了把杀害了春人的那个“怪物”关起来,防止它出来。春人希望对“那边的自己”做同样的处置。 「但前提是条件允许,因为我并不希望大家冒险」 不过,春人还这样说道 「可以的话最好,如果有机会。但就算不去处理,我觉得也必须搞清楚“那边的我”是什么情况。也要去看看关起来的那东西——『蓝眼人偶』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有志场君的那个也是」 华菜她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亲眼确认过那些东西了,因为她们在传感器响起来的阶段就立刻逃跑了。 「最糟糕的情况,搞不好必须要有人『记录』“我们”」 春人苦恼地说道。 华菜立刻作出决定 「我来」 「诶!?」 不只是春人,包括双胞胎还有惠里耶也都看向了华菜。 「太危险了吧!?」 「危险!肯定危险!」 双胞胎吃惊地说道。惠里耶谨慎地向华菜确认 「……认真的?」 「我认真的。既然必须得有人来做,大概有余力的就只有我了。海深,陆久,没有我陪着你们,你们还行吗?」 华菜答道,然后转而向双胞胎问道。 「呃……」 「呃……嗯……」 见双胞胎犹豫着点点头,华菜也点点头。 「那么,我就去确认看看」 华菜这样说道。 因为她是『放学后委员』的队长,因为要处理新的问题。 † 然后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 铃声响起,第三十三轮『放学后』开始。 『……通知委员』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声音刺耳让人难受的召集广播夹着噶噼噶噼的杂音响起来。咔嚓……一声轻响,房间的门自动打开,通往深夜的学校。华菜就跟以往一样,但今天久违地怀着实实在在的紧张感,穿了过去。 「……」 就跟往常一样感到眩晕,缭绕在自己周围的空气,气味和温度都彻底改变。空气冷飕飕,散发着还很新的学校的气味。华菜将这样的空气吸进肺里,确认撬棍的重量一般把它重新抓好,朝着大厅的方向迈出脚步。 「…………」 能听到穿着户外鞋的自己,走在学校走廊上发出的脚步声。 『放学后』的校舍不会变化,充斥着死气沉沉的异界气息。但这几个月里有着明显的改变。那就是,自己走在里面发出的脚步声,以及鞋底传来的触感,跟最开始的时候不一样了。 沙沙,沙沙……每走一步都混着粗涩的声音和感觉。 是沙尘的影响。整个校舍的每一寸地板,都覆盖着薄薄的细微沙尘。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校舍内的空气也像含着沙,变得像是操场上的气味。看样子,这个情况是从一开慢慢演变而来,而发觉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华菜,走在这样的校舍里。 走廊上黑漆漆,外面的光线洒进来。夹着沙一样的噪音刺激着耳朵。 她屏气慑息,留意噪音之中是否有传感器响起。过去她每当听到传感器响就会拉开距离,但今天不能这么做。她必须小心不被发现,并把情况弄清楚。 如果条件允许,就把“怪物”关起来。 只需要偷偷跟在“怪物”后面,如果“怪物”进了某个房间就悄悄把门关上,再把制动器夹进去接完事了。但是,真会有那么凑巧的情况吗? 最不济,必须拿自己做诱饵设法搞定。 她怀着这样的想法,竖着耳朵寻找气息,同时胸口被好久未曾有过的强烈紧张感揪得紧紧,呼吸变得艰难。 「………………」 总之,首先要去大厅。 去了之后跟惠里耶、海深还有陆久谈谈,把她们送到理科室,扫除后顾之忧。然后等心情冷静下来,再去确认“怪物”的情况。 现在要主动靠近在校舍内自由游荡的“怪物”。过去都是拔腿就跑,所以这次的尝试前所未有。不可能不害怕,不可能不担心,不可能不紧张,但又不能把这件事交给其他人,因为就数自己跑得最快,就数自己最有勇气,所以只能自己来做。不论怎么想,最有把握平安过关的就是自己,没有任何理由不去做。 华菜无法忍受大家再有什么牺牲了。 她不想死,根本不愿意送死,明明怕死怕得要命,但死亡逼近眼前之人的悲叹堪称剧毒,没什么比它更容易摧毁周围人的精神了。华菜并非习惯了人的死亡,她只是明白了何谓死亡,知道面临死亡时该怎么做而已。然后她正因为知道得多,所以非常清楚没做好死亡准备的人死去,对本人还有周围会带来多大的灾难。 不想看。可以的话,根本就不想看到。 所以她做了决定。如果遇到明显很危险『工作』必须得要去做,那么自己就第一个举手。 因为情况平静了一段时间,所以她没机会发挥这份觉悟。 现在时候来了,她举手了。理由很充分,要保护涌汰,保护春人的心,保护其他叫不出名字的小孩子们。她切身体会过了学校玄关大厅发生的骚动。身为高年级的学姐,明明还有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能做,却要放任小孩子受伤甚至丧命?华菜实在办不到。 不可能不害怕。胯下海口说不害怕是挺帅,但她办不到。 她在自告奋勇的时候也是,内心在紧张中颤抖。随着星期五渐渐临近,不安就愈发强烈,今天在等待晚上『放学后』开始的这段时间里,她就像是在排队等坐过山车,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现在也是。包括像这样,在『放学后』中行走的现在也是。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必须去做的,是危险又可怕的『工作』。心脏跳得太猛,感觉都快要晕过去。 手、膝盖、肺都在颤抖,满脑子只想着能不能在大家面前控制自己不要抖。以拇指和食指拿着小型手电的左手紧紧抓着,试图用削尖的无名指指甲扎手心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这个刺痛明显要比平时迟钝。 「……」 呼吸急促。 快步前进。 好想快点见到大家。好想跟大家说上话,好让自己稍稍冷静下来。 一边说一边笑,然后硬着头皮打起精神,借此鼓起勇气。至少想获得一些勇气,能让自己涉足险境。 但就在此时,前方教室里的灯忽然一亮 春人脸的人偶脑袋,从眼前的教室里冒出来。 笑容。 玻璃材质的眼睛。 然后是从脑袋下面直接伸出来的三条胳膊。 并不关键的地方没有设置传感器。没有任何声音和征兆。然后,也没有散发任何气息。 「…………………………!!」 瞬息之间,恶寒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心脏要裂开一样猛地跳起来,呼吸为之一窒。内心冻住了,时间停止了。 在眼前 倏地 人偶脑袋,动了。 咫尺之遥的前方,小孩子脑袋那么大的人偶脑袋像蛇似得歪下去,看到了华菜,然后运动着两条胳膊朝华菜爬过来。 顷刻间 「哇 啊 啊 啊 啊──────!!」 华菜大叫。 然后逃走。 她当即转身,朝后方拔腿就跑。受不了,现在完全受不了,还没做好任何准备。传来像是用鞋子砸地板的声音。这是自己的脚步声。但在这个脚步声的后头,在自己的背后,明显还有个正从后面追上来的气息,和肉声的脚步声。 噼啪噼啪噼啪噼啪噼啪……! 「——————————!!」 快逃。 快逃。 喘不上气也要直接逃。 好可怕,好可怕,好痛苦,脑子变得一片空白,视野在晃动,走廊上的黑暗和窗户的亮光不断交替令人头晕眼花,像是要把内心搅得天翻地覆。 脚步声在后面追。 必须逃! 必须逃! 必须…… 滋溜 就在这一刻,脚滑了。 沙尘打滑,身子一翻,整个人摔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 冲击,疼痛,然后是泪水。可是没有余力去顾疼。脚步声逼近。绝望逼近。即便如此,华菜仍然为了抗争,把手肘撑在到处是沙的地面上,忍着疼支起身子,扭动身体,然后张大眼睛,拼了命地把脸抬了起来。 「诶」 此刻,华菜看到了不能看的东西。 开着。自己正侧面的门,完全敞开着。 然后,教室里的灯亮着。 被照亮的教室里,一片通红。 教室里墙上地上,就连桌子上椅子上全都被红褐色的潦草文字淹没,在冷冰冰的灯光下映得血红血红。 本来打不开的入口,开了。 这里是——『红蜡笔』的房间。 是由华菜负责,却完全没有理会过,从来没有打开过的『无名不思议』 的房间。明明没有任何人碰过,它现在却自己开了。没有任何人去开,它却像通往地狱的大门一样张开血盆大口。 愣住了。 尽管只愣了片刻,但这足以致命。 噼啪噼啪噼啪……! 人偶脑袋异形追了上来,把手伸向华菜。 扑上来了。玻璃材质的眼睛,毫无感情地凝视着。然后,细长的,诡异的,跟曾把春人大卸八块的怪物一样的手,朝着还没站起来的华菜伸过来,逼近无路可逃的华菜面前。 「噫——!!」 华菜吓得浑身蜷缩。 她惊恐万状,张大眼睛,然后条件反射地诉诸最后的抵抗,使出浑身力量抡起摔倒时依然死死攥在手里的撬棍,朝着异形脑袋侧面猛挥过去。 轰! 叠加重量与离心力的撬棍末端,重重地砸中了人偶侧脑。强烈的手感把手震痛,因为急冲冲扑过来而明显没有保持平衡的人偶脑袋在强烈的冲击之下被打飞出去,离开了华菜跟前,摔进了侧面的教室里。 瞬间 磅! 响起震耳欲聋的声音,教室的门关上了。 那个『红蜡笔』的教室,把进到里面的春人异形吞了进去,自动关闭了入口。 「!?」 华菜张大双眼。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是,没有给她时间理解。 砰!! 教室门从里面被惊人的力量猛砸,可怕的声音和震撼所带来恐惧,令华菜无法承受,不由自主地用力缩紧身子。 「——————————!!」 砰!!砰!!砰!!砰!!砰!! 声音响了又响,响了又响,就像门随时要被砸破似的。华菜在恐惧中无法动弹,瘫坐在地上,把撬棍搂在怀里,缩紧身子。在她面前,教室的门发出巨响,激烈晃动、绕变。 磅吱!!嵌在门上的窗户被猛砸,玻璃上留下了血手印。 「噫!」 可就算这样,玻璃还是没碎,门也没破。然后砸门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次数也慢慢衰减,最后没有声音再传出来。回过神来,周围已是一片寂静。 沙———————— 周围只有广播喇叭里漏出来的,像冲着沙一样的噪音。 意识到这件事,华菜不知所措地抬起头,突然 嘎啦! 随着一阵声音,眼前关着的门又打开了。 「……!?」 华菜吓得已经发不出声音,再次缩成一团。但是,那个人偶脑袋异形非但没有出来,里面竟然连影都看不见。在门口的里面,除了无数像是用很红的褐色泥水写的,字迹粗鲁『救救我』『救命』之外,只能看到空空荡荡的教室,其他什么都没有。 春人脸的人偶脑袋异形,从房间里消失了。 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就连自己可能已经得救的安心都没有,不敢确定。 华菜颤抖的手紧紧握住刚刚砸过异形的撬棍,呆呆地瘫坐在走廊上,一边害怕着异形还会从哪儿再次冒出来,一边久久地注视着『红蜡笔』的房间。 ……………… † 春人脸的人偶脑袋异形…… 后来再也没有出现在华菜面前。 而且——不止如此。『放学后』结束,周末过去,迎来星期一。大家像平常一样来到学校,为了相互报告『放学后』的情况而聚在了大厅外面的角落。而他们之中,没有春人的身影。 「……越智君?那是谁啊?」 不止如此,春人活过的证据,再次从这个世界——也从涌汰的脑子里,彻底消失了。 ──────────────────────── 第六话 『会动的骨骼标本』 这是在全国学校里流传的怪谈。 理科室的骨骼标本到了半夜会自己动起来, 又是跑又是跳。 有种很广泛的说法称,它用的材料 其实不是模型,而是真正的人体骨骼。 然后,有的说它想让人祭拜上供; 也有的说,它会邀请小孩子玩耍,答应就能做朋友, 或者是被杀掉,做成骨骼标本。 1 春人没来学校,而且涌汰不认识春人了。这一异象令大家大为震惊,大家连忙确认状况,得到的结果不得不承认春人的存在已经消失了。 放学后,大家聚在玄关大厅外面的背阴处。华菜整个人垮了下去,跪坐在地上,头一次在大家面前表露出六神无主的神情,茫然地嘀咕起来 「是我杀的……」 她双腿丧失力气,在『放学后』受伤后贴在膝盖上的两枚大号创可贴,重重砸在水泥地上。但是,华菜就像感觉不到痛,贴着创可贴的手肘往下,同样贴有创可贴的手和指头用力攥着,攥得颤抖起来。 也就是说,春人死了。 那个在『放学后』变成了怪物的春人,被『红蜡笔』的房间吃掉了,死了。然后肯定是由于这个缘故,现实世界中的春人也消失了。只能如此理解。 情况跟春人第一次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二次死了。这次是自己干的。大受打击的华菜跪在了地上。然后跟上次不同的是,涌汰表现得不知所措,不明白华菜为何大受打击。 「也就是说,那个越智君是我们的同伴,因为死了所以消失了?」 「是啊,你跟他关系可好了啊……!」 「……」 「真的忘了吗?」 「……完全不认识,真不明白你讲的,感觉恶心死了」 「……!」 再加上涌汰的反应,让华菜受的打击更大了。 其他的大伙也都大受打击,唯独涌汰毫无感觉,可是正因如此更显得状况的过分残酷。太惨了,岂有此理。而且最让人受不了的是,明明上次都不是这样,这次涌汰竟然把春人给忘了,这等于是把涌汰已经被踢出局的决定性证据摆在眼前。 所有的局外人,都会忘记死去的『委员』。 涌汰已经是不是同伴了。他就是个局外人。 然后 「是我杀的……」 华菜一蹶不振,认定是自己扣下了扳机,杀死了春人。见华菜那样,惠里耶连忙在她面前蹲下,用手去触碰她的双肩撑起她,劝她 「那、那不是故意的,谁都想不到会弄成那样啊……」 惠里耶拼命开导 「五十岚同学,不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任谁被袭击都会抵抗,不然你就出大事了啊。我觉得那是没办法」 但是,这些话说不到现在华菜的心里。 「……」 「还是,休息会儿吧,五十岚同学。你一直都在勉强自己,最好休息休息」 惠里耶说 「换我来努力了。你之前的付出,其实都必须是我来做的……」 过去将大家团结在一起的支柱,现在摇摇欲坠。惠里耶想拼命设法度过这个难关。 「…………!」 「…………」 海深和陆久本想伸手却没有伸出去,手悬在了半空中,关注着情况。 就算自己想去鼓舞,想要帮上忙,但却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说不出口。海深是如此,她身旁的陆久也是一样,无计可施。但是陆久心中,在偷偷想着一件事。 ………… † 陆久和海深生来就是双胞胎。 有着相同容貌的她们,从呱呱落地的那刻起就在一起。在大家眼里,二人的性格、爱好,包括心里想的事情,所有东西都是一样的。 事实上,她们确实也有段时间觉得两个人是一个人。不过,那是很小的时候了。现在,她们当然会觉得双方不一样。就像当时回答涌汰的提问,二人只是一对同时出生的姐妹,尽管非常相近,却是不同的两个人。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周围的人习惯于把她们当成一个人。在那种时候,她们说话的方式和时机,反应以及表情的确表现相似,但并不像大家所期待的那样拥有双胞胎之间特有的神秘联系。就算是普通兄弟姐妹,甚至是朋友之间,都会有说话相似的情况。陆久她们仅仅因为同岁,总是被放在一起,一起相处的时间特别长,所以才相似。 虽然表现得可能很像,但是想的事情以及内心都完全不一样。至少陆久是这么认为。怎么可能一样。就算是双胞胎,也毕竟是完全区别开来的不同人啊。 陆久真的想过。 ——要是没有海深该多好。 虽然朋友、老师、父母、亲戚,全都把陆久和海深当做一个人一视同仁,但陆久心里并不服气。平时倒还无所谓,但唯独一件事让她不论如何都无法容忍。 那就是绘本的事——那本以双胞胎合作的名义获奖的绘本。 其实那本绘本不论故事还是作画,几乎全都是陆久想的,画的。 那本绘本是在课外儿童社团里边玩边画的作品。陆久思考,一边创作故事一边绘画,海深只是津津有味地听,不过是这样的游戏而已。故事创作和图画绘制均由陆久完成,海深仅仅只是提提问题说说感想,然后稍微画了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加进去玩罢了。 当时只当它是如此简单的游戏,纯粹是玩得开心。 但是,社团的老师看到那些画后提议拿去参赛,然后就在都已经忘记这件事的时候,拿了很大的奖回来。 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以双胞胎合作名义的作品。 陆久先是一愣,当时那种脑子里面顿时冷透的感觉,她仍记忆犹新。她虽然不能接受,但当时的氛围不容她讲出真实的想法。因为除了自己之外,所有人都欢天喜地。老师开心,父母开心,爷爷奶奶开心,就连海深也很开心。 陆久觉得,被抢走了。 那就不是『双胞胎』的作品,是『陆久』的作品。 但对其他人心里,甚至对父母心里,双胞胎就是同心同体,就是要平等,他们的意识中从一开就不存在其他的对待方式。陆久如果是在更小的时候,还是能够纯真地对此感到开心吧。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们两个就是不同的人,不可能做的事总是一样,所以平分成果也肯定不对。陆久认为是不对的。 热爱绘画,热爱故事,热爱绘本的不是『双胞胎』,是『陆久』。 真正热爱这些的是陆久。海深肯定也喜欢,但喜欢到会自己去想去画的,只有陆久。 再说了,海深和陆久相比,想的根本就不深。海深平时就是那样,总是不好好思考,不好好观察,不过脑子地生活。在对周围事物的分析深度方面,陆久和海深截然不同。 海深仅仅只是对于眼前的东西做出反应。快乐,开心,悲伤,害怕……海深脑子里没有更多的东西,没有为什么,没有加入。这甚至让陆久觉得,明明是同样的基因,同样的身体,大脑的形态应该也一样才对,为什么思维会如此天差地别。 陆久拥有海深所不具备的沉稳视角。陆久的脑子里总是装着许多思考、想象和幻想,会仔细观察,保持批判与悲观的态度。海深则完全不同。尽管外表看起来和海深一模一样,但陆久的头脑中有着一片深邃而广阔的思考世界。 可是从外面又怎能看到脑海中所想。 海深和陆久性格都比较内敛,因此在被同样对待的时候不会马上感到厌恶。陆久也是,讨厌跟人起争执,不愿让别人对自己失望,就算试图主张自我,但能够理解,自己和海深在周围人眼里就是一样的。她透彻地明白这个道理,透彻到甚至感到厌恶。 所以那个时候,她产生了想法。 要是只有自己就好了。 绘本获奖之后,陆久一直怀着那种想法。陆久一个人的成果被两个人平分了。所有人,就连海深都深信不疑绘本是由『双胞胎』合作创作的。陆久构思,描绘的作品,被误解成为『双胞胎』共有的两人三脚式奇妙世界,备受期待。如果违背这份期待,大家的失望显而易见。所以陆久才心想,与其这样,干脆不要是什么双胞胎,从最开始就是一个人才好。 对于两个人当做一个人会感到开心的时期,早就过去了。至少对陆久是这样。 但是,周围的大家并不那么认为,包括父母,尤其是妈妈很喜欢把两人摆在一起。妈妈秉持着平等养育的方针,但妈妈最喜欢的还是“双胞胎的妈妈”,关键在于妈妈对那样一视同仁乐在其中。 陆久不能接受。 虽然不能接受,但姐妹终究是姐妹,也没恨到容不下海深,想让海深从世上消失的地步。 她并非那么冷血。家人就是那样的东西,理所当然的存在。这事没什么好或者不好,就是不讲道理,从一开始就在身边,永远搬不走。所以,她从来没有过希望海深消失之类的恶毒想法。毕竟除了自己耿耿于怀的这件事,其他方面都还是普普通通的家人,是自己的姐妹。 只不过,在绘本的事情上有时还是会耿耿于怀,就是又有根“刺”一直扎着不舒服。不,那是被双胞胎的另一边夺走后造成的“缺失”。 所以陆久想到的,不是希望海深消失。 她没有那么恶毒。她只是想象,如果不得不把自己的成就平分掉的“另一个人”要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该多好。 只是想象而已。 她只是想象过。 不过,她知道那不可能,也早已放弃那种幻想。既已存在的理所当然还会继续下去,一直伴随着自己。 就在这样的一天——升上六年级的开学仪式那天。 陆久和海深一起,在学校的玄关大厅里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公告栏上的一张通知上写着她们的名字。 然后那天深夜,她们就以『委员』的身份被召集到了『放学后』。 噶———————— 咚————————! 响起刺耳的电铃声,紧接着是被称作『放学后』的奇异学校。 那里是个恐怖的世界,就像书中故事里描绘的校园怪谈世界,是可怕的幻想世界,异次元的世界,噩梦的世界。 陆久她们突然之间被拖进了可怕的非日常世界中,为了存活必须与其他『委员』们齐心协力。陆久和海深都很胆小。爱观察,爱做恐怖想象的陆久自不用说,而海深会过敏地受到陆久的反应影响,也无法在可怕的地方积极行动。 二人完全成了累赘。 客观上来看,怎么看她们都碍手碍脚,是只会散播悲观言论的包袱。但身为队长的华菜乐观向上,反而将陆久动辄害怕的观察和想象积极看作是值得戒备的警示。 「你们了解我们所不知道的鬼怪故事,能够设想很多可能存在的可怕事物,这很有用啊」 华菜这样说道。 大家也都同意这一点。但陆久明白,光这样显然不对等,她们依然是全面获得帮助的一方。 如果被当做累赘遭到抛弃,她和海深肯定都无法在『放学后』生存下去。她们负责怪物显然比其他人负责的更加活跃,她们肯定无法去对抗。真到那时候,她们就都完了。 陆久心怀感激。 在感谢的同时,她也为自己的想象能帮到大家而感到开心,踊跃发言。 每当出现情况,有时哪怕装作是不看气氛,也要尽量把能想到的糟糕想象全说出,主张自己的价值。 但是。 但是偏偏…… 「没问题,你们两个真的都帮上了忙」 就算在这里,也是这样。 哪怕在非日常的地方——陆久努力的观察和想象,依旧不属于自己,而是变成了『双胞胎』的功劳。 华菜也好,大家也好,都把陆久和海深当做『双胞胎』对待。 就跟其他所有人一样,跟她们说话时对象不是陆久,不是海深,而是『双胞胎』,会对总在一起,长着同样容貌的两个人一块说。对于这一地点,陆久和海深在对话中总是条件反射式地相互穿插回答,而迄今为止没有人严格区分双胞胎中的谁都说了些什么,包括华菜她们也是一样。 做出有价值的观察,对能设想的危机发出警告的人,都是陆久。 海深只是听取观点,随声附和,重复类似的话。 从来没有谁能够区分,也没想过去区分,估计就连身为当事人的海深都没去区分。海深觉得是『我们』说的,无可救药地把陆久想出来的意见弄成是两个人的意见,继而让贡献平分。 陆久心想。 啊,在这里也一样。到这这种地方还是一样。 只属于陆久的才智、贡献,自己不能独享,会变成『双胞胎』的贡献。 陆久心底里不是滋味。 但是,陆久一直没有把情绪流露出来。她觉得只要主张,华菜和大家就会顾虑自己,但她知道自己本来就是在全面地依赖大家,她并没有自私到再提更多任性的要求,而且她的自我主张也并不强烈。 最重要的是,不论对于大伙还是自己,在『委员』活动中都无法留有太多余力。在这里人会死。同伴会遭到怪物袭击,或许很快就会轮到自己。 陆久害怕怪物,也害怕生命威胁,没有余力去提那种小事。但是,那种感受就像墨水印渐渐晕染开来一般,她只能在心底里拼命地去压抑它,跟它对抗,熬过『放学后』的日子。 但是,事态逐渐发展。 模型的变异还在持续,最终还是出现了遇害者。 恐惧无法消散,身子不听使唤,绝望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 然后出现了。 二森启出现了。 他是毕业『委员』,是华菜找来的帮手,还开始教陆久她们画画。那个技艺异常精湛的初中生,很快就开了第一堂绘画课。在那天,他看着陆久和海深在一起画的画,当即这样说道 「……虽然先入为主地认为双胞画的画应该很像,但其实很不一样啊?」 2 「咦?」 「我是说,你们画的画不一样」 陆久怀疑是听错了,反问过去。二人坐在公园的草坪上,启站在她们身后俯视她们手中的写生簿,帽檐阴影下面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说道。 陆久大吃一惊。她不敢相信。因为迄今为止从来没有人说这种话,一个都没有。 「哪、哪里不一样?」 「有那么不一样……?」 陆久愣愣地,海深惊讶地反问。过去与陆久接触过的人当中,绝对没有任何人看到二人此时画的画敢一口咬定『不一样』。看过启画的画之后愈发会觉得,不论陆久自己认为有多么不同,终归不过是普通小孩子水准的差别,而且海深估计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模仿陆久的画风,所以就更不可能断言完全不同了。 然而 「不一样。这边是自己思考来画的」 启斩钉截铁地讲了出来。他的评论就这么短,没再多说什么,但这句话让陆久感到仿佛心中的雾霭散开了……不,不止如此,是海阔天空了。 「……!」 有人发现了。有人指出陆久和海深画的画——不,说出陆久和海深不一样了。陆久本来很喜欢画画,但自从出了绘本那件事之后,心里对画画也有些膈应,无法像过去一样心无旁骛地乐在其中。她现在感到自己得到的拯救。 本来定下来要学习画画的时候,她还有些闷闷不乐。因为,陆久讨厌让别人看自己的……不,准确说是讨厌让别人对比自己和陆久的画。好几年来一直压在心底里的石头,仿佛在此刻消失了,变得神清气爽。启在后来的指导中对二人的建议并不一样,可以说几乎是完全不同的定制课程。这件事让陆久喜出望外。 她觉得,过去那些事都可以原谅了。 不,不对。是迄今为止尽量视而不见的负面感情,终于能够去正视了。 不仅可以正视,还愿意宽宏大量了。 已经可以了。结束了。过去不愿正视,视而不见,已经无法挽回的事情,还有心里一直以来膈应的事情,感觉如今全都可以过去了,可以向前看了。 在陆久心里,每周的绘画课成了宝贵的乐趣。 因为绘画的乐趣又回来了。 哪怕这是为了令人郁闷的『委员工作』而做的训练,但对陆久来说无所谓。海深还是觉得那是属于『委员工作』一部分的课外活动,不太能提起劲,但陆久觉得没关系。不,她其实觉得那样才好,就得那样才行。 因为真正喜欢绘画的——是陆久。 陆久喜欢绘画。所以那份喜欢回来之后,她有了去直视的勇气,愿意去直视那个模型,直视自己的心情。因为所谓绘画,就是直视这件事本身。 然后,陆久面对『放学后』的态度也有了改变。 陆久并非不害怕了。害怕当然还是害怕,但跟过去不一样,能够鼓起勇气去看了,敢去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常『骨骼模型』了。然后,她也敢于直视对那东西感到惧怕的,『自己的内心』了。 为了画画。 直面模型。 直面恐惧。 一想到那是绘画模特,就还能勉强忍受得了。对绘画没有那么热情的海深是承受不住的,所以陆久拉着海深的手,一起前往了『放学后』。 星期五,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 噶———————— 咚————————! 等来了让人脑袋作痛,伴有激烈噪音的电铃声,二人穿过联通『放学后』的房门。 眩晕过后,二人并肩站在了『放学后』漆黑的走廊上,添在脖子上的缎带被窗外撒来的光照亮。然后映入视野之中的,是门框上部悬挂『理科室』门牌,内部散发着淡淡咬破气味的空房间。房间里只有天花板上的灯亮着,灯光下方是并立的两具模型。 沙————————…… 喇叭里漏出像沙子一样刺激耳朵深处与神经的细微噪音。 那个噪音,以及站在暗淡灯光下的两具理科室模型,瘆人程度跟最开始的时候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两具模型现在被煞有其事地用铁丝绑在台座和支柱上,增殖的血管已经密密麻麻覆盖了上半身。又细又红的大量血管俨然如同植物的根系,从人体模型裸露在外的大脑与眼球背面,从骨骼模型的肋骨内侧往外冒,覆盖表面,朝下半身无力地垂着。 血管从覆盖的上半身向下半身垂下去,模样像极了一个人因重度烫伤,上半身全部皮肤从身上剥落下垂的样子。 然后旁边的骨骼模型,已遍布胸腔内部的血管从肋骨垂下,简直像是把上半身的皮剥下来后把那部分切断了一样,胸腔里面的东西从断面漏了出来。 这两具发生异常变化的模型乍看上去就像遭受过惨不忍睹的酷刑后被示众的尸体。 看上去像是被残忍损毁的尸体,但实际相反。 这两具模型并没有被剥皮,而是血肉组织正在逐渐增殖。在陆久的眼中看来,它们正渐渐成为人类,成为真正的人。当这些血管继续照此遍布全身的时候,到底会发生什么,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呢?陆久和海深一直以来将目光从两具模型上移开,却又惧怕着可能到来的未来。 但是——这也将成为过去。 得到了启的建议和『指南』后,新的体系已经建立。来到『放学后』的陆久首先前往大厅,和大家碰面,然后在陪同下来到理科室。 尽管海深还是跟过去一样只顾着害怕,但陆久已经不一样了。尽管怕肯定还是怕,但她现在敢于勇往直前。陆久走在前面,然后海深在大家出自善意,美其名曰协助的压力之下,也无可奈何地进入了理科室。双胞胎二人进入理科室后并排来到模型前面。 然后,二人开始了与过去不同的,真正的『委员工作』。 亲眼去观察,制作真正的『记录』。 然后就是画。画用作『记录』的“画”。 陆久拼了命地去正视那可怕、瘆人、怪异的模特,而海深还是办不到。 「海深,不好好看可画不了喔」 「我好怕……陆久,你不怕吗?」 「当然怕啊。可是一直拖下去会有更可怕的事情,而且还会一味地给大家添麻烦不是吗?」 「呜呜……」 陆久觉得,她们在旁人看来应该是相互扶持的样子吧。毕竟长着同一张脸。 但是,拼命站在前头的是陆久。是陆久保护着海深,在把海深往前拉。因为不这么做的话,海深迟早会没救。 自己必须帮她。 陆久从来都在被劫掠,可是与启的相遇让她好不容易取回了对自己的肯定。 她们是姐妹。 陆久确实心存芥蒂,但她们毕竟是姐妹。现在陆久在尝试克服那份芥蒂,试图克服它后向前进,所以她无法抛下走上殊途的姐姐,想都不会那么去想。 「从脚下开始看就好。慢慢来,慢慢来」 「呜呜……」 「然后啊,看到红色的就停下来……把那个地方『记录』下来就可以了。下次一样做就能知道血管长了多少。虽然最终还是得去适应,好好地去看,但现在这样就够了。因为,这个模型最必须『记录』的地方,大概就是血管」 「呜呜呜呜……」 陪着海深,给出建议,让她多少『记录』一些。 自己的双胞胎妹妹都这么说了,而且还有大家守护着,海深肯定能勉强坚持住,照陆久说的去做。给出指示的陆久过去也一直跟海深一样害怕『模型』,所以对于多少程度能够忍受,可以怎样地去迈出第一步,全都了如指掌,给的建议十分精准。 然后,陆久也用自己的眼睛和手进行『记录』。 在启提供的『日志』版面中填入信息,再画上经过启指导的画,这才真正地面对眼前的异常存在。 最开始,她只管硬着头皮顶住恐惧对精神的灼烧,去面对,去观察,去画。 她一边拼命地辅助海深,一边至少是装作若无其事,压抑着手的颤抖,完成了第一份『记录』。 她画不出启那样的画,所以决定采用配图的方式。 她先尽可能写实地画上画,然后用文字补充不足之处,把对象的变化,看上去的情况,给人的感觉都写进去。把自己的技术、灵感,全部填充进去。就算这样,一边留意着海深的情况一边用颤抖的手画出来的画,看上去和海深画的没什么太大差别。没能够称心如意地画出来,让陆久很不甘心。 但是——就算这样,这个崭新的尝试效果斐然。 大概在第三轮的时候就实现了。『记录』过的血管扩张速度明显放缓。 像水培球根的根一样从肋骨下面垂下去的血管,伸长速度确实慢下来了。多亏『记录』了生长进度,准确地呈现了效果强度。 知道了做法起效,大家都开心得欢呼起来。 华菜全情投入,惠里耶表现含蓄,陆久和海深眼睛里冒出泪花,大家全都欢喜不已。时隔已久,又迎来了希望的曙光。 但在陆久心里最开心的是,自己负责的骨骼模型跟海深负责的人体模型相比,血管生长被抑制得更好。这让陆久最最开心,她偷偷在心里开心。 她开心的是只属于自己的“爱好”和“努力”没有被海深分走,得到了认可。陆久成为『委员』后……不,是自从绘本事件发生后,她头一次成功地积极向前,头一次有了目标。她的目标是首先让自己,接着让海深的『记录』接近完成,摆脱这个地狱。 再然后,通过实现这个目标让自己和海深不再是华菜和惠里耶的累赘,让她们摆脱负担。 如若不然,她们迟早会走投无路。其实她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了,只是一直对此视而不见。 终于正视了。绝不能拖累所有人就这么一起殉葬。 只要陆久好好努力,就能提高大伙安全过关的可能性。 「……没错,轮到我了」 陆久的心境改变了。 她取回了自我肯定,由此敢于面对责任。所以,她比过去更加热心地向启请教,为了尽可能更多地练习画画,重拾起早已疏远的,过去当做普通游戏来玩的绘画,在自己手中积累经验。 过去只顾依赖大家的帮助。 这次轮到自己努力了。 因为,我办得到。 我现在能办到了。 一定能。 3 陆久带头抑制『无名不思议』的日子开始了。 因为一直带领大家的人是华菜,谁都不认为是陆久领头。不过陆久觉得这样也好。虽然陆久在过去不能忍受自己的努力被埋没,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事实上抑制住『无名不思议』的就是陆久,事实胜于雄辩。 陆久自身明白这一点,而且最关键的是,启毫无疑问发现了这一点。对于现在的陆久来说,这就够了。 只要有启一个人能关注到自己,就已经很好了。 是启发掘了陆久已经放弃的自己。仅仅因为启一个人,就让陆久的世界焕然一新。 陆久在绘本事件过后失去了颜色的心灵,现在一部分又添上了色彩。芥蒂化解了,绘画重新回到了心中。这都是拜启所赐。 「老师」 陆久称呼启为老师,在心中感激启,信任启,亲近启。 不过,她不打算当着海深的面那样主张,所以没有把自己的心路历程和好意讲出来,仅仅姑且作为一个学生,热心地,积极地受教。 启自然也没有注意到陆久的那种感情,以那本性纯良亲切,表面却显得特别冷冰的态度,跟对待大家一样一视同仁地面对陆久。但是,启看到画出来的画后所提出的建议与课题,显然只对陆久提升了高度,这就已经让陆久感到十分满足。倒不如说,满足陆久的非它莫属。 陆久想要的,是证明。证明自己画的画只属于自己,证明自己和海深不是同样的人,证明启清楚地关注到了自己。 陆久取回了属于自己的自豪。就当是交换的代价,哪怕『委员工作』又困难又恐怖,她也能撑下去。然后,她在自己所挑战的『委员工作』中拿出了肉眼可见的成效,而成功还正面带动了海深。 拿到的成果,获得了回馈,本来只顾着害怕的海深在欢喜中培养起了些许的自信。 海深比过去坚强一些了。至少现在能够积极去做『记录』,就算害怕也能去看模型了,画功也提升了,『记录』中的信息量已是最开始所不能比拟。 实现这些之后—— 「……陆久,我们以前看都不看直接写,果然不算合格的『记录』啊」 终于,海深这样说道。 「嗯,我也这么觉得……」 「完全不一样啊。现在能看出来。那时候我以为我们已经很拼命了,但其实就是在向大家撒娇呢……」 「嗯,一直都在撒娇呢」 「得道歉才行」 「是啊……另外,后面得轮到我们加油了」 海深也总算稍稍直面现实了。能直面现实的状况,现实的自己,以及现实的恐惧了。她之前怎么也不敢抬起来的眼睛,现在也能够主动去看『会动的人体模型』了。 一切都开始往好的方向运转。 尽管发生了许多无法挽回的事情,但感觉到『委员活动』总算真的开始变成本来应该的形式。陆久还有海深,也逐渐能够自食其力来履行自己的『委员工作』了。她们已经做好了相应的准备。华菜他们长期以来的陪伴所培养起来的经验,还有春人他们帮忙设置的装置和小道具,都帮助了陆久和海深。 过去的芥蒂已经不在了,已经原谅了,让它过去了。 陆久重新开始天天画新的画。不过,海深已经不再过来添笔了。 她清晰地感受到,二人开始迈入不同的道路。 一个不是周五的晚上,陆久在床上隔着帘布和海深聊天。 「……我们并没有大家说得那样一模一样呢」 「嗯,不一样啊」 「虽然志场君那么说,可双胞胎根本不觉得是另一个自己」 「再怎么说也没有那么一样,感觉过去彼此要模糊一些」 「但现在绝对不一样啊」 「算是吧,已经是不同的人了……」 「感觉从小学分班开始,就已经变成很不一样的人了」 「确实是这种感觉。还有各自的朋友」 「可不是嘛」 然后她们聊了彼此的朋友,不约而同地用同样的声音笑起来。笑了一阵子后,她们又感慨地说 「我和陆久果然不一样呢」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兴趣爱好都不一样」 「是呀。过去倒没那么大差别,但现在你画得比我好多了」 「不会吧,我以为你不会那么想」 「不可能感觉不到啦。跟你比起来,我完全不算喜欢画画」 「是吗」 「硬要说的话,当『委员』都让我差点讨厌画画了」 「这样啊……呵呵」 陆久觉得海深这么说挺好笑的,轻轻一笑。她一边笑,一边暗自放下心来。因为这下证实了画不属于『双胞胎』,只属于自己,而且连海深都这么认为。 她心想,就算今后再听到绘本是作为『双胞胎』的作品获奖,自己肯定不会再有当时那样的想法了。 在海深的认识中,毫无疑问把那本绘本当做是合作作品。 但是,已经够了,原谅了。现在的海深应该不会再有那种误解了吧。 自己画的画不会再被若无其事地夺走了。只要这一点得到保证,陆久就能重新前进迈进。 以后就轮到我来上了。 要用画做『记录』,让自己的『无名不思议』安分下来,不再当大家的包袱,然后帮助海深,帮助大家,好好表现。 「没问题。我的“画”——已经起效了」 陆久对此深信不疑。 她怀着坚信、自豪与欢喜,每周面对『委员工作』。她观察,写『日志』,绘画,除此之外每天也都在画画,不断钻研积累。 她用自己的画,填满了启给的写生簿。 她所画的,是自己心中的东西。启说过,将幻想、感情、色彩、故事等这类东西投射到画上,对于用作『记录』的画而言不可或缺,因此陆久便以此当做练习。这也是对于未来的预演。陆久打算有朝一日不再只用『日志』的配图,而是把『会动的骨骼模型』画成正式的画。 因为启就是那样成功完成了『记录』。 因为那样肯定更有效果。 她如此这般画出来的东西,是明媚柔和的幻想画,仿佛重拾了过去绘制那本绘本的风格。她在水彩描绘的天空中,放飞了反映自己心境的,幻想的鸟儿、鱼儿、动物还有植物。天空与大海相连,船儿和飞机交互穿梭。太阳和月亮从天空中的窗户和门里出入,昼夜在天空中并存。这些要素与『放学后』截然相反,充满明媚的氛围。可是,画这些毫无疑问就是预演,就是为了后面去画阴森可怕的『放学后』与『无名不思议』。 上学用的颜料一眨眼就用光了。 因此,她拿出了一次也没用过就深深塞进了抽屉深处的高级颜料套装。那是绘本获奖后附的奖品。 在两侧如镜子里外一般布置得一模一样的房间里,呈现出两边截然不同的景象。海深在自己的课桌上做作业、看漫画、看视频,而陆久则一门心思地画画。陆久心怀已经取回的自豪以及启的教诲,朝着可能终会到来的“那一天”专心致志不断钻研。 陆久的『记录』越来越细致。归功于此,『会动的骨骼模型』的异常逐渐停了下来。 她觉得一切顺利,事实也确实如此。 但是,给陆久使绊子的魔掌——并非来自『放学后』,而是从彻彻底底的另一个地方伸了过来。 「咦?」 那天放学回到家,写生簿不翼而飞。 陆久愣在了卧室里自己的桌子前面。平时放在桌上,专门画画的写生簿不见了。陆久一发现这件事,马上脑子变得一片空白,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唉……为、为什么……!?」 「咦,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海深被惊慌失措的陆久吓了一跳,问过去。海深听了后知道严重性,陪着陆久慌慌张张地在屋子里找,但哪里都看不到写生簿的踪影。 但没过多久,写生簿和犯人简简单单就被发现了。 陆久留海深在房间里继续找,自己下楼去找妈妈问有没有头绪。当她急冲冲地冲进客厅的时候,她正在找的写生簿就放在桌子上,然后妈妈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笑眯眯地朝着赶过来的陆久转过头去,说道 「这是你们画的?太厉害了,早点告诉我嘛」 然后,妈妈把手机屏幕转给陆久看。 「妈妈上传到了平台上,想让大家都瞧瞧咱们家双胞胎的杰作。结果啊,一下子就火了,有几十万的浏览量,大家都夸『双胞胎画的这么好,真厉害』」 「………………!?」 之后讲了些什么就记不清了。 陆久觉得自己大概什么都没说,只记得眼前一黑,从指尖凉到了全身。 诶,为什么? 她脑子除了疑问还是疑问,冒不出任何东西,也思考不了任何东西。回过神来已经是早上了。强烈的打击让她没有留下记忆。 她花了一整晚才明白过来。 陆久的东西——属于陆久一个人的东西,又被夺走了。 妈妈没有意识。毫无疑问妈妈深信不疑地认定那个写生簿上的画是陆久和海深合作创作的。就跟绘本一样。绘本获奖时,最开心的人就是妈妈。陆久后来就再也不画画了,但陆久妈妈过去多次询问『你们不画了吗?』又是试探又是催促。 陆久觉得,这次一定是妈妈擅自进了她们的房间,发现了写生簿,然后心想「我家过去引以为豪的双胞胎又回来了」。 妈妈千盼万盼地想要再体会一次妈妈的双胞胎大受好评时的心情。然后妈妈发现了自己苦苦等待的画。把陆久的画,把只属于陆久一个人的画—— 又若无其事地分掉一半,给了海深。 妈妈再一次把画当成是陆久和海深两个人东西,再一次当做是『双胞胎』的东西。就跟那时候一样。 「太好了,写生簿没丢」 海深对陆久内心的想法一无所知,天真无邪地说道。 「而且浏览量有90万,好厉害」 海深像是自己的功劳一样开心。换做是其他的事情,陆久看到海深开心自己也会跟着开心,可唯独这个时候,唯独这件事上她没办法那么想。 海深对于动辄就被当做双胞胎对待这件事没有任何想法。毕竟这太经常了。陆久基本也是。但唯独在绘画的事上,她不可能没有想法。 看到开心的妈妈的和海深,她的心里开了个窟窿。 那是妈妈为了给海深,从陆久身上挖掉的那一半。 过了一段时间,海深还是注意到了陆久大受打击的事情,但她以为原因是妈妈不打招呼就把写生簿拿走,擅自上传到SNS这件事件。 她没有注意到更深的本质。 双胞胎果然是外人,一个让自己任何东西都不得不分出去的外人。 「………………」 陆久不会想着希望海深消失。 但她想过,要是海深一开始就不存在该多好。 她并不是希望海深从身边消失。毕竟自己和海深一直待在一起,小时候甚至觉得海深是自己的另一半。但是,自己获得的东西不得不自动地分过去,让她不禁幻想着那另一半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在世界上,幻想自己在那样的世界里。 然后,到了星期五,到了『放学后』。 陆久的心理状态实在没办法处理『委员工作』,没办法去画画。 事情是在十一月。 从结论来说,那天不需要『工作』。那天华菜没有在大厅露面,接着传来惨叫声,出了大事———— 陆久,陆久找到了。 找到了让海深变得不曾存在过的方法,找到了那个可能性。 ……………… 4 空落落的一个星期过去,到了星期五。 家里除客厅之外最大的房间就是给双胞胎的儿童房。双胞胎的房间基本占了整个二楼,中间用帘子隔成两个区域,两边摆着一样的桌子,一样的床,一样的柜子,一样的衣架,如同镜子里外。深夜,『放学后委员活动』的时间再次降临这个房间。 噶———————— 咚————————! 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夹杂着噪音的刺耳电铃声震耳欲聋,明知没用但还是上了锁的房门,随着咔嚓一声自动打开了。然后,在房门的外面能看到深夜学校的走廊。接着带着滋滋声,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召集广播从那边传进来,响彻房间。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 听到声音二人神情紧张,但已经做好了准备,来到了门前。 过去二人非常害怕,实在不敢再门前等待。然而她们知道哪怕百般不愿仍旧无法逃离,半年间被强迫的经历让海深都已经够自己做好准备。 与家中有着明显温差,气味截然不同的学校空气,灌进了她们的房间,流到站在门前的她们身边。她们主动朝着那边迈出脚步,伴着五感紊乱的感觉穿了过去,然后就已经站在了『放学后』。 「……出发吧」 「…………」 海深说道。陆久沉默。 二人先转身离开理科室,前往玄关大厅。海深用手电照探,沿走廊往前走。陆久表情暗淡,走在海深身旁。二人没有对话,因为她们得仔细去听周围的声音,在不绝于耳像沙一样的噪音之中分辨有没有脚步声,有没有传感器触发的声音。 「……」 「……」 然后她们到达路障,打开密道钻过去,进入大厅。只有抱着无头娃娃的惠里耶一个人站在那里等待着二人。 惠里耶说道 「那么……可以出发吧……?先去找五十岚同学」 「嗯……」 「……」 海深点点头,陆久低着头。三个人已事先决定,今天『放学后』开始首先到大厅集合,然后一起去接华菜。 因为,她们很担心。 华菜被春人的怪物袭击后进行反击,将怪物推进了『红蜡笔』的房间,因此导致现实中的春人随之消失。华菜得知情况后一蹶不振,精神显然濒临崩溃。 这一个星期里,华菜都没参加每天早上的集会。 大家主动去找华菜,华菜的回应都还挺正常,但只要提到『放学后』—— 「对不起……这些事,还是等我冷静下来再谈吧」 就会这样带过去,拒绝谈论。 大家尊重华菜的意见,一直等待着,可结果一个星期过去,华菜还是没恢复过来。 又到了星期五,『放学后』又要来了。今天,三个人早上在华菜缺席的情况下商量,决定『放学后』开始后首先就去『红蜡笔』的教室接华菜。 在这种状态下开始『放学后』,不知道会弄出什么情况。 完全不知道华菜会怎样,会怎么做。 「接下来,得轮到我们来帮助五十岚同学了……」 惠里耶决然地对陆久还有海深这样说道。过去一直是大家在依赖华菜,现在华菜遇到困难,大家必须自己好好加油。惠里耶显然不习惯做这种事,表情紧绷地对二人说 「还得弄清楚,『红蜡笔』的房间怎么样了」 海深露出不安的神色。 陆久对这句话稍微起了反应。 「……」 「……」 「『梅莉小姐』也说,如果发生了什么异常,不制定对策会有危险——」 『——我认为看看情况为好。据说,房间入口自己打开了,得弄清楚可能有怎样的危险』 惠里耶结结巴巴,拼命情绪溢于言表的话音突然之间切换成冷静的语气。那是惠里耶怀中的无头娃娃——『梅莉小姐』的声音。 『抱歉。我要是具备更多的知识,或许就不会让大家面临如此危险的情况了』 『梅莉小姐』表示道歉。她对自己的无能为力,还有对自己必须做到做却力不从心这件事深表歉意。可能是偶然,也可能是必然,她与自己的负责人惠里耶有几分相似。 『原谅我。原谅我如此不自由,只能看着大家』 她借惠里耶之口说道 『然后我要拜托大家。看看那个房间吧,看看那个完全没记录过的房间吧。我不希望任何人再死了』 她发出呼吁。 「……走吧」 「…………」 然后,三个人钻过路障,前往华菜负责的教室。 在夹杂着些微噪音的寂静中,大家竖着耳朵,聚成一团沿走廊往前走。外面的光照进黑漆漆的走廊,不知为何最近地上总有薄薄一层沙。 如果华菜像往常一样前往大厅,那么大家和她早就应该在半路上相遇了,但不论过去多久还是没有撞见。三个人默默地继续走,气氛越来越紧张。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然后走着走着,她们到达了要去的楼层都没有遇到华菜。 然后她们上到那层楼的瞬间,安装的传感器「叮咚」发出巨大的响声。是遥控器忘关了。声音在楼梯中空洞的空间中回荡开来,将她们自己的存在报知给了周围。大家吓得心脏一缩——但没有任何人做出反应。 没有反应。 谁都没有反应,没有任何反应。 铃声响过后,大家带着压不住的脚步声,来到了走廊上,看到华菜呆呆地站在教室前面一动不动。华菜对刚才的铃声,对三人的脚步声,没有任何反应。 「!?」 就一个人。 华菜一个人站在黑漆漆的走廊上。 从窗户洒进来的暗淡光线中,她手里只拿着撬棍,朝过来的三个人看都不看一眼,就只是呆呆地面对着教室,站着。 就站在,华菜负责的教室跟前。 也就是说,华菜来到『放学后』之后,一动也没动过。 她一直在这里,然后一直看着教室,看着『红蜡笔』的教室,看着春人变成的“怪物”被吃掉后在里面消失不见的教室。她连应该随身携带的手电筒都没开,就只面对着漆黑一片的教室,就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呆呆地,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 那个模样,令人不寒而栗。 所有人一看到那个样子都感觉到不正常。 呆滞的侧脸,苍白的表情,像能面具一样没有意志。 华菜那么丰富的表情,还有一路走来带领大家的意志,都死了。那张死掉的脸,让人看着都觉得周围的温度下降了。她以那样的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有着可怕异常情况的教室入口。 那入口——敞开着。 在三人视野的前方,本来关着的门——至少据说一直以来都是关着的那扇门,现在完全敞开着。 它看上去,就如同重现了上星期『放学后』将春人的“怪物”吃掉时的情形。入口在墙壁上开着漆黑的口,就像正准备把站在咫尺之遥外的华菜吞进去。 然后——在华菜的眼前,漆黑的教室里,灯忽然亮了。 变得鲜红。 缓缓明灭,仿佛已然垂危的电灯刷地一亮。这一刻,窗户、入口,还有教室里面全被照亮,数不清的红色手印与求救文字密密麻麻填满内侧,以走廊为界涂成一片鲜红。 「…………!!」 呆立不动的华菜,被从中溢出的“红”照亮。在灯光中满溢而出,仿佛地狱之门的“红”,让华菜那好像死了一样丢了魂的脸,带上了血色。 噗呲,点灯力竭般熄灭了。 同时,华菜的身影沉进了影子里,黑黑的,就像只被烧过的人偶。 「……!」 华菜仿佛马上要消失掉。惠里耶面对如此让人惶恐不安的情景,忍受不住放声呼喊,赶了过去。 「五十岚同学……!」 海深连忙追上去,陆久紧随其后。目光直直盯着『红蜡笔』房间的华菜,像是被惠里耶用手抓住之后才意识到,表情呆滞地转过头去。 「……」 「那个,我们来接你了……」 「……」 「一直呆在这里,太危险了,还是去,大厅那边吧……好吗?」 黑暗中,浮现着华菜苍白的脸。她被惠里耶拉起手,看向惠里耶,依然表情呆滞,目光马上又放回教室。 「……」 「五、五十岚同学……」 面对状态显然不正常的华菜,惠里耶不知该露出怎样的表情。但她想了片刻之后直接敛去表情,转向海深和陆久。 「那、那个,我想带五十岚同学去大厅……可以,拜托你们来调查这里吗……」 「咦」 「咦?」 海深和陆久因为待在这个令人精神失常的『红蜡笔』房间附近而心神不宁,又被惠里耶的请求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里……」 「调查这里?」 「嗯……『梅莉小姐』说,要调查教室里有没有可疑的东西,这件事我想拜托你们。因为我觉得,我得赶紧带五十岚同学离开这里比较好……」 二人不由自主地看了看教室,又看了看华菜。她们有所犹豫,但华菜的情况确实拖不起。 「拜托了。要是觉得怕不过,或者是感到危险,可以马上回去」 惠里耶依然很不习惯,但还是竭尽全力地坚定主张。 「呜,嗯,好吧……」 「……」 听到惠里耶的这番话,面对眼前的情况,海深虽然迟疑,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对不住,拜托了……」 留下这句话后,惠里耶拉起华菜的手。华菜尽管依然被教室吸引着,表现得不肯离开,但还是像小羊一样顺应牵着自己的人,很快就离开走廊下了楼。 「……」 「……」 陆久和海深默默目送二人离去。 走廊上只剩下她们自己。沉默的二人之间,周围的空间,就只有像是冲着沙子一样粗涩的噪音,静静地,空虚地流淌着。 现在只有她们两个站在走廊上。 面对漆黑的,鲜红的,情况异常的教室…… 面对被启他们起名为『红蜡笔』的教室…… 面对将春人的“怪物”吃掉,把春人世上抹消掉的,可怕的教室—— 「………………………………………………」 陆久像是能面具一样丧失了表情的脸上,唯独眼睛大大张开,目不转睛地从凝视着正目送惠里耶和华菜离开的海深背后。 滋哗 教室的灯,亮了。她的脸,被照成了红色。 5 进了这个『红蜡笔』的教室,就会被吃掉,从世上消失。 从世上消失得,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也就表示—— 海深进去之后,就会是那样的结果。 陆久想到了。在得知春人消失的时候,然后华菜大受打击茫然自失的时候,恶魔便在陆久的耳畔呢喃。 只要动了手,以后就再也不用平分了。 内心偷偷幻想的,没有海深的世界,就会成为现实。 让海深,去观察教室,然后—— 嘿地 只要往她背后一推,一切就成真了。 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甚至不会成为案件,海深将直接人间蒸发。 不经意间产生的这个想法,深深地烙在了陆久的脑子里,就如同罪恶的烙印。当时她很慌张,克制着自己,告诉自己不能去做。 那么可怕的事,怎么能做得出来。 而且更多的,是现实层面的不可能。 她们生性胆小,怎么可能会跑到毫无关联的『红蜡笔』的房间跟前,而且还是两人独处的状态。 可是。 然而。 那个情况——现在竟然成真了。 为了去接华菜,大家一起去了『红蜡笔』的教室。然后,惠里耶带着华菜离开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一头,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教室跟前完完全全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这一刻——舞台一切就绪的这一刻,陆久眼中的世界,亮度暗了下去。 「…………………………………………」 她感觉时刻充满空气之中的噪音,奇妙地变远了。 五感也变远了,被一种仿佛灵魂坠入深渊的感觉所支配,在那种黑漆漆的感觉中,眼睛只顾直勾勾地盯着眼前双胞胎姐姐的后脑。 肝胆彻底凉下去,心脏绷得紧紧。 ——只要没她就好了。 过去多次冒出来的那个想法,前所未有的强烈,前所未有的漆黑,前所未有的具体,占据了整个脑袋。 只要没有她,就再也不用平分了。 我的画再也不会变成“双胞胎的画”。我想要的东西再也不用两个人平分了,再也不用为了统一非得去穿自己不喜欢的衣服了,再也不用被期待因为是双胞胎所以什么都要一样了,再也不用被别人认定是一样的了。 我会得到只属于我的东西。 我将成为我,成为不是双胞胎的我。 我已经受够了。我受够了平分,受够了不能做我自己。 所以 陆久 「……走了啊。怎么办呢」 「………………嗯」 海深回过头来。陆久看向教室,对海深答道。为了不让自己现在的表情被看到,她背对海深,看向门口。陆久觉得自己心中的颜色,与那个吞噬了春人的漆黑入口是何其相似。 「……得调查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古怪」 陆久说道。 唯独说话的声音就跟平时一样。她知道自己身后的海深会紧张。 陆久就像之前在理科室那样站在海深的前面,首先迈出一步。 「走吧」 「没、没问题吗……?」 海深退缩地问。 「不知道。但是得查一查」 陆久答道,向前迈进。她主动靠近敞开的教室入口。 「呜……」 海深跟着头也不回就往前走的陆久后面。陆久站在敞开的入口跟前,总算稍稍向海深转过头去。 然后,她说 「一起来看吧」 她的声音,有些颤。 这是决定性的话语。是她以自己的意志踏上不归路的,决定性的一句话。 海深对这些毫不知情,点了点头。 「嗯……」 她胆战心惊地往前走,来到陆久身旁,观察入口。为了给海深留出地方,陆久挪了一步,但同时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开,来到海深略身后的位置。 「…………太黑了,看不见啊」 海深向入口窥探,说道。 「是啊」 陆久答道。如果是最开始的时候,海深肯定会太害怕,不敢向这间教室里窥探吧。而且也不敢像现在这样只有她们两个人待在这里。 陆久问 「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海深答 「呜呜,不知道……你发现了吗?」 「没发现啊。再——仔细点看吧」 海深点点头。 然后陆久装作交换位置,又向后退了半步。 海深的后背,近在眼前。她窥探着漆黑的教室,身子稍稍前倾,暴露着后背。 「…………………………」 凝视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 扑通、扑通,胸口下面的心跳声仿佛都能传到外面。 视野顿时收窄,在五感和内心都被挤压的世界里—— 陆久——朝着眼前的后背伸出手,往手中猛地用力—— 此时,教室里的灯亮了。 然后,她目睹里面从未见过的古老木造校舍教室,以及墙上地上桌子上密密麻麻的血手印和血字,然后还有像是挤在门口一般密密麻麻站着的几十具鲜血淋淋肢体残损的尸体和异性怪物被灯光照亮。 没有头的尸体,被剥了皮的尸体,毫无血色的苍白尸体,化作白骨的尸体。 身上长出好多只手和脚的人,眼窝里塞满大量眼珠的人,全身像颜料化掉的人,皮肤挛缩变得像人偶一样的人,全身长着蛇鳞的人,变得像扭曲树木的人,眼珠像蜗牛一样从脸上冒出来的人。 挤得满满。 全都是小孩。 全都在凝视着这边。 然后最前面的,是化作怪物的春人———— 噫 面对那些东西,探出身子的海深屏住呼吸,全身僵住。 那些怪物如喷发一般,又或者像求救的溺水者一样,齐刷刷地伸出手,抓了过来。 「啊」 陆久,目睹这一刻。 无数只怪物的手伸过来。 海深想要逃离,向后抽身。 看到这些。 陆久 把手 「危险!!」 陆久惨叫似的大声一喊,把手伸了出去,抓住海深的身子,下意识自己跳到了前面。她先把海深搂向怀中,然后让自己和海深身体交换位置,把自己扔向伸过来的怪物的手,挺身而出,保护了海深。 「陆久!?」 只闻一声尖叫。此时,已经被抓住了。头发、衣服、肩膀、胳膊,被数不清的手抓住,已经无法挣脱。陆久放开了海深,以免牵连海深。因为,她正在被那些手拖走。 陆久被无法抵抗的可怕力量拖向身后,一边被拖进『红蜡笔』的教室,一边对海深说 「……对不起」 磅!的一声巨响。在眼前,门关上了。 教室里亮着。然后,灯,噗滋,灭了。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海深悲痛的叫喊,响彻了空洞的『放学后』校舍。 叫喊声传到了玄关大厅。被惠里耶拉着手带到这里的华菜,身子猛地一颤,抬起憔悴的脸,和神情不安的惠里耶不约而同地朝着『红蜡笔』教室所在的方位望去。 ……………… ………………………………………… ──────────────────────── 插图 ──────────────────────── 第六卷 朱音小学篇 ──────────────────────── 第七话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大爱无疆渡边起 翻译:轻国最下头的翻译 『血教室』 出现于某所学校的怪异。 据说一到午夜零点, 有间教室里就会被血染得鲜红, 里面有一些人浑身是血, 发出痛苦的叫声。 如果有人看到那个景象, 据说三天后就会发烧而死。 1 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 黑暗中,华菜在被褥上茫然地睁开了眼睛。她首先感受到的,是泪痕从眼角到太阳穴的冰冷。 「………………啊」 她仰望黑漆漆的天花板。模糊的视野还有头脑渐渐变得清晰,回想起了因苏醒而中断的『放学后』,犹如被勒紧一般的感情涌上心头——冷透了的眼睛,顷刻间又被滚烫的泪水填满。 「呜啊……啊……!」 她心里想,都是我的错。 她就像死死勒住自己的心脏一样,深深地,深深地苛责自己。 天花板的模样又模糊了,变得一团糟。视野,内心,都已崩溃得残破不堪。她恨不得要将它们一并捏碎一般,双手用力捂住双眼。 「………………!」 无法挽回的事情,发生了。 都是自己害的。都怪自己一蹶不振没有『工作』,继春人之后,连陆久也牺牲了。 其实根本没有闲工夫去消沉。因为,自己是队长。不论出什么事,犯了什么错,搞砸了什么情况,哪怕自己并不想当这个队长,都不能停下脚步。绝对不能移开目光。 就因为自己没有履行『委员工作』,就因为自己移开了目光,陆久才被『红蜡笔』的教室吃掉了。 陆久被吃掉了,跟『放学后』的春人一样的下场。自己就像当初害死了春人一样,把陆久也害死了。一切责任,都得归咎于自己没有好好干。 「………………!!」 华菜回忆。回忆当时被惠里耶带走,就快到达校舍门厅时的情形。 惨叫声传了过来。这一刻,华菜这天从来到『放学后』看向『红蜡笔』教室那一刻开始便云里雾里什么都没办法思考的意识,猛然清醒了。她抬起头,和惠里耶相互看了看,急忙沿走廊往回飞奔。 然后她们看到的是,一边哭着呼喊陆久的名字,一边捶打『红蜡笔』教室门的海深。看到她搞不好要把门撬开跳进教室的情况,华菜和惠里耶连忙一起把她从门前拖走,好不容易向精神错乱的她问出发生了什么情况。 「………………」 然后,华菜便得知了陆久所遭遇的悲剧。 华菜错愕不已。因为自己一蹶不振,再次酿成了惨剧。 华菜在上个星期非常失落,就像整个心都掏空了一样。她把春人变成的怪物赶进了『红蜡笔』的教室,结果导致春人完全从这个世上消失了。华菜大受打击,内心不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是我杀的。我杀人了。 一直为将死的人们努力的我,杀人了。 华菜总在费尽心思不让人的离世变成纯粹的悲剧。因为她经历的生离死别从小就比其他人多太多,很清楚最糟糕的时候会向周围散播多大的灾难。 亲戚里有一位原本很有活力很可靠的爷爷,在温柔的老伴去世后开始衰弱,变得判若两人,最后如残烛一般在家里悄悄地走了。 过去在幼儿园有个男生朋友,很爱笑很调皮。可是他妈妈突发疾病去世了,之后他彻底丧失了活力,变得沉闷爱哭,情绪不稳定,身上连过去的影子都找不到了。 还有个朋友在五岁的时候意外身亡,他的妈妈在葬礼上全程嚎啕大哭,后来不到一个月就上吊自杀了。给妈妈办完葬礼后,爸爸也随他们去了。 有个住在附近的阿姨,她的丈夫突然离世。飞来横祸让她手足无措,身为丧主却完全没办法操办葬礼,完全按照亲戚说的好歹给办了,但在火葬场听到开启焚化炉开关声音的瞬间,她顿时大受冲击晕了过去,倒在了火葬场的地上,最后被救护车送走,闹出大乱子。 有个亲戚三十多岁就确诊癌症晚期,一直悲天悯人地喊着不想死不想死,直到临死都不停折磨着家人、朋友还有医护人员,弄得周围全都疲惫不堪,最后在众人的冷漠中孤独离世。 当面对赤裸裸的死亡,多数人都无法承受。他们需要支撑。 华菜一直以来都见证着这一点。 华菜不想让她所认识的人们,不想让玩得好的小孩子还有疼爱过自己的大人在悲叹中一边连累身边的人一边走向死亡。 那样让她感到讨厌,难过,还有恐惧。 这个观点自始至终根植在华菜心底。 所以,她不得不去撑起将死之人,不让死亡的悲伤合同库外溢出去。对于华菜来说,这是最最首要的事情。华菜会自发地那么去做,她身边的大人们也期待着华菜那么做。 要把走向死亡的人放在首位,胜过一切。 如果有人即将去世,上学、玩乐、旅游、不想漏掉的节目,这些统统都得取消掉,直接赶到那个人身边。 华菜总是这样,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这天经地义。然后,华菜会执起那个人的手,防止可怕的悲剧扩散,防止痛苦和悲伤外溢毁掉将死之人和被他留下的人。 这是华菜的使命。 华菜是最后的见证人,天生背负着这样的命运。 偏偏这样的我——亲手害死了春人。 虽说是变成了怪物的模样,虽说是当时在袭击自己,但杀了就是杀了。她把朋友给杀了。 自己沦为了杀人犯。 尽管没有任何人对此责备自己,但自己就是杀了人。 自己亲手制造出了自身从这个世上消失的恐惧和痛苦,制造出了亲近的人消失的悲叹与绝望。不让事情演变成那样可是自己的使命啊,必须阻止那种事发生的人就是自己啊,可偏偏那种事就出在了华菜自己手上。 华菜感到脚下崩塌了,开了个大洞,自己仿佛掉进了深渊之底。 她很后悔,充满歉意。但是,她能道歉的对象已经不在了,就只有在操场上挖了之后造好的,春人的墓碑。 涌汰忘记了春人,这件事也让她深受打击。 她绝非希望涌汰为春人的消失而哀伤悲叹,但他们之间那份纽带以这种方式断绝,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巨大的悲剧。 华菜因自己酿成的结果深受打击。 但就算这样,她为了不让周围的人担心,尽可能地装作完全没事的样子,独自痛苦。 她每天晚上都在做梦,梦见春人在到处是血的教室里。 好难过。有团黑乎乎的东西在胸口底部怎么都弄不掉。此时此刻,她没有办法去直视『放学后』。她向大家道歉,希望大家给她点时间,给一点点时间让自己振作起来。 但是。 但是,就连这都不被允许。 就在华菜因为受打击将队长的职责暂时搁置的这个时候。 陆久——被『红蜡笔』的教室,吃了。 「………………!」 华菜感到懊恼,后悔,后悔得快要吐出来。 她觉得自己错了,大意了,太天真了。本该领导大家却这个样子。 她心想如果可以重来,从哪里开始改正才能避免悲剧发生呢?被变成怪物的春人袭击的时候,逃跑的时候是不是可以更加注意脚下?是不是能用别的方式抵抗?是不是必须从更早的阶段开始就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更大更大的前提是,自己没有好好对『红蜡笔』的教室进行记录,难道不是必须从那里就开始改正吗? 「…………………………」 清晨中,尚未苏醒的街道从外面传进屋子里。 在里面,华菜一个人不敢出声地哭泣。 ………… 2 醒来后,是自己一个人。 宽敞的房间里,只有一个人用的家具。然后,那个将房间一分为二的大窗帘。 「————陆久!」 海深从床上跳起来,确认那边的情况。 她希望那是一场噩梦。她满心祈祷地看过去,但在那边没有看到本应如镜像一般的另一套家具还有陆久的身影——而是杂乱地堆着纸箱等杂物的,萧瑟的储物空间。 ……………… † 陆久不在了。 她的存在消失了。陆久生活过的痕迹从家里消失了,用过的东西和地方要么像游戏里出BUG一样空了,或者变成了储物空间一样摆上了牛头不对马嘴的玩意。 陆久已经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她死了。她保护了海深,代替海深被『红蜡笔』的房间拖走了。 「为什么……!」 陆久曾经待过的地方变成了储物空间,就如同冷冰冰的墓碑。海深面对此情此景,在地上瘫软不起。 她哭起来,默默地哭起来,泪水落在她手所撑的地板上,像雨一样往下落。 被保护了。陆久代替自己死了。自己最亲密的家人,与自己最相近的姐妹已经不在了。虽然最近意识到虽然相近却其实又很普通的姐妹,但过去曾实实在当成是自己半身的存在,现在不在了。 「陆久……陆久……!」 感觉世界突然消失了一半。 在这个家里,在这个世界中一直都理所当然存在的姐妹,可谓是自己半身的存在,现在已经不在了。 内心的力量,身体的力量,都丧失了一半,站不起来了。 她恨不得立刻去喊父母,死死抓着他们把满腔的悲伤嘶吼出来,但她早已清楚事情绝不会如她所愿。 向大人谈『放学后』的事情会怎样,然后『委员』死在『放学后』会怎样,这些海深都已经经历过,体会过了。所以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情,不是超乎想象的悲剧,仅仅只是确认早已只晓得绝望罢了。 陆久她已经——从爸爸妈妈的脑海中消失了。 陆久从一大早就开始到处寻找陆久的痕迹。被动静吵醒的妈妈还有因为公司休息而晚些才起的爸爸,在明显出现了缺失的家里丝毫没有察觉不对,摆着理所当然的面孔。 在早餐的餐桌上,父母就像从来都只有一家三口一样,明明少了个人却像天经地义一样。 海深问了。抱着意思希望问了出来。 「我、我说……你们还记不记得……陆久?」 她希望这样出来,或许能让他们回想起来。 可是 「你小时候一直说想要个妹妹,还说要是出生了就起名叫『陆久』。不就是那个吗?」 妈妈如此回答。 妈妈讲得充满怀念之情,然而那匪夷所思的回以却让海深感到阴森至极,大受打击,浑身起鸡皮疙瘩。 「…………!」 忍不下去了。 一种恶心的感觉向她扑来。仿佛这个家,自己的家人,还有世界出现某些欠缺而扭曲。 海深放弃吃早饭,站了起来后拼了命地满屋子里寻找陆久的痕迹。她不论如何也不肯死心,在这个已然接纳了陆久的消失而扭曲的,令她忍无可忍的世界里,把屋子里面所有的角角落落全都翻了个底朝天,只想找到陆久存在过的证据。 「陆久……!」 她觉得只要能找到一点点痕迹,就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她想要相信陆久并没有死,并没有彻彻底底地消失,拼了命地翻找还没找过的犄角旮旯,包括陆久房间里储物空间中的包裹以及自己的柜子和桌子里面,统统找了个遍。 「陆久……陆久……!」 哈啊……哈啊……她拼得要命,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张得大大的眼睛里冒出泪花,包括觉得完全不相干的地方也全都仔细翻找。 然后 「…………!」 海深终于发现了破绽。 她瘫坐在全都被翻了个底朝天的房间里,手中拿着一件东西。 正当她怎么找还是什么都找不到,就快要绝望时候,她在散放在地上的大量物件中发现了它。 那是一本小尺寸写生簿。 那是上启的绘画课用的东西,本来应该是海深自己的,但她不经意间在它侧面纸张叠在一起的地方发现上过色,而自己对此毫无印象。 里面有用水彩画过画的页面。 好几张使用了颜料的页面,在侧面呈现出想年轮一样的彩色线条。 「!?」 那当然不是海深画的。海深只在启的课上使用这个写生簿,而启上课的内容只有铅笔素描。海深惊奇万分,紧紧盯着写生簿的侧面,手指颤抖着解开系绳,将它翻开。 陆久的画,呈现了出来。 绝不可能看错,这画就是陆久画的,是她给课上画的素描上了色。 海深继续翻,又有别的画呈现出来。十分简单的画上,应用了复杂的昏暗色彩。陆久最近将当时所感受到的不安等情感描绘在画上作为实打实进行『记录』的练习,很努力地去画它。 奇迹发生了。 不知命运开了个怎样的玩笑,海深和陆久的写生簿相互拿错了,结果陆久的被流了下来。 一股难以名状的感情源自肺腑喷涌而出。分不清是希望还是惆怅,分不清是怜爱还是悲伤,分不清是感激还是绝望又或是对世界的憎恶,无法言喻的昏暗感情充满胸膛。 「………………!!」 拿着写生簿的海深揪着胸口瘫坐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了。 她本来是那么渴望得到它,是那么希望能找到它,现在就像发现了遗物似的真的发现了它,结果反而更加强烈意识到陆久再也回不来了,难过得无法动弹。 陆久拼尽全力活过的证明,留在了这里。 这样的感受悄悄消磨海深的灵魂,夺走了让她站起来的力量。 一心想着找到它,可找到了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当她连眼泪都冒不出来,整个人呆住的时候,突然房门随着敲门声打开了,妈妈进到房里。 「海深,你……天啊,这怎么回事!」 「!」 海深一惊,转过身去。然后,似乎要讲什么事情的妈妈看到屋子里乱七八糟的模样,吃惊得叫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 「啊……」 海深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会答不出来。但妈妈看着呆住的海深,很快又惊奇地张大了眼睛,看着海深手里的写生簿,用心情不错时的预期说道 「你又开始画画了?挺好的嘛」 然后她又说 「海深你以前那么喜欢画画,可最近完全不画了,我还伤脑筋呢」 「!!」 一听到妈妈这番话,海深立刻从头凉到了脚。条件反射的抗拒感涌上来。不对,才不是这样! 她好不容易找到的证据,陆久在这个世上存在过的证据,此刻正要被谎言,正要被虚假的现实所涂改掉。 「我想你画画那么好,多画点该多好」 「不……」 不对!不对! 明明想去否定,明明必须这么做,却因为受到的打击太大二说不出话。 不对,这是,陆久的……!想要这样去说,但胸口揪得紧紧,什么也说不出来,嘴巴只在无谓地翕动。 「你要是继续参赛就说吧,妈妈帮你忙」 「…………!!」 哽住的她无法呼吸,说不出话来的嘴巴半张着,眼睛睁得大大,看着妈妈的脸。但是妈妈没有注意到海深的状态,只留下一句「我不知道你在找什么东西,但急得好好收拾」,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离开了房间。 「啊……」 海深手朝关上的门伸过去,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久,她的眼泪才流下来。 3 第二天,星期日。 「……所以,出了什么事?」 华菜、海深还有惠里耶在车站迎接。启穿过闸机来到她们面前,一开口变这样说道。 启周六收到华菜的联系,判断应该立刻赶去见他们。在收到情况已经稳定的报告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又接到了突然间接连出现牺牲的报告,令启感到如同晴天霹雳。这是因为,华菜因为上次春人的消失而茫然自失,从那时直到现在都没有联系过启。 所以启问,出了什么事。 关于大致的情况,启一惊通过手机得到了说明,但绝非那么简单。 「告诉我具体情况」 启用他那似是冰冷又似是镇定的目光盯着华菜、惠里耶还有海深三人。华菜因为心中有愧,钳口不语。在她身后的惠里耶见状走了出来,插进二人中间。 「啊,那个」 然后,她说 「那个,先找个可以冷静下来说话的地方……」 惠里耶克服着内心的不适应,拼命地主持现场。 启看了看周围,默默点了点头。 † 「…………情况我了解了」 在公园里,启一边反复询问细节,一边听取情况。 现在这里已笼罩在淡淡的寒意之中,与最初见面的时候大不相同。与夏天的时候相反,四人选择树荫之外,能够晒到太阳的长椅。启站在折起来的画架与帆布包旁搂着胳膊,华菜独自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惠里耶如同支撑华菜的后背一般站在靠背后面,海深像是忍耐这什么静静地看着脚下。 对于衣服穿得够厚的小孩子们来说,阳光明媚的公园还不会冷得把人冻僵。但是,不时吹拂的寒风还是很冷,不仅吹着他们的身体,还把更为阴冷的东西带进了他们之间的空气之中。 「…………」 沉默弥漫,气氛凝重。 对自己犯下错误的后悔,对所酿成后果的悲伤,以及对亲口汇报这些情况的恐惧,都让空气变得更加沉重。 华菜性格上常常保持乐观,基本不会隐瞒失败。可就连这样的她,都不敢将把人害死的重大失败坦白出来。她汇报了自己导致春人消失,并且害陆久牺牲的前后经过,在长椅上垂着头听后宣判。但是,她不论等多久都没有等来斥责的话语,畏畏缩缩地抬起了脸。 「……你不生气吗?」 「嗯,我不生气。因为,我无权追究你们的责任」 启回答了华菜的提问。 华菜说得好像自暴自弃,但启眼中所看到的,更多的却是责任感与忧愁。 「如果我的指示一定能救你们,我也生你们的气,质问你们为什么不照做」 启淡然地讲道 「可惜那不是事实。我没有让你们完全得救的力量,所以没有发火的资格,也没意义。你们已经在按自己的方式好好干了,何况『无名不思议』这东西就算『委员』们零失误都可能会有牺牲,出现牺牲时大受打击无法行动才是人的正常反应。责备哪些方面没有意义」 「……」 惠里耶知道华菜不会被斥责后,明显表现出松了口气的样子。不过华菜又把头垂了下去,紧紧地抿着嘴唇。 「我刚开始从事这个活动的时候,也确实对那些方面生过气,但我很快意识到我错了」 启说道 「行动是你们行动,因失败而失去东西的也是你们。我为你们的失败而发火是不对的。我只能提供建议,听取你们的决断,目送你们。做决定的是你们。现在这么问肯定会让你们很难受吧,但还是得问。你们接下来怎么办?想要怎么办?」 「……」 启问了出来。面对这个问题,大家沉默下去。 华菜也一言不发。她的目的早已明确,那就是让大家活下来。但是,现在弄出了这样的结果,她实在没办法再讲那些话。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实在没有资格讲那些话。 「………………」 又是凝重的沉默。 寒风吹拂。在沉默中最先开口的人,居然是海深。 「……我想把陆久,夺回来」 她讷讷地说道。短短的话语中承载的小小心愿,令听到的人,至少是令华菜心头一紧。 「藤……海深,这……」 「陆久她,消失了……!我不想像志场君那样把她忘掉……」 海深强烈地,像是从肺腑之中挤出来似的主张。 「我不要让陆久像越智君那样被忘掉……!连陆久在这个世界里存在过的证据都消失了,实在太惨了,这不行……这不行啊……!」 「海深……」 华菜也理解她的诉求。因为涌汰把春人忘记时的那股冲击,那股无处排解的无力感,那股恐惧,华菜也非常清楚。 大家没有喊涌汰参加这场集会。这是因为大家都切身地感觉到,以春人消失为分界线,涌汰的心已经渐渐脱离了『委员活动』。 此时此刻,海深,然后也包括华菜,都不想跟涌汰见面。 涌汰对于陆久的消失无法感受到打击与悲伤,无法与大家共情。见到那样的他就要面对残酷的现实,她们没有信心能忍得住,对于涌汰也只会白白伤脑筋。 启静静地看着气氛变得悲怆的华菜等人,说道 「毕竟要是不存活下来,就真的全都会消失啊」 「!」 这是宣告。 启盯着三人,说道。他的眼睛虽然争看着华菜,但显然在看着华菜身后别的东西。 「变成祭品牺牲的『委员』会变得不存在,如果连记得他们的人也不在了,那就是真正的终结。既然你要达成那个目标,就必须活到最后」 启在看的是过去,透过她们的身影看着迄今为止见证过的,已经消失掉的『委员』们。他的眼里烙印着众多的牺牲者,仿佛已经看透了华菜他们终将面对的不祥命运。华菜被启的眼神震慑住了。 但是,海深正面承受住了启昏暗的,直勾勾的眼睛。 然后,她说 「……我……不要让陆久彻底消失」 她声音很小,但话语坚定。 「我不要让陆久存在过的证据消失,不要让她真的消失。所以,我想保护她,把她夺回来」 话音渐渐变得清晰。她眼睛里浮出些许泪花,充满坚定的意志。她把带来的小包紧紧搂在怀里,里面装着绘画课上用的写生簿。 那是陆久的写生簿,是海深现在除记忆之外唯一拥有的陆久存在过的证据,是唯一阴错阳差混进悲剧剧本中的东西。 海深如同依恋着紧紧不放,又如同在保护一般,搂着这件遗物,搂着这件异物,宣称道。 「我,绝饶不了那个『模型』」 她坚定地说道 「决不允许。我决不允许继续把陆久带走……」 泪水一颗一颗掉下来,她接着说 「我要战斗,要好好战斗。我要更加认真地去『记录』……!」 「好」 启点点头。 「我这段时间继续每周都来一次,今天也办绘画课」 启抬起画架,架了起来。 † 启在公园长椅上把小小的素描人偶和吉祥物布偶组合摆放作为静物课题,海深脸上挂着被逼得很紧的表情进行描绘。 启自己也拿着写生簿,正在对训练进行监督。华菜远远地看着他们的情况,这次没有参加,在沙坑里靠着护栏,一脸闷闷不乐地用脚挖着沙子。 「…………」 华菜没有理清现在的状况。启这次响应华菜的求助转成赶过来,但对华彩的自责没有给出答复。 启没有责备华菜,惠里耶还帮忙维护华菜,涌汰就连责备的动机都从头脑中消失,甚至海深都不责备华菜。但是,这方而让华菜感到无所适从。 沙、沙 华菜反反复复地用鞋跟挖着沙。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挖沙,而是在把自己的内心戳碎。 目前最好的事情就是海深提起了赶紧。不过,华菜不敢确定这是个很好的状态,但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评价这件事。 实话说华菜觉得,『放学后委员』的队长这个职责是顺其自然落到了自己身上,虽然最开始只会让人感到辛苦,但自己渐渐开始感受到其中的价值。自己一直以来只能目送人们死去,现在却在拯救大家的生命,这让她感到开心。 但是。 她想错了。那是一厢情愿。 她深深地一蹶不振。只要是为了活着的人,为了即将死去的人,她硬着头皮都都会表现出开朗的状态,但人真的死掉的时候,她实在办不到。何况死亡的责任就在自己身上,就更加办不到了。华菜不知该怎么做,一直思考着赎罪的方法。 「…………」 「五、五十岚同学……」 惠里耶对愁苦的华菜说话了。 惠里耶有些洁癖,不想弄脏衣服和鞋子,没有踏进沙坑。听到来自护栏外卖的声音,华菜停下了挖沙的动作,略显有气无力地转过头去。 「……什么事?」 「五十岚同学,那个,你喜欢捏泥团子对吧……?」 突如其来的话题让华菜一时摸不着北。 「咦?」 但是以闲聊来说,惠里耶的表情看上去太拼命了。华菜看到她的表情,很快发觉惠里耶是想给情绪低落的自己散散心。 「……嗯,可拿手了」 「是,是这样啊」 「嗯」 「呃……那个……泥团子能不能不做成球,做成别的形状呢?」 「咦……应该可以吧……不过大家都做出尽可能漂亮的球,所以做其他形状的应该不会很多吧」 「这、这样啊……」 「……」 「……」 华菜感激惠里耶的体贴,压抑着消沉的心情回答了惠里耶,但这个话题本来就太勉强了,所以也没聊上几句话。华菜感到为难,惠里耶在为难的华菜的面前一时钳口。但是,惠里耶很快突然下定决心似的迈出脚步,打开了护栏的门,进入到沙坑里。 「咦,惠里耶,你鞋子……」 「五、五十岚同学,你也教我做泥团子,好不好……?」 惠里耶对吃惊地华菜,说出更加令人吃惊的话。 她们一起来公园很多次,华菜也做过好几次泥团子,也聊过几次泥团子,但惠里耶从来不感兴趣。华菜当然也不会填真的认为,惠里耶现在突然就感兴趣了。 「抱歉啊,最开始要用到水……天气这么冷,实在做不了吧……」 「咦……」 惠里耶小心翼翼地顾着鞋子,很努力地走进沙坑,明显在做着自己不擅长的事情。可她听到华菜这么说后,整个人僵住了。华菜可怜地看着惠里耶,说 「虽然现在不去做……不过要说说做法吗?」 这是关心。 「嗯……嗯……」 惠里耶泫然欲泣地点了点头。 ………… 4 噶———————— 咚————————! 「…………!」 在守候着的海深面前,房门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打开了。 星期五的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刺耳的铃声响彻这个宽敞的房间,留下的余音让海深感到脑子在晃。她略微皱着眉头,向前迈出脚步。 她抿着嘴,眼神严肃,脸上充满悲壮的觉悟与憔悴。 她拿着包,家中唯一的手电筒,还有过去从未拿过的,充当武器的蛋糕刀,直勾勾地注视着门外笼罩在夜色中的学校。 「………………」 从今天起,她要主动一马当先去战斗。 她必须战斗。这是为了封住那些『模型』,也是为了给陆久报仇。 海深已经下定决心绝不放过『模型』。不论多么害怕,她已无路可逃。 她在家里寻找能当武器的东西,然后发现了一把完全不用的切面包用的刀,带走也不会被发现。面包刀有着出乎意料的长度,刀锋有锯齿,刀尖也很尖,直白地说是能杀人的武器。海深正把它握在手里。 她的包里装着日志夹,以及两本写生簿,分别是自己的和陆久的。陆久的写生簿对于现在的海深是护身符,是心灵支柱,同时也是要保护的宝物。 她把陆久的写生簿寸步不离带在身上,上学的时候同样会装进书包里。但这并不是因为那是心里支柱,而是不知道放在家里会被妈妈怎样拿去对待。 妈妈可能会不经同意把它发到网上,拿去投稿参加什么活动,当做炫耀的资本。妈妈从来就是这样。从还是小宝宝的时候开始,妈妈就把身为双胞胎的海深和陆久发到网上或者向杂志之类的投稿,换取关注并以此为乐。 海深过去也没有在异国这件事,也跟妈妈一起感到开心。但是,她现在绝对无法容忍这件事。这本写生簿上的画如果作为海深的作品扩散传播,那么好不容易留在手里的陆久的碎片,就真的要被改写了,被抹消了。 陆久会消失,会被抹消掉。 陆久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了这本写生簿。在过去一个星期里的日子里,她的心灵一直在被这个残酷的现实消磨着。 陆久已经不在的现实,以及没有陆久的生活还在继续的事实,让她变得憔悴。 陆久每晚都会梦到陆久还活着,然后每当她在只剩下自己的房间里醒过来时,仿佛被推落万丈深渊的心情便会涌上来,一遍哭泣一边开始没有陆久的一天。 「……什么?陆久?」 到了周一在学校见到了涌汰,他果然已经不记得陆久了。 就像春人的情况一样,他把陆久也忘记了。涌汰面对海深等人的反应,以及自身记忆的龃龉,内心平静不下来,抱住脑袋。 「真的假的……抱歉,我记不起来。你们告诉我我的记忆在不知不觉间渐渐消失,我就害怕自己的记忆会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全都消失啊」 涌汰这样说道,开始恐惧、懊恼。 但是,这只有他对自身状况的恐惧,懊恼之中也不存在悲伤。 涌汰忘记了春人,忘记了陆久,不会为他们的死去而伤心。他无法产生悲伤的感情。这是本人认识不到的,毫无疑问的悲剧。不过海深尽管理解这个道理,但在她看来这仍然是对已经消失的二人的背叛。 尽管她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但内心却无法原谅。 不光是涌汰,她把遗忘了陆久的这个现实中的一切都当成了敌人。 这个轻易接受陆久不存在的世界,虚假得无可救药,是海深的敌人。明明陆久都消失了,世界仍像理所当然一样继续。忽略了陆久消失这一决定性缺失的世界也好,女儿消失了却全然没有察觉大父亲也好,神经大条到把陆久当成和海深是同一个人的母亲也好,统统充满了异样感,通用让她无法原谅。 海深在悲叹中强烈地心想。 ——必须我来保护陆久。 只有海深和『委员』记得陆久。除了同伴们之外,其他全都是敌人。 海深要从企图让陆久彻底消失的敌人手中保护陆久,不让陆久进一步消失,哪怕与整个世界为敌。 哪怕与怪物——与神为敌。 海深怀着强大的觉悟,现在来到了『放学后』。 陆久已经不在了。这是海深害的。所以,必须海深自己去做。 她不再像过去那样从恐惧前面移开目光捂住耳朵,对『无名不思议』做了功课。她正式地接受启的讲解,了解到了『委员』该做的『记录』是什么,应该对什么进行『记录』,『无名不思议』是什么,校园怪谈中广为流传的『会动的人体模型』和『会动的骨骼标本』是怎样的东西。 启带来他和同伴整理的资料,交给了海深。 上面写着这样的内容。 人体模型的怪异在全国校园广为流传。 模型不只是会动,还会找小孩子比身高,如果比了身高就会降低10%,不比就会被拧断脖子杀掉;人体模型为了补充自己缺少的部位,会把人杀了,从身上夺走;人体模型的怪谈常常会与骨骼标本的怪谈配套来讲,如果在理科室你看到了人体模型和骨骼标本开会或者跳舞,就会被吃掉。 骨骼标本的怪异跟人体模型的怪异就像是一对双胞胎。 骨骼标本会应着无人弹奏却自己响起的钢琴曲跳舞;当人敲理科室的门并向里面呼喊时,骨骼模型会回应;骨骼标本会找小孩子说话,邀请一起玩,一起玩的小孩子会被杀掉做成骨骼标本;弄坏了骨骼标本的小孩子要么会病死,要么被咬死;如果有小孩子路过,骨骼模型就会篡取他的身体;骨骼标本其实不是模型,用的是真正的人骨…… 然后作为参考资料打印出来的网络报道中提到,本以为觉得标本像是『真正的人骨』只是传言,却在一些学校里发现真有其事。已证实某所学校的标本经过鉴定,为真正的女性人骨。各地得知此时纷纷对标本展开坚定,发现全国至少有几十剧『真货』。报导的都是真事。 过去的标本用的是真人的骨骼,因此过去学校购买或获赠的骨骼模型就是『真货』。 海深想象自己生活的学校里,竟然存在这真正的人的尸体。她感到不寒而栗。在『放学后』不断盯着异常状态下的可怕『模型』这件事,更进一步激发了恐惧。怪物,尸体,真正的尸体。但是,海深准备在这样的恐惧之下前往『放学后』。这是因为,如果自己依然像过去一样要被人保护,畏缩不前的话,那么挺身保护了自己的陆久就拜拜牺牲了。 还像过去一样的话,保护不了自己,也捍卫不了陆久的存在。 所以,不管多么害怕都必须去。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呜呜……!」 在变成了一半的房间里,海深心惊胆战地听着那夹杂着剧烈杂音的召集广播。尽管内心的意志被那刺激人耳朵和神经,恶心又可怕的声音所消磨,她依然握紧手电和面包刀,独自朝着门外黑夜中的学校走廊迈出了脚步。 「!」 呼。 然后当她回过神来时,脖子上缠上了缎带,自己被留在了夜晚的学校里。 夜晚学校的走廊,孤身一人。 充斥着空气的,像是沙在流似的杂音。 穿着鞋子的脚下传来松散的沙的触感。这个学校本来又新又干净,却不知不觉间地上全都是沙,现在已不能称之为疏于打扫的程度,甚至给人以无人废墟的印象。 然后—— 『理科室』 在好似废墟般的通道中,理科室的入口敞开着。 四方的,黑漆漆的大口,空洞地敞开着。最里头唯一一盏两者的电灯发出暗淡的灯光,昏暗地撒在外面。 「…………」 这个已经看过不知多少次的入口,对海深来说是就是噩梦的入口。 接下来自己独自面对『它』,这一现世和决心,一边与走廊以及理科室内的黑暗交融在一起,一边冷冰冰地浸透她的灵魂。 呼——,呼—— 海深就像肺在抽搐似的不断呼吸,看着不愿去直视的『它』,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呼吸在颤抖,手在颤抖。这是她头一次孤零零一个人。面对现实,她忍着快哭出来的心情,坚信着自己至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抬起沉重的脚,向前迈了出去。 沙、 响起踩在沙上的声音,身体稍稍向前。 视野随身体稍稍移动,但就连这点小事都好可怕。 但是,能挡在前面让自己藏起来的陆久已经不在了。现在反过来,自己不仅要保护自己,还要保护陆久,所以这一切全都得自己一个人去做。 所以 「…………」 沙、 海深向理科室又迈出一步。 过去来到『放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首先拔腿就跑前往玄关大厅和大家汇合,不会去瞧理科室一眼。 现在同样可以这么做。跟大家汇合之后再回来是理所当然的。海深自然也打算这么做。怎么可能独自一人去做『记录』。但海深已经下定决心,就一次,就最开始的一次就好,自己一个人去理科室看看。 因为如果连这点小事豆瓣不到的话,后面又怎么可能战斗下去。 所以,海深继续靠近。 靠近理科室的入口。 靠近张开大口的,噩梦的入口。 她不敢抬头。 一边看着脚下,一边前进。 沙、 踩在砂上走了一步。然后,又走了一步。 她心惊胆战,但知道自己必须行动,忍着心脏被揪住的感觉迈出脚步。 沙、 自己所负责的教室,近在咫尺。 她已经到达跟前。昏黑教室的门槛,进入对准下方的视野之中。 「………………」 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呼吸变得艰难。一抬起头,『那个』就会进入视野。 但就算这样,海深依然决定践行自己的觉悟。 海深打算陆久过去教给她的方法,一点一点脚下开始将『模型』纳入视野。视线从紧盯着的门槛穿过房间里昏暗的底板,移动被点灯模模糊糊照亮的地方,然后慢慢将目光抬起,看到稳坐于灯光中的金属台座。 「咦」 此刻,她怀疑自己的眼睛。 两具『模型』,没了。 只剩下台座在那里,『模型』消失了。 台座上空空荡荡,只有缠着铁丝的支柱。 「咦……咦?」 海深不知所措。心里感到恐惧,身上开始冒鸡皮疙瘩。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杵在原地,目光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扫来扫去。 理科室内唯一的电灯照亮空台座,除此之外只有空荡荡昏黑一片。 哪里都找不到。 哪里都没有『模型』。 为什么!?冷汗顿时喷涌。她在快要窒息的焦躁与混乱中站在原地,结果,张得大大的眼睛忽然捕捉到了会动的东西。 咕咚 响起微弱的沉闷声响。 声音来自理科室的深处。在装有白板的那面墙边上光找不到的地方,有一个黑漆漆的空洞。 那里是理科准备室的入口。那里的门敞开着。那是春人想到的对策之一。从那片黑暗的深处传出像是撞到什么东西的动静,然后,黑暗中好像有东西动了。 「…………!?」 身子,心脏,猛地一跳。 目光被吸准备室吸住。明明不想看,却看到了。 啊,糟了。 不要。我不想看。 但是不敢移动目光,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越是想着不想看,眼睛反而越是大大地张开。在张到极限的视野里,传出药品气味的深深黑暗的更深处,影子动起来———— 倏 一张白色的人脸,出现了。 那是挂着疯癫笑容的,自己的脸。 「噫!?」 呼吸一窒,胸口揪紧。 在目睹了无法理解的恐惧而僵住的海深前方,滋溜一下,一个长着海深的脸的东西从理科准备室的可按之中显露身影。 那本来是『人体模型』。 以前上半身包覆着血管的那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头部有了“容貌”。在面部增殖的血管上面生成了白色的皮肤,那刚长出来又软又嫩的皮,长着海深的脸,挂着就像是黏土没捏好似的诡异笑容。 呈现出笑脸形态的皮的下面,仿制而成的眼睛没有在笑,盯着海深。 头部的皮肤覆盖到肩头,血管如同从没覆盖边缘满溢而出,包裹着模型的身体,像是以此形成了神经和肌肉。模型那样的身体,动了。 沙、 一步。模型走出理科准备室的黑暗,显露出身影,笔直朝海深过来。 在迈出这一步的同时,『人体模型』背后发出滋滋的,在满是沙粒的地上拖曳重物的声音。被血管包裹的『骨骼模型』被『人体模型』用手拖着,出现了。 那副『骨骼模型』,长着陆久的脸。 浑身包裹着血管的『骨骼模型』,贴着像尸体一样没有表情的陆久的脸,像尸体一样一动不动,被贴着海深的脸的『人体模型』用手抓着,在地上拖啊,拖啊。 「………………!!」 海深脸的『人体模型』,完全注意到了海深。 捏造的眼睛从呈现着疯狂笑容的面皮包裹下的孔洞下面窥视着,与海深四目相交。顺着它的手向下,是绵软无力地躺在地上的,贴着自己双胞胎妹妹脸的,像一具千疮百孔的遗骸一样的『骨骼模型』。 海深的头脑中,浮现出『会动的人体模型』的故事。 ——如果你看到了人体模型和骨骼标本开会或者跳舞,就会被吃掉。 海深脸的『人体模型』那笑得诡异的嘴巴,张开了。 然后哗的一声,她手松开了拖曳着的陆久脸模型,朝海深嗖地伸过来。 就像是,发现了新的用来拖的东西。 又或者是,在替代品正好坏掉的时候找到了原品,欣喜若狂地准备把原品抓住。 ——人体模型为了补充自己缺少的部位,会把人杀了,从身上夺走。 海深脸的『人体模型』,朝着海深迈出一步——面对这样的惊悚与恐惧,呆若木鸡的海深大声惨叫,拔腿就跑。 5 漆黑的『放学后』的走廊上,灯忽然亮了。 「…………」 红色的房间内亮起来,红色的窗户亮起来,还有一个人影被带红色的光照亮。 这一天,华菜再次站在了『红蜡笔』的教室跟前。 铃声响起,华菜穿过房门,站到了『放学后』的走廊上。她本已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承担起队长的责任,但一面对那间教室,内心马上又被诅咒所禁锢。 「唔唔……」 这间教室,现在是最惨烈的惨剧的中心,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华菜所负责的『无名不思议』——『红蜡笔』的教室,已经吃掉了华菜的两个同伴。他们现在消失在了它里面。 春人在它里面,陆久在它里面。他们都消失在了它里面。 眼前的教室入口敞开着,能看到里面的样子,出入自由。但是…… 哗 灯亮了。被照亮的房间里面空无一人,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手印遍布内侧的墙壁乃至地板,除此之外就是一间空教室。 春人变成的妖怪确确实实进到了里面,但却不在。 听说陆久也被拖进了里面,但教室里什么人也没有。 海深说,她在陆久挺身而出保护自己被拖进去的前一刻看到,教室里面变成了从未见过的木制老教室,而且里面有大量的怪物。但是,华菜没有看到过那些东西。不论是上次还是这次这次,她都像现在这样在门口观察,等待了很久,但那样的异常一次也没有发生过。 明明是华菜负责这间『红蜡笔』的教室。 本该被袭而死的人,明明就该是自己,不是别人。 为什么?怎么回事? 没有能问的对象,她在心中提问也不会有答案。灯光再次力竭般熄灭,教室里变得漆黑,阴影笼罩了视野,也笼罩了内心。 什么情况? 华菜朝着漆黑的教室,朝着里面的黑暗凝目而视。 她凝视教室里那片吞噬了两个人的黑暗。 黑暗没有任何回答,甚至没有变化。 启听海深说看到了木制教室和大量怪物的事情后帮忙做了调查,然后带来了一个新的鬼怪故事。 相传,有所学校里流传着一个名为『血教室』的怪谈。 那所学校每当凌晨零点到来,特定的教室里就会被血染得鲜红,里面许许多多浑身是血的人发出痛苦的声音。然后,目睹那个场面的人会在三天后发烧而死。 启说。 「最开始姑且从外观起了『红蜡笔』这个名字,但实际情况可能和这个更接近。另一个人这样说的」 由加志帮忙做了调查。但很遗憾,那是特定学校里流传不广的怪谈,现象发生的原因,如何触发,回避方法等都找不到。 这些是启在星期六过来的时候讲的。 然后那时启还提示了另一件事。 海深正在聚精会神画画的时候,启忽然悄悄地在嘴巴前面竖起食指,走向在较远处沙坑那边的华菜和惠里耶。海深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启小心不被海深听到,压着声音悄悄告诉二人。 「这不是我,是另一个人查到的。出于怀疑,也是担忧,先把这件事告诉你们。尽管属于迷信,但相传在过去,双胞胎的其中之一死了,另一个也很快会死」 「咦……」 「……!?」 在这个情况下听到不祥的消息,华菜和惠里耶噤若寒蝉。 短暂沉默之后,惠里耶开口问 「为、为什么现在要,提起那种迷信……?」 惠里耶看着深受打击说不出话来的华菜,像维护华菜似的这样说道。尽管说得磕磕绊绊,但这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这样抗议。面对抗议,启却并没有表现处愧疚,只是理所当然地讲出理由 「那家伙说,因为『放学后』是神的世界,在『放学后』迷信或许不能当成是迷信」 「!?」 「所以,多加小心总是好的。说出这番话的家伙在我那届『委员』中对『放学后』理解最透彻,我认为这个意见有意义,所以告诉你们」 「怎么会这样……」 华菜向海深看去。海深浑然不知,面对启作为课题设置的静物正在聚精会神地联系。她不愿让陆久消失,刚刚宣布要为自己的双胞胎妹妹而战。当时的华菜看着海深,不知如何是好。 「…………」 然后,华菜现在站在这里。 她仍旧不知该如何是好,但面对吞噬了陆久的教室,心里至少觉得必须得想办法。 不,华菜知道有一件事,至少有一件事自己能做。 那就是,迄今为止从未做过的“观察”。因为看得出太过危险,充满了强烈的不祥预感,所以她从未想过去实行。 她,看向眼前的“入口”。 过去自己从未打开过,所以后来它自动打开了当然也没踏进去过,甚至连手指都没伸进去过。现在,她看向那个“入口”。 还没有进去过。 华菜已经不想让海深还有惠里耶靠近这里。所以,她准备去做这件,唯独现在这样独自行动时才能去做的事情。 那就是 自己进到里面,进行观察。 ……………… † 海深不知道那东西有没有追上来。 不过 ——叮咚 传感器响起,从路障外面传来电子音。 实在没办法过去看。所以,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不过,对面肯定有什么东西,而海深确定它就是那东西。 咖嗒咖嗒咖嗒…… 海深瑟瑟发抖地坐在玄关大厅地上一动不动。 她不敢闭上眼睛,但又实在无法抬起目光。她瘫坐着,看着地板瑟瑟发抖,把没有派上任何用场的面包刀攥得紧紧。 她的脑子能想的就只有,为什么会出这种事。 失去了双胞胎妹妹,下定决心去面对,可是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明白。 但是,海深完全明白那个变成海深脸的『会动的人体模型』打算做什么。 根本用不着想。 那个『人体模型』想要得到自己不足的一部分。 那个怪物是想要得到不足的双胞胎的另一半。那成对的『人体模型』和『骨骼模型』本来想成为海深和陆久那样的双胞胎,可能是为了代替因为陆久消失而变得不完整的骨骼模型,也可能是为了当做补充的材料,按个『人体模型』想要抓住海深。 海深很清楚。 虽然这或许是妄想,但除此之外不做他想。 海深自出生起就一直和陆久一起做空想游戏。所以,海深非常了解现实中不存在的东西。 只要能够好好去直视,很容易就能想象那东西要做什么。就跟平时面对陆久描绘的神奇画面会成为怎样的故事,故事会如何发展一样,能够想象。 ——叮咚 路障外面的传感器响起。 还在追着自己。 还在蹲守。 咖嗒咖嗒咖嗒…… 颤抖停不下来。海深与传来电子铃声的路障拉开最大距离,背贴着大厅墙壁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藤、藤田同学」 惠里耶看到海深这个样子,一直站着不动。 她怀里抱着无头人偶,在铃声不时响起的大厅里,一边神色不安地留意着路障,一边停滞不前般一直守在海深身旁,断断续续地跟海深说话,想让海深镇定下来。 「你、你没事吧?」 惠里耶把逃过来的海深接进大厅,询问出发生了什么情况。可是,她一句能安慰人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干巴巴地守候着海深。 但就算这样,就算惠里耶这么笨拙,还是让现在的海深感到好受多了。仅仅是有关心自己的人在身边,就让她心里有了底气,得到了拯救。但是,无法平复的冲击与恐惧使得她暂时无法将这些感受表达出来。惠里耶对现场的沉默感到尴尬,表现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叮咚 沉默,杂音,然后还有不时响起的点铃声。 在这样的恐惧与紧张永无休止的大厅之中,惠里耶最终放弃安慰海深,摆出定决心的神情,又开口说道 「那、那个,藤田同学……我听到了一件迷信的事。说是双胞胎如果有一方死了,另一方也会死」 「咦……?」 海深怀疑自己听错了。因为,她觉得刚刚对自己说的话非常过分。 她下意识抬起头看向惠里耶。惠里耶钻牛角尖似的表情严肃,直直地看着海深。 「说是死掉的一方,会把另一方也带走」 不知惠里耶有没有注意到海深因震惊而不知错所的神态,明不明白自己在讲什么事情,总之她接着往下说 「说是,因为『放学后』不是普通的世界,所以迷信不能当做迷信,可能真的会应验」 「……!」 海深噤若寒蝉,可是惠里耶没有停下,只是在稍微犹豫后用劝说的口吻说道 「所以,那个……藤田同学,我觉得你应该留在这里」 「……咦」 「那个,五十岚同学没有过来,我觉得得去接她……」 「啊!」 这才意识到。海深之前光顾着自己已经捉襟见肘,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华菜不在,她还没有过来,不赶紧去接她就会有危险。可是,海深现在成了这个状态,而且怪物还在附近徘徊想抓她,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却连玄关大厅都出不去。 「………………!」 海深顿时浑身一凉。她知道必须赶紧去,但不能行动。 因为怪物正守在旁边,想要把海深掳走。 惠里耶直直地看着僵住不动的海深。然后,她以紧张万分的表情,毅然宣言道 「我……我去」 「……!」 海深屏住呼吸。 「我一个人去……所以,藤田同学就待在这里」 「咦……可、可是……」 「我,我想帮助我的朋友……」 惠里耶说完,一边用余光看着海深一边慢慢离开,走向与海深逃来时不同方向,靠近『红蜡笔』教室那边的路障。 然后 「我会回来的……等着我」 「…………!」 惠里耶手放在路障的内盖上,卡塔一声打开,与有话想说却说不出来的海深对视着,先把脚伸进密道,身子慢慢以倒退的姿势钻出去,最后消失不见了。 6 呼……呼…… 自己模糊不清的呼吸声听上去特别大。 海深背靠着墙坐在大厅边缘,垂着的脸一半埋进抱在怀中的包下面,拼命忍耐。 她忍耐着恐惧,忍耐这不安,忍耐着源源不断涌现出来的不祥想象。 海深被独自留在黑暗空荡的大厅角落,一边在等待中祈祷着惠里耶带着华菜回来,一边拼命忍受着仿佛渐渐浸透身体以及内心的冰冷恐惧。 这个宽阔的大厅里,黑暗中充斥着恐惧的一切事物,全都压在身在此处只有孤身一人的海深身上。 呼……呼…… 嘴巴埋在紧紧搂在怀中的包上,对着包微微颤抖着地,紧张地呼吸。 她的意识对于自身只能感受到这些,除此之外全都是外面威胁着自己的可怕东西。 包括自身所处的这片宽敞空荡的空间,周围的黑暗,外面照射进来的刺眼人工光,以及接触肌肤的冰冷空气,空气中充斥着的像沙子一样粗涩的杂音,所有一切仿佛都有某种东西潜藏于深处。 然后。 ——叮咚 路障外传感器响了,发出电子音。 「…………!」 大厅中回荡开来的铃声,令海深更加紧张。触发那个声音的“东西”一直在路障跟前徘徊不走。 “那东西”现在也还蹲守在路障跟前,等待着海深出去。 海深孤零零的一个人,被留在了这样的状态中。 好可怕。 好可怕。 冰冷的不安与恐惧像是凝聚成块,从蜷缩着的身体底部往上涌。 呼吸变得急促。肺、心脏乃至全身肌肉在收紧。虽然惠里耶说这里很安全,可她就算试图用理性去相信,内心也不相信。 好想她们赶紧回来。 好害怕一个人。要说真心话,她想让惠里耶别去。 她不想被留下一个人,不想惠里耶离开。但在这种情况下,她说不出任性的话,也不能说。她不能抛弃华菜,何况自己刚刚决定好要勇敢面对,又怎能碍手碍脚当累赘。 其实,她也不能坐在这里一动不动。 她不容忍自己这么做,她觉得自己必须站起来。 做点什么。必须得做点什么。 她拼命思考。但是,害怕到极点的她脑子里被焦躁填满,不论怎么去想也想不出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陆久……!」 她下意识喊出名字。她心想,要是陆久在就好了。 她们总是两个人在一起,因为一起所以能撑得住。 但是,她现在不在了,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 如果是两个人,做得到什么事情呢?陆久的话会想到什么,会说该怎么做呢? 「啊……」 此时此刻,脑海中忽然浮现。 知道我能做什么,我们能做什么了。 ——是『记录』。 『委员』的『工作』,就只有它。 这件事理所当然。换做是陆久,肯定马上就会想到。自己果然还是不行啊,一个人就是不行。但是,后面必须自己一个人做。因为陆久已经不在了。 「…………」 海深让呼吸稳定下来,然后打开了搂在怀里的包。只是拉开拉链的声音听上去都特别大。 她一边对自己发出的声音感到害怕,一边从包里取出东西。那是『日志』的活页和铅笔。她打开活页,翻到还没写任何东西的页面靠在腿上,用颤抖的手拿起铅笔。 ——叮咚 路障的外面响起电子音。 「………………」 她吓得身子缩紧,内心也被逼得很紧。但是,她强行控制住发抖的手,紧紧抓住铅笔和活页,在最开始的一栏填上今天的日期。 填上去。 把这份恐惧, 把看到的东西, 把正在面临的遭遇, 都填上去, 替已经不在的陆久填上去。 「……」 她鼓起了几分勇气。 外面照进来的灯光很弱,放在身旁的手电又有些逆光,在不充分的光线中,海深恨不得把脸贴上去似的凑近活页,飞快地把文字写进『日志』。 她的原动力,是复仇心、克制心与执着。 写着写着,她投入其中。 所以,她没有发觉。 不知何时 静 路障外面的传感器,不再发出电子音了。 然后,从大厅天花板吊顶上的方形检修口盖子的缝隙中,细细的沙子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沙子在检修口正下方的地面上堆积起来,扩散开。 最后 滋 从那沙子里,一颗长了头发的脑袋像浮出水面一般冒出来,用那张和海深一模一样的脸,直直地盯着正在写『日志』的海深。 † 『红蜡笔』教室敞开着的入口,就在眼前。 华菜的脸在紧张中绷得紧紧,提心吊胆地把撬棍末端伸进那个已经吞噬过两个人的黑暗入口。 磅的一声!春人变成的怪物被关了进去。那时的记忆依然鲜明地烙印在脑海中,但这次门并没有关上。什么变化都没有,仅仅只有夹杂着噪音的寂静弥漫在入口里面的黑暗之中。 「…………」 因紧张而呼吸变细的华菜,等待了一会儿。 然后,她证实了什么都没发生。 教室里的灯重新亮起来,被血字还有血手印铺满的教室突然被照亮。尽管景象十分异常,但没有变化。在没有变化的情景中,灯光渐渐衰竭,最后无力地熄灭。教室再次被黑暗笼罩。 「…………」 见证这个过程后,还才把伸进教室的撬棍又往里伸了些。 撬棍的尖端,朝着没有穿来任何手感的空间里,缓缓伸入。 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撬棍一直伸到接进华菜握住的地方。 没有任何异常发生。华菜在愈演愈烈的紧张与不安,以及些许踩空的感觉之下,就这样一时停下来不动了。 然后 她把握着撬棍的手,伸进了教室。 屏住呼吸。 冒鸡皮疙瘩。 仿佛跨越境界的冰冷感觉,覆盖了手部的皮布。 「!」 她下一刻把手缩了回来,瞪大眼睛看向入口。 时间在屏息中过去。可是,眼前的入口没有关闭,里头的黑暗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唯独自己身影僵硬,如同异物一般在寂静的世界中兀自紧张。 「…………………………!」 皮肤上起鸡皮疙瘩,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 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黏在了手上,像是『红蜡笔』教室里有种看不见的成分黏在肌肤上的感觉。但现世看来已经告诉自己,这其实是固有意识下产生的错觉。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都没有。 「……」 华菜感情上不论不如和不愿相信,但她努力接受了这个现实,慢慢调整呼吸和心跳,然后做好了心理准备。 进教室确认。 在自己所负责的教室里,有两个人牺牲了。事已至此,必须要确认里面的情况。 华菜该做的事情一直没有去做,代价就是害死了两个人。既然遭遇凄惨下场的是自己,那么不管那是什么应该至少都能接受,可是其他人遇害了。 其实应该更早一些,不,是从一开始就必须这么做。 不能因为眼前有人遇到困难,不能因为自己还没事就把这件事往后拖。看到『无名不思议』出现在现实中,弄伤了低年级同学的时候才不得不有所意识,然后两个人消失在了『红蜡笔』教室里,这才终于明白『无名不思议』到底是什么。明白得实在太晚了。 必须承担起责任。 以为一直什么都不会做,仅仅只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教室,结果成长为接连制造牺牲的可怕东西……必须承担起这个责任,必须控制住它。 一定要更加认真地观察,弄清楚这是什么,做好『记录』。 所以。 「……我必须去做」 必须进教室才行。必须进到里面才行。 华菜过去的『记录』太浅了。因为她一直都仅仅是从走廊上透过窗户往里看。想要做更为详细的『记录』就必须进去。可是,她害怕。当然害怕了,已经有两个人进去之后消失了。进去可能会死,而且怎么想都知道死的概率非常高。 但是,必须负起责任。 华菜的内心一直被这个想法占据着。 这个想法让她疲惫。她对二人……不,不只是对他们,而且还对涌汰和海深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那不是道个歉就能过去的事情。 所以要去。 要进去,哪怕是会死。 华菜注视着教室中的黑暗。她把手电的光投过去,但不知为何,这片黑暗会让光线剧烈衰减,只能模模糊糊地照出来一部分。模糊的圆形光线中,难以分辨是红色还是黑色的手印和文字在地板上,在桌子上浮现出来。 「…………」 华菜,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们, 呼……呼…… 华菜努力平缓呼吸,用握着撬棍的手按住心脏在狂跳的胸口。 然后, 「………………!」 迈出了脚步。 她下意识紧紧闭上眼睛——朝着『红蜡笔』教室满是手印的地板上踏过去,想里面走进去了一步。 鸦雀无声 顿时一片寂静。 踏入教室后,她冒着鸡皮疙瘩,浑身缩紧,提心吊胆地睁开了眼睛,但没什么都没发生。 背后的门没有关闭,怪物也没有出现,海深看到的那个老旧木制教室也没有出现,让她那么害怕的事情全都没有发生。由于一心想要补偿,华菜是抱着赌命的决心闯了进去,结果却无事发生。这一点都没有让她感到放心,不过让她有种浪费觉悟的失望,于是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了。 这里面,就只有一间笼罩在黑暗中的教室,以及没有一丝声音的寂静。 但就在此时,她发觉到了。 「咦」 自己下意识惊呼出来的声音,听起来特别清晰。 这不正常。不,华菜注意到这不是一般的异常情况,而是异常消失了的异常情况。因为,声音没有了。换句话说,『放学后』无处不在时时刻刻都在往耳朵里惯的,早已是理所当然的那个噪音,完全听不见了。 「咦…………」 真正的寂静,铺满了教室。 脚下真就只是一间漆黑的,安静的教室。 华菜缓缓环顾四周。手电的光扫过地板,扫过整齐的课桌。 在莫名虚弱的灯光中,无数令人毛骨悚然红黑手印与『放我出去』『救命』的文字缓缓流逝。 她下定决心,又迈出一步。 自己发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开来。 鞋子发出的声音还有鞋底接触地板的触感都告诉她,这里的地面不像一步之外的外面如天经地义般被沙覆盖。 这间异常的教室里既没有杂音也没有沙。 华菜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情况,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把嘴里的唾液咽下去,开始观察内部。 呼……呼…… 呼吸声充满了紧张。 这间教室吞噬了两条人命,是吃人的怪物。她一想到自己待在这样的教室里,她就无比紧张,肺就像遭到挤压一般呼吸困难,但她在使命感与责任心的支撑下仔仔细细观察周围。 她多少次观察过这间教室,但从未看得如此清楚。她现在终于在最近的距离,咦能够分辨细节的状态观察这间教室。 呼……呼…… 吸进肺里的空气,略微带有血的味道。 在触手可及的距离下观察,那手印和文字看上去真的就仅仅只是血手印和血字而已。 在这周围,都是黑暗。 害怕。 害怕、 但除了这些之外,不论怎么调查都没有发现怪物、超常现象或者异常物体,就是一间很普通的空教室。 华菜在里面随便走了走。 什么都没发现。什么都没有。 她虽然并不希望遇到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找不到也不好办。 她直面矛盾的想法与现实,在焦躁与恐惧的压迫下,在视野糟糕的黑暗中走来走去,到处寻找。 就在这时。 哗 教室的灯突然亮了。 「!!」 教室里面突然被照亮,周围数量可怕的血手印和血字随之浮现。『救命』『救命』『放我出去』『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地上,墙上,桌子上,天花板附近,像诅咒一样连成串的血字将周围团团围住,占据视野。华菜顿时感到深深的恐惧,但灯光也让一件之前看不到的东西进入视线。 有张桌子上,放着像是笔记本的东西。 进了教室,灯点亮之后,这才能看到它。那是色彩单调的,薄薄的一叠纸。可是,它在空无一物的教室里,是唯一确确实实存在的,明确的异物。 「啊……!」 华菜的目光被它吸引。 她最开始感到不对劲,接着是惊讶。她迈开一时发软的脚,急忙走向桌子。 看到了。那就像一本册子。 那是一本用打印纸简单装订成的,没多厚的册子。发现它的最开始,华菜产生的是紧张、兴奋与戒备,可是靠近到能够一览册子全貌时,这些感情又被强累的困惑所盖过。 因为,她对这个册子有印象。 「………………『指南』?」 它看上去绝对是『委员指南』。 她非常惊讶。此时,灯光又熄灭了。在变得漆黑的教室里,华菜连忙把手电找过去,把撬棍放在桌上,拿起册子。 「没错,果然就是……」 这果然就是『委员指南』,毫无疑问。 那是华菜在网络上苦苦寻找,通过与启接触才好不容易成功带进这所学校的,关于『委员』的指导说明书。 这是谁的?是春人的还是陆久的?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华菜怀着这些疑问看了看『指南』的封面,但她翻过来看到封底的时候,她忽然感到不太对劲,又过了几秒钟才总算意识到怎么回事。 这不是最新版。 华菜从启手中拿到的『指南』印有今年的日期。但是,这份『委员』上因数的发行日期是去年的。 这不是华菜带进来的东西。 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出现在了这里。 「诶?」 她惊讶之下翻开来去看内容。她手指一触碰纸张边缘,被经常翻开的一页便自动展开,上面有一行字。 一行用血粗鲁写下的字。 『别信梅莉小姐』 僵住了。 无法理解,害怕,身体不能动弹。 灯忽然亮了,照亮了华菜。 然后照亮的不只有华菜,还有另一个人———— 惠里耶正站在门口。 怀里搂着,无头人偶。 ──────────────────────── 第八话 『骷髅少女』 有名学生在收拾理科室的时候, 灯灭了,柜子一晃,药品撒了, 然后骨骼模型变成少女的模样招手说 「跟我一起来」 学生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保健室的床上。 据说过去死过女学生, 怀疑是她的幽灵附在了骨骼模型上。 1 华菜条件反射地将手里的『指南』藏到了背后。 她转过头去,一遍转身一边把『指南』塞进背包和后背中间,手伸向放在桌上的撬棍,尽可能地抑制内心的东西,朝入口开口说话。 「……你、你吓我一跳。突然冒出来」 「五十岚同学……」 站在入口的惠里耶战战兢兢地呼喊华菜的名字,看着华菜。她没进教室,脸上拐着像是吃惊又像是焦躁的紧张表情。 「……」 「……」 然后是数秒钟的沉默。 教室里鸦雀无声。二人之外的空间,被血手印和血字填满。 二人一时间相互看着对方。不,华菜的目光像是在看着惠里耶,但其实不太对。她为了不被发现,拼了命地想把目光移开,但她看的其实是惠里耶怀中抱着的无头人偶。 华菜承受不住这个沉默,很快就开口了 「……怎、怎么了?」 「没怎么……我是来接你的。可是……」 惠里耶答道,然后说 「那、那个,你……进去了?没事吗?」 惠里耶又像在担心,又像在害怕。 「嗯,还算没事。虽然我没事……但你还是别进来了吧。可能因为我是这里的负责人所以才没事……而且,我是做好了弄成怎样都愿意接受的心理准备才进来的……」 「!」 听到华菜用挤出来的笑容这么说,惠里耶屏住呼吸。 「不、不行……不能这样……!」 然后发出劝告。 华菜「啊哈哈」敷衍地笑了笑。这是因为,自己的态度被当做成了承受不住负罪感而自暴自弃鲁莽行事。 事实也确实如此。 华菜压抑着内心的紧张,看向惠里耶。惠里耶看上去好像是非常正常地在为华菜担心。 但是—— 『别信梅莉小姐』 华菜的脑子里,完全被她藏在身后的『指南』以及上面的血字塞得满满。 这并不是怀疑。她在自己的头脑中还完全没有整理好,还没有形成具体的感觉。 现在的感觉,类似于恐惧,或者是混乱,又或者是紧张。 她还不能分辨自己感受,意外闯入认知当中的情报便在混乱不堪的状态下深深扎进了脑子。 『梅莉小姐』由惠里耶负责,是一具无头人偶,能够沟通的『无名不思议』,是在众多怪物当中唯一站在华菜他们这边,一直为一无所知的他们提供建议的存在。 现在在面前,她正被惠里耶抱在怀里。 她虽然没有头部,但应该跟惠里耶一起看着这边。 本该已经完成当做『委员』一员的她,现在却莫名地让人感到恐怖不已。感觉哪怕稍微把感情表现在脸上,稍微说些多余的话,心中所想就会被识破,什么都不敢去思考。 「……」 「五、五十岚同学……你怎么了?」 惠里耶向僵住不动的华菜说道 「呃,我觉得先从那里出来比较好。这间教室,吃过人啊。一直待在那种地方,肯定不好……」 「你、你说得也对。但是,我得做『记录』……过去我一次也没有进到这里面做『记录』……搞不好就因为我总是这么偷懒,所以才害两个人被吃掉了……」 华菜答道。她想先解释心中真实存在的理由。同时,她没有下定觉醒走向怀里抱着『梅莉小姐』的惠里耶。 华菜这些虽然都是真话,但基本上是为了争取时间。 但华菜没想到,惠里耶听完之后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慌慌张张地为华菜辩护。 「没、没那种事……那不是你的错啊……!」 惠里耶激动之下探出了身子,险些一不注意快约入口的界线。 「啊……哇……」 「惠、惠里耶……!」 华菜也连忙赶过去,但她刚迈出脚步又连忙停了下来。这是因为,她塞在背后的『指南』快掉了。 她无奈下停了片刻,背着手把册子挂在包的背带上,尽可能防止它掉落。迟疑过后,她又走向惠里耶。因为华菜感觉自己要是继续待在教室里面会出意外。 「没事的,往后退……」 她说着,把惠里耶从入口旁边往外推。 但此时她发觉问题。 「咦?藤田同学——海深呢?」 她看了看走廊,还是没有看到海深的身影。她以为她们肯定是两个人一起过来的。 惠里耶说 「因为她被怪物追赶,很危险……所以我把她留在了安全的,大厅里」 「诶」 华菜惊呆了。 在被怪物追赶?不,不止是这样。尽管华菜毕与情况变得危急的海深她们拉开了距,可能没资格讲这些话,但她绝对不会考虑把现在的海深一个人留下。 「单独一个人才更危险啊!」 她不禁激动地叫起来。 但是惠里耶很少见地,毫不畏惧地承受住了华菜的气势,摇摇头正面反驳道 「不,你说的不对」 「咦」 「有危险的是你啊。你人又不在大厅,还在做着这种事,当然危险的多啊」 「……!!」 面对意料之外的正论以及惠里耶严肃的目光,华菜无言辩驳。 「或许藤田同学也必须得到保护,但五十岚同学你绝对也需要保护」 「……!」 「过去每当大家遇到困难,你就一门心思只顾帮助大家,结果你遇到困难了,所以现在轮到我们帮你了。你要是撑不下去,就没有意义了啊。所以,我才过来了……!」 「惠里耶……」 惠里耶性格腼腆,消极,畏畏缩缩,华菜一直觉得必须帮她才行,完全没有发觉她竟然是这么想的。面对从来不敢主动向前的惠里耶为了自己所展现出来的自我突破,华菜的心震动了。然后华菜忽然发觉到,即便惠里耶对自己说到了这个人上,自己还是不打算在这个『放学后』先顾着自己。 因为,大家都在面对死亡。 因为,将死之人要放在最首位。每当有人快要去世的时候,必须抛开自己的一切事情赶过去,不论是要做作业,准备去玩,准备洗澡,准备看电视或视频,还是休息的时候。她活到现在一直如此,它早已是理所当然。 正因为它理所当然,所以惠里耶说的话让她无法接受。 正当华菜愣在原地说不出话的时候,惠里耶似乎对于自己说出的话太过强硬而忽然过意不去,不由自主地移开目光,有用很小的声音解释 「而、而且……『梅莉小姐』也说这样比较好……」 「!」 听到这话的瞬间,华菜顿时脑子冷却下来。 与其说这是冷静,不如说是紧张。华菜一听到『梅莉小姐』的名字,被惠里耶的关心盈满心头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并且在因接连获得的信息而陷入半混乱的头脑中,脉络连接起来。 『别信梅莉小姐』 刚才发现的『指南』上所写的信息如果是真的,那就是过去的『委员』留下来的。 她看了看无头人偶。这个『无名不思议』必须借用惠里耶的嘴才能说话,所以现在保持着沉默。它最开始的时候给过有用的建议,而且总是为自己经验不足而道歉。但如果那些,都是假的呢? 如果它一直以来都在撒谎呢?如果她一直在欺骗惠里耶和大伙呢? 可如这么一想,试着回想却又找不到『梅莉小姐』明确撒过谎的记忆。 只不过,有这样想过,也怀疑过。 『梅莉小姐』就算没撒谎,但事实上『梅莉小姐』的建议就是不充分,最重要的是,情况就是在不断恶化。 「………………!」 怎么办……华菜犹豫了。 『指南』上的这个信息可能是假的,可能是怪物为了离间华菜她们炮制出来的谎言。 但是,惠里耶被『梅莉小姐』欺骗的概率也一样高。 要不要把藏在背后的『委员』拿出来对质?还是说,连通惠里耶一起怀疑比较好?不,『梅莉小姐』作为怀疑的中心就在眼前,这么做会不会有危险?就算要将,至少也应该把这份指南带进现实,等明天白天再—— 「————我说」 华菜此时忽然发觉,静静地张开了嘴。 然后她把手绕到背后,取出她之前拼命藏起来的『指南』,若无其事地伸到惠里耶面前。 「咦」 「这是我在里面找到的」 华菜对疑惑的惠里耶说道。 「原……原来是这样……『指南』?」 「嗯,是去年的『指南』。我想问你—— 这里明明有去年的『指南』,你为什么不知道?」 华菜对唯一一位去年留下来的『委员』问道,并打开『指南』,展示上面用血字写下的讯息,展示对她所负责的,她此时此刻正抱在怀中的『梅莉小姐』的怀疑。 「…………………………」 沉默降临。 没错,想想就觉得不对劲。在这里找到的,是去年发行的『指南』。 既然如此,它只可能是去年被带进『放学后』。也就是说,如果真如惠里耶所说的那样,去年『委员』全体毕业的话,惠里耶不可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华菜她们谁都不知道『放学委员指南』这东西,吃了不少苦头,甚至还有人因此牺牲。 可是,如果惠里耶早就知道『指南』的存在,明明知道却故意隐瞒也就意味着—— 『别信梅莉小姐』 也就是说,华菜他们被骗了。 被『梅莉小姐』,以及被惠里耶。 「…………………………」 惠里耶什么话也没说。 她看着伸向自己的『指南』和血字,表情诧异地僵住不动。然后,她绷得紧紧面无表情的脸缓缓地舒缓下来,目光慢慢游移。 但是,她还是什么都没说。二人之间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气氛十分紧张。华菜希望她说些什么,但又害怕她说些什么;希望她否认,但又否认之后当场讲出值得相信的证据。但是,惠里耶始终一言不发,沉默不语。 「…………」 沉默。 呼吸的声音。 渐渐紧张起来的空气。快要胀破的气球。 等待。 沉默。 凝视。 惠里耶一动不动。时间过去,华菜鲜明地预感到接下来将发生无可挽回的事情,呼吸,还有脸,都逐渐绷紧。 「………………」 然后, 最后, 华菜承受不住这样的气氛。 她拼命让快要痉挛的肺动起来,准备说些什么,准备催促。正当她张开嘴的时候——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惨叫撕碎了沉默。 声音来自远处,来自走廊另一头。 「!!」 由此而生的恐惧让华菜心脏猛烈一跳。 紧接着,她意识到是谁在惨叫。 「海深!?」 他朝着惨叫声传来的大厅方向看去,然后看了看只顾埋着头,对惨叫声毫无反应的惠里耶。经过一阵强烈的犹豫之后,她决定把眼前的事情暂且搁置优先救人,抛下一动不动的惠里耶飞奔离开现场。 2 『负责人姓名』藤田海深 『所在地点』理科室 『无名不思议名称』会动的人体模型 『危险度』5?4? 『外观情况』长出了脸。 『其他情况』丛台坐上消失了,出现在准备室里。拖着骨骼模型。 『与上次的变化』全部。动起来了,在追我。 『备注/其他』进教室发现台座上的模型不见了。然后—— 「————」 海深前所未有地专注于记录『日志』。 情况剧变。看到了过去没见过的东西,经历了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深深地恐惧着那些。再多东西都能写。 不知不觉间,呼吸不急促了,手也不抖了。她静静地坐在黑暗的大厅里,在不足的光线中把脸凑近活页本,将规定的空栏填上,在『备注/其他』的自由栏中写下今天来到『放学后』之后发生的事情。 然后,她尽可能地一边回忆一边将自己所目睹到的『人体模型』与『骨骼模型』的样子画下来,添上大量注释。 她投入进这项工作当中,前所未有地专注,仿佛就像——陆久附在了自己身上。 这是海深有生以来头一次专注于绘画,就像陆久画画时那样连周围都看不到了。决心、恐惧,使命感与逃避交织在一起,让海深不知不觉间深深投入到手上的工作中。 她逃进了手上的工作中,逃离充满这『放学后』的黑暗,逃离黑暗中萌生的恐惧,逃离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事实,逃离不时响起的电子音,逃离追赶自己的那东西正在路障外面徘徊的现实。 海深逃避了。 所以没能注意到。 没注意到,传感器的电子音不知什么时候不响了。 没注意到,自己被留在了异常的静谧之中。 「……?」 海深不经意地从『日志』中抬起脸。 她太过投入,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不过,她的专注忽然终端,在黑暗的大厅中回过神来。 大厅的样子看起来与自己最后的记忆并无二致。 她抬起目光望去,那边什么都没有。只剩自己一个人的广阔空间里充满了寂静,自己孤零零地坐在这里面。但是,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因为她感觉到,喉咙里,嘴里,有些微的粗涩感觉。 嘴巴和鼻子里有淡淡的泥土的味道,就像是干燥刮风的日子里来到操场后,细细的沙尘黏在口鼻内侧的那种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嗯?」 她想到这里,吸了口气,空气中确实有带着点沙,散发出沙尘的味道。还有,她之前都没发现,其实连她手中活页的表面也不知不觉蒙上了薄薄的沙尘。 大家当然都察觉到了沙子渐渐入侵『放学后』学校的情况。所以,大家都注意不打开了校舍的窗户,甚至把最开始本来敞开着的连通操场的玻璃门都关上了。 「……」 在这样封闭的空间里,散发出强烈的沙的气味。 外面有没刮风,甚至都没有穿堂风,静止的空气中却散发着沙的气味。 感到疑惑的海深把手伸向放在身旁的手电筒。然后她想确认一下大厅中黑漆漆看不清楚的角角落落都变成了什么样子,照了过去。 沙子穿过光线,正在下落。 她顿时怀疑自己的眼睛。沙子细细地从天花板上下落的样子,在划破黑暗的光线中穿过。 她顺着沙子,照向天花板。 她很快就发现了天花板上的一个地方。那里本来是检修口,可原本应该封闭这的盖子不见了,成了一个里头黑漆漆的一个方形洞口,沙子正从那洞口边缘漏下来。 「!?」 粉末般的细砂在光线中落下,就像一条沿检修口边缘挂的薄薄帘布,其中一部分分漂浮在空气中,在光的照耀下如烟雾般摇曳。 这明显与涌汰负责的房间所出现过的情景一样。 「!!」 海深大吃一惊,身子悬起。她感知到了自己有危险。 她眼睛眨也不眨,灯光对准检修口,把活页本和包搂在怀里,背贴着墙壁站起来。当她正要逃离大厅的时候—— 从检修口里, 倏地,冒出一个脸分不清到底是海深还是陆久的脑袋。 惨叫声从自己的嘴里迸发。 海深的意识,在这一刻中断。 † 「………………!」 华菜在『放学后』漆黑的走廊上飞奔。 尽管气喘吁吁,地上的沙子让她难以下脚,她依然在光影交错的走道中拼命奔跑。 她感受到脚步声,喘息声,还有脚底传来的震动。 手中撬棍的重量扰乱着她的重心,手电的灯光疯狂乱晃,册子在风中哗啦哗啦拍打在身上,但她浑然不顾这一切继续奔跑。 必须去救人……! 她只有这一个念头。 必须救海深,仅此而已。对于现在的她,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能分得清楚的事情了。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该从什么开始思考,又该如何思考,她完全不知道。她不知道该相信谁,该相信什么,甚至连自己都不敢信。在这样的状况下,唯一确定的就是海深发出的惨叫,她必须把这件事放在最首位,把所有不清不楚的疑问统统弃之不顾,奔向大厅去救海深。 她受够了,对一切都受够了。 春人的死,陆久的死,涌汰的悲剧,海深的恸哭,对『梅莉小姐』的怀疑,对说不定欺骗了所有人的惠里耶的失望,对这个『放学后』,也报过对自己,统统都已经受够了。 受不了了。当她不得不怀疑惠里耶的时候,还有惠里耶对质时没有否认的时候,华彩的内心已经彻底承受不住了。她受不了了。对于无法相信同伴的状况,对于在危险中迟迟看不到希望的『放学后』,对于本打算去忍受的一切,最终承受不下去了。 「…………!」 但是,华菜不可能因此停下来。 因为,她已经痛彻地感受到了。如果自己停下,就会有人牺牲。如果不去救,同伴就会走向死亡。 所以华菜一路狂奔,冲过去要救海深,冲向此时此刻唯一明确的东西,冲向惨叫声传来的地方,冲向最需要先帮助的地方。 她下了楼梯,穿过黑暗,途径各重要节点的传感器跟前,一边听着被甩在身后的电子音一边狂奔,抵达路障。布置在路障跟前的传感器发出的电子音还没消失,她便抽出封堵入口的桌子,焦急地把自己的身子往里塞,手里的撬棍撞在不断地桌子上。她手和膝盖贴在蒙着沙的通道地面上,钻了过去。 然后—— 「!!」 她推开封堵出口的桌子,正要冲进大厅的时候,瞬间铿!的一声,重重地又把桌子抽了回来。 她顿时屏住呼吸,浑身上下冒出鸡皮疙瘩,冷汗直冒。 她张大眼睛,面容紧绷,心脏狂跳。刚才在她正要进去救人的瞬间,她看到的既不是海深渴望救助的身影,也不是袭击她的某种东西。 不止如此,那里甚至没有海深的身影。 不,要是真的没有反倒好了。但是,那里有张海深的脸。 贴着海深脸的『人体模型』正在大厅里走动。 只有室外的灯光照进黑漆漆的大厅里。在那样的大厅里,『人体模型』就像是把海深肩部以下的部分撕掉,把脑袋还有垂着血管的上半身套在自己身上似的,以那种可怕的状态一边发出滋溜滋溜的声音一边走动。 看到那东西的瞬间,华菜当即把桌子抽了吹来,藏进了密道里。她看到的是侧脸,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怪物发现。但是,那怪物实在太过可怕,太过恶心,让她感受到了生命危险,所以当即多藏起来。 她害怕,自己看到的东西实在太可怕了。不过最可怕的,不是人体模型在走路,也不是陷入了这样的异常状态。她最先看到的,是贴在人体模型头部的海深的脸,确确实实就是海深的脸,却不是海深的表情。 那是亵渎,简直就像是完全不相干的东西披着自己无比熟悉的女孩子的脸,强行拉扯成笑的形状固定下来。而且,那东西像是专门把权当好玩弄出来的那张脸套在头上,扮成海深走来走去,能感受到当中多么邪恶。这实在是太可怕了,所以华菜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另外,那怪物不仅仅是在大厅里走。 怪物是手里牵着东西在走。 但那不是正常的牵手,是手拉着手在地上拖。 海深脸的人体模型和骷髅手牵着手,另一边是贴上了双胞胎脸的骨骼模型,就像真尸体一样面无表情地躺在地上,被人体模型滋滋地在地上拖行。 滋,滋,身体在布满沙子的地上摩。 华菜一开始就知道那是骨骼模型。可她就算心里清楚,还是觉得那是一具被在地上到处拖,肉被磨掉了的尸体。 看上去就像是刚刚发出惨叫的,海深的尸体。 华菜明知那不可能,但还是当即藏了起来,是因为她并没有看得很清楚,不能确信事实到底是怎样。就算知道事实真如自己所想,就算心里那样期盼,华菜还是不敢立刻确定。 但是 滋滋、 滋滋、 对于华菜能够确定的事情就只有,在仅一层桌板之隔的路障里头,声音向自己靠近。 「…………………………!!」 她僵住不动,屏住呼吸。 她很想逃离密道,但一动就会弄出动静,被听见,所以她一直无法确定,也无法行动。 「…………………………!!」 她抓着封堵密道的桌子,张大双眼,用手腕捂住嘴巴,忍耐着。 她在恐惧和紧张之下感到胸口快被撑破,一边祈祷着不要被发现自己在这里,一边压抑着呼吸蜷缩身体,意识向一板之隔那头的声音与气息集中。 在那里 滋滋、 滋滋、 在靠近。 脚步声,拖着重物的声音,沙摩擦的声音。 那东西 滋滋、 滋滋、 在靠近,靠近仅一板之隔的跟前。 不久,声音抵达了,气息站在了跟前。 然后。 「……………………………………………………………………………………」 沉默的气息,从一板之隔的另一头,俯视这边。 气氛越来越紧张,濒临极限,甚至突破极限。心和肺被紧紧勒住,汗往下流,可是一动也不能动弹,继续用手腕捂着嘴,不断重复着痉挛的,快窒息的呼吸。 想象,预感,手正从从那头伸向桌子。 怀疑,恐惧,被人体模型拖行的东西,会不会真的就是海深的尸体。 「………………!!」 华菜拼命忍耐,屏住呼吸。 她在心里祈祷,快走开,离开这里。但是,目光此刻依然从上方盯着。不是视线也不是沉默的某种东西,正从一般之隔的另一边,投向自己。 『来 玩 吧』 声音。 那是少女的,但人工感非常严重的声音。 「…………………………………………!!」 空气变了。状况变了。华菜倒吸一口凉气。仅一般之隔只在另一边俯视着这边的气息,明显朝这边发出了声音。 被认识到这边有人了。 板子那边足有一个人那么大的气息,朝着两腿开始发软动弹不得的华菜继续发出模仿人的声音。 『来 玩 吧』 华菜身体蜷缩。 心脏和肺快被压力压扁。 『来 玩 吧』 继续对她发出声音。 『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 『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 『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 『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 『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 『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来 玩 吧』 「…………………………!!」 还是不敢动弹,还是逃不了,也没办法去救好深。华菜预感,自己只能一直慢场地忍受着人体模型的劝诱声,直至『放学后』结束,不,是永远,或者直至死亡。就在这时—— 「……这边呢!」 咯堂! 随着桌子还是什么动起来的声音,桌板另一头传来海深的声音。华菜立刻感觉到投向自己的目光和气息离开了。她明白了状况,马上推开了封堵藏身密道的桌子,冲进大厅。 「海深!」 「五十岚同学!?」 华菜大声呼喊,并且得到了回音。可她没有去确认对方是谁,忘我地朝着眼前血管裸露在外的人体模型背后,已经长出了头发和肩部皮肤的脑袋全力抡起撬棍,重重砸了下去。 这都是为了救帮自己吸引了怪物注意力的海深。 「————哇啊!」 砰咚 传来的响声和手感比想象中要沉闷好几倍。 「!?」 完全没有想到。那手感不像是砸在塑料上或者肉和骨头上,反而像是捏得紧实的土块,没有像样的反作用力和声音,后脑被撬棍扎了进去,然后像土块一样崩解碎落成两三块。人体模型一边像流血一样流着沙子,一边倒在了地上。 「咦————?」 轰松。人体模型倒下去的声音,同样不是塑料材质发出的声音。 那就是土。人体模型的躯干、手臂还有腿全都完全是土块的质感,在倒下的冲击下发出沉闷的响声,碎掉了。 华菜很熟悉这个景象,那就是泥团子。 把水混进沙子里,然后在表面铺上吸沙,一边脱掉水分一边硬化成型。这样做出来的泥团子在破碎的时候,那破碎的方式和质感跟眼前的情况非常相似。 「沙……!?」 对,就是沙。 人体模型原本那塑料、肉还有头发的质感和颜色是那么逼真,可是破碎之后完全就是沙子。 那是用沙子做成的东西。人体模型露出了沙的断面,把沙散落得到处都是,就像坏掉之后失去了原有的强度,表面的质感与颜色也迅速崩溃,转眼间变成了普普通通只有单一颜色的沙子。 被拖行的骨骼模型,也变成了沙子。 华菜击倒的人体模型怪物,除了各处很少一部分勉强残留着成块的模样,全变成了足有两个人份量的一堆沙子。 「咦……」 从对面路障现身的海深,茫然地看着这个景象。 在喇叭里播放的杂音中,海深表情紧绷,华菜用颤抖的手紧紧握着撬棍,气喘吁吁地呆立不动。二人久久地注视着眼前沉淀在黑暗中的这一幕。 ……………… ………………………………………… 3 「!」 华菜醒过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用手机给所以人发了消息。 之前以陆久牺牲为契机约定临时每周碰面。到了星期六中午,华菜比平时提早到达了公园。 看来因为着急而提早赶到的不止有华菜,海深已经先到了。虽然二人之前通过互通信息得知彼此平安无事,但见到面后还是冲向彼此,握住了彼此的双手。 「太好了,你真的没事……!!」 「幸好……!」 她们与其说是在分享喜悦,更像是在相互安慰。尽管事过之后她们边逃边躲生换了下来,但事态着实不值得开心。 异常事态正在加速。『放学后』的危险程度已然飙升。 本以为安全的地方其实并不安全。华菜她们失去了安全地带。 然后—— 「我说……御岛同学呢?」 「…………」 面对海深的提问,华菜面色凝重地摇摇头。 她已经把在『放学后』,在『红蜡笔』教室门口跟惠里耶之间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海深。另外,直到『放学后』的时间结束,她们都没有再见过惠里耶。二人恐惧着『无名不思议』藏在大厅里,而惠里耶没有返回大厅。 华菜说 「……我,今天早上发了讯息,但是……没回信」 「这样啊……」 海深垂下头。 惠里耶和『梅莉小姐』可能一直在欺骗大家。华菜在『红蜡笔』教室里发现了去年的『指南』,上面所指明了嫌疑,而且惠里耶对此没有反驳,意味着这很可能就是事实。 「……」 「……」 这让二人严重地陷入消沉,沉默不语。 她们对于这件事没有在多说什么,也不想说。 一旦开口,就要下定论。 惠里耶是叛徒,使敌人。 如果可以,她们不愿意相信这个结果,但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为什么? 怎么回事? 对惠里耶的质问在华菜的脑子里转啊转,转啊转。 惠里耶她感情敏感,不擅长与人接触,但就算这样仍旧表示为了大家必须努力,非常拼命。大家跟那样的她一起,一直走到了现在,彼此之间聊过许许多多的事情。二人不愿相信那一切都是假的。 为什么。 华菜在心中发问。 问题无法送达给对方,只是空虚地消失掉。 然后,当华菜和海深陷入消沉时。 「两个人吗」 在约定时间稍过的时候,她们盼望的启,出现在了公园。 他穿着薄羽绒服还是让人看着觉得有点冷,一身特别平平无奇的旧衣服。可是 「咦?」 这天,启不是一个人。 「……这表情什么意思啊,我不该跟来吗」 面对吃惊得瞪圆了眼睛的华菜,略微弓着背站在启身后的另一名少年叽里咕噜地说道。 他乱蓬蓬的长头发,戴着眼镜,在像居家服一样十分随便的衣服上面裹着一件军用放风大衣。他——头一次真人现身的远藤由加志把他看上去不健康的脸拧起来,对华菜抱怨了一句,然后又像承受不住视线似的把目光从华菜她们身上移开。 † 「御岛同学呢?」 「……回信都没回」 「哎,也算正常」 华菜把刚才和海深讨论过的事情,又跟启他们开始讨论。 参加的人是四个。能来的其实还有涌汰,但他自从春人不在之后就有远离『委员活动』的倾向,而且这个季节的星期六白天基本都要棒球训练,所以他今天同样不参加。 「那么」 启把画架放到地上,胳膊搁在上面,露出比平时要更复杂一些的表情看向长椅上的华菜和海深。华菜弯着腰,把两手加在膝盖中间所成一团。不过,她对站在附近如坐针毡晃着身子的由加志感到在意,把脸撇了过去,问 「……怎么连远藤学长都来了?」 此言一出,由加志不看华彩的眼睛,直接抱怨 「不、不行吗」 「我没那么说吧……」 经过多次的远程交流就已经了解到了,不过现在的由加志比那些时候还要拒人千里之外。正当华菜为难的时候,启解释说道 「我把乖僻的家伙带出来,是想让他帮忙查东西」 「查东西?」 「对。这家伙在那些方面比我强得多」 说着,启目光投向由加志。 「我让他去图书馆等地方,调查了你们学校」 「咦?我们学校?」 「是啊。最开始查过过去是否发生过事件或者事故,没查创立、背景之类历史方面的东西,毕竟你们学校很新,以为查也查不出什么。但当我听说藤田同学的妹妹被拖进『红蜡笔』教室时的描述后,产生了一些怀疑」 启超由加志伸出手。由加志依然一副如坐针毡的表情,由加志打开自己的背包。他的背包跟启的截然相反,松松垮垮。他从里面取出有一叠已经褶皱的,大约有十几张的复印纸,交给了启。 「你们就读的朱音小学,其实是把原本就有的老小学拆除重建后的新小学」 启一边翻阅递过来那叠纸一边说,先抽出两三张,给华菜和海深看。 「这是以前的小学的照片」 纸上的内容是复印了什么书,刊登了三张照片,照片中是设计风格有些古老的,随处可见的混凝土结构学校。 「然后——这是被拆除的小学的,在更早之前存在过的小学」 「咦?」 启接着指向另一张纸,上面是一所从未见过的老学校。那是用黑白照片拍摄的,就像是出现在道德或者社会课上的那种木制瓦屋顶平房校舍。照片大大地布置在还是使用活字印刷的旧书书页上。 「这是那片土地上最先建设的小学,建成是在明治年代」 「咦……」 华菜亲身经历过朱音小学改建的事实,但不知道更早之前还有一所学校,不仅注视上面的照片。那个古老的木制校舍过去健在自己学校所在的地方,这给她一种神奇的感觉。 「然后,这是内部的照片」 启接着说道 「我听藤田同学说在『红蜡笔』的教室里一瞬间看到了木制教室,于是猜想学校是否存在别的起源,所以就做了调查。这间教室有印象吗?」 启又指向另一张,应该是复印刚才同一本书上的另一页。 上面有张比之前的要小一些的,拍摄教室内部的照片。墙壁、地面、天花板都是木板构成,桌椅、窗框也都是木制。华菜看着与她们所熟悉的教室像又不像的照片,目光投向身旁的海深,只见海深顿时面色铁青。 「海深……?」 华菜担心,问了过去。 「嗯……应该就是它……!」 海深之前面色铁青地凝视着照片僵住不懂,但华菜一对她畜生她就像解开了定身术一样喊起来。 「就、就是它!我看的应该就是它……!」 「知道了」 启点点头。 「那么,这所学校的『无名不思议』就可能并不是完全的新东西,而是起源于古老的学校。既然如此,我们应该也能帮上忙了」 然后启又展示另外几张纸。 「地图……?」 「是老地图,你们学校所在位置的地图。这边是最开始木制校舍存在时的地图,这边是更早的地图。然后,这边是现在学校的地图。然后……把它们重叠起来就会发现,在建学校之前,那片院地曾是墓地。旁边寺庙的墓地其实面积更大,操场是推掉墓地建起来的」 「……!」 华菜哑口无言。过去是墓地……这在怪谈中属于非常司空见惯的情况,通常听到这种事一点都不会感到害怕,但现在的情况大不一样。 她们亲眼见过真正的怪物,现在也在同那些怪物对峙。对于她们来说,这个事情不能简单地当做已经过去。而且在听到这个事的时候,一个巨大的线索忽然在华菜脑海中冒出来,她不禁嘟哝出来 「操场是墓地……」 没错。 操场是 「惠里耶负责的地方……」 那里是,『梅莉小姐』的地方。 『梅莉小姐』是华菜当前面临的重大问题之一。被告知它起源的位置本来是真正的墓地,内心不可能保持镇定。 「…………」 「…………」 华菜和海深陷入沉默。 二人双眼依然都盯着展示给她们的信息,不久华菜开口 「我们,该怎么办……?」 情况和信息太过庞杂纷乱,让华菜无所适从。 「惠里耶和『梅莉小姐』可能欺骗了我们……人体模型的连变成了海深,离开了理科室,宣贯大厅不再安全……『红蜡笔』是过去的学校,操场是墓地……这该怎么办?」 她用求救的口吻问道。情况如此复杂,牺牲接连发生,而且全都是华菜害的——这让她已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实在不觉得有希望解决。 「『记录』。这是唯一的出路」 启一口咬定。 「有道是笨蛋只会一件事,只有这一条路走到黑。不论是保护自己、打败敌人还是解决问题,都只有这一个方法。据我所知,没有其他任何有效的方法」 「……」 「你们可以把我们对过去学校的调查结果补充进『记录』,这样或许能稍稍延缓情况恶化」 尽管一直都算是在这么做,可还是接连出现牺牲,启却说只能继续做同样的事情,这让华菜对这个建议很没信心,低下头不肯吱声。启见她这个样子,周瑾眉头,然后想了想,叹了声气,无奈地补充道 「……我有个想法,但不知道纯粹凭想象是否正确,也不知道带给你们的到底会是希望还是绝望,所以很犹豫要不要说。我就先讲吧」 然后,他说 「因为你们的学校是一所新学校,所以当初我以为『无名不思议』也是新诞生的东西,但其实搞不好是过去建筑物里留下来的」 「!?」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发现了重大本质,『记录』的效果也值得期待」 可是启说到这里却深处大拇指指向身后。 「但我们不能保证,也无法说明应该怎么去做。这些不是我想出来的,是远藤那家伙说的」 「喂!别抛给我!」 站在启身后极其低调的由加志突然慌了,表现出着实不愿和人说话也不愿被注目的态度,把脸别开不肯正面去看华菜和海深,双臂像盾牌一样当在面前,朝启抗议。 「我没办法讲得更清楚。具体细节和思路都是你弄的」 「这、这……我……」 「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吧,拜托了……!」 「唔……」 华菜哀求道。由加志还是不敢去看她,挠了挠脑袋,过了一会儿以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开始讲 「没、没怎么回事……就是字面意思。找到起源,『记录』下来……就这么简单」 由加志结结巴巴地说 「不、不过我认为……如果这真的就是起源……如果『红蜡笔』和『梅莉小姐』真的是明治那会儿就有的『无名不思议』……真的是由我发现,但只有你们了解的话——用出那个非常厉害的『记录』,说不定你能把记录『梅莉小姐』的职责抢过来」 「!?」 华菜听到这个自己根本没有想象过的意见,诧异不已。 「诶……!?」 「啊,不是,说抢过来也不对。我是想,既然『梅莉小姐』欺骗『委员』,原本的负责人也已经无法信任了,那么负责人恐怕也不会好好『记录』对吧?如果是这样,那就翻过了,由你们来把那玩意会骗人的事情,以及起源于过去学校的事情统统『记录』下来的话,应该就能相当程度地束缚『梅莉小姐』的行动……」 华菜不禁呆呆地张开嘴。本来走进死胡同的头脑,顿时豁然开朗。 这个主意相当于在本以为最无计可施,最让人受打击的问题上打下一根无与伦比的橛子。 「…………!」 她向启看去。 启说 「是吧。这家伙姑且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理所当然般说道。 由加志的眼睛可疑地到处乱晃,完全没看到华彩这样的反应,还有海深目瞪口呆的反应。 4 华菜和海深刚从昨日『放学后』的混乱中平复了一些,听闻由加志令人震惊的提案后,又探讨了很多事情。关于后面该怎么去做的方针;要『记录』的『无名不思议』;最为重要的是在混乱之下没能讲清楚的,在昨晚『放学后』发生了什么,她们看到了什么,做了什么。 然后—— 「……变成沙了?」 启和由加志听完华菜她们具体的叙述后,首先表现出在意的地方正是这里。 基本都在回避对话的由加志下意识这样说道,和不明就里皱着眉头的启相互看了看。 「怎么回事?最开始听到你们说人体模型正在变成人的时候,我还觉得可能接近一个叫『骷髅少女』的怪谈。这个校园怪谈讲的是一个女生在理科室取用药品时出错死掉变成幽灵附身在骨骼模型上,会变成少女的样子对人招手。 但是你说,那玩意从天花板落下来的沙子里冒出来,打倒之后结果变成了沙子?目前这所学校的『无名不思议』当中跟沙子相关的不是『蓝眼人偶』吗?感觉好像被骗了。会不会是别的东西在冒充『人体模型』?」 由加志眼睛看着地上不知道什么地方,叽里咕噜语速飞快地讲出疑问。然后,他一副难以理解的样子挠了挠头发,以显然非常怀疑自己过去结论的态度讲出了这番论述 「……照这么想,是『蓝眼人偶』杀掉并假办成『会动的人体模型』?」 启听了也皱紧眉头。 「那种事可能存在吗?」 「我哪儿知道。就我所知范围内一次都没听说过,但不能因为仅仅是我们了解的范围内不存在就断定真的不存在吧。没准真有能吞噬同胞来提升力量的玩意。不,等等,搞不好真让我给说中了。被变成『三条腿的莉香』的玩意不就吃过被变成『蓝眼人偶』的玩意吗?然后『三条腿的莉香』又被『红蜡笔』吃掉了……是不是?」 「……我觉得逻辑对得上,但为什么那么做?」 「这个吗,最可能的是蛊毒吧?」 「蛊毒?」 「哎……简单来说就是古代一种相互吞噬来提升力量的东西。把各种毒虫之类的关在一个地方让它们相互吃掉对方,最后活下来的就会成为超强力的诅咒」 「原来如此……?」 二人表情严肃地讨论确认。由加志根据华菜和海深的描述眨眼间便展开推理,这让华菜不仅惊讶地注视着他。虽说初中生和小学生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差距,但同样都属于『小孩子』的范畴,但由加志和启却表现出远远超乎想象的专业风范。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我哪儿知道那么多。但毕竟以前也有过一很不得了的学校」 「也对」 二人谈着谈着,因感到棘手而表情变得难看。华菜见二人意见的趋势很不乐观,从中感觉到事情无法完全理解,华菜前面稍稍提起的积极心又顿时暗淡下去。 「……我们的情况,有那么糟糕吗?」 华菜禁不住吐露疑惑。 「海深,还有大家,都已经没救了吗?是我懈怠了自己的『记录』导致的?我们学校真有『委员』活下来了吗?『放学后委员』……真的能活下来吗?」 在溃决之后,小小的不安心声最终外溢出来。随着它化作明确的话语,内心堤坝的裂纹越来越大,话也越来越多。 对此,启只用一句话来回应。 「我们活着」 「……!」 华菜惊讶地张大双眼。启看着她,跟她对视了好一会儿,补充说道 「不只有我们。绝大多数的『委员』虽然毕业后会丧失记忆,但存活下来的人确实存在」 「…………!」 「没有失去记忆的前『委员』也确实存在。他们吧不能对任何人说,不愿提起也不愿去回忆的记忆藏在心里,有人会躲着人,有人会时常害怕一些东西,有的还一反常态性格变得非常阳光,忍受不了孤独,但他们后来都升上了初中,现在正生活着」 这番话讲得十分平静却重量十足,尽管绝非充满希望,但为快要溺水的华菜指明了那里真实存在着陆地,而且他真实地站在那片陆地上,目光坚定不移。 「二森学长……」 华菜感觉到,自己的心被他的坚定艰难地锚定下来。那眼神胜过话语的内容。从他的态度中能感受到绝不向『无名不思议』妥协,一直坚持对抗的意志,以及独自怀揣着失去重要东西的记忆,却不肯放弃死死盯着已经不在的东西不断地向前伸手的,不属于正义感,而是接近于憎恶或是执着的,但又正因如此而绝不动摇的信念。 「…………」 华菜出神地看着那样的启,这时由加志说道 「……至于你们学校过去是否真的有『委员』活下来,就有些值得讨论了」 「咦」 听到这个不吉利的怀疑,华菜转过头去。 由加志说 「去年留到今年继续的就一个人,那个人的证言已经不可信了。说难听点,就算除她之外所有人都死了几乎也没有任何人知道」 「!?」 华菜不寒而栗。会不会惠里耶那段畏畏缩缩满怀歉意的发言,从最开始就全都是假话?会不会明明人全死了她却咬定平安无事,把存在『指南』的事情掩盖起来,几乎没把存活所需要的内容告知其他人呢?会不会就是她把大家都害死了呢? 不愿相信。 不愿相信她跟大家迄今为止一直关系融洽,相互协作,相互商量,结果那些珍贵的对话全都是假的。 不愿相信惠里耶想要逼死大家。 无法相信不擅长跟人说话,却还是努力跟大家说话的她,说的那些全都是假话。不愿去相信。 「既然找到了去年版的『指南』,那么『指南』肯定是递到这所学校了。是被藏起来了,被去年存活下来的家伙」 「怎么会……」 华菜垂下头。相反海深把头抬了起来。 「御岛同学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脱口而出的,是疑问,以及愤怒。 「陆久她——做过什么招御岛同学憎恨的事情吗!?还有越智君,志场君,为什么……!!」 海深的声音在颤抖,放在腿上拿着复印纸的手在用力。然后,她还用除了身旁的华菜没人能听到的微弱声音低估了声「不能原谅……」 启说 「我们在做『委员』的时候有个『无名不思议』,那玩意和跟负责的『委员』交流博得信任,欺骗他」 「!?」 「那玩意抓住负责『委员』个人的弱点,让他做出惊人的行动。另一名『委员』被他的行动牵连而死,还让另一个不是委员的学生失去一只眼睛,深受重伤,行动的『委员』本人最后下场比死还惨。在我们那届的『委员活动』出了惨不忍睹的灾难」 「……!!」 启克制着感情,平淡地这样讲道。他的表情十分严肃。 「我们已经亲历过,在我们协助的其他学校里会骗人的『无名不思议』也存在把情况弄得非常惨的倾向。我们虽然也很想提醒,但实际上这种事很难指出来。再说,那种『无名不思议』已经和『委员』建立了信任关系,只要让『委员』怀疑我们,我们和『委员』的信任就会瓦解。而且万一弄错了,会让『委员』徒增不安,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即便放在你们的情况我也不会说」 「这……」 试想,如果最开始就告诉他们『梅莉小姐』可能不可信呢?毫无疑问,他们和惠里耶之间的关系会崩塌。就算是瞒着惠里耶只跟其他人说,也只会让所有人疑神疑鬼,变成一盘散沙吧。至少在暂时稳定下来的那段时间里讲那种事情肯定不合适。 但在,惠里耶那段时间里仍在欺骗大家。 最终还是演变成了现在的情况。 华菜很苦恼,当时自己就不能多做些什么吗? 要是自己更有危机感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了?要是更加仔细地观察惠里耶的样子,观察大家的样子,也好好地完成自己的日志,做出更加更加带有危机感的决断…… 「……」 「总之不论如何都需要压制作为元凶的『梅莉小姐』」 启说道 「『记录』不可或缺。除了『记录』自己负责的,还要承接『梅莉小姐』的。这么做本来是禁止的,自然也非常危险」 然后,他问 「但你们必须去做。所以,你们谁来?」 「我!」 华菜毫不犹豫地把手举得笔直。 她认为这件事必须自己来做。这是为了不长,也是为了不让更多人死去。 † 华菜和海深之后决定了各自在下一次『放学后』应该做的事情。 二人在启和由加志面前,在新的『日志』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华菜补充负责『梅莉小姐』,然后海深补充负责『会动的人体模型』。 海深还在自己的『日志』上补充了『蓝眼人偶』的名字,包括『会动的人体模型』在内共揽下了三个『无名不思议』。虽然负担明显很大,但实在是不得不这么做。最后看到的『会动的人体模型』明显与『蓝眼人偶』有关联,既然要正式进行『记录』,就必须开展调查。 「……没事的,我做」 海深直勾勾地盯着启,静静地这样说道,看也没看替自己担心的华菜。 「我也会尽力协助你们」 启说道 「明天,还有星期三傍晚我会提前弄完,以及星期四可能会晚一点,这几个时间我都会来。动作快点为好,我已经开始忘记越智君和藤田陆久同学了,所以趁着还记得把能做的尽量做了」 「!」 这番话让人华菜和海深感到十分可靠,但同时又如晴天霹雳。二人屏住呼吸。 为了尽可能让更多人继续死去的背水一战,就这样打响了。 5 「……!」 海深从睡梦中醒来。 之前的梦飞快远去,消失,无法回忆起来,但她记是个噩梦,而且梦到了陆久。 在还很暗的房间里,她望着天花板,把憋在胸口的气吐了出去。就像把体内积蓄的噩梦毒素排出去似的,她一遍又一遍呼吸。心脏扑通扑通,薄薄的冷汗接触到外界空气让身体渐渐发冷。 陆久消失后,陆久总在做梦。 她有时记得是怎样的梦,有时也不记得,但绝对记得梦到了陆久,每当醒来的时候便感受到梦的余韵而绝望。 这场噩梦应该特别糟糕,噩梦的余韵让她就像患了重病一样身心俱疲。前面刚刚在『放学后』被变成海深和陆久的『模型』,还跟华菜和启他们讨论了让人胆战心惊的事情,会做那种梦毫无疑问是受到了这些事的影响。 「…………」 呼……海深最后大大地呼出一口气,把残留在肺里的噩梦残渣排出去,这才总算身体能动。平时明明不会这样,可她今天感到身上的被子压迫着胸口。她用胳膊推开被子,在床上翻了个身,身体转向一侧。 隔帘上面,有个人脸形状的隆起。 呀!她大叫惊叫跳了起来。有人把脸顶在将双胞胎各自区域隔开的帘子上,就从现在根本没有任何人在的,已经变成出乎空间的另一半房间。 「噫……!」 帘子那边有东西。她长大双眼,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无法呼吸。 她退到床的边缘,背撞在墙上不能动弹。在她眼前,把帘子顶起来的那张脸轻轻缩回到了另一边,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之后,只留下了原本正常的,竖直垂下的布料。 但是,她面对这个情况无法动弹,只能抽搐般地呼吸,张大眼睛僵在原地。 「…………………………!」 帘子另一边,有东西。 海深无法动弹,听着自己胸口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感受着汗水的冰冷,僵在床上。 帘子变平之后也不再动了,只是静静地把另一边藏起来……把可能有什么东西的另一边,藏起来。 呼……呼…… 海深花了很长时间调整好呼吸。 然后,她缓慢地让僵硬的身体动起来,伸出脚放下床,朝着房门所在的那面墙奋力地伸出手,按下开关,打开房间里的灯。 啪叽! 灯亮了。帘子被照亮。 什么都没有。没有会动的东西,也没有任何气息。 海深就这样一时间静静地屏气慑息,探寻那边的气息。但最后,她脚向前踏了出去,缓缓地靠近帘子。 啪 啪 赤脚踩在地上。 这个本应早已完全习惯的感觉让她非常陌生,就好像脚下是一个陌生的房间,在莫名其妙的忐忑中一步一步走向帘布,向如今应该已经变成储物空间空无一物的那边,静静窥探。 「……」 什么都没有。 那里只有堆积的包裹。 什么都没有,什么人都没有。 不过 沙 一踏进帘布的另一边,裸露的脚底便传来踩到薄薄细砂的触感。 † 当华菜醒来,打开窗帘的时候,她看到的东西让她差点失声尖叫。没有阳台的二楼窗户玻璃外侧,密密麻麻地贴着又像是血又像是泥的红褐色手印。 「…………!」 毫无疑问,在『日志』上署名并展开『记录』的影响很快就显现出来了。 星期日在公园里,华菜和海深面色僵硬地相互报告了彼此身上发生的情况,一边相互鼓励一边为商议下次『放学后』的事情做准备。之后周末过去——星期一。华菜到了学校,依然没有见到惠里耶。 「……没来呢」 「嗯……」 早晨,二人在玄关大厅角落交谈。 这个情况也设想到了,惠里耶没有参加早晨的集会,也不在她平时所在的心理咨询室。估计她没来学校。上次『放学后』过后,华菜用手机向惠里耶多次发送讯息,但都没有得到回复。 「不问清楚可怎么行啊」 「是啊……」 对于惠里耶没有现身这件事,华菜尽管嘴上这么说,尽管胸口有股强烈的焦躁感,但她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其实松了口气。因为就算现在让她跟惠里耶对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本以为已经拉近了关系,本来应该是相互帮助的关系,本来应该让大家一起存活下来,可是惠里耶一直在欺骗华菜她们。搞不好春人、涌汰、陆久,以及去年的『委员』们,都是被她害死的。华菜活到这么大,从没遇到过恶毒到这种地步得我坏人,也从来没有被投以过如此强烈的恶意。 她从没见过撒下这么可怕的谎言的人。 完全没有识破,根本不敢相信。她大受冲击,害怕不已,毛骨悚然,完全不能理解,而且伤心欲绝。 惠里耶本来完全不敢跟人接触,连教室都不敢进,却为了帮助成为『委员』的大家,克服重重困难,努力和大家交流。华菜一直觉得她那样非常厉害,当意识到跟她已经拉近关系时,天真地感到由衷的开心。 然而——那些竟然都是谎言。 对华菜冲击最大的事情,莫过于此。 比起不能原谅,比起愤怒,她更为强烈的感情是受打击,是伤心。然后说实话,她完全没有决定好,之后要是见了面该说什么才好。 她还没有下定决心。 如果惠里耶真的欺骗了大家害死了大家,自己要怎样去质问,要怎样批判,要怎样审判,她一点都不知道。 但是如果嫌疑坐实,华菜不会饶过她,也不能饶过她。 事情必须解决,但华菜却不知道该怎样解决。 就算不在学校见面,到了周末『放学后』开始,华菜和海深不论如何终究难免一场对决。到那时候该怎么办呢?该怎样让惠里耶负责呢? 应该给她怎样的惩罚呢? 至少,华菜没有勇气拿起当做武器带进去的那根撬棍,朝惠里耶挥下去。 「……那么明天见」 「嗯」 就这样,星期一结束了。 她心中解不开的苦恼,又留到了后面。 就在她以为一切都得不到解决,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迎来星期五的『放学后』的时候。 「咦」 第二天,星期二。 华菜早晨醒来首先看了看手机,只见惠里耶发来讯息的通知停留在屏幕中间。 6 放学后,在仿佛隐藏在住宅区缝隙之中的一处冷清公园。 公园里的沙坑被大概小学生身高那么高的铁栅栏包围。惠里耶垂着头,背靠着栏杆。仍背着书包的华菜,默默地向她靠近。 「…………」 华菜一放学就直接过来这里。她面色僵硬,直直地凝视惠里耶。 惠里耶应该已经听到了华菜的脚步声,但没有要回头的迹象,依然背靠着栏杆,注视脚下。 在早上收到的讯息中,惠里耶这样写到。 我想见你,跟你说。 她说,她想把一切和盘托出。 所以,华菜来到了这里。她心中怀着不能称之为期待的期待,然后巨大的不安。这是怎么回事,自己想怎么做,该怎么做,华菜全都不知道。 华菜走过去。 惠里耶没有抬头。 华菜走到惠里耶面前,停了下来。然后一段沉没过后,华菜下定决心,问了过去 「那个,你真的欺骗了大家吗?」 「…………嗯」 † 御岛惠里耶没有妈妈。 惠里耶的妈妈身患重病,在惠里耶刚在托儿所当大孩子的时候就去世了。 惠里耶最喜欢的妈妈去世了,给惠里耶留下了装有很多照片的相册以及录像带。 在录像里,惠里耶的妈妈哭着对惠里耶说 『你要注意健康,活得幸福。 不要学妈妈,要长命百岁啊』 妈妈最后活得很痛处,在病床上被插了好多的管子,最后消瘦衰弱而死。从此,惠里耶便恐惧死亡。 妈妈去世后,惠里耶由外婆抚养。 外婆反对惠里耶的爸爸妈妈结婚,不允许惠里耶的爸爸踏进家门。 外婆当初对妈妈的管教非常严格,而且跟妈妈几乎处于断绝关系的状态,然而外婆并没有那样对待惠里耶。她告诉惠里耶,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不想做也可以不做。然后,外婆决不允许自己看不上的孩子接进惠里耶。 外婆这样说过,用非常可怕的表情说过 「听好了。选择与谁交际很重要,如果你跟怪人走到一起,就会变成你妈妈那样!」 九成的女生和十成的男生都入不了外婆的法眼,惠里耶被旁敲侧击地叮嘱不能和那些人说话。然后当外婆到托儿所接惠里耶的时候,哪怕是那些『不好』的小孩子和惠里耶道别,她都会怒吼着驱赶他们,相反对『好』的孩子则态度谄媚地去靠近,并把惠里耶往她们那边凑。 后来,惠里耶一个朋友也没有。 再加上惠里耶本来就性格内向,最后成了大家大众谁都不想招惹的麻烦人物,变得害怕周围的目光,害怕被人拒绝,又不愿有人接近自己而被外婆骂,结果再也不跟人交际。 内向的惠里耶本来还勉强能被周围的大家拉着,结果这下完全孤立了。 然后她就这样升上了小学,最后还是无法适应,一直待在保健室里。就算是这样,老师也同情惠里耶的情况,外婆也表示没有责备惠里耶,表示「惠里耶没有错」。不过外婆话锋一转「是老师的责任」破口大骂。 惠里耶很孤独,恐惧他人的目光,恐惧死亡。 她虽然想交朋友,但她又不知道怎样交朋友,就算要交,又害怕外婆对朋友做些什么而不敢交。 没有人站在惠里耶这边。在惠里耶心里,外婆是远远胜过恐惧的存在,对外婆说的话只有唯唯诺诺地点头。外婆是企业的社长,每天深夜才回家或者直接外宿,对家庭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 惠里耶的爸爸每个月也只会发一次讯息或者打一次电话而已。 老师也不敢插手惠里耶家庭问题,毕竟贸然插手让外婆生气会弄得一发不可收拾,事实上就因为老师说过「遇到困难尽管找老师商量」,惠里耶就真的找了老师商量,结果因为商量闹出大乱子,以至于过去的老师都不加掩饰地把惠里耶当成麻烦。 所以。 惠里耶很孤独。 她一直都在孤独与怯弱中封闭着自己的心。 她尽管每天都活在痛苦中,痛苦得恨不得自己消失,却又更加恐惧死亡。 『要长命百岁啊』 妈妈在录像带中留下的话,以及被病痛折磨得体无完肤后死去的样子,如同诅咒一般束缚住惠里耶。然后,惠里耶仿佛一直在沙漠中行走般继续着空洞的小学生活,就在终点将近,升上五年级的时候,那东西出现在了惠里耶面前。 放学后委员 御岛惠里耶 放在咨询室桌子上的通讯袋中,有张印有这句话的纸。惠里耶想着袋子里是不是装有需要下决心拿给外婆看的必要通知,结果发现了它。而在当天晚上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夹杂着噪音的学校电铃声在午夜的房间里响起,『放学后』在自动打开的房门另一边呈现出来。 然后惠里耶在那里,遇到了『梅莉小姐』。 坐在操场主席台上的,无头陶瓷娃娃。 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偶,用只有惠里耶能听到声音这样说道 ——你要是帮忙让我吃掉其他的孩子,我就救你。 † 「咦……」 「……」 惠里耶的这番自白,让华菜惊讶得张大眼睛,一动不动。 惠里耶盯着地上,在大衣的袖子里搓着手,嘴巴抿成一条缝。目光之外,沙坑的混凝土格子上面,孤零零地摆着一个不知是谁制作失败的,碎裂的泥团子。 「…………」 「…………」 话已讲完,沉默降临。 她袖子里握在一起的两手在颤抖。惠里耶害怕得不得了,不敢想在坦白之后华菜会是怎样的脸色,对自己说怎样的话,用怎样眼神来看自己。 过了一会儿,华菜开口了 「然后……你怎么做的?」 「……」 惠里耶一度条件反射地闭口不言,然后又驱策自己张开了紧闭的嘴 「……我……我……不想死……所以听『梅莉小姐』的话,骗大家说我有灵感……诱导大家……把大家……都害死了」 「……!」 惠里耶坦白罪状。华菜听到她的自白后大受打击,整张脸绷得紧紧,反问回去 「把大家,都害死了……?」 「……嗯」 惠里耶点点头,承认了。 「那么……你说去年所有人都平安毕业了也是……!」 「嗯……是撒谎。除了我,大家都死了……」 「……!!」 华菜长大双眼,捂着嘴巴,在沙坑里往后退。惠里耶撇了眼这样的华菜,再次深深低下头,在百般犹豫犹豫之后艰难地用很小的声音把本不愿讲的话讲了出来。 「我说更前一年大家平安毕业,也是说谎」 「……!?」 「去年的『委员』……全都是新人。所以,前年也是……除了『梅莉小姐』的负责人之外,全都死了」 「不会吧……!?」 「这是,『梅莉小姐』说得」 惠里耶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坦白,就像是从伤口里被挤出来的血。 「『梅莉小姐』——全都杀了。不论是人,还是怪物」 惠里耶坦白。 惠里耶告发。 「『梅莉小姐』说它是学校里最古老的怪物,所以又聪明又厉害,不管『委员』还是其他怪物统统都是自己的养分。它还说它无所不能,随时都能从学校出来。所以,我不想死——我——!」 惠里耶坦白,然后告发,把一直隐瞒的,关于『梅莉小姐』的事情,以及自己手上沾染的罪孽,都讲了出来。 她同时还在发抖,最后就像在叫喊。 她已经无法忍受自己的所作所为了。 在那个时候,在『红蜡笔』教室门口害怕自己的谎言已经被华菜发现的时候,她的心就已经彻底达到极限了。 惠里耶讲 ——我是幸运的人偶。找我说的做,我保你一个人平安过关。 去年,漆黑的天空下,毫无生机的人工灯光冷冰冰地撒在操场上。那时,她与无头人偶面对面,脑海中听到了『梅莉小姐』这样说道。 那首次的『放学后』,绝对是一场噩梦。她在害怕与混乱之中点点头,又开启了后面的噩梦。因为她答应了这件事,就读同一所学校大家一个接一个成了怪物的牺牲品。 首先死的是一名男生,他在大家面前解开了脖子上的缎带,脑袋咕咚落地,死了。『梅莉小姐』在遇到惠里耶的时候首先就告诉她缎带不能碰,但没告诉其他人。 『梅莉小姐』敦促大家去对怪物做『记录』,但没人听,全都窝在大厅里一步不动,一直持续了两个多月。后来第二个人没来大厅,变成了一具肩膀以上的部分被砍掉,换成美工室的石膏像顶在上面,浑身是血的尸体在校舍的走廊上徘徊。 大家对第二个人的事件害怕极了,终于开始做『记录』。又两个月过去,第三个人的惨叫声响彻整栋校舍,持续了好几分钟才最终消失。那段时间里没有人敢去救人或者观察情况,后来多了个头上披着染血窗帘的东西在校舍里徘徊。 后来又过去几个月,第四个人死在了走廊上。那人的脖子撕得稀碎。后来,大家彻底陷入了恐慌。关于第五个人和第六个人最后怎样,惠里耶并不知道。『梅莉小姐』分别向他们给出美其名曰为了得救的建议,但二人后来再也没有来过大厅。这时距离『毕业』只剩两个月。 在第一年,只有惠里耶一个人活了下来。 她在颤抖中,恐惧中,在罪恶感的折磨中活了下来。 去年,她比现在还要内向得多。惠里耶答应『梅莉小姐』听话,但实在不敢跟同龄人对话,没法正常地向当时成为『委员』的孩子们开口。 当时的惠里耶远比现在更窝囊,更没用。所以,去年的一切全都是『梅莉小姐』干的,惠里耶只是把自己的嘴借给了不能说话的『梅莉小姐』。『梅莉小姐』用惠里耶的嘴诓骗大家,尽管有被怀疑,但后来还是获取了一些信任,利用这份信任诱导大家,把大家一个个喂给怪物杀了。 那样的做法太麻烦,太花时间了。 惠里耶虽然答应了要听话,却几乎没能完成任何指示。 惠里耶尽管没有违抗『梅莉小姐』,但一事无成。 虽然最终结果全都如了『梅莉小姐』的意,但『梅莉小姐』对完全派不上用场的惠里耶失去耐心,最后破口大骂。 在去年最后,『梅莉小姐』说 ——明年你要是再这么废物,我就杀了你。 惠里耶听了这句话瑟瑟发抖,到了今年开始拼命努力。 她尽管感到痛苦,但还是努力跟大家交流。明明不住地心慌颤抖冒冷汗,她还是当着大家的面发言,好好跟大家拉近了关系,然后对大家撒谎,尽可能做好了把大家逼死的准备,并且诉诸实行。她照『梅莉小姐』说的去做了,因为不想死。 「然后——我按照吩咐,因为怪物……『三只脚』的那个在袭击越智君,所以……我打了电话,让越智君没法躲也没法逃……所以就……对不起……对不起……!」 「…………!!」 惠里耶坦白了自己的罪行。她终于承受不住,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她哭得稀里哗啦,没办法抬头,用像是溺在自己眼泪里的声音道歉。 「我,说了,很多意见……把,『梅莉小姐』让我说的,直接讲出来……有时叫一个人待在危险的地方……有时叫把操场的沙子运到各个地方,对沙子做『记录』……因为,操场是『梅莉小姐』的一部分……『记录』操场就是『记录』『梅莉小姐』……!」 「………………!?」 华菜已然哑口无言。华菜大受打击而呆若木鸡,噤若寒蝉的样子,让惠里耶的心被揪得紧紧。 「『梅莉小姐』……杀了很多的人和怪物,杀了之后夺舍掉,让冒牌货变成更大的怪物,跑到外面……」 惠里耶坦白。 「那个,对不起……我听『梅莉小姐』的话……害死了大家……对不起……!」 惠里耶道歉,泪水从眼睛里落下。 「我不想死,所以,我跟大家说话……最开始我就是不想死,但渐渐的,跟大家拉近了关系……和五十岚同学你交上了朋友……但我不想死,老老实实,害死了大家……但那个时候,我心想被你发现了……心想要被你讨厌了……一想到这里,我就好讨厌自己做过的事情……所以心想,全部向你坦白吧……虽然绝对不可能得到原谅,但一定要道歉……!」 「………………!!」 惠里耶低下头。 她在颤抖。手,脚,呼吸,都在颤抖。 在惠里耶的头上,华彩苦恼的情感传递了过去。想说的话,想问的问题,想予以的指责,该做的事,愤怒,混乱,困惑,这些东西在脑袋里搅得一团糟。华菜攥紧拳头,抬头望天,又马上低下头,闭上眼睛,皱紧眉头,咬紧牙关,气的肩膀直抖,然后张开嘴—— 「————————原谅你」 最后,华菜从心底里挤出来的,是这一句话。惠里耶听到了这句让人窒息的,无比沉重的一句话,但一下子没能理解它的含义。 「————诶?」 「我说,我,原谅你」 华菜郑重地重复了一遍。 她强烈地,沉重地将心中的苦恼与情感灌注其中,仿佛将这一切化作一口叹息吐出体外,宣布原谅惠里耶。 「咦……咦?」 「你还得向大家……向海深道歉。海深可能不会原谅你,但你要去道歉。我原谅你」 华菜向下意识抬起头来的惠里耶说道 「你还要向海深,向陆久,向越智君和志场君道歉。你恐怕不会得到原谅吧,但还是得道歉。道完歉,至少我原谅你。因为我不止要原谅你,还要帮你。只要能帮你,我会尽我所能。我不会对你见死不救。因为我是队长,也是你的朋友」 华菜坚定地,直白地说道。惠里耶呆住了,用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华菜的眼睛。然后,又一阵泪水涌了出来,让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 「五十岚同学……!」 惠里耶变得一团乱。脸,视野,内心,都变得一塌糊涂。 惠里耶一直被恐惧与后悔折磨蚕食,现在面对伸向自己的援手,这才放下心来,泪水哗啦哗啦往下落。她双手捂面,哭了。 打湿的脸颊已经冷透,又被寒风拍打着,她依然哭个不停。 她知道,不是真的就这样得到了原谅,后面还有更加痛苦的赎罪等着自己。她全都知道,但还是将华菜伸向自己的手,将这唯一的温暖当做希望,将仅有的一丝慰借放在心里,哭了起来。她哭啊,哭啊,最后抬起头。 「……五十岚同学」 惠里耶压抑住抽噎、痉挛的呼吸,说道。 她想着一定要把这些告诉华菜,用袖子擦掉泪水,开口说道 「『梅莉小姐』——讨厌五十岚同学」 「咦?」 突然被这么说,华菜不知所措。惠里耶没在意,继续讲了下去 「『梅莉小姐』说,绝对不能进你负责的那个房间——『红蜡笔』的房间,还说要尽快把你杀掉—— 『说了啊?』 ——诶?」 从自己嘴里冒出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惠里耶,还有华菜,完全惊呆了。 这是『梅莉小姐』的声音。惠里耶抬起右手想捂住嘴巴,结果手被惯性作用,在重力的撕扯下,咕咚一下掉了下去。就像是挥舞用砂糖办结成的棍子似的,手肘以下的部分连同外套的袖子一起折断了,掉了下去,落在沙坑里,像泥团子一样破碎散落。 「诶」 惠里耶看了看消失的手。 没有疼痛。手肘以下的感觉似乎还在,但想动却没有任何东西能动起来。 「咦?咦?」 惠里耶眼睛瞪得滚圆。 华菜也眼睛瞪得滚圆。 惠里耶被华菜看着,下意识想要搪塞过去,笑起来。她的脸颊就像是因为笑的动作而剥离似的,裂开了,脱落了。她感觉到自己的连剥落了。没有痛楚,脸就这么缺了。 华菜大叫 「惠里耶!」 「没、没事……」 不知道。但一心想着得搪塞过去。 惠里耶什么都不明白,但不想让华菜担心。她害怕被人注意到,变得一片空白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一定不能让华菜为自己担心。 「我没……事……」 她抬起左臂想把脸遮住,结果整条胳膊从肩膀脱落。 啊……她目光循着掉落的左臂,低下了头,脑袋也咕噜一下,从脖子上滚落下去—— 「惠里耶!!」 惠里耶听到华菜的惊叫,但已经没法回答了。 脑袋坠落,飞速接近的沙地铺满视野,然后在视野的下端看见,自己的身体断成了几节,然后崩塌—— 要死了吗…… 好害怕啊…… 惠里耶在最后,只想到了这些。 她的已是和感觉倒在了沙坑的沙上,变成沙子分崩离析,像沙子一样碎成千千万万的颗粒,散开,消失了。 ………… 7 华菜没有把真相告诉海深。 她隐瞒了惠里耶害死大家的事实。她只把惠里耶揭露『梅莉小姐』就是一切幕后黑手的事情,并在揭露之后变成沙子垮塌消失的事情告诉了海深,把真正的真相全都告只诉了启一个人。 然后—— 「————决饶不了它」 第二天,星期三的下午。启按照约定,在接到联系后来到公园。华菜跟他碰面后一开口便直言道。 「我决对不会放过『梅莉小姐』。我饶不了它,绝不会让它称心如意。为了不会让它得逞,我什么都肯做。怎么可能放过它。我一定要为惠里耶……要为大家报仇……」 华菜哭着这样说道,用袖子踩了擦眼泪,咬牙切齿。化身听说了情况,也怒不可遏。真正的敌人已经清楚。海深以相对压抑的语气说「我也饶不了它」,可是话语中蕴藏着无与伦比的深深愤怒。她表情严肃地抬头看启,然后问道 「我们该怎么做?」 启听说了情况,因状况严峻而表情严肃,但还是拦着二人,说 「先等等。如果是想着为了报仇去跟『梅莉小姐』拼命的话,我不能帮你们」 「!」 华菜和海深情绪受挫。 「提升你们活下来的概率是第一位。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这违背我们传承这项活动的理念。你们觉得自己死了也无所谓吗?」 「……?」 被这么一说,华菜和海深面面相觑。 然后过了几秒钟,二人稍稍冷静了一些,相互点头后看向启,摇摇头答道 「死了的话……就输了。我们不想输」 「很好」 启点点头。 尽管她们愤怒如烈焰般熊熊燃烧,但姑且知道自己的本意。 不想输,不想让怪物得逞。惠里耶临终时哭泣的面庞,眼看着她身体变成土块在沙坑上渐渐垮塌却怎么也阻止不了的那一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华菜迄今送别过很多去世的人。 但那段无以复加糟糕透顶的记忆,足以将过去那些记忆统统覆盖掉。 「……」 「然后是对策,前段时间确定的方针基本不变」 启说道。 华菜压抑着自己心中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老老实实地听他讲。 「『记录』是攻击,也是防御,但『记录』越多通常也会更加危险。越智同学说过这是『拉仇恨』?出手后自己也会遭到攻击」 启说到这里,另一个人接过话题往下说 「说得对,比喻得非常妙」 他是由加志。他今天本来不准备过来,但接到华菜的联络后就被当做紧急支援拉了过来。 好像是说后面的计划可能需要即时地,灵活地进行变更修正,半强迫地被拖过来的。尽管由加志一直很不满,但同为游戏爱好者,对春人的描述似乎十分来电,表现出有些愉快的反应。 「『拉仇恨』吗。真不错。下次我也这么用」 他轻轻一笑,然后说 「但是,『梅莉小姐』似乎一直都在让你们这么做。把沙子撒在理科室周围来调查模型有没有移动,我觉得这个主意非常有趣,但『记录』沙子的情况就等于『记录』『梅莉小姐』,也就成了陷阱啊」 「……」 华菜脸色暗淡下去。这是春人想到的主意,但回想后发现,确实是惠里耶提议使用操场上的沙子。 「然后……我听了你们目前为止的描述,预想是这样的情况」 然后,由加志又开始讲 「首先,『梅莉小姐』的起源不是现的朱音小学,而是来自之前的之前的小学的古老『无名不思议』,应该和院地一部分原来是墓地有关联,保持着原有的强大力量留在了新学校里」 「……」 华菜点点头。以上次收集到的信息,可能设想到这些。这既是总结。 由加志接着说 「然后,那个古老又强大的『梅莉小姐』,会把新来的又弱小的『委员』和『无名不思议』都吃掉」 「……」 华菜一哽,说 「『委员』……还有怪物……」 「是的,都会吃掉。它大概会通过这么做篡取吃掉的『委员』和『无名不思议』,变成他们」 「……!!」 由加志毫无顾虑地指出华菜从未具体设想过的情况。然后由加志不是作假设,而是非常确定地接着说道 「现在就有一个起死回生的人留了下来对吧?那个人其实是沙捏成的冒牌货」 「!!」 华菜不寒而栗。 不用想也知道是在说涌汰。这个事太过违背常识,太过荒诞无稽,但华菜却亲眼目睹,只是不愿关联起来去思考罢了。 惠里耶就变成了沙子,垮掉消失了。 然后还有在『放学后』变成沙子垮掉的『人体模型』怪物。 实在不愿去想现在活生生的涌汰跟那是同样的东西。 不想承认那么可怕的事情。因为要是承认了,就不得不去想想后面会有多么可怕的事情将要发生。 但是。 「我估计——将现在的学校包围起来的,还没完全成型的人住之环控制不住『梅莉小姐』。所以,『梅莉小姐』跑到了现实中来」 「…………」 「根据现有信息,只能这么判断」 由加志毫不留情地发表见解。 所以,华菜也只能直面事实。 「……把这件事,『记录』下来就可以了吧」 「没错」 启给出肯定。 「这是御岛同学用生命的代价传递给你的情报」 「!!」 没错。说的没错。所以必须直面事实。不论心里多么难过,华菜都必须振作起来,前进。 「我认为这是巨大的进展。如此一来,『记录』也会相当程度推进。但这恐怕还不够,必须更加抓紧时间。因为,你们已经把『梅莉小姐』逼到了这个地步,『梅莉小姐』肯定会除掉你们」 没错,肯定是这样,理所当然。还害怕,当然会害怕。但是,决不能停下。 「……」 「状况发展得太快,若不竭尽所能尽快推进『记录』让『梅莉小姐』弱化,你们会顶不住的」 华菜做好心理准备面对糟糕的局面,启表情之严肃也不遑多让。 「我现在画要一些画来辅助你们的『记录』,也自认为星期五之前一定能赶上。可是按现在的情况,肯定是不够的」 启把帽檐往下拉,帽子下面的眉头深锁。他两眼眯着,右眼则眯得更加用力。这是华菜已见过多次的独特表情。 那就像是试图去识破什么,就像是强行去注视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启在华菜面前多次露出过那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表情。 「就只是根据你们的描述靠想象作图,信息量怕是不够」 启不安地,严肃地说道 「我想要尽可能鲜活的信息,可我又去不了你们的『放学后』,也没办法从外界观察」 启虽说是在担心华菜她们的安慰,但那脱离常理的严肃表情更流露出作为一名疯狂画师的苦恼。 「………………」 面对启突然表现出的逼人气势,面对这样的氛围,华菜不仅噤若寒蝉。 由加志看上去知道启的这一面,却又有拿他办法只能放着不管,只是扭着嘴巴叹了口气。 沉默降临。 这是想不出决绝方案的沉默。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少言寡语,像是没能从过去走出来似的埋着头的海深「啊」地叫了一声,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打开自己的包,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了启。 「那个……你看看这个……能不能帮上忙?」 华菜见过海深递出去的东西。那是一册小规格的写生簿,是启发给华菜她们用来练习的写生簿。 海深把它递了出去,翻开来给启看。 华菜也看到了。 然后,她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上面有陆久画的,朱音小学的怪物的画。 这本写生簿是本来已经消失的陆久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画的。华菜她们所直面的『无名不思议』,全都被陆久用水彩颜料以绘本风格的抒情笔触画在了上面。 『学校童子』 『三条腿的莉香』 『蓝眼人偶』 『会动的人体模型』 『会动的骨骼标本』 『红蜡笔』 然后还有——『梅莉小姐』 启张大了眼睛。 他伸出手,接过写生簿,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像是悼念一般露出庄严的眼神,很轻很轻地合上写生簿,说 「……啊,我觉得很有用。就跟我过去说的一样,这孩子的画——藤田陆久的画里,画出了我所画不出来的东西」 ──────────────────────── 第九话 『有来无回的沙漠』 某所学校的传闻。 在凌晨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的时候在四楼的走廊上奔跑, 就会穿越进一片沙漠, 一辈子都出不去。(京都府) 1 星期五来临。 夜晚,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华菜挂着带有紧张却十分坚定的表情,独自在卧室里等待时刻到来。 她握手撬棍和活页本,背上背着帆布包。 衣服,鞋子,穿的都是她最喜欢的。因为,这也许就是最后一次穿它们了。 噶———————— 咚————————! 时间到了十二时十二分,又过了一会儿。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因噪音而带上静电似的蜇人,并响起点铃声。 扭曲的铃声非常刺耳,布满了杂音,就像是把脑子放进大钟里面猛烈地敲,令人头晕目眩。电铃声结束,拖出来的余音也散掉了,之后房间的门自动打开,门外露出学校的走廊。走廊上的广播发出短路一样滋滋的声音,开始着急『委员』。 『————杂————呲……呲呲………… ……通知委员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广播里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夹杂着剧烈的杂音,分不出到底是男是女。朱音小学的广播室在职员办公室里面,但『放学后』的那里始终亮着『正在播报』的红色指示灯,关着门,据华菜所知从来没有打开过。 「…………」 播报完后,华菜充满紧张地做了次深呼吸,然后把嘴巴抿得紧紧,穿过房门。瞬间的强烈眩晕过后,她脖子上已经缠上缎带,回去的道路也随之消失,独自一人站在午夜的学校走廊上。 空气的触感,气味,都变了,从卧室的空气变成了学校的空气。可是,这里明明是在校舍中,吸进鼻腔的空气却散发出沙尘的气味。 这个变化最近『放学后』变得十分显著。 沙子已经入侵到了校舍内部。 可是,今天 哗 鞋子踩在地板上,是沉下去的感觉。 是沙子。走廊的地面上积着过去根本不能比的大量沙子,深到半截鞋子都陷了下去。这个触感让华菜觉得像是踩空了,又像是掉了下去,又或者像是脚被吃掉了,华菜差点失声尖叫。她忍住没有叫出来,缩紧身子,站着一动不动。 「………………!」 她已经猜到会发生某种情况,但没想到变化如此剧烈。 『放学后』的模样跟上个星期相比彻底变了样。校舍变成了沙坑,又或者说沙漠。室外的灯光冰冷地透过整齐排布的窗户撒在漆黑的走廊上,映照出呈直线延绵的沙漠。 脚下是一片被学校的白色墙壁关在里头的沙漠。 连窗框上都积着沙,天花板到处都在丝丝地落着细砂,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中就像淡淡的白烟。 换个视角来看,这或许是一幕美丽的风景。 可是,这是明显的异常情况。估计几乎整个学校全都成了这个样子。显然是某种脱离常理的强大东西在对华菜她们露出獠牙。可是,华菜亲眼见过与这一幕十分相似的情景。 『蓝眼人偶』 那就是涌汰负责的,让涌汰『放学后』走到终点的那间教室。 家庭科教室。被命名为『蓝眼人偶』的『无名不思议』藏在天花板里头,从天花板的洞往教室里撒沙子,让教室变成了沙漠。估计现在整个学校都变成了『蓝眼人偶』——不,不对。华菜她们搞错了。那个沙子根本不是『蓝眼人偶』。那是被称为『蓝眼人偶』的『无名不思议』被沙侵略,被吞噬后的景象。 被沙子。 被操场里的沙子。 被名为操场的领域,也就是『梅莉小姐』吞噬了。 那是碰到了操场的沙后被吃掉,变成了沙子做成的仿制品。涌汰、春人还有『无名不思议』,都是。『蓝眼人偶』也是,两具『模型』也是。一切都变成了沙,被沙取代了。就连身为负责人的惠里耶也是。 那个『梅莉小姐』正是在这所朱音小学的怪物蛊毒中成为顶点的掠食者。 『梅莉小姐』总在说跟她在一起就不容易被其他怪物发现,这也非常正常。因为,其他怪物基本上都被『梅莉小姐』夺舍了。 『梅莉小姐』是自导自演的幕后黑手,它的地盘已扩张到了根本藏不住的地步。 面对这个情况,华菜紧张之下无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撬棍。 她手上都是汗,体温从手心向沉重的铁棒上转移,手变得半温不冷。这里已经没有完全安全的地方了。不,从一开始就没有那种地方。大家都被骗了,以为玄关大厅是安全地带。明明那里与它的地盘相连,却让大家相信那里安全。 这都是『梅莉小姐』的圈套。 估计被骗的不只是华菜她们,包括前面的『委员』,还有更前面的『委员』——搞不好甚至是建起路障的『委员』也被骗了。他们深信为了从外面怪物的魔爪之下保护自己而拼命建起那个路障,殊不知竟然成了把自己关起来的围墙。 华菜觉得,这是地狱。 这里是地狱,不可能获救的地狱,不能饶恕的地狱。 『梅莉小姐』以不能原谅的所作所为,打造出了这个地狱。它迄今为止一直掩盖着这个地狱,现在却突然抛弃了伪装,露出了真面目。令『放学后』模样大变的原因,应该是华菜她们。 是华菜拿在左手里的新活页本。 她用握着撬棍的手拖着,表情严肃地将它打开。 这是华菜现在手里最大的武器。翻开后立刻展现出来的,是早已见惯的『日志』的页面。 里面只有两页『日志』。今天准备写上去的第一张,已经已经写了很多内容,但仅仅只有一页的另一张。 不过,两页纸的后面却厚厚地塞进了大量的补充资料。那些资料纸张各式毫不统一,多到已经把活页封面挤爆。 『负责人姓名』五十岚华菜 『无名不思议名称』梅莉小姐 现在这一册活页本中塞进了华菜他们所了解到的一切针对『梅莉小姐』的『记录』。包括华菜迄今对『梅莉小姐』所见所闻的记忆,由加志棒棒调查并推理的情报,启从星期三到今天注入心血帮忙画的几张『梅莉小姐』的画。 活页本利夹了好几张厚厚的画纸。 启根据华菜他们的描述,华菜她们拍摄的校内照片,以及陆久留下来的写生簿,绘制出了作为『记录』的画。 那些画着色写实,难以相信出自于人手和工具,质感在华菜看来比照片还要贴近实物。而且画中的内容与实物分毫不差,难以相信是根据口述描绘出来的,凭华彩的记忆力难以发现二者差别。 其中一幅画的是坐在操场主席台上的无头陶瓷娃娃。 星期三道别后,华菜和海深手机信箱多次收到带提问的半成品画与资料。然后通过华菜她们的回答进行彻彻底底的确认,让这幅画最终完成。 因此,这是一幅想象图。但是,它却是无限精确的想象图。 形状、颜色、衣服和皮肤的质感、系在脖子上的红缎带,都跟记忆中一模一样。最开始给华菜看的时候,上面根本不是完全凭想象画出来的底稿,『梅莉小姐』的实体才有的气息、气场之类的东西已经重现了出来。 看着给人要冒鸡皮疙瘩的感觉,仿佛有东西在身上,心脏上滑过。 启用他堪称可怕的技巧与执念,从写真与描述中抽取“外观”,从陆久留下来的【花级】中抽取“印象”,摹写了下来。 除此之外,还补充画了操场本身,以及家庭科教室里堆积的沙子。通过这些,『梅莉小姐』这一存在被极致地刻印在纸上。换而言之,那些不是单纯描绘地点的风景画。它们构成了类似于导线的东西,用以逼近由加志根据当前情报所推测出来的自称『梅莉小姐』的存在的本质。 「……我说,这个『梅莉小姐』其实应该是『雏神』」 由加志说道。 今天傍晚稍晚的时候,启在交付完成的『记录』画时,由加志也陪同前来。那时,由加志十分严肃地讲出让人听不懂的词汇。 「咦,雏……神?」 「我后来查了查你们讲的情况,找到了类似的东西。『雏神』。雏是雏人偶的雏※,指人偶。神就是神明的神。也就是人偶神——准确说是凭物。凭物不知道吗?用咒术制作的类似使魔的东西,比如『犬神』之类的。『犬神』知道吗?」(※译注:雏人偶是日本女儿节用的人偶,为日本天皇皇后形象) 由加志讲解的语速有些快。华菜连这些都听不懂,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海深好像略有了解,说 「漫画上面看过,就是把狗狗的灵魂弄成那个去战斗之类的」 「原来是这样」 「啊……准确地说有点不对吧……大致这么理解就行了」 由加志因为知识共有度态度而解释乏力,挠了挠过长的头发接着解释 「总之存在着这种咒术,制作那种灵魂之类的东西来使唤,实现愿望。用狗作为材料就是『犬神』,用蛇作为材料就是『蛇神』。然后这个『雏神』是——用墓地的土制成的人偶。用三千人踩过的墓地的土掺进人血做成人偶,就是『雏神』」 「!?」 突然与亲身体会到的情况结合到了一切,华菜大吃一惊。 「墓地……操场!」 「就是这么回事。据我调查,朱音小学的操场过去是墓地」 华菜回想起由加志带来的老地图。那是铁证。 「要不要凑够三千人不知道,总之学校的操场上肯定是会让很多很多人上去踩的」 华菜开始浮想。每年都会有不同的儿童、老师、来宾、家长走过操场。办运动会之类活动的话还会有更多人。也就是说,有那么多的人在墓地上踩过。 「我调查了人偶谱系的怪物,发现了『雏神』,阅读之后注意到一件事。过去是墓地的学校,搞不好就是『雏神』原材料的制造装置」 由加志非常直白,机械地将华菜的想象转换成语言。然后,他触碰到核心。 「然后,『梅莉小姐』不是陶瓷娃娃吗?」 「……?」 「陶瓷娃娃是陶瓷做的,是瓷器,用黏土烧制的。也就是说——是土做的啊」 「咦……啊……!」 曾是墓地的操场,用墓地的土做的人偶,操场上的人偶怪物。这下子全部串联起来了。华菜用惊愕的表情看向由加志。由加志基本不看华菜的眼睛,时不时地抬起目光瞥一眼情况,嘴里叽里咕噜。 「这就是,我认为『梅莉小姐』是『雏神』的推导过程」 「…………!」 由加志接着说 「然后关于『雏神』这东西有各种转眼,比如因为做法上的略微不同之类的造成差别,给千里挑一的个体起个别的名字会成为加强大的个体。总之,『雏神』会从别人那里夺取主人想要的东西。所以——倒不如说,凭物全都是这样,利用凭物的人和他们家会被周围的人们极度厌恶。 然后,『雏神』只要用一次就会一直附在主人身上不会离开,主人哪怕再三要求也不能不去使用,用常规方法也无法将其割弃,割弃不掉最终导致主人痛苦惨死,可『雏神』就算主人死了依然不会离开,会拖主人下地狱」 主人。『梅莉小姐』小姐的拥有者,负责人,也就是惠里耶。惠里耶的结局,华菜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后来惠里耶成了失踪,但华菜绝对不能向其他人去讲惠里耶令人难以置信的,可怕的异常结局。 惠里耶临终时的模样,在脑中清晰地浮现出来。华菜感到全身发凉。 她在华菜面前垮了下去,变成了沙。她不愿再受『梅莉小姐』摆布,把一切向华菜和盘托出,紧接着就迎来了那个结局。 「………………!!」 华菜呆若木鸡,瑟瑟发抖。启把手放在她肩上 「不要紧吧?凭物系的『无名不思议』多数性质恶劣。我们那届也有,所以很清楚」 「……!!」 启这样说道。他的这番话虽然是关心华菜,想让华菜冷静下来,但他的表情和声音冰冷至极,就像在压抑激烈的感情。 华菜什么也没有回答,伸手触碰放在肩上的手。 她微微颤抖的手使出意想不到的力气紧紧抓住启的手,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但启眉头都不皱一下。 「今天带过来的画拿出真本事,里面还注入了我自己的复仇之心」 启的眼睛下面挂着浓浓的黑眼圈,显然是睡眠不足,但他的目光之中凝聚这异样的寒光。 「你们学校已经成为了『梅莉小姐』的王国。尽管对你压力太大了些,但最好还是尽可能趁现在把它干掉。这是为了你们学校未来的孩子们,为了过去的牺牲这么,也是为了让你们从现在的『委员工作』中存活下来。这是尽全力想到的方法。办得到吗?」 「……!」 华菜用紧张得一直瞪得大大的眼睛看着启,与启对视了一会儿之后,点了点头。 哪怕不为了未来的人,不为了现在的自己,不为了过去的牺牲者,也要为了春人,为了涌汰,为了陆久,为了就连一句送别的话都来不及给就在自己面前消失的惠里耶,为了一雪她的不甘,华菜点了点头。 「………………」 然后现在,华菜站在了变成沙漠的学校走廊上。 制作的『记录』生效了。这是这所学校『放学后』的真正模样。 靠着惠里耶迷途知返的自白,以及依靠启和由加志协助制作出来的这份『记录』,让『梅莉小姐』的存在受到约束,一直以来的伪装也维持不住。这才是朱音小学『放学后』的真面目,是『梅莉小姐』统治下的王国的真实模样。 这应该——不,毫无疑问非常危险吧。 这个景色是『梅莉小姐』被揭露后的本来面目,看到它就意味着还猜已前所未有地逼近了『梅莉小姐』的本质,是逼近『梅莉小姐』的心脏,同时也等于把脑袋伸进了名为『梅莉小姐』的巨大怪物口中。 华菜怀着紧张对走廊注视了一番,然后缓缓将目光转向近在身旁的教室。教室的窗户现在漆黑,入口敞开着,黑暗的里面藏着数不清的血字。 ——『红蜡笔』的教室。 那是华菜负责的『无名不思议』。华菜一直置之不理的,异常的教室。 华菜对漆黑的教室注视已汇入之后移开目光,迈出脚步。尽管发展成了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态,但为了反抗『梅莉小姐』,这一个星期里她们和启他们一起想出了一个策略。今天来到『放学后』之后,首先就是前往『梅莉小姐』所在的操场,在那里找到『梅莉小姐』的人偶—— 叮咚 瞬间,背后的传感器响了。 华菜一惊,正要迈出去的脚顿时停了下来。 她屏住呼吸,面色紧绷。然后,她缓缓转向身后 ………… 2 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 海深穿过了打开的房门,踏进了『放学后』的走廊。 「…………!?」 因觉悟与紧张而分外谨慎的海深,迈出第一步表情就变成了惊愕。脚一踩到走廊的地面上,马上传来陷进沙子里的触感,跟华菜出奇一致地差点叫出来。然后她抬起拿着手电和面包刀的两手,分别捂住嘴巴和心脏,拼命调整险些骤停的呼吸。 「………………!」 海深也站在了化作沙漠的『放学后』校舍中。 延绵的走廊,敞开的理科室,整个地上都被沙子覆盖,天花板各个地方落着细砂。 什么情况!?错愕的惊叫充满了她的大脑,但卡在脑袋里没有脱口而出。她把快要脱口而出的尖叫咽了回去,害怕发出声音。她用袖子捂着嘴巴,把激烈的呼吸声藏起来。 她的手里拿着手电,还有面包刀。 面包刀锋利凶恶的外观,有违于它和平的用途。海深所注视的理科室中,只有一处灯光。 在那深处,是敞着黑洞洞大口的准备的门。 她凝目而视,竖起耳朵,注意力投向昏暗教室深处的那个仿佛刷了黑漆一般的四方向黑暗里头—— 滋滋 听到在沙子上拖曳重物的声音,海深悄悄从入口退开,安安静静地离开了现场。 「………………!」 不发出声音是对的。 她压低脚步声,但加快脚步往前走。鞋子很快就成了泪水,她便直接脱在了沙子上。 她已经决定要做的事情。那就是首先前往操场,在那里找到『梅莉小姐』的人偶。 华菜应该也会这么做,如果情况允许就先回合,就算不能汇合也得其中一个先去找到『梅莉小姐』。她们的计划是,找到之后就把『梅莉小姐』带走。鉴于与操场之间的距离,海深很可能先到。如果换做过去那个担惊受怕的海深还真说不准,但现在海深敢肯定自己一定先到。 她没有理由放慢速度。恐惧也好,害怕也好,她都压抑下去。她紧张得浑身紧绷,但却没有畏惧,一路向前。 让她能够这样的理由,只有一个。 那就是不能饶恕,不能放过『梅莉小姐』。 『梅莉小姐』一直欺骗海深她们,让海深失去了陆久,失去了姐妹,失去了可谓是自己半身的存在。对于作为元凶的『无名不思议』,海深不报一箭之仇就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 她凝目注视前方,在满是沙子,唯有窗户透着光的黑暗走廊上快步前行。她对抗着沙子的阻力一步一步往前走,默默地穿过天花板上落着细砂的玄关大厅,朝着外面的操场前进。 沙、沙、沙、沙 前进。在黑暗的通道中前进,在沙子上前进。 周围是细微的杂音和泥土的气味。尽管心里变得没底,但她还是没有回头。她相信,就算万一有什么东西从身后过来,传感器也会发出声音通知自己,哪怕它已经快要被沙子埋掉。 每当看到前方传感器的电源指示灯,她就用发给所有人的遥控器把它关掉,通过之后再顺手重新开启。遥控器每次用要把从口袋里拿出来,用完后还要再收回去,渐渐的让她感到烦躁。她把一直没开过的手电筒也扔掉了。 前进。把恐惧和由于统统扔掉,抛在身后。 她在一扇扇窗户旁边经过。光线从靠外侧的窗户洒进来,在靠教室一侧漆黑的窗户上映照出走廊和自己的样子。 沙、沙、沙、沙 继续面朝前方,只用余光看看窗户,快步前进。 她想摆脱细砂的气味与触感,不去理会。 内心的紧张,双脚的沉重,令她呼吸渐渐急促。着急,焦虑,还有使命感令她视野收窄。在这个情况华,她眼睛只看着前方,只管前进。 她回过神来是,在背后很远的地方感觉到了某个气息。 ——滋、滋 就像有什么在拖着什么东西在身后追过来,滋滋、滋滋的声音。那不是声音,那还不能算是声音,是个微弱的气息。 她不动声色,但内心确确实实被逼得更紧,更加焦躁。是神经过敏,传感器没响,后面没有那种东西。可她就是觉得自己的后面,自己身后的走廊那头,有东西——海深脸的人体模型拖着陆久脸骨骼模型在追赶自己。那张笔直看向自己的诡异笑容,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 但海深不回头,继续前进。 她压抑住想回头的冲动,面朝前方,在满是沙子的路上前进。 ——————滋、滋 拖曳的气息,在自己后面很远的地方跟过来。 感觉跟过来了。哈啊……哈啊……嘴巴渐渐喘起粗气,驱策脚和身体继续前进。 沙、沙、沙、沙、沙、 ——————滋、滋 脚步自然而然地较快。背后的气息追赶过来。 那气息是幻觉。应该是幻觉。传感器没响,所以身后没有任何东西。旁边的教室窗户里也只映出了自己。 前进。前进。 用力攥紧面包刀。 沙、沙、沙、沙、沙、 ——————滋、滋滋滋滋…… 感觉那后方远远的,不存在的气息,正追过来,在靠近。 披着皮囊的人体模型拖着没能披上皮囊的东西正跟在自己身后。这样的印象在脑子里挥之不去。明明决定不去那么想,明明根本没工夫去理会,明明已经在无视了,气息却还是跟了过来。 气息沿着这条黑暗的走道,跟在自己的身后。在海深的脑海里,披着跟自己一模一样皮囊的那东西,拖着没能披上皮囊的东西离开了理科室,一直一路跟在身后。 沙、沙、沙、沙 ——————滋、滋 跟过来了。 就在身后。就在那里。 沙、沙、沙、沙、沙、 ——————滋、滋 哈啊……哈啊…… 呼吸彼岸的痛苦。 肺部渐渐本金。 但海深没有回头,没有迟疑。 她沿着走廊继续走,走下积了厚厚沙子的危险楼梯,紧盯着好不容终于出现在眼前的目的地,那个路障,只管前进,前进,前进———— 忽然意识不到,奋力攥紧左手。 以食指和拇指拎着小小遥控器的左手,用又长又尖的无名指指甲用力扎进手心。 「……!」 削得像锥子一样尖的指甲扎破小孩子手心还很柔嫩的皮肤,撕裂里面神经,深深扎进肉里。指甲尖快要接触到骨头,只隔了薄薄一层肉膜,刀具压在裸肉上的痛楚激烈迸发,血液忽然从被撕破的血管中渗出来,填满指甲和肉之间的间隙。 「呜呜……!」 用的力气超过了想象,扎的深度也超过了想象,但以这个让她感到后悔的行为为代价所换取的,是让原本发黑收窄的视野和头脑突然变得清晰,觉得有东西阴魂不散跟在身后的那个感觉也在同时消散了。 「………………哈啊……哈啊……」 海深开始喘气。她一直都有发觉,但这下注意到,其实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了很远,只要再拐个弯就能看到路障。除了地面布满沙子之外,冷冷的光从窗户投射进来,空气中充满杂音,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就是『放学后』的走廊而已。 得救了……!海深从中指开始,松开左手紧握住的三根手指。她注视着流血变红的手心,心想自己不枉一直按照启的建议削尖指甲,在这个关键时刻排上了用场。 ——『无名不思议』,有着会摆弄人心的东西。 之前得到启他们的经验后,海深一直执行着对策,把指甲削尖。 看着手心和三根手指的指甲缝都被血染红,发出火辣辣痛楚的手,海深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它的作用。她心想,好险,得救了,太好了,还能继续前进。 「……」 海深放下左手,用已经疲惫但依然紧绷的表情,看向前方。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没有任何气息的走廊,开始继续前进。 沙、沙、沙。 她又加快脚步,向前,向前,拐过转角,前倾着身体走向路障,没多久就到达路障跟前。她面色紧张地拆下盖住密道的桌子,钻进去。 密道被沙子入侵得还不算厉害,还能感觉到地板的触感。 她伏下身子,一边隔着袜子感受到夹着沙子的底板的触感,一边朝玄关大厅靠近。 「…………」 在前进的过程中,海深感受到空气渐渐改变。 她感觉到了气息,感觉到了存在感。这种感觉告诉她,自己正渐渐靠近明显很不好,很可怕的东西。 意识向肉眼不可见,但肌肤感受得到空气变化集中。在那边有着某种可怕的,令人讨厌的,巨大的东西。随着一步一步向前,真切地体会到自己正在向那种东西靠近,身上的汗毛渐渐地竖起来,身体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 呼吸变得沉重,变得急促。 前面一层桌板之隔,就是已经彻底不再安全的,连接着『梅莉小姐』老巢的玄关大厅。 她上次就是在这里遭遇了袭击。 她不知道这前面会有什么人,会有什么东西。 但是,她就算紧张,就算害怕,还是将意识投向了此刻手已放在的桌板上,投向了密道那头的大厅。 海深已经不是那个不敢进理科室的胆小鬼,爱哭鬼了。 不能饶恕。 绝对不能饶恕。 跟陆久的死比起来,过去的恐惧根本算不上什么。为什么没有早点注意到。要是早知道陆久真的会死,而且还死的那么惨,自己现在是如此看待她的死——此时此刻让自己怕得要死的恐惧,其实轻轻松松就能忍受。 「…………」 所以,现在的海深屏住呼吸,探寻着大厅里的气息,看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 她确定里面没有在动的东西后,几乎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桌子,打开了通向大厅的入口。大厅地上积起来的沙子被移动的桌板推开,从黑暗的空间灌进来。 3 本来的计划是,情况允许时二人先汇合。 但对于现在的海深来说,这件事不重要。如今『放学后』只有海深和华菜两个人,汇合只是为了尽量安全地行动。不重要。 海深进入大厅,不等华菜赶到。 她左手推开当做密道盖子的桌子,右手撑在沙上往外爬。她紧紧握住受伤的左手挡着沙子不让灌进密道,一边感受着疼痛一边进到本该完全熟悉,但却面目全非的开阔空间。 不寒而栗 大厅之中呈现出异样的情景。 广阔的黑暗,然后是从安装有大玻璃门的出入口洒进来的光。 不出所料。在那光线中,玄关大厅的广阔空间整面都被沙子淹没,或被外面洒进来的灯光照亮,或沉浸在黑暗之中。沙从天花板各个地方落下来,覆盖了整个地面。 包括成排摆放的鞋柜上面,窗口上面,全都积着沙。 沙有地方厚,有地方薄,勾勒出不规则的弧线,俨然一片沙丘起伏连绵的小小沙漠。 海深见过同样的东西,一是涌汰所负责的教室,然后就是之前走过的走廊。而这里见到的场面,在当中规模最为巨大。静谧,闭塞,黑暗,令人窒息,散发着沙尘气味的沙漠,散发着学校操场的气味的沙漠。这样的沙漠铺满了玄关大厅,把这里的角角落落统统埋没。然后被路障所阻隔,从完全敞开的玻璃门外溢到操场上。 「…………呼……呼……」 海深紧张压抑地呼吸着,对粘附在鼻腔里的沙尘气味感到不舒服,站在路障跟前瞪视似看着大厅里的情景好一会儿。 这景色不正常。那个熟悉的学校玄关大厅,看上去就像是沙漠埋没的遗迹。 这片仿佛无法逃离,无限延绵的景色是那么的不真实,令她脑海中不经闪过一个画面……是不是到死都走不出这片沙漠呢。海深当然对这个状况感到恐惧,但唯独此时此刻,她更加强烈地感受到了另一种心情。 那就是兴奋,与欢喜。 因为,她觉得这是“临死尖叫”,是『梅莉小姐』就快完了,是陆久留下的东西正在让『梅莉小姐』感到痛苦的证据。 既然如此,这个景色怎能让她不开心。 陆久留下的写生簿中,倾注了只有画手才能理解的“某种东西”。启从陆久的画中读取到了那些东西,画成了『无名不思议』的画。将那画作为『记录』带进来之后,『放学后』立刻就变成了这样。 海深已有亲身体会,完全明白自己制作的『记录』会让怪物弱化。 由启创作,夹在华菜『日志』里的画,此时此刻削弱了『梅莉小姐』,揭穿了『梅莉小姐』一直以来欺骗海深他们的谎言。一直假扮成『蓝眼人偶』的『梅莉小姐』谎言被揭穿,露出了真面目,正痛苦得满地打滚。 这突变的景象,在海深严重就是这样的感觉。 所以海深觉得陆久好样的,十分自豪。 启用完后返还了陆久的写生簿,此刻正装在海深的背包里。海深强烈地感受到它的存在,嘴里呢喃 「……陆久,快看啊,你办到了」 陆久,还有陆久留下的东西,已经发挥了作用。所以 「接下来,轮到我了呢……」 海深朝大厅的沙漠看去,然后朝着与之相连的,『梅莉小姐』所在的操场看去。学校的沙漠仿佛回流动一般,向敞开的玻璃门外一直延绵。看到此情此景,海深脑海中浮现出陆久在写生簿中留下的那张,描绘『蓝眼人偶』教室的画。 那幅画中描绘的教室里的沙漠,绝对不能算写实,但以陆久独到的特色把它给人的感觉描绘了出来。那形状和颜色尽管不正确,尽管有错误,但是对的。 尤其是对于那色彩,启还搬出梵高的大名来夸奖她。 如果陆久还活着,听到启的夸奖,那该有多开心啊。 此时海深正身处将那『蓝眼人偶』的教室扩大后的景色之中。面积、透进来的光、黑暗的深邃,全都是『蓝眼人偶』的教室的好几倍。能够理解,『蓝眼人偶』的教室就是箱庭,而这里才是本体,是『梅莉小姐』一直隐藏起来的本体。『蓝眼人偶』教室里的,不过是它的一部分。打个比方,那就好比是『梅莉小姐』为了吃掉『委员』和『无名不思议』,从操场伸过来的舌头。 海深心想,换做是陆久会如何描绘这个大厅呢。 这个思考很大地减弱了海深面对此情此景本应产生的害怕和畏惧。 要画成怎样的画,用怎样的颜色呢?虽然无凭无据,但她猜想画出来的绝对会与『蓝眼人偶』的教室截然不同。二者虽然是同样的场景,但从中感受到的东西却截然不同。感觉陆久确实将那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画在了纸上。 现在的话,能够理解了。 此刻真正面对『放学后』的自己,理解了陆久的画。 感觉现在的话,能真正意义上去夸奖陆久的画了。不是用肤浅的语言夸奖,不是夸奖获了奖,不是夸奖在社交媒体上得到了多少浏览量,是能够充分理解内含的去夸奖,跟她畅谈。 可惜一切为时已晚。 「……走吧,陆久」 海深对背上包里的写生簿说道。 然后,她朝着操场的出入口,独自一人迈出脚步。 海深不打算等华菜,在她心里已经不好意思再继续依赖华菜了。从变成怪物的春人,以及起死回生的春人消失之后的那段时间开始,华菜就在非常过分地勉强自己。这件事,海深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但海深过去即便如此还是太过软弱,除了依赖华菜别无他法。 她心中满怀歉意,却又无能为力,一直在继续依赖华菜。 但是,她决定给这件事也画上句号。这次轮到自己去帮华菜了。她已经坚定了这份决心。 办得到,因为陆久也绊倒了。陆久克服了恐惧,勇敢面对『模型』做了『记录』。陆久想要帮助大家,帮助华菜。 然后,陆久救下了海深——代替海深牺牲了。 海深心想,就因为自己一直在依赖别人,所以演变到了那个地步。自己要是更加振作就好了。而且陆久不止做了那些,她还在偷偷努力,为创造出眼前这个状态的决定性『记录』留下了线索。 接下来轮到海深了。 该海深发挥作用了。 海深办得到,也必须办得到。因为,她们是双胞胎,是最为相似的姐妹,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海深不在这个时候勇往直前,那么陆久就只是为了救个废物而白白送命了。决不能容忍这种事。 因为,她们是双胞胎。因为,她们两个人就是一个人。 就像海深因为陆久画的画也得到了夸奖一样,海深要是自己不争气,同样会糟蹋陆久的成就。 这绝对不行。她认定这绝对不行。 所以,海深独自一人走进玄关大厅,在紧张之下把脸绷紧,喘了好几口气,用颤抖的手握紧面包刀,朝着操场迈出了脚步。 「…………!」 只穿着袜子的脚在沙子上踩出沙、沙的声音。 紧张的呼吸微微发颤,眼睛像不能闭上一样张得大大。她穿过大厅,走出敞开的玻璃门,来到了操场。 在那里 「噫……!?」 海深屏住呼吸,僵住不动。 她已经下定决心,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操场上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无头人在挖地的景象,还是超乎了她的想象。 「……………………!?」 场面太过震惊,令她噤若寒蝉。室外的灯光冷冰冰地撒在操场上,只见操场上被无数蹲在地上,徒手挖着地的,没有头的小孩子黑压压地淹没。然后她刚从出入口踏出去,「哇啊啊啊————!」大量饱含痛苦和怨念的哀嚎此起彼伏,灌进耳朵,淋遍全身。那些震撼空气,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自然不是无头的小孩子们,而是从他们手边喷发出来的。 发出哀嚎的,是土做的人偶。 性别、服装、年代个不相同,但都没有脑袋的小孩子们,在那片过去是墓地的地方徒手挖出地上的土,把那土捏成土人偶。 血液从他们脖子的断面往下流,流进地上挖出来的坑里,被他们的小手伴着土捏成土人偶。那些人偶差不多陶瓷娃娃那么大,它们张开形状粗糙的嘴巴,发出全身皮被剐掉似的痛苦叫声。大量的叫声汇成刺激神经的可怕合唱,震荡着空气扩散开来,升向漆黑的天空。 「…………………………!?」 然后,在无法理解这一切,吓得呆若木鸡的海深的注视下,无头孩子一个又一个站起来,拿着做好的人偶开始走。他们走向位于操场正面的主席台,接着就像献出去一样把自己做好的你人偶朝台座上举起来。 主席台上坐着一个没有头的陶瓷娃娃。 那是一只坏掉的陶瓷娃娃,身上穿着黑礼服,脖子上系着红缎带。泥娃娃被举到被称作『梅莉小姐』的那个娃娃前面,发出尖锐刺耳的惨叫,眨眼间被看不见的某种东西从头到脚咬碎,一边崩溃一边消失在虚空中,残留的土和沙随着它们自己的尖叫声在风中消散,变成一对普普通通泛红的沙尘,落在操场上消失无踪。 泥娃娃被弄坏的无头孩子非常明显地表现出失落,慢吞吞地离开主席台,回到原来的地方。然后,另一个孩子擦身而过来到主席台前,举起自己的泥娃娃,然后被举起你的泥娃娃又发出惨叫声,然后垮掉。 这个情景无穷无尽地重复着,重复着,是那么的异常、离奇、诡异,丝毫不像是现实。 海深看着这个景象,渐渐想起由加志说过的话。他说他认为『梅莉小姐』是『雏神』,然后接着解释『雏神』的时候这样说过。 「『雏神』是用墓地的土制成的人偶。用三千人踩过的墓地的土掺进人血做成人偶,就是『雏神』」 然后,他还说。 「『雏神』最终会让主人痛苦惨死,可就算主人死了依然不会离开,会拖主人下地狱」 然后,他又补充说。 「有一则传说中称,雏神要制作一千个在大锅里煮,其他全都沉下去,只有一个浮上来。这个浮上来的是汇集了一千个灵魂的雏神,是特别强大的玩意。总结来说,就是用人偶炼蛊的『蛊毒』」 海深心想,眼前这一幕一定就是由加志说的情况。 这里是地狱,除了地狱不可能是其他任何东西。估计迄今为止负责过『梅莉小姐』的『委员』都被困在这里,永远地被迫制作『雏神』,然后地献出做好的人偶作为『蛊毒』的养分被吃干抹净。 「………………!!」 明白了。 明白之后呆立不动的海深,过了一会突然敛去表情,下定决心朝主席台走去。 她摆着决死的表情踏进无数挖着坑的无头孩子之间,踏进充满痛苦和怨念的哀嚎螺旋之中,笔直朝主席台走去。她的神经和耳膜被叫声折磨着,以咫尺之隔从蹲在地上埋着头干活的无头孩子身旁经过。她自知一旦被抓住就全完了,紧张得冒出冷汗,但依旧毅然地一步不停走向『梅莉小姐』。 感觉腿在发软,随时人要垮下去。 心脏扑通扑通疯狂地响,随时都要停跳的样子。 可是 「…………」 最终,海深还是到达主席台。 她听着自己心脏快要破裂似的心跳声,听着自己肺要破裂般的呼吸声,站到了坐在主席台上的陶瓷娃娃跟前,然后直勾勾地盯着几乎与自己脸齐高的人偶。 无头人偶什么话也没说,一动也没动。 不过,海深在应该是头部所在的虚空中感觉到了目光,毫无疑问跟她相互对视了。海深紧紧攥着左手与之对峙,把右手的面包刀举过头顶,奋力刺过去。 「!!」 传来刺穿沙子的松软触感。 扎进躯体的刀子贯穿了衣服的面料,穿透里面包裹其中的沙的触感,撞在铁质的主席台座上,随着铿的一下激烈手感停了下来。 呀啊——————————!! 就在刀子将充满『梅莉小姐』体内的沙子撕开的瞬间,操场上密密麻麻做到一半的泥娃娃同时放生惨叫。尽管那可怕的叫声令人汗毛倒竖背脊发凉,但海深还是把身上插着刀子伤口流着沙子的『梅莉小姐』人偶一把抓起,拔腿就跑离开现场。 「…………………………………………!!」 回去了。回学校。 做到了。靠自己一个人做到了。没有等华菜就已经做到了这么多。没有给已经到达极限的华菜增添负担,自己就做到了这么多。后面就只剩下把这玩意带回校舍里,完成整个计划。 海深在你娃娃们惨叫声的漩涡中,穿梭于无头孩子们之间,一路奔跑。 要走了,抓紧时间,去找华菜。 海深手里抱着『梅莉小姐』的人物,为了去帮助华菜,为了真正发挥自己的作用,在地狱中一路飞奔。 ………………………… 4 「…………………………!!」 华菜还在『红蜡笔』的教室里。 她怀着决意来到了『放学后』,首先打算从教室门口出发前往玄关大厅,但就在那一刻,身后的传感器响了。她听到声音转过头去,看到走廊深处的灯亮了。这一刻,一股猛烈的不祥预感袭击心头,华菜没有沿着被沙覆盖的走廊逃走,而是跳进了眼前大门敞开着的『红蜡笔』的教室。 她几乎是在条件反射之下采取了这个行动。她在门口边上的墙根蹲下去,拼命地把自己藏了起来。她被布满教室的血字和手印包围着,背贴在墙上,为了缩减自身的厚度把背包都取了下来,用袖子捂住嘴巴压住呼吸声,一动不动窥探这外面的情况。 ——呼、呼 透过捂嘴的衣袖传出沉闷的呼吸声。 呼吸、捂嘴的胳膊,还有身体,都在颤抖。与此同时,她张大双眼,凝视着几乎没有沙子的教室地板,把视觉之外的所有感官全部转向入口外面,拼了命地把自己藏起来。 过分强烈的紧张,令她胸口发闷。 心跳得很猛,声音大到似乎能传到外面。 她害怕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一动也不能动弹。 这是因为 人影从入口伸进了教室里。 教室跟前,走廊上的点灯突然亮了。那灯光从入口洒进教室,照亮地面。有个女生形状的影子,轮廓清晰地映在光里。 那影子伸进连杂音都不存在的寂静中。 影子从入口被拉长,伸进了教室里,肩膀以上的部分几乎看不到,但通过服装勉强能看出是个女生。藏在入口附近的华菜屏气慑息,注视着那影子。 影子静静地,一动也不动。从华彩的位置看不到影子的主人,影子的主人也看不到华菜。形成影子的,女孩子形状的那个东西,就那么站在门口再也不动了,简直就像人偶。 然后,影子开口了 『五十岚同学』 那东西朝着华菜藏身的教室里呼喊……用惠里耶的声音。 是惠里耶正站在那里。本应已经死去惠里耶正站在华菜藏身之处的旁边,呼喊华菜。 『五十岚同学』 「…………………………!」 毫无疑问,那就是惠里耶的声音。 可是,那声音莫名的平坦,令人不敢确定那是从人的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因为自己是活生生的人,所以听得出来,能从发音中感受到那微乎其微却又实实在在的不协调感。 华菜近在咫尺听着那异样的“某种东西”对自己呼唤,拼命地抑制着呼吸。 不知道要是被发现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到时候自己会看到什么,而且最最可怕的是,华菜被困在这里完全不能行动。 但是对于华菜来说,那里的“某种东西”并非未知的恐怖。 华菜已经知道那里的东西是什么,已经想象出来。 那个是,在这边的惠里耶。 就跟春人和涌汰一样,惠里耶毫无疑问在『放学后』被杀死了,然后被留在了『放学后』,被变成了怪物。 现在的华菜没有勇气去和那东西对峙。 惠里耶在华菜面前变成了土块,华菜还没能完全从那冲击中振作起来。从这里跳出去之后,就会目睹此刻呼唤自己的“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样子。华菜无法马上做好心理准备去目睹惠里耶可怕的死亡。 进一步来说,还存在着更为重大的问题。 要离开这间教室,她就必须设法对付守在门口的『惠里耶』。 要怎么对付? 自不用说。华菜看向自己的右手,看向紧紧握着的撬棍。 华菜现在若要对付惠里耶,就只能去用它。一想到这里,她便浑身发凉。她把这根沉沉的铁棍带进来,是为了跟怪物战斗。但是,华菜要用这件武器攻击的,不是跟她毫不相干的怪物,而是变成了怪物的同伴。 自己用这根撬棍事实上将春人葬送掉的现实,一直在折磨着华菜。 尽管她第二次挥下它去打的不是同伴,而且还是为救海深材那么做,但当她重击完全变成海深脸的那东西,那东西粉碎垮塌的情景,一直缭绕缭绕在她的脑海中。她知道那东西既不是海深也不是陆久,但感情不会觉得毫不相干。而现在让她去打『惠里耶』,肯定会那样。 『那东西』既是惠里耶,又不是惠里耶。 根据作为亲历者的春人和涌汰描述,虽说估计已经被区分开来,但毫无疑问『惠里耶』就是惠里耶本人。华菜那么做的话,就等于砸碎惠里耶本人。 但是 『五十岚同学』 「………………!」 但是为了离开教室,她现在只能那么做。必须把站在门外的『惠里耶』解决掉,否则就无法离开这间教室。华菜认为自己必须离开这里,心急如焚。自己要是不去,就会把海深一个人留在这个状况之中。 非去不可。自己必须得去帮忙。 因为自己是队长。明明身为队长,但却…… 虽然已经变成了怪物,但要用这根又沉又尖的铁棍,朝着惠里耶砸下去。 想象一下这就要去这么做,胳膊马上颤抖起来,冒出鸡皮疙瘩,胸口下面仿佛被一大团东西堵在,勒得发痛。 办不到。 下不了手。 不行。不行。华菜已经再也无法“下杀手”了。 就算被变成了怪物留在『放学后』,原本的思考早已荡然无存,但『那东西』毫无疑问拥有着惠里耶本人的意识。华菜实在无法痛下杀手。 她杀了变成怪物的出人;惠里耶在面前变成土块崩塌而死;用撬棍打死的长着海深脸的东西。然后再加上过去接触过的迈向死亡之人,以及被留下来的人们,让华菜的心面对面这一切难堪重负。 这一定就是华菜最后一根稻草了。 在本该早已习惯人死的华菜内心之中,死亡已经饱和。 本应早已习惯的死亡,总是在亲眼见证的死亡,其实一直在她内心深处积蓄着,只是她盖上盖子不去直视。然后,当她杀掉春人之后材发觉,内心的容器坏掉了,里面的东西溢了出来。 现在,『惠里耶』——那个被『梅莉小姐』捕食后彻底改变,但确确实实就是惠里耶本人的东西,从教室外面呼唤着再也承受不了死亡的华菜。 『五十岚同学』 呼喊不停重复,就像是用机器播放同一个的声音,分毫不差,感受不到内心的任何波澜。重复的呼唤紧逼华菜。那个无比可怕的东西绝对就是惠里耶,但绝对又不是惠里耶,一直那里守着华菜。 「………………!!」 撑不下去了。 『那东西』呼喊华菜,认定华菜就在这里,但对峙到最后,华菜肯定必须得杀掉『那东西』。华菜忍受不了这件事。 她心里知道非杀不可,但她实在办不到。 她下不了手。她感觉一直当做护身符紧紧握在手中的撬棍突然变得特别重,手支撑不住,随着微小的声音,撬棍末端碰到地面。 「呜……」 不行了。 已经不行了。 华菜已经没办法抱着打倒的目的去面对教室跟前的『惠里耶』,还有其他的『无名不思议』了。 华菜已经无力战斗了。她害怕战斗,害怕杀死对方。“死”是牢牢捆绑在华菜人生中绝大部分之上的东西,华菜一直以来都是迫于无奈地去面对它,如今让华菜将其作为自发性的手段拿在手里,结果它的重量让华菜无法承受。 不行了。 泪花冒了出来。她已经不行了。 但是。 但是。 「我必须去————!」 必须去帮海深。 决不能让海深孤身一人。不论多么害怕,不论多么抵触,也绝对不能抛弃海深。 毫无胜算,不觉得自己有一战之力,搞不好就是死。 但是,华菜还是要去。这没有得失计较,没有道理可言,就是一股冲动。华菜过去目送过不知多少不论如何都回天乏术的人离世,无法忍受亲手给与他们“死亡”。同样,华菜不论如何也不能接受,明明有着从那“死亡”之下把人救出来的可能却要放弃。 不想杀人,不想见死不救。 虽然不想对人挥下这根撬棍,但又不可能不被任何怪物发现一直躲藏到最后。 这种想法搞不好会致自己于死地。华菜很害怕,害怕的不得了。她恐惧着一遍又一遍亲眼目睹过的死亡。自己要是死了,爸爸妈妈还有朋友们肯定会伤心,就像一直以来目睹的那许许多多被留下来的人们一样。 「……!」 华菜一度把冒出泪花的眼睛用力闭上,然后又睁开。 她还是不能见死不救。华菜无法抛弃要死的人。因为人还没死,或许还能得救。过去,华菜从来都是无计可施,只能目送人们离世。尽管她接受了这样的使命,但如果人还有救,她当然想救。 就比如海深正独自身处于到处都是怪物的『放学后』,现实中学校的孩子们被『无名不思议』袭击受伤,要是华菜什么都不做,他们搞不好就会在恐惧中死去。华菜实在无法抛弃明明还有救的他们。尽管她不能为此而去杀怪物,尽管她没有任何对抗手段,她还是只能硬着头皮闯一闯。 妈妈还有爸爸说过。 「这可能是见最后一面了,对他好点」 「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别让自己后悔」 所以 爸爸,妈妈,对不起……! 华菜站了起来。连胜算都没有,但就是不想后悔。手脚在颤,呼吸在颤,心在畏惧。她强行向这一切注入力量,用背后的墙壁撑起身子站了起来。 目光转过去,转向门口,转向从门口洒进来的光,转向站在那光线中的人影。 那人影拉得长长,呈现出一个穿裙子的女孩子的形状。从这里看不见形成那个影子的源头。那源头就在这里,呼喊华彩的名字。 『五十岚同学』 那东西在用惠里耶的声音,用华菜死去朋友的声音。 华菜发抖,意气受挫,不敢去看。怕的不仅仅是不知道惠里耶变成了什么样子,最害怕的是不知自己目睹之后会受到怎样的打击。 但是,华菜还是做好准备,调整呼吸。 非去不可。为了帮助海深,为了帮助其他不认识的孩子们,不论是什么东西在那里,都必须突破这扇门。 『五十岚同学』 「………………!」 已经无力挥舞撬棍了。 但即便是蛮干,也要上。因为,自己是五十岚华菜。 所以—— 「!」 一跃而出。 拼尽一切。 华菜调整好呼吸,然后屏住呼吸,做好心理准备,冲了出去。 她不准备停下,不打算去看,自认为看到什么都不会受到惊吓。但当她朝着入口冲过去,然后看到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那东西』时,不可能一点都不害怕。 站在那里的是,没有脑袋的惠里耶。 心跳到嗓子眼,身上顿时冒出鸡皮疙瘩。穿着熟悉的衣服,穿着熟悉的裙子,穿着熟悉的鞋子,怀中搂着泥巴做的人偶,只有一具身体站在门口的走廊上。 身体在背后的灯光中,站在走廊上。 然后,那抱在怀中整体造型别别扭扭,但不知为何神似惠里耶的泥娃娃张开嘴,发出声音 『五十岚同学』 「………………!」 恐惧,瘆人,亵渎,动摇,这些东西一齐涌进内心。但华菜为了摆脱它们,维持势头以冲撞的形式奋力把『惠里耶』推开。她把空着的手掌和握着撬棍的手捏成的拳头向前伸得笔直,朝没有脑袋的朋友的胸口奋力推出去。 咚。 传来了手感。 那是撞到东西的触感,以及被布包裹的人体所特有的沉重触感。 推来的重压令『惠里耶』打了个趔趄。华菜触碰到的毫无疑问是衣服和人的身体,但是上面附着着细细的沙的触感。华菜没有理会感觉到的不对劲,从『惠里耶』身旁穿过去,来到走廊上,朝宣贯大厅方向飞奔而去。 那个没有任动摇与感情,与之前完全一样的呼唤从背后投来。 『五十岚同学』 「………………………………!!」 呼喊唤起华菜的恐惧。华菜被追赶着,在堆积着沙子很难跑的走廊上拼命逃跑。 好歹没有被抓住。必须逃掉,赶紧逃掉,逃到大厅去帮海深。 华菜脚背沙子陷住,没办法自如前行。鞋子陷进沙里,下脚总是打滑,就算不顾一切地迈动双脚,但还是像在做噩梦,像在噩梦中奔跑一样,身体没办法按预期前进。 这让华菜心急如焚,更加拼命地去驱策双腿。 前进,前进,必须赶紧逃掉,赶紧去找海深——! 叮咚 就在此时,视野中距离还很遥远的,通往大厅方向的楼梯所在的拐角处,传来传感器的电子音。 楼梯的灯亮了。 然后,有东西从楼梯所在的拐角冒了出来。 那是人形的沙像。 是涌汰形状的沙像。 它在动。他每动一下,各个地方的沙子便垮塌散落。然后,他看到了华菜。他的脸在剧烈的痛苦中扭曲,每次拧动都在导致面部崩碎,使得他像嚎啕大哭似的不断流着沙。那样的脸与华菜四目相交,像求救一样朝华菜伸出不断分崩离析的手。 「!?」 看到它,华菜停下了脚步。 然后意识到这件事时,华菜背脊发凉。 明明知道不能停下脚步。 结果,就在她身后。 『五十岚同学』 传来声音。 「啊」 脖子一下子被抓住了。肉夹着沙子的触感触碰到脖子,手向脖子上用力。被抓住的皮肤上传来的不是压迫感,而像是尖锐的沙子刺进细胞里一般,如同火烧的刺痛渗透开来。 剧痛。 恐惧。 绝望。 心灰意冷。 眼睛还有嘴巴都张得大大。 叫声从胸腔底部满溢而出。 「不要啊——————!!」 但毫无意义。怪物的手更加用力,疼痛更加剧烈。死了,要死了,要被杀了。面对彻彻底底的生命危险,华菜的身体终于动起来,准备抡起手中的撬棍——但就在这一刻,犹豫了。华菜竟然犹豫了。 「啊……」 这是,真正致命的犹豫。 对最终的抵抗都有所犹豫的华菜,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像沙子一样一粒一粒细微,但却像把肉磨掉一样的剧痛,一点一点渗进脖子的肉里。 「………………!!」 痛苦与真正的绝望让眼前渐渐发黑。在渐渐变黑的视野中,华菜看到了涌汰形状的沙像伸着手向自己靠近——在它背后看到正好从楼梯口现身,看到自己呆立不动的抱着人偶的海深。 短暂瞬间,一切都停住了。 华菜本人,抓住脖子的力量,慢慢靠近的涌汰,全都停住了。 下一刻,抓住华彩的手松了,泥娃娃扔了,无头的『惠里耶』冲了出去。 朝着海深。 它放开华菜,两手伸向前方,怀着明确的歹意要去抓抱着人偶的海深—— 「不行!!」 华菜大叫。 然后,她以拼了命的表情,双手举起之前那么忧郁都没有动用的撬棍。 她的内心快要被自己的行为撕裂,但她还是想要阻止『惠里耶』袭击海深。 但是 「!?」 正当她准备追上去挥下撬棍的时刻,跑在前面的『惠里耶』猛地停住了。『惠里耶』的手被正要擦身而过的『涌汰』用手抓住,被扯住不动。 华菜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停下来。 双方的力量在对抗。 然后 5 ——涌汰又进入到了梦中。 每到星期五的夜晚就会做『放学后』的梦。身在『放学后』的自己,意识和身体都没有自由,视野像是有层雪花屏一样模糊,总是非常昏暗狭窄,思绪也非常狭窄,时刻被剧痛折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狭窄散漫的意识中,全身剧痛,想要叫喊。 但是,干涸的嘴巴和喉咙发不出声音。 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变成了沙粒,被切断,全身上下变成了疼痛的聚集体,像着火一样滚烫,并时时刻刻伴随着垮塌崩落的感觉。分不清自身的轮廓,全身表皮都被剥下,神经被裸露在外,而且这种痛苦不紧紧停留在体表,而是深达核心深处,把全身上下的感官统统覆盖殆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自己为了寻求帮助到处游荡。 每逢星期五在梦里,涌汰总是这样。 疼痛,黑暗,饥渴,还有孤独。 不要,已经受够了。但一旦醒来,现世中的涌汰会把那个痛苦几乎统统忘光,不会对周五的再次到来感到恐惧与抵触。 唯独在梦里,涌汰能够完全认识到这样的割断。 这是多么的悲惨滑稽,梦中的涌汰是那么的厌恶。 但是他最最不愿接受的是,梦中的他记得春人,而且知道醒来后的自己忘记了春人。这比起此时此刻身在地狱的痛苦更加令他不能接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涌汰大叫。他一边漫无目的地跑坏,一边不停发出没有声音的叫喊。 春人被四分五裂杀掉变成了怪物;真正的春人留在这里而返回现实的春人是冒牌货;自己经历了相同遭遇却浑然不知为春人的回归感到欢喜的事实;还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现在又彻底忘掉了春人,不再和大家见面冷漠地过着生活——他忍受不了自己活在这些悲惨无情的事实之中,身体在痛苦中叫喊的同时,灵魂也在不断地,不断地发出痛苦的较好。 痛苦与叫喊,覆盖掉整个世界。 他发出没有任何人能听到的叫喊,忍受不了静静待在院地,一直一边徘徊一边崩溃,忍受剧痛与绝望摧残。 这就是梦中的涌汰。 这个过程要是完全结束的话,至少他倒也落个轻松。但一到四时四十四分四十四秒,他一定会醒过来,恢复清醒,忘记一切,正常生活。然后他会记得冒牌货的理性和安宁,迎来星期五再次坠入地狱。对涌汰来说真正的地狱,就是在清醒与痛苦之间不断轮回,永不完结。 涌汰不多的理性,让他感受到痛苦与孤独,不断为发生在朋友身上的悲剧叹息。 并且,他也一直强烈递增恨着醒来之后便把一切都抛诸脑后的,现实中虚假的自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喊。叫喊。并且就像是疯狂胡闹一般到处徘徊。 肉体和灵魂的痛苦不允许他静静呆着。他渴望得救,渴望找人倾诉自己的痛苦与孤独。可是,涌汰保留下来的一丝理智总在为自己的行为划下最后的底线。 那就是,不要靠近感觉有人在的地方。 自己是怪物,自己已经变成了被痛苦、饥饿以及怪物思维支配的怪物。 他自认为现在尚且留有理性,但就连这点理性都断断续续,根本不知道下一秒会怎样。所以如果遭遇身为『委员』的大家,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没信心遇到华菜、惠里耶还有双胞胎绝对不会去吃她们。毕竟,那个就连聪明的春人都控制不住。如今春人已经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怪物,在『放学后』遭遇变成怪物的涌汰都要吃。与那样的怪物,无法沟通。所以,涌汰会尽量避开别人,不论多么痛苦,不论多么难受,不论多么渴望拯救,不论多么寂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涌汰就只是一边朝着无人能够听到的虚空,不断分散着冠以自身意识之名的咆哮,一边在不属于现实的学校里无尽游荡。 每周如此。 每周如此。 每周如此。 渐渐地,渐渐地,周围被沙子埋没。可是涌汰所身处的地狱连让他去注意到这件的余力都不给他,他每逢星期五就被拽回到这地狱之中,承受着喷火似的痛苦折磨,开始漫无目的的游荡。 挑选没人的地方,在没人的『放学后』中不停地游荡。 涌汰有时理性会消失,靠近人的气息,但他真感觉到有人在时,看到人影时,又会恢复清醒,逃离现场。 然后——这个星期也是。 梦中的涌汰又回到了痛苦之中,开始无尽的游荡。 在梦里不论清醒与否,肉体都会变成犹如会喷火的剧痛几何体,记忆和内心在痛苦、悲叹与自我厌恶中沸腾。在那种恨不得自己的肉体和自我赶紧消灭一了百了的痛苦之中,一切意识都被涂抹殆尽,整个世界被自己的惨叫填满,最后一时间什么都无法思考。 而清醒过来之后,意识又会被痛苦渐渐吞噬。 这个过重复了又重复,无穷无尽地重复下去。 但就在以为又陷入同样的重复之中的这一天,涌汰从地狱的忘我中忽然恢复神志,在一如既往如同雪花屏一般狭窄的视野中看到了不同寻常的情景,全身上本被灼热剧痛所覆盖的感官顿时被冷冰冰的焦躁感冻结了。 队长在! 在闪烁模糊的视野中看到站着一动不动的华菜,涌汰发觉到情况危急。他其实知道随着不断在梦境与现实中轮回,自己失去理智的时间在慢慢地,慢慢地变长。他一直害怕着哪天自己迟变成春人那样,而现在恰恰就是分水岭,心中的焦急近乎于绝望。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竟然来到了这种地方。居然跑到之前尽可能不去靠近的,有人负责的教室附近了。 这里是『红蜡笔』教室附近。 走廊深处就是敞着门的『红蜡笔』教室,华菜在教室门口,然后她身后还有一个人—— 没有脑袋的惠里耶。 这一刻,涌汰明白了情况。 队长!他不假思索地冲向华菜。他觉得,自己现在出现在这里是命运的安排。他惟愿此刻保持清醒,相信自己残存的理智就是为了这一刻。只要现在能够救下华菜,后面变成怎样都无所谓了。于是,他朝着大概已经变成了怪物的惠里耶过去。 视野昏暗,狭窄。 他拼尽全力驱策在剧痛下一切都不受控制的身体。 随后,突然发生了几件事。掐住华菜脖子的『惠里耶』突然放开了华菜,朝涌汰的方向跑过来。在正要擦身而过的瞬间,涌汰察觉到双胞胎其中之一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于是他理解,『惠里耶』是要去袭击她。 …………!! 涌汰抓住了『惠里耶』。 他条件反射地抓住了跟自己还有春人一样变成了怪物的『惠里耶』,总之让它停了下来,不让它继续上前。 然后,涌汰想着要把它拖去别的地方——然后,他看到了。 昏暗狭窄又像雪花屏一样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了神情惊讶盯着这边的华菜,看到了她背后的『红蜡笔』的教室哗地,灯亮了。窗户还有门都能看到被灯光照得鲜红,然后透过门窗看到红光中站着数不清的怪物正看着这边。 …………!? 怪物站在窗户里面。 许许多多,嘘嘘哦多多的人影在布满血字与血手印的,从未见过的木制校舍的教室里面,隔着窗户看着这边。 无头的尸体,皮被剐掉的尸体,毫无血色的苍白尸体,只剩白骨的尸体。 从身体里长出很多手和脚的人,眼窝被大量眼球挤爆的人,全身像颜料一样熔化的人,全身上下被蛇鳞包裹的人,变成扭曲的树木的人,眼球像恶搞玩具一样从眼窝弹出来的人。 密密麻麻。 全都是小孩子。 他们聚在一起,凝视着这边。 然后,在敞开的大门里,还有变成了怪物的春人。 它看着涌汰,招了招手。 涌汰全都明白了。 然后,迈出脚步。 6 这就是华菜她们决定的,必须完成的最终目标 可是,华菜从未想过竟然会以这样的形式实现。 沙……沙…… 在华菜和海深面前,曾经是涌汰的东西抓住曾是惠里耶的东西的手,拖着在走廊上前进。 「…………………………!!」 二人茫然地注视着这一幕。全身变成沙,一点点慢慢垮掉,却勉强一直保持着形状的『涌汰』,拉着没了脑袋的『惠里耶』的手,从姿势定格在举起撬棍的华菜身旁经过,往前走。 氛围格外异样。 华菜和海深都无法理解此时此地正在发生什么,尽管觉得眼下被袭的危机已经过去,但不论如何也难以置信,就只是在这异常紧张的气氛中,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两只怪物异常安静地离开。 沉默中,怪物异常安静地,缓慢地走过去。 沙……沙…… 怪物渐渐远离华菜他们。二人就像身体被冻住了似的,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两只怪物的背影。 这两只要去哪儿?之后会怎样?二人什么都不明白,就只是一直注视着。然后,当它们来到『红蜡笔』教室跟前时,二人不得不明白过来。拉着『惠里耶』手的『涌汰』打算去哪儿,已经非常清楚了。 『涌汰』是准备,进『红蜡笔』的教室。 『涌汰』明显是在朝着现在里面已彻底黑下来的『红蜡笔』的教室。 「啊……」 察觉到这件事的瞬间,华菜诧异地张大了眼睛,浑身毛起鸡皮疙瘩。启与由加志提出终结这个情况的可能性,华菜和海深设定了一些尝试性目标,然后这些最终的目标,正是眼前正在发生的情况。 启和由加志归纳了这所朱音小学迄今为止在法学后发生的情况,根据状况进行推测,确立了一个假说。这个星期,启和由加志每天不厌其烦地跟华菜和海深二人商量,提供建议,而今天她们向二人传达了最关键的推测。 「————『红蜡笔』的教室可能是“安全地带”」 听到这个结论的时候,华菜首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咦?」 「『指南』上也写了,不论哪所小学,在『放学后』一定会有一处安全场所」 启这样解释道 「七个『无名不思议』当中一定会有一个成为安全场所。至少我们目前接触过的学校都是这样,无一例外。相传是某所学校跟某种东西缔结“契约”促成了这个情况,但信息太过碎片,具体情况并不清楚。但是,我们当时也是这样,其他所有学校也都是这样。所以,我们本以为你们学校应该也不例外,安全地带应该是『梅莉小姐』所在的操场」 「啊……」 「但却不是。那么,“安全地带”在哪里?」 华菜也理解了。 「那在……那个教室?『红蜡笔』的……?」 「嗯,我们认为很有可能。理由是,只有『梅莉小姐』和『红蜡笔』在学校起源最为古老。“安全地带”在有的学校甚至能成为历代『委员』的资料室,全都是从最开始一直延续下来的。所以说,既然『梅莉小姐』不是,那么有可能的就只剩下『红蜡笔』了。而且根据前面的情况,这间教室明显在帮『委员』」 「……!?」 华菜无法接受这个结论。 「可、可是……!那个教室吃掉了陆久……!」 它袭击了双胞胎,把陆久拖了进去,吃掉了。 但是,启断定道 「就算这样就是。“安全地带”也是『无名不思议』,并非绝对安全」 「…………!!」 「“安全地带”会站在『委员』这一边,但是不是会索取祭品。『红蜡笔』的教室明显一直在把被变成了『无名不思议』的东西拖进去关起来。所以那次你进入教室的时候,带着『梅莉小姐』的御岛同学没有进去」 「啊……!」 回想之后,完全接受了。能够接受了。 「所以——」 启向悔恨不已的华菜和海深传达行动方针。它汇集了由加志的智慧,是据启所知的最佳策略。为了让二人在下一次『放学后』存活下来,值得一试。 那就是,把怪物——全都送进那个房间。 首先通过『记录』尽量弱化『梅莉小姐』,再把『梅莉小姐』扔进去。『梅莉小姐』身为最大的元凶自己不能动,而且是可以搬运的人偶形态,由加志认为这非常幸运。如果这样就能解决一切固然最好,如果不能,那就按顺序全部如法炮制。把『三条腿的莉香』、『会动的人体模型』、『会动的骨骼标本』、最后把变成怪物的涌汰都按顺序带进『红蜡笔』的教室,就像春人和陆久遭遇的那样,让教室吃掉它们。 为了活下去。 为了让华菜和海深继续活下去。 这就是由加志设立的目标。华菜十分苦恼,思来想去,最后也同意了这么做。然后,今天她满怀决心地来到了『放学后』,但决心却从意料之外的方向被撼动了。华菜认为已经不可能靠自己来完成的事情,涌汰竟然正主动去做。 「啊……」 异形『涌汰』拉着异形『惠里耶』的手走向入口。 明显凭借着自身的意志,朝着『红蜡笔』教室敞开的入口,动作古怪而且受限,但却笔直地走过去。 『惠里耶』手被抓住后竟突然老实了下来,『涌汰』在前面带着它往前走。华菜感觉曾见过这安安静静的场面。过去曾有一个妈妈因病去世,留下了一对年幼的兄妹,而眼前这一幕的氛围与那对兄妹手拉着走向火葬场时的那一幕极为相似。 沙……沙…… 『涌汰』慢慢走去。 那动作虽然异常,但安静,哀伤,又奇妙地显得十分崇高。 这个异形的存在为什么要走向『红蜡笔』的教室呢?华菜脑子里其实隐隐约约想明白了,想明白了却无法接受,无法理解。等『涌汰』终于来到教室入口跟前的时候,华菜这才不得不承认。 涌汰这是,打算自己给自己画上句号。 他主动准备消失在『红蜡笔』的教室里,而且带上跟自己一样变成了怪物的惠里耶。 这时,涌汰回头看了华菜她们一眼。他的脸垮得不成样子,布满阴影,无法看清细节,但看得出不是刚刚才看到过的那个苦闷扭曲的表情。 然后,他伸出手,像是在向华菜她们索要什么东西。华菜一时间无法判断这是怎么回事,但海深这时站到了华菜身旁。 「!」 「…………」1 海深直接走到华菜前面,表情严肃地把身上插着刀子的『梅莉小姐』人偶递给了涌汰。 「啊……」 明白了。 没有任何言语,但是明白了。 涌汰接过『梅莉小姐』后,直接踏入了教室。瞬间,教室里灯亮了,灯光被血字和血手印染得通红。教室里面和涌汰,被红光照亮,然后—— 从教室伸出细长的手。 涌汰把『梅莉小姐』朝着那些手递出去,一只细细的少年的手把『梅莉小姐』接走。 稳稳地,紧紧地。 紧接着,大量的手臂密密麻麻地从教室里伸出来,像触手一样大大地张开手指,纷纷将『梅莉小姐』抓住。 瞬间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 令人背脊发凉的惨叫。 之前『惠里耶』抱着的,后来被抛弃在走廊上的泥娃娃,用女性的尖锐嗓音发出可怕的叫声。 这个叫声刺得耳朵作痛。可是,事情没有就这样结束。走廊地板上堆积的所有沙子都像是被这叫声震撼了一般,震动着垮下去,就像是被筛子筛出来一般从里面冒出数不清的泥娃娃的脑袋。那些脑袋张开嘴,也开始大声惨叫。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喊汇集成大合唱,激烈地震撼空气和玻璃,拍打着鼓膜甚至肌肤。 叫唤、号哭、咆哮,以可怕的音量与密度充满整个走廊的空间,表露出如地狱般的哀叹与愤怒。而在这惨叫声的洪流中,被无数只手抓住的『梅莉小姐』就那么被慢慢地拖进『红蜡笔』的教室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数不清的叫声中,涌汰手一直放在『梅莉小姐』身上,像是被拖进去,又像是推进去,紧随其后。惠里耶被涌汰拉着手,像珠串一样也跟了过去。 华菜大叫 「志场君……!」 在无数泥娃娃地狱般的惨叫声中,她朝着涌汰呼喊,朝着正在进到『红蜡笔』教室里面的涌汰,发出不知道能不能被听见的呼喊。 「对不起…………!我,搞砸了……!志场君,我对不起你,竟然让你这么做!」 她道歉。 她忍不住不去道歉。 「对不起,亏你肯信任我,把事情托付给我……我却救不了你。对不起,我到最后都没当个称职的队长!」 她大叫,吐露心声,流下泪水。泪水随着叫喊冒了出来,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华菜一边稀里哗啦地哭,一边继续叫喊 「对不起……对不起……!」 她本想拯救大家。 尽管不想当这个队长,但她觉得这是命运,也觉得这是责任。 她本想拯救大家,自以为已经全力以赴地努力过了。她不想看到这种场面,也不想让涌汰这么做。 结果,华菜还是站在送行的一边。 而且,如此残酷的送行,迄今为止一次都不曾有过。 华菜一边哭着道歉,一边送别涌汰。她接受了这一切束手无策,无能为力地目送涌汰离开这个世界。 涌汰头也不回。 他把被大量的手抓住的『梅莉小姐』推出去,拉着惠里耶的手,走进了红光之中。 走进了,无数人影攒动着的,红光之中。 在那群人影里,还有春人和陆久的身影———— 磅! 教室门关上了。 这一刻,人偶们如洪水般汹涌的叫声戛然而止,教室里的光熄灭了,外面照亮操场的刺眼灯光也熄灭了,如同舞台结束落下帷幕一般,声音和灯光一瞬间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 「…………………………」 沉默降临。 沉默与寂静之后过了一会儿,华菜微弱的呜咽声零落在寂静之中。 黑暗中,一时间只有呜咽的声音。海深听着这个声音迟疑了很久,最后走向华菜,在犹豫中轻轻抱住了华菜。 华菜用很小的声音说 「…………对不起……」 「不,不是的。这不怪五十岚同学」 华菜紧紧抱着华菜,摇摇头。 「要怪就怪『梅莉小姐』,怪怪物。然后——还得怪一直把所有事情全都扔给你,直到让你变成这样都没能鼓起勇气的我们」 海深说道。 华菜下意识地瑶瑶 「不……不怪大家……」 「不,怪我——啊,原来是这样。嗯,就是这样」 海深正要否定,但突然发觉到了什么。 「嗯,不怪我们。这种事怪不了任何人」 然后,她说 「所以,我不希望你想任何人道歉。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 「包括我,陆久,志场君,越智君」 「……」 「我猜,御岛同学也一样」 又是许久的沉默。 沉默之中,只有华菜的呜咽声一直持续。 最后,广播喇叭里开始传出宣告『放学后』结束的铃声。 海深说 「那个,我现在是头一次感受到五十岚同学比我小呢」 「啊……」 就在此刻,仿佛朝阳洒进窗户,视野,世界,染成了白色。 就连说上一句「我现在头一次觉得海深比我大」的时间都没留给华菜。 ………………………… † 然后,华菜醒了过来。 「明天见」 海深这句话,最终没能实现。 造成,华菜收到短信。 『对不起 我注意到了 其实我 早就是沙子了』 短信断断续续地发过来。 启和华菜在公园里等待,最终也没等到海深。名为藤田海深的人,不为任何人所知,悄悄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 终章 因为弱小, 小孩子遇到的一切都将左右他们命运。 包括父母、亲人、朋友, 还有幼儿园和学校, 以及传闻里的怪物。 华菜是送行者。 命运如此。大家都死了,从世上消失了。 华菜成了唯一的『委员』,每逢星期五独自被召唤到『放学后』,学校里除了她自己,一个人都没有。 「……」 华菜手持手电和撬棍,一个人在广阔黑暗的校舍中巡视。 将校舍埋没的沙子消失得干干净净,『三条腿的莉香』的教室、『蓝眼人偶』的家庭科教室、『会动的人体模型』和『会动的骨骼标本』的理科室,都变成了普普通通的空教室,灯也不再亮了。 这所学校『放学后』的光源,就只剩下学校外围的路灯和『红蜡笔』的教室了。 『红蜡笔』教室里不时就会像活过来一样亮起来,然后灯光又渐渐衰弱消失,照亮教室里的血字和血手印。更少的时候,能隔着窗户看到里面许许多多的人影被照亮。华菜在人影中寻找熟悉的身影,但总是还没找到灯就熄了。 校园中的『无名不思议』,就只剩下这里了。 其他的『无名不思议』全都被『梅莉小姐』吃掉了,现在『梅莉小姐』也消失了,所以统统都消失了。操场的主席台上也再也找不到坐着的无头人偶了。 华菜在操场上造了五个墓。 因为没有任何能埋葬的东西,所以她怀着对大家的思念捏了泥团子,埋了进去。 埋葬的地点,就在主席台的背后。 因为,这是五个人和华菜一起把『梅莉小姐』关起来的证明。 「我认为是,大家齐心协力制作了『梅莉小姐』的完美『记录』」 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启最终得出结论。隔了数周,起来到那个公园,这样说道。 时间已是一月,长椅在早已光秃秃的树下冻得冷冷冰冰,让人完全提不起想坐的念头。二人身着冬装,并肩站在过去七个人集合过的地方交谈 「实话说,除我之外促成算得上成功“封锁”『无名不思议』的状态,这还是头一次」 启说 「迄今为止我们提供过建议的任何人都没有达到这个效果。我认为你们做得很好」 「……谢谢」 启一次也没对成功“封锁”『梅莉小姐』的事情说过「恭喜」。因为他感同身受地力竭,华菜并不想听到那种话,就算听到也只会觉得空虚。 启称赞大家,称赞大家的努力以及成果。因为,那是他们活过的证明。 启没老成到会随口说些话来安慰人。启的话里,总是有着堪称顽固的诚实。 华菜很清楚这一点。相反,华菜反倒是早已养成了说违心之言来安慰别人的话毛病,与诚实相去甚远。但是华菜也感受到,启对于没有他画的画就绝对不可能达到这个成果这件事并没有任何感触。 启对自己画的画,没有任何感触。 他认为自己画画是天经地义,大概把画交给别人之后也不会再觉得画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不,恐怕他不会觉得为别人画的画,尤其是描绘『无名不思议』的画属于自己。华菜尽管从这一点上感觉到了古怪的扭曲之处,却没有指出来。一方面是不太确定,另一方面是没有理由也没有意义那么做,所以对于这个不协调感什么都没说。 「姑且存在一个假说。当所有人一起『记录』一个『无名不思议』的时候,成功概率会提升」 启说 「但那么做就会怠慢自己的『无名不思议』,属于自杀行为,所以从来没有让人试过。这一点或许得到了证明吧。不过太过危险了,付出的牺牲也太大了」 「……嗯」 华菜点点头,然后垂下头。 她目光落在脚下,能看满是枯黄杂草的草坪。那里是启给双胞胎开绘画课的地方。然后在对面,是涌汰和春人坐的长椅。在附近,是惠里耶喜欢站的树下。 启对埋着头的华菜接着说 「前提是,『梅莉小姐』的记录真的已经达到完美无缺。我还从来没有见过『真正完美的记录』。这么难得的机会却不能确认,实在觉得可惜」 「是啊……」 华菜答道。 可是华菜虽然这么大,心里却隐隐约约肯定那个『梅莉小姐』的『记录』不是启所说的『真正完美的记录』。如果那是『真正完美的记录』,肯定什么都不会继续留下。 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和不安都不会留下。 恐怕海深也应该更早就消失才对。 海深一定当时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留下那些短信的机会都没有。 也不会留下,这样的不安。 ——华菜对于自己其实会不会是沙做的人偶的不安。 华菜也许终有一天会发现,发现自己其实像海深一样早就已经死了,然后变成土块。 就在某一天,突然地。 『梅莉小姐』的恐惧,依然延续。 ……………… † 又过了一两个月,学年末临近。 有一段时间只用短信汇报经过,后来连汇报也不做了,结果启时隔已久主动联系,于是二人见面。 华菜比起当时也精神了不少,能够将不安、后悔与负罪感从脑子里赶走了。能够进行自我诊断起到了很大作用。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面对幸存者内疚,不过回望之下发现自己过去其实隐隐约约也有一些,如今就能够坦然面对了。 之后亲戚里又有一位爷爷快走了。 华菜头一次见拒绝跟着妈妈去送终。 † 「对『升班』感到不安吗?」 启对现在的『放学后』做完最后的问询,得出已经没有问题的结论,然后有队即将到来的新学年提问。 华菜上五年级。五年级成为『委员』的学生,六年级会继续担任『委员』。她必须向新北选中的『委员』告知『委员工作』,带领他们活下来。 「呃……虽然不安满满吧,但担心实在没完没了,走一步看一步总会有办法。靠气势,嘿」 「这样就好」 华菜抬起一只脚,摆出像是拳法的姿势。启一笑也不笑,对她点点头。华菜是想打消紧张气氛,但启还是老样子特别冷场,于是华菜轻轻叹了口气。 「……有什么建议吗?」 「没有。遵守『指南』就行了」 启若无其事地回答,把支在地上搁手的画架往前一斜。 「你不打算画画不是吗?所以我还能教你什么吗?」 「这个嘛……是没错……」 华菜觉得自己画画实在没有长进的希望,也没有坚持下去的毅力,所以对此没什么话好说。 和启见面的地点已经早已确定是这个公园。但今日一别,之后只会用短信交流,今后恐怕除非华菜她们再次遭遇生命之危,否则不会再见面了吧。 华菜对此感到寂寞,试图延长话题。但是,启总是不冷不热,目前的尝试全都以失败告终,闲话家常也没什么效果。华菜绞尽脑汁,忽然发现了一个话题 「——对了。学长,我能问个问题吗?」 「想问什么?」 华菜举起手来,问道 「那个,我想起来了。在干掉『梅莉小姐』的第二天,你为什么那么问?」 把那个『梅莉小姐』关起来的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六。在碰头的公园里,华菜讲述了波澜壮阔的经过,以及海深留下短信后就联系不上的事情。启大致听完了在『放学后』发生的重大事件,后来突然把脸凑近陷入了恐慌状态华菜,瞪大眼睛看着华菜,问 「然后,你看到了天空是红色的世界吗?」 他当时的语调毫无抑扬顿挫,甚至让人感到可怕。 华菜吓了一跳,但只能否认。这件事虽然就那么结束了,但一直烙印在了华彩的脑海中,专门去反问又觉得很傻,于是一直拖到了今天。 华菜心想反正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便决定问出来。 她尽量保持轻松的态度,但内心紧张不已。 她无法忘记启当时那么问时的表情。他脸上表情消失,眼神就像深渊。这绝对不是普通的事情。面对华菜的提问,启眯起眼睛,稍微想了想,单手把头上鸭舌帽的帽檐和刘海往上捋,靠近华菜展示右眼。 「我这只眼睛几乎看不见东西」 然后启说道 「诶」 「我在『放学后』看到了那个。后来活着回归之后,直视过的那个右眼视力渐渐下降。当时我左眼受了伤,看东西不是很清楚。如果清楚滴看到了,估计现在两只眼睛都报废了。 我在寻找关于那个世界的线索,想把从我记忆中抽离掉的那个世界画成画。我们遭遇的一切蛮不讲理的事情,一定全都来自那个红色的世界。我必须画下来。就算不能画下来,我也得留下线索,否则我们永永远远都得重复着这种遭遇」 就是那只眼睛。 就是那只,当时向华菜提问时露出的,当中寄宿着令人恐怖的深渊的,没看着任何东西却又在看着某种东西的,眼睛。 「……!」 华菜屏住呼吸,表情僵住。她不得不明白,启接触到了与『放学后』相关的,恐怕最为深层的一部分东西。但是,那以华菜生来的性格,是绝对不能接触的东西。 「……如果,我看到了,我就告诉你」 所以华菜这样说道。以决然的表情。 看到华菜的态度,启脸上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放下刘海把帽檐拉下来,简单地说道 「有劳」 「嗯」 启已经陷进去了,深深地陷进去了。 然后,华菜也被陷进去了。 华菜说 「那个,二森学长」 「嗯?」 「我能不能也参加你们的活动?我也想参加『放学后委员指南』编辑委员会」 启听到这句话,惊讶地嘴角一歪。 然后他叹了口气,说 「『毕业』了如果还记得『委员』的事情,那你就加入吧」 华菜笑了。 明明和启一样身处黑暗冰冷的洞穴世界,她笑得却仿佛这个公园即将迎来的春日太阳,朝气蓬勃。 ──────────────────────── 后记 首先是一路陪伴这个故事走下来的各位读者朋友,然后是照顾我,参与本书出版的各位,我向大家致以深深的感激。 有各位陪伴本作《放学后委员》直至第二部落幕,我感到无比荣幸。 多亏大家作品第二部才能顺利完结,并且有幸第一部也在漫画化连载。故事的呈现载体改变,经过了不属于本人的眼和手,哪怕看上去再如何忠实于原作,视角都会有所改变,给人留下印象的部分应该也会随之改变,或许也会带来新发现。希望同原作共勉。 好了。 第一部的后记只写了近况,所以这次写跟作品有关的东西。 上次谈到最近大约五年出于歇业状态,这本《放学后委员》的灵感其实很早以前就已经存在,所以总共算下来算是沉睡了十年左右的企划。我很早之前就考虑创作一部以「七岁之前都属于神」这句话为基础的,小孩子视角的沉重的志怪幻想传,然后在脑子里跨越十年的时间里慢慢地慢慢地构建出了设定框架。这个过程也涵盖了前段时间的歇业期间,中途数次更换责编,把每次看到这份企划就会提出的「换成高中生不行吗」否决,然后《放学后委员》就诞生了。不过从时势来看,编辑那么说其实也无可厚非吧。 这个故事如果不是小孩子来演绎便失去了意义。这是尚属于神明的小孩子所看到的幻想,与尚未长大成人的小孩子生存方面的困难交织而成的故事。有良知的成年人应该会说「为什么要让小孩子这么惨」,但我要说,小孩子有着小孩子视角下的残酷,会暴露在危险和困难之下,并且也能够奋起抗争,活下去。而这些,我们成年人只是没有看到。难道不是吗?儿时的我。 第三部来年开幕,正在准备中。 对了对了,与本作同步还有旧作《断章格林童话》加笔修正以完全版长在通过MediaWorks文库发行。这是同仿照童话出现的〈神之噩梦〉所引起离奇现象抗争的现代传奇故事。还请多多关照。 二零二五年 十月 甲田学人 ──────────────────────── 插图 ──────────────────────── 第七卷 立颖小学篇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AAA级发书机 翻译:轻国最下头的翻译 时间是六月的周末,地点坐落于传统住宅区的远藤由加志家。 二森启深深地戴着鸭舌帽,背着颜料斑斑的帆布包,手里提着纸袋,纸袋里装着画了油画的小尺寸画布,今天一如每周的惯例来到这里,向迎接的自己由加志母亲问候之后登上玄关,站到就在门口的由加志的房间门前。 妈妈用拳骨叩叩叩叩小幅度连续敲门,向内呼喊。 「二森同学来了!」 「吵死了,别那样敲门!」 听到由加志从房间回应的怒吼,母亲煞有介事地耸耸肩就离开了。启见状,不经同意自己开了门,一副早已习惯的样子进了房间,把沉甸甸的包袱放在了房间角落。 房间里跟外面不一样,开着空调。 地上堆满了书,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启从纸袋里把这次带过来的画拿出来,放在同打包材料一起立在墙边的一堆油画当中。 然后 「……这次的份呢?」 由加志在眼镜之下用戒备的目光一直盯着门,看自己的母亲是否还在附近。启转向他,向他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啊?啊啊……给」 由加志在弄成了被炉,上面摆着笔记本电脑的迷你桌跟前坐在无脚座椅上,目光依然凶狠地盯着门片刻不移,将放在附近地上大约三张复印纸向启推过去。 启一声不可能接了过去,站着开始浏览。 沉默降临在这个被满载书籍的书架所包围的杂乱房间。 「…………」 启现在是初中三年级,个头不高但也不算矮。他身上穿的一如既往仍是偏街头时尚风的旧衣,然后用鸭舌帽压住略有些翘的头发,然后让刘海伸出来。刘海之下,锐利的眼睛扫过纸上文字。上面的内容是由加志管理的『放学后委员指南编辑委员会』的电子邮箱交流记录。 「……我说你啊」 由加志总算确信母亲已经不在门前,放下了戒备,向启开口 「你该自己来管《指南》的联系方式了。都已经说多少遍了……」 由加志把手肘撑在桌子上,抬头朝启看去。他比启更加不见阳光,身子瘦得不健康,邋遢地穿着大尺寸的T恤衫,任由头发乱长又不修剪,俨然旧时代音乐人的风貌。 「你能回消息,所以你自己管不好吗」 「不,没辙」 面对由加志厌烦的口气,启目光没有从纸上移开,就这么答道 「出怪事我处理不了」 「能出什么怪毛病啊,你好好记住操作方法,很简单啊」 「我从不觉得简单。上次就把界面弄得很古怪」 「……是出过那种事,修得麻烦死了,你到底是碰了什么地方啊」 由加志一脸嫌弃地抱怨。启为支持『委员』活动而准备了手机,也在使用手机APP浏览信息和回信,但学会操作花了很长的时间,而且对操作原理一窍不通。正因如此,他不打算再碰其他任何类似的东西,继而导致电子邮箱的联系要比手机信息APP的联系慢一些。 电子邮件是由加志来确认,也是由加志回复,但真正干活的是启。所以,邮件交流基本上会晚上最大一个星期。不过要是有觉得紧迫性很高的情况,会另外通知启。 启不擅长应付设备,尤其是电脑的操作。 最开始他也不是这样,但反反复复搞砸几次之后就开始怕了,后来便产生恶性循环,索性一股脑全扔给了由加志。 此外,启在机械操作方面的直觉本来就很糟糕。 由加志分析原因在于,启在幼年期的时候沉迷于手绘作画,并且碍于父母离异后家境变得贫穷,几乎没有熟悉设备的机会。因此,启一直以来哪怕是面对学校借与的设备,也只进行最基本的接触。 「再说了,为什么每次都专门用纸打印出来啊,你在屏幕上看,用手机看啊」 「用纸看得更方便」 由加志试图说服,但启的回答很冷淡。本来启就对于画之外的事物不是太关心,再加上怕接触设备,于是不管由加志说什么都坚决不干。 「现在的老爷爷老奶奶都比你好变通……」 「……」 启终于连搭理都不搭理了,由加志叹了口气。 启没有理会由加志,以又像是认真又像是毫无感情的表情默默地确认与各校『委员』定期联系的文字记录。 可是 「!」 换做平时,启应该会保持这个状态直到确认完毕,但这天他忽然皱紧眉头,把脸朝纸凑近。 「啊?咋啦?」 「……」 见这个反应,由加志不禁问过去。 启没回答。由加志业确认邮件交流记录的内容,嘴里嘀咕着「应该没有紧迫的咨询啊」有些不知所措。但启没有回答由加志,像整个人定住了一样沉默许久之后,嘴里终于轻轻地吐出了一句话 「————找到了」 「哈?」 ──────────────────────── 第一话 『鹿岛大人』 一个少女听了名叫鹿岛(kashima)的女鬼的故事, 当天晚上,梦里出现了单臂单腿的女鬼。 女鬼说「把腿给我」 少女没回答,女鬼夺走了少女的腿。 接着女鬼又问「这个事是谁告诉你的?」 少女回答了朋友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少女被发现的时候成了没手没腿的尸体。 听到这个故事,鹿岛大人三天内就会出现。 1 公立李颖小学渊源甚至能够追溯到遗作名为『立颖馆』的江户时代藩校,是县内历史最悠久的小学,甚至可以说找遍邻县也没有历史渊源能出其右的小学了。 这座建在过去藩校土地上、只能在时代剧中见到的仿西洋建筑风格的校舍,如今仍作为文化遗产保存着。 仿西洋风建筑在明治时期作为文明繁荣的象征被频繁采用,是采用日式建筑方式,将外观建造成西洋风格的建筑。这座气派的木制二层建筑属于被称为塔楼的建筑形式,构造像塔一样突出,采用灰色的屋顶和白色灰泥墙壁,长住市内的几乎没人从未见过它。 但是,现在的立颖小学虽然继承了其名称与历史,但场所已经改迁,不论外观还是内部都与普通小学无异。其校舍建建在与旧校遗址不算近的,略离开住宅区的山脚下,是水泥材质瓦屋顶的二层建筑,也略已老旧。其体育馆被该见过一次,看上去比校舍更新更气派。 话虽如此,立颖小学不论外观还是里面都没有超出普通的范畴。 立颖小学在附近小学中是唯一有制服的小学,但这一点放眼全国也很普通,硬要说的话也不算是特别奇怪的部分。 小孩子们穿着雅致的灰色制服在充满时代感的校舍上下学,这就是这所小学日常的风景。 他们穿上显得成熟的衣服给人以稳重的感觉,或是被要求穿上统一的制服不禁令人微笑,小孩子们有的觉得穿着制服很帅,有的觉得有些烦,有的没有任何感觉,就和一般小学生没有任何差别。他们在学校里也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也普普通通地接受义务教育。 然后—— 在这样的小学里,同样有着『放学后委员活动』。 这所学校每年有七名小学生被选中,每逢星期五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被召唤到『放学后』,强迫执行『委员工作』。 大人没人知道,小孩子大部分也不知道这个诡异而恐怖的『决定』。 它同样在这里不为人知地进行着。就跟其他小学一样。 可是 这所学校的『委员活动』和白天的情况不同,和其他小学不同。 然后,谁都不知道这件事。 谁都不知道。 直到她,发觉到这件事。 † 星期五。 她升上六年级的首个假期的前夜。 深夜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她突然被伴着杂音,刺耳到令大脑作痛的学校点铃声惊醒。那天,安装在她卧室墙上的橱柜,第一次开启了通向『放学后』的门。 噶———————— 咚————————! 「!?」 自动打开的壁橱里显现出像合成照一样的景色,那头是延绵的学校走廊。 可是,那并不是自己熟悉的学校,而是古老西洋风格的校舍。墙壁和地板不是朴素水泥砂浆和亚麻油毡材质,而是装有齐腰高木墙裙的白灰泥墙面以及经年使用的黝黑木地板,这些上面还有精美的雕刻与装饰。 门的设计风格十分厚重,还有许许多多的窗户。 然后,每扇门都有墙上伸出的门牌,表示那里是什么教室。 她过了一段时间才知道,这座古老的建筑是如今作为文化遗产只有经过同意才能进入的,过去立颖小学的校舍。 但此时此刻,将她头脑淹没的是 『————杂————呲……呲呲………… ……通知委员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难以听清,夹杂着剧烈噪音的校内广播,从陌生的走廊上,传进熟悉的卧室。 广播的内容莫名其妙,播音的声音也分不清是男是女,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说话,搞不好那甚至都不是人,但明确知道就是在喊自己。 然后,那里面有个勉强能听清楚的词。 『放学后委员』 之前在学校公告板上贴有一张古怪的纸,纸上简单地就和自己的名字一起写着这一个词。 「………………!」 这个词,不由分说地被唤醒了。 她依然分不清是梦还是显示,靠近门去看看情况———— 真喜多莉绪一站在那条走廊上,自己有个弟弟并死在了『放学后』的事,以及之前将弟弟彻底遗忘的事情,同时全部回想起来。 所以这一刻。 莉绪发出了不成声的惨叫。 「————————————————!!」 她蜷缩身子放声惨叫。她身上明明穿的是自己喜欢的和风图案睡衣,不知不觉间却换成了学校的制服。她紧紧揪住校服的胸口,恨不得要把她像市松人偶一样精心打理的留海扯断,身子在发自心底最深处的悲叹、绝望与憎恶中发颤,疯狂惨叫。 是啊!是啊! 为什么!?怎么回事,怎么搞的!? 自己为什么忘了!?为什么把这么可怕,那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耀。 莉绪的弟弟,真喜多耀。 去年上一年级的,关系和睦的弟弟。 莉绪迄今为止将他的存在彻底忘却了。在自己浑然不觉之下,弟弟每星期被召唤到『放学后』,然后死在了那里。这间从莉绪的记忆中消失了。 而她现在成为了『委员』,想了起来。 自己有个弟弟,弟弟的存在彻底消失了,还有不是『委员』的自己将这些忘记的事情,莉绪在此时此刻全都响了起来。 她彻底想起了自己的彻底忘记。 她想起,有次弟弟向莉绪告白自己成为『放学后委员』的事,还不是『委员』的莉绪在那一刻思维停止,之后忘记了弟弟对自己说过的话。 她想起,弟弟的样子后来渐渐变得古怪。 她想起,弟弟越来越憔悴,不知多少次跟自己提起『放学后』,然后对莉绪停止后遗忘的样子感到失望的样子。 想起在那不久之后,去年某个星期五的晚上,耀明知莉绪会像平时一样遗忘,却还是留下了最后的遗言,告诉莉绪自己为了从怪物的魔爪之下保护姐姐还有大家,要去『放学后』战斗。 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要是自己不被选上『委员』,要是不站在这里,别说是想起来,甚至一辈子都不可能发觉到的,无比重要,无比可怕的事情,现在全都想起来了。 那个聪明伶俐的弟弟。 那个为家人着想的弟弟。 那个正义感强烈的弟弟。 那个弟弟死了。自己对暴露在危险之下的弟弟毫无帮助,甚至一无所知,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了。这一切,莉绪都想了起来,都想了起来。 「────────────────────────────────!!」 呐喊。 咆哮。 打击与悲伤撕心裂肺。 在从未见过的木制校舍的走廊上,独自一人流着泪,放声惨叫。 这就是,真喜多莉绪的———— 『委员活动』的,开端。 ……………… 2 沙———————— 噪音中交杂着像是细沙在流动,不时又混入像是粗糙小石子的杂音,不止刺激着耳膜,甚至刺激着肌肤。 这个声音来自安装在各个教室以及走廊上靠近天花板的墙壁上,足有一搂大的老式箱型喇叭。喇叭里不断泄露出来的这个噪音,如侵蚀般充斥着整个木制二层校舍的空气。 充斥着噪音的古老西洋风学校,被漆黑的夜色所笼罩。明明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唯独能知道这黑暗仍在不断扩大。 厚厚的黑夜中,只有从窗户漏进来暗淡灯光让这栋木制校舍孤零零地显现出来。 不论是教室里的灯光,还是外面路灯的灯光,都老化严重,无比暗淡。它们面对周围的黑暗是那么无力,就建筑周围一圈的校庭都不能全部照亮,到一半就被黑暗所吞噬。 遭到了侵略,这侵略又被这栋古老木质建筑严密阻断,实在令人不敢相信。这里仿佛是汪洋中的一叶扁舟,被选中的孩子们被关在这里,无比无助。 这就是,立颖小学的『放学后』。 『放学后』内部的景象十分诡异,与『委员』们就读的普通学校像又不像,是一栋西洋风格校舍。 光是这样,对于小孩子们来说已经足够算是异世界了。但诡异的不止于此,这个校舍之中还有森林。『职员办公室』占据一楼的三分之一,以那里为中心的建筑物中生长着树木。 树木将办公室的桌子或推开或弄翻,字面意义上林立着,然后密度渐渐下降延伸至办公室外,直至零星地侵蚀掉门前走廊,以及非儿童使用的正门玄关的一部分。 树木没有突破屋顶,而是弯曲生长,枝叶如密林般郁郁葱葱地遮蔽头顶,然后根系在下方遍布整个地板,并形成一条明显有意从入口通向办公室深处的曲折道路。 这条路有点像是被森林围绕的神社参道。 幽暗窄小的路向着办公室深处的某个东西延伸。 然后在最深处的尽头处,有一名上吊的少女。 那里看起来——就像“鸟居” 只是看着像,但不是真的鸟居。那是从后方用墙从办公室的最深处划出来的约两张榻榻米大小的小小空间,用作校内广播的隔间。 那里很乱,正面本应存在的平移门像被撕碎一样没有了,能够看到里面的情况。然后其入口左右两旁和上部被红色油漆的直线围绕着,形成鸟居的形式。 在隔间里,有个上吊的孩子。她大约十岁,穿着白色※襦袢。(※译注:一种传统日式服装,有兴趣可自查) 狭窄的空间内密密麻麻塞满了老旧的播音器械,前面头发长长,像是女孩子的小孩子背对入口静止不动地挂着,晃也不晃。 那是很小的女孩。 但其实不对。之所以小,是因为没有腿。那具女孩子的遗体没有腿,只是襦袢的下摆垂着而已,里面没有东西。袖子也是一样。 没手没腿的女孩子,以上吊的模样吊着。 刻画出来的“鸟居”那边,肃穆,寂静。 白色,然后是红色。 平面的“鸟居”被绳子拦着,然后周边墙和地板的缝隙间插着许多钎子,每条用钎子牵着的绳子上都挂满了用红纸制作的纸穗,在无风的环境中不发出任何声音。 尤为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就像是粗制的神祠或是神社。尽管异常,尽管令人毛骨悚然,却又蕴藏着几分神圣,静静落座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小小森林深处。 那白色与红色,是那么奇异,那么安静。 然后——那个红白神社前面,有一群小孩子。六个小孩子穿着灰色制服的小孩子聚集在这个奇异的圣域前,整齐地对着那“鸟居”拜服叩首。 六人与“鸟居”以及挂在里面的少女遗体拉开距离,聚在没长树的小片开阔地区的边缘。可能是恐惧,也可能是敬畏,他们在这个狭窄空间中尽量拉开距离,在木质地板上正坐,就像是回避直视“鸟居”一样将额头贴在地板上,深深叩拜。 他们分成两排,两前四后,前排一男一女,男孩体型比其他五个人明显小一圈。 然后女孩的装束又与其他五个人不一样。她制服上披着白色襦袢,襦袢上佩戴着一目了然的大量首饰,有红的粉的蓝的,塑料的玻璃的,有项链手镯还有戒指。那些全都是小孩子的廉价玩具,有食玩,有自制的。 那个女孩手上脚上脖子上都沉甸甸地佩戴着廉价鲜艳五颜六色的首饰,带领小孩子们俯首叩拜。 她是代表。 看着就像宗教统领。 尽管做法太过小孩子过家家,太过朴实原始,但她毫无疑问是某种信仰的代表者。她低着头,目光盯着地板,避免让“鸟居”进入视野,恐怕是避免直视神。 「………………」 面对眼前静谧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神社,她久久地沉默。 但最后,她下定了决心一样,发出细微的声音。 她不看着鸟居,不习惯地,生硬地,用吓得发抖的声音吟唱 「敬拜无名的七大不思议之神——」 ……………… † 「说多少次我都不会去的!」 真喜多莉绪安静但明确地撂下话来。 天花板上安装着古老简约的冕形灯,灯泡放出的灯光总让人感到不可靠。灯光下,是排列整齐的木制书架、读书桌,以及大量小抽屉里收纳着目录卡的档案柜。莉绪站在风格复古的图书室中气势汹汹,以可怕的表情重复道 「坚决不去」 发梢修剪得格外整齐的头乌黑秀上,别着日式图案的发卡,作为小孩子来说风格显得古朴,营造出独特的凛然气场。莉绪将满满的敌意注入这样的气场当中,狠狠瞪向图书室的出借柜台。 「……」 对于这样的态度,对方回以为难的沉默。 柜台那边看不到人影,但其实有人。柜台后面有一个人,但被挡住而看不到。 其实,柜台上面和周围都堆着像是来自图书室里的书籍,堆得快到天花板那么高,将柜台完全阻隔在内。莉绪朝着像一块块砖堆起来的书墙,透过书墙中一处像是裂缝一样空出的细小缝隙瞪向里头。 缝隙里头,影子动起来。 然后,一直沉默的那个最后出声了。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但是……」 「没有但是!我不会配合的!」 书墙里面的声音被莉绪骤然打断。 「我怎么可能配合杀了我弟弟的『委员活动』!?我弟弟都被杀了,竟然让我配合杀死一样大的小孩子,这怎么可能!!岂有此理!!」 莉绪强硬拒绝。听到回应,书缝后面穿着朴素和服的女孩子低下头。从缝中隐约能够看到她软弱的表情,以及她的头发。她用发卡仅仅将前面的头发固定住防止碍事,未经修剪的头发非常的长,而且是白色。 「怎么能让一年级当祭品!!」 莉绪继续逼问里面的女孩。 「不、不是祭品……」 「还不是!?有谁回来过吗!?」 「……」 「没人回来!!耀也没回来!!」 莉绪激烈的怒吼让书墙后面的女孩无言以对。 「这种事就不该继续!」 莉绪怒吼,将手里的小册子拍在读书桌上。 那册子纸张古老,是钻孔后用线装订而成,其封面上用铅笔手写的几十年前的年号和人的姓名。这本上面用实在不太好看的小孩子的,并且明显不是当下风格的字迹,写着过去的男人的名字。 然后 『放学后委员日志』 还有还有类似副标题一样写着的这串文字。 在书墙里头向自己说话之前,莉绪一直在阅读这个东西。这间图书室的书架里所摆放的不是普通的书,而是大量存放着用相同方式装订成册的『日志』。 大量,非常大量。 所有暑假都被塞满,读书卓上面,边缘的地板上堆得全都是。 这就是这所学校目前为止的『委员』数量。 也就是牺牲者数量,活祭品的数量。立颖小学的历史悠久在全日本屈指可数,当然有着与之历史长度相应的名为『委员』的活祭品。 现在是五月。莉绪成为『委员』将近两个月时间,一直不断在作为安全地带的这间图书室里翻阅过去的记录。她不去协助可疑的『委员活动』,反而寻找着可能将其摧毁的线索。 「既然你不是站在怪物那边,而是站在小孩子这边,那就别只顾着配合他们,稍微来配合我!」 莉绪说道 「你不也是一直都被关在那种地方吗!?」 「……」 书墙里面的女孩子低着头,依然沉默不语。 她的名字是—— 「……真喜多同学又在欺负“真珠”了。还是算了吧」 正在二人争论的时候,传来在木制走廊上快步走过的嘈杂声音。莉绪之外的六名『委员』打开门,纷纷进入图书室。 然后,最先进来的女孩子劝阻莉绪。她叫小久保律,六年级,个子很高,修着运动型的短发型,裙子下面穿着便于行动的护腿,是个帅气的女生。 莉绪的个头也绝不算矮,但律比莉绪更高。她擅长运动,有领袖气质,在这里的『放学后委员活动』中也扮演着事实上的队长角色。 律保护书墙后面的少女。 真珠。 在这个图书室遇到的,被关起来的女孩。 她出不来。柜台周围堆积的书籍不是人能出入的空间。然后,有些地方堆成好几列的厚厚书墙形成了坚固的结构,不论怎么推都纹丝不动,而且哪本都抽不出来。 她被关在『放学后』的书墙里面已经好几十年,被迫担任讲解『委员活动』的角色。 她是这片安全地带的主人,也是向导。 她一直身在此处,熟悉『委员活动』。除莉绪之外,所有人都听取她的解释,根据她的说法来开展活动。这都是为了能够平安无事地撑到毕业。 同时也是为了,让正常上学一无所知的普通小孩子们免遭怪物袭击。 除了莉绪,所有人都遵循真珠的说法进行『委员工作』。 每个星期,大家都集中在一起,在昏暗阴森,不知哪里藏着可怕东西的深夜走廊上快步移动。就像刚才那样。他们六个人之前所做的『委员活动』,是最先要做的“参拜”。 据真珠说,『放学后委员』的『工作』是让怪物们保持安分。 然后,这么做还有另外一个最终目的。 那就是—— 让唯一的一年级『委员』打倒『鹿岛大人』。 这所学校有着名为『鹿岛大人』的“神”。更准确的说,学校存在着名为『七大不思议』的怪物,其中心是名为『鹿岛大人』的可怕神明。 这个学校的『委员』分别负责一个『七大不思议』,进行参拜避免其失控。然后,每年被选为『委员』的基本是五六年级,但不知是什么原因,其中一定会有唯一的一名一年级。 只有那名一年级学生能够穿过“鸟居”,去往“神”的世界。 因此,『委员』们要同心协力锻炼一年级,以作为玩伴为名目将七年级送到“鸟居”里面,趁机打倒“神”。 然后据说,如果一年级成功打倒“神”,所有人都能平安结束『委员活动』。 这个学校的『委员活动』一直以来持续着这个做法。 虽不知道是什么开始的,但估计已经持续了上百年。 然后是,目前还没有一个人成功。穿过那个“鸟居”的一年级,还从没有人回来过。 耀也没回来。 莉绪的弟弟耀被选为去年唯一的一年级『放学后委员』,为了打倒“神”去了“鸟居”另一边。 然后,他没有回来,他的存在消失了。 莉绪在成为『委员』的瞬间理解了这件事,回想起来,并且被真珠作为事实告知,现在就成了这样。 律所说的欺负其实不存在。 但至少以莉绪的角度,没有任何理由善待真珠。 「我没欺负她。我一直都说我不会配合,她还劝我最好去“参拜”,所以我生气了」 所以,莉绪粗鲁地这么说道。 敌忾心溢于言表。在这『放学后』,每当莉绪开口气氛基本都会变得很僵,但几乎没有人能够反对莉绪的说法。 「让我向杀我弟弟的家伙祈祷,我坚决不干」 「但是啊」 而律就是那少数人。她手插在腰上,向面对不听劝的人一样带着无语的态度,以规劝的口气说道 「我们的“参拜”不是让那些家伙现在老老实实没有胡闹嘛。少了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啊。我们也不是真心祈祷啊,只用做做样子就行了」 「做做样子也不干」 莉绪摇头拒绝。律叹了口气。 「因为少了真喜多同学你参加,我们在“菜百”的时候都心惊胆战的,生怕怪物什么时候胡来啊」 她说 「而且,现在我们里面最可怜的就是高峰同学了,你好歹配合一下啊」 然后,律从周围安安静静的『委员』当中拉住其中一个老实的女生,拉着她的上臂拖到身旁。 「啊……」 她是那个制服上面披着白襦袢,浑身佩戴大量玩具首饰的女生。 高峰咲。她名字写作「咲」读作「Sakura」,跟莉绪和律一样都是六年级。虽然她和高个子的律和莉绪站在一起显得很小,但也只是比平均略矮的水平。她一头略披肩的波波头,五官略显年幼。 「啊……」 她脸上的表情显得缺乏自信,被拉到大家面前不知所措,为难地垂着目光。 她很尴尬,不敢和总爱生气的莉绪对视。 可是,她也算是有着足以和莉绪弟弟被杀相匹敌的大义。 「因为找这么下去,最后要死的就是高峰同学啊」 律说道。没错,咲背负着死亡的命运。如果没能在今年之内打倒『鹿岛大人』,到时候她会死。 她是负责“笼目”的『委员』,在“参拜”『鹿岛大人』和其他怪物们的时候要作为代表带头祈祷,将唯一的一年级送到“鸟居”另一头,如果没能借此打倒『鹿岛大人』——她就会变成防止怪物们离开这『放学后』而包围学校的,被真珠称为“笼目”的亡灵人墙中的一员,因此丧命。 所以律说 「高峰同学为了保护我们和其他的大伙在拼命努力,难道不该配合她帮她成功吗?」 律劝说的套路,就是拿将死的她做挡箭牌,来让莉绪态度软化。 「不“参拜”的话,“神”和怪物会失控的啊。要是因为你不参加弄成那样,那高峰同学的努力就白费了,到时候我们可能也保护不了你了,真喜多同学」 反反复复都是这套劝说。 莉绪在成为『委员』的这近两个月里,真珠和律对她一次次都是同样的说辞。然后,莉绪这次的回答也是一样的。 「不,坚决不干」 「你这人……」 莉绪把脸撇开,说 「再说了,要说最可怜还轮不到高峰同学吧」 莉绪指过去 「是光太君啊」 她指的是他们当中最小的那个人。他一副调皮的样子,但穿上制服尚还显得得体,是今年要送到“神”身边去的一年级孩子。 毫无疑问,一去不返的孩子。 「咦?」 争论当中矛头转向自己,他一脸吃惊地用手指向自己,然后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用发愁的表情看向自己两侧年的学长和姐姐。 莉绪见状叹了口气,补充道 「另外还有——我家的耀」 话到这里虽然说玩的,但时至今日仍未丝毫消退的憎恨、愤怒和后悔重新复苏,让莉绪忍不住咬紧臼齿。 「我说,你们觉得这样好吗?」 她用质问的口吻向光太身旁的二人问道。 这番话莉绪同样已经说过很多遍。被她这么说,二人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其中的男生将头发在后脑短短扎起,他是负责教育光太的人。 然后另一个女生牵着光太的手,一头短发,戴着眼镜,个子很矮,她是——光太的姐姐。 「……」 「……」 负责教育的男生,定仓慎。 光太的姐姐,猿枝万智。 再加上另一个女生置身于剑拔弩张的气氛之外,以困惑的表情望着那样的一行人。她用浴巾裹成包抱着小型犬,头发扎成两束。 原结。 这就是今年的全体『放学后委员』。 3 据真珠讲述。 这所立颖小学隐藏着类似神社的东西,供奉着会作恶的“神”。 “神”若是放着不管就会出去,无限地吃人。然后“神”被关在那里,让小孩子们祭祀。被选中的小孩子会成为“神”的玩伴被关在学校里,全力阻拦身为“神”眷属的怪物们,然后寻找机会杀死“神”结束一切。 图书室里有着名为《放学后委员觉书》的文书。 一、不可对人提及委员之事; 一、神有玩伴则安; 一、眷属不缺参拜与贡品则安; 一、不过七之子能穿越鸟居; 一、校门前之子为笼目,当尊; 一、令不过七之子为神玩伴; 一、另教导不过七之子战斗,取神首级。 告、此觉书不可被七不思议所见。 不知是谁,又是在什么时候写下了它。 原本它是用墨汁写的古文书,现在的孩子已无法辨认,于是更改文章,代代用马克笔誊抄。 原件与复制本都不能被“神”和“眷属”看到,规定不能带出图书室。图书室入口贴着同样不知是谁在什么写的,但认得似乎是《觉书》作者本人所写的古老符纸。据说,“神”与“眷属”因此无法进入图书室。 变色的符纸上能勉强看到『鹿岛(kashima)』的文字。 办公室的“鸟居”上也贴有同样的东西。 可能是这个缘故,“鸟居”被称为『鹿岛大人』。然后,校内各个地方的教室里有六只被称为“眷属”的,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类似于怪物的东西。 ——『鹿岛大人』与“眷属大人”合起来称为『七大不思议』。 这个“眷属大人”也包括包围学校的“笼目”与图书室的“真珠”。 每逢星期五深夜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就会不知从哪儿响起尖锐的学校点铃声,接着传来充满杂音基本听不清的校内广播,然后『委员』被召唤到『放学后』。 然后,来到『放学后』的『委员』每人各自站在负责的『七大不思议』所在的场所跟前,照看被安排负责的“那东西”。『委员』的照看主要是“参拜”的形式,应对各自的『七大不思议』不要失控,并在此期间教育一年级的孩子。 唯一被选中的一年级必定负责『鹿岛大人』。 为了不让“神”感到无聊,一年级要记住很多游戏,然后同时要学习某种战斗方法,最后穿越鸟居去到“神”的身边,和“神”玩耍令“神”大意,杀死“神”。 这个『放学后委员活动』就是以此为目标的『活动』。 每年七名『委员』被选中,然后将其中的一年级送到“鸟居”另一边去杀“神”,然后其中的“巫女”加入封锁“神”与“眷属”的人墙。 就这样以两个人牺牲为代价,一年的『委员活动』告终。 每年必定要死两个人。虽然目前仍未能杀死“神”,但只要遵守决定,会死的只有两个人。 但打破规定一定会大事不妙。 到时候牺牲的将不止两个人,所有『委员』都会死。不止如此,那些一无所知正常上学的普通孩子们当中也会出现大量牺牲。 这不是吓唬人,而是实际有记录为证。图书室里留下的『委员日志』记录了这些情况。那些『日志』像值日记录一样记录了他们自己的活动。里面断断续续地留下了在打破规定的年份当中所发生的惨剧。 所以,几乎所有『委员』都恐惧那种情况发生,遵守一直流传的规定。 遵守规定,每年献祭两个人。 这就是,『放学后委员活动』。 莉绪也是其中一员。 然后,耀也是。 † 「……那孩子非常出色。将他比喻成祭品,显得他太可怜了」 真珠对留在图书室里的莉绪说道。 最开始对『鹿岛大人』的“参拜”结束后,大家稍作休息平复心情后离开了图书室。少女模样的想到在图书馆的书枪里面总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但她害怕的不是人类而是怪物,因此她有违于外表给人的印象,对于向人提出见解不会迟疑。 「我不想听你说耀」 当然,莉绪十分排斥。 「但是,你并不了解在『放学后』的那孩子吧」 但对方毫不畏惧,书墙缝隙间露出的一只眼睛黯然神伤地看向怒气冲冲的莉绪 「那孩子可是出色地完成使命,帮助了大家」 「我不承认」 「他为了保护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鼓起勇气去往了“鸟居”的另一边。多亏了那孩子,大家还有你现在才好好活着。说那是祭品来否定这些,等于是否定那孩子的勇气和努力」 「我家的耀当然是那样,因为那孩子正义感很强!但我饶不了你们让那孩子去做那种事。包括你,去年的『委员』,还有那些怪物和『放学后』,我统统绝不饶恕!我绝对不干那什么『委员工作』!这种东西就不该继续!」 真珠一有机会就旁敲侧击尝试让莉绪参加“参拜”,而莉绪回回正面反击。但真珠是真的害怕那些怪物,不肯罢休。 「也有过这么说的,而且不止一两个。但是,在真打算打破规定的年份,全都死了」 真珠没有激动,静静地说道 「他们把周围所有人都牵连进去,然后死了。负责这间图书室的你一个人反抗的花,说不定还没什么。但可能还是不行。我不想看到那种结局」 莉绪的头脑完全拒绝这番劝说。 「我不这么认为」 「真喜多同学……」 然后,当真珠像这样特别唠叨的时候,莉绪就会像平时一样离开图书室。她将不太牢固的门打开,来到走廊上。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当发出粗暴的声音关上门的那一刻,噪音触碰到全身的感官。 沙———————— 扬声器不断播放着那微弱的杂音,充斥着校舍内的空气,勉强进入到耳朵里。尽管那噪声非常微弱,但像沙子一样持续接触肌肤和神经,仿佛就连肉眼所见的,肌肤所感受的校内风景都像是微微蒙上了一层沙。 有时候因为扬声器老化的缘故,还会噗滋、噗滋断断续续。那就像细微的小石子掺杂在平滑沙子里,特别绊动神经。 这个噪音不会进入图书室内。 哪怕光看这一点也不得不承认,图书室确实如真珠所说是安全地带。 莉绪是“图书室”的负责人,她的『放学后』始于图书室门前。如果听从真珠的说法,莉绪必须以『委员』的身份管理图书室。但是,莉绪对身为图书室『七大不思议』的真珠并不友好。 搞不好,莉绪那种态度会破坏图书室的安全性。 但就算是那样,莉绪也无所谓。 真珠毫无疑问是杀害弟弟的主谋之一。然后,真珠不仅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错,反而引以为荣,还打算让更多的孩子重复悲惨的遭遇。是可忍孰不可忍。 「……绝饶不了」 饶不了真珠,饶不了,饶不了『委员活动』。 最最饶不了的,就是这个『放学后』。 莉绪朝着安装在上部写有『图书室』的门牌,以及贴着古老符纸的图书室的门狠狠瞪了一眼,然后慢慢将目光转向走廊。 「………………」 这条只有在电视剧、电影或者游戏中才能看到西式走廊,阴森可怖地向黑暗中延伸,消失在黑暗深处。 此情此景简直是置身恐怖电影当中。走廊上没有灯,没有月亮也没星光的外面反而让人觉得看得更清楚似的,要是没有图书室里的灯光透过门上巨大的磨砂玻璃撒在外面,肯定是什么也看不到。 踏 自己穿着统一皮鞋的脚,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声音。听上去莫名响亮的声音在走廊的黑暗中扩散,然后淹没在杂音中,最终消弭。 周围的黑暗深处仿佛潜藏着什么,随时朝这边扑过来似乎都不足为奇。一想到这个声音向那黑暗清晰地暴露出自己的位置,变下意识呼吸变细。莉绪以略微紧绷的表情从制服口袋里取出小型手电,打开开关,啪叽,将前面延伸出来的光指向走廊前方。 手电的光撕裂了不满走廊的黑暗。黑暗被光截取,走廊的景色以碎片的样子出现。照出木质地板,照出灰泥墙面,照出将内外区隔的木框窗户,照出各个教室出入口的门。 然后照出,藏在黑暗幽深之处的,远处的拐角。 光照到它们,令它们的模样显现出来,但这又令胸口用上另一股有别于黑暗的不安。 有怪物存在的漆黑洋馆。 能看到的,只有它的一部分。 周围一片黑暗,潜藏着什么东西都不奇怪。光一照过去,自己之前能看到的地方就变成了黑暗,又有什么潜藏着。 「……」 莉绪咽了口口水。 身上冒鸡皮疙瘩,心里感到没底。 但就算这样,莉绪依然把嘴绷紧,开始向前迈步。这栋可怕的洋馆是莉绪的敌人。面对今后必须一战的敌人,岂能只因为害怕就败下阵来。 莉绪沿着漆黑阴森布满噪音的走廊前进。 每当鞋底与地板接触,自己的脚步声便会向周围扩散。 然后,每当将体重施加在地面上,地板便倾轧作响,响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莉绪尽量避开其他的『委员』,总是一个人移动。她当然不可能不害怕,令她恼火的是这种恐惧一点渐渐适应的迹象都没有,但因为她不配合其他人的『委员活动』,所以必然只能这样独自忍受恐惧。 不配合,但并不是什么都不做。 事实上,莉绪时不时就会离开作为安全地带的图书室来到外面。 莉绪总是想设法从根本上设法解决这个『放学后委员活动』,也不认为不亲眼见证真实的『放学后』和『委员活动』只管嘴上一直「不同意」就能解决问题。她没那么愚蠢,也不会那么被动。 莉绪明知很危险,但孤身一身对『放学后』的探索事实上比其他所有『委员』都更加深入。她在这个不知何时会发生什么的异界洋馆中,转过的地方比所有人都多。连其他人因为跟『委员工作』无关不会踏入的地方,莉绪也去过。并且她进行观察,观察『放学后』,观察怪物们,观察杀害弟弟的仇敌,思考是否存在某些线索。 走在漆黑的走廊上时,中途会遇到孤零零亮着灯的教室。 那种教室的门上或者窗户上一定会贴有符纸,或者入口拉有注连绳,又或者挂有成串的红纸穗。 然后——那种教室里,有“那些东西”。 莉绪轻轻地走在深夜的木制校舍中,观察者“那些东西”。 ——那间教室里有“老婆婆”。 拉起注连绳并挂着纸穗的入口里面,点灯昏暗地亮着,空荡荡的教室里桌子椅子什么都都没有,只有正中央有个身着和服的老婆婆背对门口一动不动毫无气息地坐着,背上贴着连图案都看不清的符纸。 ——那间教室里有“电话”。 依然被电灯照亮的空荡荡的教室中央,只有唯一一个木制台座。台座上稳稳地摆着一部同样贴有符纸的公共电话。那个形状和大小确实是公共电话,但颜色是从未见过的红色,正面没有号码盘,而是圆形拨号盘。 ——那间教室里有“无头” 首先整个教室的空间里被横七竖八好多条注连绳穿过,就像是阻隔入侵,或者补货六五的巨大蜘蛛网。在那样的空间的正中央有个人影。那是人的形状,但形成细节分辨不清的浓浓影子,身高快要碰到天花板,但没有头部,像棍子一样直直杵着。 ——那间教室里有“手臂” 教室里摆放着三人同用的古老课桌,被切断的手臂就像插花一样立在课桌上。所有桌子上分别都有三条手臂,手臂将手肘处的断面摆在桌子上,手掌像花一样打开,总共摆着几十只手臂。 然后是——『鹿岛大人』。 在办公室蔓延展开的森林深处,存在着大口敞开的古老播音隔间。隔间门形成了“鸟居”,里面不知从何时起以上吊的形式吊着一具没有四肢的小孩子尸体———— 「……」 莉绪来到办公室,站在森林边上,目不转睛地注视“鸟居”所在的那片空间,那片仿佛时间停止一般静止的景色。 播音隔间被勾勒成赤红色的“鸟居”所环绕,外面挂着的红纸穗给人几分变化的感觉。里面的景色仿佛被缝在透明的玻璃当中,堪称异样地完全静止不动,然而像这样光是看着它……不,正因如此才令人不禁萌生心跳渐渐加速,呼吸渐渐急促的紧张感。 静谧,闭塞,前方无路。 闭塞的空间里是画上去的“鸟居”,然后吊着小孩子一动不动的尸体。 在这里不论如何也看不到“那边”。 莉绪眼里的景色中,没有弟弟耀以及历代一年级『委员』穿越后抵达的“鸟居另一边”。那里就只是条被老旧播音器械包围起来的,没有路的尽头。据说,耀消失在了“另一边”。据说,只有一年级能够传过去。但至少在莉绪看来,这个“平面”的鸟居没有能够穿越的余地。 莉绪尝试从眼前的这一幕去感知去往“那边”的弟弟,但迄今为止的尝试从未成功过。 此处“鸟居”的景色实在太过超然,太过静止不动,拒绝一切目光探寻所谓的“那边”。 不过,唯有不久前进行“参拜”的大伙供奉的,名为三宝的盛满点心的贡品台座孤零零地摆在“鸟居”跟前。唯独小学生所能携带的又多又杂的点心在那摆镜饼的台座上所堆成的小山,作为能够正确感知、正确理解的浅显事实,存在于那里。 「……」 这个形成异常对比的奇妙感觉另莉绪感到畏惧,恼火。 莉绪感受着胸口在紧张与激动中上下起伏,按着微微颤抖的手,静静地瞪视“鸟居”。 唯独脸上的表情十分凶狠。 莉绪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咬着嘴唇,无所作为地,继续默默瞪视自己弟弟消失的地方。 ………… 4 硬要说的话,名为莉绪的少女没有任何特别突出的优势,但所有方面都在平均水平之上。 学习、运动、社交能力、外貌、身高,然后是家庭富裕程度,这些里面没有任何一项突出到能够引以为豪的程度,但也没有任何一项低于同龄人的平均线。 莉绪过去被这样的天资与环境所保护,尽管对略有神经质的父母感到不满,但家庭之中没有特别大的矛盾,生活过得也算相当幸福。她家原本有父母、祖母还有弟弟,家的房子建在有些狭小的土地上,一楼祖母使用,二楼是父母和莉绪本人,类似屋顶阁楼的三楼给弟弟,各自都住在自己的房间里,一直计划着有朝一日能买更大的房子搬过去,家庭生活还算平静。 维持这平静的最大原因在于,一家人都疼爱弟弟。 没错,莉绪其实有着唯一引以为豪的事情,那就是弟弟很可爱。小她四岁的弟弟耀从小聪明善良,正义感强,善解人意又有人望。他不止是莉绪的,更是全家人的自豪。 「要是坏人来了,就由我来保护姐姐!」 他很喜欢英雄题材的电视节目,总喜欢说这种话。 在莉绪看来,他是个有些得意忘形,但又非常可爱的弟弟。 莉绪从小就比较老成,喜欢照顾比自己小的孩子。因此,她理所当然地也很疼爱后来出生的弟弟。她陶醉在小宝宝的可爱当中,积极主动地帮忙照顾弟弟,总是带着弟弟玩,给弟弟很多东西,也教给弟弟很多事情。然后,弟弟耀也很黏这样的姐姐。 家庭中并不是一点矛盾都没有,但家人们至少从不怀疑,大家都爱着耀这一点。要被全家人疼爱,但却没有过于娇惯。毕竟真喜多家的人大多神经质,比别的家庭要稍稍更加严格。 尽管唠叨很多,但耀总是很懂事很老实地听进去,当家里有谁发火的时候也总有人出面保护他,安慰他,自然而然地保持了平衡。耀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成为了不止被家人,而且被所有人喜爱的孩子。 他在幼儿园受大家欢迎,性格爽朗,待人亲密无间,热情而又聪明。他积极帮助弱小的孩子,看到觉得不对的事情就会指出来,虽然这一点有时候令大人们为难,但他的朋友们在老师面前维护他。 耀是莉绪引以为豪的弟弟,是疼爱无比的弟弟。 她满心期待着弟弟和自己上同一所学校。 然而…… 可是…… 那个弟弟不在了——而且莉绪忘记了这件事。 一天,耀没能从『放学后』回来。 然后,包括莉绪在内,全家人没有一个注意到。 没人注意到,也没人伤心,弟弟的存在直接消失了。人人疼爱的弟弟,未来也本应被爱着的的弟弟,不被任何人发觉,甚至不被家里发觉,没人伤心,没人吊唁,结束了在这个世界的一生。 他的未来被剥夺了。 不可饶恕。莉绪大从心底里饶不了实施掠夺的『放学后』『七大不思议』『委员活动』,也饶不了非但没能帮他,甚至还将他彻底遗忘的自己。 「姐姐,你知道『放学后』吗?」 「姐姐,我正在保护学校的和平」 「姐姐,我知道就算了你也会忘,但还是告诉你,我超级努力地当着『放学后委员』……」 「……姐姐,我马上就要去和“神”战斗了。我一定会保护姐姐,保护大家。不过,姐姐一定会忘记吧」 ………… 耀多次说过,莉绪都忘记了。 神秘的力量令人忘记。包括莉绪,以及家里所有人,都忘记了。 只有莉绪想起来了,想起过去耀的事情。耀时不时只对莉绪开口,以被忘记为前提敞开秘密。他入学后不久情绪莫名激动,全家人都觉得是上了小学太开心了,总是欣慰地看着他。但是,他很快渐渐变得心灰意冷。这令人痛心的变化,如今也只有莉绪回想起来。 耀是怀着何种心情坦白秘密的呢? 是怀着怎样的想法下定决心的呢? 他说的那些话,真的发自内心吗? 然后,他又是怀着怎样的想法去了那有去无回的“鸟居”另一边,又在那里遭遇了什么呢?他没有害怕吗?没觉得疼吗?没有感到寂寞吗?没有犹豫过吗?一次也没后悔过吗? 「…………!」 越想就越发不能饶恕。 不能饶恕被挑明秘密时大脑印『放学后』的神秘力量停摆而没能给出任何答复的自己,不能原谅将一切彻底遗忘的自己。莉绪无法饶恕自己,满腔的憎恨与歉意让她恨不得立刻撕开自己的胸膛掏出心脏。 不能饶恕。 比自己更加不可饶恕的,是戕害耀『委员活动』。 绝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莉绪没有灵能之类的特殊才能,对超自然现象也并不精通,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但她必须做些什么。 作为一个什么都没办到的,不称职的姐姐。 莉绪要抵抗。 这是义务,也是赎罪。 为了弟弟,没有任何能力、知识,没有任何人帮助,不被任何人理解,孤军奋战。 † 莉绪一有机会就会劝说。 劝说的对象主要是一年级的光太和他的姐姐。 她其实知道,自己整体上和『委员』大伙关系并不算好,总被大家躲着。但她认为,就算这样有些话也非讲不可。照这样下去,光太会和耀一样。 「……会死的啊,没关系吗?」 「嗯?」 「呃,唔……」 又一个星期五的『放学后』,大家齐聚在图书室。 大家开始商议接下来的安排,莉绪则从旁叫住最小的光太和第二小的她姐姐,在他们面前蹲下配合他们的视线高度,这样说道。 莉绪讲得表情很认真。一年级的光太个子很小,头发乱蓬蓬,一副调皮的模样。然后在他身旁的万智个头也很小,短波波头发型,佩戴着厚框眼镜,神情坐立不安,目光在其他大伙与莉绪之间摇摆。 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光太就会和耀的下场一样。 然后这位姐姐不久也会落得和莉绪一样的处境。 莉绪基本不打算和『委员』们搞好关系,但这两个另当别论。这对兄妹或许还为时未晚。 「这种事还是别做的好」 所以,莉绪会劝说他们。 「我一直都在说,你不是非得成为大家的祭品不可,你最好逃走」 莉绪刚这么一说,光太便不服地噘起嘴 「我是不会逃的」 然后这样说道 「我可不像姐姐那样胆小。我来救姐姐」 他挺起胸膛。看到他这个样子,莉绪不禁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他的勇敢和善良是那么淳朴。虽不想这么说,但也很愚蠢。尽管让她联想起耀曾经说过的话,但他现人比耀缺乏思考,心理准备也不够。这份稚嫩的善意毫无疑问是难能可贵的光辉,但正因如此,让莉绪听着心情更加沉重。 「办不到的……那样只会让家人、朋友伤心」 莉绪说完,光太亮出手里的短木刀 「不会的,我一定会赢。我要用哥哥教的剑道把“神”干掉!」 「光太君……」 亮出木刀的光太非常认真,还有些自豪,若隐若现地表现出自己所负特殊使命的昂扬感。 光太在『放学后』里的空余时间会跟定仓慎学习剑道。慎自己也是个正在学习剑道的小孩子。靠那种半吊子的修行别说是摆平那些教室里的怪物们,甚至是要打败最核心的“神”,莉绪心里只能打上一个巨大的问号。 「喂,你觉得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觉得能办到吗?」 莉绪又将疑问转向旁边的万智。 「支棱起来啊,你是姐姐吧?是监护人吧?没关系吗?我的弟弟就没回来啊!?」 「啊……呃……」 万智在莉绪的目光下,坐立不安地动着手,向其他大伙投去求帮助的目光0,尤其是看向隐晦地向光太鼓吹「绝对能赢」的始作俑者——律。 据莉绪目前观察,这个名叫万智的女生是那种没有主见,总之就想要和周围融为一体的类型。她自身缺乏自信,也没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跟周围保持一致就不能安心,是那种不跟随某人就不放心的那种人。 因此,她虽然为了逃避莉绪的逼问而看向大伙,但能在这种时候插嘴的律正在真珠说话,没来帮她。无助的顽主逃离不了眼前的莉绪,但还是想设法开脱,勉为其难寻找借口 「他、他自己都说没问题……」 听到这个回答,莉绪不禁目光和话音里多了几分严厉。 「你真觉得没问题?」 「……」 逼问之下万智马上不敢正视莉绪的目光。这就是连她自己都不肯相信的证据。万智躲着莉绪的目光,对光太说 「本、本人说想这么做……是吧?」 「嗯!坏蛋由我统统干掉!」 「……」 光太意气风发地举起木刀宣称道。光太这个样子,莉绪实在不好再逼问,只能无可奈何地咬牙。 光太和万智都不明白这个『放学后』其实是多么危险,多么异常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她们不能正确理解自己的死,兄妹姐妹的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莉绪希望他们明白那种事多么令人悲伤,多么令人痛苦。 但是,她本来就被他们躲着,实在没信心不被他们更加讨厌,劝服他们。 面对这样的不甘,面对自己的不争气,面对眼前这对兄妹缺乏危机感的状况,莉绪只能咬牙切齿。她心想,就连聪明伶俐的耀都没能从“鸟居”的另一边回来,光太又怎么可能回得来?但这话怎么说的出口。 不论这个结论多么明显,多么确信,她都实在说不出口。 她没办法极力主张光太一定会死。 莉绪也很清楚,不论她的危机意识多么确定,一旦将这个想法讲出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将陷入不可修复的境地。所以,莉绪不论情感多么强烈都没这么讲过。至少,现在毫无疑问不能讲。 「我想说,你不需要要你干嘛你就干嘛,知道吗?」 所以,顶多只能说道这种程度。 但就在这时,律和真珠说完话了,注意到莉绪讲的话,一副无语的态度插话道 「喂,你意思是我怂恿的咯?」 「……没说,我是指『委员活动』」 「是吗,那算了。事先声明,这队长可不是我想当才当的。没人管事肯定大事不妙,但却没任何人出面,我没办法才揽下来的」 律双手叉腰抱怨道。万智在一旁看准莉绪注意力被引开,趁机轻轻拉扯光太,不动声色地与莉绪拉开距离。 「你有什么意见别偷偷的,当着大家面说啊」 「我都说过多少次了……算了」 莉绪叹了口气,放弃了这次的劝说,默默起身然后准备离开,但律朝着莉绪背后扔出一句话 「真喜多同学,你还是算了吧。你说的那些不等于是让大家什么都不做等死吗?」 「!」 这话不能当做没听到,莉绪转过身去。面对不听劝的人的目光,与面对什么懂不懂的人的目光相互交错。莉绪下意识反驳道 「我没那么说吧」 「不,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只说我在找别的方法。因为这样下去会死人的」 「成功了不就不会死吗?何况根本就没别的方法吧?」 「……」 莉绪被戳中痛处,无言以对。 这里明明有七个『委员』,却没有一个人支持莉绪,这里面最大的原因就在这里。『委员工作』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大家明知如此却依然在执行是因为,莉绪没能找到放弃时的替代方案。 「没有吧?别的方法」 「……」 律针对这点予以追击。 她习惯于对付拖团队后腿的人,以干脆利落的态度驳斥了莉绪的任性。并且她趁着莉绪沉默不语,指向莉绪刚刚全说过的光太 「可是,你却要放弃至少还存在的可能性,那孩子多可怜啊」 「……!」 听到这话,莉绪只能露出不是滋味的表情,然后直言 「……小久保同学,你不说自己讨厌很小的孩子吗?」 律在被召唤到『放学后』的第一天就公开坦言自己讨厌小孩。 很小的孩子总是很吵,不听劝,烦人又讨厌。她也一如自己的说法,完全没有插手照顾光太的事情,仅仅只是引导。律那样却搬出光太来职责莉绪,莉绪自然无法接受。 「嗯,我是讨厌小孩,所以我也没照顾他」 律不认为自己有错,答道 「但就算这样,我也总没让他什么都不做等死啊。本人不是也有干劲吗?」 「…………」 姑且说得在理,莉绪无法反驳。 大家都不做声,虽然没到指责的程度,但投向莉绪的目光都绝对算不上善意。在这令人如坐针毡的空气中,确信自己完全胜利的律装腔作势地叹了口气,总结道 「你找到了别的方法再告诉我吧」 然后说 「我们也并不想对那孩子还有高峰同学见死不救,也不是乐意执行这种『委员活动』的」 律尽管嘴上这么说,但表现出的态度一点也不相信,也不期待莉绪找到替代方案。 「…………」 可是对于这样盖棺定论,莉绪无法做出任何反驳。在场其他人对于律把盖棺定论当理所当然的态度也无法提出任何意见,这让莉绪忍不住攥紧拳头垂下头。 「走了」 律看了沉默不语的莉绪一会儿之后,移开目光催促大家,带着大家一起离开图书室,跟平常一样执行『委员工作』去了。 5 这样下去绝对不好。 但明明知道不好,却又不知道有什么方法能够解决,也没有说服大家的材料和说辞…… 「嗯?又买那种品味低下的衣服啊」 星期六的早晨,莉绪刚刚醒来还没摆脱『放学后』的感觉,啃着吐司的边闷闷不乐地想着事情,正好穿越客厅准备出门的父亲突然对他这样说道。 「……啥?」 被找茬了,所以莉绪也正常地摆出应战的态度。 父亲看的是莉绪刚刚拿出来的新衣服,上面点缀的是和风图案。给小学生穿又好看的和风图案衣服可不多,莉绪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到,顶着母亲的唠叨好不容易才给买下的。 「真是的,这到底像谁啊」 「可不是嘛,她死缠烂打才给买的」 父亲不爽地说道,母亲也同意父亲的主张。莉绪的父亲母亲都对和风完全不感兴趣,早餐必定是吐司配培根鸡蛋。不大的餐厅中放置着西洋风格家具,为了尽可能追求现代时髦可谓呕心沥血。 当然,他们家是普通的日式建筑,西化毕竟存在极限。但是,至少在这样的家中,莉绪的服装品味显得格格不入。父母偷偷议论,莉绪的喜好很老掉牙,是不是受了现在不在这里的祖母的影响。但事实上,祖母也并不喜欢和风。 祖母与夫妻之间在小孩子的教育问题上很多方面持对立态度。 然后莉绪的兴趣与夫妻不合,自然而然地被归类到了祖母那边,但莉绪其实不太喜欢爱强迫人的祖母。 「……少来管我」 莉绪嘴里念叨着这一句话取代「一路走好」,目送父亲离开家门。 听到这话的母亲又瞥了眼莉绪的衣服,不知是不合审美还是想起高得不值得的价格,不满地叹了口气,然后返回厨房。 莉绪也叹了口气。 「…………哎」 莉绪在家中感到孤独。她跟家人的关系已经彻底恶化。 相比之下,现在她在学校和朋友们一起的时候要万倍轻松,平静。可就算在学校,她也不是完全不孤独。以前根本没有过这种情况。而这一切,也全都是『放学后』导致的。 『放学后委员活动』是异常现象,校舍里的情形跟现实不一样,莉绪起初没有认为那是现实学校的延伸。可是随着时间过去,她开始觉得,无法彻底将现实与『放学后』区分开来。 这是因为,担任『委员』的大家同样存在于白天的学校里,会看到他们的身影。 尽管彼此无视,彼此不会搭话,但大家的存在使得学校不再是过去的学校。最为关键的是,弟弟耀本来也就读这所学校,在学校里不论如何都会勾起弟弟的面影和记忆,而每当这种情况内心就会撕开一个流血的窟窿。 ——这所学校,夺走了耀。 莉绪怀着这样的想法在白天的学校里生活,然后在黑夜中的『放学后』独自一人持续着孤独的战斗。 但是,这场战斗眼下看不到希望和未来,恐怕连真正的战斗都算不上。 目前的抵抗无非是固执己见的任性。就像作为真正仇人的真珠说的那样,也像虽没有仇但很可恨的律说的那样,自己的行为只是在让自己和大家暴露在危险中,纯粹地浪费时间。 不执行大家都在执行的『工作』,只是感情用事地叛逆。 大家都这么看待自己,使得自己也不得不这么看待自己,这场战斗就是如此孤独。但是,这是背水一战。 莉绪现在每次去『放学后』都会寻找线索,调查过去的『委员日志』。她尝试从过去的记录中获取线索,研究献祭小孩子的『放学后委员活动』究竟是什么东西,是否真的没有办法应对。『委员日志』是唯一确实的情报,但这场尝试十分鲁莽。 放在图书室里的『日志』数量太过庞大,而且大部分内容没有任何用处。 『没有异常』 『无事发生』 上面写的最多的就是这些话。莉绪开始调查快两个月时间,已经见到用几十种笔迹将这些话写了千百遍。 过去的『委员』也像现在的『委员』一样,只是进行“参拜”而已。 然偶,每年都会有两人牺牲,其他五个人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毕业』。 所以,『日志』绝大多数的内容都是『没有异常』。 只要向怪物“参拜”上供就能平安过关。除了那两个人。 过去几乎没有『委员』试图解决这个情况。过去的『委员』大部分都因为小学生特有质朴选择遵从指令,不抱太大的疑问,听话地持续“参拜”,然后牺牲其个人中的两个人『毕业』。 有的是,这种记录。 记录上,有几十个耀。 朴实地被送出去,然后没有回来的一年级学生,多达几十个。 绝大多数的孩子都十分质朴,或者满怀使命感地消失在了“鸟居”另一头。 那些一年级的记录,各个都朴素而乐观,但那些记录看着就让人感到不舒服。那些字还拼不出多少的小孩子,用磕磕盼盼,令人不禁微笑的字迹,写下了对高年级哥哥姐姐们的信赖。 一看到那些,强烈的悲伤、绝望以及愤怒便疯狂地涌上心头,让莉绪难以忍受,不禁含泪。她所感到悲伤和愤怒不被其他任何『委员』引起共鸣,在孤独中越积越多。 ——必须停止这个『委员活动』才行。 怀着这个想法的,只有莉绪。但这个想法被大家拒绝,她便坚持己见,不断抵抗。 耀的记忆,过去和耀一样的孩子们的记录,失去耀后每一天的生活,都让莉绪继续这场没有根据,看不到前途的战争。 莉绪的胸口开了个洞,名为耀的洞。 然后这个洞,也在莉绪的家庭中打开了一个大洞。 全家人谁都没有发觉到那个洞,可是大家在不知不觉中分崩离析。 莉绪一家本来就都是容易闹僵的性格,可是以前耀还在的时候,问题还没有这么吐出。大家心爱的耀消失了,勉强被拧在一起的家人失去了维系。 大家至少都想要在耀面前当个温柔正直的父亲、母亲和祖母。家中唯一让他们能想维持形象的存在消失了,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自重、忍耐和宽容。因此,原本神经质的一家便不在容得下对方。 莉绪现在的家中争吵不断。 莉绪现在在家感到痛苦。 正因如此,莉绪不可能接受『放学后』。 『放学后』是造成一切的元凶。不论再怎么被周围非难,莉绪也不可能对夺走要的『放学后』『七大不思议』『委员工作』哪怕一丝一毫的肯定。 现在的莉绪,真正的容身之处只有这份抵抗。 学校里的朋友们是当下唯一愿意无条件接纳她的人。她在白天的学校里正常度过,与朋友们相互欢笑,然而在脑子的某个角落里却一直想着家中失去的平静,还有已经不在的弟弟。 不解决『放学后』的问题,莉绪已经哪里都去不了了。 莉绪只要能用的时间,全都投入到对抗『放学后』中。那个通常来看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放学后』是什么,『七大不思议』又是什么,然后『放学后委员』还有『委员工作』到底是什么。为了寻找蛛丝马迹,莉绪不遗余力地奔走。 每个星期五她就在『放学后』的图书室里读日志,观察『放学后』的校舍和『七大不思议』,白天就去图书馆,不是『放学后』的晚上就上网查,寻找什么地方是不是有这个异常现象的答案,有没有打破的方法,有没有相关提示或者类似的什么东西。她拼命地找。 可是——她一直以来几乎都没获得线索。 她调查了现实中的『七大不思议』,对怪谈有了一些了解,但发现与自己见到的『鹿岛大人』以及『七大不思议』像又不像,更是完全没有关于『放学后』的线索,就这样不断积累毫无意义的时间。 一个月过去。 两个月过去。 只是在空转,没有任何成果,只是无谓的努力。 不被任何人认同,就连自己都不能认同,不断徒增倾轧与疲惫,一门心思地坚持痛苦的尝试。莉绪承受着其他『委员』们投来的目光,毫无进展的状态一直持续的痛苦,同时还被失去弟弟的悲伤所折磨,漫无止境地坚持孤独的战斗,背水一战。 但是——来到第三个月。 六月份。情况以出乎意料的形式产生了微小的变动。 她有个已经基本快忘记用的免费电子邮箱,收到了一封网络服务通知。她刚开始着手调查『放学后委员』的时候,作为在网上寻求情报的一种手段,大范围写信提问寻求答案,向所谓的提问网站的一个服务投过一次提问。 『有谁知道「放学后委员」吗?』 可是写了提问之后,别说提问下面有回答了,甚至几乎没有人看,阅读量都异常的少。所以,莉绪放弃有人解答,几乎忘记了这个事情。 而现在,邮箱里收到了收到解答的通知。 「咦,不会吧……!」 莉绪对突然而来的通知大为震惊,下意识条件反射地点击画面中的通知,打开链接。 可就算这样,毕竟当时情况惨淡,期待早已磨光,所以她最开始噶按到的不是喜悦,而是困惑。怎么现在才来?她带着疑惑看向显示出来的回答栏,一个用户名像是年轻女孩的账号写了段不是很长的回答。 『回答:Kana酱 我检索找到这里,我也是委员。 要是有困难请找我们谈。你有委员指南吗?』 文章还付了图片。 那是把几张像是用手机相机拍摄的照片拼接起来的图片,拍的像是册子的东西。最开始,莉绪抱着怀疑与警惕确认照片,感觉这如果是恶作剧未也免太下功夫了,再确信内容与自己的情况并不矛盾时,她不知不觉地已经浑身冒起鸡皮疙瘩。 ——其他学校也有『委员』!? 这是惊天动地,而且是她望眼欲穿的情报。 她首先怀疑自己的眼睛,反复确认接受这不是在说谎之后,用颤抖的手指输入了回信。 『我有困难!可以商量吗?委员指南是什么?』 几分钟过去。 很快收到了回信。 『明白了,现在就帮你。我们来联系你』 简短的回信上又付了一张图片,内容疑似是刚才图片中册子里的封底。 封底上写着几个联系邮箱地址,然后最后面落款的发行者这样写道。 『放学后指南编辑委员会』 6 「————看看这个」 这天,莉绪把在图书室集合的大伙召集到房间中央的大读书卓周围,当着大家的面把按人数新制作的册子摞起来。 「……这是什么?」 律站在被召集的大家最前面,怀疑地看向莉绪和桌上。 「『放学后委员指南』?」 她念出标题,然后有些无语,又有些傲慢地轻轻一笑,摆出一副没想到的态度。 「你做的?」 「不是」 莉绪摇摇头,回答 「我终于找到了。别的学校也有『委员』」 「!?」 对于莉绪的发言,所有人都不禁发出诧异的声音。 气氛躁动起来,目光十分扎人。莉绪正面回应其他人,接着又从包里取出按人数打印出来邮件交流记录,摆开。 然后为了证明一切不是牛早,莉绪打开自己的手机,调出该文件也放在桌上让大家看到。然后,她手放在罗列了诸多证据的读书桌上,探出身子环视所有人。 「我和其他学校的『委员』取得了联系」 「!」 震惊扩散开来。有人屏息,有人呻吟,有人露出不敢相信的眼神。这些在莉绪、大伙以及桌面上交错。 「然后我问到,『放学后』还有『委员』,其实全日本所有的小学都有」 「……!」 「然后,其他学校的做法不像这里,是以『记录』的方法来若怀怪物。还说,这里的做法只会让怪物越来越强」 莉绪说的话让动摇扩散。莉绪环视一遍其他人。她感到紧张,然后停顿片刻,张开干渴的嘴 「————于是我提议,向外面提供这些信息的取得协助」 然后,这才是主题 「外面的说,只要大家同意,愿意提供帮助。所以,让我们停止过去的做法,按照这份『委员指南』写的方法去和怪物战斗吧。不要再让怪物称心如意,让它们弱化。然后,停止这种献祭一样的行为,不要让光太君去“鸟居”另一边,为迄今为止没能回来的一年级,为我的弟弟耀报仇雪恨吧」 莉绪问了出来。她很紧张,声音有些颤。 「怎么样?」 莉绪祭出胜负。 她用瞪视般的目光看看大家啊,等待回应。所有人全都一言不发。 心脏扑通扑通跳动。这一刻,是莉绪人生中最紧张的时刻。 沉默降临。最后,表情困惑的律,然后其他所有人慢吞吞地伸出手,拿起桌上的册子。 「…………」 莉绪的反叛,终于开始了。 收到提问网站回信后的一星期时间里,莉绪一直在做准备,一方面是了解其他的『委员活动』,一方为说服大家做准备。因为家长的方针,莉绪在小学阶段不被允许使用短信APP,因此联系了印在『委员指南』最后面的电子邮箱,与『编辑委员会』中名叫『END』的人进行了沟通,了解到了外部的『委员活动』。 『据你描述,你们学校相当罕见。 情况非常糟糕,而且是从未听说过的情况』 『END』自我介绍称自己过去做过委员,现在上初中三年级。他听取了莉绪的说明后,对立颖小学的『委员活动』首先陈述了这样的感想 『应该是相当古老的怪物。虽然罕见,但不觉得不可能。我迄今为止听说过许许多多学校的情况,存在古怪规则也不少见。但是,那里东西大致都是怪物为了对自己有利告诉委员的,能不遵从还是尽量停止比较好。不过,有些家伙会因为打破规则而狂暴,这点需要小心。古老的家伙尤其需要注意』 通过几轮的交流,莉绪确信对方确实真正掌握『放学后』的知识。 她也考虑过这种可能,不过其他学校竟然真的也有『放学后委员』。 然后,他们并不像立颖小学的『委员』那样唯唯诺诺地遵从上百年不变的古老做法,而是制作新的准则进行抵抗。 莉绪在狭小漆黑的牢狱中,同不对牢狱规则怀有疑问的人们被关在一起,感觉永永远远都要被这么关着。当她知道全国的小孩子们都在战斗,并竭力解决这个超常理的无妄之灾时,一束光突如其来照进了她的心田。 光照亮了划破了令她快要心灰意冷的漆黑,照亮了她在漆黑中的战斗。 她现在敢肯定,立颖小学『委员』的做法果然是错的。自己的憎恨与直觉,都是对的。立颖小学的做法,只是徒增牺牲而已。 『您认为应该改变吗?』 『最终来看,改变更好』 问了出来,然后被推了一把。照目前的情况去做,永远也无法打倒那什么『鹿岛大人』,只是源源不断地献祭可怜的一年级,『鹿岛大人』只会获益。这种做法不好。 现在的做法必须要改变。莉绪重新获得了确信。然后,莉绪,莉绪尽可能详尽地了解『放学后』,要到了『委员指南』的电子数据并用打印机打印,自己装订成册。 把这套外面的做法带进去就能一战了。 『鹿岛大人』一直以来肆意贪食耀和孩子们生命与未来,而大家都早已放弃对抗,从来束手无策。但现在,能够报一箭之仇了。 ——决不能再给杀死耀的『鹿岛大人』任何好处。 不该给,不想给,不允许给。 莉绪怀着这唯一的念头做好了准备。她过去一直找不到任何线索,一步也没有前进,而这份焦躁让她变得仿佛是挣脱了锁链的野兽。她相信,前面的日子都是为了这件事。她打印『指南』和邮件记录作为说服大家的武器,等待下一次『放学后』到来,将它们摆在桌上等待大家到来。 然后。 「………………」 现在,图书室里一片沉默。 暗淡的灯光下,寂静笼罩的房间里,只有大家静静翻纸的声音。 莉绪一动不动地等待。 时间慢慢过去。 然后,所有人都看完了『指南』。 大家在难以形容的气氛中沉默了许久,最后律打破沉默,对大家说道 「那么——赞成真喜多同学的人举手」 ……………… ………………………… † 然后一周过去。 对莉绪的提议做出表决的下一轮的『放学后』。在当家正在“参拜”的『鹿岛大人』的“鸟居”跟前,莉绪的身影出现了。 上个星期,莉绪的提议刚刚被否决。 这是她头一次现身“参拜”。在惊讶的众人面前,莉绪默默地从她的和风图案手提包中取出可怕的线锯。 「!!」 众人慌乱起来。 莉绪在大家面前,朝着迄今为止没人接近过的“鸟居”走去,直接把锯子抵在“鸟居”里吊小孩子尸体的绳子上,奋力一拉。绳子一下就断了。 尸体重重地掉下去。所有人震惊不已。 然后,莉绪又从手提包里取出像是写生簿的东西——紧接着,像夕阳一样神秘莫测的红光从“鸟居”另一头溢出。在震惊的大家面前,莉绪最后留下一撇,朝着那光走了进去。 莉绪消失了。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 ……………………………………………… ──────────────────────── 第二话 『荷死魔辛咒』 有个学校,在图书室借书的时候, 写借书人姓名的书卡上 有个「荷死魔辛咒(Kashima shinju)」的名字, 要是在下面写上自己的名字, 几天内就会死。 同样念法还有「鹿岛真珠((Kashima shinju))」, 据说是少女被谣言逼自杀的怨念。 1 「那个学校的,后来怎么样了?」 启来到由加志房间后总算放下包袱,跟平常一样接过打印出来的邮件记录,还没看上面的内容就向由加志抛出这个明显语言匮乏,非常随便的提问。 「既然那么在意就自己管起来啊……」 由加志坐在无脚座椅上,弓着背面对摆在迷你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发牢骚似地抗议道。但是,他完全领会了启没有说出来的部分是指什么,严肃地皱着眉头回答说 「在那之后就没来往了,联系断了」 「你这边主动联系过吗?」 「有啊,还用说吗,但没有回音。要我说几遍,那么在意的话就自己弄啊,那么简单」 「……」 启对于这个情况也愁眉不展,但由加志的抱怨让他选择沉默。由加志叹了口气,把手插进放任疯长的头发里挠了挠脑袋。 「……再说了,那么罕见的东西,我也很关注的」 然后由加志目光落下来,表情变得严肃。 由加志和启创立的『放学后指南编辑委员会』在不久前受理了自称立颖小学『放学后委员』,名叫真喜多莉绪的少女的咨询。但在七月下旬的周末,与她之间的联系不自然地中断了。 据她描述,这所学校的『委员活动』与『无名不思议』非常独特,因前期了由加志和启的注意。尤其是启表现出十分罕见的关注度,甚至每个周末见面第一时间就问那边的情况。由加志觉得,既然都这么在意了,就能让他自己来处理了,也反复提过很多次。 总之 「那个目前为止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啊。硬要说的话,感觉和『梅莉小姐』有些类似,属于独大的『无名不思议』吧」 由加志一边回忆之前的讨论,一边发表感想。 启问 「是五十岚同学找到的?」 「嗯,是啊。碰巧就是跟那个『梅莉小姐』斗过的五十岚同学找到并介绍的」 五十岚华菜是在二人去年协助之下生还的『委员』。她当时五年级,现在上六年级,今年继续担任『委员』,但表示自己也想协助『编辑委员会』的活动,自主往其他学校发布『指南』,寻找其他学校能接触的『委员』并介绍给『编辑委员会』。 实不相瞒,华菜责任心太强,对他人的关注胜过自己,让由加志担心她参与过深会有危险。但是,华菜不仅卖力积极,而且还切实帮上了忙,实在让人无法拒绝。 碍于神秘现象对记忆的影响,局外人基本很难找到关于『放学后』与『委员活动』的信息。然而,身为现役『委员』的华菜却展现出比前『委员』由加志他们显著突出的优势。虽然华菜是擅自加入的,但自从她加入之后,『编辑委员会』接触到的『委员』数量明显增多。 这个真喜多莉绪的学校,也是华菜发现的。 一只『无名不思议』被称为“神”,而且『委员活动』是进行“参拜”,并且将一年级送过去。这毫无疑问是献祭行为。以此作为交换条件,每年的被害人数固定为两个人。 如此特殊的『放学后』,与之应运而生的仪式模式的『委员工作』,貌似是共存模式的稳定性,以及不止五六年级还有一年级被选为『委员』,这些都是在其他学校未曾听说过的要素。 然后据莉绪描述,这所立颖小学没人知道『指南』,也完全找不到相关任何痕迹。虽然不清楚是单纯没有发到,还是有过但断绝或是被排除掉了,但至少作为解说角色被关起来的老『委员』在内没有任何人知情的样子。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们『委员活动』的内容完全没有反映出最新版指南中作为指导纲领的,用以同『放学后』对抗的内容。 不能断言不存在那种学校,倒不如说那种应该存在才对。这就意味着,那所学校的『放学后』是信息孤岛。华菜竟然能够发现那样的学校,这让由加志十分钦佩。 此外,立颖小学『委员活动』的情况,以及存在这种情况的『委员活动』这件事本身,都很让人感兴趣。从逻辑上来想,就算预测到了孤立的学校存在,但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何况其活动内容特殊得超乎想象,这就像是头一次来到一个不为人知的边陲小村,获悉了当地习俗,求知欲与好奇心自然而然欲罢不能地涌上来。 「是个很有——耐人寻味的学校啊」 「你刚才想说『有趣』吧?」 结果由加志说漏嘴了。启听不惯这种话,轻轻瞪过去。 由加志将错就错 「是啊没错啊,反正有没发生在我身上,我要不是这种人,现在可就小命都没了」 「唔……」 「我可不会向你那样故意蹚浑水,甚至还把画送过去」 「……」 启表现出一些不满,但没再多说什么。再说,二人对于这个『编辑委员会』的活动的态度从来没有一致过。毕竟,他们彼此都很清楚,而且由加志指出来的也是事实。 没错。 启对这个案子表现出了执着。甚至明明没有直接看过现场,却仅仅通过莉绪的描述,画了帮助『记录』的画送了过去。 只不过,这并不是因为他对莉绪投入感情,而是从莉绪讲述的关于立颖小学『放学后』的情况中,发现了某种可能性。 由加志说 「“红色天空的世界”的入口啥的,我可没兴趣」 启从莉绪关于『“神”所在的“鸟居”另一侧』的证言,看到了自己一直追寻的东西。那就是启曾经在『放学后』迷失进入过的,“红色天空的世界”。 启从事『编辑委员会』工作的同时,一直在寻找它。他明明亲眼看到过“那东西”,但相关信息从记忆中迅速消退。启认为,那正是类似于『放学后』与『无名不思议』根源的东西,并一直苦苦追寻。 然后——启像把它画下来。 尽管本人没有明确说过,但他毫无疑问怀着这样的遗憾。 那真的是字面意思上,残留在内心的遗憾。由加志并非对“红色天空的世界”完全不感兴趣,但仅仅停留在好奇心的范围,丝毫没有亲自蹚浑水的念头,而且他这个人基本不太较真,不理解启为何萌生如此之深的执念。 然后最关键的,还是更在乎自己的人身安全。 不管怎么说,由加志仍在害怕『无名不思议』找到自己,每到星期五就会封锁房间入口。 而那个『无名不思议』的源头,让他怎能不恐惧。 他绝不愿亲眼去见证。 「…………」 「…………」 彼此沉默数秒,价值观无言地相互碰撞。沉默中,他们一言不发相互拉扯,达成理解、退让、承认。 最后 「……听说那边的世界有“吊着小孩子的鸟居”,是我的话当然会首先想到“那个”」 启讷讷地开了口。 由加志回应 「因为“看到了”那个啊。我没看到。我从中感觉到的趣味完全不一样」 态度不屑一顾。 但是 「不过听了那个事之后想到的是,像是真实感特别强的宗教仪式。与其说现实感吧,更准确说是——知识和逻辑能对上」 这个话题本身,由加志还是接受了。 虽说有妥协的部分,但只要不威胁人身安全,由加志其实也是人不知好奇心的那种人。 「在其他学校可从没听说过这么真实的玩意」 由加志搂起胳膊,往椅背上一靠,喃喃自语似的说道。 「真实?」 「嗯,宗家放慢的真实。里面提到的那个“鸟居”,不是挂着红色纸穗吗?挂红纸穗的神是真实存在的。那是疱疮神,瘟疫的神,自古以来以“招待”的方式应对。在门前摆上吃的,祈祷它别进家门。 所以,那边的『委员活动』是向有红纸穗的“鸟居”上供“参拜”,让我觉得很有意思。这跟过去见识过的『无名不思议』不同,明显不是小孩子想出来的非常随便的东西,有正式的土著信仰的感觉。那种过去从没有过,所以我才关注」 双方的着眼点截然不动。可是,双方都关注着这一点。 如果可以,他们还想更加具体地去了解。但是,二人都无比确定,莉绪学校照这样继续执行目前的『委员工作』,绝对没好事。 莉绪所描述的『委员工作』,多半是在喂养『无名不思议』。 任何问题得不到根本性的解决,源源不断地献出贡品,那个位在“鸟居”另一头被称为『鹿岛大人』的,估计很古老很强的『无名不思议』,应该在持续不断地发育。 这是有价值的看法。 启的见解也是一样。 但启想象在“鸟居”另一头不只有这些,还有别的东西。不,准确说不是想象,而是期待。 由加志觉得这个期待不对。 目前,由加志对自己的这个设想没有退让的意思。毕竟,带来这个案子的华菜亲历过名为『梅莉小姐』的『无名不思议』,这个『鹿岛大人』令人联想到相同的情况。 「…………」 「…………」 彼此都有话想说,但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二人突然都回到原本的话题。 「……哎……商量得应该很顺利才对啊」 「记得她说要拿『指南』给同伴看,说服他们采用上面的做法。那就是最后一次联系?」 他们讨论回到莉绪联系中断的事情上。 「是啊。我还在等结果呢,就没有然后了」 「这样啊……」 由加志发牢骚。启做确认。由于这段时间与莉绪联系密集,结果又突然中断,打印出来的邮件记录久违地变得很厚。启紧紧捏住还没看的记录,闭上一只眼睛瞄准远方。 「……确实让人担心啊,出什么事了吗?」 「难道有什么理由认为没事发生?」 「就没办法弄清楚吗?」 「都没回邮件,基本没办法吧。总不能去现场见面吧。我记得那里还挺远的」 「……」 「喂」 由加志回答了启的问题,但看到启显然在脑子里盘算去现场禁不住傻眼,说 「我说你啊,知道那么做没用吧。外人是找不到『委员』的,去喊『委员』人家也听不到」 「……唔」 「要是那么简单就能找到『委员』,我们自己就能随便联系到母校的『委员』了」 启对由加志指出的问题皱起眉头。 「对方不联系,真的就束手无策啦。我也很担心啊,就这样没下文太可惜了,不过这种事也遇到过不少次了。联系中断就玩完了,只能放弃了」 启露出不甘的表情,但无法反驳由加志的结论。 尽管价值观和思维方式不同,但二人有着同样的经历。他们都很清楚。启也跟由加志一样,深有体会。 「我们能做的,顶多就祈祷平安无事了」 说出自己都不信的祈祷后,由加志不再多讲。 他自己心里已经果断放弃。启虽然还是不能接受的表情,但也什么都没说。 这个话题到此彻底结束了。 而在这之后,莉绪依然没有发起联系。 2 踏、踏、踏、 许多的脚步声在漆黑的走廊上前行,许多手电筒的灯光也随之移动。这是六名『委员』在『放学后』的校舍里移动。 最前面的是身披白色襦袢,佩戴大量首饰的咲。 随着脚步声,首饰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身着灰色制服的一群小孩子被这似有几分仪式感的声音引领着,肃穆地列队前行。 走在前头的咲用细细的声音念着 「祈请驱辟,祈请净化,祈请神力保佑……」 这是保护路途安全的驱魔咒语。巫女在最前面紧张地念着咒语在,慎在最后面手持木刀警惕周围,如此编排的灰色队列,就像是一行巡礼团。 而这个感觉绝对没有错。六个人每当『放学后』首先就会在职员办公室“参拜”『鹿岛大人』,然后按顺序参拜『七大不思议』。他们依次抵达入口拉着注连绳的,『七大不思议』各自被关的教室。 桌上的手。 红色公共电话。 巨大的无头人影。 贴着符纸背对门口坐着的老婆婆。 首先把这些地方地方走一遍,祈祷它们不要动,不要出来。然后去从学校大门能够看到的,彼此手拉着手将学校包围的巫女们的亡灵那里。然后为了好好把怪物们关起来,在大门前的三宝供上点心,叩拜祈祷。 这就是真珠告知的“参拜”巡礼。 被告知这是保证安全的必要措施,六个人每个星期都坚持执行这个仪式。 这条路线最开始让人感到可怕,但坚持着坚持着渐渐习惯了。那些脱离现实,异样又恐怖的怪物们一动不动,什么也不会做,所以大家渐渐不再害怕,甚至路上还能聊聊天了。 但是—— 「…………………………」 这一天,巡礼的一行人鸦雀无声。 除了巫女吟唱真珠教授的『咒语』之外,所有人一言不发,就只用手电照亮漆黑的参道,仿佛正在前往地狱一般,一言不发地列着队,安安静静地往前走。 脚步沉重。 表情僵硬。 队伍就像最开始那样气氛凝重,胆战心惊,在巫女磕磕盼盼又十分羸弱的咒语中,迟缓地在黑暗中前行。 最后,六个人抵达最开始的教室。 亮着昏暗灯光的教室、入口拉起的注连绳、敞开的门、摆在门前地上的三宝,然后是地板与墙裙缝隙间扯起来,挂着红色纸穗的绳串。 一行人来到这里后,没有像平时一样由巫女带领叩拜,而是一言不发呆呆站了许久。所有人目光投向教室里面。投向这个巡礼的第一个目的地,万智“负责”的,桌上长着手的教室。 手,不见了。 木制教室里排列着老旧的三人课桌,然后像是长出来的一样摆在桌上的手臂一个不剩全都消失了。 里面只剩下被昏暗的灯泡照亮的古老教室。 所有人面色严肃,一声不吭地注视着这个情况。 最后,律开口了。 「……果然,全都是这样」 大家并没有多么震惊。只不过,心里只有不好的感觉和预感。 就跟万智在办公室说的情况一样。然后,所有人都是同样的状况。 ——『七大不思议』消失了。 律、万智、慎、结,他们各自负责的怪物,都从他们作为各自起点的教室里消失不见了。 大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知道原因是什么。 不,与其说知道,不如说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那就是,莉绪消失在了“鸟居”的另一边。 只有一年级才能去往“鸟居”的另一头。『委员』们对于这个被最先告知的事情深信不疑。然后,莉绪上周的行为毫无余地将它打破了。 她打破的不仅仅是『委员』们的笃信,也破坏了“和平”。 对于立颖小学的『委员』们来说,毫无疑问『放学后』这地方一直都很恐怖,但是——其实并不能一口咬定是危险的。 是可能有危险。 但是,危险的事情一次都还没发生。 目前为止的『放学后』事实上很“和平”。过去没有任何人正确认识到,那个“不发生任何事”对于『委员』来说,其实是以好好旅行规定的『工作』,进行“参拜”并回应需求向“鸟居”那一边献出一年级学生,以此前提获“神”保证的,“被制造出来的和平”状态。 之后,『放学后委员』们清楚认识到了这件事。 † 猿枝万智家。 星期五的深夜,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 「…………!」 租住的老旧日式民宅中,三个小孩子房间的榻榻米上打地铺睡在一起。万智和弟弟光太一起拿起手电筒悄悄起床,等待着一到时间便会响彻整个屋子的尖锐电铃声。 噶———————— 咚————————! 然后,电铃按时响起。令人头疼的铃声拖着余音小时候,接着是带有强烈杂音,只能勉勉强强听清内容的校内广播传唤。 『————杂————呲……呲呲………… ……通知委员 请……放学后委员……到、校……集合』 旧喇叭播放的吵闹广播,传进黑漆漆的房间里。广播来自槅扇另一头。那里本来应该连通隔壁房间,是父母睡的房间。 「……!」 那个吵闹刺耳的声音很吓人,万智不禁缩紧身子。 声音这么大,这么异常,父母却没有过来,而且躺在被窝上才刚上幼儿园弟弟也完全没被吵醒。 他就像是得了什么可怕的病昏迷过去似的,任凭摇晃拍打都不醒。 万智最开始这么做过,所以知道。这给万智留下了非常可怕的记忆。 「……出发了,光太」 「嗯」 万智留下最小的弟弟一个人,慢吞吞地站起来,牵起已经准备完毕的光太的手。这时她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然后广播结束,余音消失,屋子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随后,在二人注视的前方。 ————滋滋滋滋 槅扇自己打开了,外头出现了木制的校舍走廊。万智虽然打心底里不想去,可是在弟弟前面只能装作勇敢,像平时一样穿过去,前往『放学后』。 「……」 眩晕袭来,像是意识中断的短暂感觉过后,万智就跟平时的星期五一样,站在了『放学后』的走廊上。这里的空气和房间里不同。尽管同样是古老的木头和泥土的味道,但更加冰冷阴森,而且没有塔塔的气味,散发出尘埃的气味。 右手依然能感受到家里又大又笨重,性能还差的手电筒的重量。 可是,本来身上穿的睡衣不知何时变成了校服。由于轻盈宽松的夏季睡衣突然变成了厚实的制服,感觉身体瞬间被稍稍勒紧。 然后————左手空空的。 本来牵着的弟弟的手,消失了。每当像这样来到『放学后』,就算是一起穿越槅扇,他们也必然被分开。 就算同时穿越,也会在不同地点出来。 弟弟来到办公室门口。然后万智来到——桌子上有很多手的那个教室门口。 “手的房间” 万智负责的房间,被大家简单地这样称呼。 她最开始一看到那个令人毛骨悚然,有非常莫名其妙的房间,立刻发出尖叫。 老旧的课桌上像插画一样摆着手,被昏暗的灯光照亮。万智其实非常讨厌出现在那样的房间门口。 但是,那个房间现在变得“空荡荡”。整齐排列的桌子上原本那多么手臂,现在一只都没有了,只有房间里的电灯、入口的吊牌还有注连绳,就像痕迹一样留了下来。这里不再是可怕的房间了,可这并不代表“没问题”。 所有在教室里的『七大不思议』,现在杯是放在了学校里。 这里面的东西离开了教室,不再像过去一样在教室里老老实实。 本来在里面的“手臂”,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它们一定在学校里的什么地方。现在,立颖小学『放学后』,变成了黑暗中潜藏着、徘徊着怪物的,可怕危险的地方。 万智现在,站在了这样的『放学后』。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身体和内心都在紧张之下猛然缩紧。 害怕。而且转过头去,已经没有回去的路。她不得不更加认识到,直到结束为止都没有任何方法从这个可怕有危险的地方回去。胸口下面肺被压迫,呼吸变得艰难。 颤抖。为什么?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原因很明显。这一切都始于真喜多莉绪去往了“鸟居”另一头。 教室里的灯光漏到木制校舍的走廊上,可是再往外一些就全笼罩在黑暗之中。万智在紧张下颤抖着呼出一口气。现在在这个学校的『放学后』,不能再毫不警惕随便走了。 哪怕是现在,不知什么地方可能就有怪物。除了被教室里漏出来的光和手电昏暗的灯光照亮的小片地方,都可能真的有怪物,不再是过去那样只是想象的杞人忧天。 「呜呜……」 万智感觉双腿发然,两手发抖,但开始用手电照向前方准备走。这条木制校舍的走廊,漆黑的地方很可怕,手电照亮了也很可怕。把笨重的手电对准完全看不到东西的黑暗后,光圈变大但亮度衰弱,把走廊阴森可怖的模样模模糊糊地照出来。 阴影浓重。就算看得见,如此可怕的景象也让她完全不想过去。 光在颤。景色抖动模糊,带着莫名的粗糙感,喇叭播放的噪声弥漫在空气之中,令景色更加阴森。 沙———————— 微弱的杂音就像是持续流着沙子,老化的扬声器有时发出噗滋、噗滋令人不舒服的大杂音。这些都刺激着人的神经,让人神经紧张、过敏,令周围还有眼前的景色变得无比恐怖。 但是不去不行。一直呆在这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且,不能扔下光太不管。不尽快跟分散的弟弟汇合的话会有危险,而且心里很不放心。 万智,迈出了脚步。 踏 再怎么压低声音,踩在铺着模板的走廊上还是无法避免发出声音。 那声音毫不留情地将自己所在的位置告知周围,听起来特别响,不安的情绪源源不断。可就算这样也不敢脱了鞋在直接在漆黑的走廊上走,因为不知道地板会怎么样,只能就这样前进。 踏 踏 万智一路发出响声,独自走进黑暗。 她踏入黑暗,从手上延伸出去的暗淡光线将眼前的黑暗模模糊糊地裁截掉一部分。 那光毛毛的边缘再往外面一点点就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了。不知道这黑暗中是否潜藏着什么。但就算这样,还是必须过去。 踏 踏 自己发出的脚步声撞击耳膜,撞击心脏。 压抑的呼吸在整个胸口,整个脑袋里回荡。 呼、 呼、 模糊的呼吸声深处,能听到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脚步声和心跳形成不协和音。听着这些充满不安的声音,心里越想越害怕,只能一心一地地,迈出脚步,前进。开路的灯光从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中射出,将前方的东西依次照亮。 地板。 墙。 门。 然后是, 向下的台阶和———— ————手 扑咚!! 就在此刻,在手电灯光的边缘看到白色的手————不,是感觉看到,猛地把灯光重新照向已经扫过的那东西。 「…………!!」 呼吸不由屏住。 心脏快飞出嗓子眼。 浑身恶寒,冒鸡皮疙瘩。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就只有老旧的木地板。 手在颤,脚发软,眼睛快要落泪。哈……哈……胸口遭瞬息的恐惧猛击,拼命地激烈呼吸。 「………………!!」 脚往后退了半步。从眼前什么都没有空间退了半步。 可是万智确信。刚才,就在那里。绝对就在那里。 然后,一定还在将周围团团围住的黑暗当中。她不认为那是错觉。因为莉绪消失在“鸟居”另一头之后,律就被走廊中黑暗里的洞悉袭击了,受伤了。 哈啊……!哈啊……! 恐惧令她呼吸急促,她在黑暗中张大双眼。除了被手电灯光照亮脚下跟前的一片,其余所有地方,不论左边右边后面还是前面更远的地方,全都被无法纳入视野的黑暗所笼罩,刚才在那里看到的东西说不定就在触手可及的附近。 「呜呜……!!」 呼吸艰难,恶寒不止。 总之必须逃跑,必须去找弟弟。她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拼命让脚动起来—— 动起来的一刻,碰到了什么东西。 压抑住的恐惧在一瞬间爆发。她仿佛被恐惧从背后推飞,根本没去确认,当即跑腿就逃。 「…………………………!!」 什么都不想看,继续待在那里不知道会有多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现在『放学后』已经变成了这种地方。踏踏踏踏!万智飞奔下木制楼梯,朝着自己弟弟等待的地方——又或是被留在的地方,不顾一起拼了命地飞奔而去。 3 「光太……!!」 拼命地,拼命地,拼命地飞奔,和弟弟汇合了。 在那个建筑内扭曲地长着树的办公室跟前,从里面漏出来的灯光中,弟弟光太以及汇合的高峰咲已经到了。 咲的起始地点在出了玄关直接就能看到的学校大门跟前,是距离办公室最近的位置。虽然不及万智,但咲个子也很低,长相也很稚嫩。她搂着平时放在『放学后』办公室入口“巫女”服装,脑袋稍稍垂着,等待着大家集合。 「姐姐,遇到妖怪了?」 「……」 光太见万智拼命飞奔而来的样子,有些兴奋地问道。 咲也担心地抬起头。万智没能立刻回答,在好不容易抵达的灯光中只能气喘吁吁首先弯下身子,按住跳个不停的心脏,轻轻点头。 「没……没跟过来吧?」 然后,她好不容易发出声音,一开口就这么说道 「咦?」 「!」 光太和咲露出惊讶的表情,连忙打开手电筒照亮万智背后的走廊。 万智实在不敢自己回头去看背后确认。两束光线朝自己背后扫去,垂着头的万智用眼角看过去,一时间一动不动等待二人确认。 「……没有啊,姐姐」 「好像没有……」 「太、太好了……」 听到二人的答复,万智总算是让她身子恨不得缩小一圈的紧张感解除了。 光太表情惊讶,咲脸上仍留有不安。万智看到咲对于对于种种事物的这种反应,总是萌生亲近感。 咲和万智一样胆小、懦弱。 咲对万智大概也是同样的看法,彼此都对对方怀有亲近感。可是,咲性格内敛,万智又不是主动提供话题的类型,因此二人单独之间从来没有说过话。 万智内心想着,大家能不能快点来啊。 因为最先要进行“参拜”,所以『放学后』一开始,大家首先要到这里集合。 人多起来,心里就有底了。自己不可能一个人呆在变成这种情况的『放学后』。尤其是移动的时候,可以的话一秒都不想一个人。最开始那段是没办法只能那样,但短短几分钟就把万智弄成了这个样子。 可怕,恐怖。 好羡慕光太不用走动。 但是,她又不可能让光太替自己。 尽管自己不想有可怕的遭遇,但也不希望光太替自己承担。 因为光太被保护着,才想抱怨两句罢了。 「好,姐姐你等着。我总有一天要把『鹿岛大人』干掉,你别怕」 光太不用独自在校园内移动,也没有认识到现在的放学后有多么可怕,所以才能耍着跟咲的服装一起放在办公室的木刀一边天真无邪地这么说。 听到这话,一团小小的东西不知不觉涌上心头。万智把它当做不存在。大家都在保护光太,而且都做得很好。但这终归只是因为,光太率真地、积极地面对着『委员工作』。 此外,包括本人在内,所有人都不动声色地带着这样的暗示引导跟他说话,可万智没有胆量泼大家冷水。所以,万智选择缄默,当做没看到。但就算这样,她还是阻止不了漆黑的阴影在心中笼罩。所幸的是,在这种感情化作不然的态度表现出来之前,大家已经开始从各自起点位置到这里集合了。 律、慎、结,大家保持警惕,面色紧张,或快步,或奔跑,或气喘吁吁地纷纷出黑暗中出现。 「大家都没事吧?」 律来到集合的大家面前问,有留意身为队长应有的表现。万智最先回应,轻轻举手说道 「我看到了手,脚被什么东西碰到……然后逃了过来」 「这样啊」 律表情严肃地点点头。 「没受伤的样子。幸好没像我一样」 她抬起左边大腿,示意下面用纱布和网保护起来的小腿前后部分。 在『七大不思议』离开教室的第一轮『放学后』,律独自离开安全地带观察情况,然后像万智刚才那样在漆黑的走廊上遭遇潜伏的怪物,被怪物用像刀子一样的东西割伤了。 「……嗯」 万智尽管回应了,但不寒而栗。这是因为,她自己也可能变成律那样,可能在黑暗中割伤脚,咱黑暗中动弹不得,只能求助。 更糟糕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 「……」 光是想想一下就害怕得不得了,身上起鸡皮疙瘩。万智心想,大家就能维持多久不出事?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事情变成这样……」 她发抖,下意识嘀咕出来。 为什么。直到前不久『放学后』还没有这么可怕。不,可怕还是可怕,但不是真正危险。尽管目前为止都没有发觉,但万智她们『委员』其实目前仍被保护着。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当然是真喜多同学害的吧」 律咒骂似的说道。 这一刻,这已经成了现场的结论。 「呃、嗯……」 万智其实并没有那个意思,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嘟哝那么一句。所以,她觉得就当是这样算了。万智的嘟哝原本是对无妄之灾无法用于来描述的感情,但她一下子把这点抛诸脑后,替换成律所说的,早已明明白白的结论。 是莉绪害的。 莉绪触怒了“神”,所以事情演变成了这样。 一切都是她造成的。所以怪物才会被释放到校园之中。 大家都这么说。不,明显以此抨击莉绪的似乎只有律一个人,但没人维护莉绪或是反驳,所以大家一定也是同样的想法。 既然大家都这么想——万智也就这样算了。 万智没有主见。她不论上幼儿园的时候,上小学的时候,都只一味地围着朋友转,大家做什么就做什么,大家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跟大家保持一致。 她没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也不会发表自己的意见。 万智提个很小,脑子也不精明,一直以来都没办法和周围同龄的孩子保持对等,在朋友圈子里也总是被当成妹妹或者孩子对待,迄今为止一直如是这样生活过来。 用过去的说法,就是废渣。 可是万智本人对于这样的情况,虽然算不上完全没有意见,但也没多么不情愿。 矮小懦弱不够灵光的万智,不和别人在一起就没办法好好融入集体生活。她一个人的话就会把事情搞砸,做不好,给人添麻烦,然后离群。可是她如果在朋友圈子里作为集体的一员,能够自互帮互助的环境中,她就勉强能混过去。 万智从小如此过来。 所以,万智对于在集体生活中孤独一人的状态感到不安。 要和其他人一起,这是最为重要的事。否则,万智的校园生活就无法安心。如果被大家抛弃,万智的校园生活就结束了,所以她一心一意只管跟融入大家,大家走就跟着走,大家笑就跟着笑。弯折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万智没有意见。 既然大家这么说,她就同意。 硬要说的话,这就是万智的意见。这没有错。只要大家都那么说,不管什么她都同意。大家说什么都听筒。就算这并不是自己所想的,有时甚至认定是不好的,万智依然时时刻刻紧跟着大家。 她这么做从未失败过。 因为,她一直以这样的做法保持成为大家当中的一份子,得到大家的帮助,过的很安宁。 这是对的。大家是对的。所以—— 所以这次也像大家说的那样,莉绪肯定是坏人。 坏人做的事情就是错的。 所以,她说的话也是错的。 所以,万智不用在意她对自己说的话。那些话跟大家的想法截然不同,所以肯定是错的。因为是错的,所以不用考虑。 可以不去考虑。 莉绪说的话,可以不去考虑。 不管对自己说过多少遍。 『没关系吗?这样下去,你弟弟会死的啊』 这句话啊,不需要去考虑。忘掉就对了,别管它就对了。 事情肯定不会发展成那样。坏人说的话,外人说的话,当然不用去听了。 『我弟弟就死了啊!?』 不会的。不会发生的。 因为,光太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那么有精神,怎么会死呢。大家也从来没那么说过。难道不是吗?肯定是啊!就是……! 『————你真觉得没问题?』 「…………」 又是不经意间,莉绪说的话会在万智的脑海里冒出来。 万智装作听不见,不去正视,拼了命地将它从脑子里驱赶出去。 『真的吗?』 4 在办公室森林深处的“鸟居”前,大家把带来的点心堆在三宝上,一齐低头正坐。 「敬拜无名的七大不思议之神——」 致以祝词的是身着白色襦袢,佩戴大量首饰的高峰咲。 咲比所有人都靠近“鸟居”,也最靠近悬挂的“尸体”,总是紧张得微微发抖。而现在,因为那个“尸体”摔在地上,不知道“鸟居”会发生什么,而且怪物在校园中徘徊,不知道怪物什么时候会对自己做什么,她比过去更加紧张。 在她身后,大家整齐地正坐。 在咲用略微颤抖的声音致辞后,大家同时叩拜。 这个画面看上去,简直就像是把咲当活祭往前推。 真实情况其实也差不了太多。尽管从这个位置看不到,到学校的外面,校门的外面,同样披着白襦袢的小孩子的亡灵,成排的手拉着手包围着学校。 咲终有一天要加入他们——只要光太没能穿越“鸟居”干掉『鹿岛大人』。 之所以一切都推到这件事上,是因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被如此告知的大伙,继续着这项“参拜”。 到现在也是一样。 这么做是大家共同的决定。 即便现在被莉绪还得情况已经完全无法回到过去,也是一样。 即便甚至已经不能保证继续这么下去还能跟过去一样,也是一样。 ……………… † 莉绪引发事件过去三个星期。 现在『委员活动』已陷入功能停摆。 规定该做的『委员工作』做不成,或者觉得做不成。除『鹿岛大人』之外的『七大不思议』从教室里消失了,继续对『七大不思议』进行“参拜”是否真的还有意义,包括真珠在内所有人都不知道。 原来教室里的『七大不思议』都消失了,还冒险继续到各个教室“参拜”还有意义吗?这首先成为了疑问。然后,那些『七大不思议』被释放到了教室外面,正潜藏在校内的黑暗之中。在那之后,大家就体验到了在漆黑的搜廊上被尾随,被追赶的经历。 尤其是律真的遭遇了袭击,受了伤。目前大家抱团巡游『七大不思议』的移动过程中虽然没有遭遇袭击,但在校内走动已经十分危险。 现在,万智他们进行完“参拜”后就所有人一起前往图书室,在那里把自己关起来不出去,一直熬到『放学后』的时间结束。他们缩在安全地带的情况比过去更显著。可是,现在连这里是否真的完全安全都不敢无条件完全相信了。 跟以前不一样了。 万智他们自图书室里的时候 吱、吱、 从外面的走廊上会传来脚步声。 那一刻,图书室里的所有人突然噤若寒蝉,一动不动,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紧盯入口的门。 吱、吱、吱、————————轧。 在众人屏息沉默的过程中,人影一样的东西站在门的磨砂玻璃外头。 那是黑乎乎,模模糊糊的人影。 人影停在门前,像是在东西一样一动不动,死盯着『委员』们所在的图书室里面。 那影子看上去像人的头。 大家屏住呼吸,凝视那个影子。 「…………………………!」 大家都是。真珠也是。 包括结抱在怀里的小狗萌音也是。 然后——那东西可能没有发觉大家的存在,又或者察觉到了但没办法进来。 不久,令地板倾轧作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吱、吱、 那东西从图书室门前离开了。 声音消失后,大家总算才把憋着的气吐出来。 「……………………哈……!!」 「……走了?」 「……走了!」 「太好了……」 大家放下心来,小心相互确认。 这个图书室是安全地带,而且入口贴有符纸,怪物无法进入。到了今天,大家才总算真实地认识到,最开始给他们的讲解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家对缓过气来的大家说道 「这里,果然是安全地带啊……」 这是因为不光她自己,大家都这么认为。 可是,身为这间图书室『七大不思议』的真珠本人却对安全性投以疑问 「但是……那个,现在不可以完全放心啊」 真珠从书墙里头说道 「现在,这里可能已经不是完全的安全地带了。怎么说呢——因为,现在负责这里的人不在了」 她说负责这里的人。也就是莉绪。 负责安全地带的『委员』做出那样的事情后消失了,所以安全地带现在无人管理。真珠的意思估计是,从一开始管理的『工作』就没好好做,现在连本人都不在了,因此不敢肯定现在图书室是否真的安全。 事实上,确实有东西来过门前,还窥探过里面的情况。谁都不能保证,那些东西不会马上进来。 「唔……」 大家的安心被泼了盆冷水,陷入沉默。 律发泄似的说道 「……那家伙,到死都给人添麻烦」 没有任何人反驳这句话。 果然是这样。莉绪是给大家添麻烦的坏人。 坏人做的事情是错的。所以说的话也是——莉绪对万智说的话也一定是错的,不需要在意。 5 现在『放学后』的绝大部分时间,大家都留在图书室。 校园内太过危险,不能走动。因此,大家虽然都知道因此不能保证好好执行『委员活动』是个问题,但都束手无策。 不管怎么说,律就算这样还是带头试图继续『工作』,但首先被袭击受伤的也是她。那次事件导致真的束手无策了。因此,现在大家一起把自己关在图书室里,一边关注怪物们的迹象,一边磕磕盼盼地继续万智他们目前确定勉强还能做的工作。 「好,有好好练习啊」 其中之一就是——光太的“训练”。 定仓慎手持木刀,头发在脑后短短束起,真有点武士的样子。他一边观察光太演示的步法,一边说道。 光太遵从慎的指导,在面前举起木刀,以敏捷的动作前后移动。光太在家也在按照慎的教导练习。由于万智他们家是老旧的出租房,在家里练会弄得咯吱作响,肯定要挨骂,所以父母在的时候不练。 「不错,平时也没有偷懒啊。步法和打击同样重要」 「是!」 光太很开心的样子,不禁用很大的声音回应。大家一惊,看向光太,慎也连忙提醒 「嘘,声音太大了……!」 「对不起……!」 「回答有气势丝毫是,但现在不能这么做」 光太道歉。那个在和姐姐弟弟一起玩的时候从来不听话的小调皮,现在竟然老老实实地接受指导。 万智家很穷,万智和光太都从未上过特长班,因此光太能够体会这种事情开心得不得了,对待态度的认真程度是姐姐万智没想到的。 剑道指导结束后是游戏的指导。 因为,光太要当“神”的玩伴。真珠指导很多以『抓鬼』和『捉迷藏』为主等旧时代小孩子的游戏,将这些教给大家。大家是在做,也学会了。 光太对此也很开心。 万智用余光看着开开心心练习剑道的光太。在那里,万智同时开始着手另一项留下来的『委员工作』。 「……于是,怎么办?」 律说道。 在被书墙埋没的借阅柜台旁,除了正在练习的二人之外,所有人都集中自书墙的缝隙中,用光太听不到的声音商量事情。 「怎么办?不解决跑到外面来的『七大不思议』,我们就全完了」 大家在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内容很严肃,看不到解决的希望,大家表情灰暗,但意外的冷静。一群小孩子,突然陷入这样的状态,却没有引起太大的恐慌,一方面是因为一直以来在『放学后』度过的经历,然后最关键的是律的领导力。 「队长没人当那就我来啰?没问题吧?」 大家最开始被扔到『放学后』本来是陷入混乱一盘散沙的乌合之众,但律将大家统一了起来。 「我一直都在运动社团负责整合大家,所以既然大家一盘散沙,那这个队长就只能我来当了吧。我自己都实在没想到,到了这种地方还要当队长」 律这样说道,而且她不只是嘴上说说,真的是个习惯于统帅人的果断领导。 她迅速作出判断,对只顾害怕手忙脚乱的女生以及缺乏协调性的男生二话不说下达指示,眨眼的功夫就将大家啊整合成了一个团队。之后在图书室遇到真珠,她听了真珠的建议,迅速遵循那些建议,建立了『委员工作』的体制。 「以尽可能减少牺牲为目标吧」 律第一时间确定了单纯又明确的方针。 大家认可这个基准。不认可的只有莉绪。 然后——以那种形式基本成型的活动,因为那唯一的反对者莉绪陷入了现在的情况。谁都没有想到,莉绪做出这种事情,或者说能够做出这种事情造成现在的局面。 律试图打造的『委员活动』,全都变得一团糟。 但就算这样律也没有退缩,设法解决问题。 「真珠,想到办法让怪物像从前那样老实下来吗?」 律对着书墙的缝隙问道。呆呆站在缝隙里头的白发和发卡水平摇了摇。 「……不,还没」 她目光垂下。 「还没找到任何线索。必须看的日志太多了……」 真珠现在正拼命翻阅过去的『委员日志』,寻找是否存在发生同样情况的年份,或者这些解决问题的年份。 「要是我直接知道就好了,但这个学校的『委员活动』比我被关进来的时间要长得多……」 为了提醒注意,出过大灾的年份的『日志』印有标记,一眼就能认出来。但除此之外发生的事情则没有任何印记或线索,只能脚踏实地一本一本去看。 大家把很多古老的『日志』透过书墙的缝交给真珠。万智他们也在不商议和光太不“训练”的时候帮忙调查,但这个工作太枯燥了,而且没有发现有效信息的迹象,而且不知道该从何着手。面对看不到尽头的大家量『日志』,大家束手无策。 「说不定一直在调查『日志』的真喜多同学更了解过去的事情……我要是看过就好了,但我变成这样之后,『七大不思议』失控的情况屈指可数」 真珠满怀歉意地说道。 「『七大不思议』失控都是在一年级不愿意去『鹿岛大人』身边的时候,真的只有到最后最后最后的时候。这么早就开始失控还是头一次。过去无人拒绝“参拜”,『委员』有好好“参拜”,一年级去了『鹿岛大人』身边的时候,绝对不会发生任何事情,所以我才一开始推荐这个做法。 我从不知道,而且想都没想过一年级之外的人能去“鸟居”另一边。今天所有事情都是头一次。据我所知过去『委员』的委员当中,一个真喜多同学那样的人都没有。没回来的『委员』的兄弟姐妹成为『委员』来到『放学后』的情况,也是头一次」 「到头来还是真喜多同学啊」 律皱紧眉头。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我能劝下真喜多同学就好了,但是没办到……」 真珠在缝隙里面低下头。 「我认为我的“使命”是传达“参拜”的做法。我一直在做,但就连它其实我也放弃了。但是,这样可能不行。因为我前面的人有好好调查,但毫无价值地死了——但是,要是想按个人那样,像真喜多同学那样调查过去的事情,说不定这个情况也……」 真珠后悔地自白道,声音越来越小。 「如果是真喜多同学的话,可能知道某些更有用的东西……」 「那个『如果』根本没意义吧」 可能是对莉绪非常的后悔,真珠讲出毫无意义的假设。可律直截了当不屑一顾。 「这个情况就是真喜多同学造成的,何况她人都已经不在了……再想她的事也没用,所以索性把她忘掉,思考接下来有没有办法吧。大家有没有什么主意?」 然后律把话题抛向大家。 「……」 先是短暂的沉默 这时,用小棉被包着狗狗抱在怀里的结犹犹豫豫地轻轻举手 「那个,小久保同学可能不愿意,但我想,是不是可以采用那个『指南』的做法试试看……」 「……」 结细若蚊蚋地说道,结果过不去起来,律的脸色难看起来。结头发扎成两束,容貌朴素不显眼,声音很小,看不出是很有主见的那类人,但出乎意料地与万智不同,毫不犹豫地发表律不愿听的意见。 大家都已经知道律不愿采用那个『指南』。 现在,律又将提议时说的那个理由搬了出来 「不愿就是那个『指南』的做法害现在变成了这样吗?」 她口气有些强硬,让觉得她过去作为队长都是这点让不突出的意见闭嘴的。 「不就是真喜多同学用了那个『指南』才搞成了这种局面嘛?就因为没被采用,所以擅自主张,所以才搞成这样不是吗?」 「这是,这意味着有效果吧……?」 结声音很小,但用明确的话语回应律的主张。 「我认为应该……纳入考虑比较好……」 「就凭她自己去了“鸟居”那边没回来,还把我们这边搞得乱七八糟?」 「但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可之前按照真珠的做法做有出过这种事吗?」 彼此主张对抗,眼睛直直地互瞪。 沉默了几秒种。万智,然后还有夹在中间的咲都紧张地看着。最后,律移开了目光,摇摇头。 「……抱歉,办不到。再搬出新的做法只怕让事情变得更糟糕。我害怕」 然后说道 「所以我觉得,还是想办法让情况恢复原状比较好」 「是吗……既然这么决定,我也不会自作主张……」 律一改强硬的态度,说出心声。二人之间的紧张感随之消失。结轻轻叹了口气,确认似的向万智和咲稍稍看过去。 这个名叫结的女生也与律不和,程度仅次于律,但她认可律担任大家的队长,愿意作为『委员』的一份子行动。虽然与律意见不合,虽然会发表主张,但从未违抗过已经决定的事情,没有像莉绪一样发生过决裂。 「但是没问题吗?真的能回到从前一样吗……?」 结以确认的口吻问道。 律对此没有回答。谁都知道,她不可能答得上来。 「而且按照过去的做法,还是有两个人会死吧……?」 「……也说不定不会那样吧?」 那是没有希望的乐观估计。 「何况就算真的是那种结果,过去的『委员』也全都是那么做的,有什么办法」 「不是没办法吧……」 「但那也是牺牲最少的办法,将就下不好吗?不是一直都没办法吗?那我也没办法啊。最开始不就决定把牺牲控制在最少吗,有错吗?」 「……也对吧」 结也承认这一点,点点头。 「再说了,有证据证明按『指南』的做法去做就会改善吗?」 「……没有」 结摇摇头。 「那我愿意按照以前的做法。大家觉得呢?」 律扫视万智等人。这样一来,大局已定。 结又轻轻叹了口气,点点头表示接受。但是,她最后确认道 「…………你不是因为讨厌狗才这么说的吧?」 这就是律和结关系不和的最大原因。 一只浅棕色小猎犬从结怀里的包袱中探出脑袋张望。律最开始就公开坦言自己讨厌狗,还提议把结抱在怀里自己不能走路的狗当看门狗放在屋外。 二人的嫌隙由此开始。律姑且道了歉并收回了说过的话。 而现在所有人的请求下,让这只名叫『萌音』的小狗担当大家在校舍内移动时的看门狗。 「不是只想着利用萌音才那么说的吧……?」 结现在依然戒备着讨厌狗的律把自己养的这条四肢不方便的狗利用完就扔掉。 她的目光带着怀疑。 律有些烦,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说 「……不是的啦」 「嗯」 结不再深究。又是一阵沉默。 现场紧张感消失,万智和咲毫不掩饰地松了口气。但话题只是回到了从前,关于对策的讨论没有任何进展。 现在没人能够推进讨论。 万智也效仿大家,一声不吭。 可是——其实万智有件事与这个讨论有关,但不能在这里提。 那就是 万智听莉绪详细说过。 莉绪认为万智与自己立场相同,频繁地向万智讲过各种事情。 尽管其中绝大多数是『这样下去没问题吗?』能让耳朵起茧的警告和劝说,但其中还包含了很多没对其他人讲过的信息。 那是『指南』——以及『指南』上没写的,莉绪听说到的关于其他『放学后』的信息。莉绪还近乎像留下遗言一样,传达过自己要去“鸟居”那一边做些什么的事情。万智是大家当中最了解外面世界『委员活动』的人,也是最了解莉绪的人。 但是,她不说。 如果说了,毫无疑问会被认为在包庇莉绪。 而且那毫无疑问是在支持被律拒绝采用的『指南』做法。 事实上,万智很动摇。如果采用『指南』的做法,或许状况会有所改变。照这样下继续下去,会变成莉绪说的,根本不愿去想的未来。她不禁觉得,带来外面的做法,是不是能带来某些改变。 那是十分遥远,又十分渺茫的希望。 可是,万智将这份希望驱赶到脑海的角落。 一旦说出口,她和律的关系一定会变得复杂。不能无视眼下一定发生的具体问题。万智没有结那样的胆气,无法若无其事地一直和别人保持复杂的关系。尤其是万智一直依存团体,无比清楚与律那种队长发生争执时多么可怕。 所以,万智保持沉默,将莉绪托付的东西全都藏在心底。 在这样的沉默中,律用余光看了看继续练习着剑道的光太,疲倦地说道 「……现在就把一年级送到“鸟居”那边,怪物们会不会就老实下来呢?」 这声呢喃让万智一瞬间有股像是心脏被揪住的感觉,可她将视线错心中涌现的那股感觉上移开,从挥舞着木刀的光太身上移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 结直勾勾地看着那样的万智,但一言不发,只是看着。 6 万智他们『委员』不在『放学后』之外的地方见面。 他们白天的时候反倒是彼此尽量避免扯上关系,毕竟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见面,也没什么可聊的。 以前只用好好“参拜”就行了,所以没有任何可讨论的。另一方面,莉绪的存在把大家的关系弄得很尴尬。然后现在,他们没有任何具体能谈的东西,而且在毫无关系的白天不愿刻意提起也不愿想起那么恐怖有尴尬的事情。大家对此都是这么看的。 但唯一的一个,光太不是。 光太被大家保护着,在『放学后』几乎没有一个人单独待过,对于『放学后』虽然觉得害怕,但觉得那是奇异的秘密冒险,总是背着其他人偷偷跟万智讲。 「喂,我什么时候去和“神”战斗?」 爸爸上班不在家,妈妈也打零工去了,家里只剩下小孩子。光太空手想象挥舞木刀,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希望与兴奋,问万智。 「不知道……说是时候到了会『召唤』……啊,喂,胜巳!别乱开电饭煲,我生气了!」 这间起居室有些杂乱,给人以昭和动画片里那种陈旧的印象。万智在桌上一边做着作业,一边看着总爱捣乱的连个弟弟,同事回答光太的提问。这个家每天傍晚之后的时光都是这种感觉,现在主要需要看管的只剩下上幼儿园的胜巳,比过去要轻松。 「我想正式学剑道」 「我们家穷,不行啊」 「我就知道~」 「而且正常的学习要更无聊,更辛苦啊……胜巳!」 胜巳呀地一叫从屋里溜得不见踪影,万智一边探出身子想把他纳入视线,同时还跟光太说话。 光太一直沉没于在『放学后』教授的剑道,最近开始表达想正式学习的意愿。,教光太的不是大人也不是师傅,而是定仓慎,顶多是一个正在学习剑道的小孩子,这种指导特别的二手。但是,光太想接受正式的学习,觉得那样可能可以更快变强。 他同时表现出的,还有对真正剑道的兴趣。 虽然是有样学样,但慎教的不光是挥舞木刀,也好好教授了武道心得和礼仪做法,没想到光太竟然特别认真地对待那种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他平时无关的言行也端正了一些。 光太从因为『委员活动』而接受的训练中明显受到了正面的影响。与“神”做游戏的联系也是这样。光太把『放学后』练习的游戏带回家,教弟弟一起玩。 也许也是这个缘故,光太变得更擅长更愿意照顾弟弟了。不知是不是光太突然觉醒了作为哥哥的责任,兄弟之间过去常常发生的吵架和麻烦事减少了,对万智的提醒也突然变得听话了。光太本来只是个特别喜欢扮英雄的调皮小鬼,成为『委员』之后竟眼看着飞速成长起来。这是很好的变化。因此,万智没理由阻止光太专注『委员活动』。 见万智不想看丢跑掉的胜巳,光太追上胜巳架起来,把开心得呀呀乱叫的胜巳沉沉地拖回到万智面前。 然后,光太一把把胜巳扔到榻榻米上跟他玩起来,同时对万智说 「……我说,等我把“神”干掉,胜巳上小学的时候就不会被怪物袭击了吧?」 「咦」 万智不曾想过这件事,大吃一惊。 「呃,大概……是这样……没错吧?」 每当胜巳想站起来,光太又抓住弟弟扑倒在地,同时听着万智明显是随口应付的回答。胜巳虽然很小刚上幼儿园,但对于只差三岁在上小学一年级的光太来说是个挺大的弟弟了。他滚着弟弟逗弟弟笑,脸上的表情中不是淘气,而是莫名成熟的温情。 「也对啊!好,要努力了」 光太开心地说道。保护大家,保护弟弟,这些话是那么的真挚,充满希望。光太照真珠和大家说的,相信唯独自己能跟“神”战斗,保护大家。然后—— 没人告诉过他去了那个“鸟居”另一边的一年级,从来没有一个回来。 万智对于光太说出那样的话,什么也没办法说。 莉绪说过的话在她脑海中飘过。 『你真觉得没问题?』 『把弟弟送去其实没任何人回来过的“鸟居”另一边,真的没问题?』 记忆在脑海中清晰浮现。尽管一直选择无视,可莉绪之前说过的话一直稳稳地扎在心里,此刻忽然重现。 「…………」 其实,万智现在依然觉得把管他送到“鸟居”另一边是无可奈何,是正确的。 她不觉得这是错的。不止如此,她看到光太被大家善待,被大家关心的模样,甚至还感到安心,感到自豪。自己的弟弟,自己的亲人帮上了大家的忙,也就是自己帮上了大家的忙。 从离开家门的那一刻开始,万智便失去了自己的思考。 她会条件反射地,自动地变成不是自己的“大家”。这并非违背自己的意志,也没有在忍耐。周围的意志自然而然地进入到自己身体里,那时候确实觉得周围人说的话就是正确的,只要跟大家在一起便感到情绪高涨和安心,只是变成了仅仅如此的存在。 光太得到照顾,等于自己也得到了照顾。 万智为了能够融入大家当中,就算让她献出自己也无所谓。所以,献出弟弟光太也是天经地义。 能被大家接纳值得开心,值得自豪。 所以,她开开心心地就把光太献了出去。 『你真觉得没问题?』 当然没问题了。 只是。 只是。 只是。 还是会不禁有些念头,觉得如果不是自己和光太,而是别的孩子就好了。 要是从一开始就不用跟这个可怕的『放学后』和『委员工作』扯上关系的话,怎么想都当然是那样更好。 尽管这话————绝对说不出口。 要问万智是不是真心希望光太继续那个『委员工作』,那当然是停止更好。 她并不是打心底里愿意把自己的家人送去可能会死的地方。但是那种话说了又有什么用。因为就算说了也不可能阻止,也不能让谁来代替,那么做只会把现场气氛弄僵。对于万智来说,那才是真正必须避免的事情。 所以,万智试着不要去想。 本人都说没问题了,所以就拿这个当借口对之后必然会发生的事情视而不见。 应该不是百分百会死的这套说辞,她完全接受了。再说死的又不是自己……要说完全没有这种心情,那肯定是骗人的。 她将全身上下所有的卑鄙全部调动起来,把光太献了出去。 她为了让自己变成“大家”,从自我之中删去了『不想这样』这句话。然后拼了命地堵住耳朵,不让那样的主张通过莉绪说的话由外部植入自我内部。 这样就行了。 自己没有错。 这是必要的,大家也会帮忙,光太有人照顾,自己沾弟弟的光得到关照也很开心。大家的和平也不用破坏。怎么想谁都不吃亏。 所以,这样就好。 本来是这么觉得。然而。 当把广体先出去之后,『不想这样』的心情不断膨胀。莉绪说的话,她的提问,在万智的脑海中越来越大,不论如何也停不下来。 「………………」 万智看着正跟最小的弟弟全力玩耍的光太。 家里很穷,父母不在,经常只把小孩子留下来。万智过去一直都在照顾两个人。 碍于这个原因,万智很少和幼儿园以及学校之外的朋友玩耍。她打心底里觉得这很烦,经常这么想。她冲着不听话的两个弟弟怒吼,安慰她们,只有自己挨父母的骂,至今一直在拼命地设法照顾他们。 万智觉得弟弟们很烦。 很烦,很不喜欢,就像面对自己的脸一样。 就像不戴眼镜就看不见的眼睛;就像不能自如活动的舌头;就像不听使唤的手和脚。 那些实在太碍事了,有时候恨不得剁下来才好。可是真剁下来,肯定会非常痛。他们对于万智,就像是自己的身体。没错,正因为万智把光太当做了自己的一部分,所以对于献出光太没有任何疑问。 「南无八幡大菩萨!」 光太喊着万智不知道的话,把弟弟抱了起来。 「……你喊的啥啊」 「说是战斗的神带来勇气和力量的咒语。慎哥哥教我的。我要用它来保护胜巳和姐姐」 光太怀着希望,将“那个时候”的事说出来。 “那个时候”越来越近。 † 然后在放学后,“时机到来”的指针出现了。 那时,万智从课本里抽出偷偷带在身上的『指南』,用偶尔让她自由使用的妈妈的手机打开『编辑委员会』的投件页面,发送了一条讯息。 ──────────────────────── 第三话 『无头骑士』 有个怪异,据说当你在也路上奔跑时, 会有无头男子骑着机车出现。 如果遇到,就会遭遇飞来横祸。 相传无头骑士以前是活人,但遭遇事故或是事件, 在奔驰途中脑袋被切了下来。 1 「敬拜七大不思议之神——」 这一天,再想『鹿岛大人』“参拜”后,紧接着所有人目睹了那个情况。 从办公室的“鸟居”另一边——漏出了红光。 「……!?」 所有人屏住呼吸。在用红色涂成鸟居形状的入口之中,那个播音包厢变成了淡淡的红色。摆放在里面的老旧麦克风等器械就像洒上了夕阳的余晖一般,染上了淡淡的红色,然后红光漏到外面,暗淡地照亮地板。 躺在里面的小小尸体,她身上的白色襦袢,也染成了淡红色。 可是,那光是从那里进入包厢,又是从哪里射过来的,怎么看也不明白。 「………………!」 大家全都呆呆站在原地。 只有光太兴奋地看着它——然后,一直对一切视而不见的万智实在无法容忍照这样继续下去,终于下定了那个决心。 † 「你联系得很好」 时间是八月上旬,进入暑假没多久。地点是距离万智家最近的车站。 万智带着光太和胜巳两个弟弟在检票口外等待。然后,那个“他”出现在万智面前,见面开口第一句这样说道。 「咦……」 从检票口出来的是一名初中生。他背着到处沾染颜料,看上去沉甸甸的帆布背包,肩上扛着折叠式画架,身上穿着街头风的旧衣服,深深地戴着鸭舌帽压住有些翘的头发。然后,从拉得狠下的帽檐深处,一双仿佛要看透一切的眼睛直直对准万智。 这里是地方城市一处刚改造过的车站,漂亮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气派的屋顶之下,是与其外观不搭调的,普通又单调的车站广场。万智面对初次见面的他,不禁被他那散发出神秘气场的眼睛,以及说出的那句话吓住,没能回应。 光太本来把胜巳的脚放在自己脚上学企鹅走路玩,结果二人保持着那个姿势定住了,不可思议地望向那个初中生。面对没有回应和这阵沉默,他发愁地皱紧眉头,令人感到压力的氛围消散了些。 「……你就是联系我们的猿枝同学对吧?」 面对确认,万智连忙回答 「咦……啊,是、是的!」 「嗯,太好了。我是你联系的在办『放学后委员指南编辑委员』的前『委员』,二森启」 他得到回答后稍稍提高警觉,作自我介绍。万智在几天前下定决心,链接了附在莉绪交给她的『指南』末页的信箱,用「无可回信地址」发件后,按切换后画面通过留言板上的引导进行了数论交流,然后决定了这次见面。 「真喜多同学的联系中断了,我很关心情况怎么样了」 听到他这么说,万智不禁胸口一紧。莉绪最先联系了他们,然后万智等人做了对不起莉绪的行为,这些事情不可能摊开来说。而且明明做了那些事,轮到对自己不利的时候又去联系他们,万智自己都觉得卑鄙。 「那、那个……真喜多同学她……」 「嗯?啊,你不必道歉,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是……是吗?」 「我们是局外人,能提供的帮助毕竟有限,也不承担责任。所以我们也没有资格指责你们。相比已经过去的时候,还是之后要怎么办更加重要。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 万智放下心来。他说的话听上去不太可靠,十分冷漠,但表示不会进一步责备,这让万智完全松了口气。 莉绪的情况,之前在留言板上交流中已经讲过。 此时此刻万智最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被指责是他们杀死了莉绪。 「请、请多关照……」 「嗯,我们也很关注你们学校的『放学后』」 万智总之先低下头。他对万智这样说道。 万智有些惶恐 「关、关注……?」 「我们对真喜多同学讲解过一些,你可能也听过。你们的『放学后』和其他学校的『放学后』非常不同」 「是的……」 这件事听莉绪讲过。就在莉绪将『指南』带过来给大家看的那天,还有莉绪与万智他们完全诀别的那天。 「和我共同从事这个活动的另一个人说,你们学校的『放学后委员活动』可能是最古老的形式。我对这件事不感兴趣,但对你们『放学后』里那个“鸟居”的另一边的“红色世界”感兴趣」 他一边点头一边说道,然后上前一步,忽然死盯着一样张大眼睛看向万智。 「“鸟居”冒出红光,真喜多同学走进里面消失了。通信时是这么写的,没错吧?」 「咦…………是、是的……」 「我在自己学校的『放学后』,最后一天看到了无数鸟居的“红色天空的世界”」 「咦……!?」 「我现在怀疑,你们学校『放学后』的“鸟居”连接着同一个世界。我认为『校园怪谈』全都是来自那个世界。所以我认为,只要能设法处理那个世界,就再也不用有任何人去当什么『放学后委员』了」 万智屏住呼吸。他所讲的内容令人害怕。然后讲出那番话的他,那虽然平静,但却异常前倾的目光令人害怕。 那眼睛是在看着万智,但显然又是在看着显然不是万智的什么东西。又或者说,想要那样去看。简直就像,想从万智的眼睛里直接度取出,万智所目睹的立颖小学『放学后』的情景一样。而且那个眼神让人觉得他真能办到。 「我一直在寻找那个世界。我已经找了两年多,你们学校的『放学后』是我找到的头一个线索」 「…………!」 他凝视万智。 万智发觉,觉得他气场如同静物其实是最开始没弄清楚,他那种态度之下其实隐藏着异常强烈的执着。他那极度压抑的激情,让胆小的万智不禁感到不安,而同时也干大奥超越损益和逻辑的某种坚实信赖。 「所以,我感谢你通知我们」 他说 「我们是中学生,所以能做的事情有限,现在运气好正好是暑假,可以尽力提供协助」 「啊,好……!」 「给我具体讲讲吧。之后再考虑让你还有你弟弟不被『那些家伙』杀掉的方法」 「好……!」 万智好不容易做给出了答复。 弟弟们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如此交谈的二人。万智现在为了她的弟弟,决定背叛大家。她终于动手了。对“大家”的背叛,是她这辈子从未做过,甚至从没考虑过,内心怕得不得了的行为。 2 在启前往立颖小学所在的城市前。 启看了电子信箱收到的那份报告后,反应非常剧烈。 与联系中断的真喜多莉绪同一个学校的『委员』发来求助内容的联系。看到上面『“鸟居”另一头发出红光』的报告,启立刻决定前往现场。 「我要去」 「你啊……不,我不反对就是了」 由加志对他的当机立断傻眼了,说道。 莉绪报告中的“鸟居”令人联想到“红色天空的世界”,引起格外关注。后来莉绪的联络中断——过了一段时间,另一个『委员』发来莉绪在“鸟居”另一头溢出的“红光”中消失的报告。这正是启一直以来苦苦追求的线索,怎么可能让他不要期待。由加志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但就算这样,由加志还是说 「我懂你,可你去了能怎样?那么远,当天返回的话做不了什么吧」 「听她讲,帮她忙。做的事情和别的没区别」 「那倒是……」 「我也不认为去了之后很快就能有办法,但还是想先看看现场,直接听当事人描述。不先行动起来就没办法期待『万一』。你不也感兴趣嘛」 「那倒是……」 由加志只能勉为其难表示同意。虽然和启的理由不同,但这则报告同样不得不引起由加志的关注。 由加志和启不同,认为根本不可能向『放学后』复仇或将其根绝。但就算这样,如果这个『放学后』或者『委员活动』真就存在起源的话,他出于纯粹的求知欲与好奇心确实想弄个明白。 据由加志观察,该学校的『委员活动』很可能像加拉帕戈斯群岛一样,残留有古老『委员活动』。一想到这里,不论表现的多么事不关己,都压不住想要弄个清楚的强烈欲望。 到头来,他就是喜欢超自然现象的东西。 他从小就喜欢的那种东西,以『放学后』的形式真实存在,所以哪怕遭遇恐怖的经历,依然不可能不去理会。 由加志嘴上抱怨,但一直继续『放学后委员指南编辑委员会』的活动,也是这个原因。由加志挠了挠长发乱糟糟的脑袋,非常苦恼地嘀咕道 「啊啊可恶……真希望确定真实存在的是UFO之类的啊……」 「嗯?」 「没什么。只是在想虽然感兴趣,但知道了又不能怎么样。我们也已经不是『委员』了。不过,你看上去比想象中冷静,这倒是让我放心了。不管怎样,你都决定要去了吧?」 「嗯」 「那就得准备了」 由加志又一边抱怨,一边在脑子里盘算必须要做的事情。 然后—— 『哎……我是远藤,算是知识担当吧』 由加志透过手机摄像头,与之前仅通过文字交流过,相距上百公里的对方首次见面,并作自我介绍。 面对比自己小的女孩子,他隔着屏幕都不敢和对方对视,自我介绍做的干巴巴。由加志怕生,很讨厌每次都要来这么一出。邮件和信息交流倒是没关系,但必须相互见面并亲自开口说话,让他倍感压力。 尽管已经干了两年多,协助过许许多多学校的『委员』,重复过不是多少次这个流程,但最开始的一次不论多久都习惯不了。 「请、请多关照……」 「我也拍进来了?」 「耶!」 「光太!胜巳!别闹!」 『…………』 而万智也过意不去地低下头。她身旁两个弟弟很稀罕地盯着手机,朝着屏幕摆V字手势。由加志看着屏幕里闹哄哄的景象,下调了耳机音量。 然后,他问 『……这情况谈得了吗』 「我也没料到」 连通视频通话的启在搭手机的画架旁面无表情交保双臂冷淡地答道。 由加志和启不会应付小孩子。 「能不能尽量按平时的来?」 『能吗?』 「你问我?」 『……』 画面中的启不负责任地看向对面。在那里的,是二人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的古老仿西洋风格建筑,现已不使用的小学校舍。它比想象中规模要小一些,但它释放出厉害的存在感屹立在那里。 † 「好强!这么好的画第一次见!」 「好厉害!」 「别闹!」 看着启用铅笔在写生簿上依次画出的一幅幅旧立颖小学的画,兄弟非常吵闹,然后万智劝阻弟弟们。 因为父母不在家,平时都是万智照顾弟弟,所以不能扔下弟弟们自己出门。碍于这样的内情,也由于带着两个弟弟,会合之后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重要的讨论却迟迟没有进展。 身在现场的启一边随便应付两个弟弟的攻势,一边发挥惊人的注意力专注于作画。他时不时会自言自语,似乎对这很少机会能见到的建筑很感兴趣,一边走一边把各个地方画下来。 启对问询没有进展的事情可能是不关心,也可能纯粹给忘了,任凭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拍摄出凌乱的影像。由加志看着凌乱的影像,被迟迟没有进展的状况弄得心烦意乱。 『啊啊受够啦……!』 哪怕是如此令人烦躁的状况,不好好应对的话啊由加志想知道的事情也没办法弄清楚。因此,由加志皱着眉头,耐着性子应对。结果启实在靠不住,不得不让万智拿着手机,不擅长地自己来主导话题。而这样还是被弟弟们妨碍,弄得断断续续,由加志忍着痛苦,艰难地从万智口中问出『放学后』的情况。 但是他的努力,让他一点一点把莉绪音讯不通的那段时间中断的信息一点一点收集起来。然后,自顾自开始写生的启也不是完全凭着毫无关系的兴趣在作画。 「“鸟居”在这里吧?是什么样子?」 「呃,这个……」 启一边询问『放学后』都有哪些房间,一边对照一边对现在写生便绘制布局图。这样的研究在过去应对其他学校的『委员』很少用到。首先启身为外人,首先就进不了正在投入使用的学校。很少有机会能拍到照片,而直接亲眼观察并画成画的情况更是从未有过。 『放学后』的校舍与正常的是分开的,而且『放学后』的校舍作为文化遗产可以学习参观,这种情况是头一次。因此不只是启,由加志对于立颖小学『放学后』的样子也能够有一定程度的具体想象。 话虽如此,『放学后』的校舍大部分漆黑一片,万智和光太又不可能专门去『七大不思议』所在位置外的地方探险,因此问出来的东西都非常粗略。倒不如说,万智能够详细知道『放学后』建筑的布局已经非常值得钦佩了。「这里是这个样子……?」她在参观途中还屡屡发言。 『哎,这样倒也能排上用场,挺好……』 由加志虽然承认这是好事,但还是使劲挠着头发,忍不住说道 『你们果然对「委员活动」危险意识不够啊。这是要人命的啊。明明知道这里是原型,却没哟偶任何人提议来看一看?没准有提示啊,完全了解地图也更有利于逃跑吧』 「对、对不起……」 由加志下意识开始说教,万智缩着身子道歉。然后,听到对话的启一边走到铺着古老板材的走廊,一边说 「……远藤,你对普通的小孩子要求太高了。普通的小孩子没办法像你那样能想,也没有你那样能干」 『嘁』 「惺那样也是做不到的。惺和你是特别的。我们跟多少学校的『委员』交流过,这点你应该早就清楚了。小孩子弱小,缺乏知识,这是天经地义的。以你标准教训她们,只会让他们显得可怜,也没有意义」 『但是啊……』 「能顺应『委员活动』的小孩子都不普通,都是得天眷顾。要么天赋果然,要么异常」 『……』 「所以才需要『指南』,才需要我们的帮助。惺正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们才这么做的」 被启搬出过去姑且算是恩人的绪方惺来规劝,由加志把肚子里的火转变成叹息。他一不注意就生气了。这也是由加志不想直接和『委员』对话的理由之一。在由加志看来再明白不过的事情,大部分成为『委员』的小孩子却不去想,注意不到,不实行。明明那性命攸关。 普通的小孩子什么都不够。 力量、智慧、金钱、自我、自由,统统都不够。那些孩子,有的通过邮件交流,有的已经脸熟,在什么都不够的情况下,在由加志触手可及的地方一个个死去。 由加志总是想,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开始想,这哪干得下去。 启跟由加志一样一直做着这个事,但直接与『委员』打照面的情况又多到由加志根本比不了,但启却一直保持平静,这让由加志无法理解。 启大概虽然在帮助成为『委员』的小孩子,同时又没把眼前的小孩子放在首位。 所以,启不会对小孩子们生气。 他不生气,也不说教,死了也觉得无可奈何,不在意小孩子们是否真的有意改变自己的意识和行动,就只是观察他们的行动以及结果。虽然会为救助他们而努力,也并不是没有认真去做,但终归只是照着惺可能的做法去做,不论成功失败都不会感到多开心或多悔恨。 启,就只是在观察。 启要的不是小孩子们的生死,而是静静期待着观察过程中或最终结局要画的东西出现。 启的眼睛,无时无刻不佩戴着“画手”的滤镜。 在由加志觉得,这极为不负责任而且可怕,可是直接接触并引导『委员』孩子们的,就是那只不负责任又可怕的“怪物”。 『……』 透过镜头看到,启带走画面中的孩子们往前走。 由加志对这样的情景总能感到淡淡的害怕。 这与过去由加志对惺所怀的恐惧有些相似,是当人被致命性地困在某种事物中时,要把人拉进去的那种恐惧,让他不由害怕自己和大家也要被拉到不知什么地方。 由加志对此绝口不提,而万智她们也一无所知。 在画面中,一无所知的大家慢慢前行。 一行人按万智告诉的顺序走过『七大不思议』所在的教室,当然也看了没有任何东西的空教室。 然后 「然后就是这里————安全地带的『图书室』」 最后,启站在了一扇与众不同的门前。 门上镶着磨砂玻璃。门上方悬挂的门牌上,用油漆斑驳的文字写有『图书室』的字样,门上新装有『资料室』的招牌。 咔嚓咔嚓,他扭动金具已经松动的门把手,将老旧的屋门打开。曾是小学图书室的房间正如招牌上所写的,现在成了旧小学历史和建筑的资料室。 曾经图书室的面影原样保留,借阅柜台还有靠墙摆放着过去的物品和解说,配有相应解说。书架上收纳着以乡土史为主的书籍资料。启一边环望,一边向万智确认 「所有东西的配置都跟『放学后』保持一样?」 「呃…………呃…………大概吧……」 「然后,这里是书墙?」 「啊,是的……」 启听了万只的回答,继续环顾图书室内,配的拖鞋发出脚步声,缓缓走动。 『我说——』 由加志一边透过镜头观察在莉绪的报告中提到的相当于自己学校『打不开的房间』的借阅柜台,说 『这里变成了书墙,负责说明的孩子被关在这里面,是吗?』 「是……」 『简直是人柱啊。想起了过去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的故事。在某城堡关于人柱的传说中,在砌到一半的墙里面准备小房间,让孩子们进去玩玩具做游戏,让工人趁小孩子只顾着玩的时候飞快填砖把墙砌好。等小孩子发现的时候已经出不去了』 「!」 万智屏住呼吸。这事要是发生在自己和弟弟们身上,肯定可怕得不得了。年幼的由加志最开始看到这个故事的时候也是,甚至怕得会做噩梦。 启就像是没听由加志说话,对整个图书室仔仔细细不留死角地道出观察。然后他慢慢拿起一把椅子移到边缘做下去,把写生簿放在腿上叼起铅笔,两手摆出手枪的形状拼成一个方形向内窥视。 『喂~……』 「很快就好」 启没太理会由加志厌烦的声音。 『你真是一跟画扯上关系就自作主张……』 「你去问你的」 『干嘛,我这不是一直在干吗!刚才就在说,这家伙根本搞不清状况啊』 由加志语气中表露不满,但启把铅笔顶在嘴上想了想,目光转向万智双手捧在胸前的,屏幕上映着由加志的手机。 「……啊。话说回来,我想问件事」 『啥?』 由加志还在心想反正又是突发奇想之后把事全部扔给自己,但听到回答后诧异地张开嘴 『什么事啊?』 「你们开个作战会议」 『啥?作战?』 启的目光已经从由加志他们身上移开,一边以借阅柜台为中心用手指搭成的方框取景,一边说道 「找找除了猿枝同学之外,你们那边『委员』中还有谁能偷偷协助」 『……!?』 3 『啥?你要为了自己的目的增加奸细,让他们「委员」分裂吗?那会是地狱啊』 「我可没说到那个地步」 『你实际就是那个意思』 由加志听到启的提议,还没听解释就察觉到了全部内容,表现出彻底受不了的态度。 可是 『……哎……哎,但是,如果要好好救下弟弟,也最好是这么干。可恶,没办法啊……』 由加志苦恼地抓了抓脑袋,很快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之后,在启画完几张素描之前决定举行作战会议,当天先解散。启把旧小学的素描带了回去。 然后————第二天。 「知道了,我帮忙」 原结一口答应了万智的提议。 「咦」 『噢噢……?』 和启见面的第二天,和昨天一样在旧立颖小学跟前。 过去,结曾表示「遇到困难就联系我」给了万智联系方式。万智下定决心打了电话,还没具体讲结就答应见面——然后为了大家一起说服结,启还接通了由加志,可还没开始劝,结当即点头答应。 「没、没关系吗……?」 『这可以吗!?』 结姑且是万智在『委员』中唯一知道联系方式的,而且也是最可能帮忙的。但是,谁都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万智,还有由加志,都惊讶得手足无措。 「有什么吃惊的?叫我过来不就是想让我帮忙吗?」 结见万智他们的态度,狐疑地说道 「是为了避免让弟弟当活祭吧?能做当然应该这么做,所以我帮忙。我也讨厌牺牲家人」 「咦……可是……」 「小久保同学也信不过。没准用不了多久我家萌音就会被做什么」 结外表看上去没有多强势,但言行态度坚决得令人吃惊。万智今天也带来了两个弟弟。结用余光看着两个弟弟玩模仿的剑道游戏,可能是想到律给光太强加令人讨厌的任务,表情变得有些严肃,绷紧了嘴巴。 『啊,是狗狗来着?宠物一起去「放学后」的事例很少见的。过去只听到过一个案例,还是传了二三手的消息』 由加志说道。 结问 「那个宠物,最后怎么了?」 『好像死了』 「……」 结用力皱紧眉头。然后结重新面对万智,说 「……这样啊。我说,就算猿枝同学你不提这些,我也打算近期自己来想办法」 「是、是这样吗……?」 「嗯,因为这样继续下去绝对没好事。然后,不是要按之前看的『指南』上面的方法做吗?『记录』什么的?」 「咦。呃,嗯,呃,这个……」 结向万智确认。话题推进得太快,万智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磕磕绊绊地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启准备的一册『指南』,以及一摞定制复印的『日志』。 「……喔」 结接过去快速翻了翻,简单确认。 「说是用这个对『鹿岛大人』进行『记录』」 万智说 「靠我、光太还有——原同学你」 在昨天的作战会议上,启和由加志向万智提议。让万智、光太以及其他不反对『指南』的人,悄悄一起对『鹿岛大人』进行『记录』。 据启他们所说,对『放学后』的怪物只要『记录』一次就会“接手”。然后,只要制作出完美的『记录』就能让那个怪物彻底老实下来。 尽管这非常难,但就算办不到,但越接近完美的『记录』就越能弱化怪物。另外,多人一起『记录』一个怪物时,接近完美『记录』的速度与概率都会提高。 只不过,这相当于对最开始就已经“接手”了的,自己的负责个怪物搁置不管。但是万智她们早就已经搁置了,所以状况不会变,而且『鹿岛大人』如果是怪物们当中类似头目的东西,将它弱化或许会让所有怪物一起弱化,这点值得期待。这便是本次作战中的基本考虑。 总之—— 只要弱化『鹿岛大人』,光太就不能成为活祭品。 以上作战便是以此为目标。启和由加志不只是考虑作战,还承诺之后会继续提供支援。 『跟我们直通的联系方式,你要吗?』 由加志从放在长椅上的手机里,在画面另一头说道。 「嗯,告诉我」 『好。呃……原同学有手机吧?那就用现在正在通话的手机接收能用的邮箱地址』 听到这话,结忽然露出惊讶的表情。 「……话说猿枝同学,你不是没手机吗?」 「啊,这是……这些人借的。用来联系的」 「喔,真厉害」 一直反应平淡的结,头一次露出有些钦佩的表情。 「那些人的支援比我想象的要靠谱」 『……稍稍信任我们了吗?』 「注意到我在怀疑了?」 『我也是,刚见面的总是信不过』 咦?咦?万智看了看结,又看了看画面中的由加志。结在怀疑也好,由加志注意到被怀疑也好,万智都完全没有发觉。结安慰不知所措的万智,麻利地告知了联系方式。尽管交换了通讯APP的地址,但万智不知道怎么正规操作,反倒变成让结和由加志来教万智。 结一边确认从万智那里收到的东西,一边说 「……我,其实很同情猿枝同学还有真喜多同学」 「咦?」 「我也一样“家人”被一起召唤到『放学后』,感觉“家人”要被小久保同学还有大家利用完就扔掉」 结一直看着自己手边,没看万智。万智吃了一惊,向结看去。 她说的家人“家人”,是指那只走不动的狗『萌音』。其实万智过去几乎没有跟结好好说过话,因此一点也不知道结对自己是这么看的。 「我觉得救你弟弟也是在保护萌音」 「是、是这样吗」 「不过,是因为猿枝同学你像现在这样行动起来了。如果你什么也不做,我虽然觉得你可怜,但不会帮你。看着小久保同学让你的弟弟去死你还对她言听计从,实在是受不了」 「呃,嗯……」 从结不与万智对视,语气平淡的样子看出,结之前是认真的。万智意识到自己的行动勉强还没太晚,不禁心跳加速。 万智觉得结很强,真的很强,甚至让她感到可怕。自己怎么也学不来。 结将『指南』和『日志』用纸收进自己的包里,背在背上一边调整状态,一边低着头讷讷地说 「萌音是我捡的」 「……是、是被扔的?」 万智勉强没有不做声,给了回应。 「是不是被扔的……我不清楚。它受了重伤,我捡了回来,虽然爸爸妈妈反对但我央求他们带它上了医院,同意养它。不上学的时候一直是我照顾,爸爸妈妈同意养时提出的条件我也都在遵守。萌音就像是我的弟弟,或者我的孩子,对我来说就是“家人”。跟猿枝同学你照顾的光太君他们是一样的」 结讲得很平淡。万智看向不远处的弟弟们。父母都很忙,弟弟们一直是万智照顾。这是被迫的,让万智一直觉得讨厌,但又实在不能不管不顾。她一度真的觉得像律说的那样,为了自己的安全献给『鹿岛大人』没有错。但是她做不到,所以才有了现在。 但是,结从一开始就一直把萌音当做“家人”珍视。自己被跟她相提并论,当万智内心有种类似负罪感的东西。 万智不禁开口 「我,其实照顾弟弟们是很不情愿的……和原同学你不一样,就像你说过的那样,我最开始是真的想过抛弃光太……我没有资格跟你相提并论啊……我没你那么坚强,也没那么高尚……也没有好好为家人着想……」 她自白了,没有隐瞒。但她觉得,坦诚地将这些全部说出来,可能会被结蔑视,可能会让结失望。换做是平时,万智肯定是不会说的,会迎合对方。但唯独这件事,她没有说谎。 因为,她实在太内疚了。 但结用认真的表情转向低着头的万智,说 「不啊,你不是行动了吗?你不是一直在照顾吗?我觉得猿枝同学你足够坚强,足够为家人着想了」 「……」 她讲得直言不讳。 「我们就是想保护“家人”的同伴啊」 结没有笑,说得非常直。万智快哭出来,低着头,抿着嘴。她摘下眼镜,做了做擦镜片的动作,用手帕的角碰了碰眼角。 『……哎,可以开始讨论了吗?』 接着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由加志尴尬地开口说道。 「啊,好」 「呃。啊……好,好的……!」 结立刻作出回应。万智大概是快全忘了,连忙回应。由加志听到二人的回答,清了清嗓子说 『嗯嗯……呃,那就跟你们讲讲更深入点的话题吧』 「咦?」 万智没听说要这样,吃了一惊。结反问 「深入的话题……?」 『对,那是「指南」上没写的,必须留意的注意事项。鉴于可能会出乱子或者弄得疑神疑鬼,有几条面向一般「委员」的「指南」上不会写的事情』 由加志答道 『像你们最开始就不一条心,已经没关系了,反倒可能对保护你们自己有所帮助。基于以上判断,决定从一开始就告诉你们』 「!」 「……!」 万智提高警惕,结反倒跃跃欲试。 『然后是——给你们那儿的「无名不思议」全部命名。名字是「记录」最开始的起跑线。通过给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的可怕东西命名,让它们变成勉强能够理解的东西。哪怕只是这样,应该都能够将它们弱化压制成完全可以理解的形式。我就自己起名字了,没关系吧?』 万智和结相互看了看。 「好、好的」 「拜托了」 二人同时不分彼此地给出回答。 『好』 屏幕中的由加志点点头。 4 「……在战斗中最重要的就是观察对手。就算危险,就算害怕,目光也绝不能从对手身上移开」 「是!」 定仓慎在『放学后』今天也要指导一年级的光太剑道。 在图书室的角落收拾了东西,腾出一些空间。光太在那里举着慎带进来的短木刀。慎对着光太,以不会碰到的距离或刺出或挥舞木刀逼近光太眼前,吓唬光太。 危险。 可怕。 近。 打在身上很痛的木刀堵住视野,快碰到自己,光太不论怎么努力还是频频闭上眼睛。每次光太闭眼,慎便不断平静地教训光太。他更惊险地刺向眼前,叩打光太举起的木刀,用剧烈的声响与冲击执着地吓唬光太。这是为了让光太尽早适应危机。 「努力,别闭眼」 慎一边说,一边不断淡淡地挥舞木刀。 ……………… † 噶———————— 咚————————! 十二时十二分十二秒。学校的电铃声突然在房间里响起,刺耳的声音令脑袋作痛。怀抱木刀蜷着背坐在床边的慎听到声音,静静站起来。 慎的卧室是个用日式住房改造成西洋风格的漂亮房间,堆满了以剑道用品为主的和风物品。这不协调的景色之上只撒着灯泡的橙色亮光,笼罩在昏暗当中。 慎在此情此景中起身,目不转睛地盯着房门。 令人眉头紧锁的刺耳电铃声结束,紧接着是混有激烈杂音的召唤广播。然后,门把手自己转动,散发着老旧学校气味的空气贯入进来,同时门无声无息地打开。慎伫立着等待着这一切,毫不犹豫地抿住嘴,踏入『放学后』的学校。 「……」 一瞬间的猛烈眩晕过后,慎站在了『放学后』。 木制的走廊,灰泥抹成的墙面,然后是将这些统统笼罩的,不光侵蚀视野,甚至仿佛还会侵蚀内心的,令人讨厌的黑暗。 然后是——眼前的,点着昏暗灯光的教室。 教师天花板上那无比虚弱的灯光,昏暗地照亮敞开的入口以及木制窗框的窗户。 敞开的房门用挂有纸穗的细细注连绳拦着,将内外隔开。透过门看到的教室里面,也横着斜着拉起很多很多条细细的注连绳,仿佛形成巨大的蜘蛛网。而在那样的空间正中央,本来有个大得快要碰到天花板的,没有脑袋的漆黑人影。 这是过去式。 现在教室里没有异性的身影。 教室里本来跨着的注连绳也像是被扯断了一样掉落在里面的地板上。从莉绪消失在“鸟居”另一边的第二个星期开始,一直是这个状态。被大家称作“无头”的『七大不思议』和其他『七大不思议』一样从教室里消失,不知去了哪里。 「……」 慎打开手电的开关,朝一楼的办公室迈出脚步。 漆黑之中能够依靠的仅仅只有手电的光,强烈地激发不安情绪。 踏、踏、踏……就算蹑着脚,发出的脚步声依然大到能让周围知道自己的位置。 慎一边警惕着周围,一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为了履行自己指导光太训练的任务,在自然而然愈发强烈的紧张之中,像平常一样一声不吭地同其他『委员』会合。 「…………」 慎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他不善言辞,既不擅长突然开口说话,也不擅长说明,尤其是不论如何都不会解释自己的心情。 他的沉默寡言总被说继承了父亲。这大概没有错。 但是,这大概与父母已经离世的事实也并非全无关系吧。 慎在上幼儿园打扮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 父亲是病逝的。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病情短短一年间飞速恶化,直接就那么带走了父亲。 父亲扎扎实实锤炼技术,忍耐力强,不打退堂鼓,做事不动声色,不论对于孩子妻子还是周围的人他都认为,只用展示自己那样的背影就够了。他临终时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手臂和腿变得像枯树枝一样,别说是动一动了,真的就连说话都办不到。 然后,在他就快变成那样之前,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救,隔着氧气面罩痛苦地喘息着,给慎留下了最后的话。 「等、爸爸不在了,你身为男子汉,要变强,保护妈妈……」 这就是慎对于父亲声音唯一的记忆。然后,言出必行埋头苦干的父亲,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不在了。 慎后来和母亲一起搬到了外公外婆家。原本内敛文静的母亲为了生活开始勤奋工作,慎和外公外婆开始一起生活。 虽然对慎的照顾杯托付给了外公外婆,但喜欢社交的外婆频繁外出,所以家中总是只有外公和慎生活。外公是退了休的手艺人,外表以及言谈举止都和父亲很像。 外公常常看老电影、时代剧和历史电视剧,慎也总是跟着一起看。外公喜欢有武士出场的故事。慎一起看着看着,就遇到了那个故事。那是一个出生在武士家族的男孩,当时还是小孩子却要以武士的身份参加战斗。 那是一部历史剧。他住的地方发生了战争,遭到敌人攻打。成年男人们上了战场,城下镇里还很小的小孩子们便作为最后的防卫力量列阵待战。因为他出生于武士家族,就算年级还很小,仍然以武士的身份拿起武器,穿上战衣。 然后在股市中,城下镇遭到攻打,小孩子们也被夺走性命。 大人被枪击,被斩杀,被刺死,被炸飞。慎看到,跟自己相差无几的小孩子,在尸横遍野的战争中,毅然决然地怀着幼小的意志出阵。 家、街道、城堡熊熊燃烧。孩子们为了保护家、主公还有人们,肩负起武士的使命,以战士的身份走上末期的战场上,然后一个个丧命。 这描绘成绝对的悲剧,可怕的事情。慎第一次看的时候备受冲击,在悲伤与恐惧下出神地看着那部剧,受打击,呆住,落泪。那天晚上是个不眠之夜,他在被窝里恍然大悟,那正是自己必须追求的目标。 「保护妈妈」 父亲托付的那句话。 虽然被托付了,但慎还是很小的小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去实现。 保护。变强。该怎么做?此时此刻,慎明白了。然后第二天,从未向祖父母提过要求的慎,头一次讲出自己的任性「我想学剑道」。那是小学一年级时的事情。 成为武士。 目标确定了。 为了保护母亲,成为武士,成为小孩子武士。就像电视剧中描绘的,过去的小孩子们那样。 「受了外公看的时代剧影响吗?」 「……」 妈妈听说了慎向外公外婆“拜托”的事,这样笑道。 因为这么说也没错,慎只是点点头。他想变强的事,以及父亲对自己的托付,慎没有告诉母亲,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字也没说。就像过去父亲那样。 然后,慎开始上附近的道场。 他想尽快变强,强到能够保护母亲。他拥有其他孩子所没有的坚定目的,尽管沉默寡言又认生,但对训练非常投入,而且礼仪端正,受到师傅们的夸奖,很快成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他并非性格上不服输,对胜负本身也不感兴趣,但胜利是强大的指标,因此他不讨厌获胜。然后他为了变强,进一步说为了取胜所做的练习与思考,一点也不觉得苦。 妈妈不得不去赚钱,依然工作忙碌。慎也还很小。 明明必须保护妈妈,自己却没什么能做的。 但是,他终于找到了人生的目标。 他开始了努力变强。 然后第二年—— 母亲晚上很晚在下班路上,被车撞死了。 肇事逃逸。 肇事者至今没有找到。 慎几乎记不住那前后的事情。没有记忆。为什么会忘了呢,明明必须清楚记住才行。这大概全都是因为,慎还太弱的缘故吧。 为了支撑生活,妈妈为了工作前所未有地早出晚归,大约最后一年几乎没有和妈妈在一起的记忆。 没了。 父母都没了。回忆没了。目的也没了。 名叫慎的孩子缺失了太过巨大的东西,心里只有武士留了下来。 想变强。 想成为不输给任何人的强大武士。 他一直以强大的武士为目标,尽管已然没了目的。 他开始学的剑道变强了,通过所在的道场去了好几次全国级别的大赛,多次获得较高奖项。尽管频度不如剑道,但慎还开始同步练习居合。居合的道场不算近,一直是让爷爷开车送他去。 慎总在心里念一句话。 南无八幡大菩萨。 开始学习剑道没多久,在首次升级考试的时候,爷爷带他去了神社。 「南无八幡大菩萨。武士在战斗的时候,要向神这样念」 精通时代剧和历史的爷爷,在八幡神社前双手合十说道。 「这是向八幡大人祈祷武运长久的话。武运长久,祈求战斗取胜。来,念一念」 然后每当遇到什么事情,就会轻轻地念。 「南无八幡大菩萨」 然后当要比赛的时候,想集中精神的时候,想平静下来的时候,需要勇气的时候。 不顺利的时候,想切换心态的时候,必须忍耐的时候。 害怕的时候,想哭的时候,想放声大叫的时候。 慎被认为是沉稳的小孩。他自己也以此为目标。沉稳、冷静、坚定不移的武士。可是,他其实就是个普通的小孩子,只是不会说话,不擅长表达感情。他和其他小孩子一样,会害怕,会伤心,会痛。 害怕死亡。明明已经没有活着的目标了。 明明爸爸妈妈都死了,却还想成为武士,想要成为像电视剧里还有电影里那样,以武士身份战死的小孩子。 「南无八幡大菩萨」 念。 念。 一边念,一边活下去 然后,当那样的慎升上六年级的时候。 『放学后委员 定仓慎』 黑板上写着这样一串字。 从那个晚上,慎便开始被召唤到『放学后』。 面对仿佛漫画里那样,完全不像现实的现实,慎首先感到了不安和恐惧,然后同时也产生了希望。 在这里的话,说不定我能成为武士。 电视剧中身着战衣的小孩子死去的脸,在他脑海中浮现——慎暗自期待着,内心不能被填满的某种东西,或许在这里能够得到。 5 然后,慎现在在『放学后』训练光太。 作为武士被选中的不是慎,而是这个比自己小的,过去一次木刀也没握过的小孩子。为了同“神”战斗——而且估计是为了去送死,他被超越人类智慧的某种东西选中了。 在第一天 「啊!真羡慕!哥哥,哥哥,你为什么带着剑!?借我!」 慎在『放学后』的那个异常状况下,出于警戒带着木刀。第一次见面时,那小孩看到慎带的木刀马上跑过来想摸。 慎飒爽躲开,小孩的手没摸到,扑了个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解地看着慎。慎被赋予的使命,是教这个孩子剑道。这孩子非常幼稚,非常坦率地对自己的使命引以为豪,表示要保护学校里的大家,保护姐姐。而慎要做的,就是对他进行教育,送去必死无疑的地方。 为什么不是自己。 慎在指导光太的时候,心里一直都在这么想,尽管一次也没说出口。 那是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该让这样的小孩子来做。 他觉得,这种心情大概有季度的成分。被选为武士的是光太,身为六年级的自己从一开始就没被选上。 但是,慎无法将不满和心情化作语言,也知道讲出来没有意义,决定忠实与自己的被赋予的使命。武士的忠实,是他保持自我的方法。留给慎的只剩下这样的生存之道,其他的一切他都失去了。 他想要履行使命,于是认认真真地去教。 面对这个能够奔赴自己所无法抵达的战场的,彻彻底底是个外行人的小小少年,他一言不发地传授自己所学的战斗方式,但同时内心怀抱着冷冰冰的嫉妒。 「首先从礼仪开始」 慎就算不擅长用语言来表达,还是将指导化作语言讲了出来。 他清楚记得自己接受过的指导。而且如果不是将自己的事情化作语言,其实也不会那么痛苦。 对此,光太精神十足地作出回应。 「是!」 「…………回答不错」 光太最开始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不,硬要说的话是个没教养的小孩子。但开始指导之后,光太非常老实地听慎的话。 光太按照慎(还有些坏心眼)的指导,从大多数小孩子应该会觉得无聊的“礼仪”开始学习,反倒是觉得那是很帅气的东西,天真无邪开开心心地积极接受,简直比来道场贷上年组还要真诚。 慎很意外。他最看是看到光太的时候,觉得光太几乎是个野孩子。慎道场见过很多那种不懂礼仪的小孩子。 大多数很小孩子面对礼仪教导最开始都会紧张,不久就当成无聊的东西来对待。然后还有一小部分野孩子在来到道场的第一天就开始反抗,胡闹,接着被赶出去,再也不来了。在慎来看,那种小孩子会恨,会轻视礼仪这种死板的东西。 有些小孩子会觉得端正礼仪是「被要求做的事情」「无聊的东西」「很逊的玩意」「大人的强制」,是用来束缚自己的,无比邪恶,无比荒唐的东西。 光太第一眼给人的感觉就是那种孩子。他很不老实,甚至让姐姐万智不断地去阻止他,动不动就找其他人说话,想去碰周围的东西。礼仪自不用说,甚至不知道顾虑,不知道分寸。 自己开始教了之后越来越怀疑,光太可能就是道场里见过的极少数难缠的小孩子。然后,他估计打心底里也期待着是这样。他其实在无意识地寻找着让自己不用指导的理由。 可是,光太不是那种小孩子。他真的是值得教的小孩子。 估计他平时没有大人看管,而且和同龄小孩子之间的交流也不够。慎还是小孩子,不懂那样的小孩子在怎样的环境中成长,总之光太的求知欲和欲求永远得不到满足,反倒对他人的教导如饥似渴。 光太是个好学生。虽说是模仿,但可能这是他第一次体验学习,开心得不得了。他是那么真诚地、天真无邪地、充满热情地接受慎的指导。然后,他胸怀要保护姐姐还有大家的淳朴使命感,小小年纪什么都不懂却已经有了一个小武士的样子。 慎在开始教他仅仅出于职责所在。 但一周一次的指导过程中,也是看着光太真正在认真学习成长,慎心中的认识不知不觉渐渐有了变化。 对他认知造成最大影响的可能就是这件事。 「……嗯?停一下」 开始教光太有一段时间了。 慎尽管开始了指导,但内心始终无法接受。如果把自己学会的东西教授给光太,光太愿意学的话就另当别论——当时他做了这么个冷淡的区分。他给光太的木刀尽管根据小孩子的体格缩短了,但是让小学一年级的小孩子来挥舞确实还是太重了。当时的情况仅仅还在教授挥刀的姿势,等待挥刀的声音提上去,但他忽然发觉情况不对,叫停了正在空挥练习的光太。 「是!」 「手掌给我看」 慎说道。光太不解地停了下来,伸出手。 光太的握姿和挥舞姿势很怪,总觉得不稳。慎最开始觉得因为光太是外行,就没有认真去看,但他突然想到该不会是那种情况,便上去确认。 「……!」 光太的手掌,满是水泡。 而且那并不是当天的指导形成的。他手上的水泡有长了破破了长的痕迹,部分贴着创可贴。这显然是平时练习的痕迹。 慎一次也没那样要求过,是光太主动在练习。 他在『放学后』的指导之外挥舞木刀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把手都磨破了皮,现在用受伤的手在挥舞木刀。那应该相当疼才对。然而,光太一句丧气话也没说。 慎有些愣了。 「……你不痛吗?」 「痛!虽然痛……但不能习惯的话,就不能挥舞木刀了!」 光太灿烂地笑了。那是野孩子的笑。然后,光太说的话尽管单纯,但是真理。 慎本想光太反正没有那么认真,便刻意没去提这个真理。慎的手上过去也起了泡,磨破皮,当皮变厚成了茧,现在就能挥舞木刀了。 慎过去也做过一样的事。 刚开始学剑道的时候,他为了今早能够挥舞武器战斗,无视作痛的手空挥练习。现在光太所做的,是一样的事情。 「你……」 慎原本出于职责,出于义务,无可奈何教导光太剑道。 但是,他不相信光太是认真的,心里从不认为这么小的小孩子,还是野孩子能够忍受严厉的教导刻苦练习。 可是,慎明明从未提出过,光太却做了和自己同样的事情。就跟当初决定成为武士保护妈妈,刚刚开始学习剑道的,小学一年级时的自己一样。 「…………要消毒」 慎说道。 「咦?」 「要是化脓就白费了」 慎开始了指导。不是像在道场里让小不点们去做的徒有其表的指导,而是开始更加深入的指导。 就是从这里开始,慎真正把开始渐渐把他们当做师徒关系。 他将光太看做自己的第一个学生,第一个弟子。 然后,正当慎快要将心中的芥蒂遗忘的时候————莉绪发起了反叛。为了给死去的弟弟报仇,发起了舍身的反叛。那次事件最后,“鸟居”里亮起了红光。这也意味着,光太去同“神”战斗的日子确确实实正在逼近。 此时,慎注意到一件事。 那就是,他已经无法将自己重叠在那些曾经那部电视剧中怀着使命感奔赴战场的小小武士身上了。 那个小小的武士——如今是光太。 他发觉到了。然后,他心想。 为什么不是自己。 剧中有一个镜头,率领儿童部队的老人抱着中弹牺牲的孩子嚎啕大哭,挣扎大叫着「为什么不是自己」。老人那句台词,不知不觉间从内心深处涌了上来。 慎意识到了,自己当时看到那个镜头仅仅当做就只是那种如表面上那样令人伤心的场景。他看的时候也落了泪,后来也没有真正弄清楚。 他现在终于理解了,理解了那位老人的心情,理解了那一幕的含义。 慎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过去那个心怀朴素使命感,向往成为小小武士奔赴战场的自己,不知不觉间成为了与年长者——与那位带领孩子们的老人相同的存在。 他上了年纪,无法像年轻武者们那样战斗,所以在作为最后堡垒的城下镇,率领最为最后的士兵的孩子们。慎觉得自己变成了他,变成了那个不得不将孩子送往死地,看着孩子去死的那位老人。 然后,他开始想。 想清楚了。 不行。这不对。 发觉到了。不,是想明白了。不能让那样的小孩子去战斗。 但同时他也知道,其实没办法。因为,就算他们不愿战斗,敌人,还有战场也会主动扑过来。 但即便是这样,这种事情依然不能容忍。 至少,作为年长者的他们不能将这种事当做理所当然,更不能去赞扬。必须告诉大家这个道理。要是可以的话,必须拦住这样的行径。但正当慎想到这里的时候,那个老毛病又拦住了他。慎不善言辞,无法将想法变成主张。 慎没办法组织能够说服律等人的话术。 慎无法用言语表达感情,不论如何也想不出用什么话来改变律和真珠的意见。 而且慎的想法没有合理性,既没有根据也不能保证阻止这场活祭不会让事态更严重。而且更糟糕的是,对『委员』的使命发起反抗是导致当下事态恶化的开端,这一点却有根据。 大家都知道,原因就是莉绪不顾一切发起了那次反抗。 莉绪消失了,怪物从教室里被释放了,“鸟居”发红光。莉绪的行动明显让状况恶化了。 在莉绪准备将外面『委员』的做法带进来的时候,慎虽然同情莉绪这么做的动机,但原本不赞同她的行为。尽管没有准确预测到事态会演变至此,但目前来看,那个判断只能说绝对是正确的。 但就算这样,现在看来,莉绪的反抗是那么的夺目。 尽管莉绪的反抗导致『放学后』变成了危险地带,但慎不仅不恨她那么做,反而感到羡慕。 和不得不将光太送到“神”身边的自己比起来,她的行动是多么的崇高。相比之下,自己明知是白费力气却还是让光太去送死,只想着锻炼光太让他稍稍多一点胜算,这又是多么的丑陋。 像这种人,就应该接受制裁。 应该像武士那样切腹,被斩首。 慎感到自我厌恶。但是,他认认真真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一言不发……不,正因为一言不发,所以这样的自己才真的糟透了。不过这样的慎,还有着唯一的救赎。 这件事,慎同样没对别人讲过。 虽然并不能算制裁,但是…… 慎的日常 已经,被怪物入侵了。 † 「!!」 一天,慎在家坐在课桌前做作业的时候,线在视野边缘扫过。 那是挂着小小的像是纸穗的东西,像影子一样的黑线。 慎猛地回头,但那里已经已经什么都没有,房里的那里空空的。而这,便是一切的开端。 「…………」 莉绪消失在“鸟居”另一头的第二天。 在慎还没得知那间教室的注连绳断,“无头”被释放的事实之前。不,先不说“无头”,在观察办公室和校门外,发觉『七大不思议』从所有地方消失的这件事之前,“那东西”就已经出现在了慎的日常生活中。 黑影的线闪过视野。 那明显是注连绳的影子。从看到那东西的第二天开始,线每天都会有一两次晃过慎的视野。 黑线一晃而过。 就算他飞快地条件反射转过头去确认,也看不到那里有任何东西。 可是根本不需要多少他,他就确信那不是错觉。 那东西出现得太真实,太频繁,而且分外鲜明地令他联想到在自己负责的教室里纵横交错封住“无头”的那个注连绳。 但是,慎没有对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一方面,他本来就没有其他『委员』的联系方式,没办法急忙通知其他人。包括到了下一轮放学后和大家碰头的时候也是,然后还有发觉到『七大不思议』从教室里消失的情况后在恐慌状态下商量的时候也是,他都没有提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他不善言辞。再之后,大家纷纷在『放学后』看到或感觉到了怪物,没过多久律还被袭击腿受了伤,那些时候他依然绝口不提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大家现在光是面对『放学后』都已经恐惧不已,他实在说不出那些怪物可能在现实中出现。 他说不出口。如今,出现在慎面前的『七大不思议』,相比起在『放学后』,反倒是现实已经达到了危险的多的境地。 「!」 没过多久,有一天。 慎准备出门去训练,在夕阳下的小巷中突然站住不动。 他身着剑道服,带着竹刀和道具,正在前往道场的路上。尽管光线已经减弱,但依旧太阳当空,摆脱不掉的酷热统治着住宅区内窄窄的小巷。他偶然间低下头又抬起头时,在那里看到了“无头”。 「………………………………!?」 在勉强只能一辆车通过的窄巷那头,个头高高没有脑袋的漆黑人影像氤氲的幻影一样站着。 挺着笔直就像根棍子。 就像是把巷子堵住一样。 然后在那周围像包围似的牵着许多条注连绳的影子。 「………………!!」 僵住了。 在蒸笼一样的炎日酷暑中,出汗的毛孔顿时全部收紧,变成鸡皮疙瘩。 慎屏住呼吸,张大眼睛。回过神来,他已经听不见街头的声音,本应熟悉的小巷变得无比陌生。 “无头”的怪物就像是堵住巷子一样站在那里,仿佛是盛夏热气导致的海市蜃楼,又或者是脑子被酷热烤得产生了幻觉。就这样,慎在这个与自己居住的地方一模一样的异界,独自与那东西对峙。 鸦雀无声…… 傍晚时分,太阳光还很明亮,巷子里却看不到任何人应,感受不到任何有人的迹象。 那太阳的光莫名空洞,格外地不现实,让他强烈地感受到,自己仿佛误闯入了一个与自己熟悉的城市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世界。 自己仿佛从原本的世界分离,被拐进了异次元。这种强烈的感觉,让他浑身汗水凉透。不安与恐惧冰冷地扎进心里。他眼睛张得大大,看着眼前的“人影”,双脚无法动弹。 「………………!!」 巨大的“无头”人影出现在了现实中,就像被关在『放学后』教室里的时候那样,被巷子里牵起来的许多根注连绳的影子包围,关在小巷正中央。 慎直勾勾地看着它。 呼吸变得急促,眼睛无法闭上,脚不能动弹。在突如其来的异常事态面前,脑子,身体,都僵住了。 在拼命探索着的视野边缘,现在就像平时生活中总能看到的那个一样,在脑袋正后方很近的地方,视野的角落,看到黑色的绳影在几乎快碰到的近距离位置一晃而过—————— 「!!」 慎猛回头。 身体条件反射地动了起来。 回头看去,那里却没有以为看到的注连绳——回过神来,堵在对面的“无头”的影子消失的无影无踪,之前充满小巷的异样陌生感随之消失,失去的街头喧嚣又回来了,周围不再是自己此前所在的异次元小巷,发觉自己正站在现实中原本的小巷中。 「………………!?」 愣住了。 这仿佛是场白日梦。 这个情况只能这么去理解,只能认为自己短暂地失去了意识,做了场梦。醒来时,自己呆呆地杵在没有任何异常的小巷中。 生活的声音与气息。 夏日傍晚的热气。 走过无数遍的小巷。 在一切都恢复如初的现实世界里,慎一时哑口无言地杵在原地,没有哭也没有闹,仅仅只是听着扑通扑通的剧烈心跳,又像之前一样急急忙忙赶往道场。 「…………」 然后,在那之后。 不只是注连绳,“无头”本体的影子开始出现在慎的生活里。 已不再仅仅只有黑色绳影在视野边缘闪过。 ——走在外面的时候,“无头”站在远处的巷子里。 它被注连绳围着,站在那中间。 当大吃一惊看过去的时候,很快又消失了。就算跑去那里一探究竟,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背后感觉到有视线和气息,回头一看它在那里。 然后就像是错觉一样,很快消失。 之后只留下惊讶戒备的自己呆呆杵在原地。 ——镜子里能看到。 屏气慑息转头一看。 什么也没有。 ——远处楼房的窗户里看到了注连绳,“无头”也在。 它被注连绳围着,一动也不动地站着,盯着这边。目光一移开或者一眨眼,它又消失了。 然后——在教室和自己卧室坐在桌前时,忽然察觉到周围牵起了注连绳,并且巨大的“无头”隔着肩膀就从身后凝视着自己。 没有很快消失。 注连绳是幻觉。就算出现在教室里,除了自己谁都没有反应。 慎坐在原地,流着油汗,不能动弹。然后,他的本能发出警告,心中默念南无八幡大菩萨,当目光转向身后的“无头”时,那里什么都没有,同时周围的注连绳跟着消失…… 这样的事情在生活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 并没有被直接袭击和危害。可是因为这个缘故,就算是普通生活,内心一部分也不得不时时刻刻变得紧张。 然而戒备的心一答案松懈,“无头”就会趁着那短暂的缝隙溜进来。 碍于这个情况,慎总处在隐隐的疲惫中,睡得也不深,还有些燥热。他只能相信,『七大不思议』终于还是对自己伸出魔掌了,但在『放学后』的时候又没不到它的身影,顶多只是在移动途中,会从背后或者经过的教室的黑暗中感觉到类似视线或者气息的东西。 他没听其他『委员』说过类似的情况。 怪物出现在现实当中的情况,只发生在慎的身上。为什么只有慎?但慎其实有个头绪。 那就是,慎有写日记的习惯。 他在只有自己会看的日记中也写了『放学后』的事情。他事实上早在莉绪将『指南』带进来,掌握关于『记录』的效果与危险性的知识之前就已经着手『记录』『七大不思议』了。 「敬拜七大不思议之神——」 尽管教室里已经空空荡荡,不知道到底还有没有意义,慎还是和担任『委员』的大家一起在走廊上朝着教室叩拜。 在以前,他觉得这理所应当。剑道讲究礼仪,然后信仰也讲究礼仪。 被关起来的“神”在里面,为了请求“神”不要出来,作为礼仪叩拜祈求属于理所应当。 可是现在,那个“神”不在教室里。教室也不再被注连绳封锁。 祈求的对象和理由都没了,只是因为以前那么做就接着叩拜。本应在里面的怪物搞不好正潜在黑暗中,叩拜其实还在冒着危险,已经沦为了徒有形式的礼仪。 徒有形式的行为。就像是失去了目标但继续修行剑道的自己一样。 包括尽管心里这么想但仍然继续这点,也跟自己一模一样。 这里的“神”,怪物,“无头”已经从教室里被释放出去,来到了慎所在的现实当中。自己之所以还没被“无头”直接袭击,可能是“无头”被注连绳包围着。 总觉得就是那样。 “无头”从教室被释放了,但仍被关在注连绳里面。 不,是觉得说不定。说不定自己已经在绳子里了。在自己周围开始看到注连绳的影子,原本在教室里的所哟偶东西——也就是“无头”和连同将它关在里面的注连绳,把身为负责人的自己纳入进去,一起离开了教室。 自己现在就算在外面,就算在现实当中,但说不定已经被关进注连绳的里面。不知道主导究竟是“无首”还是注连绳,但搞不好没有处在自己管理之下。 「…………」 然后,慎。 没对任何人提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这是因为,他不想给本就神经紧绷的大家带去更多的不安。只要自己忍耐就好。可是最重要的理由其实是,他没办法像写日记一样,将解释这些的语言流畅地说出口。 6 慎就像平时一样,来到了大家集合的办公室跟前。唯独今天,慎能感知到在已经集合的大家中间散发着略微与平时不同的气氛。 「……?」 那不是什么具体的问题。看上去就跟平时没两样。这个『委员』团体本来就不是和乐融融的气氛,仅仅是一群原本一盘散沙的小孩子碰巧被迫安排在一起,借由律略有些自以为是的领袖气质或追随或强行聚在成了一个的集体罢了。 正因如此,大家就算这样聚集起来,友好的氛围也无从谈起。 就像是在剑道馆也会偶尔见到被送来不得不参加练习的小孩子那种嫌弃、不情愿,表达是身不由己才待在这里的氛围,说强也不强,就是挥之不去。 但是,这种义愤和反感又没强烈到让人想去反抗。集体需要统帅。莉绪在的时候,她独自表露出反抗意志,但那个莉绪不在了之后,就只剩下像是有些疲倦的,无奈的氛围。 但是今天——气氛有些古怪。 慎虽然沉默寡言,但并非对周围漠不关心,也并非不懂察言观色。他只是不擅长与人对话,害怕交流而已,但他反倒因此对气氛本身十分敏感。 「啊,哥哥!」 光太发现慎来了,飞快将之前慢慢挥舞着玩的木刀改用左手提刀,行十五度鞠躬。面对自己教授的礼法,慎大方回礼。队长律用仿佛看下等人的冷漠眼神看向二人,然后作为她追随者代表的咲乖乖站在她身边。 慎很快发觉,气氛不对的不是这三个人。是万智和结。 她们彼此的距离比平时要近。这不是说物理层面的距离,她们反倒表现出有意识拉开距离的迹象,然而二人之间确确实实散发出相同的感觉。 「……」 二人在密谋什么? 慎虽然感觉到了,但也只是有些在意,没有可以去问的意义和必要,所以就什么也没说。 律开口了 「……大家都到齐了,就开始吧」 她见所有人都来了,带头走进办公室。大家陆陆续续跟在后面。 办公室里长着树,形成森林,但却没有散发出森林的气味,十分奇怪。进去之后,大家将一如既往地走过被树木围绕的通道,然后一如既往地在森林深处的“鸟居”前面把带来的点心堆在台座上,进行“参拜”。 「……」 慎殿后,站在大家进入办公室的队伍最后面,然后还要防备外面。这现在就是慎的职责。 他要一边监视走廊那边是否有怪物过来,慢大家一步进去。 律和咲已经来到“鸟居”跟前,在空空的三宝前正在打开自己的包。二人都避免朝“鸟居”看。之前被吊着身着白襦袢的尸体,现在掉到了地上,然后“鸟居”还被来自深处像夕阳一样的红光淡淡照亮,就像是快要爆炸的炸弹一样可怕。来路不明的尸体吊着的时候就已经散发那种感觉,而现在更加夸张,已经没有人敢去直视。 她们二人像往常一样。 然后,今天给人感觉不太一样的万智和结跟在二人后面,但拉开一些距离目不转睛地注视“鸟居”。 她们有些紧张,但像是在观察。 能看到她们彼此之间用眼神沟通,但看不出要做什么。 「…………」 「……哥哥」 当慎怀疑地看着万智她们的时候,光太突然接近。 光太还是那副被套上制服的调皮小孩子的样子,就像搞了恶作剧等不及要揭露手法似的,对慎悄悄说道 「别告诉别人——其实我、姐姐还有原姐姐三个人一起在搞让“神”变弱的秘密作战」 「!?」 这里是靠近办公室入口的地方,光太小声说话的声音应该能被外面传进来杂音盖住。 「……作……战?」 慎很惊讶。说话基本只能使用固定句式的慎,勉强用这个词反问回去。光太怀着执行秘密作战的自豪,怀着讲述秘密的激动,两眼放光,背着前面大家——尤其是背着最里面的律和咲说起了悄悄话。 「没错。说是把怪物写进日记里,让怪物一点一点变弱」 「……!」 慎大吃一惊。 「日记……?」 「是的,写了就能变弱。但是写了之后就会被怪物锁定,会被袭击」 慎禁不住看向“鸟居”。然后又看看前方的万智和结。 光太说的『日记』的原理,慎当然也知道。他记得莉绪说过的话。莉绪把那个『指南』带进来讲解过,其他学校『委员』的做法。 那两个人开始做那个了吗? 而且还让光太参加了? 慎心想,这干的什么好事。慎知道『日记』的效果,因为那个效果到知道正在遭受“注连绳”影子的威胁。光太所说的『锁定』千真万确,慎正在切身经历。但是,『弱化』又是真的吗?难以置信。 不,就算相信,也完全不认为没问题。 慎在平日里感受到了人身遭遇危险。然后,威胁自己的“无头”和“注连绳”与最开始出现在现实中的时候相比变得越来越严重。 他无法相信那变弱了,就算是真的变弱了,变弱之后的“那东西”依然是十足的威胁。他不认为光太和万智她们能够承受,连他自己都觉得搞不好自身难保。 竟然让光太参加那么危险的计划。 「……!」 慎看着光太,危机感令冒出冷汗。 光太正在得意地笑,看上去什么都不明白。不,他实际上就是不明白,万智和结大概也不知道真实情况到底会怎样。知道真相的,只有不对任何人提起,独自忍受着那个现象的自己。 大事不妙。 得告诉他。 得讲清楚。 但心里这么想,嘴就愈发不听使唤。在脑子里编织出来的话语渐渐变得一片空白,消失不见。舌根僵作一团。 「……很、很危险啊」 他勉强憋出这几个字。 「我知道,所以我们三个人一起写」 但不知是真的明白,还是只是说什么就完全信什么,光太自信满满地说道。 「大家一起写,变弱得就更快,袭击的时候也不是一个人,方便逃跑也方便保护」 然后,光太将木刀指向“鸟居”。 「过去做过『委员』的哥哥们告诉过我们。活了很久很久的怪物太强了,靠一个人几乎没法战胜。我们学校的怪物都很强,所以要瞄准大BOSS。看好了,我要和姐姐她们一起让那边的坏“神”变弱,然后用哥哥教的剑道把它干掉」 「……!」 面对这个真挚的小勇士,同时正在逼近他与自己的命运,慎说不出话。 慎过去就是光太。 他原本朴素地,纯粹地想要成为一个能够保护妈妈的强大男孩子。后来,那个愿望永远无法实现。 慎在光太身上,看到了那个愿望。 被召唤到这个『放学后』之后,自己随波逐流按指令履行自己的职责,同时心中格外朴素纯粹地怀抱着与过去相似的愿望,培养这个名叫光太的少年。 同时他几乎确信,光太的永和愿望将迎来悲惨的结局。 他基本确信,光太会为了姐姐和大家去打倒“神”,意气风发地前往“鸟居”的另一边,然后再也无法回来,面临可怕的结局。慎不去直面这个事实,教授光太战斗方式。 他眼里只盯着那那万分之一的希望。 他觉得这样就好。因为如果换做是自己,这样更幸福。 那是为了重要的事物,纯真地前去战斗的幸福。那也是慎早已失去的东西。虽然不是很明白,但就是这么觉得。光太也好,怪物也好,因为最开始也只了解个表面,所以说不清是什么道理,就觉觉得那样就好。 但是现在。 已经知道了。 了解了光太,知道了他的真诚,知道了他的调皮。知道了他的生存方式,知道了他的想法,也知道了他耿直的努力。 然后也了解了怪物。知道了『七大不思议』尽管在莉绪行动前只是被关在教室里的“参拜”对象而已,但当从教室里被释放之时到底会对担任『委员』的孩子们做什么,而且作为亲身经历深有体会。知道了那是对身心侵蚀多么猛烈的东西,预感到了终将必定到来的毁灭。 然后还明白了——现在光太,真正踏进了这只怪物张开的大嘴里。 他们过去取所做的,仅仅只是应对迟早要面临的战斗,对于总有些轻描淡写的过程。而他现在和姐姐们一起进行『记录』,要直面慎现在正在亲身经历的,直接接触到的异常。 此时 「喂,在干嘛呢!」 律端着盛满点心的三宝向二人喊道。 「“参拜”要开始了!」 「不好!」 光太被吼了之后,急忙跑了过去。慎看着他的背影,禁不住准备伸手。 他是想阻止光太。 他之前一直在保护光太避免遭遇可怕的情况。 但这实际上是为了避免送光太去和“神”战斗前受伤或者丧失斗志,是把光太当做祭品,当做道具来保护。他自知,这次也无法成为武士的自己,是在把想要成为武士的小孩子当道具培养。 然而他知道,真当光太接触到真正的危险,真当要目送光太背影的那一刻,慎涌上内心的是,急躁。 他心想。 不行。 他条件反射地如此心想。 光太将要直面跟那次在巷子里堵住自己去路的那个怪物一样的东西。他实在不能容忍这种事发生。 不知不觉间,光太在慎的心里已经不是什么道具。 然后,早已放弃成为武士的慎,不知不觉间又快要成为了武士。不是成为电视剧里那生来就是武士的小孩子,而是成为抱着年幼武士的遗体嚎啕大哭的那位老武士。 应该阻止。 他心想。 他终于这么想了。当莉绪那么说时,慎觉得必须有人去做,而且大家已接受,而且本人愿意,所以慎没有赞同。现在晚了这么久,慎终究还是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寻找语言。 寻找他不擅长的语言。 寻找必须讲出来的语言。 这场『献祭』应该停止。为了讲出来,慎一边在脑子里拼命寻找能用的语言,一边准备朝光太跑掉的方向,朝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律那边,朝“鸟居”那边—— 刚准备动,在背自己背后察觉到了“无头”的气息。 脚停下来。 僵住不动。 「…………………………!?」 鸡皮疙瘩霎时间遍布全身每一寸皮肤。 在视野边缘能够看到了,直到刚才还在戒备着的,树木丛生的办公室跟前的走廊那头,人形的没有头的“那东西”弯曲着巨大到快碰到天花板的身躯,正站在办公室漏出来的微光照亮的黑暗里。 恶寒与战栗席卷而来。 那东西确确实实正看着这边。 没有脑袋的那东西确实正将视线,将意识投向这边。慎对此战栗不已。他迄今为止从未在『放学后』的教室外面看到过“无头”,也从未体验过被那东西准确认知到的感觉,从未类从那东西身上感觉到过类似于意识的东西。 然后————没有注连绳。 「………………!!」 慎僵住了。 他意识到,现在看到的东西与过去不同。 过去看到的,仅仅只是存在于那里,隐约露出其存在的,像是影子的东西。现在的和那个明显不一样。而且,过去的那个充满仪式感地被注连绳包围,从那里面一步也动不了。现在绝对不是。 他明白了。 现在——“无头”正要朝这边过来。 慎知道迟早可能会变成这样。而现在,那个时刻终于来了。他全身寒毛倒竖,察觉到危机的本能在头脑中大喊「快逃!」可是慎却没办法逃跑。 因为 大家,在这里。 直接冲进办公室的话,会把怪物吸引到大家所在的地方。要是变成那种局面,后果不堪设想。不知道那个“无头”会做出多么可怕的事来。 慎刚意识到这件事,准备动起来的脚立刻停了下来。 然后,他就跟一直以来隐瞒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一样,什么也不说就一点一点往后退,退向办公室外面。 等待大家一起来“参拜”的律见慎在门口一动不动,疑惑地喊了声「定仓君?」慎没有回应,把本就表情贫乏的脸绷得紧紧,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直接飞快地跑到走廊上,奋力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嗙! 响起剧烈的声响。 几乎与此同时 「定仓君!?」 「哥哥!?」 里面传来呼喊。 慎不去在意听到的声音,朝着他其实根本不愿去看的东西——朝着从漆黑走廊那头对关门的声音做出反应,倏地朝着这边探出身子的,巨大的,没有脑袋的,人形的,就像是激烈内出血一样布满黑色红色紫色斑块的肉块,转过身去。 「………………!!」 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紧张与恐惧。 这份紧张与恐惧让他身体较硬,手脚感到无比沉重。 僵直的肺似乎连怎么呼吸都忘记了。 他让如此僵硬的身体动起来,抬起手中紧握的木刀,指向“无头”怪物。 然后 「我在这!」 发自丹田一声大叫—— 确认“无头”对此做出反应,猛然前倾的动作后,他发出「哇啊!!」的咆哮显示自己的存在,沿走廊朝反方向飞奔而去。 要把怪物从这里引开。把这个怪物,把“无头”从大家所在的地方引开,从光太身边引开。不然的话,根本不知道现在的“无头”会做什么。慎很清楚,所以当机立断。自己只能这么做,只能充当诱饵。 「………………………………!!」 把怪物吸引住。手电筒乱挥,飞奔而起。 慎不顾一切飞奔而起,然后转头确认“无头”到底在以所快的速度移动。 「!!」 他大吃一惊,心脏跳到嗓子眼。那东西以恐怖的速度逼近。那不是人的奔跑方式,而是像狗一样双手双脚并用,一路发出发出啪踏啪踏啪踏啪踏的声音,长度异常的手和脚撞在墙壁和地板上,以远远超乎想象的速度沿走廊朝自己逼近。 瞬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慎大叫,条件反射地大叫,只有在训练是才会发出的,发自丹田的大叫。那是恐惧的吼叫,同时也是振奋自己的吼叫,显示自己位置的吼叫。他发出融入了一切的吼叫,狂奔,狂奔,全力以赴不顾一切地狂奔。 远点。 尽量更远点。 脑子里只留下这个念头。 否则的话,马上就会被追上。啪踏啪踏啪踏啪踏!令人胆战心惊的野蛮声音逼近背后,只想着尽可能拉开距离,奔逃。 将肺里的空气转换成吼叫,奔逃。 拼命挥舞手脚,几乎快把意识冲散一般全力以赴全速奔逃。 只为了把这个可怕的“无头”怪物从办公室,从光太所在的地方尽可能引走,拖远—————— 齐颈的高度牵着注连绳。 奋力冲刺中身体无法躲闪,气管短暂瞬间被压迫,脖子被绳子绊住,然后那个感觉穿透了皮肤。 「!?」 天旋地转。 就像被高高打飞的球一样。 天花板,地板,“无头”怪物,就像万花镜似的打转。而最后看到喷着血,握木刀着,自己没头脑袋的身体,一边回想着老电影里被斩首的武士脑袋在天上飞的镜头,一边————慎的世界,变得一片漆黑。 ………………………… ……………………………………………… ………… 7 磅! 门被关上了。 「我在这!」 门外传来吼叫。 飞快地飞奔而去的脚步声。 再接着 啪踏啪踏啪踏啪踏啪踏啪踏啪踏啪踏啪踏! 某种庞然大物追逐那脚步声从办公室门前经过,影子掠过磨砂玻璃,还有光脚发出的无比剧烈的脚步声。 「…………………………!!」 所有人噤若寒蝉,渐渐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大家甚至没有去看彼此,凝视着这个长着树的房间尽头处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 明显发生了什么,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出了什么情况。大家就只是僵硬地愣在原地。仿佛冻结了的,令人感觉无比漫长寂静过后,并且所有人确信怪物不会回来的时候——在最前面的光太冲向门去。 「哥哥!」 「光太,不行!」 万智阻拦了,但拦不住。光太直接打开入口的门出去,来到了走廊上————然后愣在了那里。 「光太!」 万智追上,跟着光太来到走廊上。 光太一动不动,就像呆住了一样停下脚步。万智追上他,站到他身旁。 情况不对劲。光太看着走廊那头,就像被东西挂住了一样,表情紧绷愣在原地。他眼睛瞪得滚圆,一动不动,嘴巴僵硬地半张着,肺部痉挛不能呼吸。 「光太!?」 万智被他的样子吓到,摇晃他的肩膀。 然后,她偶然的,仅仅只是偶然地看向了光太目光所在的方向。 在走廊前方,看到了什么东西。 那不是那个个头巨大的怪物,而是更小的东西。那东西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小得像颗球。 「诶」 注意到了。已经注意到了。 与此同时,之前一直待在办公室灯光中的眼睛适应了走廊上的黑暗,成像变得清晰。 慎的头掉在那里。 孤零零,掉在黑漆漆的走廊正中央。目光下意识投向的方向上,慎被切下来的透露就像是从地板上长出来一样笔直地立着,用空洞的眼睛和表情看着这边。 「————噫」 呼吸停止。 肺开始痉挛,变得无法呼吸。鸡皮疙瘩扩散全身。 为什么!?怎么回事!?浑身僵硬得连尖叫都叫不出来,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 准备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记事簿从僵直不动的万智手中滑落,轻轻掉到了地上————不久前被由加志告知,为方便随时能够确认而记录了这个学校『七大不思议』名称的活页,散了开来。 光太『鹿岛大人』 万智『手给我』 原同学『卖脚婆』 小久保同学『要脚吗电话』 高峰同学『学校童子』 真喜多同学『荷死魔辛咒』 然后———— 定仓慎『无头骑士』 由加志在命名时一并将各个源头的怪谈发来。读过的内容,在脑海中滑过。 『无头骑士』 有个怪异,据说当你在也路上奔跑时,会有无头男子骑着机车出现。如果遇到,就会遭遇飞来横祸。相传无头骑士以前是活人,但遭遇事故或是事件,在奔驰途中脑袋被切了下来。 其死因的事故,从普通的交通事故到杀人案件众说纷纭。有说冲破护栏时被弯折的路牌砍了脑袋;有说脖子被卡车货架上掉落的钢板截断;还有说是忍受不了噪音的居民或者愉快犯干的,脖子撞向横跨道路牵起来的钢琴线被砍断的。 ……………… 万智脑子被那则怪谈占满,发不出声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忘记了眨眼,眼睛在黑暗中,在慎的头颅更远一些地方,感觉看到了一道影子,像牵起来的绳子一样的东西横跨走廊。 「…………!!」 「怎么了!?」 此时,结还有律等人晚一步也来到走廊上。 然后—— 没过多久,恐怖的惨叫声与混乱,响彻了『放学后』的黑暗。 † 周六早晨。黎明还没多久,天空还只是微微亮,差不多始发电车快要到站的时间。在某地方都市的车站前面,有两名少年的身影。 其中一个深深戴着鸭舌帽,背着到处染着颜料的帆布包,搂着折叠式画架。另一个人像是直接穿着居家服被拖出来似的,不修边幅地穿着衬衫,除了口袋里揣着手机之外什么东西也没带。 「……我就知道会这样!」 实际上由加志基本就是穿着居家服,被一大早就跑过来的启拖到了这里,开始大吼大叫 「所以我不想说的!早知道就不说了!我又不想出来,也不想跟人说话!」 「但你不来就查不了吧」 站在前面的启看也不看由加志,说道。 之后,二人到新干线车站赶首发,并前往李颖小学所在的城市。而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由加志发现了或许是立颖小学『放学后』中『无名不思议』线索的情报。 「灵异地点、新兴宗教之类的,我又怎么查」 启说道。 「呃……叫啥来着?」 「……『鹿岛大山』。战前的小型新兴宗教遗址」 由加志尽管表情暗淡地发出哀叹,但还是准确地给出回答。 「查了下那个学校所在的地区就出来了。那片土地曾经有个名叫『鹿岛』的灵能者」 他讲出他亲自发现的,导致自己被硬拖出来的原因。 启让由加志亲口确认后,毫不留情地说道 「走吧」 「可恶……」 这时距离由加志的手机接到万智和结告知出现牺牲这的电话,还有一个小时。 【第八册待续】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