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彼端 作者:菱田爱日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在远离王都雷吉斯中心区域的一个小巷子中,隐藏着一家防具店【闪耀露台】。在连阳光都无法照入的昏暗店内,女主人索拉时常伫立着。她的店里有一个规矩:来访的客人必须和她做下某个约定——那就是要活着回来,并且向她讲述旅行中的故事。无法离开这家店的索拉,借由等待着旅人归来,与他们共同在世界中旅行,寻找着回不来的青梅竹马。某一天,为了追求自由而舍弃贵族身份的青年阿尔造访了店内。与他的相遇,让索拉停滞的时间开始转动——。 第一卷 ──────────────────────── 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YouR 翻译:YouR 那一天,他的心情微微有些雀跃。 而这样的他,就在她的面前。 前几天,青年刚刚迎来雷吉斯王国的成人之日,也就是十八岁的生日。 她径直看着这样的他。 栗色的头发,以及和头发颜色相同的眼瞳。 青年的容貌在雷吉斯王国中很常见,可以说是非常一般。虽然他本人很在意自己微微下垂的细眼睛,但她却认为这很符合他温柔的性格。 青年垂下的眼睛炯炯有神。他姿势端正地站在她的面前,然后,有些害羞地微微一笑。 「…怎,怎么样?」 他现在穿着的,是一副战斗装束。 轻便而强韧的真银披肩和胸甲,以钢壳兽的皮鞣制而成的手套和头盔,穿在铠甲下面的锁子甲。而保护脚部的靴子则稍微奢侈了一把,用上了珍兽狮鹫的皮。 这些都是她为他准备的。 而且,这些装备并非她买来的。而是她为了今天——为了这一天,花了半年多的时间,第一次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做出来的。 「嗯,很适合你。」 她的家族是代代相传的防具工匠。她的父亲当然也不例外,是一名防具工匠,同时也开着一家防具店。而作为独生女的她自然而然地继承了父亲的家业,作为一名防具工匠展开了修行。 另一边,他的父亲是经常光顾她家的店的素材商。因为双方的家挨得很近,所以他和她从小一起长大。也就是说,两人是青梅竹马。 而他也是她的第一位客人。 今天,他正式地成为一名独当一面的素材商,前去狩猎。 而一旦出去狩猎,他就几个月都不会回来了。 魔兽出没的危险洞窟、没有道路的荒野、人迹罕至的森林深处——这是一场踏入这些地方,寻找制作武器和防具的素材的危险之旅。 自幼时起,他就多次踏上寻找素材的旅途。但是在旅途中,他的父亲——这位素材采集方面的天才,同时也在素材采集界被誉为「活着的传说」的人——一定会与他同行。 他和父亲一起旅行,共同寻找素材。他通过这样的方式,学习旅行所必须的知识和采集素材所需的技术,持续着修行之旅。 而今天,他要从父亲身边独立。为了证明这一点,他要独自踏上旅途。 对于即将踏上这般危险旅途的青梅竹马,她想,至少要为他准备一份饯别礼。而这就是刚才的一套防具。 愿他平安归来。 这是心怀如此的强烈愿望的她,倾尽心血为他献上的饯别礼。 「路上小心。」 一阵沉默后,她低声说。 这是朴实无华的一句话。 但是仅凭这句话,他就完全理解了她的心情。他眯起了垂下的细眼睛,温柔地笑了。 「谢谢。」 他的回应,果然也是朴实无华的话语。 但仅此一言,就足以让她很是满足。她向他报以宛如在雪原上静静绽放的花朵一般的笑容。 没有人可以插嘴,这是仅属于这两个人的对话。 任何人都无法插手。除了时间这个无情的存在。 「我得走了。」 听到他宣布出发的话语,她也缓缓点头。 她对他的送别,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用双手紧紧地、温柔地包住他的手。 此时,她隔着崭新的皮手套,感受到了他的体温。 他也把隔着手套感受到的她的手的温暖,深深刻入了内心深处。 「路上小心。」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 她很熟悉他的眼睛。就是这双眼睛,一直以温柔的目光守护着她。 但今天,它们看起来和平常有些许不同。 那双眼睛,现在属于一个独当一面的男人。 他的目光强有力地看向了未来。 他在今天成为了大人。 抛下她,一个人成为了大人。 这确实让她有些寂寞。不过,也让她有些自豪。 所以,为了不输给他,她也强烈而温柔地看着他。 「嗯,我走了。」 两人都松开了彼此牵着的手。 他再次对她展露微笑,然后启程前往外面的世界。 前往她无法抵达的,外面的世界。 ──────────────────────── 第一章 今天,我的心情微微有些雀跃。 似是要将终于结束的冬天驱逐一般,和煦的风静静地穿越大海,来到雷吉斯城中。就是这样一个晴朗的春日午后。 我生长的王都雷吉斯,是至今为止依然保留着大陆上屈指可数的历史建筑、古老传统和制度的美丽城市。 烧瓦建造的建筑物,白色的石板路,随处可见的精美教堂装饰,繁华街道的喧嚣,无一不与「王都」这个名号相称。 发源于中央山脉的阿雷吉斯河缓缓地穿过城市正中央,滋润了人们的眼睛,流入大海。 城市北侧,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白色王城,仿佛在彰显权力一般。 而现在,我们所在的特拉曼特大街,是一条位于王都雷吉斯西门附近的商业街。 这里不像中央大道的圣里尔王大道和阿尔曼因大道那样挤满了大量马车和行人,甚至到了连直线都没法走的程度。不过,即使已经过了午餐时间,这里业依旧热闹非凡。 特拉曼特大街自古以来就是佣兵协会和猎人公会的聚集地。 再加上附近还有几个雷吉斯军的宿舍,所以在这条大街上,面向佣兵、猎人、军人的商店鳞次栉比。 武器店,防具店,魔法店,药店,情报店,酒馆,旅店。还有避开王都警卫兵的监视,偷偷营业的妓院。 据说从这里可以买到所有的旅行必备品。 这样的特拉曼特大街,虽然位于以传统的建筑工艺按部就班地建造而成的王都雷吉斯之中,却显得有些杂乱,是一条特殊而异质的街道。 而就在几天前,我也成为了特拉曼特街道的居民。 我的新职场是位于特拉曼特西侧的一个中等规模的佣兵公会。就在前些天,我被现在就走在我身边的前辈收留,不知不觉间就决定入职了。 不过,我自己也有当佣兵的意愿就是了。「取决于你的实力和努力,赚取金钱和名声」。像这样讴歌佣兵的文句,多少有些吸引了我。 总觉得有一种男人的浪漫。 而且我自幼就学习武术,饱经锻炼。遗憾的是,我在这方面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能,但也不至于很糟糕。 我不想让儿时的努力付诸东流,却也找不到相关的工作。 既然如此,试着挑战一下也不错。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东张西望些什么?」 听到这无奈的声音,我连忙看向旁边。于是,我发现把我半是强迫地拉进佣兵公会【天盾】的罪魁祸首本人正在一脸吃了苦果般地看着我。 他是一个红发的大汉。他从圆木般粗壮的脖子直到右臂,都有类似魔法式的刺青,是一般人很难开口搭话的那类人。 但是,他的脸给人一种和蔼的感觉。 他的名字是迪伦·迪拉森。是【天盾】创立之时就在的老成员。 「啊,没什么…」 我像个乡下人一样东张西望地打量街景的行为,让我自己也觉得难为情起来。我含糊其辞地笑了笑,蒙混过去。 「你到底是不是雷吉斯出身啊?」 确实,看我刚才的样子,他会有这样的问题也没辙。 但是, 「是的,我就在这个城市出生、长大。」 就算我再怎么像个乡下人,但毫无疑问,我就是在这个王都雷吉斯出生、长大的。 「那你还觉得有什么稀奇的?这里只有武器店、防具店、魔法店、药店,还有其他的各种各样的店。就算只是想要随便逛逛,也没有一家好玩的店。」 为了掩饰羞怯和尴尬,我挠了挠脸颊,回答前辈的问题。 「这个嘛,我没来过特拉曼特大街。…对我来说,比起服装店和宝石店,武器店和防具店更加稀奇。」 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都是雷吉斯,但是,我却恰好住在与特拉曼特大街位置相反的东侧区域。之前我从来没有来过坐马车要花上将近30分钟才能到达的特拉曼特大街。 还有一件事,我只和身旁的迪伦说过。那就是我的家境还不错。具体来说,我家是贵族。 不过,我已经离家出走了。无论是离家出走也好,还是被逐出家族也好,即使家道中落,我的出生和成长也没有改变。 在离家出走的那天之前,我从未在没有护卫和随从的情况下离开宅邸。 所以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外面的世界——对曾经只能从窗户中窥见的自由世界产生了憧憬。 在大海上自由航行的船员。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云游的吟游诗人。靠力量赚钱的赏金猎人。这样自由的生存方式深深吸引了我。 那么,当然。在这些自由的人中,也有靠自己的双脚在大陆各地旅行的佣兵和猎人。 我变成了自己憧憬已久的存在。现在的我就是这样的状态。所以,我的心情微微有些雀跃。 方才,我在前辈的陪同下购买了崭新的武器,而现在正要前往前辈常去的防具店。 明天我要出发执行我的第一个任务,只需要准备好一套装备就足够了。虽然还不能这么说,但我也觉得我可以正式加入佣兵的行列了。 「啊,这边。」 做着如此想象的我在内心中窃笑着。而走在一旁的前辈突然拐了个弯,走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 「咦!在这边吗?」 前辈拐进的路,即使是白天也很昏暗。这条仅能供两个成人肩并肩通过的小路,应该说是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生活通道才对吧。 对于走进这条道路,我多少有些犹豫,但是,前辈对我困惑的声音充耳不闻,径直向前走去。 我总不能被他丢在这里吧。这么想着,我也连忙跟在前辈后面,走进昏暗的小巷。 走进小巷后,我松了一口气。比我想象中要干净得多的道路延伸在前方。 阳光被两侧高耸的建筑物拦住,无法直接触及地面,就像是间接照明一样隐约照亮四周。 但不可思议的是,这里的气氛并不阴郁。我甚至产生一种进入了人类无法踏足的神秘场所的错觉。 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从繁华的街道只需拐一个弯就能进入的道路。 特拉曼特大街的喧嚣听上去好像来自遥远的地方。 这种独特的氛围让我比刚才更加东张西望。 「…这条路好厉害啊。」 前辈对着终于追上来的我点了点头。然后,他就像是夸耀秘密基地的孩子一般笑了起来。 「是啊。我第一次知道这条路的时候也很惊讶。因为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很久,也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么一条路。」 这是一条如此狭窄,而且稍不留意就会找不到怎么才能拐进来的一条小巷。 很多人即使在特拉曼特生活多年,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这么说来。」 前辈好像想起了什么,露出苦笑。 「最早告诉我这条路和那家店的人,是拉比吧。」 听到这个名字,我一瞬间僵住了。 拉比。 全名是拉维昂·奥姆。 他原本是传说中的素材商。 在失去一只手和一只脚后,他成为了位于特拉曼特大道西方、以保护要人为核心业务的佣兵公会【天盾】的首领。 没错,就是我的公会。 他还是素材商的时候,接受了很多贵族和王族的委托,不断地找出被人们认为是不可能采集到的素材,就连国王也对他另眼相看。 而将拉维昂·奥姆狩猎到的素材戴在身上,在贵族之间甚至成为了一种证明地位的方式。 他不仅狩猎素材的本领高强,也颇有人望。 在成立了公会的现在,他雇佣了很多能干的佣兵,评价不断上升。 凭借他在素材商时代培养的人脉和成立公会后的经营手段,护卫重要人物的委托源源不断地来到【天盾】。 当然,曾是贵族的我,在成为佣兵之前就知道拉维昂·奥姆这个人。 我在还是贵族的时候,也曾在腰上佩戴着以他狩猎来的宝珠为装饰的剑,走在贵族街和王宫中。 当时,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未来能在拉维昂·奥姆麾下工作。 「但是,如果你对这条路就感到惊讶的话,那就没意思了。咱们接下来要去的店一定会更让你惊讶。」 前辈这么说着,停下了脚步。 …嗯? 我也随着前辈停了下来。但是,这只是个司空寻常的地方。我不明白前辈的意图,向他投去视线。 而在我视线中的前辈只是这么回答, 「到了。」 从他的话来看,我们似乎已经到达了目的地。我环顾四周,却既没有看到入口,也没有发现招牌。 再往里走也依然是狭窄的小巷子,还有好几扇门,似乎是民宅和旅店的后门。 完全没有防具店的踪影。 「那个,到了是指…」 我环顾四周,却还是连防具店的「防」字都找不到,只能再次看向前辈。 前辈对我这种困惑的态度很是满意,于是,他开心地笑着指向小巷的一角。 那里是我至今为止都没有特别注意到的,前辈的身后。仔细一看,小巷两边的建筑物之间,有一条通往地下的细长楼梯,就像是被埋起来了一样。 它非常朴素,看起来就像是旅馆或是酒馆的后门。怎么看都不像是用来接客的通道。 我伸头窥视着前辈的背后,望向那狭窄又昏暗、散发着绝对不会让人想要愉快进入氛围的地下楼梯。 而在楼梯的尽头处,一扇门的旁边。 【防具专卖店 闪耀露台】 一个小小而朴素,完全看不出做生意欲望的招牌微微歪斜着挂在那里。 怎么说呢,这里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正常的防具店。难道是我的错觉吗? 「…就是这里吗?」 我不安地问道, 「嗯,就是这里。」 前辈的回答非常简洁。 「但是,感觉有点暗啊,今天店里休息吧?要不今天就先去别的店…」 我露出僵硬的笑容,向前辈提议。 与其说是休息,该不会是倒闭了吧? 在这么费解的地方,有着一个完全没有做生意欲望的店面。就算说是隐藏的名店,也未免实在是太隐蔽了。 但是,前辈的回答却出乎我的预料,充满了自信。 「不,这家店是开着的。店主可能在午睡,也可能在专心制作防具,偶尔也可能在认真整理账簿,或者和引以为傲的防具们一起享受下午茶时光。不过,店主一定会在店里。毕竟是这个时间。」 说着,前辈指向被建筑物遮挡的蓝天。 我不理解他的自信从何而来。但是,前辈毫无犹豫地走下楼梯。 对着哑口无言地站在楼梯上的我,已经走下一半楼梯的前辈说, 「你不来吗?」 他回过了头。 我是去呢,还是不去呢。我陷入了犹豫。 但是,都来到这里了还不去,也太丢人了。打算当佣兵的男人却被防具店的门面吓住而不敢进去,这将是一生的耻辱。 「我去!」 我慌忙追上前辈。 叮咚。 当门铃轻响的同时,精美地雕刻着光神阿尔玛哈特的沉重木头门打开了。 如果说,这里的老板并非不锁门的粗心大意之人,那么果然如前辈所说,这家店还在营业吧。 前辈毫不犹豫地走进店内,我在他后面战战兢兢地穿过店门,然后不由得哑口无言。 店里简直就是夜晚。 位于地下的这家店,没有可以采集到外面光线的窗户。 如果长时间待在这家店里,恐怕会连白天和夜晚都分不清吧。这里与外界相连的地方,就只有我们刚才通过的那扇门而已。 而那扇门也位于昏暗楼梯的最下方,阳光都被左右的建筑物遮住。这里无法直接照到阳光,也几乎没有光亮。 我隐约感受到空气流动的气息。应该是有几个通风口在,但仅凭观察没法确认。 虽然微弱,但还是有外界阳光照进来的门——也砰的一声自动关上了。 于是,店里的光亮就只有火之精灵石发出的照明灯光了。 「…这家店是怎么回事啊。」 我不由得前进几步,环顾四周。然后,不假思索地说出这句话。 我即使环顾店内,也完全不明所以。 虽然我是第一次进防具店,导致我没法把这里和别的店比较。但这家店多半不正常。 就和店的外表给人的印象一样,这里看上去就像是把酒馆或者旅馆的地下仓库,然后硬是给改造成了古典木纹风格的店铺。但是,因为这里连一个窗户都没有,所以我感到严重的呼吸困难,心中盘踞着闭塞感和发自本能的恐惧。 被人工照明微微照亮的全身甲胄,就像是在瞪视着我一般沉默地坐镇于此。 除此之外,这里满满当当地排列着各式各样的防具。它们陈列在店内,散发着金属独特的闪亮光芒。 其中大部分是雷吉斯王国中通用的甲胄、锁甲、盾等防具。 但是,其中也有只能遮住一半脸的妖异铁面具,以及西方大陆某个地域民族的防具、盔甲等…。有很多东西,我都是第一次实际看到。 也有一些商品光是靠看的话,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保护身体。比如在剥制标本上开了一个洞,供人进入的东西——让人不禁心生「这真的是防具吗?」的疑问。还有会在化妆游行出现的魔女长袍。总之是些诡异的商品。 如果说这里是一般的防具店,我甚至想要求雷吉斯的防具店公会进行整改。 不过,或许确实有这样的搭配吧,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总之,这些毫无统一性的混沌商品被塞进了看起来像是被强行改造的店内。 而且,外面的光线完全照不进店内。只有精灵石的光亮的怪异氛围,与店内诡异的样子产生了相乘的效果,酝酿出异于人世的氛围。 我心想,这种氛围,与其说是防具店,更像是占卜店。 听到我表述出的惊讶和困惑,前辈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家店相当可疑吧?」 说着,他在店中豪爽地笑了起来。 …… …那个。 前辈完全不在意无语的我,开始依次讲起这家店的可疑之处。 他说,这里太昏暗了。 他说,这里完全没有活力。 他说,这里的空气太糟糕了。 他说,防具的品味太差了。等等等等…。 然而,这可不是能堂堂正正地在店里说出来的吧。要是被店里的人听到了,肯定会惹人家不高兴吧。 话虽如此,前辈也并没有说谎。不仅如此,还完全正确。 我既无法对他全盘否定,也没法积极肯定,只能以暧昧的笑声蒙混过去。 就在这时。 「…这里这么可疑真是不好意思了。」 店里面传来毫无抑扬顿挫的细弱声音。 我惊讶地回头,看向柜台对面。在与店的里间相连、并没有门的入口处,一名女性站在那里。 看到她的样子,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说老实话。 我从出生到现在,已经十八年了。我曾生活在贵族社会中,当然和很多贵族千金都有过交流。即使是这个国家的公主,我也见过几次。 但是,没有一个人给我的感觉比她更为高贵。 她有着一头极浅的金发,雪一般的白色肌肤,大大的淡蓝眼瞳,微微透着血色的脸颊。她的身高不高,大概到我胸口左右,纤细的身体仿佛受到一点点儿压力就会折断。 或许是因为那纤小的身体吧,她看起来像个小女孩,但她的举止十分稳重。 她一定比外表看起来更加成熟吧。 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绝世美女,但比起她的容貌,她病态的柔弱感给我的印象更深。她宛如梦幻的生物——精灵一般,有着不似人类的美丽。 简直就像是一幅画一样,毫无现实感。 她没有任何一点瑕疵,就像是洁白的绸缎一样美丽。 大概,如果她和我说她是精灵,我也会相信吧。再如果,就算她说自己是天使,我也可能会相信。 站在那里的她简直像是人偶一样,与防具店这种粗犷的地方完全不相称。 「哟,索拉!近来如何?」 前辈毫不客气地轻轻举起手,向从里面走出来的人偶一般的女性打了招呼。 「我还以为是谁在这里说失礼的话呢。原来是你啊,迪伦。」 她还是用毫无抑扬顿挫的细弱声音嘟囔着,轻轻叹了口气。 就连叹气的方式都和人偶一样。我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看着走出来的女性。突然间,她的视线转向我,和我四目相对。 「…那么,这个人是?」 她以视线示意我,问向前辈。 从她的声音和举止中,我看不出她是喜欢我,厌恶我,还是对我感兴趣。 她从始至终都像个人偶一样。 「喔,索拉!你对初次见面的家伙有兴趣还真是少见啊!难道你看上他了?」 …前辈啊。我完全不觉得她对我有兴趣啊。这是你的错觉吧? 然而,她的回答却出乎我的意料。 「是啊。我对他稍微有点兴趣。他,很少见。」 …啊,原来您对我有兴趣吗。 对不起,我完全没注意到。 「哼~很少见吗?他很普通吧。无论是身高,体重,还是长相都很普通,而且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受女生欢迎的类型。」 迪伦前辈说着让人有些生气的话,同时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喂,好痛啊。 「他在城中可能很普通,但在这家店里很是罕见。」 要是有人说我普通,我当然会生气,但被人说很是罕见,我也会觉得难以忍受。这就是人类不可思议的地方吧。 我对着被称为索拉的女性的视线,露出得意的暧昧笑容。 「所以呢。」 她似乎对我的暧昧笑容没有兴趣,再次转向迪伦前辈。 「他是什么人?这次的委托人吗?」 …委托人。 这样啊,我看起来像委托人吗。 「嘎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索拉这句话的瞬间,片刻的沉默降临。然后,前辈那不礼貌的下流笑声打破沉默,在店里回荡。 「喂喂,你听到了吗。她说委、委托人啊。哎,这也是没办法,没办法啊。噗。」 他一边这么笑着,一边咚咚地拍着我的背,然后又笑了起来。 …所以说,很痛啊。 「哈哈,这真是杰作啊!嗯,别这么瞪着我嘛。」 我不悦地瞪着毫无顾虑地笑个不停的前辈。见此情景,索拉又微微皱起眉头。 她的表情仿佛在说「我不知道我说的话为什么值得你笑成这样。」 嗯,大概,一定是这样的。 前辈依然抱着肚子,肩膀不停颤抖,完全没有回答她的疑问的意思。 我叹了口气,向她自我介绍。 「那个,我在不久前加入了迪伦前辈所在的公会。我很快要第一次执行任务了,所以必须备齐全套的防具。所以迪伦前辈把这家店介绍给了我。」 为了掩饰害羞,我挠着脸颊如此说明。 「…原来你是【天盾】的新人啊。果然,你很奇怪啊。」 「…是这样吗?」 她看向我。应该说,我为了把视线逃开观察着我的索拉,主动移开视线看向迪伦前辈。 但是,他仍然抱着肚子嗤嗤地笑着。 「嗯,很奇怪。应该说,你不像佣兵。」 …那个。 真的如此吗? 我,不像佣兵吗? 「总觉得,你这么笃定,让我有点受打击。」 嗯,当然。我是个还没有完成第一份工作的半吊子,不,可能是个连半吊子都不如的不成熟佣兵吧… 听了我的话,索拉歪了歪头。然后好像注意到什么一般低声「啊」了一声。 「我的说法好像不太好。对不起,我道歉。」 她真的有觉得抱歉吗?索拉用有点不好判断真意的表情和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向我道歉,并微微低下头。 然后,她继续说道。 「我并不是在说你没有当佣兵的素质。只是,你看起来不是会当佣兵的那类人。」 说到这里,索拉的视线像是在寻找什么般在空中游离。 然后,她的视线停留在迪伦前辈身上。 「比如说,像这位迪伦这样不懂礼貌,自我意识强大,不擅长集体生活的人。佣兵和猎人中有很多这样的人。嗯,虽然仅限我所知道。」 被拿来当例子的迪伦前辈终于不再笑了。 「喂,你说谁不懂礼貌,谁不擅长集体生活啊。不过,只有很强大这一点,我承认。」 说到这里,他又「嘎哈哈哈哈」地笑了。 索拉无奈地微微皱起眉头,叹了口气。这次还加上了耸肩的动作。 然后,就好像迪伦前辈的话不存在一样,索拉继续说道。 「总而言之,在雷吉斯,从事佣兵工作必须隶属于国家认可的公会。以此为条件,佣兵才能被认可为正式的工作。但是,原本佣兵的定位就是不适应社会的粗鲁之徒的职业,所以会有很多那样的人也是必然。」 不知道迪伦前辈有没有在意自己的话被索拉当作耳旁风了,还是说,他是单纯地没注意到呢。他对索拉的话「嗯嗯」地点了点头,再次开口。 「当佣兵的人都是在贫民街长大,为了追求一夜暴富或者名誉而远道而来的乡下佬。还有因为惹了麻烦而被驱逐出家的家伙。就算说曾经当过山贼、海盗的人,只要你有心去找,也会发现不少。」 的确。如果我在那样的集团里,会被她认为不像佣兵也是没办法的吧。 「但是,你…。该怎么形容呢。对,硬要说的话,我在你的身上感觉不到粗鲁。比方说,你有点像是商人,极端点说,像是官吏。我没法好好形容,不过我感觉你身上有那种气氛。」 粗鲁。 这个词与至今为止的我相差甚远。 「那也难怪。索拉,这家伙的成长环境和我们不一样。」 迪伦前辈仿佛得到了水的鱼一般探出身子,对着索拉说道。 他并非对我有什么恶意,只是在谈论着愉快的话题。因为他真的只是这么想,所以我也不好说什么。 或许,这就是她所说的粗鲁吧。 「…成长环境?」 索拉发出反问。但是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快,这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不过迪伦前辈似乎没有注意到索拉的细微变化。他看了我一眼。看样子,接下来的话是要我自己说出来了。 真是难办啊。 当然,我也没有刻意隐瞒的意思,但这也不是我会想要特意提及的话题。 我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我是贵族出身。」 听了我的话,索拉微微张开嘴。 对应到一般人的话,大概是张大了嘴吧。 「…贵族是,那个贵族?」 「我想应该就是那个贵族。」 我不知道还有其他什么贵族,但她认为的贵族和我认为的贵族应该是一致的。 「那你为什么要当佣兵?」 她径直看着我的蓝色眼眸中依旧没有流露出任何干却。她就只是,单纯地提出问题而已。 我没有感觉到压力或强迫。她就只是问出了内心中的疑惑吧。 她的眼睛,很像是天真无邪地提出问题的孩子。 嗯,这个问题很正常。我自己也没听说过哪个贵族会成为佣兵。 但是, 「…我已经,不是贵族了。」 所以,我可以决定自己的职业,可以决定自己的生存方式。 「我接下来说出的话或许会有些失礼。」 她对我打了预防针后,继续说道。 「是家道中落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贵族出身的人也有可能成为佣兵。 但是,我摇了摇头。 「不,我的家族还健在。我只是擅自离家出走而已。那个时候,我做出了各种各样的事,所以名字应该已经从贵族的名册上抹消了吧。今后该怎么办呢?就在我考虑如何过活的时候,一件意外之事让迪伦前辈碰到了我。一切就是只是贵族家的笨蛋儿子毫无计划的心血来潮而已。你尽可以嘲笑。」 她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注视着我。 她大概是被惊呆了吧。但是,这也是理所当然吧。 就连没有护卫就不能离开家、甚至没出过王都的我也知道。 我很幸运。 即使是称霸东方大陆的雷吉斯王国境内,根据地域的不同,也会有着饱受饥寒之苦的人。他们喝着受到污染的水,周遭蔓延着传染病。失去父母,聚集在孤儿院里过着艰难生活的孩子也不在少数。 这就是这个国家的现实。 相比较而言,我所在的贵族社会应该接近于梦与幻想的世界吧。 迄今为止,我都喝着干净的水,有着充足的食物。 「…你后悔离家出走吗?」 对着这很小小的、依然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我摇了摇头。 我不后悔。 我不会带着半吊子的心情放弃特权、跑到连如何生存都不知道的外面世界。 「…那么,我不会嘲笑你。相反,我甚至羡慕你。因为你为了飞向天空,从包围着你的笼子里逃了出去。」 她认真的眼神刺向了我。 她那双淡蓝色的大眼睛,是一望无际的天空的颜色。 「从笼子…飞向天空?」 听到我的问题,索拉缓缓闭上眼睛,思索着语言。 「没错。笼中的世界受到保护,或许充满了安乐。但是,也非常狭窄封闭。所以你才会对外面的世界抱有强烈的憧憬吧。即使你明知道那是连生命都暴露于危险之中、杀气腾腾、无可救药的悲惨世界。」 在阳光完全照不到的店内,她仰望着被人工灯光照亮的天花板。 索拉就像看着天花板另一侧的无垠蓝天一样,微微眯起眼睛,似是被光炫了目般,目光游离。 我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这光景。 她的表情,用她刚才的话来说,就像是憧憬着天空的笼中之鸟。 索拉这只美丽的鸟,究竟在憧憬着什么呢?我非常在意。然而,就在我寻找着该以什么样的话语向她发问之时,她已经不再仰望天花板了。 「对不起,我把话题带偏了。」 这个时候,就好像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她又变回了人偶的模样。 她拿起放在柜台上一叠有着很厚封面的纸。 「你想要集齐一整套防具对吧。但是迪伦,你告诉他这家店的规矩了吗?」 这家店还有规矩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没。」 前辈自信满满地回答。 听到他的回答,索拉再次叹了口气。 「…我猜也是。你每次带人来都是这样。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告诉他们规则。如果不符合规则,他就等于是白来这里了。」 「之前那些家伙不都没问题吗?而且我觉得这次也没问题。」 「迪伦,这不该由你决定。这家店的规则是我定的。这里的店主是我。」 两个人擅自推进话题,我完全没法加入,只能默默地听着。 「…咦?」 但我还是忍不住叫出声来。 我的声音吸引了两人的视线。 「啊,你刚刚说,这里的店主是谁?」 听了我的话,迪伦好像才想起来一般,「啊!」的叫了一声。而索拉则是「唉」的一声叹了口气,看着迪伦前辈。 「迪伦,你连这都没有告诉他吗。」 这句话中,依然没有抑扬顿挫。 而被她点到的迪伦前辈开始摆弄起完全不感兴趣的防具,试图蒙混过去。 看到他这个样子,索拉再次叹了口气,看着我。 「抱歉没有及时告诉你。我是【闪耀露台】的店主索拉。」 索拉微微行了一礼。 那样子还是很像发条人偶。 「对不起。我还以为你的父亲是店主,你…该怎么说的。那个,我还以为只是来看店的。」 她的容貌和气质,和防具店老板的形象完全不相容。 「我父亲四年前去世了。所以,我继承了这家店。」 「…原来是这样啊,对不起。」 我坦率地低下头,再次看向她。 「不,别在意。我也知道自己不像是防具店的老板。」 她淡淡的话语中依然毫无抑扬顿挫,但是听上去总感觉有些不开心。 关于容貌的话题似乎会让她闹别扭,所以我稍微有些强硬地推进了话题。 「那么,你说的规则是什么?」 她点了点头,坐在柜台内侧的椅子上,把双手搭在吧台上。 然后,她抬头看着站在柜台外侧的我。 「第一 你要住在雷吉斯,并决定将这个城市作为归来的场所 第二 你要尽最大的努力,活着回到这个城市。 第三 你在回到这个城市后,要来我的店里露个脸,然后告诉我旅途中的见闻。 规则就是这三条。」 作为防具店的规则,每一条都好奇怪啊。 第二条规则还算正常,但第一条只会缩小生意的范围吧。第三条是想听回忆?听上去是这样的。 不过,我前几天刚把家安在特拉曼特大街上,暂时没有搬家的打算。当然,我也想活着回来。而且,回来后顺便来这家店一趟,也没什么费事的。 而且,我对索拉这位不可思议的女性产生了兴趣。 她是在有着很多佣兵和猎人、仿佛俗世中心的特拉曼特大街的一角开着的防具店的,不像防具店老板的女主人。 她拥有与贵族千金不同的高贵。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 老实说,我很想和她再说说话。 听我这么说,索拉轻轻点了点头。 「是吗,太好了。顺便说一下,等你旅行结束之后再来我店里的时候,我会把今天收到的钱的三分之一退给你。」 「…咦,你要退我钱吗?」 「嗯,是的。这是你告诉我旅行见闻的谢礼。而且万一你虽然任务失败,但还是活着回来的时候,要是却连庆祝都没有,岂不是太可怜了。」 她以还是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流畅地说着不知道是温柔还是讽刺的话。 「而且,这里所有的防具都是我做的。就算多少卖的便宜点,我也能赚到不少钱。」 「…咦,全部吗?这个店里所有的防具都是你做的?」 听了我惊讶的话语,索拉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平静地点了点头。 一般来说,所谓的防具店,是会从防具工匠或者旅行商人那里进购防具的。而负责出售这些东西的店就是防具店。虽然也有防具店会自己生产防具,但也不会全都自己制作。有的防具店只有盾牌是原创,有的则只有护臂。总之,一般都只是那家店引以为傲的一种商品。 而这个女性说,这里的全部防具都是她自己做的。这是相当异常的。 「我能保证索拉的手艺。这里的货质量都很好。再加上只要你能活着回来,实际上就能以很便宜的价格买到防具。这就是这家店虽然开在这种小路上,光线又暗又可疑,客人也离不开它的原因。」 坐在我身后的迪伦前辈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大放厥词。 「可疑另当别论。我姑且就把你的话当作是夸奖接受吧。」 索拉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作出回答,但她的眉毛又稍稍有些不高兴地翘了起来,而迪伦前辈果然是没有注意到。他「哦哟」一声,愉快地举起一只手,对着索拉笑了。 但是,索拉假装没有注意到前辈的笑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这是以王都雷吉斯为中心的周边地带的地图。 「那么,来选防具吧。」 她催促我。 看来这两个人之间无论如何也没法顺利成立对话。 「告诉我这次的任务内容。」 听到这句话,我看向前辈。 通常,佣兵不会轻易将自己接受的任务透漏给别人。因为自己粗心大意的一句话,有时就会让自己和同伴陷入危险之中。特别是像我这样的新人,根本把握不好这个尺度。 「…嗯?啊,对索拉说也没关系。」 这次,前辈好像真的发现了感兴趣的防具,只是看了我一眼就同意了。 看来对于自己的笑容刚才被索拉无视这件事,他并不在意。 我再次转向索拉,回忆起早上从公会那里听到的任务内容。 「那个~,任务等级是E,人数包括我和前辈共六人。任务目的是将位于阿尔玛夏恩大道的大商店集团【奇诺赛】的千金送到北方都市诺斯…这样可以吗?」 顺便一提,任务等级E是【天盾】所接受的工作中难度最低的等级。 对于第一次接受任务的我而言,嗯,应该是最合适的难度了吧。 「…从王都雷吉斯到北方都市诺斯之间,应该有一条维护完善的莫涅大道在。在这段行程中,要六个人来护卫一个千金小姐,人数会不会太多了?」 索拉的疑问也很正常,一般来说这种难度的任务有三个人就足够了。 即使里面有新人,这个人数也未免太夸张了。 「那个,好像是委托人,也就是小姐的母亲对她有异常的担心…。一开始她好像还说「钱都不叫事儿,给我上十个人」。」 「十个人?愚蠢。这样反而会被怀疑、被盯上的。」 对于索拉的意见,我也表示肯定。 「是啊。所以我建议公会至少缩减到四个人…。那么,交涉的结果就是,委托人和公会都能接受的人数就是六个人。不过对于公会而言,像我这样的新人是很适合被塞到这种任务里的吧。大概是有这样的考量吧。」 这是我的第一个任务。 虽然我鼓足了干劲,但总觉得期待落空了。 「…是啊。不过,你可不能大意哦。我认识好几个人说着要去做简单的任务,离开了这家店,之后就再也没有来露过脸。」 索拉瞥了我一眼,看向吧台内侧的墙壁。 「你看这个。」 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半个手掌大小的小纸片。左上角的纸片已经旧到褪色,而右下角的纸片似乎是前几天刚贴上去,还是全新的。 「这些纸片啊,是要踏上旅程的客人们贴上去的。上面写着旅途归来的时候,我能退他们多少钱。你也来贴一张吧。然后,如果你回来后来店里露了脸,我就把纸片撕下来,把上面写的金额还给你。」 说着,她望向贴了无数纸片的墙壁。 我也和她一起,望向贴了无数纸片的墙壁。 其中有很多很旧的纸片。写在已经变成茶色的纸片上的人在离开后,就再也没来过这家店。也就是…。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有很多啊。」 我犹豫了一下,低声说。 索拉没有看向我。她就这样看着墙壁上的纸,回答我。 「其实,还要更多呢。」 然后,她终于慢慢转向我。 「…有一件事忘了说了。虽然你这次的任务大概不会遇到。不过今后还是可能会遇到。」 她像这样说着前言,拿起了手边的一个商品给我看。那是一个造型简单的护手。 「这是我家的店的标志。」 她说着,指着刻在手腕位置的纹章。 那是由太阳和一户人家组成的简单标志,就像是小孩子的涂鸦一样。 「如果有人穿着这样的装备,那么他就是这家店的客人,也就是把王都雷吉斯定为归处的旅人,是和你一个城市的人。所以,如果带着这个标志的人遇到麻烦的画,我希望你尽你所能地去帮他。」 说到这里,她又看了一眼墙壁。 那面贴着数不清的纸片的墙壁。 她的眼睛在看着墙壁的同时,又像是在看着在纸片上写了名字的人们。 「就算多一个人也好。这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回到这个城市中、回到这个店中、回到有着重要的人等着的家中。」 我也效仿索拉,看着贴在墙上的陌生人物的名字。 那一个个名字,每一个都有自己的脸,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性格,自己的人生,以及正在等待他们的人吧。 「还要,如果。如果,穿着有这个印记的装备的是一具尸体的话…」 索拉轻轻把手伸向墙壁,温柔地抚摸着一张张贴在墙上的纸片,而我从这里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请你将他们曾战斗过的证明——他们的武器留在原地。而蕴含着回归之心的防具,我希望你能把它们带回这个城市——带回这个寄托着他们回归心愿的王都雷吉斯。当然,前提是不会让你的生命受到威胁。我不会强迫你。你只需要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才去做。这不是店里的规矩,只是我的请求。 我感到原本就安静的店内,显得更加寂静。 索拉那以毫无抑扬顿挫的语气编织出的语言,与那单调的语调相反,向我传达了她深不可测的思念。 这人喘不过气来的感情,到底是从这副很容易就会折断的纤细身体的哪个地方溢出来的呢? 「为什么,索拉你会有这种愿望。」 我突然起意,这么问了一句。 在我成长的世界里——在充满权力和金钱的富裕而脆弱的世界里,这是不可能存在的愿望。 人们为了自己的财富而陷害别人。为了自己的权力而排挤别人。 他们重视效率。然而,却被传统束缚在低效率的牢笼中。 但是,索拉的愿望,作为防具店老板——作为一名商人而言,是什么都得不到的。 她再次慢慢地转向我。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觉得她的表情有些悲伤。 「我希望踏上旅途的人回来。为他们送别的人在等待着他们的归来。所以我也如此希望。即使等来的结果是死亡也是一样的。自己的重要之人在离开世界之前,是如何活着的?以及,他们已经死去了吗?如果不知道这一点,等待他们的人就无法停止等待。但如果知道了等待之人的死亡,那么他们无论是重新振奋起来,还是再次启程前进,就都能做到了。只要停止等待,就能让一切结束了。」 索拉淡蓝色的眼瞳没有一丝动摇,淡淡地思索着话语。 她用无感情的眼瞳,吐出无情的话语和现实。 「一直等待着某人,就等于将自己置身于笼中的世界,不得不一直被「等待」所囚禁。但是,只要停止等待,之后的一切就都可以由自己决定了。」 她的话语如同潺潺清流,不可思议地渗入了我的内心深处。 她的声音毫无抑扬顿挫,也没有传达感情。明明是这样的话语,却洋溢出悲壮感,散发出温柔和严厉,打动了我的心。 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吧,我, 「…嗯,知道了。我会尽力去做。」 点了点头。 本来她的拜托也并非什么难事。 「谢谢。如果你把所有的东西都带回来有困难的话,即使只有带标志的防具也可以。请把它带回来。」 「嗯。带回来的防具拿到店里就可以了吗?」 「那全都是我做的防具。它们曾经被卖给了谁,我一看就知道。然后,我会把死者的灵魂和防具送到死者最想回去的地方。连同这张写着名字的纸片一起。」 索拉慢慢把一直拿在手中、印着太阳之家标志的护手放回桌上。 「你也是,如果在这个城市有想要回去的地方的话,之后也告诉我。」 对于这句话,我无言以对。 说实话,我完全没有想过死后要回什么地方这种事。 我脑海中浮现几个场所,然后又苦笑起来。 我看着一脸无聊地听着我们的对话的迪伦前辈。 「前辈也把死后想回去的地方告诉索拉了吗?」 「啊…嗯。」 前辈还是一脸无趣地回答,打了个哈欠。 「是哪里?」 听到我这么问,前辈停下了张大嘴巴打的哈欠。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装模做样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怎么可能说出来啊笨蛋。」 在对我怒吼之后,前辈还在不住咳咳地咳嗽,是咳嗽的缘故吗?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呢?他连耳朵都红了。 「也是呢。」 前辈慌张的样子很有趣,我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我们一边这样一问一答,一边备齐了初次任务所需的所有防具。 铁制的胸甲,护肩,手套和小盾。考虑到长途旅行,鞋子也是用充分浸了油的皮革制成的。 我穿上由索拉一个个挑选出来的防具,心生自己真的成为了佣兵的实感。 我会穿着这套防具,开始工作。一想到这里,我的心就砰砰直跳。 在一整套装备都决定好后,索拉递给我一面小镜子。 「…这是什么?」 「…这孩子在呼唤你。」 我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人在呼唤我。 …不,我其实知道的。索拉说的「这孩子」不是人类,甚至不是生物,而是她手中的这面小镜子。 「算你便宜一点,拿去吧。」 啊,而且还要收钱呢。 我看着这面被她几乎无视了我自己的意见、强行塞到我手中的小镜子。上面映出了我疑惑的脸。 我知道,镜子映出的脸没有丝毫歪曲。这面漂亮地照出我的脸的镜子质量很好。但是,「那又如何?」,这看起来不过就只是一面让人不禁想这么问的普通镜子。 「…这是什么?」 我又说了同样的话, 「这个镜子是将雷吉斯王国成立初期的精灵学士约翰·赫奥德菲特创造的理论《基于临场精灵石的相乘与反相精灵石的排斥的魔法吸收与转换》进行实践的产物。这项理论虽然在雷吉斯王国初期就完成了,但当时实现理论的炼金术和精灵石加工的技术还不成熟。在技术发达的今天,我们已经可以用其他的方法更高效地生产几乎同样的东西了。因此,这项理论是一个悲剧理论,尚未见光就被淹没在了历史的浪潮中。这是我抱着半是玩玩看的心态做的。」 索拉以毫无抑扬的话语,异常顺畅地讲述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开心。 而且,这个人,竟然把半是玩玩看做出来的东西卖给客人。 「顺便说一下,原材料是铁和玻璃。再把土、火、风、水四大精灵石的雕刻嵌入四个角落——」 「啊啊,那个,索拉。」 不知为何,我对她似乎要永远持续下去的防具授课产生了危机感,于是半是强迫地打断了她的话。 「总觉得听起来很厉害,那么我就收下了。」 听了我的话,索拉露出有点遗憾的表情。 「是吗,谢谢。这孩子也很高兴。这面镜子的用法很简单。它可以吸收接触到镜面的精灵魔法。之后,可以把相同的魔法以一半的威力释放出去。但它只能能挡住低级魔法,使用次数仅限一次,之后就会碎掉。怎么样,很简单吧?」 吸收魔法后就能够成为武器的镜子。是一种使用方法颇有不同的防具。但是,它能吸收的魔法只有低级魔法,释放出来魔法也相当一般,无论是作为防具还是武器都有点靠不住。 不愧是以半玩玩看的心态做出来的东西。 「要怎么用取决于你。按照你的想法去用吧。」 不过,这也是一种缘分吧。 我把这面镜子系在崭新的胸甲上。 「好了,这样防具就备齐了。」 自己也斟酌好新防具的前辈满意地笑了。 「嗯,那么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我也这么说。索拉点了点头,走向柜台。 在那里,她拿了两张和贴在墙上的纸片相同的纸片,然后在上面写了些什么,递给我们。 纸片的左上角用小字写着我今天支付的金额和日期,右下角写着我今天支付金额的三分之一。也就是我平安归来时能从她这里得到的金额。 「在中间空着的地方写上自己的名字吧。还要,如果你已经想好了的话,就在背面写上你死后想要归去的地方,以及想要回到哪个人的身边。」 我在纸片写上了名字,稍微犹豫了一下后,在背面也写上了内容。我将纸片和今天的付款一起交给索拉,她说着「收到了」接了过去。 然后,她看着写上了我的名字的纸片。这时,她好像刚想起来一般看着我。 「…阿尔冯斯。」 被突然叫到名字的我「哎」了一声,看向她。 「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原来是阿尔冯斯啊。」 看来,她是看到了纸上写的名字,才念出了我的名字。 阿尔」两个字出现在名字中并不稀奇。这是为了得到光之神阿尔玛哈特的加护。 而「阿尔冯斯」也很常见。只要去找一找,不知道这个城市里有多少人叫这个名字。我的名字就是这么常见。 「嗯。是很常见的名字。」 对着这么说的我。 「是个好名字。」 在这个城市中,很罕见的有着「索拉」这个名字的女性毫无顿挫地回答我。 然后,她把写有我和迪伦前辈两人名字的纸片放在柜台上。 「路上小心。」 如人偶一般完美,又如人偶一般缺乏生气的女性挺直小小的身体,仰视着我们,对我们送出道别。 那里没有笑容。也没有泪水。 她只是直直地看着我们。 「嗯,谢谢。」 看到她那副像是个踮起脚尖的孩子的样子,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再见了,索拉。」 前辈也举起一只手露出笑容,走向大门。我也在点头行礼之后,跟在前辈身后。 就在前辈正要打开精美地雕刻着这个大陆的最大神——阿尔玛哈特的门的时候。 「路上小心。」 索拉以很小,但是听得很清晰的声音为我们送别。 我看向她,她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就好像要把现在这个瞬间刻在脑海中一样。 她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在同我们结成牵绊一样。 就好像是在拼命地确认,我们还能在这里见面。 于是,我笑了。 我露出现在能做出的,最棒的笑容。 我希望这个笑容能铭刻在她的心中。 为了紧紧握住把她所递出的牵绊之丝线。 「我出发了。」 我挺起胸膛,笑了。 看到我的笑容,索拉的表情也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以竭尽全力的笑容回应我。 我也将她的表情铭刻在心。 我们打开门,走向阳光闪耀的外面世界。 我踏上昏暗的楼梯,在昏暗的小巷中仰望天空。 被鳞次栉比的建筑物切割成细长条的天空开始泛起了红色。 我望着被染成暗红的天空,在心中再次低语。 「我出发了。」 自我启程起,已经过了两个月。 我再次站在这扇门前。 正如我所担心的那样,我在迷了一会儿路后才找到的这扇门,正以和我两个月前来到这里时一模一样的样子伫立在我的面前。 看不出丝毫做生意欲望的【防具专卖店 闪耀露台】的招牌今天也歪歪扭扭地挂在那里。 事到如今我才想起,这家店到底有哪个地方和「闪耀」这个词搭边呢。 我一边在脑海中的一角想着这种事,一边打开了那扇精美地雕刻着光之神阿尔玛哈特的厚重大门。 叮咚。 与厚重的门扉不太相称的轻声的门铃,告知了店主有客人来访。 店主正坐在吧台内侧的椅子上,抬头望着贴满无数纸片的墙壁。听到声音后,她回过头来,似乎是有些被晃到了眼般皱起了眉头。 她的面庞也一如既往,如人偶一般精致而完美。 啪嗒。 在听到后面的门关上的声音时,店主才似乎终于认出了我,小声「啊」了一下。 「你好,索拉。」 我遵守了这家店的规则,一回到这个城市就立刻来到这家店里。但实际看到她时,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能腼腆地举起一只手向她打招呼。 听到我轻描淡写的招呼,索拉微微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欢迎回来。阿尔冯斯。」 索拉用她特有的毫无抑扬的声音,喊出了我这个并不稀奇的名字。 是我的错觉吗?她那不善表达感情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有些欣喜。 这么说来,我自从离家出走的那一刻起,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对我说「欢迎回来」。 现在回想起来,这并不稀奇的理所当然话语,是多么奢侈而美好啊。 「我回来了。」 我不好意思地说道。索拉那人偶般面无表情的脸再次点头。然后,她让我坐在吧台旁的椅子上,也就是她对面的位置。 「迪伦呢?」 在我离开这个城市之前,和我一起来到这家店的前辈今天没有过来。 「他直接前往北方去执行下一个任务了。」 「是吗。没事就好。」 索拉本来就兴趣缺缺的语气,在得知他平安无事后稍微缓和了一些。 「你要喝点什么吗?虽然只有红茶。」 她唐突这么说,我露出苦笑。 「嗯,拜托你了。」 我这样回答。 伴随着椅子发出的轻微吱呀声,索拉站起身,径直走进店的深处。 她的身影消失后,我环顾店内。 和两个月前,也就是我出发执行第一次任务的前一天相比,这家店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有这家店的时间停止了一般。 又或是,我这两个月的旅途,其实只是幻觉而已吗。 「…哈啊。」 多亏没人在,我得以大大地叹了口气,然后看向贴着无数纸片的柜台后面。 我莫名地想要在上面找一找自己的名字。 我从最新的纸片,也就是从右下方开始按顺序寻找,但是却怎么也找不到。在看了四十个左右的名字之后,我才终于找到了在两个月前还贴在最后面的自己的名字。 因为大概也有很多人在我之后出发、而且比我先回来的,所以在我之后从这家店购买了防具、踏上旅程的人的数量应该比我看到的更多吧。 或许有六十人,甚至一百人。 对于这个人数,我愈加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又叹了口气。 这家店的时间并没有停止,我的旅行——在我的心中留下了小小疙瘩的第一次任务,也并非幻觉。 「…你怎么唉声叹气的。」 听到这没有抑扬的细小声音,我抬起头来。只见索拉端着一个散发着红茶香气的小托盘站在那里。 「首次任务不顺利吗?」 索拉问道,我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 索拉把盛着红茶的杯子放在我们两人的面前,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投来询问的目光。我避开她的视线,伸手拿起刚放下的茶杯。 盛满红色液体的杯子里散发芳醇的香气。 索拉默默等待着我的话语,一点儿也不着急。 她只是静静地等我开口。 我喝了一口红茶。 好久没有品味到这种高级茶叶的味道了。 「任务很顺利。虽然两度被山贼袭击,但都不是什么可怕的对手。嗯,虽然我也没怎么参加战斗就是了。总之,日程和预定的一样,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到底做了什么呢?」 我放下杯子,慢慢吸气。 然后,我仿佛要吐出积压在心中的沉重包袱一般,缓缓吐出一口气。 最高级茶叶的丰韵留香也骤然变成了苦味。 「…是吗。你很在意自己作为新人,没能帮上忙啊。但是,这样的话——」 「不是的。」 我打断了想要继续说下去的索拉。 「我的任务早就被安排好了,而我也决定要好好地完成它。但是,我真的保护了那位大小姐了吗?还是说…」 还是说,我…只是把她监禁起来了呢。 「就像出发前说的那样。这次的任务是把大富豪的千金送到北方都市诺斯。我们要做的就是围在大小姐和她的乳母乘坐的马车周围,护卫她们。这个任务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或疑问。我们在出发那天的早上去了委托人的仓库。 那是一座在城市西门附近,平时用来交付货物的仓库。 我们到达仓库后,看到那里站着一个初老的男人——是个留着漂亮胡须的男人。他看起来为人正直,在确认到我们的到来后,他说自己是这次的委托人的管家,向我们低头行礼。 姑且,我们让担任这次行动的队长的迪伦前辈作为代表,向管家简单进行了自我介绍,确认了最终的任务。不过,因为前辈是那种性格嘛,所以过程其实还是让人捏了把汗。不过,前辈和管家说话的时候,我根本没听他们在说什么。我的注意力全都被他们身后的东西吸引了。」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 回想起来,心情依旧沉重。 「你觉得那是什么?」 我苦笑着问向索拉。 她沉默地听着我的话,视线在天花板上游离,摆出思考的动作。过了几秒钟后,她说, 「…不知道呢。」 她歪起了头。 本来我就不期待我的这个问题能得到答案。她的反应很自然。 我又开始道出沉重的语言。 心情就像是在忏悔室中忏悔一样。 「那两人身后是一辆马车。」 听了我的话,索拉又疑惑地歪起了头。 「…马车?是说着「请盯上我吧」的那种豪华绚烂的马车吗?」 听到她似乎是认真思考后才说出的话,我不禁笑了出来。 「啊啊,猜对了一半。不过,还是错了。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就只需要稍微忍受羞耻心,更加警惕那些专盯有钱人的盗贼就行了。那样的话,我的良心也就不会痛了。」 索拉拿着红茶的手突然僵住不动。她看了我一眼。我和索拉交换视线之后,她又把视线投向茶杯里的红色液体。 索拉倾倒杯子,喝了一口红茶,舔了舔嘴唇。 「…良心。」 她慢慢放下杯子,轻轻把手贴在嘴唇上。她小声的呢喃,似是在像我询问这个词的意思,再次看向我。 「那辆马车啊,简直就像是押送囚犯的囚车。」 我说出沉重的心灵重担。 索拉只是一直在听我述说。 「当然,和囚车相比,那辆马车的配置和外观都好得多。但是,关键的地方是一样的。在我看来——我只能这么认为。马车的三面都是厚厚的铁壁,剩下的一面是上了许多道锁的坚固的门。它和外面的联系,就只有一个小小的铁栅栏窗户而已。而这样的马车已经栓好了马,完全一副做好了出发准备的样子。当然,虽然我完全听不进前辈和管家的谈话,但是这个仓库里还有几辆其他的马车,所以我一边对两人的对话听而不闻,一边祈祷着不要用那辆马车。」 说完,我仰望天花板。 椅子的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看来,最后还是用上那辆马车了呢。」 我缓缓点头,表示肯定。 「当管家和前辈的话谈话快结束的时候,那位大小姐来了。我们看到她来时乘坐的马车,不禁无语了。那辆马车就像索拉你刚才说的一样豪华绚烂,就像童话故事里的马车一样。整个马车都是装饰,而且几乎全是宝石和雕刻。会装饰得那么华丽的马车,大概就只有它,或者就是会在城市游行中用到的马车了吧。 真想让你也看看那辆马车啊。总之,它很有魅力。而且,实在是太有暴发户的风格了,很有趣。 从由两匹漂亮白马拉着的马车上走下来的人是一位少女。看到那个少女,我在心中大大地叹了口气。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在那个瞬间,现场到底有几个人把握了事态呢。本来,看到打扮成那种样子的少女,是不该产生像我这样的低落心情的。 「这种事很常见。尤其是在手握权力和财富的人之间。」 我回想起不愿想起的过去,露出自虐的笑容。 索拉依然像是人偶一样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她没有催促我,只是静静地等待我继续说下去。 「从那辆豪华马车上下来的小姐,穿着雪白的礼服和雪白的鞋子,戴着雪白的手套,头上是雪白的花冠。她全身的每一个打扮都花了很多钱,足以轻易买下十个普通人的平庸人生,而她的手指上戴着的,明显是大大的订婚戒指。」 「…是婚纱呢。」 「是啊。这位大小姐要出嫁了。而我们的任务,就是把她送到未婚夫居住的北方城市诺斯。」 说到这里,索拉的额头上浮现出小小的皱纹。 她果然也觉得不可思议吧。少女出嫁的地方,是坐马车要一个月才能到的北方城市诺斯,根本没有必要在王都雷吉斯就穿上婚纱。 「是为了虚荣吧。她的家人。大概,特别是她的母亲吧。自己的女儿要嫁到北方的贵族家,自己的家族要和基诺塞优一族、和贵族缔结血缘关系了!她肯定很想这么高声呼喊吧。少女乘坐的马车肯定会像游行一样在城中巡回。」 听了我的说明,索拉也露出悲伤的苦笑。 可能是同情少女,也可能是对少女母亲的行为感到无奈。 或者两者皆有吧。 但是,索拉没有说出自己的心情,而是沉默地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穿着婚纱的少女以不失「富家千金」名号的优雅动作下了马车,向我们微微行礼。那是徒有形式、毫无感情的令人心痛的礼。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痛苦。那样的礼,就好像是从很久以前起就一成不变一样。」 我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索拉缓缓开口。 「这并非她所期望的婚姻,对吧。但是,这在贵族和有钱人之间不是很正常吗?」 索拉这么说着,看向我。 看向身为原贵族的我。 「是啊。多得令人生厌。不过,如果大小姐是个刚过十岁的孩子,那就太不正常了。」 索拉的脸只有一点点扭曲。不过,这已经是她在用最大限度的表情表达厌恶了。 「…这是违法的。」 雷吉斯王国规定,女子必须过了15岁,男子必须过了17岁才能结婚。但是,那位大小姐说她刚12岁。本来的话,这很明显是违反法律的。 …但是。 「这并没有违法法律。只需要说成把小姐寄养在结婚对象家里就行了。等她到了十五岁,再向国家提出结婚申请。这样一来,在法律上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嗯,被寄养。虽然是这样的形式,但在对方家中,受到的待遇肯定与嫁过去的新娘无异。但是,即使有伦理上的问题,只要没有法律上的问题,旁人就不能插手。 「然后,和小姐一起乘坐豪华马车过来的那位母亲,不愧是会说出『给我配十个护卫』的人啊,怎么说呢,她是个很强势的人。她来到我们身边,一边说着『给我把女儿平安地送到那边的家去!』一边气势汹汹地逼近过来。甚至还说『如果我女儿受伤,导致这场亲事黄了,我要你们赔偿』。『你女儿是商品吗?』我正想这么说的时候,被迪伦前辈阻止了。」 那个时候,迪伦前辈阻止了我的这个行为,一定是正确的吧。 我们只是受雇的人。只是一介佣兵。所以我们没有资格过问她家的事情。 是的,我虽然脑子里明白。但是,即使是任务结束回到这个城市的现在,我心中的纠葛也没有消失。 「尽管听到了她的母亲的话语,大小姐却没有露出一丝不快的表情。我想,她一定是已经习惯了吧。从婚纱换成常服的小女孩,向母亲轻轻行了个礼,独自坐上了马车。在此期间,母亲也还在说『不要在人家家里失礼啊』,让小姐复习让她练习过的寒暄语。真是的,她真的一直在说这种话。直到马车开走,她也连一句担心女儿的话也没有说。」 一般而言,像是注意身体什么的,到了后给我写信什么的,我觉得应该要说这样的话吧。我一直认为,母亲是一种永远会为孩子着想的生物。」 我母亲就是这样。 她体弱多病,几乎不出家门,而丈夫对外面的女人很殷勤。对母亲而言,孩子就是她的一切。所以,她无论如何都想要把孩子放在手边。特别是对我这个最小的弟弟,她非常疼爱。这份爱情确实是有些过火。但是,我的母亲肯定是爱我的。 所以我的母亲和我之间并非是会计较得失的关系。她只会考虑孩子。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世界上似乎也有的母亲不是这样的。 「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我不太了解这种母子之间的关系。但是,我希望母亲是温柔的、温暖的。」 索拉微微眯起了眼睛。 母亲很温柔、很温暖。孩子,不,即使是大人也会心怀这样再普通不过的愿望。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愿望。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 拥有的时候,由于太过理所当然,甚至注意不到自己已经「拥有」。 就是这样的愿望。 「阿尔冯斯,你的母亲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个嘛…」 索拉的话让我想起了我还是贵族的时候。 那时候,每天都有很多讨厌的事情。但是,其中也有光辉灿烂的美好回忆。 「她是个温柔的人,总是想着孩子,总是挂念着孩子。我认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是个爱我爱得几乎陷入了悲剧的人。」 对于母亲的爱,我选择了悲剧这个词,果然是因为我的成长环境太奢侈了吧。 「…悲剧。」 「我的母亲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所爱的人。所以她拼命地爱着我们。除了我们以外,她什么都不需要。她不会把我们交给任何人。她就是这样的人。」 在母亲的心中,世界的全部只有自己和孩子。 外面的世界是敌人。 是打破她的世界、夺走她重要孩子们的敌人。 她把这样令人心痛的爱情,倾注给了我们。 「她疑心病的程度堪称异常,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她可能和这次委托人,也就是那位大小姐的母亲很是相似。只是,区别只是,那位母亲担心孩子的理由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我的母亲是为了自我的心理满足…」 我的母亲为了守护我们,什么事都可以做。若是我的母亲说出「要十个护卫」这种话,甚至称不上过分。 「所以你才从笼子里逃出来了?」 确实,我的母亲把我监禁了起来。 为了不让我去到她的手无法触及的地方。 为了让我永远做她可爱的孩子。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但是,我认为最后的导火索是她。」 毫无疑问,我的母亲是爱我的。但其实,她爱的不是我。她最爱的,是疼爱孩子的她自己。我是这样想的。」 她把我关进了以她的自我满足构筑的牢笼。而我随时都能从那个牢笼中逃脱。 但是,我无法走出名为她以爱情之名构筑的牢笼。因为我知道,只要我离开那牢笼,牢笼就会脆弱地崩溃。 「不过,那样的母亲也已经死了。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是吗。对不起。我问了讨厌的问题呢。但是。」 索拉淡蓝色的眼眸慢慢地看向我。 窥视一般,却又径直地看着我。 「你没想过把同样被关进笼子里的鸟放出去吗?」 索拉的目光看上去不像是在责备我。 但是,我的呼吸却不由自主地停止了。 简直就像走马灯一般,和那位大小姐度过的日子像走马灯一般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突然,我觉得身体变得像铅一样重,脸上浮起浅笑。 仿佛要逃离那直直地凝视着的淡蓝色眼眸一般,我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紧握的双手。 「…当然想过了。想过很多次。」 「…但是,你还是完成了工作。」 是啊,我没有让她逃走。 我把她送到了北方城市诺斯,把她送到了新的笼子里。 「笼中鸟虽然被关进笼中,但毕竟有着笼子的保护。它得以在庇护中生存下去。在鸟中,也有不得不在笼子中生存的鸟。」 「你是说,你说的那位大小姐就是只能在笼子中生存的鸟吗?」 听了索拉的话,我摇了摇头。 我和那位小姐共同旅行的时间,不过一个月而已。 但是,其间我见到的她的动作、她的想法,和我说出的话语,对我露出的笑容。 让我从不认为她是个软弱的人。 …但是,我没能让她回到自由的天空。 「不。那我不知道,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只是,出不出笼子,必须由她自己来决定。而且,如果没有自己出去的力量,就无法在外面的世界生存。我是这么想的。 我自己也不后悔离家出走。但是,事实上这过程比我想象得要辛苦得多。我只是看到了自由,但自由必须以诸多事物为代价才能获得。 即使我已经有所觉悟,但自由所要求的东西还是远比我所觉悟的更多。我做出觉悟,自己打开了锁,展翅高飞。自己决定的事情,就要自己负起责任去付诸行动。若非打从心底里想到达天空,那么对于我和大小姐这种在温室长大的笼中鸟而言,只会被过于自由的天空击溃。 …虽然,这些都是借口。现在的我,大概只是没有力量救她而已吧。」 我慢慢张开不知何时紧握的手。 血液流通的感觉回来了。 「我觉得很有道理。」 索拉以依旧毫无顿挫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语着。 「自己做出觉悟,自己付诸行动,自己承担责任。说再多大道理也没有意义。总之,我也认为自由就是这么一回事。」 听着索拉不知为何带有些微悲壮感的话,我悲伤地点了点头。 她是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女性。光看外表的话,她比我还要年幼,娇小,纤细,柔弱,但这样的她为什么能编织出这样的语言呢? 「…是啊,自由或许就是这样吧。我离开了家,变得自由,能够自由地从事工作。我试着自己承担责任活下去。这一次,我是守护了大小姐,还是把她关起来了呢?我带着这样的问题,回到了这个城市。获得自由的我,甚至觉得剥夺别人的自由是一种罪过。但在和你说了之后,我轻松多了。」 在跟索拉说了之后,我不可思议地感到肩上的担子变轻了。 我感到,从我离开这个城市那天起,再到回到这个城市的那天为止,一直在我心中的某个角落里像是疙瘩一样凝固的感情,慢慢地、一点点解开了。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放松紧绷的身体。 索拉拿起装着红茶的小茶壶,用眼神在问我「要喝吗?」我回答「嗯。」 新倒出来的红茶香气淡淡地飘散在店里,让我的心情平静下来。 我想起在旅途中就想要告诉索拉的一件事。 「对了对了。你推荐给我的那面镜子真的很有用。虽然,大概率不是本来的用途,不过,没有那个镜子的话可就糟了,所以我非常感谢。我一直都想对你道谢。」 听到这突然转换的话题,索拉放下向自己杯中倾倒红茶的茶壶,看着我。 「我刚才不是说我的任务早就被定好了吗?」 她不可思议地盯着我,然后「嗯」了一声表示赞同,等待我继续说下去。 「我负责的,是小姐以及和小姐同行的乳母乘坐的那辆马车。我坐上那辆和囚车一样的马车,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就带她们两人逃走。以及,随时都能在离她们最近的地方监视她们,特别是大小姐。还有为了在紧急情况下不耽误行动,我要和她们交流,成为她们与在马车外护卫的前辈们之间的桥梁。大概,其中的最后一个任务才是最需要的我的吧。 她的乳母也有不输给她母亲的疑心病和洁癖。粗俗又没礼貌的佣兵,连直接和小姐说话都让她露出厌恶的表情,最后她还说『有什么事的话请通过我和小姐对话』。真是很为难啊。」 我模仿着那个乳母的声音,为了驱散刚才的沉闷气氛,我硬是做出开朗的样子对索拉说。 「要是不能直接和护卫对象说话,还何谈保护她呢。就在我轻轻叹了口气的时候,迪伦前辈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时,我故意叹了口气。 「他只说了一句『靠你了』。」 那个前辈把一切都一股脑儿丢给我了。这时候我才明白,他就是为了应付这个乳母,才给我安排这个任务的。我真想狠狠地殴打因第一次工作而兴奋的自己十拳。 「迪伦还是老样子呢。」 索拉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抬起头。 「他从不在乎周围。他相信世界是按照他的节奏运转吧。和他一起旅行的人,总是向我表达对他的不满。 像是没能传达联络事项,擅自更改委托内容,这种事在迪伦前辈的身上时有发生。但据我所知,从没有人无法完成迪伦交付的任务——据我所知是没有的。他们总是一边发牢骚,一边完成了委托,活着回到了店里。迪伦只会做他能做到的事,也只会把工作交给他认为能完成的人。他的眼睛很准。 阿尔冯斯,你也是一样的完成了任务吧?」 面对索拉有些愉快地望着我的视线,我无可奈何地开了口。 「…是啊,完成了。虽然顺了前辈的意让我很不甘心呢。 果然啊,我虽然是「原」贵族,但也是贵族。我向那个乳母说了我是贵族出身,说了一些有些过度的社交辞令,另加展现出郑重的态度后,她的态度一下子就变了,不仅让我能直接和大小姐说话,还拜托我陪她消解无聊。」 听我这么说,索拉觉得有些好笑地露出微笑。 如果换成一般人的表情,应该是在嗤嗤地笑吧。 「…真的,和前辈想的一样呢。不过,我也因此能够经常和大小姐聊天。她不像十二岁的态度下,隐藏着符合十二岁的心灵,是个非常可爱的少女。虽然一开始她不肯对我敞开心扉,那时候可真是够呛。不过我们彼此渐渐熟悉了后,她开始问我外面世界的事情。 在路途中,她总是坐在那辆囚车一样的马车里。唯一开着的窗户,也是在高处的小窗。以大小姐娇小的身体,是无法从中看向外面的。所以她一直在问我,现在我们走在什么样的地方,周围能看到什么。」 越过河川。刚才和商人的商队擦身而过。看到了野生的动物。看到了城镇,我把这样的事情逐一传达给她。 甚至包括今天天空的颜色、云的形状这种小事。 「旅行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直没有抱怨过一句的大小姐突然说自己也想在马车外面走走。我每天传达给她的外界信息,刺激了她一直压抑的对外面的兴趣吧。」 无论是谁,都会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世界,而不只是听别人说。好奇心旺盛的小孩子就更是如此了。 「这个地方比较安全,所以就这一天怎么样?我这么跟乳母商量了一下,但是被她一口拒绝了。既然如此,我毕竟是受雇的佣兵,什么都无法反驳。尽管如此,大小姐还是继续闹着脾气,真是太糟了。」 大小姐从来没有用自己的腿走在城外。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让她用足迹的腿去走走看。 但是,那是现在的我做不到的事情。 「所以,我把索拉给我的镜子装在马车唯一通向外面的窗户上。装在以大小姐的身高,连窥视外面都做不到的窗户上。虽然只是片段,但我希望她能透过镜子,用自己的眼睛看到外面的世界。 乳母还很担心地说着「要是有魔法攻击过来,镜子会破裂,被镜子反射的魔法会不会打到小姐身上呢?」,反对我把镜子装上去。不过,在我向她说明拿镜子是能吸收魔法的防具之一后,她总算是答应了。」 虽然能吸收的魔法有限。我明知如此,但还是刻意隐瞒了下来。 「在那之后的旅途中,大小姐一直看着那面镜子。我让她看到了自由世界的碎片。虽然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但现在的我已经拼尽全力了。而且,这一切,索拉,都是托你的福,谢谢。」 听到我说「谢谢」,索拉如人偶般端正的脸上浮现出小小的,真的是很小的好像在害羞般的笑容。 总觉得,现在这个瞬间,我的第一次任务才终于宣告结束。 我有这种感觉。 「那我要走了。」 我将剩下的红茶倒入嘴里,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时,索拉小声地说了一句「等一下」,阻止了我,并且递给我一个信封。 我接过来,里面传来硬币的重量。 我一时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马上想起了这家店的规矩。 在旅行结束后,我要到这家店来露个脸。然后,把旅途中的见闻告诉索拉。这就是这家店的规矩。并且,作为报酬,索拉会返还最初收取的防具费用的三分之一。 这就是索拉——眼前的这位完全看不出是防具店老板的女性所定下的,这家店的规矩和体系。 一瞬间,我犹豫着要不要收下, 「…谢谢。」 不过我还是在道谢后,把信封放进怀中。如果这就是这家【闪耀露台】的规矩和体系的话,作为客人的我应该遵守才对。 「…彼此彼此。」 索拉依旧微微笑着,小声回答。 从她的脸上也可以窥见完成了一项工作后的安心感。 我这次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入口。在我走到店中央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向索拉。 索拉依旧坐在吧台前,疑惑地看着突然回头的我。 「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听了我的话,她微微点头说「嗯。」 「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你要在店里设这样的规矩呢?」 说着,我把刚才收到的装有硬币的信封举起来给索拉看。 这样的体系对做生意而言既没有效率又会碍事。为什么这家店的老板会如此忠诚地守护它呢。 这让我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索拉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好像在犹豫着什么般沉默着。然后,她缓缓开口、 「…理由有很多,但其中最重要的,是因为我是笼中鸟。」 听到这话之后,轮到我沉默了。 我不明白她的话中之意,只是看着她。 店内被沉默支配。只有人工灯光照射下的尘埃静静飞舞。 「…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我的疑问,她抬头仰望天花板。 在昏暗的店内,索拉眯起眼睛的样子很美。就像是一副画一样,飘散着没有现实感的氛围。 「我天生就患病,不能沐浴阳光。」 前辈说过,只要是白天,索拉就会一直在这家店里——在这个阳光完全无法射入的店内。她白得异常的肤色,以及宛如精心制作的艺术品般充满幻想的浅浅金发和淡蓝色眼眸,都可以用刚才的一句话来解释。 我以难以置信的心情看着索拉。 「我是被太阳关起来的,不被关在笼子里就无法生存的鸟。所以,我想要知道外面的世界。因为我只能等待,所以我想要说『欢迎回来』。而最大的原因,一定只是我任性吧。」 说着,索拉把视线转回我身上。 她小小的身体,纤弱得连阳光都无法耐受。和天空同色,却无法仰望天空的淡蓝色眼眸,有些痛苦地看着我。 「…是吗,这样啊。」 「…所以,我希望你再和我讲述故事。我希望你能成为一面为我映出外面景色的镜子。我只要稍微窥见逃脱笼子的你所看到的世界就好。我想让你对我讲述。这并不是规矩,只是我的愿望。」 然后,她的柳眉微微垂下,表情看上去就像是在笑。 虽然悲伤,但是温柔。 我还会再来的。在如此约定之后,我离开了阳光完全照不到的店。 我还会来这家店吧。 等待我归来的人,哪怕只有一人,也让我感到,我可以再次启程前往自由的天空。 在昏暗的小路上,我仰望着被鳞次栉比的建筑物切割的天空。然后,我再次向这座城市做出了回归的报告。 「我回来了。」 ──────────────────────── 第二章 自我开始来这家店以来,已经过了多少年了呢。 【防具专卖店 闪耀露台】 看着这歪歪扭扭的招牌,我心生「是故意摆成这样的吗?」的怀疑,总是试着去摆正它。 我看了看已经完全摆正的招牌,但即使这样还是无法消除这家店渗出的阴郁气息。 既然不管歪不歪都让人这么难受的话,那么这么在意它摆歪了这件事的人或许才是笨蛋。 我把这有些年头的招牌放回原来的位置。或许,这家店的招牌还是稍微有些歪比较好吧。我擅自试着去接受。 就这样,我打开了雕刻着大陆最高神阿尔玛哈德背对着自己的化身——太阳而立的图像的门——对这样阴森的店而言,这扇门实在是华丽得浪费。 叮咚。 与沉重的门不相称的轻松门铃声告知店主我来到了店里。但是,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听到了门铃的声音。 在这个时间,索拉不可能在店外。她大概是在店里的某个地方吧,问题是到底在哪个地方。 算了,反正她不久后就会出现吧。 因为这家店是她的世界。 我自顾自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着店主。 我漫不经心地望向柜台那边的墙壁。 这里依然贴着许多的纸片。 其中一些名字,我也知道。 不,准确说来,大概有一半是我知道的… 借由这个事实,我知道自己在这座城市扎下了多么深的根。 这种在出发前把名字写好贴上去的体系,是从现在的店主——索拉那一代开始的。 但是,只有一个名字,是在体系建立之前就写上的。 是左上角最为泛黄的纸片上的名字。只有那张纸片的样子和其他的有些不同。 看到那个名字至今还贴在那里,我在心中咒骂。 真是的,跑到哪去了啊。 这家店的老板之所以设计出现在这种低效率的规则,就是因为那个男人的名字——而那名字还每天都被这阴郁的人工灯光炙烤着。 在这被炙烤时间最长的纸片被取下之前就要离开这座城市,让我总觉得特别遗憾。 「你好,特里托斯。」 这家店的老板——索拉悄无声息地出现,叫着我的名字。我随之把脸转向柜台后面通向里间的入口。 这是常有的事了,我并不惊讶。 「哟,打扰了。」 「好久不见了。…你瘦了吧?」 我已经两个月没来这家店了。 除了外出旅行之外,我确实是第一次这么长时间没来这家店。虽然我没有称过体重,但瘦了也是事实。 「嗯,或许吧。」 我敷衍地回答。 索拉还是老样子没有表情,只是盯着我看。她大概是觉得我的样子很奇怪吧。在这方面,这个女人的直觉格外敏锐。 「那个,不好意思。我今天不是来买东西的。话说,我已经没有资格在这家店买东西了。」 感觉糟透了。 在做完该做的事之后,我想要尽早离开这家店。 「……」 索拉微微挑了挑眉毛。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和刚才一样毫无变化。 果然,我还是读不懂这个女人的感情。 「我明天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我不会像以前一样出去旅行了,也不会再回到这座城市了。嗯,一直以来承蒙你的关照,所以我想着至少要和你打声招呼。」 我这么说着,对索拉笑了笑。 没什么特别的事。我至是要换个地方生活而已。 索拉眨了两下眼睛,微微张开口。 但是,她接下来什么话都没有说。 「那么,就这样吧。我走了。」 我晃动椅子,站了起来,背对着索拉。 「…达利斯要怎么办?」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达利斯。那是我弟弟的名字,是我唯一的家人。他很软弱,打架也不在行,但是用嘴吵架却很厉害。他是身为素材商的我的搭档,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父母双亡的我们两人相依为命,对我而言,他比任何人都重要。 「达利斯明天就要死了。」 「…哎?」 索拉的声音在安静的店中显得格外响亮。 「达利斯瞒着我,把我狩猎来的素材卖给反政府势力。除了打猎之外,我把素材店的业务全都交给了达利斯,所以我完全不知道,不过这好像是事实。这件事被军方知道了,他们说我也是共犯,让我吃了一段时间的牢饭。真的很麻烦啊。 嗯,也多亏我是个彻底的笨蛋哥哥。我知道自己根本不适合经商,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弟弟,所以连他做出不当行为都没有注意到。在这个事实被证实后,我被名正言顺地无罪释放了。真是可喜可贺。」 索拉也和达利斯直接见过面。达利斯也会来这家店卖我狩猎来的素材吧。 ——哥哥你去卖的时候,卖的价格总是特别离谱。 接下来换我去卖吧。 哥哥你刚打猎回来,去休息吧。 如此说着的达利斯的笑容,是真实的吗?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可能知道了。 但是,我确实是个会凭当下的心情随意出售素材的大笨蛋。弟弟作为和我共同经营素材店的人,一定对此很头疼吧。 我去狩猎素材。达利斯经营素材店并出售素材。这是很好的平衡,我是这么想的。 「明天,达利斯就要死了。他要以叛国罪这种重罪,被判处绞刑。唉,毕竟是我唯一的家人啊。我至少要看到他最后的瞬间。在那之后,我就离开这个城市。果然,一度受到怀疑之后,生意就很难做下去了。算了,这也是个好机会。今后我就随心所欲地生活吧。」 背对索拉的我,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但是,即使不看镜子,我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肯定是一副很没出息的样子。 我真是个没用的哥哥。为什么弟弟会把素材卖给反政府势力呢?我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是为了钱,还是为了自己的理念? 如果是为了钱,那么他为什么那么想要钱呢? 如果是为了理念,那他又描绘了怎样的理想? 还是说,是我根本想不到的原因?我明明是他的哥哥,明明是他唯一的家人。却连这一点都不知道。 「…达利斯他经常这么说。」 听到索拉的声音,我没有回头。 我无法回头。 要从正面看到她的脸,接受她的声音,现在的我似乎做不到。 「我的哥哥真是个没用的哥哥。」 什么啊,都事到如今了,还说这种理所当然的话。 打从出生起,我就知道自己没用,是个笨蛋了。 「但是,每当他给我看你狩猎到的素材时,他总是很开心,就好像是自己猎取的素材一样骄傲。特里托斯是在什么地方发现了这个,又是怎么弄到手的。他总是很开心地说着这样的事。」 我仰望天花板。 看着被借助炎之精灵石的力量发光的油灯照亮的,昏暗的天花板。 「你恨达利斯吗?」 索拉向我抛出了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索拉也一定知道我的答案。 我慢慢地转向索拉,索拉用那人偶般美丽的脸庞,以及毫无现实感的淡蓝色眼眸直直地看着我。 达利斯欺骗了我。他甚至不让我与他共担罪孽。他只有嘴上功夫很厉害,总是能看穿我的想法,抢先说出来「是个很有哥哥风格的想法呢」,惹我生气的家伙。他明明很软弱,却为了不让我担心而一直隐瞒,是个大笨蛋。 「怎么可能。」 虽然他总是让我生气,也很傲慢,但他是我最棒的弟弟。 听了我的话,索拉理解了一切般点了点头。 然后,她从柜台内侧走出来。从陈列的商品中挑选了一件。那是一个吊坠。是一颗雕刻精美的守护宝珠,上面镶嵌着一颗闪着淡蓝色光芒的大石头。一看就知道很昂贵。 「那么,这个给你。」 她把手上的吊坠递给我。 我夸张地耸耸肩。 「我说了,我不能再在这家店买点东西了。这是你自己制定的规矩吧?你自己都不遵守怎么行。」 我没有接过索拉递来的吊坠。 尽管如此,索拉还是向我递出吊坠。 「我并不是要把它卖给你。这是我送你的饯别礼。也就是礼物。」 说着,她强行将吊坠塞进我的手中。 既然她这么说,我也没法拒绝。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看着她。 「镶嵌在那个吊坠上的石头是水精风月石。特里托斯,这是你在西索迪亚山中的一个小湖中发现的东西。那个湖中栖息着海德拉,周围的居民都不敢靠近。如果是一般的素材商,是不会接近明知道有海德拉在的湖的。但是你去了湖边。而且和海德拉战斗,还赢了。你带着这个水精风月石和海德拉的皮、骨头等多得抱不过来的素材,回到了这座城市。」 我从来没有直接和索拉说过这个故事。 原因很简单。因为和海德拉的这场战斗,实在称不上精彩,让我觉得很难为情。 所以,索拉大概是从达利斯那里听说的吧。 「那个海德拉很强啊,我当时真的以为自己会死掉呢。」 「那个时候,你忘记吃掉达利斯给你做的便当,情急之下,把放了一个星期的便当扔向了海德拉。」 听了索拉的话,我不禁苦笑起来。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一场异常令人脊背发凉的危险战斗,也是一场让人忍俊不禁的异常丢脸的战斗。 「啊,是啊。海德拉那家伙因为那恶臭而晕头转向。我跟达利斯报告说多亏了他,我才能得救,结果被他狠狠骂了一顿,说他做的便当不是用来扔给海德拉的。」 那个时候达利斯真的很生气。哥哥冒着生命危险狩猎归来,而他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完全不说话。我费了好大劲才讨回他的欢心。 「哎呀,是吗?在我这儿,他可是很高兴地说自己的便当救了哥哥哦。因为这是哥哥冒着生命危险取来的宝珠,所以他把这块石头都吹上天了。」 「喂喂,还真敢说啊。…真是很有达利斯的风格。」 这么说着,我笑了。笑明天就要死去的弟弟,向索拉展现出的一面。 达利斯身体虚弱,不擅打架,但脑子转得很快,商业直觉也很好。失去双亲,只能在贫民街生存的我们,能依靠的只有我的力量和达利斯的头脑。二者缺一的话,我们都肯定没法活下去。 「是呢,很有达利斯的风格。所以,我决定总有一天要把它卖给你。」 索拉还是面无表情,只是语气中夹杂了些恶作剧的感觉。 「还有,这个吊坠,不想去到除了你以外的人手里。」 索拉有时会把防具说成有感情的东西一样。她是真的能听到防具的声音吗?还是商业手段?还是说一切都只是她的妄想?我不知道。但是,像这样被索拉推荐的防具,一定会对我有所帮助。所以我决定相信她的话。 我慢慢看向手中的吊坠。 「这是特里托斯狩来素材,达利斯把素材交给我,然后再由我加工而成的东西。作为我给你的饯别礼,一定没有比它更好的了。」 确实如此。我狩猎来素材,达利斯交给索拉,而索拉加工而成的吊坠。这个物品凝聚了我和这家店相关的一切。 仅仅是看着这个吊坠,我就觉得,无论过了多少年,我都能想起这家店,想起在这个城市的生活。 我将手中的吊坠轻轻挂在脖子上。 「…对不起。」 「这种时候你应该说「谢谢」。」 面对依然冷淡的索拉,我重新说了声「谢谢。」 于是,索拉微微一笑。虽然有点勉强,但她还是努力地笑了。 那是我好几年都没见到过的,索拉的笑容。自从那家伙不在了之后就不再笑的索拉,久违地露出了像样的表情。 我避开索拉的视线,一瞬间看了一眼柜台对面贴在墙上的无数纸片。 最左上角的名字让我十分焦躁。 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让索拉对那家伙说「欢迎回来」,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么,我走了。」 回应索拉苦涩的笑容,我也轻轻笑了笑,再次向门口走去。 「特里托斯。」 听到呼唤我名字的声音,我再次回头。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索拉再次变回面无表情的样子。我无法揣测这样的她话中的真意。但是,我已经决定了现在的生活方式。 「总之,我打算自由地活下去。」 说着,我笑了。到处都是无法接受的事情,我至今为止构建起来的全部也几乎都消失殆尽。但是即使如此,我也不会消失。 「是吗,你愿意的话就写信来吧。」 对着微微垂下眉毛、稍显寂寞的索拉,我挥了挥手,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再次笑了。 「嗯,那么保重了。」 「嗯,特里托斯。你也保重。」 「好嘞。」 我依旧笑着,点了点头,打开了门。没有听索拉的那句「路上小心」就走出了店,让我的心情有些阴郁。但是,我已经再也听不到了那样的话语了。离开之后,我再也回到这里来了。因为我说的话,不是「我出发了」,而是「再见」。 我反手关上门。在阳光照不到的小巷子里,在通往地下的楼梯的最下方。 尽管如此,不知为何,我还是觉得这个地方很耀眼。 我看着依旧歪歪扭扭的招牌【防具专卖店 闪耀露台】点了点头。果然,这东西还是歪的好。 我一级一级地登上狭窄的楼梯。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看来今天晚上是睡不着了。 喝得酩酊大醉或许也是一种办法,但那看起来就好像自暴自弃一般,实在是不好看。 只要一回到家,我就会沉浸在和达利斯的回忆中。 明天的这个时候。我要继续在这座城市待到达利斯被处决的时间吗?把这座我出生、成长的城市——和弟弟一起生活过的城市烙印在眼中,或许也不错。 无论如何,我自由了。 从明天起,我不再有计划,不再有约定,也不再有使命,不再有目的。 我自由了。 所以,至少。为了不让我自己也消失不见,我就去看看出生、成长的城市吧。 我紧紧握住挂在脖子上的吊坠。 不知何故,我仰望天空。 从昏暗狭窄的小巷子里,几乎看不到天空。但是,即使是这样的天空,看上去也映出了悔恨。 这一定是自由的天空吧, 泪水无可奈何地滴落。 ──────────────────────── 第三章 王都雷吉斯四季分明。春天,会从海上吹来强风。夏天,强烈的阳光袭向石板路的街道。秋天,干燥空气自大陆的发现吹来。冬天偶尔会下雪。 因此,人们立刻就能知道季节变化的分隔点。 首先,吹拂皮肤的空气就会改变。 前几天还潮湿的空气,在今天早上已经变干燥了。 「…已经秋天了吗。」 傍晚时分,我一个人走在喧嚣的特拉曼特大街上,感受着干燥的空气吹过脸颊,不由得自言自语。 作为贵族生活至今的我,在大约半年前离家出走了。 迪伦前辈收留了不考虑后果就出走、变得无处可归的我,还给我介绍了「佣兵」的工作。现在它依然是我的职业。 我身为肩负国家军部职位一族的子嗣,学习了与身份相应的武术,但作为佣兵还是新人。 不过,我最近也开始接受具有一定重要性的工作了。 「哟,阿尔冯斯。今天我家也进了不少好肉哦。」 和我相熟的肉店老板眼尖地发现了我,向我打招呼。我一边说着「今天不用了」,一边苦笑着向他挥了挥手,从店前走过。 我已经相当熟悉特拉曼特大街了,也在这里认识了很多人。我已经完全适应了这条街。 特拉曼特大街上有很多武器店,防具店,药店,魔法店等面向旅人的商店,但也有很多人住在这条街上,所以日常用品也一应俱全。 我居住的公寓附近的熟食店味道相当不错。而我所属的佣兵公会【天盾】事务所对面的面包店生意更是火爆,在中午时分,人们会排起长队前来购买店里特色的蘑菇月光鱼三明治。 一旁的便宜酒馆是我们公会的佣兵经常聚会的地方。我也不例外,已经是那里的常客了。 作为特拉曼特街上的居民,无论去哪家店,我在和店员混个脸熟这件事上都做得很好。 我从位于特拉曼特大街最西边的公会【天盾】的事务所出发,背对着夕阳走了十分钟左右,然后毫不犹豫地拐进一条不知道的话很容易看漏的小巷。 这条被两侧密密麻麻的建筑物挤得喘不过气来的狭窄小巷,不知为何总是整洁有序。被建筑物遮挡的小路,再加上没有阳光照入的昏暗环境,酝酿出一种神秘的气氛。 即使我现在已经走惯了这条路,也总觉得它缺乏现实感。 就这样,我慢慢走着,路过廉价旅馆的后门和民家的入口,继续前进。在来到通向地下的楼梯时,我稍微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我停下脚步,重新往回走了两步。 「…还是老样子,很难认出来啊。」 这座没有任何标记,夹在建筑物和建筑物之间的狭窄楼梯,简直就像是被藏起来了一样。 我一边慢慢走下楼梯,一边向下看去。然后和往常一样,我看到了那个没有一丝做生意意愿的招牌,今天也倾斜着挂在那里。 【防具专卖店 闪耀露台】 曾经我问过索拉,倾斜的招牌是有什么意义吗?但只是得到了她「没什么,只是我不在意而已」这种过于简单的回答。 我真的很后悔。那时候不问就好了。 叮咚。 我打开沉重的木门。门铃发出和厚重大门不相称的轻响。 「…打扰了。」 我一如既往地环视被人工灯光照亮的店内,但是没有看到索拉的身影。这个时间外面还有太阳,按理说她一定在店内的某处,不过看样子她好像在里间。 我来到柜台前,对着通往店的里间的入口喊道。 「索拉,你在吗?」 我明明知道她在店里,却还是用这种说法,总觉得有点奇怪。但是,这是日积月累形成的习惯,没有办法。 我稍微等了一会儿后,听到纤细却又通透的声音说出「谁」。 然后我回答, 「阿尔冯斯。」 紧接着。 「稍等一会。」 我得到了这样的回答。「嗯」我这么回答,坐在吧台前的椅子上。 我坐在这张椅子上后,自然而然就能看到吧台的对面,以及贴在墙壁上的无数纸片和写在上面的名字。 在我来到这家店的半年时间里,纸片的数量虽然一点点减少,但总数却是在增加。而且,在那些增加的纸片中,还有把我拉进【天盾】、把这家店介绍给我的迪伦·迪拉森的名字。 自从把我介绍给这家店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来过这家店了。 虽说我和他共度的时间只有一个多月,但就算说是他为我如今的生活打下了根基也不为过。 在完成了我的第一个任务——把一位大小姐送到北方城市诺斯之后,前辈为了执行其他任务而向西进发,和向南返回的雷吉斯的我在诺斯道别。 当时,我并没有问他详细的任务内容。但是,从那个任务只允许熟练的佣兵们执行,而以我为首的新人们则被送回雷吉斯这一点来看,不难想象一定是个等级很高的任务。 而且,我们已经有快一个月没能收到迪伦前辈本应每周定期发来的报告了。 我们公会为了了解佣兵的安全和任务执行情况,除了会严重影响任务执行的情况外,每周都会要求执行任务的佣兵们发来一次现状报告。即使不是这个原因,勤联络也是佣兵的基本素养。这是迪伦前辈之前告诉我的。 而这样的迪伦前辈现在却失去了联系。大概是遭遇了什么意外的事件吧。 以迪伦前辈为首,熟练佣兵们音信全无。周围已经开始流传起他们失败了——也就是死了的传闻。 而今天,我得知了他们所承担的任务内容。 他们所承担的任务,是护卫某个锻造工匠。 任务的委托人是大陆最大的宗教——阿里什教教堂总部,巴蒂斯特罗中央教堂。 从诺斯向西方,骑马需要花费大约两周的距离,有一个叫萨哈的工业城市。而将萨哈中一位名为拉吉格的锻造名匠送到巴蒂斯特罗中央教堂所在的圣都阿尔津托,似乎就是前辈们的任务。 从大陆最北端的萨哈,到几乎位于大陆中央的阿尔津托。这将是一场长途旅行。 而且,萨哈和阿尔津托之间,还有一个由巨大山脉环绕而成的盆地。盆地的中央是广阔的湿地地带,所以必须从西北方向迂回。 而且,提起雷吉斯王国的西北方向,那就是边境。那边可没有从像王都雷吉斯通向北方城市诺斯那样修整完善的街道。 由于地势存在高低差,所以即使是健壮的男子加上训练有素的马,再怎么快也得花上两个月才能从萨哈来到阿尔津托。 如果路中还要保护他人的话,大概需要四个月吧。 而其中最大的问题是,位于雷吉斯西北方向的地区仍然潜伏着很多反国家势力、反阿里什教的抵抗势力。 甚至有传闻说,有一个村子里面全都是抵抗势力。 穿过有许多抵抗势力潜伏的地区,平安地将拉吉格送到圣都阿尔津托。这确实是个严峻的任务,若非是熟练的佣兵是很难做到的。这场旅程需要他们一边注意年老的拉吉格,一边缓慢前进。 我们在中央山脉的山脚附近的北方城市萨玛解决了一个事件,正在再度出发前往阿尔津托——自从这样的报告之后,他们就同我们失去了联系。 不过就算没有收到定期报告,也不能笃定迪伦前辈他们就已经死了。 由于报告是由信鸟送来的,也有可能是信鸟因为某种原因无法飞到雷吉斯。 但是无论如何,情况都十分可疑。 然后,就像是印证了这一点一样,公会收到了一个消息。 迪伦前辈他们在得知有魔兽在中央山脉附近肆虐的消息后,偏离了原来的路线,前往一个叫奥雷尔的村庄。 而这个名为奥雷尔的村庄。 正是特拉曼特大街上如今的热门话题。 边境的小村庄奥雷尔目前被反政府的抵抗势力占领。 当然,地方军队立刻派军前去解放。但是通往奥雷尔的桥全都被破坏,在全村人都被当作人质的状况下,军队过了约一个月也束手无策。 国家和军队也有面子和自尊心,也在政治上同抵抗势力进行过周旋。抵抗势力毕竟占领了一个村庄,国家不可能放任不管。 现在是该采取强硬手段的时候了。这样一来,战力处于劣势的抵抗势力落败就只是时间问题了吧。 到那个时候,被当成人质的村民恐怕性命难保。 而现在,迪伦前辈和他们护卫的拉吉格很有可能就在奥雷尔。 既然如此,站在公会的立场,就要在军队强行突入之前——至少救出他们才行。 于是,【天盾】决定派遣佣兵前去营救拉吉格。 比起带着装备和步兵的军队,人数很少的佣兵速度更快,能够比军队先到达奥雷尔村。 我们要救出拉吉格,接着再把他送到圣都阿尔津托。 当然,如果拉吉格不在那个村子里,无论村民们面临何种困境,我们都不会出手相助。救助村民是军队的工作。 接受委托,完成它。这是佣兵的工作。 正因如此,在雷吉斯王国,登录在公会的佣兵才会被认可为正式的公民。在王国的管理下,佣兵才可以获得与商人和工匠相同的公民权。 在其他国家,佣兵不过是流氓的代名词,但在雷吉斯王国不同。佣兵的工作作为专业的工作得到认可,受到信任。 再加上,大陆最大的宗教阿里什教从数个佣兵公会中专门委托【天盾】来护卫拉吉格。公会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这是关系到【天盾】威信的重要任务。这是刚刚,首领拉比安·奥姆本人说的话。 然后,我也被选为调查和营救的人员。不,准确地说,任务中还包括营救迪伦前辈,我是在听到这一点后自愿参加的。 就在我看着墙壁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听到了上楼的轻轻脚步声。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一看,索拉正站在通往店里间的入口。 她的手中拿着散发红茶香气的托盘。 她的肌肤像雪一样白皙细腻,淡色的金发如光线般美丽,带着忧愁的淡蓝色眼眸上,是长长的睫毛。 这位身高只到我胸口的女性是这家防具店的老板,也是我的朋友。 她就像是一个幻之生物——精灵般充满幻想却毫无现实感的美人。 但是,她穿在身上的衣服却满是污渍,尺寸也明显大了几号,明显是男性的工作服。她硬是将这种衣服用皮带绑起来穿在身上的样子,和她的美貌与纤细的身材极不相称。 但不可思议的是,在看惯之后,我觉得这样的打扮才最适合她。 她大概是在里间工作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哪里,彼此彼此。打扰到你工作了,不好意思。」 我苦笑着道歉,索拉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 她只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索拉从不说客套话,所以这一定是事实。 这时,索拉看到我的打扮,微微皱起眉头。 「我今晚就要出发了。去迪伦前辈可能在的地方。」 我现在一副旅行者的打扮。 带着剑,穿着在这家店集齐的防具,肩上挎着背包。 「…这么突然啊。你要去哪?」 「中央山脉山脚的村子。」 「…是吗,很远啊。」 她把红茶放在我面前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寂寞。我的心感到一种奇妙的高涨和痛楚。 索拉把两个茶杯放在柜台上,坐在柜台内侧的椅子——她常坐的椅子上。然后,她好像在思考什么般,把手放在唇边,低下了头。 索拉那就像是精致人偶的的脸上带着的忧愁表情,让我的心中骚动不安。 这半年来,我一有事儿就会来这家店。 不,就算什么事都没有,只要一有空我就会来这家店。 有时,我也会帮白天不能出门的索拉去买东西。有时也会去素材店买急需的材料,然后一边和她吃着顺便买回来的茶点,一边向她讲外面世界发生的事情。 这种时候,索拉泡的红茶总是多种多样。有一天,当她端出我喜欢的红茶时,我说着「是西方大陆的红茶啊,真少见啊」。那时候索拉脸上的惊讶和喜悦之明显,如果有谁看到了,即使不是我也肯定能理解吧。 嗯,不过也是因为喜欢光顾【闪耀露台】的客人大抵不会对红茶很熟悉吧,所以索拉那时候真的很开心。 从那以后,我和索拉之间的小小战斗——只是我自以为的而已——开始了。 她每次都会泡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珍贵红茶。 如果我知道索拉泡的红茶是什么,就是我赢了。 否则,就是索拉赢。 无论胜负如何,索拉总是很开心地把红茶端给我。 对了,护卫任务的委托人,一位画家老人也曾把自己画的画作为礼物送给我。 他画的画非常漂亮,精致。宛如实际再现的画一瞬间吸引了我的心。于是,无论如何都想让索拉看看它的我,就拜托他把画转让给我了。他画的那幅朝阳的画,现在也静静挂在我的身后——就在索拉的正对面。 虽然有点那个。不过,这确实是我这个人来过这家店的证明。 在过去的几个月。 虽然不是一直在一起,但我也和索拉度过了不少的时间。 虽然我在某种程度在这里混得还不错,但我刚刚搬到这条街上。而且,我这种贵族出身的人很容易受到别人的非议,所以,我自然而然地就会走到这间店来。而白天不能外出的索拉也很欢迎我的来访。 只要习惯了昏暗的店内,心情也会平静下来。索拉泡的红茶可以治愈心灵。最重要的是,我喜欢和她一起度过的时光。 索拉的表情变化很少,让人很难理解她的感情,但在许多次看着她的脸对话的过程中,我自然而然地就能注意到她微妙的表情变化了。 我很开心自己能发现这种变化,索拉也很开心我能注意到她的感情表达。虽然表情上不怎么明显,但她为我准备了专门的茶杯,这大概就是她欢迎我的方式吧。 但是,如果我出发去执行这次任务的话,那个茶杯就至少两个月都会没人使用了。 将手指抵在嘴唇上,低着头的索拉慢慢抬起了头。 她似乎是在担心我的安危一般,原本表情很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思索的神情。 「中央山脉附近的地区,即使是初秋,早晚也很冷。这次的任务,我推荐你带上兼具防寒功能的防具。」 我把滑落的身体拉回椅子,勉强回答了一句「是啊」。 我的这位朋友天生就是防具匠人,也是防具宅。看起来,比起朋友的身份,她作为我的防具顾问的身份要更加担心我。 索拉从在大陆各地旅行的佣兵和素材商那里听到了旅行的故事。这些信息是值得信赖的宝贵建议。但是,这对于自称是她朋友的我来说,我还是感觉有些许的寂寞。 「还有,那一带的地区,魔兽的活动最近好像很活跃。最好小心点哦。」 我皱起眉头。 迪伦前辈可能就是因此改变了前进的方向,被卷入了这次的事件中的。 「为什么那边的魔兽会活跃起来呢?」 「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 索拉翻着拿出的顾客名册,看起来似乎正在回想最近从西边回来的是哪个人。 「这次,迪伦前辈被卷入麻烦事的理由之一就是这个。前辈们为了避开活跃的魔兽而改变了行进方向…现在,他们正在奥雷尔。」 听到这句话,索拉停止了动作。 「…在奥雷尔。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对世界各地的信息了如指掌的索拉,不可能不知道奥雷尔的事件。 不利的位置。胶着的情况。不乐观的前景。 她理解了一切吧。 暂时,她好像在思考什么般停住了动作,然后又慢慢翻起了顾客名册。 「那么,阿尔冯斯,你这次的敌人就假定是抵抗势力。虽然你也有可能和魔兽战斗就是了,但那终究是附带的。就我掌握的情报来看,魔兽虽然变得凶暴了,但并没有变得强大。只要冷静战斗,就能赢。」 索拉的话语仿佛看透了一切。 从美丽得令人害怕、面容端正的她口中说出这样的话,就好像是神的使者在说话一样。 而且我已经知道,每当她以这样看透一切的口吻开始讲话时,就肯定要说起防具了。 「那么,我推荐你两个防具。」 在聊起她最喜欢的防具后,与那略带热情的语调相反,她以沉稳的动作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地走进店内。 然后,她很自然地把一大块布递给我。 布上好像蒙着一层灰。索拉伸手一拿,从天花板照下的人工灯光下就映出了灰尘。接着,我的喉咙有些不舒服。 但是店主索拉毫不在意,让我拿着布。 这块颜色黯淡的墨绿色布块,展开来的话大概可以轻松地把我的身体卷起来。它没有斗篷那样的硬度,更像是加工前的衣料的质感,实在不像是防具。 「这块布是掺入了霍欧的毛制成的。你可能不知道,霍欧是擅长隐藏气息的魔兽。同时,霍欧的属性是火,所以它的保温效果是无可挑剔。你只要把这块布披在身上,就能多少削减散发的气息。对于隐秘行动或是潜入敌营而言,它是最合适的防具。当然,它的能力不足以让你彻底隐身,所以还是要好好地藏起来。」 仔细一看,织成布的纤维中混杂着闪闪发光的粗线。而且,只要拿着它就会感到微微的温暖。 「另外一个是这个。」 索拉从我身边走过,从最边上的架子上拿起一枚小小的戒指。 那是一个闪着银光的小小戒指,上面镶嵌着一颗宝石,乍一看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既然是这家店卖的东西,应该是有什么奥秘吧。 「我自己也不太知道为什么这孩子想要跟着阿尔冯斯。」 然后,索拉感到不可思议般,将戒指放在人工灯光下观察。 索拉似乎经常同自己制作出的防具搭话,我无法确认那是她的妄想还是事实。但是,她每次这么说时,推荐的防具一定会派上用场。这在光顾她的店的人中很有名。 事实上,被她这么说着推荐的防具,在至今为止的任务中都一定会帮上我。 「那枚戒指在呼唤我吗?」 「嗯。」 「那么我就收下了。要怎么用呢?」 我慢慢地伸出手去,想要接过戒指。于是,索拉有些讶异地看着我,随即轻轻笑了。 我毫无条件地相信了她的话——没有问这枚戒指有什么功能。这一点让她很开心吧。 她怜爱地看着手中的戒指。然后慢慢地,就像是送女儿出嫁的母亲一样温柔又坚强地,仿佛寄托着思念一般,把戒指放在我的手掌上。 「这枚戒指不能抵御攻击,不能欺骗敌人的眼睛,也不能提高佩戴者的能力。它既不能取暖,也不能告知你敌人接近的消息。」 「那么,它是?」 它有什么用呢?说到底,这样的戒指能称为防具吗? 她读懂了我心中所想,点了点头。 「嗯,准确地说,它或许不能称为防具。这枚戒指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指示。」 「…指示?」 又是一个难以理解的功能。 「它会为你指示出你真心寻求着的人的所在之处。虽然起效时间只有从太阳落山到太阳升起间的短短一夜而已。」 索拉眯起眼睛。 她露出温柔又有些寂寞的苦笑。 那个瞬间,我隐约意识到了。 「这个戒指,该不会你曾经想用的吧?」 索拉看着我,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一丝惊讶。 看来我猜对了。 多亏这半年来,我有事没事就和索拉说话,看着她小小的表情。 「……」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一边叹气,一边垂下视线。 「你还真是清楚啊。」 虽然她在对我说话,但视线还是停留在坚硬的地板上。 「从太阳下山再到太阳升起的这段时间,也就是索拉能在外面活动的时间,所以我才想到了。」 我有一半是在撒谎。 我的直觉确实让我从索拉的表情中感觉到了什么。但是,我是知道的。她一直在这间店里等着某个人。 索拉并没有直接对我说过。但我知道,她偶尔会望向柜台后面贴满纸片的墙壁的一角。 我也注意到,造访店里的客人中,也有人看着同样的一角,或者说是贴在那边的一张纸片叹气。 而且,叹气的客人大多是很早之前经常来这家店的常客。 我确认索拉的视线仍注视着地板之后,瞥了一眼索拉和常客们看到后会叹气的那张纸片。 夏恩·托尔阿斯·奥姆。 那是贴在墙壁的左上角,乍看之下最古老,被光晒得褪色最严重的纸片上写的名字。 而在特拉曼特大街混得还不错的我,多次听到这样的话。 传说中的素材商,也就是现在我所属的佣兵公会【天盾】的首领拉比安·奥姆的儿子,大约五年前一次外出去狩猎素材,而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而且,拉比安·奥姆在当素材商的时候经常去【闪耀露台】。他会在【闪耀露台】购买防具,也会把素材批发给【闪耀露台】。 后半部分是从索拉本人那里听来的,所以不会错。 当时索拉的父亲还健在,她还不是这家店的老板,不过拉比安似乎从她小时候起就照顾过她。 那么,索拉认识他的儿子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而且,奥姆这个家名很少见。是个不太会和别人弄混的名字。这样一来,很容易想象到夏恩·托尔阿斯·奥姆是拉比安·奥姆的儿子。 我不知道索拉和他是什么关系。但是,索拉一定是从五年前开始就一直等待着夏恩·托尔阿斯·奥姆的归来吧。 接下来就完全是我的想象了。我现在手上的戒指,是索拉为了寻找夏恩·托尔阿斯·奥姆而制作的吧。 只是简单的推理和单纯的想法而已。 「…真厉害啊。」 索拉并非讽刺,而是似乎真的很佩服的样子。她缓缓地抬起头来,一瞬间看了我一眼,然后还是老样子坐在柜台内侧的椅子上。 「可是,这么重要的东西,我能收下吗?」 对于我的疑问,索拉露出人偶一般美丽的表情, 「没关系,我没有真的要用它的意思。而且,以前从没说过想要跟谁走的这孩子,现在却说想要跟你走。那么,我也希望你来使用它。」 说着,她对我露出微笑。 那笑容带着几分悲伤,又像是带上了一种解脱。 所以, 「谢谢,我会好好使用的。」 我这么说着,尽可能温柔地,用力地笑了。 我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话语。若是精心修饰过的造作辞藻,找一找或许能找出几个。但是,我觉得那样的词不适合对索拉说。 朴素的话语或许与她人偶般纤细的外貌完全不符,但是,对于穿着大号男性工作服、像模像样的她而言却很合适。总是说着不加装饰的语言的索拉,并不适合那些让人肉麻的刻意词汇。 她应该更喜欢发自真心的话语。 所以,我没有任何修饰。只用感谢的话语和笑容回应了她。 果然,这样的话语让索拉很满足吧。她慢慢地回了我一个笑容。 「那么,我先走了。要是没赶上集合时间,就要被大家骂了。」 我开玩笑地说道。索拉点了点头,开始在纸上写着什么。 「那么,这个给你。」 说着,索拉把纸递给了我,脸上又恢复了平时的无表情。 虽然有些期待落空的感觉,但我已经知道,她那面无表情的脸的背后一定隐藏着感情。所以我苦笑着接过那张纸,像往常一样写下名字交给她。 「要小心啊。」 接过纸的索拉表情很坚定,径直地看着我。 「嗯。」 时隔很久,我要再一次长时间离开这座城市了。这种实感现在终于涌上心头。 我再次仔细端详索拉的脸。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路上小心。」 门外,在听到索拉的声音后,我回过头来。 这位长着人偶一般精致脸庞的娇小女性正在为我送行。 她小小的身体——美丽而略显稚嫩的脸庞上,似乎流露出独当一面的女性的坚强和温柔。 所以,我也坚强又温柔地对着索拉笑了笑。 「我走了。」 ──────────────────────── 第四章 我并不讨厌秋天这个季节。 无法度过冬天的生物,为了留下自己曾存在过的证明,挣扎着留下后代和种子。我喜欢这样的生命力。 我喜欢为了度过严冬而将叶子全都落下的树木的坚强。 至今为止,我一直喜欢着带有浓厚温暖气息的风,突然变为干燥北风的压迫感。 我并不是讨厌冬天,春天和夏天。 但是,我尤其讨厌不起来秋天。 种植在特拉曼特大街上的阔叶树的树叶已经染成了黄色。 附近的主妇们正忙着打扫掉落的树叶。我一边侧目看着这样的光景,一边走在路上。 几天前还潮湿的空气,已经完全被秋天的硬质空气所取代了。 现在的时间差不多可以说是早上吧。虽然距离呼出白气还有一段时间,但已经能够感到些许寒冷了。 差不多改把军服换成冬装了。 我眺望着渐渐被秋色支配的街道,意识到自己挺直的脊背,心情自然就会高涨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这动作仿佛已经深入骨髓一般,我在人前也不会弓着背了。 但是,我偶尔也会特意去意识自己挺直的脊背。于是,我总是将自己的脊背挺得笔直。我对此很高兴,自己是优秀的军人,优秀的武人。我这么想。 在别人看来,这可能只是在炫耀小小的自尊心。但是,对我而言,那是我永远在追求的,自己理想的存在方式。 尤其是身为女性,体力较弱的自己,更要时刻注意才行。像这样,我经常命令自己。 左边,路过一排小小的熟食店。 那么,接下来是最大的难关。 千万不能错过前方200米的小巷子。优秀的武人要是走错路,可真是荒谬绝伦。 作为肩负国家警备任务的人,我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这么想着,走在道路的右手边, 我应该拐进的胡同在我的右边,所以为了很快拐过去,我必须向右走。 这里集齐了旅行所需的一切——不愧是被如此称呼的特拉曼特街道,路边的防具店,武器店,魔法店鳞次栉比,对于过着一般生活的市民而言净是些可疑的东西。 不过,对于军人而言,这些都是相当熟悉的店。 我经过药店前。这家店虽然价格便宜,但是质量不好。 我经过两家并排的武器店。这两家店也只顾着竞争价格,失去了工匠的本心。 接着是昏暗的占卜店。占卜是一种鼓舞弱小情绪的障眼法,强大的武人是不需要的。 旁边那家关着门的店是酒店,在太阳高高挂起的时间,它是闭店的。 而这家店的深处其实是妓院,这是住在这条街上的人众所周知的事实。 但是,取缔它并非我的工作。 我没有絮絮叨叨地去向城市警备兵的任务指指点点的闲工夫,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这或许就是必要之恶吧。 再旁边是魔法店。这里的魔水晶质量还不错。我也经常去买,但今天不需要。 单调的街道上,突然,一个色彩鲜艳的招牌进入了视野。 店内摆放着各色的糕点,系着白色围裙的店员们正在忙碌地为开店做准备。一过中午,当地的主妇们就会兴冲冲地来挑选蛋糕,但对身为武人的我而言,这家店毫无用处。 再旁边不是店铺,而是小小的集体住宅的入口。 然后,与下两座建筑物之间,有一个能容纳两个成年人并肩行走的缝隙。 这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道路。它真的是很狭窄,一不留神就会走过了,而且还很不起眼。不过,今天我也没有看漏它。我迈着坚定的步伐朝小巷子走去。 接下来,我要寻找隐藏在建筑物之间的楼梯才行。我一边注意着不要看漏,一边继续前进。 我要去的楼梯,没有什么像样的标志。因此,从走入小巷子开始就要计算步数。 作为训练有素的军人,我可以让自己的步幅保持一致。因此,我可以几乎精准地测算距离。 然后,在到达早已记住的步数时,我停下脚步。 我这个位置原地不动,向左转身。在这里,我拼命忍住不由得要展露的笑容。 对于从容不迫的武人而言,为这种事而露出笑容,实在是太没出息了。 然而,我的心中依然涌起一股淡淡的兴奋感。 我的眼前是通往地下的楼梯,楼梯尽头挂着一块小小的招牌。 【防具专卖店 闪耀露台】 重视规范的我对依然有些倾斜的招牌有些不满意,但是,我也有自觉,自己不是那种会对别人的店指指点点的不识趣的人。 我的军靴咚咚地踩在狭窄陡峭的楼梯上,声音回响在两侧矗立的建筑物之间。很快,我来到楼梯尽头,发现自己正准备敲门,连忙停下动作。 怎么会有人在进入正在营业中的店的时候还要敲门呢?日常养成的习惯真是可怕。 但是,这家店的话,不知为何总会让我产生一种进入别人家里的感觉。 我尽可能慢地转动门把手,向小小的门缝喊了一声「打扰了」,打开了门。 在太阳已经高悬天空的这个时间,店里却像是夜晚一样。 天花板上只装了几个以火之精灵石为燃料发出的光,昏暗地照亮了店内。 背后,唯一和外界相连的门关上了。就像一直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一般,这家店的年轻女主人向我致以优美的铃音般的声音。 「你好,玛丽贝尔·特斯莱亚。」 店主坐在柜台内侧的椅子上,将一只胳膊支在柜台上,视线望向了我。 即使是在同性的我看来,她也是个令人瞠目的美人。 她有着如雪一般的白色肌肤,透着淡淡血色的柔软脸颊,小巧丰满的唇,大大的、惹人怜爱的淡蓝色眼瞳。极淡的金色长发自然弯曲,即使在昏暗的店内也艳丽地生辉。 她纤细的身体就像细细的树枝,似乎很容易就会被折断。 而这些极具魅力的部件被塞入了一个小小的身体中。她坐着的身姿,简直就像是一国公主手里拿着的人偶。 光看外表,她是一位集所有美女要素为一身的女性。但是,我认为她最大的美丽,在于从内心中散发出来的,非人的存在感。 那是仿佛在神明守护下,没有沾染这个世界的一丝一毫污秽的透明感和纯洁感。她向周遭展露强烈的存在感,却又仿佛不存在一般缺乏现实感。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像她这样的人。 「打扰了,索拉。」 对于我再次说出的简洁话语, 「请进。」 女主人也简洁地回答。 这种有点乏味的说话方式,以及,性别,一定是索拉和我之间仅有的共同点吧。 我有着一头漆黑的剪短短发,黑色的细长瞳孔和头发同色,皮肤晒得黝黑,四肢上有着健康的肌肉,身高也不输男性。 对于以军人为职业、以优秀武人为毕生目标的我而言,美丽是无用之物。然而,我还是会感叹,同为女性的我们,差别竟然会如此之大。 「那么,你今天有什么事吗?」 索拉一边在柜台上哗啦啦地翻着厚厚的文件夹,一边问道。她正翻着的应该是顾客名册吧。 「我来买防具了。」 「说的也是啊。我这里毕竟是防具店。」 「我明天去执行任务。」 「说的也是啊。玛丽贝尔只会在出发和回来的时候来我这里呢。」 「……」 听着这仿佛在戏弄我的对话,我不由得沉默,看着索拉。 她停下翻动文件的手,慢慢地看向我。看来她找到我的名字了。 「我知道,隶属于雷吉斯王国军光神骑士团的你,要来为了将在近日前往执行的任务来购买防具。光神骑士团会为你提供甲胄,所以你要买的是身内的防具,或者就是来买宝珠等辅助防具。」 一如往常,她可爱的脸上浮现一点儿也不可爱的表情。淡淡说着的女主人的话也让人感到焦躁。 然而,作为必须时刻保持自制的军人,我一下子忍耐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我是雷吉斯王国军的顶点——从雷吉斯王国各地召集而来的,只有真正优秀的军人才能加入的光神骑士团的一员。 我不应该因为一些小事让心情产生波动。 「失礼了。明天,为了扫荡在西方村庄出没的抵抗势力,我要从王都雷吉斯出发了。我想要能御寒的防具和几颗宝珠,所以就来看看了。」 我好不容易压抑住自己迂腐的感情,说道。 这位女店主不仅态度冷淡,也不具备商人不可或缺的谦虚,但她作为防具工匠的手艺是货真价实的。她虽然年纪轻轻,但作为工匠的技术、气质、才能都很强。我冷静地评价,她是这个特拉曼特大街上最强的工匠。 由于奇怪的规则和她的性格,这家店客人的数量并不太多,但经常光顾她这里的客人大多是住在特拉曼特的猛人。 而且,多亏了那奇怪的规则,他们在旅途中收集到的情报也都集中到她这里。她会根据这些情报为客人挑选防具。 无论是情报,还是她挑选防具的目光,以及她亲手制作的防具,都值得信赖。即使店主的态度多少有些冷淡,为了提高任务成功的可能性,也有必要让她为自己挑选防具。既然如此,我果然还是压抑自己迂腐的感情比较好。 「扫荡抵抗势力。…也就是说,你要去奥雷尔村呢。军方终于要采取强硬手段了吗?」 听着索拉的呢喃,我不禁苦笑起来。 奥雷尔。那是我接下来要前往扫荡抵抗势力的村庄的名字。而且,就如她所言,我们要去打倒抵抗势力。多半会使用强硬手段吧。 「特拉曼特人的耳朵真灵啊,真是麻烦。」 在佣兵和素材商人云集的特拉曼特大街上,集中了大陆各地的情报。很多公会都会收集旅人的情报。在路边的小酒馆里,大家也会以谈论传言,或者在旅行中的自吹自擂为形式交换着情报。 他们的情报不可小看。有时甚至比军方情报部门掌握的情报还多。 「那么,你有什么有用的情报吗?」 听了我的话,索拉有些不快地嘟囔了一句「我这里又不是搞情报的」。之后,她接着说。 「是啊,有一群对你而言不是朋友,但也绝不是敌人的人正在前往奥雷尔村。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你们还能联手完成任务呢。」 听了索拉的话,我开始思考。 「也就是说,这家店中的客人中,有人去了奥雷尔?」 「这个嘛,谁知道呢。」 她含糊其辞,但应该是肯定的吧。 为了确认最近来过这家店的人,我粗略地扫了一眼贴在墙壁上的纸片的名字。 注意到我的视线之后,索拉满足了般,微微改变了表情。 然后, 「说起来,雷拉特将军还好吗?」 她突然转换了话题。 听到索拉的话的瞬间,我胸中同时产生了微热和锐利的疼痛。 我确信自己可以改变话题,但内心却更加慌张。 「…嗯,很好。」 我藏起内心的动摇,故作平静地回答。 作为军人,我不能把动摇表现在脸上。我这么想。 雷拉特将军是担任雷吉斯王国军中地位最高的骑士军——光神骑士团司令官的一位优秀且聪慧的人。对隶属于光神骑士团的我而言,他相当于直属上司。 猛然间,将军威风凛凛的样子浮现在我眼前。 接着是他温柔的微笑。 他银色的长发散发宛如银丝一般的硬质光芒,但实际上却像丝绸般柔软地摇曳着。 他时而严厉,时而温柔。强大,勇敢。诚实,聪明地指挥军队的优秀长官,是我所当作目标的军人和武人。 我有自信,他对我做出的所有命令,我都能二话不说地答应。 说着「是,长官。」 即使他命令我一个人冲入敌阵——即使让我去死,我也会去死吧。 这是敬爱他的我该走的道路,也是我的喜悦。 「是吗,那就好。」 「是啊,我希望他永远健康。」 我以训练有素的表情掩饰住快要溢出的笑容和心中的心情,这么说道。 但是,我刚才的话是发自真心的。我从心底里希望他永远健康。 「执行任务期间,你就要离开他了。你不觉得寂寞吗?」 我不由得哑口无言。 我不明白索拉的意图。 她依然一脸冷漠,只是盯着我看。我无法掌握她的真意。 她是有什么意图吗?还是在捉弄我? 军人因为任务而离开长官,有什么好寂寞的? 不过,不能留在尊为老师的人身旁,我还是会感到寂寞。我也希望自己能一直待在他的身边。 「因为是工作嘛。」 我好不容易挑出这么一句中规中矩的话。 但是,我的脑海中却有很多词语在蠕动、逡巡。 我不想离开他的身边。但我想服从命令。 将军信任我,把这次的任务交给了我。我必须回应他的期待。 回应他的期待,是我最大的骄傲。也是最大的喜悦。 「是吗。军人也很辛苦啊。」 「不,我是自愿当军人的。不会觉得辛苦。」 我立刻回答索拉的话。 与此同时,我的胸口深处隐隐作痛。 我的话语是真心的。但是,其中也确实有某种违和感。 「是吗。」 索拉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似是在思考什么一般,她把手抵在唇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歪起了头。 我知道谈话还没有结束,所以,我等待着索拉的话。 平时总是悠然自得的她,难得会去挑选措辞。 索拉和我都绝不算话多的人。虽然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但如果是索拉和我这样的人,就算聚集十个,也搭不成戏吧。 我只是在脑海中茫然地思考这种事。然而,索拉却以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开口说道。 「最近,我的周围很流行自由。」 她突然改变话题,让我的大脑又跟不上了。 「…哦。」 我含糊地附和着,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军人不会不自由吗?」 我再次不由得说不出话来。 我还以为她突然要说什么呢,结果原来是这样。 别说傻话了,我刚想这样结束话题,却突然停了下来。 这家店坐落在一条隐蔽的小巷深处。店内完全照射不到阳光。在太阳出来的时间,这家防具店一定在营业。再加上,这家店的年轻女主人异常白皙的皮肤。 我已经知道她这么问的原因了。 所以,我斟酌着词句,慢慢地说。 「索拉,你不自由吗?」 「嗯。」 她很快给出了回答。 「你想从那扇门出去吗?」 「嗯。」 索拉再次飞快地回答。那扇门,就是我很轻易就能打开的入口处的大门。 那扇精美地雕刻着大陆之神阿尔玛哈特的门,对她而言就像是上了好几道锁的监牢吧。 无法走到太阳底下的少女。美丽的白化病少女。 她的母亲早亡,父亲也在几年前留下她一人回归天上。她只能一个人待在这家连太阳都照不到的店里。 我无法轻易断言,眼前这位美丽的女店主所谈论的自由是在瞎胡扯。 「确实,军人是不自由的。我们不像佣兵和素材商那样,可以自己选择工作。即使是被命令去死,也要为了国家去执行命令。从睡觉到起床,从日常的行为举止到向长官敬礼的方法,包括自己住的地方,有时,甚至连食物都已经被决定了。大多数军人都会对此感到拘谨和沉闷吧,在旁人看来,军人果然是不自由的吧。这也未必是错误的看法。」 为了知道索拉是否理解了我所说的话,我看向索拉。 她聚精会神地听着我的话。 就像是在探寻我的话语中,是否隐藏着她寻求的自由。 「但我是自愿参军的。而且即使我退伍,我的上司雷拉特将军也不会阻止我吧。」 虽然将军稍微会有些失望,但是不会阻止我。将军一定会用温柔的笑容为我送行吧。 「于我而言,通往外面的大门总是开着。确实,军队里有很多规矩。人们的目光也很严厉。这就是人们所谓的不自由吧。然而,我即使了解这种不自由,也依然不会从敞开的门出去。如果这种不自由是我根据自己的意志选择的,那么这种不自由也是一种自由。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毫不掩饰地向索拉说了我的想法。 我不知道我的回答是不是索拉想要的答案。但是,我做出了率直的回答。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回答可以说。 索拉低下头,仿佛在反刍我的话语般,把手指贴在唇上。 店内暂时陷入了一片沉默。 在没有声音的空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但是,时间确实在流逝。 突然,索拉移开了视线。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后方。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那里有一副小小的画。 是朝阳…吗?还是夕阳? 总之,她视线的前方是一副有两只手掌那么大的一副画。 那是一副美丽的画。有些悲伤,也有些温柔。 宏伟却小小的画上,描绘着永远无法照进这家店里的光芒。 这里原来有这样的画吗? 可能是我一直没有注意到,也可能是最近才装饰在墙上的。但是,这幅画就像是本就该在这里一样,和这家店十分相配。 「把这幅画送给我的人,一直住在笼子里。」 索拉冷不防说出的话语,让我不由得看向她。然而,她的视线依然集中在那副小小的画作上。 「那个人,撬开笼子的门,飞向了天空。」 她抵在唇上的手指不安地微微颤动。 她是在思索语言?还是说到此为止? 索拉似乎在犹豫着这个问题,摸着嘴唇。 但是,她的唇终于微微张开,以微弱的声音道出话语。 「我也…我也,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飞出去。明明如此,可为什么,玛丽贝尔却不想从开着的门飞出去呢?」 明明是如此小声的喃喃自语,却给我的心带来不小的冲击。 无论是多么强烈的怒气,还是敌人的呐喊、对我的嘲笑。原本能够接受一切、让一切化为过眼云烟的我,却因为索拉的话语而动摇了。 为什么?答案早已决定了。 从我决定生活方式的那瞬间,就决定了。 但是,我犹豫了。 我犹豫着该不该把脑海中的思索说出口。 作为军人,这是不该说出的话语。 但是,就在我这么想着想要闭上嘴的时候,我注意到了。 索拉以我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注视着我。她在等待着我的话语。 她淡蓝色的眼瞳直直地凝视着我,依旧面无表情。但是,看到她认真盯着我的眼瞳,我叹了一口气。 看着她的表情,我想向她挑明一切。 无论我是多么威风凛凛的军人,无论我多么固执地不愿输给男人,果然我也是吵闹的女人之一吧。 偶尔,也让我这个吵闹的女人任性地说些藏在心中的话语吧。 而且,我很开心。 到现在为止就像人偶一样。仿佛生活在与我没有丝毫交集的世界中的索拉,对我展现出了感情。 她和我有着同样的想法和烦恼,这个事实——虽然有些不严肃——让我很高兴。 她和我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 和我一样。 她只是不太擅长表达感情而已。 「大概,我是仰慕雷拉特将军的吧。…我一定不是单纯以部下的身份,而是以女人的身份来仰慕他。所以,我想待在那位大人的身旁。为那位大人效劳。 但是,不懂得女人的举止,只知道拿起武器活到现在的我,除了表现武勇以外,无法待在那位大人身边。 但是,我觉得这样也好。不,这样就好。我有着武人的力量。我能成为将军的力量,成为他的棋子。 所以,我不会从敞开的门出去。因为我能待在自己仰慕的人身边。而且,那个人也允许我在他的身边。还有比这更自由的事情吗?所以,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自己不自由。身为军人的不自由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自由,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我自己也没想过要说到这种程度,但是字词一个接一个脱口而出。 滑稽得令人发笑。但是,我心情舒畅到忍不住笑了出来。 或许,和朋友聊天就是这种感觉吧。 至今为止,我从未有过称得上是同性朋友的人。 但是,我当然知道同岁的女性们会开心地聊好几个小时各自的牢骚、无聊的闲话、未来的梦想,以及喜欢的人的话题。 她们聊天时候之所以那么开心,或许就是因为体会到了这种爽快感吧。 索拉没有展露任何称得上表情的表情,只是单纯注视着我。 看到她的表情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变化的样子,她一定是很惊讶吧。 看着这样的索拉,我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我好像说了很难为情的话啊。」 我羞耻得恨不得马上逃离这个地方。 但是,我并不后悔。这个事实,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突然,索拉的脸上绽开了一丝笑意。 那是我至今为止看到过的,索拉最像人类的表情。 宛如人偶拥有了意志、开始活动的光景。 「不,这是非常精彩的故事。谢谢。」 这位年轻的女性竟会笑成这样。 造访这家店这么多年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难道只是我之前没有注意到吗? 还是说,她的内心开始发生了什么变化呢…。 大概是后者吧。 「发生什么了吗?」 像人偶一般的索拉从不表露感情。而促使她发生这样变化的人,我很想知道。 或许是因为我说出了自己的秘密吧,所以我也想知道索拉的秘密。 这种感觉,或许与同岁的女性们在露台上一边喝茶,一边聊着好几个小时的感觉很接近吧。 「我有朋友了。对我而言,有朋友真是不可思议。」 这么说着,索拉的脸上又恢复了冷淡的表情。但是,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把自己关在店里,只是等待着旅人归来的索拉。是谁让她对外界,对自由抱有了兴趣呢?我很感兴趣。 那个朋友是个怎样的人,又是怎样让这位索拉敞开心扉的呢? 就像在露台上喝茶的少女们一样,我心中有一种执拗地想要问个清楚的心情,但那要等到任务结束后再说了。 下次再来这家店的时候,我一定要问个清楚。 「我也能成为你的朋友吗?」 说出口的瞬间,我心中充斥着一种类似恐惧的感觉。 我一边害怕着被拒绝,一边窥视着索拉的脸。索拉又微微睁大了眼睛,表情未变地看着我。 我学到了。这是她惊讶的表情。 然后,她再次对我露出了那浅浅的开心笑容。 「嗯,当然。」 我的脸上也不禁浮现笑容。 然后,我一边和人生中第一个朋友聊天,一边挑选起这次任务的装备。 虽然是在挑选防具这种粗俗又不可爱的东西,但我还是很享受购物的乐趣。 这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不像愉快地走在街上的少女那样,挑选漂亮的衣服和装饰品。 我明明是在选择决定自己生命是毁灭还是延续的道具,却不知为何心里十分高兴。 「来,把名字写在上面吧。」 这么说着,索拉递过来一张纸片。它和总是贴在柜台的无数纸片没什么不同。 纸片的左上角写着日期和我今天买的防具的金额,右下角写着其金额的三分之一。 我熟练地在上面写下我的名字。 然后,我在纸片背面写上即使我死去也想要归去的地方和名字——是雷拉特将军的办公室地址和他的名字。 我把它和支票一起还给索拉。 「收到了。」 索拉确认了支票上的金额,收下了两枚纸片。 然后,她把写有我名字的纸片贴在柜台后面。 那就像是我约好了会跟她再会的信一样。 「那么,我该走了。」 虽然很遗憾,但我必须去为明天的任务做准备了。 是时候结束这宛如普通的城镇少女一般的时间,做回优秀勇敢的武人了。 「嗯,路上小心。」 索拉的这句话会如此打动我的心,还是第一次。 「嗯,我出门了。」 我对着索拉如此郑重地说出启程的话语,大概也是第一次吧。 在变回注重自律和纪律的军人之前,我再次露出笑容,然后离开了这座阳光完全照不到的店。 走到外面,我发现太阳已经高悬天空。 我穿过即使是正午也照不到阳光的小巷,来到特拉曼特大街。 我挺直脊背,悠然恢复武人的表情。但是我知道,我的内心深处,诞生了一个温暖的连结。 ──────────────────────── 第五章 特拉曼特大街朝东西方向延伸——可以轻松供两辆马车并排通过,即使是在王都中也是一条比较宽的街道。尽管如此,它的长度却很短,从一头走到另一头,以成人的脚程只需要二十分钟就能走完。 街道两边等间隔地种着枫树。早上,做完早饭的主妇们就像是秋天的惯例一样,把落叶扫到一起。 风景已经完全是秋天了。 掠过肌肤的风带来的感觉也不是凉爽,而是细微的寒冷。 呼吸的气息变成白色,混入大气中。 特拉曼特大街历史悠久,可以追溯到王都雷吉斯在三百年前进行大规模整修的时候。 因此,街道上有很多让人感到漫长岁月的建筑物。也就是说,这里有很多陈旧,肮脏的建筑物,但我自己却对这种陈旧和肮脏很感兴趣。 我经营的佣兵公会【天盾】的事务所也是符合我喜好的建筑物之一,是一座超过六十年历史的四层建筑。 它位于特拉曼特大街最西端,是一座砖造建筑,是我三年前经熟人介绍买下的,也是我人生中做过的最大一笔交易。 虽然随着这个选择而来的还有漏风漏雨,但还是个非常划算的交易。 不仅如此,这座位于特拉曼特最西边的事务所,隔着一条路就是高高的城墙,导致采光很差。 不过,因为离西门很近,作为佣兵公会的事务所而言,其位置是相当不错的。 就是在这样的破旧事务所中,我和几个朋友以及其他聚在一起的同行创建了公会【天盾】。 回过神来,【天盾】已经成长为注册佣兵超过五十人、在云集了各种大小佣兵公会的特拉曼特大街中也毫不逊色的公会了。 而且,这里聚集了许多身经百战的猛将,如果只论实力的话,【天盾】即使是在特拉曼特大街里也能排进前五名。 而担任这么了不起的公会的首领,老实说对于一介素材商人的我而言负担太重了。但是,因为是我自己选择开始的工作,所以被仰慕自己的佣兵们包围的忙碌日子倒也出乎意料的不错。 最重要的是,它可以为我麻木悲伤的过去和现实。 秋天的强风吹过特拉曼特大街。 主妇们扫在一起的落叶飞扬起来,我以右手遮住脸。 秋季大衣的左臂发出啪嗒的声音,翻飞着。 大衣左臂的袖管空荡荡的。顺便说一下,我的右腿现在也是假肢。 这两者都是我在四年前失去的。 我现在已经习惯,也不觉得不方便了。 我本来就对自己的运动能力很有自信,所以即使只有一只手、戴着假肢,我的日常生活也几乎没有问题。 我放下右手,继续向前走。 左臂的袖管会飘荡,所以没办法隐藏。但假肢这边,只要我保持沉默,就没人能发现。 我没有落后于行人的人潮,沿着特拉曼特大街前进,进入一条狭窄的小巷。 这里就像是一条隐藏通道,但我不会迷路。自从二十年前搬到王都雷吉斯以来,我的家就在这条路上,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 刚进小巷子的房子就是我家。 与住宅、店铺密集的平民街没什么区别,我的家也和邻居的家挨得很近,而且也为阻止阳光照进这条昏暗的小巷贡献了一份力量。 我路过自家的玄关,沿着小巷子继续前进。 今天回家之前,我必须前往一个地方。我已经在事务所待了三天,今天又是一个刚结束了通宵工作的早晨。 本来我应该尽快回自己房间躺下的,可我又不能这么做。 在继续走了大概一分钟后。 那家店就像是避人耳目一般开在那里。 【防具专卖店 闪耀露台】 自从搬到王都雷吉斯以来,我就一直很钟爱这家防具店。 嗯,自从四年前失去左臂和右腿,从素材商人业界隐退后,我去这里就只是去看友人的遗孤而已。我的工作越来越忙,近来去得也少了。 在通往地下的楼梯上,我注意着不要踩空,小心翼翼地一阶一阶慢慢走下去。走路时几乎没有不便的假肢,在上下楼梯时也多少会有些不方便。 而且这里的楼梯很陡,也没有扶手。因为这里把原本是仓库的建筑物强行改造而成的店,这也是没办法的,但这里真的不适合开店。 我刚搬来雷吉斯时,这家店原本在面向特拉曼特大街的位置,而十五年前,前任店主把店搬到了这里。 原因是我的朋友、前任店主的女儿——现在成为了店主的索拉,得了一种不能照到阳光的病。 因此,这家店见不到任何阳光。 我走下楼梯后,甚至产生一种太阳光是遥远彼方的幻觉的错觉。 叮咚。 我打开沉重的门,身体溜进店内,又立刻关上门。 在眼睛适应昏暗的店内后,我寻找店主。一瞬间,我还以为没有人在,但随之我看到了商店角落里,一头被商品淹没的极淡色金发晃了一下。 从蹲着的金发之间,可以看到那淡蓝的眼瞳。 「哎呀…叔叔大人。」 响起了小小的铃音。 声音的主人把抱着的防具放到地上,慢慢地站了起来。 站起来也只到我胸口的索拉,大概是在打磨防具吧,她的脸颊上沾了黑色的油渍。 她的脸上溅上了与人偶一般的容貌和表情毫不相称的油渍。是没有注意到呢,还是说根本不在意呢,索拉没有要擦掉它的样子。 「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我举起一只手,向朋友的遗孤打招呼。 「嗯,没什么变化。叔叔好像还是那么忙呢。」 「是啊,都忙得转不过来了。」 我开玩笑般耸了耸肩,索拉微微露出苦笑。 这情景让我有些惊讶。 索拉展现了表情。 我从她小时候起就认识她。 索拉本来就是个很少表达感情的孩子。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个偶尔会笑,偶尔会哭的孩子。 而她的表情消失,大概是她的青梅竹马,也就是我儿子踏上旅途,然后再也没有回来的时候开始的吧。 我把我的儿子养育成了素材商人。 素材商人只要得到自己师父的认可,就可以参加独立的仪式。 也就是一个人踏上寻找素材的旅程。 不借助任何人的力量,只靠自己去收集素材。 结束了这个旅程之后,他就可以被承认为独当一面的素材商人了。 但是,我的儿子自从踏上那场旅途以来已经过了五年,现在还没有归来。旅行开始两个月后,他曾经寄回来一封信,之后就杳无音讯了。 这表示我的儿子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吧。 我的儿子的旅行开始半年之后,我踏上了寻找儿子的旅程。 因寻找儿子而焦急的我,在那次旅程中失去了左手和右腿。我幸运地保住了性命,而当我回到了这个城市时,索拉的父亲已经染上流行病去世了。 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索拉发自内心的笑容了。 自从她看到我失去了手脚,流过一次泪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看到过她的眼泪。 她甚至再也没有称得上表情的表情。偶尔微微浮现的表情也没有当初的光芒了。 而现在,索拉笑了。 虽然是苦笑,但那是我在这数年间所见过的索拉的表情中,最像人类的表情。 「那么,今天是有什么事呢?叔叔那么忙,应该是有什么事来找我吧?」 「喂喂。我没事就不能来吗。」 「不,非常欢迎。但是,叔叔每次来店里的时候,都是有事来找我呢。」 听着她面无表情地这么说,我露出苦笑。 虽然我不是在有意避开她,但无论如何,见到她都会让我的心情很沉重。我很少来到这家店也是事实。而我所谓的很忙,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索拉。 那是一封今天早上寄到我们事务所的信。 寄出它的人好像是叫特里托斯。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并非我认识的人物。 我望着那个名字,想了一会儿。 是哪里的谁呢? 突然,我看到了堆积在桌子上的旧报纸。然后,我想起了这个特里托斯是谁。 「今天早上,一个叫特里托斯的男人给我寄来了这封信。」 「…特里托斯?是那位吗?」 「嗯,大概就是你想的那位特里托斯。他是这家店的客人吧?」 「嗯。…但是,特里托斯为什么?」 今年夏天,特拉曼特街道发生了一件震惊整个街道的大事件。特里托斯和达利斯这对材料商兄弟,竟然向意图暗杀国王的反政府势力出售武器和防具的素材。两人因此以叛国罪被逮捕。 在某种程度上,在人权得以保障的王都雷吉斯——在没有平民以上的地位就不允许居住的王都雷吉斯,适用叛国罪的犯罪非常少。 如果只是一时逗留的旅人倒还罢了,但住在这条街多年的她们两兄弟居然因叛国罪被逮捕,这对已经熟悉了某种规模的事件的特拉曼特居民来说也是一个冲击。 在那两个月后,哥哥特里托斯被无罪释放。但是,弟弟达利斯在哥哥被释放的第二天就在公众面前被绞死。 「他好像救了迪伦。」 「…迪伦·迪拉森?特里托斯救了他?」 索拉低声嘟囔着。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小小的嘴唇微微颤抖。 「那么,迪伦他?」 「总之,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索拉缓缓吐出了一口气,然后,似乎是在犹豫该说出什么话语、做出什么表情一般,在吞吞吐吐了一阵儿之后,嘟囔了句「是吗。」 给我的信中还说,不知道迪伦还能否回归佣兵之身。不过,没有必要现在告诉索拉。 「另外,还有一封给你的信,索拉。看样子,他不知道这家店的地址,还特地在信后面缀了一句话,叫我把这封信送到【闪耀露台】。真是的,他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一边露出看着附近的坏孩子做出无礼举动时会露出的表情,一边把信递给索拉。 「真像他。」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她打开信封,默默地读了读信。 暂时,店内陷入一片沉默。 我没有读过那封给索拉的信,所以不知道其中内容。但是,读着信的索拉脸上微微绽放出笑容,然后又爱怜地微微垂下了眉毛。看到她这个样子,我知道,特里托斯的信中看来写着对索拉而言非常重要、令她非常开心的事情。 索拉读完信,抬起头后,轻轻地把信折好。 「等待真是辛苦啊。」 听了索拉略显悲伤地皱起眉头说出的话语,我只是回了一句「是啊。」 在这个阳光完全照不进来的店内,只是一直持续等待着的索拉,究竟是思考着什么事情度过这一日的呢? 「等待的日子,不管怎么想要习惯也习惯不了。」 索拉的眼睛停在柜台后面贴着的无数张纸片上。她盯住左上角的一张最为脏污、褪色的纸片上。 上面写着我的儿子夏恩的名字。 夏恩·特尔阿斯·奥姆。 我唯一的,亲手养育的最爱的儿子,也是我的弟子。 他所虽然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但有着无比的聪明,正直,最重要的是温柔。 从五年前的那一天起,这位美丽得几乎崩坏的温柔女性,就一直在等待着我这个再也不会回到我的身边的儿子。 作为父亲,这个事实令我很开心。而且,更加悲伤。 「我不能去迎接受伤的人。也不能直接去表达感谢。也不能去寻找相见的人。我只能在这家店里不断等待着他们从外面的世界归来。但是。」 说到这里,索拉顿了一下。 她轻轻吐了口气,继续慢慢地说道。 「但是,我在和他们一起战斗。我是这样相信的。防具是守护生命的最后防线。所以,防具工匠就像是被客人托付了生命一样。我们防具工匠通过防具,在和他们一起战斗。曾经,父亲是这么教我的。所以我才要制作防具。 我无法阻止他们的旅程,也没有那样做的打算。那么,即使一人也好,我希望能有尽量多的人回到这个城市、回到所爱的人身边。我在防具中注入了这样的愿望。只要我的工艺能有一点点成长,或许就能多拯救一个人。如果成长再多一点,或许就能救两个人。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制作防具——制作这些孩子们。」 武器的好坏很大程度上左右着战斗的胜负。有许多传说中被讴歌的武器,成为吟游诗人的歌曲、歌剧的题材。作为冒险者的所有物,武器可以说是明星。 但防具就不同了。 防具的形式也也有一定的限制,不像武器那样华丽。 但是,防具的好坏掌握着他们生命的灯火。 其优劣往往直接与死亡相连。 但是,多一个人也好。即使在战斗中落败,索拉也希望对方能活着回到这个王都雷吉斯。那是如此美丽虚幻,又如次纤弱的,索拉的「愿望」。 「我没办法和他们一起旅行。也没有办法去帮助谁。甚至连去迎接他们都做不到。但是,我不只是在等待。我在这家店里战斗着。我是这么想的。」 她的话语宛如戏言。 只是说服自己的接口。 好似是索拉自己为了说服自己而准备的台词。 「…我在整个大陆中战斗着。」 索拉最后的一句话像自言自语一般无力。但是,这句话却像水一样浸入了我的心中。 这样吗。 我或许也是这样吧。 我每天都不回家,把自己圈在公会中,每天每夜都在工作。 写文件,收集任务和情报,绞尽脑汁给部下们作出指示。 为了不失去任何一个部下,我简直是在逼着自己工作。 在失去了手和腿之后,已经无法出门旅行的我,现在大概就是在特拉曼特大街的那个小小公会——那间漏风漏雨的破烂事务所中战斗着吧。 然后,我的部下根据我的指示在大陆中旅行。 「是啊。你在战斗着呢。」 「对,我在战斗着。为了制作更好的防具。我已经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我在这家店里战斗着。无论是谁,哪怕只是为了一个人,我也在为了不让周围的人消失而战斗着。」 索拉看着我。 「我不想再后悔了。」 紧绷的气氛支配着店内。 直直盯着我的索拉的眼瞳,似乎在依旧面无表情地瞪着我,却又有些动摇。 那没有表现出感情的瞳孔深处,被感情的奔流所动摇。 「是啊。我不想再后悔了。」 我也是,索拉也是。我们自从五年前开始就没有前进。 我们被一个名叫夏恩·特尔阿斯·奥姆的男人囚禁,动弹不得。 我是这样的,而索拉也是。我独自一人一直在寻找着,他为什么不能归来。 不是的,无论谁这样否定,我都在一直寻找。 是不是我有什么必须教他的东西,没有教他呢。 如果,我能再好好地培养他,夏恩说不定就能回来了。 或许我还不该让他独当一面。 或许我们应该再一起旅行一段时间的。 我在名为后悔的枷锁中动弹不得,甚至差点失去自己的生命。然后,我的一只手和一条腿被那锁链扯断了。 而索拉也一直在后悔。 五年前,当我的儿子决定独自去旅行时,索拉说。 「希望你穿上我做的防具。」 我的儿子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索拉。索拉的父亲,以及夏恩的父亲兼师父的我也同意了。 即使是在当时,索拉身为防具工匠的手艺也是相当高超的。 从此,索拉废寝忘食地给我的儿子做防具。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索拉如此有活力。 她就像和防具说话,和防具嬉戏,和防具一决胜负一般。索拉为我的儿子制作了防具。 她做出来的防具,在常年与防具打交道的我看来也很出色。 虽然还有些不够成熟,但我至今也认为,她灌注了热情、激情和温柔制作出来的防具,对夏恩而言是最好的防具。 但是,索拉在后悔。 如果自己那时候制作出的防具更强的话。 如果自己那时制作出的防具能更好地保护他的话。 如果自己那时候,没说要做防具的话。 就像这样,索拉在后悔着。 「即便如此,我还是会后悔。只要还有人不能回到我的身边。」 她淡蓝色的眼瞳慢慢闭上。 「啊啊,我也现在还净会后悔。」 「大概吧。」 索拉闭着眼睛,缓缓低声呢喃。 「我想我会就这样一直后悔下去。」 我也一定会带着后悔活下去吧。 即使如此,如果不战斗的话会,会更加后悔吧。 所以,我才会在破旧的——漏风漏雨的战场上不断战斗吧。 而且,索拉也会在这家小店里继续着战斗。 「但是,也有人得救。也有人可以归来。」 她淡蓝色的眼眸缓缓张开,看着说话的我。 「迪伦能回来。他会回到我的身边,也会回到索拉的身边。即使受了伤,他也会活着回到我和我们的身边。」 后悔不会断绝。但是,我们也有能救到人的时候。 在这条小小的巷子里和同伴告别,为他们工作,祈祷。 即使不能一起战斗,也确实在一起战斗。 保护旅行结束之人的归处,或许才是我们真正的工作。 「…是呢。得感谢特里托斯才行。」 索拉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虽然包含着悲伤和痛苦,但也充满了温柔。 没错,是笑容。 「啊,是啊。」 我不太记得那个人的长相。但是,我由衷地感谢不久前还住在同一条街道上的,这位名为特里托斯的青年。 然后,我仰望天花板——看向那上面的天空。 为了将无法传达的思念,传达给一定就在这片天空下的某处的,名为特里托斯的男人。 「那么,我差不多该走了。」 我慢慢收回视线,对着眼前的索拉笑了笑。 「嗯,再见。」 「嗯,我会再来的。」 「下次,你没事的时候也可以来哦。」 听了再次恢复面无表情的索拉的话,我微微苦笑。 「嗯,我会的。你还是那么爱吃弗朗索莱妮家的蛋糕吗?」 她回答。 「她们最近出了新品。很不错。」 明明我还没说要给她买,她却提出了要求,我再次苦笑。 「好,下次我会带着蛋糕一起来的。」 「嗯,我等着。」 她等的是蛋糕还是我呢? 嗯,无论哪个都可以。 「我知道了。再见了。」 「路上小心。」 寒暄了几句之后,我走出店门,爬上陡峭的楼梯,走进昏暗的小巷。 我走到自己家门前,取出钥匙插进钥匙孔。 这时,我突然停下手。 我慢慢向上看去。 越过墙壁,越过屋顶,我将视线投向上方广阔的天空。 从这个昏暗的小巷子里,我仰望无垠天空的碎片。 在这片天空下的某处,有许多重要的部下和朋友。 并且,我希望不记得长相的特里托斯依旧安泰安然,希望他能够平安自旅途中归来。 我向天空倾注了这样的想法。 致索拉。 啊——。那个,你最近还好吗? 我没有写过信,可能会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请原谅我吧。 没错,我不知道店的地址。因为我还封信必须要送到【天盾】,所以就放到一起了。你收到了信吧? 那么,我找【天盾】是有什么事呢。我救了迪伦·迪拉森。这封信就是为了告知他们这件事。 可别以为我是在讨谢礼啊。我只是告诉他们要派人来接迪伦。 至于发生了什么,用信的话,我也不知从何讲起。 所以,就让我慢慢写来吧。 在离开雷吉斯后,总之,我先向西方进发。 在一时兴起之下,我想去看看位于圣都阿尔津托的大陆最古老的宗教建筑。 我绕了很多路,一边寻找素材赚取旅费,一边悠闲地旅行。 在途中的一个小镇上,我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传闻。听说只要稍微往山里走一点,就有一座不可思议的遗迹。但是那遗迹的入口永远不会打开。 而我会对这种毫无根据的传闻感兴趣,也是出于一时兴起而已。 我为了寻找遗迹而在山中徘徊,最终找到了遗迹。 但正如传闻所说,遗迹的门打不开,但是,我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却开不开门就回去实在是太令人心痛了。我为了寻找开门的方法,决定再尝试一段时间。 在到达遗迹的第二天中午,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好像是什么人在战斗的声音。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循着声音过去一看,发现了那家伙。 那家伙被箭从背后射穿,却依然在与魔兽战斗。 他背上的箭应该是被人类射中的吧。除此之外,他身上还受了很多伤,但他还是坚持战斗。 给人一种毛骨悚然,走投无路的感觉。 我想,我之所以会救那家伙,也是在无处可归的轻松心情下诞生的一时兴起吧。 魔兽本身并不是什么强敌。 我很快收拾掉魔兽,抱着全身是伤的那家伙回到遗迹入口,一边给他做应急处理一边询问情况。 那个时候,我发现了。 那家伙——迪伦穿的是【闪耀露台】的防具。 也就是索拉做的防具。 这个男人和我来自同一个城市。他有着可以回去的地方,而且很想回去。那么,我就应该出手相助。 不,不是这样的。 是我主动想要救他。 我已经不是【闪耀露台】的客人了。 我已经没有义务帮助【闪耀露台】的客人了,离开雷吉斯的我已经和迪伦也不是同一座城市的人了。 但是,虽然这不是我的风格,但我还是想让他回到索拉身边。我是这么想的。 总觉得啊,像这样用文字写的话真的很傻。 但是,像这样啊,真的。 如果这家伙回不去的话,索拉又会不动声色地陷入悲伤吧。 我会这么做,一定只是因为这样简单的理由。 我虽然给他做了应急处理,但是他的伤很重。我的应急处理作用也不大。所以我提议立刻下山。 但是迪伦没有答应。 他真的是很顽固地不答应。 他说,他的同伴很快就会从门另一边过来。我怎么劝他他都不听。 说实话,我怀疑他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我调查了两天,结果还是没能打开那扇门。我实在无法相信他会有同伴从门的另一边过来。 我要求迪伦做出解释,他只是说这扇门的另一边是一个迷宫一般的通道,和某个村庄相连。 是一座被抵抗势力占领的村庄。没错,就是奥雷尔村。 这扇门的那边和这边,必须要在两边一起操作才能打开。他竟然这么说。 这可真是难办了。我也听说过一些传闻,也听说了有很多军人聚集在奥雷尔附近。 等他的同伴们到达门的另一边,打开这扇遗迹的门的话,就可以拯救被抵抗势力占领的村子里的人们了。那家伙用应该已经一点不剩的体力,对我这么说。 如果在这里等着开门,迪伦可能就没命了。 但是,如果为了拯救迪伦的生命而带着他从门前离开,那么通往被占领村庄的路就会被封死。 索拉,这种时候,要是你的话会怎么做呢? 我的话,比起那些不认识的村民,会更优先考虑迪伦的性命。 但是,那家伙顽固地不肯离开那扇门。还装酷地说什么「村里的人都在等我。」 我从他的身上看到了男人的气概。所以我听了他的话。 我留下迪伦,下山去了。 当然,我并没有对他见死不救。 军队肯定就在奥雷尔村附近。那么,肯定会有一两名军医在。 遗憾的是,以我的脑子只能想象到这种程度。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但是,我有着在王都雷吉斯被逮捕的经历,军队的那些家伙们可能不会接受我的请求。但是,那个遗迹。只要提到通往村子的通道,一个军医的程度的话,应该还是可以请来的吧。 我抱持着这样单纯的想法。 实际上,军队别说听进我说的话了,一开始根本没人理我。多亏里面碰巧有个认识的军人在——讽刺的是,还是因达利斯那件事而认识的军人在,军队才勉强听进了我的话。嗯,其中的过程很复杂。 总之,我带着医护兵回到了迪伦身边。 那个医护兵的技术非常精良。他竭尽全力地帮助了迪伦。 写到这里,我觉得其实自己什么都没做。 为他疗伤的人是那个医护兵,相信我的话的人是杀死达利斯的军人。 我只是在跑来跑去而已。 但是,我想要救那家伙,想要救迪伦,想要救你的客人。 只有这份心情是真实的。 在我还在雷吉斯生活的时候,在我踏上寻找素材的旅途的时候,等待我的人只有达利斯和索拉。 事到如此,我才意识到,有人在等待着我的归去,是多么弥足珍贵的一件事。 所以,就算多一个人也好,我也要让更多人回到现在还在等待旅人归来的索拉身边。至少现在,我要让眼前的这个人回去。 总觉得,只要我这样做,我就还和雷吉斯有着联系。 和我成长的王都雷吉斯有所联系。 我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呢。你笑我也没关系。 但是,总有一天。十年,二十年,或者更长时间。 等时间流逝,我整理好心情之后。等到那个时候,我会再去这个城市。我想要回到我成长的地方,想要回到和达利斯一起生活的地方,回到索拉总是在等待着旅人归去的城市雷吉斯。 现在的我是这么想的。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要过着快乐的生活 我要随心所欲地旅行。 我想要像一颗无根的小草一样,去看看世间万物。 然后,直到回到雷吉斯的之前。偶尔,我也会想给索拉寄信。 下次,请把【闪耀露台】的地址告诉我,让我能够直接寄信给你吧。 那么,保重。 ——特里托斯 他的信就这样结束了。 「我根本就没办法告诉你这里的地址嘛。不过,这也很有特里托斯的风格就是了。」 ──────────────────────── 第六章 阔别两个月的特拉曼特大街,已经完全变成了冬天的景色。 吹来刺骨的寒风。 微弱却通透的光芒倾泻而下。 我并不讨厌这种肃穆的冬日气氛。 干枯的落叶飞上高空,随风飘荡。 落叶和寒风每年都会展开的攻防战,今年也是寒风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这个时节,走在街上的行人自然就少了。 孤零零的走着的人也都穿着长外套,蜷起了身子匆匆走过。 我侧目看着那些人,挺直身子穿过特拉曼特大街,赶往目的地。 我拐进小巷子,数着步数,在狭窄的楼梯前停下, 军靴在陡峭的台阶上踏出准确的节奏。 楼梯下方尽头挂着的「防具专卖店 闪耀露台」的招牌依旧是歪的。 我打开精美地雕刻着阿尔玛哈特的门,溜进店内。 在进入店内的瞬间,温暖的、封闭的空气打在我的脸上。 在外面的冷风还没有灌进来之前,我急忙关上门。 然后,我听到的是, 「哎呀,玛丽贝尔。」 是如此平淡的一句话。 我转向坐在吧台后面椅子上的声音的主人。 「打扰了,索拉。」 我说出毫不做作的一句话。 索拉听到这句话后, 「欢迎回来,玛丽贝尔。」 虽然我在她的话中感觉不到感情,但是,也知道其中是蕴含着一些温暖。 听到索拉说「欢迎回来」的时候。我产生了「我回到了我的城市」这样的实感。 这和向我的直属上司雷拉特将军报告归队时的感觉还不一样。 在向雷拉特将军报告时,我感觉到的是「顺利完成任务、帮上了将军的忙」这种松了一口气的感情。 但是,我从索拉的这句「欢迎回来」中感受到的心情,是对自己活着归来的安心感。 以优秀武人为目标的我,竟然有这么天真的想法。不久前的我,大概会这么想吧。 即使舍弃生命也要完成任务,这是我的本愿。 是啊,我会挺起胸膛这么说吧。 但是,现在的我有些不同。 我要完成任务。即使如此,我还要活下来,这才是第一位的。 让我意识到这是理所当然的,一定是这个小小的、如梦幻一般、像是脆弱人偶一般的索拉。以及,仰慕着她、把护身的防具托付给她的男人们吧。 我这次遇到的男人们,每个都是笨拙又愚蠢的家伙。不过,每个人都是直爽的家伙。 包括他们在内,我似乎也喜欢上了眼前这个少女一般的女性。 索拉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是的,我觉得她是个值得我如此夸耀的人。 「嗯,我回来了。」 听见索拉的话语,我全力挤出一个小小的笑容作为回应。 「任务途中,见到特里托斯的的就是玛丽贝尔吗?」 「是啊。那家伙有来信吗?」 某种程度上,我预想到了这种情况,所以我并不惊讶。即使她是我的朋友。我是个优秀的武人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嗯,他说他救了迪伦,然后就没有更详细的了。虽然他连你的名字也没提,但我想一定是玛丽贝尔吧。我代他向你道谢。谢谢你。」 被这种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道谢,简直就像是被小瞧了一样。 但是,对她而言,这是最高级别的表示感谢的方式,作为朋友,我应该体谅她吧。 「不,得救的是我这边。」 这句话也不假。 不,是无限接近于真实。 我真的是被他们救了。 索拉轻轻笑了笑,然后有些悲伤地垂下眉毛。 「和我说说吧,玛丽贝尔。 以你的话语,描绘外界的光芒。 让我看看,外面的风景。让我看看发生在遥远彼端的故事。」 她的话就如诗人编织的话语一般,让我一边不禁发出苦笑,一边自顾自地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 索拉默默地倒着红茶。 纤细而鲜明的香气扑鼻而来。 我喝了一口红茶。然后,向她讲起这次旅行的故事。 「就结果而言,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但要说明原委,就有点复杂了。」 奥雷尔村被抵抗势力占领了约一个月。 光靠地方军无法控制事态,于是国家派遣了直属于雷吉斯王的中央军到那边。 而被命令率领紧急组建的抵抗势力讨伐部队的人,正是雷吉斯军的最高峰、光神骑士团所属的我——玛丽贝尔·特斯莱亚。 这是经常听说的,随处可见的故事。 但是,事态并没有就此结束。 首先,从我到达驻扎地,一个名叫迪纳的小镇说起,应该是最合适的吧。 被抵抗势力占领的奥雷尔村位于两条河流的交汇点稍微上游的位置。 奥雷尔村远离首都,交通不便。但是,靠近中央山脉的这个村子,四季的温差很明显,可以收获优质的蔬菜。资料上是这么写着的。 除了农业以外没有什么大产业的安稳村子之所以会成为抵抗势力的目标,大概是因为这个村子的地形吧。 村子两面环河,背面是几乎不可能有人进出的中央山脉。只要把过河的桥拆掉,就会完全变成孤立的地区了。 也就是说,只要占领这个村子,就可以一味展开固守,即使是军队也没法轻易攻下。 而与奥雷尔村隔着一条河的地方,就是我们这次临时扎营的城镇,迪纳。 我们到达迪纳时,抵抗势力和当地军队的战况已经完全陷入胶着。 我首先确认当地军队收集的情报。 已经派从王都带来的士兵去侦察了。 在向抵抗势力发出徒具形式的交涉文书后,我与当地军队的主官——维斯洛特将军见面,讨论今后的对策。 本来,我们就不可能听取反抗军的要求。他们要求把雷吉斯王国中的阿里什教教堂一个不剩地全都烧毁,实在是太荒唐了。 与阿里什教关系密切的雷吉斯王国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在此之前,如果军队轻易答应抵抗势力的要求,来自国民的信赖以及威严都将扫地。 这是作为一名优秀的军人,最需要避免的事情。 为了避免这种最坏的情况,必须要迅速讨伐抵抗势力,展现军队的力量。这将是这次任务的最佳结果。 但是,有一个问题。 那就是被当作人质的村民。 抵抗势力很守规矩地将奥雷尔村的全村人当作人质,无论男女老少都没有虐待,还给予他们最低限度的食物。受伤的人,也只有在抵抗势力镇压村子时反抗的几个人。 而且,这个事实剥夺了让军队能够强行突入的大义名分。 抵抗势力有着不虐待人质的人道。国民也要求军队和平解决事态。 如果军队进攻,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杀死村民。 但是,如果不进攻,他们就不会杀村民。 制造出这样的胶着状态,拖延军队的判断。 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吧。 抵抗势力这边也不会认为这种无理的要求能行得通吧。 而且,即使争取时间,自己也会被军队包围。他们无路可逃,也不可能指望援军。 但是,抵抗势力已经占领村庄好几个月了。他们只需要传达这样的事实,就十分满足了。 在这场作战中,一开始,他们就做好了自取灭亡的准备。 他们已经做了很多的事。他们让军队大吃一惊,并且证明保卫这个国家的军队并非万能的。 只要把这样的事实传达给潜伏在各地的同胞就够了。 只要在这个国家里掀起不稳之风就好了。 被抵抗势力长期占领一个村庄,占据主导。等待到无可奈何的军队强行突入。但他们没能救了村民,颜面尽失。 这样的传闻会在王国中流传吧。 不,甚至会跨越国境,传遍整个大陆吧。 这就是抵抗势力的剧本吧。 那么,我们的行动越快越好。 「再等明天一天。如果还是没有好的计策的话,后天早上开始,全军前往扫荡抵抗势力。」 听了我的话,我的副将和当地军队的将军都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苦涩的抉择,但无论如何,我们都无法挽救村民的生命。既然如此,为了不让军队的威严降低,还是尽早逮捕抵抗势力为好。 那时候,我想尽力挽救村民的生命。 但是,只是尽力即可。尽可能。 作为一名优秀的军人,我必须考虑整个军队的利益。我相信这最终会保护更多国民的生命、生活和幸福。 在决定好今后的作战计划时,太阳已经西斜,天空被染成了暗红色。 在城镇驻兵的休息室,这个大概是临时为我准备的小房间里。我坐在角落里的一张简朴床上。 这里的床比雷吉斯士兵宿舍的床还要硬。 一旦松了一口气,我就无法抑制颤抖。 『我还会杀人吗?』 一想到这里,我就恐惧到不能自已。 这是我无论经历多少次,都无法习惯的感情。 是我无论怎样颤抖,都无法抑制的颤抖。 『我要对无辜的村民见死不救。不,是要杀死他们吧。』 我的判断和决断,将导致村民失去生命,熄灭他们生命的灯火。 我不后悔成为军人。 我只能这样做。这是我能留在他身旁的唯一手段。 但是,这种恐惧,这种畏惧。这种不安,这种绝望——我无法从中解脱。 为了抑制颤抖,我用力握紧双拳。 但是,我的颤抖并没有停止,只带来了比预想之中还要剧烈的颤抖。 我仰面躺在床上,以颤抖的手臂按住了脸。 然后,我决定等待颤抖停止。 不知何时,我睡着了。 醒来时,窗外一片黑暗。 我看了看表,已经十点多了。晚餐时间已过,但我没什么食欲。 我从硬床上起来,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在秋意渐浓的这个时节,迪纳城里相当寒冷。 我把脚伸进整齐摆放在床边的军靴里。 我走出只有一排狭窄房间的驻兵宿舍,到眼前的水井打水,洗了把脸。 在我用带来的毛巾擦脸的时候。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争吵的声音。 「…怎么了?」 我环顾四周,寻找声音的来源。很快,我就发现有几个当地军队的士兵聚集在了一起。 「…你们在干什么?」 怎么深更半夜大声喧哗。是士兵们内讧了吗?我是听说最近的地方军军纪败坏的现象很明显,但没想到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我走近他们,想和他们说话。 然后,我越是靠近,就越发现事态好像和我想的有些不同。 地方军的士兵们包围住某人。正在叫喊的人似乎是正中间的男人。 这跟吵架或欺凌都不一样。 而且,被包围的男人似乎和军方毫无关系。他嚷嚷着「让我见这里的头儿!」或者「行了,快听我说」之类的话。 他看起来不是迪纳镇上的人。而且他身上装备也太齐全了。 我觉得奇怪,说道, 「我是这支部队的负责人。你有什么事?」 我向着聚集在一起的地方军士兵问道。 听到我的声音,士兵们猛地转过头来。 「啊。」 「玛丽贝尔大人!」 「不,那个。」 士兵们因为我的突然出现而僵住了。 但是,在其中,我发现了一个不应该在这里的人。 不,不应该在这里——我也不能如此断言。 因为他是被我夺走了居住的城市,而且我现在并不知道他在哪里的男人。 那个男人也注意到了我。 「…你是」 「…是你这混蛋!」 我们两人同时发出声音,然后立刻陷入沉默。 士兵们也僵住了。 士兵们现在包围的人,竟然对自己的长官,而且是对在这个在雷吉斯军中只有真正优秀的人才能加入的光神骑士团成员的我,说出「你这混蛋」这种粗话,让他们真是想都不敢想吧。 看到那个对我恶言相向的男人,我像石头一样僵住了。 「…你,竟然对玛丽贝尔大人…说这种话!」 一名士兵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马上又想要抓住那名男人。 但是,男人迅捷地躲开了。 另一名士兵弯腰九十度,以最为尊敬的姿势向我说, 「非常抱歉。让这样的无礼之徒侵入队长殿下的周围。这是我们的失态。」 他居然这么认真地道歉。 在他的身后,地方军的士兵还想要抓住那个男人,却被他玩弄了。 「…嗯,够了。」 我举起一只手,让或是道歉、或是在费力地想要抓住他的士兵们停下。 「你们没有办法阻止那个男人入侵,也没办法抓住他吧。而且,我认识那个男人。」 听了我的话,士兵们的脸青一块红一块的。但是,我现在已经顾不得下级士兵的脸色了。 比起这种事,我转身面向入侵者。 「好久不见,特里托斯。」 「是啊,谢谢你这么大手笔地欢迎我。」 对着露出苦笑的我,被士兵包围的男人——特里托斯苦着脸回答。 半年前,我和特里托斯在某个事件中相识——他的弟弟向反政府势力提供素材,支援他们的活动。 当时我认为特里托斯本人也参加了倒卖活动,甚至逮捕了他。 后来,我们发现他对弟弟的罪行一无所知,证明了他是冤罪。但他被贴上了罪犯的标签。而且,他的弟弟以叛国罪被处死了。 「没想到你是这支军队的长官。」 「真是因果啊。」 我叹了一口气。 「那么,特里托斯,你该不会是特地来挖苦我的吧?」 「不,我可没那么闲。」 我用眼神催促他赶紧说正事。 「希望你借给我一个医护兵。」 特里托斯单刀直入地说。 他的话超出了我的预想,我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 「有人受伤,需要帮忙。但是,我没办法把那家伙带到这里来。」 我又皱起眉头。 「需要帮忙。也就是说,对方不是你的同伴喽?」 「不是。我是偶然发现他的。」 我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我猜不透他的真意。 「…这样啊。但是,很抱歉。我们无法帮助你。现在正在作战期间。」 我斩钉截铁地说,观察他的反应。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我也想帮他一把。 作为军人,即使是不认识的人,也理所应当应该去帮助受伤的人。 但是,这是在没有任务时的情况。 在执行任务期间,军队没有时间去理会一个陌生人。根据我的一个决断,可能会有几十人、几百人失去生命。 那么,即使是一个医护兵,也不能因为无谓的事情而放他离开。 「我知道。这支庞大的军队不是正要去镇压被抵抗势力占领的村庄吗?」 镇压,这个词让我的心微微动摇。 特里托斯没有选择救出,而是选择了镇压这个词。 从中可以窥见他微微的反感。 但是,, 「任务内容无可奉告。」 我面无表情地回答。 「是啊,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特里托斯对我的话早有预期,让我皱起眉头。 如果他已经知道了,那么为什么还要这么说呢。 「玛丽贝尔殿下,我听到了传闻。」 特里托斯眼神一变。 那是想和我平等对话的人的眼神。 「军队好像觉得奥雷尔村的事相当棘手啊。你们不能接受抵抗势力的要求,也不能盲目地浪费时间。牺牲村民的话,全国都会传来批判的声音。很遗憾,你们想不出既能拯救村民又能逮捕抵抗势力的方法。也就是说,你们走投无路了。」 在听到他的话的瞬间,地方军的士兵立刻想要抓住特里托斯,但是被我用目光喝退了。这个男人到底想做什么? 我仔细观察着他。 「…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国家的军队会怎么做呢?」 特里托斯悲伤而讽刺地笑了。 「那就是即使对村民见死不救,也要打倒抵抗势力。」 没错。 我在心中点头。 后天早上,我打算不惜放弃村民的性命,也要扫荡反抗军。 但是,这种事不能透露出去。 特里托斯是抵抗势力的人,也有这种可能性在。 「军事上的批判我真心接受,但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知不觉间,特里托斯掌握了对话的主动。 我在内心中咂舌,同时问向特里托斯。 「我问你,如果我有打破这种局面的方法,你要怎么办?我知道一条通往奥雷尔村的小路。」 特里托斯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我无法看穿他的意图。 是什么陷阱吗…。 还是说,他真的有什么对策…。 半年前接触他的时候,我对他的印象并不坏。 他虽然不聪明,但也不是坏人。 而且,在狩猎素材这方面,他有着相当的本领。 采集素材是他们的职业,所以他们很了解自然。 他们关于自然的知识,是多是与人打交道的军队无法比拟的。 或许他真的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了。总之,我先听听你要说什么吧。跟我来。」 说完,我转身离去。 在旋转的视野一角,我看见他轻轻松了口气。但是我故意装作没注意到。 我们来到临时作为军队司令部使用的村长家,打开了门。里面,地方军的长官和他的部下,以及我的部下们正围绕着地图和各种各样的文件进行讨论。 看来大家是在考虑突入时的作战计划。 注意到我的出现后,他们都停下动作看着我。 而且,在看到后面的人后,地方军和我的部下——中央军的反应大不相同。 地方军对此露出惊讶的表情。 相对的,中央军知道半年前的事件。在看到特里托斯之后,大家都瞪大了眼睛,其中甚至有人张大了嘴。 看着中央军的士兵们的样子,地方军的长官——维斯洛特向我问道。 「玛丽贝尔长官。这个男人是谁?」 「他的名字是特里托斯。他说他有进军奥雷尔的上策,所以我就把他带来了。据说他知道一条秘密通道。」 听了我的话,中央军的人们皱起眉头,地方军的人们则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着我。 「请等一下,玛丽贝尔队长。」 发出声音的是我的副官。当然,他也认识特里托斯。 我轻轻举起手,制止正要开口的副官。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想先听听特里托斯的话。有什么要说的就之后再说吧。」 尽管如此,他还是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闭上了嘴。 我默默地对副官点头。 作为军人,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那么,特里托斯。」 我转过身,看着他。 「特里托斯,你说你知道一条通往奥雷尔村的小路。你是怎么知道那条小路的?以及,你为什么想要把它告诉我们?」 如此说着的我,和被我点到名字的特里托斯目光交错。 他明白自己受到中央军和我的怀疑。 在此基础上,他在寻找一条实现自己要求的道路。 但是,他看起来也很为难。 自己没有在这种地方让对方信服的说明能力和说服能力。他是这么理解的吧。 「…啊啊」 特里托斯握住挂在胸前的吊坠,轻轻叹了口气。 我似乎在什么地方看到过那个吊坠,但是具体是在哪,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特里托斯缓缓地放开了握住吊坠的手。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面对众人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认命般说道。 「那大概是一星期之前吧。我滞留在这个城镇的邻镇萨皮。因为我的旅行没有什么目的,所以我在同一家旅馆连续住了三天。然后我和旅馆的大叔变得非常要好」 没有目的的旅行。 这句话在我的心中扎了根小小的刺。 「那个大叔说【这附近有个进不去的遗迹】。我想,【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我就肯定得去那附近寻找一下素材】。不过,这也就是我在漫无目的的旅行中的一场小憩而已。 不过,虽然我最后找到了遗迹,但是遗迹的门也像他说的一样,无论怎么探索都打不开。我在那里待了两天。就在我想着【差不多该回去了吧】的时候,我听到了人的声音。」 大家都默默地听着特里托斯的话,想要揣测他话中的真意。因为大家的视线,特里托斯有些不自在地扭动了下身体,拉过一把大小正合适的椅子随意坐了下来。 「那个遗迹在深山里。在那种地方基本听不见人的声音。所以,我决定先去看看情况。我循着声音接近,发现有个伤痕累累的人正在和魔兽战斗。他的后背被箭射穿,浑身是伤,但依然在战斗。我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执念。」 特里托斯露出苦笑。那个笑容在我看来,就像是在嘲笑自己的行为一般,又像是深感无奈。 「我的身体不知不觉间动了起来,我救了那家伙。我把他带到遗迹的入口处进行了治疗。但是那伤远非我能处理的。于是我就想把他背到附近的镇子,也就是这里。但是那家伙说什么也不肯动。」 特里托斯没有停止苦笑。 他似乎是在嘲笑,也似乎很无奈。但是,就好像是在怀念某个遥远的地方一般,他的苦笑中带着某种近似憧憬的感情。 「那家伙说。这扇门会打开的。他的同伴会从门的对面过来。但是那个时候,如果他不在的那里的话,这扇门就打不开了。这扇门连接着奥雷尔村。打开了门,或许就能拯救被抵抗者占领的村中的村民的性命。 明明他自己也有生命危险,却还是说这种话,真是个笨蛋。但是,我是个比他更笨的笨蛋,所以,我更觉得他是个有男子气概的狠角色。所以,我没办法改变他的意志。但是,我想帮助他。正因为他拥有我已经消散的热情,我才更希望他活下去。」 特里托斯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宛如互相牵制着一般,彼此的视线交错。司令室里弥漫着异样的气氛。 「我的话到此为止。」 他环顾四周,观察我们的反应。 大家想问的事情有很多吧。但是没有人开口。 粘稠的沉默笼罩在并不宽敞的房间里。 「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 「或许与奥雷尔村相连的遗迹。或许能打开的门。或许能帮助到村民。而且,你救了的人说的话是真是假也不确定。确实,如果你的话是真的,我们就有可能救出更多的村民,但是…」 我没再继续说下去。但是,以我的话为开端,要参加突击作战的士兵们开始和邻座的人随意交谈起来。 「安静。有意见的人在举手之后再发言。」 随着我的一声呵斥,房间再次陷入沉默。 接着,刚刚准备发表意见的副官举起手来。 我默默点头,作出许可。 「我无法相信那个男人。」 副官的语气很强硬。 他窥视了我一眼,似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面对他的视线,我再次默默点头。我明白他想说什么。而且,也不能瞒着地方军的人吧。 他继续说下去。 主要是对地方军的人说的。 「他,特里托斯,曾经因为向抵抗势力出售制作武器和防具的素材的嫌疑被逮捕过。」 这在维斯洛特将军和地方军的人之中掀起一阵风波。 相反,特里托斯什么也没说。 「什么!这不是不折不扣的叛国罪吗!」 地方军将军维斯洛特大声喊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当然,从他现在在这里就可以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但是,他的弟弟已经因那件事被处死了。」 司令室里再次掀起波澜。 「这是真的吗,玛丽贝尔长官?」 地方军将军维斯洛特问我,而我回答, 「没错。逮捕他的人,逮捕他的弟弟的人,审讯他的人,释放他的人,给他的弟弟定罪的人,下达处刑命令的人,毫无疑问都是我。」 我表示肯定,副官接着我的话说。 「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对军队怀恨在心。 谁敢说他不是抵抗势力的同伴?虽然他之前的罪是冤罪了,但他难道没有背地里和抵抗势力有联系吗?就算他当时真的不知道,如果在后来成为抵抗势力的同伴也一点也不奇怪。即使他不是抵抗势力的同伴,他也有可能是知道了我们的作战计划,想要故意妨碍我们。」 副官一个接一个列举出可能性。 我把目光转向特里托斯。 特里托斯大概也预料到会被这么说吧。 他只是露出苦笑。 「怎么了?」 对于地方将军维斯洛特的话,特里托斯回答说「不是的。」 「嗯,你们大概不会相信吧。 我弟弟确实是被那个女人抓住,然后被她杀死的。我也确实被摆出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罪状,每天都接受审问,被逼着吃了两个月牢饭。说实话,我不喜欢军队,也没想过要和军队好好相处。」 没想到这个男人这么不擅长自我辩护。 净说些对自己不利的话。 就算多少撒点谎,难道就不能说些有利于自己的话吗? 「不过,事到如今,我一点也没想过要对军队做些什么。」 「你能证明吗?」 「…做不到啊。」 听了副官的话,特里托斯耸了耸肩。 但是,副官的追问并没有停止。 「是吧。而且,你说的想要救的那个男人。根据你的说法,他既不是你原本的同伴,你也不认识他。那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我就不可以帮助不认识的人吗?」 「不,不是的。」 没错,就是这里。 我一直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特里托斯会为了自己帮助的男人这么拼命? 一般来说,曾经被冠以叛国罪嫌疑的特里托斯是不会出现在军队面前的。 而这次,军队堂堂正正地驻扎在镇子里。 这并非偶然碰上能解释得通的。 「作为一个优秀国民,帮助陌生人是一件非常好的事。但是,我不认为你的行动仅仅出于好心。我感觉其中还有更深层次的信念。」 没错。对于部下尖锐的指摘,我也点头表示肯定。 在半年前的事件时,我调查过特里托斯这个人。 以当时的印象来说,我认为他绝不是个坏人。但是,我不认为他是那种会为了陌生人而拼命行动的优秀的人。 也就是说,他虽然是个非常优秀的素材商,但却是个非常普通的男人。 半年前。我是这样评价他的。 「…喂,女人。」 特里托斯好像下了什么决心。 不,不对,是好像放弃了般叫着我。 「怎么了?」 我谨慎地看向特里托斯。 他紧握胸前的吊坠,低着头没有看我。 「你知道特拉曼特大街上有一家名叫【闪耀露台】的店吗?」 我的心脏就像被紧紧攥住一般疼痛。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听到【闪耀露台】这个名字。 但是,作为军人,我不能把这种痛苦展现在脸上。 「嗯,我知道。」 「你知道那里的规矩吗?」 「我知道。」 「你认识那家店的店主索拉吗?」 「嗯,我认识」 周围的人都屏息听着我们的对话。 我自己也在注意着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当然,在半年前的调查中,我知道了他是【闪耀露台】的客人,以及他的弟弟达利斯会在那里批发素材。 但是,他为什么现在要提起【闪耀露台】这个名字? 「我是那家店的客人。」 「这我也知道。」 特里托斯听了我的回答后,露出惊讶的表情,但马上变为苦笑。 「…是吗。是啊,这点事儿,你应该早就调查过吧。」 「是啊。」 我又立刻回答。 但是,我在稍微犹豫了一下后,继续说道。 「但是,我在更早的时候——在怀疑你有叛国罪之前,就知道你是【闪耀露台】的客人了。」 特里托斯的苦笑又变成了讶异。 他的目光在要求我解释。 「因为我也是那家店的客人。」 就在索拉经常坐的椅子的对面的墙壁。 贴在上面的很多纸片中的一张。当我知道上面写的名字是嫌疑犯时,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当时,我对索拉还没有现在这样类似友情的感情。 因此,我对于和自己同为一家店的顾客染指犯罪一事感到冲击… 「…是吗。」 特里托斯似乎是接受了,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他把身体靠在椅背上,然后,视线突然望向天花板。 「索拉还好吗?」 他的语气变得紧张起来。 就像是失去一切的男人,在确认手中唯一的蜘蛛丝一般不安。 在王都雷吉斯的昏暗小巷的地下,住在那家连阳光都见不到的店里的索拉,或许就是与特里托斯的过去相连的唯一一根蜘蛛丝。 「嗯,我离开雷吉斯的时候她很好。」 「这样啊。」 特里托斯点了点头,露出微笑。 在确认握在手中的唯一一根蜘蛛丝没有断裂后,他露出安心的笑容。 我在审讯他的期间从未见过他现在的表情。特里托斯的表情脆弱得仿佛随时会崩溃。 就像失去栖木的鸟一样无助的他,让我感到相当惊讶。 但现在不是同情他的时候。 现在的我是个坚强、正直的武人。以及,必须是一个优秀的军人。 「那么。【闪耀露台】和这次的事件有什么关系?」 在我这么问的时候,特里托斯的表情恢复了坚强。 「我救的那个家伙啊,他的装备上有【闪耀露台】的标志。」 「…这样啊。」 这句话让我理解了他想要说什么。 「我离开了雷吉斯,已经不是那家店的客人了。我已经没有资格当那里的客人了。但是,索拉应该在等着那个男人回来。就像她以前等着我回来一样。」 特里托斯不再说话,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吱呀。 他靠着的椅背发出声音,仿佛在代替他诉说内心的悲鸣。 「如果有人在等着他,那他就应该回去。」 这句话大概是特里托斯的自言自语吧。 然后,他又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他就像要重振旗鼓一样,慢慢地——又仿佛在回想一般,深深地吐气。 「我被索拉制作的防具拯救了不知多少次。而且,在我失去一切之后,索拉还是给了我一个我总有一天想要回去的地方,给了我一个维系过去的地方。所以我想要报答索拉的恩情。就算多一个人也好,我想让更多人回到她的身边。」 特里托斯的独白很安静。 房间中的士兵们并不知道索拉和【闪耀露台】的规矩。但是,特里托斯那不顾一切的决心却传达给了他们。 这个房间的士兵们,肯定也有想要回去的地方。 有人在等待他们。 房间笼罩在沉重的寂静中。 粘稠的沉默再次包围整个房间,让人犹豫要不要开口。 但是,我慢慢说出了这句话。 「我愿意相信他的话。」 我的话让士兵们骚动起来。 「我想要相信他。」 对于我接下来表述的决心,众人鸦雀无声。 每个人都看着我。 他们集中全部精神,听着自己托付了性命的长官接下来的话。 「玛丽贝尔队长。我还是反对。」 这么说的人和刚才一样,是我的副官。 「我无法信任他。」 「我也和他意见相同。听了刚才的话,玛丽贝尔长官似乎和他有共同的熟人。不过,我还没有年轻到仅凭此就能信任他人,我也不是那么无知的人。」 在我的部下之后说话的人,是维斯洛特。他盯着我。 确实,他的话是对的。 一般情况下,我也同意他的意见。但是,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我们可以拯救许多无辜的村民。」 或许,不用采取强行突入这种不顾村民性命的作战就可以解决事态。 或许,可以拯救许多无辜的生命。 那么,即使只有微渺的可能性,我也想赌一把。 不过,军队没有小到仅凭一个人的微小感情就可以动摇。 维斯洛特瞥了我一眼后,仿佛在谆谆嘱咐一般,慢慢地说着。 「如果他欺骗我们的话,我们的部下可能会暴露在危险之中。如果设想最坏的情况,军队甚至会陷入混乱,遭到抵抗势力的攻击。或者,会给抵抗势力一个逃跑的机会。那样的话,军队的名声会一落千丈。」 那可不行。作为一名优秀的军人,必须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我的失败会降低军队的声誉。会让莱拉特将军为难。 我不想那样。 但是,我同样不想要牺牲村民的作战计划。 那样做完全不像是军人,我有着这样孩子般的感情。 房间里陷入了沉重的沉默。这时,门口突然出现了动静。 「进来。」 我对着门喊道。大家都注视着门。 「失礼了。」 出现的人,是本该在监视村子的侦察兵。 「掌握什么线索了吗?」 「是的。村里有动静。」 「这样啊。这里就行。快报告。」 侦察兵环视了一下房间。在发现特里托斯后,他一瞬间停止了动作。但是,他马上转向我,开始报告。 「被当作人质的人中,有三个人逃走了。其中一个人跑向了西边的森林,他虽然受伤,但还是逃走了。剩下的两人向村子中央逃去,但是被捕,当场被杀。」 侦察兵在这里停住了话语。 房间又沉默了。 人质中首次出现牺牲者。 这足以成为推动事态发展的理由。 但是,我注意到侦察兵的脸上浮现出犹豫的表情。对于这位只会陈述事实的优秀侦察兵而言,这很罕见。 「怎么了?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吧。」 他很惊讶自己的困惑被看穿,瞬间睁大了眼睛,但马上轻轻点头说「是的」。 「村子的人质里混入了一个重要的人物。」 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 国家的重要人物中,现在应该没有人来这个地方。 「…是谁?」 「是工业都市萨哈的锻造工匠拉吉格。他似乎接受了巴蒂斯特罗教堂的密令,正在前往阿尔津托。」 巴蒂斯特罗教堂。这个词让室内的空气冻结了。 巴蒂斯特罗教堂是大陆最大的宗教阿里什教的总部,是与雷吉斯王国自古以来就有着紧密联系的巨大权力。 对于这个房间里的军队上层人士而言,它是想无视也无视不了的巨大权力。 既如此,我们又要朝着「突击」的方向大踏步前进了。 「逃出的人是【天盾】的三人。其中逃往山上的人是公会创立时就在的元老成员迪伦·迪拉森。他们是拉吉格的护卫。」 我反射般看了看特里托斯。 他也明白了事态,看向我。 …连上了。 特里托斯的话是真的。 是的,我如此确信。 因为迪伦·迪拉森的名字也被贴在了【闪耀露天】的墙上。 「喂,特里托斯。你救的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对不起。我一直没有想起问他的名字。」 「那么特征呢?」 特里托斯听了我的话,想了一下。 「他是个红发的大个子男人,从脖子到右臂上都有寻求大地精灵艾格守护的刺青。」 「…没错。他就是迪伦·迪拉森。」 我想起记忆中那个即使是在特拉曼特大街也相当有特点的佣兵,如此肯定。 特里托斯的话是真实的。 但是,即使确认了这件事,我的表情也没有变明朗。 房间里的人也一样。 「事情都连上了。」 维斯洛特苦着脸低声说道。 「假设他的话是真实的。一个叫迪伦的男人和他的同伴得到了某些消息,为了开通位于村中的地下通道而逃走。迪伦前往据说是连接地下通道的森林遗迹,而他的同伴们则打算从村子中心进入地下通道,前往遗迹。」 自己的话是真实的。 即使这一点得以证明,特里托斯还是表情僵硬。 「但是,迪伦前往入口的同伴被杀死了。也就是说,门打不开了。」 残酷的真相。 目不可见的绝望充斥着整个房间。 希望破灭了。 迪伦的死斗,特里托斯的努力都化为了泡影。 一度滑进我们手中的、拯救村民的微小希望之光,现在也「啪」的一声破灭了。每个人都这么想。 「不,不是这样的。」 侦察兵这么说着,房间里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什么意思?」 「除了军队以外,还有人想让村民逃走。不过,那些人与其说是想救全村人,不如说是只是想救其中一个人…。但是,他们想要救的那个人好像说『如果不救出全村人,自己就不会逃走』。于是他们提议和我们组成共同战线。」 「共同战线?提出这个提议的是谁?」 「…是【天盾】。」 那一瞬间,房间中骚动起来。 「…也就是,他们是迪伦的伙伴。」 「那个…。话是没错,但也可以说不是。」 部下含糊不清的话语,让我皱起了眉头。 「他们似乎查明了拉吉格和迪伦·迪拉森等人就在村子里,于是前来营救他们…「 「你的意思是,他们很快就要比我们先展开行动了吗?」 「…是的。」 侦察兵的表情很阴沉。 他大概是想起了马上就要追上同伴、却没能拯救他们的【天盾】的人们了吧。 「那么,他们提出的共同战线是什么样的?」 被我这么一问,侦察兵立刻恢复了军人的表。他不愧是直属国王的士兵,受过相当的锻炼。 「首先,他们希望我们把军队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作为主力部队部署在离奥雷尔村最近的河对岸,也就是距离这个村子稍远的地方待命。另一支是分队,只召集少数精英,部署在通往奥雷尔村的通道的入口,也就是那个遗迹那里。这就是他们的要求。」 「是迪伦所在的那扇门啊。」 特里托斯对我的话点了点头。 不过,听到这句话后,表情最灿烂的人还是侦察兵。 「迪伦·迪拉森找到了那扇门啊。太好了。能不能找到那扇门,是这个作战计划的关键。」 这样啊。侦察兵还不知道特里托斯救了迪伦。确实,如果找不到隐藏的门,通道就无法打开。 「嗯,是这里的特里托斯发现了他。」 听了我的说明,侦察兵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他也是王都雷吉斯的军人,之前就知道特里托斯的事。 「那就算门开了,后面要怎么办?」 我强行推进对话。 「接下来,分队就从通道进入村子中。通道和位于村子中心的教堂相连。如果军队从村子中心侵入,抵抗势力就会陷入混乱吧。趁这个机会,大部队过河冲进村子,镇压反抗军。」 「等等,就算分队能从村子中心侵入,如果村民被当作人质怎么办?再说,如果把村民的生命置之度外,要压制抵抗势力很容易。根本就不需要这种作战。」 听了我的指摘,侦察兵点了点头。 「在发起突击,【天盾】会有两人在村子附近的农具仓库待命。从那里大概花上一分钟就能到达村中的集会所。然后,在突击的时机之前,他们会先引起骚动。然后,分队就在他们制造混乱之后,从地下通道进入。从通道到集会所用不了30秒,所以不会有一个村民被杀。实际上可能做不到这么完美,但与我们当初的计划相比,人质的生存率应该会大幅提高。而在主力部队压制反抗军之前,则由从村子中央突入的别动队和【天盾】的人负责保护村民。」 「…嗯。」 我点了下头。 根据事前得到的消息,村民大概有两百人,而且都被集中在村子最深处的集会所。 「如果从河对岸发起进攻,要花大概多长时间才能压制抵抗势力?」 我问身旁的副官。 「二十分钟。只需要这么多时间,应该就能完全压制了吧。但是,如果只是要摧毁敌方的指令系统、到达村子最深处的集会所,只需要十分钟就行了。」 那么,实际上需要靠少数人保护村民的时间只有十分钟左右。 只要能坚持十分钟,就是我们的胜利。 …能行。 我在脑海中浮现出满面笑容。 不过,作战计划的讨论还没有结束。 「那么,什么时候,由谁去打开地下通道的入口?」 先前想要打开地下通道的两名【天盾】成员已经失败了。要在不被抵抗势力发现的情况下走到村子中心、打开通道是极其困难的任务。 如果失败了,这个作战计划就无法成立。 「不,已经有人侵入了通道。我已经确认,这次和我们提议组成共同战线的一名【天盾】成员平安侵入了地下通道。在朝阳升起的时候,他应该就能到达门那边了。」 司令室中一片骚动。 能行。 每个人都如此确信。 打破这个无计可施的状况的方法,现在到了我们手里。 我慌忙看了看表。 深夜十二点。 「特里托斯,我接受你的条件。我会派一名优秀的救护兵与你同行。作为条件,你要带我们到门那里去。」 似乎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的特里托斯「哦」的回了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然后,我用房间中的所有士兵都能听到的声音喊道。 「全军,准备出击!把睡着的家伙叫起来!」 「是,长官!」 迪纳镇开始忙乱起来。 「然后,我们分为主力和分队,去镇压抵抗势力。也就是说,我得到了特里托斯和【天盾】的人的帮助。就是这样了。」 我喝了一口冷掉的红茶,对着坐在眼前的索拉微微苦笑。 「作战很成功。村民平安获救,抵抗势力也被镇压。带着不容置疑的战果回到王都的我,得到了很多称赞的话语和名誉。但是,实际上,我只是被他们帮助了而已。」 我想起那些帮助过我的人的脸。 「拉吉格。想要帮助村民、最先开始行动的迪伦。想要帮助他的特里托斯。独自突破黑暗的通道、打开通路的那位被称为夏恩的青年。对了,他也是这家店的客人吧,他银白色的铠甲上有这里的标志。还有——」 啪。 突然传来陶器破碎的声音。 我慌忙一看,只见索拉僵在原地,茶杯从她的手中掉落。 但是,索拉没有理会摔破的杯子,只是盯着我看。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平常表情很少的索拉如此动摇。 「…你刚才说什么?」 「哎。」 「你刚才说什么?」 我不明白索拉的意图,一时失语。 但是,我马上意识到了一件事。 在索拉的另一边,柜台内侧的墙上贴着无数的纸片。而在墙壁的左上角,褪色最严重的纸上写的名字,我记得确实是。 夏恩·托尔阿斯·奥姆。 「…不会吧?」 为什么我没注意到呢。 我从来没有直接见过夏恩·托尔阿斯·奥姆。但是,穿着印有这家店的标志的防具,被称为「夏恩」的青年,就是夏恩·托尔阿斯·奥姆吧。他和索拉一直等待着的人有着一样的名字。我本该注意到的。 店里陷入了沉默。 「…不会吧。怎么会呢。」 索拉如铃音般的声音,在安静的店内听起来极为悲伤。 索拉的指尖若无其事地捡起打碎的杯子。与平静的表情相反,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着。 「…索拉,太危险了。我来捡吧。」 「不,没事。」 尽管被她拒绝,我还是站了起来。努力装出平静样子的索拉,看上去一点也不平静。 陶器碎片从她颤抖着的纤细手指滑落。 「…嘶」 索拉慌忙收回的纤细的手上,浮现出红色的液体。 然后,液体瞬间溢了出来。 「索拉。」 我钻到柜台内侧,抓住她纤细的手确定伤势。 她被我握住手果然在颤抖。尽管如此, 「没事。只是稍微划了一下。」 她看都没有看我就说道。 索拉缩回渗着鲜血的手,像是要逃离我一般。 我们之间尚不稳固的心之距离,骤然暴露无疑。 「…啊,对不起。」 身为军人的我,居然因为看到普通防具店的老板——看到一个普通女孩的表情而踌躇,缩回了身子。 「…不,我才是。对不起。」 不由自主地拒绝了我的话语的索拉脸上,浮现出后悔的神情。 但是,彼此之间的心之距离无法就这么拉近。 「我的伤没关系。但是,衣服弄脏了。得去换衣服才行…」 然后,索拉笨拙地、为了蒙混过去而对我笑了笑。 她的表情很克制。果然,她是在让我离开这里。 「…啊,是啊。那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索拉逞强的表情果然很可怜。但是,不知道该如何与朋友相处的我,现在却什么都做不到。 我现在只能相信索拉这个弱小女性的坚强内心了。 「…对不起,玛丽贝尔。」 「不,别放在心上。」 在进行了几句生硬的对话之后,我离开索拉,走向门口。 感觉就像是在逃离这个地方一样。 「玛丽贝尔。」 我正准备伸手开门的时候,听到了索拉的声音。 我慢慢回头。于是,我发现索拉正在看着我。 「今天,对不起。」 「不,我才该说对不起。」 「…你还会再来吗?」 这句话让我意识到。 索拉也很不安。 夏恩的事自不必说,但不仅仅是这样。 她在担心自己和我的关系。 因为她刚才拒绝了我的事。 「嗯,当然。后天是休息日。到时候,我们再去买个杯子吧。」 索拉的表情变得些明朗。 「…如果可以的话,要是能买两个就好了。」 「…两个?」 这句话让我疑惑不已。准备两个杯子倒是没什么关系。但是,我不知道她这么说的原因。 「…我也想给玛丽贝尔准备一个杯子。」 我在惊讶的同时,也感到温暖的喜悦占据心中。 但是,这种时候我该说什么呢。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知道了。我去找找吧。」 索拉肯定也和我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的表情依旧未变,静静颔首。 看到索拉这样的表情,我稍稍放下心来,离开店里。 索拉等待的人可能还活着。 对此我很开心。 但是,我明明可能接触过夏恩,却连去确认他的身份都没能做到,这让我很后悔。 然后,对于一边动摇、一边拼命隐藏的索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对这样的自己,我很着急。 我心怀乱七八糟的感情来到特拉曼特大姐,任凭身体随着人流走动。 忽然,一家古董店映入我的眼帘。 那里,有两个和索拉瞳色相同的淡蓝色茶杯装在盒子中。茶杯上没有花纹,只是染成了淡蓝色。 看起来很像天空的颜色。 茶杯看起来有些老旧,设计很有时代感,好像很适合那个阴森森的店。 我立刻停下脚步。从后面走来的一对情侣不耐烦地避开我,从我身旁穿过。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微微露出苦笑,打开古董店的门。 ──────────────────────── 第七章 叮咚。 我打开沉重的门,听到一如既往的轻盈门铃声响起。 已经三个月没来的【闪耀露台】的店内依然一片昏暗。 「你好~」 我环顾店内,却不见女主人的身影。 柜台上放着我从未见过的两个淡蓝色茶杯。 看来,好像不久之前有人来过。 我把手上又大又重的行李放在柜台下方。 然后,望着贴在墙上的众多名字。 夏恩·托尔阿斯·奥姆。 看到贴在左上角的名字,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阿尔冯斯?」 好久没听到的索拉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 手上渗出了讨厌的汗水。 仔细一看,索拉就站在通往店的里间的入口处。 她有着一如既往的白色肌肤,淡蓝色眼瞳,一头颜色极淡的金发和纤细的体格。但是,今天的她看起来柔弱得近乎病态。 「…我回来了,索拉。」 「欢迎回来,阿尔冯斯。」 看到我僵硬的动作,她微微歪着头,让我坐下。 索拉收起了摆在柜台上的茶杯,说了声「稍等一下」,又走进店的里间。 我看着自己带来的大行李,轻轻叹了口气。 我失去了说话的时机。 我必须把和我带进这家店的行礼同样沉重的心之重荷,传达给索拉。 那是个会让索拉的悲伤的结果。是啊,我明明知道的。 我看着这么大的行李,感受着作为能够自由选择工作的代价而被赋予的,铅一样的沉重感情压在心头。 「…怎么了,看你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索拉拿着茶杯和茶壶出现,令人心情愉悦的红茶香气伴随而来。 「嗯,有点吧。索拉你才是,你的身体不舒服吗?看你脸色不太好呢。」 「是吗。稍微,有点吧。」 为了填补两人之间的沉默,索拉把红茶倒进茶杯里。 那是我已经好久没见过的,属于我的茶杯。 「那么,结果怎么样?任务很顺利吧?」 似乎不喜欢这种沉默,索拉率先提起了话题。 「…是有人先回来了吗?」 这次的作战和很多雷吉斯军以及【天盾】的人相关。 就算其中有人是闪耀露台的客人,比我先回来也不奇怪。 「是啊,就在上个月。有一个军人回来了。还有特里托斯——他竟然帮助了迪伦。他寄来了一封信。」 「是吗。那么,你已经大致知道了我的任务是什么了吧。」 对于我的确认,索拉轻轻摇头。 「我想知道的不是你的任务怎么样了,也不是事件是怎么结束的。 阿尔冯斯,你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我想知道的,是在远离我的世界的遥远彼方,脱离牢笼的你所看到的、感受到的事。只要其中的片段就好。我想要看看,想要听听。仅仅,仅此而已。」 说着,索拉兴趣缺缺地喝了一口红茶。但是我注意到,她在那表情的背后,深藏着孤独。 索拉是一只被太阳困在这里的鸟。我知道这一点。 我知道,她是一只一直在这家店里等待旅人归来的笼中之鸟。 但是,今天的索拉给我一种更加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感觉。 就好像关着她的笼子即将被打破一样…。 她说过,若是没有那个牢笼,她就无法活下去。 「…索拉。…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下意识地这么说。 索拉猛地抬头看我。 「…什么?」 虽然表面上看不到动摇。但她的声调却微微地变高了。 索拉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总觉得,今天的索拉好像…」 接下来的话,我说不出来。 但是,索拉已经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吧。她「呼」地吹了一下红茶,然后慢慢放下杯子。 「阿尔冯斯,你有没有在奥雷尔村碰到一个叫夏恩的人?」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猛地跳了起来。 虽然心跳加速,但我的身体深处却涌上一股寒意。 「…我没有见到过。」 「他穿着银色的铠甲。对了,他就是从迪伦守着的通道中出来的人。」 很罕见的,索拉在说话的同时微微探出身子。 她的表情中混杂着不安和希望,像是在求救般逼近我。 不知道。 这样的人,我没有印象。 我很想这么说。 有人。在场的某个人告诉了索拉。 有人把迪伦前辈在受了重伤、意识朦胧,竟然这么称呼身穿银色铠甲的男人的事告诉了索拉。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糟糕的情况。 这会让索拉觉得,难道夏恩还活着吗。 会让她产生这样的期待。 明明不可能的。 她一定是在心中的某个地方一边否定,一边又有所期待吧。 那么,我该怎么说呢。 索拉直直地看着我,寻求着真相。 但是,我无法正面接受她的视线。 「那个,身穿银色的防具,被迪伦前辈称为夏恩的人…」 我下定决心,望向索拉。 她虽然期待着我的回答,但对于我含糊不清的说法也心生不好的预感。 她在等待着我的话,却也在拒绝着我的话。 这种仿佛在祈求的目光,让我心中的负担越来越重。 「那个人是…。我。」 索拉眨了两下眼。 然后,她探出的身子慢慢缩回椅子里。 「…这是什么意思?」 她发出小小的疑问。 我看着索拉那快要消失的表情,又犹豫起来。但是,我还是慢慢地把地板上的行李放在柜台上。我必须向索拉传达真相。 放在柜台上的行李。索拉直觉到那是什么,睁大了眼睛。 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种时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柜台上的行李就仿佛是充满灾厄的魔导具一般,索拉恐惧着,但她的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它。 我等待索拉的心情稍微平静下来。 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待。直到我知道索拉的心能够接受了这个重担为止。到晚上,甚至到明天。 但是,比我做出的觉悟要早得多,索拉认真地看着我。 「…这是?」 索拉问我。 我没有回答,而是慢慢地松开绑住行李的绳子。然后,把行李展开到索拉可以看到里面是什么的程度。 索拉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它,紧闭双唇。 她纤细的手慢慢伸向我带来的东西,微微颤抖着。 我带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名为夏恩·托尔阿斯·奥姆的人曾穿过的防具。 轻便又坚固的真银护肩和护胸。以钢壳兽的皮鞣制而成的手套和头盔。穿在铠甲下面的锁子甲。使用稀有生物——珍兽格里芬的皮做成的靴子。 虽然防具上到处都有伤痕,但距离夏恩的旅行开始已经过了五年,它们依然完好地保持着原来的形态。 「…夏恩。」 索拉以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低语着。 她的话语没有朝向任何人,只是在喃喃自语。 然后,她战战兢兢地问我。 「…他?」 「他在五年前…已经。」 瞬间,索拉心中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从那美丽的淡蓝色眼瞳中,落下了一颗大大的水滴。 只有一滴而已。 大颗的泪珠,滑落白皙的肌肤。 索拉紧握的纤细的手不断颤抖。我听说他已经死了——这句话,我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索拉什么也没说。 我也无话可说。 在寂静的店内,时间仿佛停止了。 但是无论人们的愿望多么强烈,时间都不会停止。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闭上眼睛。 然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像是做好了什么觉悟一般细细地吐了出来。 既像是畏惧,又像是怜爱。 她把手伸向夏恩·托尔阿斯·奥姆的防具。 然后, 「…欢迎回来。」 她触碰防具,低声呢喃。 索拉慢慢地、怜爱地将防具抱到胸前。 「欢迎回来」,索拉像是在对它诉说什么一般,小声呢喃。 她失去了全身的力量,「咚」的一声坐在椅子上。她双手抱着防具,就像是在抱着小孩子一般,口中再次呢喃着「欢迎回来。」 索拉抱住防具的手臂颤抖着。 但是,我却什么都做不到。 廉价的安慰,是无法传达给索拉的。我在贵族社会中习得的赞美之词和漂亮的社交辞令现在也毫无用处。 我甚至无法拥抱微微颤抖的索拉。 我既不能向她搭话,也做不到支持她。 索拉没有哭喊,只是忍耐着。 店内笼罩着沉重的气氛。 偶尔能听到索拉的低语。 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 只有这句话,在这个被太阳封闭的小店里回响。 我到底站了多长时间呢? 索拉慢慢地将目光转向我。 「…他在什么地方?这些防具为什么会在阿尔冯斯这里?」 索拉以憔悴的声音问道,她的眼睛已经红肿,脸颊和耳朵都红了。但是,她紧紧握着防具的手却像是冰一样青。 就像一个真正的人偶。 看着这样的她,我感到无比悲伤,无比痛苦。 该从哪里说起好呢。 我应该说些什么呢。 我受到了索拉、同伴、军队,还有一个叫特里托斯的陌生男人的帮助。以及,我这次的旅程,还受到了在五年前就已经去世、对索拉而言最为重要的名为夏恩的青年的帮助。我该怎么说才好呢。 我自己还没有完全消化这次的旅行。我该怎么跟眼前这位纤弱的女性传达这些呢。我真的不知道。 但是,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 索拉倾听了我的话,在等待着我的话,愿意接受我的话。 她用这个仿佛随时都会折断的纤细身躯,竭尽全力地接受。 那么,我必须把一切都不加隐瞒地告诉她。 「我被夏恩救了。防具的主人,夏恩救了我。还有,索拉。我也被你救了。」 听着我的话的索拉只是一动不动。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等待着,一个字也不愿意放过。 我轻轻坐回椅子上。 然后开始讲述。 我和夏恩的故事。 「以迪伦前辈为首,前往营救拉吉格老人的护卫部队的,除了我还有两个人。我们是一支紧急组建的救援队。 泰利,他以前是一名军人,已经快五十岁,是我们的领袖。巴斯,他以前是盗贼,脸上有道很大的伤疤,乍一看很可怕,但实际上很善良。他们都是经验远远丰富于我的佣兵,所以我心里很放心。 当我们接近被抵抗势力占领的奥雷尔村时,天空刚刚开始染上了暗红色。等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一个可以看清村子全貌的地方时,我们听到了警笛的声音。一开始我还担心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很是慌张。 不过,我们是在森林中。村子位于广阔平原的田地的对面。村子里的人几乎不可能发现我们。我们各自拿出望远镜,看着村子。很快我就知道有人逃走了。整个村子都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 有三个人逃跑了。其中一人逃到与我们所在位置方向相反的山上,另两个人逃往村子中心。这时,巴斯注意到了,说『那不是我们的人吗?』我们慌忙把视野子对准村子中心。 然后,我果然看到了我也认识的人。他们是在第一个任务中与我同行,然后和迪伦前辈一起去执行新的任务的人们。 我急忙将望远镜转向另一个向山中逃去的人。但是,那个身影实在太远了,我无法准确捕捉他的身影。 但是,他的背影和我认识的迪伦前辈非常相似。看着虽然负伤但还是逃进森林中的背影,我暂时放下心来。迪伦前辈还活着。 但是,我的安心被巴斯的一句话打破了。『糟了,那两人被抓了』我慌忙把望远镜移回村子的中心、两人逃跑的地方。于是,那里出现了因村中的女孩被当作人质而举起双手的两位前辈。 之后,前辈们立刻就像是杀鸡儆猴一样被杀死了。当时被抓为人质的女孩的惨叫声现在还在我的耳边回响。」 说到这里,我终于稍作停顿。 满溢而出的感情,在我的口中编织成语言。 索拉听着我的话,紧紧咬住嘴唇,几乎发青。我把她的这种沉默理解为对我的催促,继续说着。 「我不由自主地想要冲出去。我知道即使我一个人过去——而且距离这么远——也什么都做不了。但是,我的身体想要冲出去。泰利和巴斯阻止了我。」 这是当然。就算我跑过去也什么都做不到。不仅如此,还有可能使情况恶化。 而且,我们的任务也不是救出前辈们。而是拯救拉吉格老人。 但是,我可以推测前辈们也非常懊悔,悲伤,也被愤怒占据了心灵。 因为他们阻止我的手微微颤抖着。 「但我还是无法理解。不,我想我是知道的,但是就是无法理解,所以我反抗了泰利和巴斯。 这时候,他出现了。『别动!』他发出尖锐的声音和气息。直到剑抵住我的脖子上,我才注意到他的接近。 泰利和巴斯慌忙伸手握住剑柄。抵在我脖子上的剑刃微微切进肌肤中,让我产生了一种刺痛的感觉。后来我才知道只是微微划伤了而已。看着我的这个样子,泰利和巴斯一脸苦涩地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在那个时候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只是一直看着盯着我身后的前辈们。但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死亡的气息。」 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我不由得苦笑。 与此同时,那时体味到的恐惧再次让我脊背发冷。我从后背到双臂都起了鸡皮疙瘩。 等鸡皮疙瘩消去后,我继续说道。 「其实很简单。掌握我生命之火的人是雷吉斯军的侦察兵。在我们表明身份后,他很意外地干脆地放开了我们。 是啊,没错。对军队而言,对奥雷尔村的侦察也是必不可少的。所以他不可能不把擅自接近的我们视为危险。 在顺利证明身份后,我们向侦察兵说明情况,交换彼此的情报。我们知道了自己的同伴在村子里,以及同伴逃走的事。」 以及两人刚刚被杀的事。 侦察兵估计军队马上就要攻打这个村子了,并且告诉了我们。我们很快就意识到,那个作战并不是为了保护村民们的性命,而是以扫荡抵抗势力为首要目标。 于是,我们不得不做出抉择。 村子中很可能有我们必须救出的拉吉格老人。但是从我们所在的地方,完全看不到村民们聚集的集会所内部。也就是说,只能有人去村子里确认。…但是,村子周围完全是田园风景,几乎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说到这里,我轻轻笑了一下。 索拉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在确认她的视线后,我从脚边放着的另一个行李——我自己的行李中拿出一块布。 然后,把它放在放着夏恩防具的柜台一角。 「我又被索拉的防具救了。」 那是出发前,索拉推荐给我的防具。 它是一块混入霍欧毛制成的大块布,具有阻断气息的效果。 「我潜入了村子里。 我被选中的原因很简单。脸上有大伤疤的巴斯和体格健壮、颇有军人风气的泰利都无法混入村民之中。所以三个人中最像普通人的我被选中了。理由就仅此而已。而且,我还有索拉推荐给我的霍欧布。 啊,当然。我们被侦察兵阻止了。如果我被发现,就会对军队的作战造成影响。但是,我们必须进入村庄执行任务。作为妥协,我把所有的武器和防具都放在原处后,才进入村子。我把用于变装的农民衣服,以及索拉推荐的霍欧布,只把这两样带在身上。」 我用指尖摸了摸放在柜台上的布。 指尖微微传来温暖的触感。 那个时候保护我的,是一块乍看之下没什么特别之处的布。是索拉制作,并且给了我的这块布。 我如果失败了,就会丢掉性命。那时的恐惧至今还残留在我的背上。不久前看到的同伴的死状掠过脑海。 即使如此,我还是一个人压抑着身体的颤抖,潜入了那个村子。 我们所在的森林和奥雷尔村之间,横亘着长有矮草的原野和已经收获完毕的广阔田地。 我脱下所有的装备,穿上松垮的农民衣服。泰利和巴斯默默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很快,太阳就要下山了。 就像不久前被杀死的前辈们的鲜血扩散到了全世界一样。那样的颜色涂满了只有泥土的田地和原野。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太阳渐渐西沉。 村子里点起了火把,准备迎接夜晚的黑暗。 趁着暮色,我悄悄地把索拉给我的霍欧布裹在身上。 然后,我从藏身的森林中走出一步,两步。 我必须在敌人的眼睛习惯黑暗之前完成潜入。 虽然我心里很焦急,但也不能太着急。快点,但也不要太急躁。我这么对自己说着,压低身子在原野上前进。 离村子已经很近了。当我藏进一座农具仓库的阴影中——从这里全力跑到村子中需要一分钟——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村子周围,抵抗势力的火把正在明晃晃地燃烧着。 从这里再往前,就只有裸露着泥土的田地了。 甚至没有能够与霍欧的布同化的枯萎原野了。 太阳落山,我呼出白色的气息。 但是,裹在布里的身体却热得微微出汗。 从农具仓库往右走,就是村民们聚集的集会所。我稍微探头看去,看到集会所的周围有两个拿着火把的抵抗势力的人。而且我还听侦察兵说,虽然从这里看不见,但集会所的入口处好像还有两个看守。 除此之外,在集会所的屋顶上,从两侧可以眺望河流的民宅上,都总是有人看守、警戒着周围的情况。 抵抗势力对村子的占领已经持续了近两个月,但他们的警戒丝毫没有放松。岂止如此,今天才刚刚发生了那样的事件,他们的警戒应该会更加强化才对吧。 我缩回窥视集会所的脸,缓缓地吸了口气我。仰望天空,月亮恰好被云层遮住。 就是现在。我下定决心,呼出一口气。 将白色的气息甩在身后,我朝左边飞奔出去。我避开警戒森严的集会所,朝着村子跑去。 我避开他们高举的火把的光亮,接近村子。 就在这时,我的视线一隅看到集会所附近的一名抵抗势力突然朝这边走来。 来得及! 我抑制住想要狂叫的心,跑了起来。快点,但不要操之过急。我的心脏不断疯狂跳动着。 在被他的火把的光照到的瞬间之前,我的身体已滑进了目标建筑物。 独特的刺鼻气味冲进我的鼻子。但是,我已经没有去管这种事的从容了。我躲在暗处。 我甚至害怕自己吸气的声音和心跳声被对方听到。但是,我的心脏却背叛了这种心情,剧烈地跳动着。 「…是错觉吗?」 建筑物外面传来这样的喃喃自语。然后,火把的灯光渐渐远去。 当从入口和缝隙照进来的光完全消失,周围被黑暗吞没时,我终于吐出憋了好久的气。 但是,我的心跳没有平静下来。我在原地蹲了一会儿。渐渐的,我已经不再在意刺鼻的气味了。 我面前有四扇敞开的门。 在心跳终于平静下来之后,我从暗处站了起来。然后,我依次窥视每扇门的里面。 没有任何异常。除了比预想的要整洁之外,这里和我潜入前对它的印象没有一点出入。 在拥有大片土地的农村,经常会有这样的小茅房。 在还是贵族的时候,我想都没想过自己会来到这种地方。但成为佣兵之后就经常使用,是我非常熟悉的地方。 而且,我从侦察兵那里得知,村民们会被定期带到这个茅房。 直接潜入警备森严的集会所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这个地方的话,我应该可以潜入吧。然后,我能不能在这里混入村民之中,进入集会所呢。我是这么想的。 第一阶段已经顺利成功。接下来,我只要混进被带来的村民们,潜入集会所,就能接触到拉吉格了吧。 所以,我只是在黑暗的小屋中等待。 我在因寒冷和恐惧而颤抖的身体上裹着霍欧布,只是静静忍耐着。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吧,外面突然变得嘈杂起来。 我仔细倾听。在知道抵抗势力带着村民们来到这里后,我迅速跑到最里面的单间,躲在那扇门后面。 有一群人来到建筑物前面。从动静来看,大概有十五人到二十人吧。 室内的蜡烛被点亮,我用来藏身的黑暗被光侵蚀。 村民们悄无声息地走进建筑物。 就像是死人一样毫无生气。 我的心跳再次加速。我抱着一种依赖般的心情裹住霍欧布,屏住呼吸。 然后,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走进我藏身的单间。 他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慢慢关上了门。 那一瞬间。 我立刻捂住他的嘴。 「不要出声。我是来救你们的。」 「……!」 事出突然,他不由得要叫出声来,但声音应该没有传到隔壁的单间吧。 我感到他的力气放松了一些,于是慢慢松开了捂住他嘴的手。 「…你是军方的人吗?」 他小声说道。 这句话让我犹豫了。我知道军人的身份或许在这里最能得到他的信任。 但是,我摇了摇头。 「不,不是的。我是佣兵。和今天被杀的两个人一样,我属于【天盾】这个公会。」 青年的脸上充满苦涩。可能是想起了今天的惨剧吧。 但是,我的话似乎打动了他。 「…需要我做什么?」 「我想混进你们之中,进入集会所。我并不是想要你做什么。只需要你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让我混进你们之中。」 「…那不可能。」 他的脸上还带着苦涩的神情,嘴里嘟囔着否定的话语。 这个要求应该不是很困难的,却没想到会被拒绝的这种程度。我的表情因为困惑而僵硬。 「为了不让我们逃走,抵抗势力会清点我们的人数。所以你要是加入的话,人数就会对不上了,让他们起疑。这样的话…」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在天花板上的小小蜡烛光芒下,他看着我的脸。 然后,他苦恼地皱起眉头。 「你和迪伦他们一样,是【天盾】的人吧。」 他的表情仿佛是在窥探些什么。 就好像紧紧抓住希望,不愿放手。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是,我点了点头。我毫无疑问属于【天盾】。迪伦前辈是收留我的人。 听到我这么说,他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 「…那么。既然你是他们的同伴,那么我留在这里。」 「……!」 从他的话语和表情,可以看出迪伦前辈,以及被杀死的前辈们在村民心中是怎样的人。 只是在旅途中被卷入这里的前辈们对村子的人们而言,已经足以称为伙伴了吧。 大概对村民们而言,前辈们已经是足以让他们说出这种话的重要之人了吧。 「…或许会很危险。」 「啊,如果我藏起来的事情被发现的话,可能会变得很糟糕。但是,就算我继续这样什么都不做,我们的生命也会暴露在危险之中。所以,我不想放弃这小小的希望。」 说着,青年笑了。 即使在摇晃的蜡烛灯光下,我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也清楚地看到了他充满决心的笑容。 「…我一定会来接你的。在那之前,你先拿着这个。」 说着,我把缠在身体上的霍欧布交给他。 「这块布是混入了霍欧的毛做成的,能保暖,又能隐藏气息。它是我非常重视的人交给我的东西,所以我一定会再来的。」 「…嗯,我知道了。」 说着,青年缓缓把手放在门上。 「太慢了会被怀疑的。加油啊。」 我默默点头,走出门外。 与此同时,旁边的门打开了,一个年老的男性走了出来。他瞥了我一眼,微微点头。大概是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吧, 我也微微点头,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走出建筑物。 「…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好,全员到齐。」 在清点完我们的人数之后,抵抗势力引导村民前往集会所,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喂,你。」 我猛地抬起视线,看着发出声音的抵抗势力。于是,他的视线紧紧地盯着我。 我的汗水一下子冒了出来。 心跳加速。 「喂,怎么了?」 另一个抵抗势力好奇地接近了我们。 「这里,原本有这种人在吗?」 这句话已经决定了我的命运。 在黑暗中,我认为他们不可能分辨出200多名村民中的每一个人。但是他们能做到。 「…这么说来,感觉好像是没见过啊。」 村民们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他们很快就意识到了我的存在。一直生活在同一村子中的人们,马上就会注意到异常。 和我一起出来的老人对着大家点了点头。大家都信任他吧,所以没有人说什么。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信任我。 我是个外来者。一旦出了什么状况,我很容易就会被抛弃。 被他们舍弃。 如果从这里全力逃跑,我能平安回到同伴身边吗?这个思考的结果很严峻。我的头脑冷静到令人发笑。 而且那样做的话,我就没法救出拉吉格了。 我将不能完成自己决定要做的工作。 周围没有人是同伴。 这里没有保护我的牢笼。 顿时,我什么都无法思考了。我害怕得不能自已。 怎么办?要逃跑吗?还是战斗?笨蛋,战斗有什么用。我现在没有任何装备。而且,就算穿上所有装备,以这么多人为对手,我也不觉得能赢。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你在说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我身边传来。 「这家伙是法蒂斯家的小儿子吧。你们也是太累了吧?」 那个老人以平静的声音插进我和抵抗势力之间。 「…喂,爷爷。这是真的吗?」 我又打了个寒战。 如果老人的话得不到信赖,那么这个老人也无处可逃。 「是真的。而且,你要是怀疑的话,你看——」 说着,老人拉起我的手。 我惊讶地看向老人。但是老人没有看向我,而是直直地看着抵抗势力。 「只要看看他的手就行了。这应该是从小就抓着农具的农民的手吧?」 听到这句话的我,慌忙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我手上长了茧子,手掌也很硬。但这并不是因为握着农具。而是因为我从小就开始学习剑术和武术。 但是,如果被老人如此自信地这么形容,也并非不能是把它看成是农民的手。 「最近那些堕落的士兵们连指甲缝里都不会泥土,手上也不会起茧子吧?」 跑过山,踏着土来到这里的我的手,不知不觉间变得很脏。 大概是对他那种瞧不起军队士兵的语气很满意吧,抵抗势力的男人微笑着说「哈哈,确实如此。」然后,他并没有好好看我的手和脸,就把我们带到了集会所。 就这样,我顺利潜入了集会所。 「…你害怕吗?」 索拉轻轻张开嘴,用平淡的声音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我点了点头。 「当然,我很害怕。但是,这对我而言,一定就是自由的代价。至今为止一直被保护着的我,终于获得了自由。而在获得自由之后,我必须去战斗。并不是和具体的某个人战斗,而是和选择自由的自我意志战斗。」 我的说法是不是太做作了呢? 我不由得看向索拉。于是,她有些为难地轻轻笑了。 然后, 「是啊,或许我们不得不战斗。」 她喃喃说道。 她的身影实在是过于虚幻。就像是一个坏掉的人偶。我慌忙寻找合适的词汇。但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时,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的索拉再次为难地笑了。 「可是,为什么那个老人知道阿尔冯斯手上有茧子呢?」 她突然转变话题,大概是不想再继续谈论下去了吧。 我也觉得这样更好。 「老人说,如果我和迪伦前辈他们一样是佣兵的话,大概也会有和他们同样的手吧。但是,我的手出乎意料地干净。老人说,他在拿起我的手后感到一阵胆战心惊。」 说着,我凝视自己的手掌。 茧子不断地出现在我的手上,不久后又破裂。如此反复的结果,就是我手变得相当硬。上面有倒刺,指甲缝也变黑了。但是,和迪伦前辈以及村民的手比起来,我的手还是漂亮了几分。 我手上的皮从还是贵族的时候就很厚,但倒刺和指甲上的污垢,在离家出走之前是没有的。 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会觉得现在的手很丑吧。 但是,现在的我很骄傲。 因为这是我战斗的证明。 就在我想着这些的时候,突然,索拉看向了我。 但是她没有开口。看来又是无言的催促。 我苦笑着继续说。 「我进入了只有月亮和星星的光芒的集会所,老人在那里向我介绍了拉吉格。 在那里,我把自己是【天盾】的佣兵的事,以及我是来救他们的事都说了出来。于是满脸皱纹的拉吉格老人问我『和我一起来到这里的人,已经死了吧?』。我只能把事实告诉他『有两个人已经死了,另一个人大概还活着』。 拉吉格老人点了点头说『是吗』,然后闭上了眼睛。好一会儿,没有人说话,沉默支配着整个空间。 然后,拉吉格老人一脸沉痛地睁开眼睛说『我不会一个然逃跑。我必须和在场的人们一起逃走。就因为我说了这种话,他们才会被杀』——他如此低语着。 从他的眼睛中,我可以窥见后悔。但是,我很快意识到不仅如此。『即使如此,我也不会一个人逃跑』这么说着的拉吉格老人的目光强大到了我无法望其项背的程度。」 我实在不敢相信,这个直直地盯着我,视线宛如铁丝般锐利地刺向我的目光,竟然属于一个年过七十的老人。 「那个用撬棍也无法动摇的固执老人叫我逃跑。他还说『你自己一个人的话逃得掉吧?』。他还说,要是我能带着村子里的孩子一起逃跑就帮大忙了。 所以我试着问了一下。『我的前辈们被这么说后就逃跑了吗?』拉吉格老人对这个问题一时语塞,但很快点头表示肯定。」 说到这里,我看着索拉。 「不是的。」 索拉缓缓地说。 我也理所当然地点头。 「嗯,不是的。我也这么想。这个老人刚刚在说谎。迪伦前辈对佣兵这个职业很自豪,所以不会丢下护卫对象逃跑。而且,他就算不得不逃跑,也不会用那种没效率的方法。 听了我的话,索拉默默点头。 「所以我问了拉吉格老人和村里的人,并得知了这个村子里有一条可以出去的路。但是,仿佛在地下延伸的迷宫般的地下通道中潜伏着魔兽,出口处的遗迹的门上有着特殊的封印。必须同时在里外操作才能打开机关。迪伦前辈他们知道了这件事,为了打开那条通道才离开了村子。 但是,拿着村中宝珠——其作用是穿越遗迹的地图——的两人已经被杀害了。就算我胡乱闯入地下通道,也无法突破错综复杂的迷宫吧。 没错,来到拉吉格老人身边的村长是这么说的。 也就是说,四面楚歌。我无法让拉吉格逃跑。拯救全部村民的道路也被切断了。我悔恨地握紧拳头。 但是,那个时候,我注意到了。」 我把戴在右手中指上闪着暗淡光的戒指给索拉看。 这是索拉卖给我的,不可思议的戒指。 是能够带领我来到寻求之人身边的,仅限一夜的希望之戒。 「如果迪伦前辈已经平安地到达遗迹的话,这枚戒指就会一直指引我来到迪伦前辈等待着的地下通道出口吧。 拉吉格老人仍然很担心我。地下通道中栖息着魔物。而没有防具也没有武器的我,要一个人穿过。而且,我还能只凭借「指示」这么一个从未听闻过的的能力。再加上,也不知道迪伦前辈是否已经到达了遗迹。但是,迪伦前辈一定已经到达了。他一定会到达遗迹,等待同伴打开那扇门。 逃跑也没关系。村子里的人是这么说的。但是,我作为佣兵,必须完成接受的任务。而且,我还想帮助住在这里的村民们。 …我这么说的话,是不是显得有点太虚伪了?」 说完后,我有点不好意思,对着索拉笑了笑。 「…我觉得,很有阿尔冯斯的风格… 她注视着我,点了点头。 然后,她仰望天花板,慢慢地作出回答。, 对此,我觉得很高兴,也很骄傲。但是,我还是不好意思地露出了苦笑。 然后,我为了掩饰这种心情而继续说下去。 「总之,我决定前往那条通道。在仅有月光的黑暗中,我慢慢环视不安注视着我的村民们。 每个人似乎都因漫长的监禁生活而疲惫不堪,每个人都放弃了自己的未来。『我一定会来救你们的』我说着,给了他们勇气。 我不希望他们放弃。就像我获得了一度放弃的自由一样。我也想让他们重获自由。 在我潜入村子两个小时左右的时候,和刚才不同的另一名抵抗势力的人进入了集会所。又到了把村民集中带去厕所的时间了。当然,我为了和留在那间小屋中的青年交换,也必须去厕所。 在我正要站起来的瞬间,村长叫住了我。然后,他悄悄地对我耳语。 他说,通往地下通道的入口在教堂里,里面有一套装备。那是过去拯救了这个村子的人的装备,由于村中没有专业做防具维护的人,所以村民们只是打磨了它们而已。虽然不知道它们会在什么地方派上用场,但可以的话,请你用上吧。我不胜感谢地接受了他的请求。 然后,我和青年交换,寻找机会回到同伴身边。」 就这样,我顺利通过了任务的第一道关卡。 「但是,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在我的话告一段落的时候,把茶杯送到嘴边的索拉突然停止了动作。然后,他又用眼神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我对她的视线点了点头。 然后,我回忆着那时的事,向索拉讲述。 我要打开位于村子正中央的通道,带着同伴从那里侵入。夺回村庄。 单从纸上谈兵的角度来说,这是无比出色的作战计划。但是,那是我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一个人做到的事。 巴斯和泰利,以及侦察兵看到我独自回到潜伏的森林中,三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喂,拉吉格怎么样了?」 问这个问题的人,是退伍军人泰利。 这句话绝不是在责备我。他不会把只身潜入敌营的后辈的努力视为无用。他只是单纯地在担心拉吉格的安危吧。 如果我安全潜入了集会所,却没有把拉吉格带回来的话,他最先会想到的原因就是拉吉格不在那里,或者拉吉格已经死了。 「拉吉格老人…还活着。他很健康。」 我把在茅房中和青年再次交换身份之时收回的霍欧布紧紧裹在身上。 我只是单纯觉得寒冷。理由仅此而已。 「但是,他说不会一个人逃走。」 巴斯和泰利的脸僵住了。 不会一个人逃跑。也就是说,拉吉格要与村民生死与共。 拉吉格很清楚自己的重要性。 在遥远的阿尔津托,大陆最大的宗教——掌握巨大权力的阿里什教,特意把拉吉格呼唤而来。 他们一定是要把某种重要之事委托给拉吉格。 那么,我们【天盾】自不必说,搞不好,如果军队知道了拉吉格在村子中,也会尽最大努力去救出村民吧。 拉吉格是这么考虑的。而且,他把村民的生命和自己的存在价值这一微弱的希望连系在一起。 我转向侦察兵。 他只是默默听着我们的对话。 「我们想要救出的人物,是工业都市萨哈的一位名叫拉吉格的锻造工匠。我们【天盾】受阿里什教总部巴蒂斯特罗教堂的委托,要把他送到阿尔津托。」 一提到阿里什教的名字,侦察兵的目光就变了。 雷吉斯王国和阿里什教。 两者在政治和精神上都有密切的联系。 我曾是身居国家军部之职的名门家族的儿子,所以非常清楚其影响力。军队上层的人,若是听到阿里什教也无法无视。 而这位侦察兵似乎也很清楚这一点。 「阿里什教专门把他从萨哈这样的边境地区叫来。他的重要性不难想象吧。」 实际上,我不知道阿里什教委托拉吉格老人做什么。 如果只是人手不够这种理由的话,萨哈和阿尔津托的距离实在太远了。 「…也就是说,军队不能轻易攻打村子了?」 我对着一脸锐利神情的侦察兵默默点头。 然后,一阵沉默降临。 「但是,我们也不想对村民见死不救。但是,如果我们最终无法挽救他们的生命的话,军队就不能轻易拖延进攻时间。」 侦察兵的话语无比正确,让我再次点头。 然后,我为了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话语,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 「先来整理一下状况吧。」 侦察兵听了我的话,皱起眉头,但什么也没有说。那就是对话可以继续下去的意思吧。 「最大的问题是村民。以及,阿里什教的重要人物拉吉格老人被当作人质了。」 侦察兵默默点头。 巴斯和泰利也屏气凝神地听着我的话。 只要不存在人质这个问题,扫荡抵抗势力一点也不困难。因为只要没有人质,军队和抵抗势力的实力差距一目了然。 「第二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森林,以及,和村子隔着一条河的对岸距离村子太远了。从这个森林到村子里,无论怎么全力奔跑,都肯定会先被抵抗势力发现,村民也会被杀。而从河对岸入侵村子也是一样的。架起临时的桥,在士兵们到达集会场之前,人质就会被杀。那样的话,一切就都功亏一篑了。我们将会正中了抵抗势力的下怀。」 侦察兵什么都没说。 我刚才说的话,是他已经无数次确认过的事实吧。 但是,我继续说了下去。 「村子附近有个农具仓库,里面最多能藏三个人。而且,从农具仓库到集会所只需要花一分钟左右。但是,仅凭三个人根本无法在军队大部队到达之前保护村民。在那里——」 我停顿了一下。 侦察兵警惕地看着我。 他想要看穿我的下一句话,看穿我的真意。他就像是瞄准猎物的鹰一样,毫不松懈地看着我。 我将力量注入不由得后退一步的膝盖,撑住身子。 「那么,如果村子正中央有一条通道的话,军队会怎么做呢?‘ 侦察兵,巴斯和泰利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你想说什么?」 在一阵沉默过后,侦察兵的这句话让我看到了光芒。 他的话给走投无路的现状带来一缕光芒,投下了一线希望。 「有一条道路通往村子中央。而我或许能打开那条道路。所以,你们要不要…和我们组成共同战线?」 我花了一个小时说明我的作战计划,设法让侦察兵把我的话带给军队的上级。这是一个充满了赌博的乱七八糟的计划,但我也只能想出这个计划来拯救大家,所以没办法。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平安进入地下通道。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突破地下通道。 说到底,我也根本就不知道迪伦前辈有没有到达遗迹。 也不知道军队会不会协助我的作战。 即使有了军队的协助,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但是,那时的我,满脑子只有保护村子的人们,以及身为护卫对象的拉吉格老人。我能好好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吗?这才是我心中的不安。 我当然很害怕。但是,我想要尝试一下。我想以我的力量,以我的能力试着去做到。我是这么想的。」 我的喉咙非常干渴。 大概是在说话的时候太兴奋了吧。 我正要拿起已经冷掉的,索拉泡的红茶,却被杯子咔哒咔哒的声音吓到了。 我拿着杯子的手在颤抖。 是当时的恐惧复苏了吗。我到了现在还在发抖。 我慌忙捂住按下杯子的手,继续说道。 「然后,我们再一次等待日落。毕竟这枚戒指的效力是从日落到日出呢。 黄昏时分,我在村子附近等待太阳落山。然后,当太阳落山后,我盯准敌人的眼睛还没有习惯黑暗的时间,潜入了地下通道所在的教堂。 不愧是厌恶阿里什教的抵抗势力,教堂被破坏得惨不忍睹。 阿尔玛哈特的雕像被砸碎,用于献上祈祷的祭坛上破了个大洞。供信徒休息的椅子被扔得到处都是。我简直不敢相信这里曾经是教堂。 我躲在这样的教堂的瓦砾之中,寻找通往地下的通道。我想起了村长的话,这里应该曾经有个讲坛。我在讲坛后面找到了通往地下仓库的暗门。迅速走下陡峭的楼梯,在漆黑的地下仓库中,我用魔法放出光芒。 与几乎被破坏的地上的教堂不同,暗门没有被发现的地下只是一个飘散着霉菌和灰尘气息的普通仓库。但是,我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就在走下楼梯的我的正面。 端坐在那里的,是个穿着精致的白色防具的人。防具上有着精美的雕刻和护身的魔法阵。这套防具虽然有一些老旧,但依旧散发光彩。即使以我的目光,也瞬间就明白了它的质量非常好。」 我吐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不,不是的。这里有人在——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发现那其实是一套保存非常完好的防具。」 老实说,当时我真的觉得那里有一个人。 一个栗色的头发,栗色的眼瞳的青年,正以温柔的表情看着我。我似乎看到了这么一个和我差不多同岁的青年。 他朝我笑了笑,把稍微下垂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他温柔、像是在怀念什么般地微笑着。 我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在这期间,他的身影像光一样崩裂,散发光芒,消融了·。 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 那一定是一瞬间的幻觉吧。但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他可能是夏恩。 因为那个时候,我不知道那套防具就是索拉日夜盼望归来的夏恩的东西。尽管如此,我那时看到的幻影,却和后来听到的夏恩·托尔阿斯·奥姆的特征一模一样。 「那是一个稻草人。大概是村民做的吧。穿在稻草人身上的防具,即使现在也没有失去光彩,就像是主人还在一样。 我走近后,倒吸了一口气。那个防具上,索拉,有你的标志。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个防具是谁的,为什么会保存在这种地方。」 我看着柜台上,比那时又新添了几道伤痕的防具。 「他的幻影消失后,我慢慢地把防具拿在手上。我一边对这副和自己的身体非常契合的防具感到不可思议,一边下定决心走进地下通道。我没有地图,这里也没有路标。为了不让魔物靠近,我放出的魔法光芒只能微弱地照亮脚下。我所能依靠的,只有索拉给我的戒指。 说实话,我很害怕。但是为什么呢。这个防具温柔地包裹着我。我有这种感觉。没事的。没关系的。对,它就好像是在对我说话一般,让我有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索拉轻轻笑了。 她红肿的眼睛再次湿润,温柔的目光看向柜台上的防具。 「当我强烈地想着迪伦前辈时,微弱的光开始引导我。我只是相信着那光而前进。如果有魔物的气息,我就把霍欧布蒙在头上,从旁经过。然后继续循着光前进。渐渐的,我对时间的感觉也变得稀薄了。 长时间待在感受不到月亮或星星的光芒,以及风的流动的空间中,这种状态对我而言只能是恐惧。 即使如此,我还是很着急。这枚戒指的引导只到太阳升起为止。对时间的感觉变得模糊的我,不知道这枚戒指什么时候会失效。这让我非常害怕。」 那个地下通道,就像是这个【闪耀露台】一样,是和外界隔绝的空间。是个连季节也不会对它造成任何影响的地方。 在那里,既不会被太阳灼伤,也不会因冬日的寒冷而冻僵。 只有隐约飘荡的虚无感和令人不快的寒意。 「我就这样徘徊在地下通道中。一直,一直前进着。 途中,我有一次没能及时注意到魔物的气息…。但是在那个时候,格里芬靴子的金属扣突然开了,我连忙蹲下身,重新扣好金属扣。 在那个瞬间,大量的吸血蝙蝠飞过我的头顶。如果被那样的大军袭击的话,我肯定无计可施吧。我非常冷静地思考着。那个时候,如果靴子的扣子没有解开,我肯定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除此之外,还发生过好几次这样的事。像是突然有小石子卡进前臂的金属缝隙,让我的胳膊动弹不得,或者是被爬山虎的藤蔓缠住…。 如果说一切都是偶然的话,或许也确实是吧。 但是,索拉。每当这时,我都会感受到不可思议的温暖感觉。 没事的,前进吧。 我觉得好像一直有人在对我这么说。所以我才能既黑暗又让人心惊胆战的地下通道中前进。之后我又前进了多久呢。我不知道。但是,那枚戒指终于不再指引我了。 啊,没赶上啊。 想到这里,我万念俱灰。我没能到达迪伦前辈那边,没能拯救拉吉格老人和村里的人们。我已经觉得就算被魔物发现也无所谓了,所以就把原本范围很小的魔法之光放大。然后,我注意到了。 我面前是一座巨大的石门。 我看着那扇门,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我一次又一次地怀疑,那是不是我在绝望之下看到的幻影呢。但是,它既不是幻觉也不是幻影,而是真的挡在我的面前。 赶上了。我这么想着,感到喜悦涌上心头。而且,迪伦前辈到达了门的另一边。这也令我非常高兴。 我想起了村长告诉我的步骤,慎重地检查门上的魔法阵。于是,我眼前的那扇门亮起了光芒。上面描绘着庄严的光明之神和黑暗之神纳哈德最后的死斗。然后,门扉就像是贯穿灰尘的阳光一般闪闪发光,慢慢打开。门开了,光线射进来,我的眼睛很痛。 我发现那光就是朝霞。我来到了森林深处。我感受到风的气息,看到树木的绿色,体会着晨雾的湿气。太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还活着。我有这样的切实感受。我被守护了。我是这样想的。我从来没有像那个时候那样感受到太阳光如此炫目。 太阳光没有一丝怜悯。 「在阳光下,我有一段时间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那个时候,我听到了有人呼唤『夏恩』的声音。被炫目的阳光刺痛眼睛的我举起手,看到眼前的前辈…是浑身是伤的迪伦前辈。『你来了啊,夏恩』如此嘟囔的前辈笑了,然后,他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那时的我完全不明所以。但是,后来我才知道这个防具是夏恩·托尔阿斯·奥姆的东西。也就是说,前辈把我错人成他了。但是,我觉得。前辈是不是见到夏恩了呢?我总有这样的想法。」 那一定是我的妄想。 迪伦前辈受了太重的伤,在朦胧意识之中看到了幻觉。 一般来说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为什么呢。我至今如此仍然相信这个想法。 「我也是。」 索拉盯着防具的目光突然看向我。 「我也是这么想的。」 索拉紧咬小小的唇,然后又将视线落到柜台上的防具上。 索拉什么也没说。她就像是在和防具对话一样,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夏恩·托尔阿斯·奥姆的防具。 「我的旅行到此结束。 大概是侦察兵的努力吧,遗迹里聚集了军队的人。我和那些人再次回到地下通道,等待黄昏的到来。太阳落山后,我们就出去扫荡抵抗势力,为了守护村民而战斗。军队的统率很好,不到十分钟,援军就来了,大家保护了全村的人。 没错。当时我也在战斗。那个时候,我把夏恩的防具弄了很多伤痕,对不起。 但正是那个伤痕,证明防具保护了我。 我能平安回到这家店,多亏了这个防具。所以,索拉,我非常感谢你,以及夏恩。谢谢。」 索拉看了看防具,露出虚幻的笑容。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防具那边也传来轻轻的笑声。 我的这次旅行是成功的。 是的,周围的人一定会这么评价吧。 我自己也认为自己一定会成功。 抵抗势力被顺利扫荡,村民没有牺牲。【天盾】的两位前辈虽然牺牲,但从当初的情况来考虑,我们已经将牺牲控制在最小限度了。 「阿尔冯斯。」 索拉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呼唤着我。 「哎?」 我立刻回答。索拉稍微犹豫了一下,盯着我说。 「今天,你之后有安排吗?」 我被她这么问道。 我被话题的突然发展吓了一跳,慌忙摇头。 「是吗。那么,我想让你看看一个地方。」 说着,索拉寂寞地眯起眼睛。 「可是,现在还有太阳。」 「嗯,所以就在这家店里。」 索拉倏地站起来,转过身去。 那里有写着无数名字的纸片。然后,她看向最左上角的,褪色最严重的纸片。 索拉踌躇着慢慢伸出手。 接着,索拉悄悄地从墙上撕下来在这家店中受光芒照射时间最长的纸片。 写着夏恩·托尔阿斯·奥姆这个名字的纸片。 自从索拉成为了这家店的老板以来,这张纸片就一直没有被撕下来。而现在,它就在索拉的掌心。索拉静静地注视着它。 然后,她珍惜地将放在柜台上的夏恩的防具抱在怀中,走向通往店的里间的入口。 然后,她终于看向不知所措的我。 虽然索拉没有说话,但那一定是「跟我来」的意思吧。 我对第一次走到这家店的里间——这未知的领域感到困惑,同时站了起来。 然后,我绕过柜台,跟在索拉身后。 我追着索拉的背影登上楼梯。明明我们已经来到了在地面之上,这个房子却到处都是夜晚般的黑暗。 在爬了三级楼梯——因为闪耀露台的店铺在地下,所以现在应该是地上三层吧——之后,我的面前只有一扇门。 和【天盾】的事务所大楼结构类似,这扇门好像通往屋顶。 先爬上楼梯的索拉在那里看着我。 看来她因为双手抱住防具,打不开门,正在等着我开门。 她俯视着还在楼梯中间站着的我,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等待着。我总觉得现在的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娇小。 我对着索拉微微一笑,爬上楼梯,然后慢慢打开那唯一的门。 迎入眼帘的,是光。 是封闭了索拉的阳光。 阳光照亮了我和索拉。 「哎。」 我发出声音,看向索拉。 因为,她… 索拉被阳光关了起来。明明如此,这里却有光。 然而,索拉看着惊讶的我,点了点头说「没关系」。 敞开的门。 溢出的阳光。 「这里是我的店,我的领域,我的世界。这光不会拒绝我。」 和索拉的话语一起,小小的世界在我眼前展开。 我茫然伫立。 那是洒满阳光的小小的屋顶庭院 …不,不对。 虽然让人觉得有如屋顶花园一样明亮。 但这里是个房间。 房间四周覆盖着爬山虎一样的植物。地面上铺着石头,给人一种室外的感觉。 以及,天花板上有一扇窗户。 阳光就是从那扇窗户柔和地洒了下来。 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和椅子。 花盆里种了很多的植物,有我见过的,也有我没见过的。 这个房间就像是位于中庭的花园一般,给人以一种开放感。 并且,沿着房间四周的墙壁,排列着各种防具。 在这个空间中,露台的恬静和防具店的粗犷相结合起来。 异常美丽。 但是,即使这里是室内,索拉也应该不能照到阳光才对。 否则的话,【闪耀露台】就没有必要特地建在地下了。 索拉穿过呆立在入口的我的身旁,走到房间最深处的架子旁,轻轻地,温柔地把夏恩·托尔阿斯·奥姆的防具放了上去。 然后,她终于回过头来,看着我。 「那块玻璃和里面的装置能够清除太阳光中对我有害的物质。所以这个阳光对我无害,是我唯一能沐浴的阳光。」 我望着敞开在天花板上的采光窗。 窗户上,数千个棱镜闪闪发光,像是磨砂玻璃般。看起来似乎是某种魔法装置。 「这个房间是我的防具。是我的父亲留给我的、保护我不受太阳伤害的防具。而墙壁上排列的防具,都是主人死后失去了归处的防具。 …你先在那把椅子上坐一会儿吧。我去泡茶。」 索拉像是在说着理所当然的事一般,让我坐在房间正中央的椅子上。 那是一把木头做的,毫无装饰的椅子。 实际坐上去之后,我发现那把椅子很舒适,很亲和肌肤。 看到我坐着的样子,索拉不知的表情不知为何悲伤地扭曲了。 但是,那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她就这样从进来的门出去泡茶了。 被独自留下的我,再次打量房间。 仔细一看,沿着墙壁整齐排列的防具全都是索拉的作品。 上面刻着闪耀露台的标志。 虽然也有看起来还能用的防具,但每件防具几乎都伤痕累累。甚至连原形都看不出来了。 这些防具在房子里环成一圈,就像是要把这把椅子围起来一样。 每一个防具都仿佛在沉眠一般,发出暗淡的光芒。 我环视了一圈房间,然后视线自然而然地定在一个地方。 在一张椅子——或许是索拉常坐的吧——的正面。在我坐的椅子正后方。 在吸入阳光的天窗的正下方。 我的视线被吸引到了夏恩·托尔阿斯·奥姆的防具的方向。 那里似乎很久以前就注定是他的地方,十分合适。 索拉一定真的已经做出决定了吧。这里就是他的归处。 放置夏恩防具的地方,像是在等待他一般空荡荡的。银色的防具们沐浴在对索拉无害的阳光中,闪耀着七彩的光辉。 这光景让我看得入迷,无法移开目光。 「我总是在这个房间中听夏恩说话。」 突然,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并不惊讶。 那是索拉的声音。 「小时候,我们会一起在这个房间里玩。我们在这个房间里,谈论将来的梦想。我和他的回忆几乎都在这个房间里。」 索拉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 那声音既可以是悲伤,也可以是欣喜。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看着夏恩的防具,问道。 当啷,随着陶器的声音响起,浓郁的红茶香气扑鼻而来。 「他是个太阳一般的人。不,对我而言,他就是整个世界。 我的母亲很早就去世,只剩下我和父亲两个人。是他让生活在这个狭小、没有光线的房间里的我听闻了外面的世界。是他和我一起度过时光,向我露出微笑。 他是我非常重要的人。」 我不知道背后的索拉的表情。 但是,一定。现在的索拉表情一定很温柔吧。我是这么想的。 「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啊。」 「嗯,没错。对我而言,他既是青梅竹马,是哥哥,也是家人,而且…我想,他一定是我的初恋。」 说着,索拉慢慢站在我的身旁。 我侧目偷瞄他的侧脸。 索拉淡蓝色的大眼睛微微湿润,轻轻眯起。 「…那个啊。夏恩的防具,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完成的防具。为了第一次独自踏上旅程的夏恩,我花了半年的时间才做完。素材的选择,设计,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独自完成的。」 索拉的表情扭曲了。 难道说她是想笑一笑吗。 虽然似乎完美地失败了。 「夏恩说,希望我按我的想法去做。因为那对他而言一定是最好的防具——他是这么说的。 我的父亲说,可以按我的自由去做。他说我已经有那个实力了。那时的我很高兴有这种自由。我几乎接近了自己的理想,能够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我思考着,制作着防具。就像是我成为了大人一般,就像是我能够独当一面了一般,我对此非常高兴。 …但是,夏恩没有回来。」 房间里陷入沉默。 我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我最终还是找不到任何能说的话,再次闭上了嘴。 「我憧憬着自由,却又害怕自由。我虽然憎恨不自由,却又需要不自由。我要自己制作防具——如果我不说这种话,夏恩或许现在还在我的身边。在这间店里,我重复着这样的思考。我是被不自由囚禁的,笼中之鸟。」 索拉缓缓地走到夏恩的防具前。 然后,轻轻屈膝。 「呐,阿尔冯斯。如果你知道的话,就告诉我夏恩的结局吧。他为什么会殒命在奥雷尔这个边境村庄?我想知道真相。」 这么说着回过头来的索拉依然面无表情。但是,现在的她就像是个与父母失散的孩子一样,给人这样脆弱的感觉。 我想起在接受夏恩的防具之际,村长告诉我的话。 我该从何说起呢? 我该如何传达呢? 我稍稍从索拉身上移开视线。 我看向夏恩·托尔阿斯·奥姆的防具。 「他是个很温柔的人。他很强大,也很自豪。村里人都这么说。」 没错。那个村子。 奥雷尔村甚至将夏恩奉为拯救村子的勇者。 「他好像和袭击村庄的魔兽战斗过。 偶然间,有个魔兽的幼子误入了村子之中,魔兽的母亲为了救它而袭击了村子。那是一场不幸的事故。夏恩碰巧在那里,独自一人与魔兽战斗,拯救了全村人的性命。魔兽离开后,村子的危机也随之解除。然后,他在村民们的感谢和道歉中,慢慢地咽了气。」 索拉耐心地听着我的话。 「最后,他在口中嘟囔着『天空』,仰望天空死去了。村里的人一定不知道那是人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最后会说出这个词。」 【译注:女主角的名字「索拉」在日语中和「天空」同音。】 人的死亡,实在是太简单了。 夏恩的结局,并非是我还在笼子中时所想的那样,是一场命运的战斗,或是为了恋人而死。 这种东西,只存在于物语和吟游诗人讴歌的传说之中。 现实中只会留下悲剧。他只是偶然路过村子而已。 魔物的幼子偶然误入了村中。 而夏恩是个温柔、坚强的人。 一切都是偶然而已。 「…这样啊。总觉得,很有夏恩的风格。夏恩保护了村子的人啊。」 「嗯。听说除了他以外,没有人牺牲。」 「太好了。嗯,真的太好了。」 说着,索拉点了点头,紧咬嘴唇。 「而且,你看。」 我指向夏恩·托尔阿斯·奥姆的防具。上面有大大小小各种样子的伤痕,涂装也剥落了。但是,它们被思念夏恩的村民们打磨得很光亮。 防具上的旧伤是夏恩在五年前留下的,而新伤是我在一个月前的战斗中留下的。 「索拉,你一定知道这套防具对我,对夏恩有多大的帮助。你一定知道,是这套防具救了我们。」 防具上的伤痕,是保护了主人的证明。 是防具代替我,代替他受伤的证据。 索拉第一次做的防具上已经有很多的伤痕。尽管如此,它们还是保有原形回到了这个地方。 这个防具竭尽全力,直到最后都还在保护着主人。一定是这样吧,我想。 「在这次的战斗中,这个防具有好几次救了我。如果没有这个防具,我现在可能就没法在这里了。我可能就救不了奥雷尔村子的人了。这个防具,以及夏恩保护了我。我是这么相信的。…你觉得可笑吗?」 注意到愣住的索拉注视我的视线,我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索拉摇了摇头说「没有。」 「阿尔冯斯,你能把夏恩带回来真是太好了。」 索拉微微笑了。 「那个啊,一直到五年前为止,那个座位,就是现在阿尔冯斯坐的那个座位哦。那是夏恩的座位。除了他以外谁都不能坐。我们是这么决定的。」 被她这么一说,我连忙站起身来。 看到我的样子,索拉是觉得很好笑吧,微微一笑。 「这个规定,我决定一直遵守到今天为止。」 「什么?」 我慌忙挪开抬起的身子,看向那把椅子。 「我在想,下次你回来的时候,我就把你带到这个房间历来。然后让你坐在那把椅子上。」 「哎?」 「这是为什么呢?总之,我就是这么想的。」 索拉又轻轻笑了。然后,她看了看夏恩·托尔阿斯·奥姆的防具。 「那个啊,「路上小心」这句话,可不能就此完结。」 听到她这突然变化的话语,我慌忙看向她。 她的背影看上去特别小。 「路上小心。只说出这么一句话的话,实在是太不上不下了。如果不说出「欢迎回来」的话,就无法迎来完结。真是不可思议的话语啊。」 索拉温柔地说着,慢慢拿起了夏恩的防具。她触碰着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独自制作的防具。 「所以啊,今天我的这句话语,将迎来完结。」 从我的位置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但是现在,索拉一定在温柔地微笑着。 不知为何,我如此确信。 「欢迎回来,夏恩。真是漫长的旅程啊。接下来就好好休息吧。」 索拉的背影被从天花板倾注而下的阳光照亮,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女神一样。 太美了,太温柔了。 这光景不由得让我看得入迷。 这个房间宛若天堂。 是被女神守护的防具们的乐园。 即便主人已逝,也仍存可归之处。 防具们被不会让女神痛苦的阳光温柔地照耀着,和众多的植物在这里迎来安眠。 现在的我,甚至觉得自己真的能听到防具的话语。 它们安稳的呼吸声充斥着整个房间。 我有这种感觉。 过了一会儿,索拉慢慢地站起身,转过头来。 然后,她看向我,微微一笑。 「这样一来,我也多少获得了些自由。我可以不再等待他了。虽然很寂寞,但这一定不是坏事。」 索拉微微展露的笑容,无助地扭曲了。 「索拉,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总觉得,她现在马上就要飞向自由的天空。 索拉或许是感到了我的不安吧,她的笑容转变为苦笑,对我说道。 她的身高只到我的胸口,身材纤细得仿佛随时会折断。 她如有着雪一般白皙的肌肤,微微泛着血色的脸颊,大而美丽的淡蓝色眼瞳今天也微微泛红。 然而,她也像是纵使在背阴处也凛然绽放的小小花朵一般美丽。 「我什么都不会改变。我是这家【闪耀露台】的店主。我要在这家店制作能在整个大陆战斗的防具,对旅行者说出『路上小心』,而且,要不断地对他们说『欢迎回来』。我不是因为不能从笼子里出来,而是凭我自己的意志这样做的。从今以后,我也会继续等待旅行者的归来。我希望我能一直等待下去。 我要听闻在世界中旅行的人们的故事,并且以此为镜子观察世界。虽然只是一面小小的镜子,但我可以借此了解外面的一切。我可以和旅行者们一起在大陆中行走。当然,阿尔冯斯,你也是其中一员。我也要和你一起旅行。」 她的话语仿佛贯穿了我的心脏。我凝视着索拉。 索拉缓缓地,温柔地笑了。 那是坚强而温柔的笑容。 看到她的笑容,我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看着她直率的笑容。是吗,我独自理解了。 我们一定什么都不会改变。 尽管如此,还是发生了变化。 我们还没有前进一步。 但是,我们的目的地已经变了。 我的目光所及之处发生了变化。 我不再看向过去,而是看向充满光明的未来。 即使那是只有一丝光明的黑暗之处。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看向未来。 从现在开始,我要向着未来前进。 「夏恩说过。我眼睛的颜色,是天空的颜色。 那么,我可以用这双眼睛前往任何地方。我是这么相信的。」 说着,索拉的视线望向天花板。 就像是在仰望这一望无际的天空。 就像是在仰视这炫目而美丽的天空。 就像在思念着在天空的彼端,至今仍在战斗的人们一样。 ──────────────────────── 后记 初次见面。不,既然是这个故事的后记,那么就应该以「欢迎光临」为开头吧? 那么,重新来一次。 欢迎光临。我是这家店的老板,菱田爱日。我还是第一次负责一家店的新人,什么都不懂,还请多多关照。 感谢您购买这本书。 哎呀?客人,难道说您只是来店里看看?啊,不打算买吗?还是说,您打算在阅读后记后再决定买不买? 是这样吗?那么,我毕竟也是这家店的店主,不做些推销是不行的。 所以,请让我稍微介绍一下这个故事。 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叫索拉的女性从说出「路上小心」,直到到说出「欢迎回来」的故事。 她给店里定下了不可思议的规矩,但作为防具店而言,是很没有效率的规定。她为什么一直守护着它呢…? 读过正文后再读后记的作者应该已经知道了吧。还没有读过的人,在读了后想必就会明白了,所以请务必读一读本书。 那么,在书店拿到这本书的客人您,有没有把它拿到收银台去的心情了呢? 实际上,我的本职工作也是销售工作。我是所谓的服装连锁店的店员,姑且也被称之为「店长!」,有着这样的职务。 我想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正好是我被推荐当店长的时候。然后,我一边探索着店长的工作,一边完成了这本《天空的彼端》。能以这样的故事出道,我真的很高兴。 我认为商店店员的工作,就是等待顾客上门。我认为这种「等待」的心情,是每个人都有过的经验。 客人您或许也在等待邮件或信件的回复,或是等待约会的对象,等待期待已久的书、CD、游戏的发售。我想您一定有过这样的经验。 故事本篇的主人公在说出「路上小心」后,等待着各种旅人的归来。然后,她说着「欢迎回来」,迎接旅人。这是日常中随处可见的话语,和「谢谢」与「对不起」一样,明明知道说出来比较好,却还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吧?实际上,我也是这样。 会觉得好难为情啊。其实只是有点不坦率而已!我想,客人中也有这样的人吧。 不过,请放心。最近,我已经能用可爱的词语形容这种现象了。没错,就是傲娇。 多么方便的词语啊。这样的话,我也可以挺起胸膛了! …说出这些话的话,感觉会被脑海中的主人公淡淡地说教啊。我已经在反省了。 哎呀,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呢。我有很多人想要感谢。 在开这家店的时候,我真的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 感谢负责审查电击大奖的各位。编辑部的各位。特别是责任编辑和田先生、荒木先生。感谢你们选择了我的小说,并一直把它培养到出版。真的非常感谢。我是一个经常做无用功的新手,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还有,感谢为书配上精美插画的菜花老师。我们两人作为新人组合,今后也请一起努力吧。 感谢在投稿前给了我建议的好朋友M,读了满是错字漏字的原稿的O先生。感谢我的家人、朋友,以及所有与我相关的人。 最重要的是,现在拿着这本书的客人。 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衷心祝愿各位读者能够与这本书共度一段美好的时光。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想让这家店暂时关闭。下次各位再看到这家店的时候,也请多多关照。 那么,希望我能在下一卷说出「欢迎回来」…。 「路上小心」 2009年 吉日 菱田爱日 ──────────────────────── 插图 ──────────────────────── 第二卷 ──────────────────────── 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YouR 翻译:YouR 「你说,世界是什么颜色呢?」 洒满阳光的中庭——在其正中央的一张白色桌子上,放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红茶。而桌子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位美丽的少女。 不,仔细一看,这里并不是什么中庭,而是室内。坐在椅子上的女性看起来也是成年人了。 这位女性有着透明的金发,雪原般的白色肌肤,娇小的身体藏在一件宽松的连衣裙中。她轻轻睁开低垂的眼睛,其颜色就像是无边无际的天空。 「我,保护好你了吗?我,有好好等待吗?」 少女视线的前方,是一套防具。 真银制成的胸甲上有好几处伤痕。以钢壳兽的皮鞣制而成的手套上沾着几块污渍。穿在铠甲下面的锁子甲有些锈迹。取材自珍兽格里芬、保护足部的靴子上也有金属零件脱落。 即使如此,这还是一套很漂亮的防具。 阳光透过窗户,以奇妙的角度折射而下——在光线的照耀下,这套防具发出闪闪的光芒。但是,它永远不会回答少女的问题。 不过,少女轻轻笑了。笑容中既有寂寞,又有欣喜。她那张宛如昂贵人偶般的美丽脸庞也稍微放松了些。 「…今后,我也能好好地等待下去吗?」 她等待已久的人,已经不会再离开她的身边,会一直、一直在这个房间里陪伴她。这是她从小就在脑海的一隅中描绘的愿望。同时,也是她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 少女希望他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但是,也希望他能够自由地前往天空中飞翔。 希望他在一望无际的天空中——在无垠扩展的天空中,飞到遥远的彼端。然后,希望他能给自己讲述一下那幅景色。 少女有着生来就不能照到阳光的身体。所以至少,她想要成为能让可以飞到任何地方的鸟儿休息的栖木。 而且,她的这个想法现在也没有改变。 …但是。 叮咚。 就在这时,明明没有风,挂在墙上的铃铛却轻轻响了起来。 和少女安装在她担任店主的防具店——【闪耀露台】的门上一样的铃铛,发出轻轻的铃音,让她抬起头来。 是自由飞翔的鸟儿,又回到了她的栖木上吗? 还是说,鸟儿要离开栖木,飞向天空呢? 她抬头看着散发奇妙光芒的窗户。然后,因那炫目的光而眯起眼睛。 「好像有人来了…我走了,夏恩。」 少女呢喃着,离开了乐园。 剩下的,只有还在呼吸的植物和已经冷掉的红茶,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以及,一味倾泻而下的温柔光芒和众多的防具。 「…路上小心。」 在本应空无一人的乐园中,传来微弱的声音。 不会被任何人听到的声音消融在光芒之中。不,或许根本就没有那种声音存在。 这是在防具们的乐园中,不断等待旅人的一名女性,和造访这座不可思议防具店的旅人们的故事…。 ──────────────────────── 第一章 阿尔冯斯 今天,特拉曼特大街稍稍有些喧嚣。 尽管干燥的寒风宣告着冬天已经正式到来,但大街上还是挤满了人。 马车载着满载的货物前进。孩子们手上拿着便条四处奔跑。妇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一位老人面带微笑地看着这样的光景。以及,一位少女双手抱着大大的袋子,小跑着超过了我。 每个人的表情都比平时更开朗。只是看到这样的光景,我就也觉得有点开心。 大约二十天后就是诞生祭了。这是象征着一年的结束、新的一年的开始,以及,庆祝这个大陆的神明——阿尔玛哈特的诞生的祭典,是雷吉斯王国中最大的祭典。 对于今年春天刚搬到特拉曼特大街的我而言,这条街的诞生祭会呈现以何种热闹的形式来呈现呢?住在这条街上的人们会怎样度过诞生祭呢?我有些预想不到。 不过,听公会的前辈们说,在祭典当天的晚上,特拉曼特大街上会聚集很多的人。人们彻夜唱歌、跳舞、喝酒,一直到天明。这样的场景会不断上演。 想到这儿,大人,小孩,以及我,果然都有些兴奋。 我已经司空见惯的这条街道会变成什么样呢?街上会呈现什么样的景色,会让我体会到什么样的气氛呢?会响起什么样的音乐,人们又会露出怎样的笑容呢? 以及,在这副光景中,我会是什么样子呢?会和公会的前辈们喝到烂醉吗?真的非常值得期待。 但是,我稍微想了一下。果然,还是和索拉一起欣赏这副景色更好吧。 届时,街道一定会被装饰得非常华丽,在夜空下闪闪发光。如果能看到这样的景色,一定会非常幸福吧。 正是因为在夜空下才尤为美丽闪耀的景色——如果,我能和索拉一起来观看这幅她也能来观赏的景色的话,一定会非常开心吧。 想到这里,我拼命绷紧放松的表情,但脸上的笑容却迟迟没有消失。我为了避开人们,我踏入小巷。 由于两侧高耸的建筑物的遮挡,即使是太阳高高挂起的时间,阳光也无法直接照射到这里。但是,这条小巷总是不可思议地被打扫得很整洁。这里简直就像是人类无法进入的领域一般神秘。明明应该有人住在这里,可我却从来没在这条小道里遇到别人,或者和谁擦肩而过。…直到刚刚为止。 我拐进小巷子时,映入我眼帘的光景,是一个少女将手上的东西盛大地散落空中、马上就要摔倒的样子。 「…啊。」 叽呀。随之而来的,是这声脱线的惨叫,以及叮哩咣当的各种声音,总之,看到少女摔倒时发出的各种声响,我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跑向她。 「…你,你没事吧?」 我伸手去扶她。这时我才发现,这个女孩——不,她的年纪应该比我大——很面熟。 「…啊,你是凯斯特商店的…」 这个女孩应该多次在公会的工作上次关照过我的女店员。 被我扶起来的女性听到我的话,吃惊地抬起头来。然后,她终于是从众多客人的脸中想起了我吧。 「啊,那个。我记得…你是天盾的…」 「是的,我叫阿尔冯斯。」 为了让她安心,我向她微笑,然后去捡掉在地上的东西。 散落在地上的商品都是一般的日用品,以及我不认识的某种植物的空心树枝。乍一看,没有食物或者什么摔坏的东西,我稍微放心了一些。 「啊,谢谢,帮大忙了…这个,凹进去了!」 她拼命地抚平商品上凹陷的部位,但是当然不可能成功。 「骗、骗人。这个,绝对会被砍价的…」 看来,少女是在给客人送商品的途中遭遇了这样的不幸。 要是被客人骂了可就惨了,我也尽可能地帮她掸掉商品上的沙土,把商品放回篮子里。 「对不起。谢谢你。下次你来店里的时候我会给你优惠的。」 在捡完所有的东西后,凯斯特商店的店员小姐向我低下了头,然后再次抱起装满商品的篮子。但是,匆忙之下塞进去的东西摇摇晃晃,商品随时都会再次逃亡。 「那个,请问你是要送到哪里去?如果可以的话,我帮你带过去吧。」 「哎?啊,不过这也太不好意思了。」 她嗡嗡地摇着头,随之,应该也是商品之一的植物枝条滚落下来。 「哇哇!」 我对着慌慌张张捡起植物枝条的女性露出苦笑,同时拎起装满货物的篮子。 「不必客气。再这样下去,无论过多久也到不了目的地。」 听到我隐藏着笑意的声音,她脸红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双手抱起另一个大包。 「那么,你是要去哪里呢?」 「就是前面那家叫闪耀露台的防具店。」 这句话让我吃了一惊,同时也觉得有点好笑。 「那么,就真的是“不用客气”啊。」 「……?」 凯斯特商店的店员小姐不明所以,微微歪着头看着我。 所以,我一直笑着。以及,在知道她也是知晓那家从太阳下藏起来的奇妙防具店的同伴之后,我就像分享秘密一般和她说道。 「我也正要去闪耀露台呢。」 大国雷吉斯王国位于大陆东部,其王都雷吉斯面朝大海,是一座用石板和砖瓦建成的美丽城市。城市中央有河流流过,到处都耸立着充满历史感的庄严建筑物。 在这样的雷吉斯城的西门附近——在离中央大道稍远,但充满活力的特拉曼特大街上,有武器店,防具店,旅馆,酒馆,情报店,药店。其他旅行者需要的商店也一应俱全。 从这样的大道拐进昏暗的小路,稍稍前进,走下仿佛藏起来一般的狭窄楼梯,就能看到一家挂着小小招牌的店。 【防具专卖店 闪耀露台】 这家不可思议的防具店中,便是喜欢红茶的美丽女店主迎接旅人的地方。 而且,店主给了旅人制定三条规则。 其一,是要住在雷吉斯,并决定将雷吉斯作为归来的场所。 其二,是要尽最大的努力,活着回到这个城市。 其三,是在回到这个城市后,要来这家店里露个脸,然后告诉店主旅途中的见闻。 店主绝对不会把防具卖给不遵守这些规则的人。 而当旅行者遵守了这三条规则,再次回到这家店的时候,她会把收取的防具费用的三分之一退还给旅人,作为听取旅行见闻的报酬。 这是为了让无法来到太阳底下的主人了解这个世界。是为了让她借由旅行者,在这个世界中旅行。而且最重要的,是为了让她能迎接旅行者的归来。 在没有一扇窗户的店内,总是只有人工的灯光。四处摆放的防具也没有什么规律,不是店主的话根本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哪里。 而自我踏足这家不可思议的防具店以来,已经快十个月了。 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我和店主成了朋友。我多次被她的话语所激励。 而且,我被她的防具所救。从而,我也稍微得以窥探她的内心。 在这家店里,她好几次说着「路上小心」为我送行,又好几次说着「欢迎回来」迎接我的归来。 我按响门铃,走进这家店,与抱着满满一筐货物的凯斯特商店的柜员小姐环顾四周。但是,却没有看到闪耀露台的店主——索拉那闪耀的金发和淡蓝色的眼瞳。 「哎呀呀,不在吗。」 柜员小姐以微微擦伤的脸对我露出微笑,站在柜台前,向店的里间打招呼。 「你好~!凯斯特商店!」 她的脸上挂着营业的笑容,用叫卖时锻炼出来的嗓音喊道。 于是,不久之后。 「…是比安卡吗?我这就来。」 我听到了明明很小却不知为何很清晰的声音。 与此同时,楼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随后出现的这家店的店主看到我,有些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哎呀,阿尔冯斯也在一起…呃,比安卡,你怎么了?难道是又摔倒了?」 看到我手上山一般的货物,以及柜员小姐脸上的伤痕,索拉大概明白了我和凯斯特商店的柜员小姐——名字好像是叫比安卡——是经历了些什么才会一起来到店里的吧。 索拉叹了口气。 「坐在那儿等我一下。我去拿药来。」 说完,她又消失在店的里间。 说起来,索拉说了「又」,也就是说,比安卡在摔倒后把商品洒了一地之后再送到这间店来,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吧。 索拉很快就拿着药箱回来了。 「…偏偏是今天摔倒了,太糟糕了。」 「…是啊,明天可是…」 「嗯,而且脸上还受了伤,真是难办。」 「不用在意。因为对方也浑身是伤。」 索拉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药箱,把装在小瓶子里的药用布浸湿,涂在比安卡的伤口上。 无法插嘴两人对话的我坐在空着的椅子上,盯着柜台的另一面——贴了很多纸片的墙壁。 出发前,旅行者会在这些纸片上写下名字,然后贴在这片墙上上去。上面写着他们回到这家店时,会从索拉那里收回的金额。 啊啊,明天吗。 听到耳边掠过的「明天」这个词,我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墙上贴了很多的纸片。而在接近正中央的位置,有一个名字。 迪伦·迪拉森。 写着这个名字的纸片,明天就要被揭掉了。迪伦·迪拉森正是给了离家出走后甚至不知道如何生存下去的我容身之处的人。 明天,迪伦将回到这座城市。 被卷入奥雷尔村的占领事件、并且为其解放做出贡献的迪伦。我无论如何都想要救的迪伦。同时,也是索拉一直等待着的、特拉曼特大街上出名的没正形的家伙,迪伦,明天终于要回来了。 在这次事件中受的伤让他几乎失去了左手的握力。事已至此,他只能从佣兵的职业隐退。这对迪伦而言可说是不幸吧。 但是,他活着回来了。 就算受了伤,就算不能再当佣兵了,他还是回来了。这个事实比什么都令人高兴。而且,他虽然会从佣兵的职业隐退,但不会辞去天盾的工作。 天盾为迪伦准备了他也能胜任的工作。 佣兵公会【天盾】成立已经快四年了。由拉维昂聚集同伴们创立的公会,如今也拥有了在特拉曼特大街上名列前五的实力和名声。 并且,从现在开始,要继续发展公会的话,对新人的教育是必不可少的。这是首领拉维昂本人的解释。 当我把这事儿告诉索拉的时候,她笑着说「迪伦居然要负责照顾新人,有点好笑。」想想迪伦那种不会看气氛的行动和随性的发言,再想到他居然要负责教育,我也不禁笑了。 但同时,我又想到「说不定挺合适的。」 在迪伦的性格中,莽撞又鲁莽的部分总是吸引人的目光。但是,他实际上很擅长照顾人。在我的第一个任务——把大商人的千金小姐带到北方城镇诺斯的任务中——最先照顾以我为首的新手们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迪伦。 在和迪伦旅行的一个月里,我从他那里学到了佣兵的思想。然后,我问了问比我稍早加入天盾的前辈,知道了他们当中也有很多人是从迪伦那里学来佣兵的技巧的。 当然,大家也会被他提一些无理的要求,不过事后回想起来,那也是不错的经验。每个人都异口同声地说这么说。而且,我也不得不同意这个意见。 对于我的话,索拉也有同样的想法吧。她笑着说「或许吧」。 有迪伦归来的【天盾】,一定会比现在更加快乐。 「所以啊,我想第一个揍迪伦一顿!」 对对,第一个揍迪伦…嗯?啥? 听到这句和我的想法有一些微妙的偏差,同时也有些一致的话,我不由得回过头去。 是比安卡。她紧握拳头,目光炯炯地对着索拉如此强调。在这样的比安卡面前,索拉稍微有点呆住,但也稍微有点高兴地微笑着…。但是,没有听过她们对话的我无法理解话题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所以说,那边那位!」 比安卡松开紧握的拳头,猛然回头看着我。 「那个,阿尔塞斯。」 「不,我是阿尔冯斯。」 「对,阿尔冯斯。你明天可以带我去雷利亚山丘吗?求你了,这是我一生的愿望!」 比安卡合起掌来,深深地低下头。我的视线越过她的肩,看向索拉。 「事情好像是这样呢。你觉得呢?」 索拉的目光像是在对我这么说:如果可以的话,就听听比安卡的请求吧。但是,我完全没有听到两人的对话,所以不知道什么是「事情好像是这样」。 「…那个,抱歉。我刚刚在想事情,完全没有听你们的话。所以有点搞不清状况。」 我尴尬地说,比安卡「咦」地抬起视线。 「什么啊,你没在听啊。看你一直盯着迪伦的名字,我还以为你在听呢。」 比安卡也露出苦笑。 「…对不起。」 比安卡想去雷利亚山丘上打迪伦一顿。我明白她想要这么做了,但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个啊。因为迪伦那个笨蛋,是个笨蛋。…那个,所以我就想要尽情地、狠狠地揍他一顿?」 光听这些,我只会觉得很奇怪。但是,索拉没有阻止比安卡的行动。那么一定是有什么理由吧…。 这么想着,我带着半是求救的心情望向索拉。 「没关系的,对方是迪伦。不管比安卡再怎么用力揍他,他都会活蹦乱跳的。」 「…不,那个。」 面对若无其事地支持比安卡的暴力行为的索拉,我无言以对。 确实,如果是迪伦的话,即使是大病初愈应该也能轻易挡住比安卡的拳头…。 「就是这样。如果你明天有空的话,能不能送比安卡到雷利亚山丘上去?」 不过,既然索拉如此断言,那么想必她是有什么考量吧。 「…我明天也没什么事情,倒是没关系。马的话,公会应该能借我。」 我点了点头,比安卡兴奋地几乎跳了起来。 「真的吗!谢谢你!我会准备酬金的!」 「没关系的。说什么酬金。」 「收下吧,阿尔冯斯。你是职业佣兵,多少需要报酬。即使这不是公会的工作。这样吧,就以比安卡刚才弄掉的商品来算,从中剔除我特别订购的素材,以剩下的商品的价格为酬金。如何?」 说着,索拉指着放在店门口、装满商品的篮子。她说的特别订购的素材一定是那个奇怪植物树枝吧。 刚才散落在道路上的商品,除了那个以外似乎没什么看起来很贵的东西。对于在杂货店帮忙的比安卡而言,应该承担得起吧。 「嗯。如果这样就可以的话。」 「阿尔冯斯,你也能接受吗?」 「嗯,我无所谓。」 我也带着同意的意思,笑着点头。 本来我就不是因为想要报酬才答应帮她的。 「是吗,太好了。这样契约就成立了。」 「太好啦啊啊啊啊!明天就拜托你了!」 比安卡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向我伸出了手。 比安卡的笑容真的让人感到幸福。她一脸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迪伦的样子。果然是打算去揍他一顿吧。说到底,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嗯,我如此确信。 「嗯,拜托了。」 我笑着点头,握住了比安卡伸来的手。 「明天咱们几点见面?大概日出时候吗?要穿什么好呢?钱要什么时候给你?啊,等下。首先,我们要去哪里见面?」 对于她这连珠炮般的提问, 「那个,迪兰大概要中午过后才回到这边,十点过去的话时间应该也很充裕。去雷利亚山丘的话,骑马大约一个小时就能到。另外,最好穿上方便骑马的轻巧衣服。钱什么时候给都行。还有…对了,我觉得见面地点在西门前方就好。」 我拼命答道。而比安卡则满面笑容地点头,说着「知道了。」 「那么,我该走了。」 就在她即将离开店铺时。 「…比安卡。」 她被索拉叫住了。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呢,坐在柜台后面的索拉手中握着一个计算器。 「…哎?」 「这些商品,你难道想要按正常的价格收费吗?明明是你摔倒后,弄得满是伤痕的商品。」 索拉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语气也一如既往的平淡。但正因为如此,比安卡才完全不知道如何回应。 「…那个。」 比安卡一边挠着脸,一边向后退去。 然而, 「比安卡?」 仅仅叫出这个名字,索拉就让比安卡停下了脚步。仿佛放弃了一般,比安卡来到了索拉面前,一会儿“啊——”一会儿“呃——”的。这可糟糕了,或者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两人把我扔在一旁,开始了商人间的对话。 在这样的地方看到索拉身为商人的一面,让我有种既欣喜,又微妙的感觉。但毕竟是看到了索拉不同的一面,我还是稍微感到有些满足。 接着,两人似乎终于达成了妥协,索拉用红色墨水在比安卡带来的商品清单上写下了数字。 接着,比刚才稍显疲惫的比安卡站起身来,说着「那我走了。」 「…还有。」 听到索拉再次出声,比安卡猛地僵住,战战兢兢地看向她。 索拉看着她的视线,微微耸了耸肩。她的脸上浮现出微微的、若不是熟悉她的人一定发现不了的小小笑容。 那笑容中带着些开心,还带着些调皮。 索拉默默走出柜台,从陈列在商品货架上的东西中轻轻拿起一个,递给了比安卡。 「这个送你。」 「…哎?」 索拉交给她的,是一枚做工精致的银色发饰。以防具而言,虽然不算特别昂贵,但对比安卡而言,应该是个没法随意出手购买的东西。 「这上面有着能够传递心意的咒语。明天,带上吧。很合适。」 「可是,这么贵的东西,我…」 「我都说了要送给你,你就拿着吧。不过你下次来店里的时候,要给我讲一个超棒的故事哦。」 说完,索拉再次笑了。她微微放松脸颊,美丽的淡蓝色瞳孔也稍稍咪细。虽然她的表情还远不至于让人能够轻松明白,但是,她还是向比安卡露出微笑。 比安卡注意到她的笑容了吗?大概是没能注意到吧。但是索拉的心意一定传达给她了。 「谢谢。明天我会好好带上它的。」 说完,比安卡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看向索拉。然后,她带着那副不会轻易消散的笑容,打开了门。 「那么,阿尔谢夫。明天就拜托你了!」 比安卡这么说完后,甚至都来不及等我说出「我是阿尔冯斯」,就猛地冲了出去。这宛如风暴一般的开朗少女,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即使是强行,也总是会将周遭卷进来的、天生的明朗气质。这正是她的特质吧。 「呼。」 听见叹息声,我转过了头。索拉察觉到我的目光,有些尴尬地露出苦笑。 「是个有趣的女孩吧?」 果然,索拉似乎也被她打乱了节奏。但是,从她与比安卡的相处方式看,显然,索拉并没有避开她或者讨厌她,而是相当喜欢她。 「是啊。」 虽然我只和她说了短短几句话,但她那太阳一般的气质十分强大,不禁让我有些羡慕。 所以,我问道。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像太阳一般的女孩,为什么会说「要去揍迪伦一顿」呢? 听到我的问题,索拉点了点头,然后缓缓说道, 「…比安卡啊,喜欢迪伦哦。」 她这么说道。 「…啊?」 那么,为什么…。索拉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点了点头。然后,她略显寂寞地叹了口气,缓缓转身背对着我。 她的视线前方,以潦草字迹写着“迪伦·迪拉森”的一枚小小纸片。 「比安卡的父亲是个素材商。在她十岁那年,她的父亲突然带着一个青年回家。没错,那个青年就是迪伦。他原本的师父似乎去世了。于是,比安卡的父亲便收留了他。她是这么说的。」 「也就是说,对比安卡而言,迪伦就像是家人一样?」 对于我的问题,索拉暧昧地歪起了头。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 这次,轮到我歪起头了。 「自比安卡和迪伦住在同一屋檐下起,过了大约三年的时间吧。某一天,迪伦和比安卡的父亲一起出门旅行,但只有迪伦一人回来了。他满身是伤,身上没有一件行李。孤独一人的他,脸上是一副冻结般的僵硬表情,和平时总是很开朗的他完全不同。当比安卡的母亲察觉了一起额,紧紧抱住他时,他只说了句「对不起」,就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 而第二天早上,当比安卡醒来时,迪伦已经不在家里了。自那之后,五年过去了,比安卡一直在等着迪伦,而他终究没有回来。」 也就是说,迪伦逃走了。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又在思索些什么呢?年轻时的迪伦为什么要从比安卡面前消失?或许其中有着很深的缘由。或许他心中有着某种执念。但或许,他只是因为无法承受现实才逃开了视线。或许,他只是想要逃离当下的现实。 「比安卡她啊,说迪伦刚来到她家里的时候,她其实是讨厌他的。突然出现的迪伦,让她感到自己最爱的父亲好像被抢走了。但是,随着两人开始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开始互相交谈,比安卡对他也渐渐变得没有那么厌恶了。而直到他消失后,比安卡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喜欢迪伦。」 说完这句话,索拉弯下身子。然后,依然背对着我,转头向我露出小小的笑容——就像是在嘲笑比安卡那迟来的思念一般,却带着怜悯之意的轻轻笑容。 索拉又是如何呢? 她和夏恩之间,也是始终保持着青梅竹马的距离感,然后不知不觉间就爱上他了吗?或许,索拉真正意识到对夏恩心怀的感情,是在他踏上旅程之后吧。 感觉和比安卡非常相似。 「本来,比安卡和迪伦的人生应该就从此就再也没有交汇。但或许可以说是命运的安排吧。两人再次相遇了。迪伦流浪到了雷吉斯,被拉维昂·奥姆收留,后来成为了天盾的佣兵。而比安卡则投靠她的叔叔——凯斯特商店的店主,来到了特拉曼特大街。当比安卡见到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迪伦时,她心想『我再也不想后悔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若未曾亲身体会,就无法真正理解其意义。正因为两人着这样一段相似的经历,索拉才会支持、关心着比安卡。 「所以,比安卡试着接近迪伦,想要重新开始。但是啊,迪伦却始终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不愿与她亲近。但是,那只是因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作为兄妹,迪伦只能这样和她相处。而且,迪伦还这么对她说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要和佣兵或者素材商之类的人结婚。这是哥哥的忠告。』尽管如此,比安卡还是一直在追随着迪伦,但终究只能收获自己只是个“爱唠叨的妹妹”的距离感。无论如何,两人的关系似乎都无法更进一步了。然后,迪伦启程远行,两人的联系就此中断,比安卡连他的安危都无法知晓。」 比安卡的心该有多痛啊。 她已经不想再后悔了。明明是这么想的,可比安卡最终还是没能传达自己的心意,就再一次找不见迪伦了。 或许,再也见不到他了。 或许,再也无法传达心意了。 心怀无尽的后悔,后悔,后悔——比安卡,一定在哭泣吧。 她曾经一度失去迪伦,又再次和他相遇。可那之后,她又再次失去了迪伦。而且这一次或许会以他的死亡迎来结局。 但是,明天,迪伦会活着回到这座城市。 从此,他再也不必以佣兵的身份踏上旅途。 比安卡不必再等待下去了。 「是啊。阿尔冯斯,你只需要把比安卡送到雷利亚山丘就行了。」 「…咦?」 索拉一瞬间浮现出像孩子一样调皮的表情。我无法理解其中意义,小声反问道。 「之后,迪伦自己会想办法的吧?而且,光靠那点酬金,往返一趟也不划算。」 索拉的语气莫名地充满自信,可我实在无法理解她的这种自信从何而来。根据索拉的话,迪伦应该不会厌恶前来迎接的比安卡。毕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至今仍保持着兄妹的关系,这是当然的。 但是,我总觉得索拉还有其他的理由。 「没关系的。而且,从来都只有迪伦吓我们的份儿,所以偶尔也该我们吓吓他吧。」 索拉说话时的目光,有着足以让我『应该没问题吧』这么想的自信。于是,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是啊,或许确实如此。」 在她那如蓝天一般无边无际的眼瞳中,或许正在映出我看不见的天空,映出我看不到的未来吧。 「嗯,没错。」 我看着再次点头的索拉的脸。应该真的没关系吧?真有趣,我竟然就这么接受了。 接着,我听她讲述了迪伦在来到特拉曼特大街之前的故事。而我也把旅途中关于迪伦的故事告诉了索拉。 这两个故事都很有迪伦的风格。既有些好笑,又无法让人滋生怨恨。 「那么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谈话告一段落后,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嗯,明天比安卡就拜托你了。虽然路途不远,但可别掉以轻心。」 即使只是半天的短途旅行,索拉还是规规矩矩地对我做出叮嘱,我也认真点了点头, 「好,我出发了。」 我回答道。 「嗯,路上小心。」 只是听到索拉的这句话,我便感到心中充满温暖。 这次的旅程似乎会很愉快。我有着这样的预感。 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次的旅行,只是需要去迎接迪伦,再稍微吓一吓他而已。 明天,等我再次来到这家店露脸时,一定还能与索拉愉快地聊天吧。 在黄昏时分的特拉曼特大街上,我一边朝公会走去,一边望着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太阳。 太阳落下,朝阳升起。 这样一来,他就会回来了。 那个吵闹的、从来不会看气氛的没正形的迪伦,就会回来了。 把我迎入【天盾】的迪伦·迪拉森就会回来了。 我的每一天,一定会变得更加快乐。 我的脚步自然而然地轻松起来。 明明就算我走得再快,明天也不会更早到来,可我还是加快了步伐。 第二天早上,我比预定时间稍早地起了床。于是,我一边慢慢做着准备,一边前往公会借马。 把马鞍装在马背上后,泰利突然出现在马厩里,以仿佛军队长官一般的威严语气命令道「今天的事一定要好好报告。」 我则故作严肃地回答「是,绝对会一丝不漏地汇报。」,我们两人都笑了起来。 我比约定的时间更早到达了西门,而比安卡已经在那里等候了。当我看到她时,她正满面笑容地向我挥着双手。 她的头发上戴着昨天从索拉那里得到的发饰,闪闪发光。 我让比安卡乘在马背上,前往雷利亚山丘。期间我们的谈话,果然全都是关于迪伦的。迪伦做过的恶作剧。迪伦说过的蠢话。迪伦喜欢的食物。以及为什么迪伦不能吃苹果。 在短短一小时的旅途中,比安卡的话从未停歇,根本听不完。如果是迪伦的话题,或许她一晚上、甚至两晚上都说不完。 比安卡说起迪伦时的笑容,如同夏日盛开的向日葵般闪耀,洋溢着对明天的希望。 有这样美好的笑容在等待着的迪伦一定是个幸福的人。 我一边回应着比安卡的话,一边在心中思考着这样的事。转眼间,我们已经到了雷利亚山丘。 而现在。 我独自一人穿过城市的西门,匆忙把马还给公会,随后朝着小巷子走去。 我所要前往的,当然是那家阳光无法照到的温暖店铺。也就是正等待着我的归来的、索拉的所在。 叮咚。 我打开这扇沉重、厚实的门,熟悉的门铃声轻轻响起。 然后,我望向柜台,只见正用手托着脸颊的索拉微微一笑。 「我就觉得你差不多该来了。欢迎回来,阿尔冯斯。」 「我回来了,索拉。」 店内飘着红茶的香气,柜台上已经为准备了杯子。 「那么,结果怎么样?」 对着坐在惯例的椅子上的我,索拉微笑着问道。 「真想让你也看一看迪伦当时惊讶的表情啊,索拉。比安卡那记漂亮的右直拳也是。还有后来看到比安卡哭出来时,迪伦那慌乱的表情。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向我求助,而我说出我先走了时,他一脸没出息的样子。」 这时,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索拉那平时总是转瞬即逝的小小微笑,今天却格外长久。 「我说着『我没有收到把比安卡从迪伦身边带走的那份报酬,所以要走了』。于是,迪伦大大地张开嘴说道『开玩笑的吧?我可是你的恩人啊』。是啊,对我而言,迪伦是把走投无路的我带进天盾的恩人。但是,正因如此,我才觉得,我必须遵守恩人的话语才行。」 听到我矛盾的话语,索拉轻轻疑惑地歪起了头。 「佣兵干的活儿必须符合拿到的报酬。否则的话,无论是多是少都不行。对吧,这是绝对的准则。」 我突然的话语让索拉再次露出疑惑的表情。 「这是我第一次执行任务时,迪伦对我说过的话。」 扑哧,索拉轻轻笑了。 「确实,这必须要好好遵守才行。」 听了索拉的话,我也笑了起来。 「是啊。但是,我之所以能这么强硬地说出这种话,是因为我看到了迪伦和比安卡再会之时露出的表情。其中有惊讶,有喜悦。还有似乎想说出『抱歉让你担心了』之意。但事发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在看到比安卡时,太过慌张,还从马上掉了下来呢。被称为特拉曼特猛男的迪伦竟然会从马上掉下来,看来他相当动摇。但是。」 这里,我稍作停歇,看向索拉。 我一直很在意一件事。 「为什么,索拉在我出发前就那么自信?你对迪伦,还有比安卡…那个…」 「为什么我知道迪伦也喜欢比安卡吗?」 如此点头的索拉的眼瞳中再次浮现出几分戏谑的神情。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贴满纸皮的墙壁伸出了手,从其中撕下写着迪伦·迪拉森名字的纸片。 「虽然迪伦让我绝对不要对任何人说,还严厉地封了我的口。」 说着,索拉给我看了看那张纸的背面。上面,迪伦以潦草的笔迹写着比安卡的名字。 「他第一次写下比安卡的名字时候,有三十多分钟都不肯让我看呢。」 如此说着的索拉的表情很是满足。 「那么,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是两情相悦吗?」 「是啊,是我成为这个闪耀露台的店主那时候开始呢。那已经是差不多四年前了吧?」 「那么,为什么你没告诉比安卡呢?」 无论被怎样严厉地封口,只要看到比安卡那拼命的样子,任何人就都会想要把迪伦的心意告诉她吧。 「迪伦一定有没能传达心意的理由。而我承认了他的想法。所以,我绝对不会将之告诉比安卡。无论两人多么强烈地彼此思念,我也绝对不会…」 如此说着的索拉表情略带悲伤,微微颤抖。 但是,我却无法理解其理由。 是感觉到了我的疑惑吧,索拉沉思般抬头看向天花板。她似乎是在犹豫着该说些什么,似乎是在困惑着。以及,又似乎是在感受痛苦一般。她微微皱眉的意义,我终究是无法理解。 在这个阳光照不进来的地下的店里。在这个太阳升起的时段必然开着店的防具店里。在这个以人工灯光昏暗照亮的店内。 一直在这里等待旅人归来的索拉,究竟是怎么想的,才承认了迪伦的想法呢? 「但是呢,这样就结束了。迪伦作为佣兵、作为旅人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索拉的话语很平静。没错,迪伦已经再也不会以佣兵的身份去游历世界,也再也不会踏上危险的旅程了。 「或许这对迪伦而言很是寂寞,也或许并非他所期望的旅行的终点。但是,迪伦的人生还没有结束。他的人生,今后也仍将持续下去。」 索拉轻轻笑了。 「在他新的人生中,比安卡一定会陪伴在他身旁吧。迪伦一定、一定会和在这个城市等待他归来的比安卡一起,开始崭新的人生。」 索拉似乎微微有些痛苦,但是,又好像非常开心般,面无表情的脸微微放松,笑了。 为了回应她那小小的笑容,我也笑了。 「是啊。」 索拉轻轻点头。 她的唇再次开始编制话语。 「我送给比安卡的发饰。那个,如果把它和我以前卖给迪伦的护身符叠在一起的话,正好能凑成一对儿。我之前和迪伦说那只是普通的护身符。这一点,那两人什么时候才能察觉到呢?」 如此说着的索拉的眼瞳深处,又闪过了那调皮的光芒。 这不过是个小小的恶作剧而已。 是被迫等待了迪伦——以及比安卡这么长时间的索拉,做出的小小的报复。 同时,也是最为温柔的礼物。 当迪伦和比安卡察觉发饰的机关时,他们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我正想着这种事,听到店外的台阶上传来有人走下的声音。 我回过头,看着厚重的门。 叮咚, 「嗨——」 与厚重的门不符的轻快的铃声响起的同时,夕阳色头发、给人以不良青年印象的人进来了。他长着雀斑的脸上还留着几分稚气,看起来比我小个两三岁。 一身旅行商人装束的他看到我,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不过,我向他点了点头后,他立刻嘟囔了句「你好」,回了声招呼。 「那么,我差不多该走了,大家还在等着我呢。」 要是打扰到索拉的生意就不好了。我把剩下的红茶喝进喉咙,站了起来。 「嗯,再见。」 索拉简短地回了我一句,转身面向青年。 「欢迎回来,利克。」 我一边听着这索拉对我以外的人说出这句话,一边朝入口走去。 「我回来了,索拉。」 露出直率笑容的青年手中抱着一个大大的包裹。看来他是刚刚来到这个城市。 他会对索拉讲述怎样的话语呢? 会为索拉展现怎样的世界呢? 这间店有许多旅人来访。 许多的旅人,向索拉讲述这个世界。 他们讲述的世界是怎样的呢? 当借由我以外的旅人观察世界时,索拉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我好像想要知道,又好像不想知道。 这种不可思议的感情不断自我的内心深处浮现。 打开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看索拉,她本来看着青年的目光突然转移到我身上,和我视线相交。 她的那双眼瞳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看不出来索拉在想什么。 但是,她的眼睛看起来比我们刚见面时更有生机。 是因为我已经看习惯了吗? 还是因为,她的心中发生了什么变化呢。如果可以的话…无论原因是哪边,其实都很好。 在门前,我回应索拉的目光,露出笑容。然后,我轻轻挥了挥手,离开了店。 我来到了特拉曼特大街。街道上,冻得瑟瑟发抖的人们紧紧拉起大衣前襟。缩着身子。 商店的屋檐挂起了庆祝诞生祭的装饰。强风吹过,落叶飞舞。 在一年中最盛大的祭典之前,人们的表情丝毫不输给寒冷,十分晴朗。 一切都很和平。 今天也有一个人回到了索拉身边。 今天,索拉也得以让曾说出的一句「路上小心」落下句号。 然后,索拉将更加了解这个世界。 了解发生在这片湛蓝碧空之下的故事。 而在这片天空下,我今后也要活下去,并且启程去旅行。迪伦将继续生活在这座城市,和比安卡一起生活下去。 动不动就摔倒的比安卡和没正形的迪伦。偶尔也会吵架吧。到时候肯定会演变成一场把周围的人都卷进来的大骚动。但是,两个人一定还会并肩而行,互相依靠。然后再次向前进吧。 这样的两人非常耀眼,让我有些羡慕。但这终究是十分幸福的光景,让我想要从现在开始就守候着那两人。 这一定就是神明对一直在等待着的比安卡的褒奖吧。 我抬头看去,无比通透的冬日天空一望无际。 总之,今天的特拉曼特大街也很和平。 ──────────────────────── 第二章 利克 雷吉斯王国的军队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率属于各地区领主的地方军。还有一类就是位于王都雷吉斯、直属于王的中央军。 一般来说,中央军的地位要比地方军高,但对我这种最底层的中央军士兵而言,这种事可以一笑置之。 只属于王——听起来不错,但实际上真正在王的指挥下行动的军队,在中央军中也只有精英中的精英,光神骑士团和精灵法术士团之类的怪物了。 像我们这种底层士兵的行动,是由王所任命的大人物所任命的相当伟大的军人再让稍微有点厉害的军人来决定的…。 总之,传达到底层士兵这里的命令根本不知道是谁发出来的。 我们的地位、待遇和地方军的士兵没有太大差异,工作也都很平常。其中,我所属的第十二地区警备队更是个尤为不起眼的部队。 毕竟十二区的治安好得惊人。…虽然听上去不错,但打架、砸东西之类的小冲突也时有发生。 但是,或许是因为那些人也有自己的规矩吧,没人向我们警卫兵报告这种事。因此,和其他地区相比,十二区(在文件上)的案件数量要少得多。 而且,十二区的主干道,特拉曼特大街上聚集了很多身经百战的猛人。在这些人聚集的地方,是不可能有人专门去做偷东西这种没效率的事的。所以,十二区(这次是实际的)盗窃案的数量也很少。 不知为何,这条大街也很少发生凶杀案。 这样一来,像我们这种下级士兵的工作就很固定了。 每天,每天,我们都要在同一条路上转来转去,偶尔走进非法营业的店铺,要求上缴罚金。即使偶尔发生案件,一旦事情闹大,地位更高的士兵也会介入,没有我们立功的余地。 在这里,想要出人头地简直是天方夜谭。不管我们怎么努力,最后的上限也只能是地区的一个队长。因为根本没有表现的机会嘛。也不知道该朝着什么方向努力。 在参军之前,我还多少抱有希望。 好想加入光神骑士团或精灵法术士团啊!我倒是没有这种幼稚的想法。但至少,上级士兵的话还是能当上的吧,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现实地考虑一下的话,若想当上上级士兵,只付出一般程度的努力是不可能的。 听说三十年前,有个怪物从地方军一直升任光神骑士团的部队长,但当时正值战争期间,所以下级士兵也有表现的机会。但是现在不行了。在这个和平的国家,下级士兵不会有晋升的机会。 即使如此,我还是必须成为上级士兵。而且就要在这几年内。 那么,该怎么办呢。 我一边来回思索着,一边走在熟悉的特拉曼特大街上。大街上到处都挂着即将在二十天后举行的诞生祭的装饰,气氛非常和平。 「和平虽然是一件好事…」 但我总觉得有些无法释然。 因为,我这一个月来一直在进行着危及生命的战斗。 身为雷吉斯王国中央军、王都警卫兵,我们平时的工作是维持街道治安,危险较少。但是,一年一度,我们必须参加某个重要任务。 那就是保护从雷吉斯延伸出来的主要街道的治安。 具体的做法是伪装成行商商队,和有钱人的马车一起去旅行。乍一看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由于有军队混入平民之中,盘踞在主要街道附近的盗贼将变得非常难以出手。 现在正从自己眼前通过的马车,真的是平民吗?还是军人呢?他们必须得看穿这个问题才行。很多盗贼认为与其做这么麻烦的事情,还不如不在这种地方下手。 然而,即使如此,街道上的盗贼也没有完全消失。 而那些家伙,就由伪装成平民的我们「街道警备巡逻队」去狩猎。 这是一年一度的危险任务。 而且,即使拼上性命打倒盗贼,也不会得到什么好的评价。 不过,拼上性命这种说法说得有些夸张,再加上对手只是以商人为下手对象的盗贼而已,但为了不被他们干掉,还是得好好准备装备。在这个任务中死掉的人,一年会有十个左右。 仅仅冒着这种程度的风险就想要出人头地,未免也想得太美了吧… 那么,到底多大程度的危险,才是与出人头地相称的风险呢?说到底,那种任务能否落到身为下级士兵的我身上还是个问题。 无论如何,我必须现在立刻出人头地。 「…哎呀,差点。」 差点走过了,我连忙拐了回去。 这是一条可以供两个成年人勉强并肩走过的小巷。两侧,毫无空隙的建筑物遮挡了阳光,让小巷中显得有些昏暗,但是不可思议的是,这里总是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大概是有人在定期打扫吧。 说起来,【天盾】的首领拉维昂·欧姆好像住在这个地方。 我来到特拉曼特大街所在的十二区还不到一年,所以对这里不是很熟悉,但前辈们都说拉维昂是个相当的能人。 他似乎原本就是有名的素材商,和贵族与商人们有着独自的联系渠道。所以他的公会似乎经常回收到国家的大人物们发出的委托。 这样一来,天盾难免被人讽刺为只会保护大人物的公会。 但是,既然如此,我是不是不该加入军队,反而加入天盾更容易完成目的呢… 「咦?」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又走过了。 我苦笑着折返。然后,走下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又窄又陡的楼梯,其尽头处挂着一块有些倾斜的小招牌。 【防具专卖店 闪耀露台】 那是一个与这扇画着大陆最高神阿尔玛哈特的华丽门扉一点都不相称的、过于简朴的招牌。 不过,我也不懂设计,但还是觉得招牌应该更醒目一点。 叮咚。 我打开沉重的门,听到门铃声轻快地响起。 「哟。」 这是我第四次来店里了。我看向柜台,寻找着那位作为防具店老板未免太过可惜的美女,然后和一个青年对上了视线。 他有着栗色的头发。那双待人温和的眼睛可以说是他的特征,而他的整体长相不会太显眼,即使在街上和别人擦身而过也不会被在意,若是被人介绍,也只会给人留下『看起来是个好人』的印象。这样的青年坐在柜台前方的椅子上看着我。 看到他那整齐的服装,我猜他应该是个商人。 我虽然有点被那预料之外的视线吓到了,但仔细想想,这里毕竟是商店,有先来的客人也没什么奇怪的。 栗色头发的青年露出小小的微笑,轻轻行礼,我也向他说了声「你好」,行了一礼。 或许,他在看到任务结束后直接来到这家店中的我的打扮——一副旅行商人的打扮后,以为我是同行吧。 「那么,我差不多该走了,大家还在等着我呢。」 说着,青年喝光红茶站了起来。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十分优雅,让我感觉有点违和感。 「嗯,再见。」 如此回答的店主,本来是个会露出这么开心表情的人吗? 根据我前三次与她见面时的印象,索拉更像是一个人偶,总觉得是个缺乏现实感的美人,但是… 为了给走向门口青年让路,我让到一旁。于是,他又礼貌地向我行了一礼,我也慌忙还礼。 「欢迎回来,利克。」 听到索拉的声音,我抬起头来,和我的印象一样,她的表情让我总觉得是个人造物。刚才看到的她那开心的表情大概是我的错觉吧。我向索拉说出归来的话语。 「我回来了,索拉。」 索拉点头的动作,果然也像是人造物。 叮咚。 这时,门铃又响了起来,是那位栗色头发的青年离开了店。 「你先坐在那儿等一会吧。我这就去泡茶。」 说着,索拉拿起放在柜台上的杯子,走进店的里间。 我坐在青年刚才坐着的座位上。 我出去执行任务的时间大约一个月。 这家店真的是一点也没变。 我的决心明明变了这么多,这家店却一点也没有改变。而且,这次索拉也会认真听我的讲述吧。 那种话,我即使是对军队里的同伴说也只会招来嘲笑,根本没有人会认真听吧。但是,索拉一定会倾听我的决心。对此,我稍微有些开心。 哎嘿嘿。 光是想想就忍不住要笑起来。我拼命忍住。 就算没人在看,一个已经十六岁的男人独自窃笑的光景,肯定会招致不快。 尤其是,如果会在这里被别人看到的话,那么那个人一定是这家店的主人。我可不想让这位以防具店店主而言实在是过于浪费的美丽女性看到我傻乎乎的笑脸。这就是男人的天性,没有办法。 「怎么了,这么高兴。」 我猛地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发现拿着茶壶的主人就站在门口。 「…咦?是吗?不,也没有吧。」 对于自己脱口而出的否定,我自己都「喂喂喂喂」地吐槽。 刚才,我的表情是被看见了吧。无论怎么看,我都很开心吧。 而且,像那样否定的我,不就像个小孩吗! 「…是吗。」 看到我可悲的慌张模样,索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既不带愚弄也不带嘲笑地点了点头。她这样点头,我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若是被她捉弄的话,那么关于这次的旅行,以及我在旅行中发生的变化和现在的这份心情,我就可以装作不情愿地样子说出来了… 这样想着的自己,到底是希望索拉给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是想要被她捉弄吗?还是不想被捉弄?我搞不清楚了。 索拉坐在平时的固定位置——柜台内侧的椅子上,把倒入红茶的杯子递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 那视线不由得让我心跳加速。 和恋心还有点不同。…我心想。 怎么说呢,有点像是被老家的姐姐看穿初恋时候的感觉。(不过姐姐的话,肯定会露出坏笑,然后一边唠叨着一边追着我不放吧。) 「…但是,你这次的旅行并不坏吧?你的表情很不错。嗯,告诉我吧,利克。让我听听你看见的旅行的景色,以及你所感受的旅行的回忆。」 她还是老样子,以看不懂表情的脸说出这样的话语,果然啊,我在心中举起白旗。 索拉没有唠唠叨叨地追问,只是彻底识破了我。 虽然有点不甘心,但听到她的话的同时,我也松了一口气。对此,我感觉很不可思议。 「…啊,是啊。嗯,旅途很愉快。」 然后,我被我意外脱口而出的话语吓到了。 果然,我是迫不及待地想让她听听我旅行的故事吧。 那么,该从何说起呢。 果然,最想说的话还是放在最后说吧。 「感觉都是第一次碰到的事。」 我这样想着,决定从旅行的最开始说起。 「我啊,今年已经是当兵的第二年了。所以终于有后辈了。哎呀,总觉得很高兴。被叫作前辈的时候,会觉得心里痒痒的吧?我可是当上了前辈啊。怎么说呢,那个后辈。应该可以说是可爱吧?嗯,脸真的很可爱,又小又圆。」 在更早加入军队的前辈们看来,因为被称为前辈而兴高采烈地我一定也很可爱吧。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第一次有了后辈的感觉果然很好。 「是因为不太好跟资历更老的前辈们搭话吧,他总是跟在我后面『前辈、前辈』地叫着。现在想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呢,不过,变得得意起来的我告诉了他很多事情。」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索拉也微笑着说「真好啊。」 光是这样,我便加快了讲话的速度。 「是啊,心情很舒服。另外,这次我们还抓到了两个盗贼团。并不是击退,而是俘虏。因为干得不错,我们还得到了特别报酬。」 虽然报酬不算多,但足够我们在任务结束后享受为期七天的假期了。 「但是,被我们打倒的一组盗贼中有很强的弓箭手,导致那是一场苦战。军队里面虽然也有人会用弓箭,但总觉得双方不是一个级别的。哎呀,真是太糟糕了。队长和三个兵龄很大的前辈把那个弓箭手引走,在此期间,我们陆续打倒了其他的盗贼。对面的人数比我们多,很费劲。不过我们也是战斗的专家,不能认输,一直努力战斗着。我的后辈还不习惯战斗,所以我还得保护他。啊,真希望让你也看看我干掉盗贼的场面啊,索拉。那可真是壮观。」 实际上,我只保护过一次后辈,而被我的前辈保护了十次以上。 但是,这种虚荣应该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真厉害呢。」 索拉点了点头,低声说着,果然,我还是看不懂她的表情。 或许,就连我的虚荣也被她看穿了吧,但我总觉得她原谅了我。 「但是。」 并不只是单纯的赞美,索拉的话语还在继续。我有些惊讶地看向她。 「你刚才那副高兴的表情,原因应该不只于此吧?」 果然,我的一切都被她看穿了。 「…不。」 我差点不经思考就说出否定,慌忙把话吞了回去。 「…是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露出苦笑,索拉带着一丝夸耀胜利的表情,端起红茶喝了一口。 然后, 「这个嘛,为什么呢?也没什么理由。」 我想起老家的姐姐过去对我说的话:「最好不要小看女人的直觉」。确实,姐姐的话或许是正确的。 既然如此,我还是趁早放弃抵抗吧。 「你知道门农这个小镇吗?」 我本来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件事说出来。既然如此,还是像个男人一样干脆点说出来比较好。 「嗯,我记得那是个湖边的小镇。听说风景非常美丽。」 确实,门农是个美丽的小镇。在湖边发展起来的这个镇子,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花田。 从红色,黄色,白色,橙色,再到叶子的绿色。按照颜色分开种植的花是门农镇的特产,被加工成百花香之后,在雷吉斯也非常受欢迎。身为一个男人,我从来没有对这种东西感过兴趣。但是,沿着湖畔延伸的花之绒毯任谁看都很漂亮。各种各样的花,呈现鲜艳的绿色、深邃的湖面颜色、让人深陷其中的天空之湛蓝,以及漂浮云朵的白。 「是啊,那里是个非常美丽的小镇。而且,那个城镇里面有个叫米西亚修道院的地方,是由统治那一带的领主运营的修道院…」 说到这,我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明明迫不及待地想说出来,却又不想说。 「……?」 索拉慢慢地喝了一口红茶,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附和我的话,但她确实在听我的话。 她默默地听着,没有催促。 即使听了我的话,索拉肯定也不会嘲笑我吧。她既不会捉弄我,也不会看不起我。 虽然我这么想,但是,说出来还是需要勇气。 「那个修道院里住着的人…是个大美人。」 「…嗯?」 听到我过于直接的话语,索拉停住了正在倾斜的杯子的手,本就很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然后,她稍微有些觉得好笑地笑了笑,把手里的杯子放了回去,只说了一句。 「…她很温柔吗?」 她既没有嘲笑,也没有愚弄,只是注视着我,露出微笑。就像是在催促我说下去一般,轻轻地给予我鼓励。 「是啊,她非常温柔。」 虽然我有些不好意思将这话说出口,但是,话语还是擅自脱口而出。 「那个人啊,据说是王都有名家族的大小姐。但是啊,她即使是对我这种没有任何地位的士兵也很温柔。她会为我准备食物,带我去睡觉的地方。温柔得让人难以置信。而且,她还会微笑着对我说『工作辛苦了』。本来的话,像她这种人,根本就不是我能搭上话的。 我们「街道巡逻警备队」经常会借住在修道院之类的地方,可是其他的修道院只会嫌我们麻烦。是啊,就算这是修道院的职责之一,但是地位低下又没受过什么教育的军人,对他们来说只能是野蛮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是,那个,那个大小姐——艾米莉亚大小姐是不会这样看待我们的。不仅如此,她还会主动和我们说话。问我最近王都发生的事,还会夸奖我的工作。我真的非常高兴。」 至今为止,我从未被贵族这种人如此温柔地对待过。 因为我们本来就几乎没有接触的机会。 我出生在王都附近,但却是坐马车要花一整天才能到的农村地区,对我而言,贵族就只是把我们好不容易种出来的农作物抢走的讨厌的家伙。 国家的政治什么的,我一点儿都不懂,所以也不会有被贵族保护着的实感。 而艾米莉亚小姐的笑容和话语颠覆了我至今为止所有的常识。 这一定就是所谓的恋心吧。 「我想再一次见到她。」 想再看一看她的笑容。 想再一次和她说说话。 话语莫名流畅地从我口中道出。 「……」 索拉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仿佛在说,她理解我的心情。 「当然,就算我再怎么喜欢艾米莉亚小姐,也不可能实现啦。这种事,我明白。」 但是,我想再见她一次。 我想让她的那双眼睛再次映出我的身影,为什么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下级士兵呢?这种无可奈何的愤怒在我心中油然而生。如果我是贵族的话,就能和艾米莉亚小姐说更多的话了吧? 那样的话,我就能离她更近一些了吗?她就能叫出我的名字,而不是用「士兵先生」这种称呼了吗? 但是现在的我无论怎么想都只是个区区下级士兵,而不是贵族。如果我加入光神骑士团或精灵法术士团的话,或许就可以不再顾虑地和她交谈了,但以我的实力是不可能的吧。 这种事,我在入伍半年的时候就深刻地体会到了。 这份恋情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但是,我无论如何都会去思念。 至少,我想再见她一面。 想要再和她说说话。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种心情。 「所以,至少我想成为上级士兵。」 「……?」 听到我这跳跃的话语,索拉露出不解的神情。 「如果我成为上级士兵的话,等她从门农回到望都的时候,我说不定可以担任她的护卫呢。」 「…但是,那。」 索拉想说的话,即使是下级士兵的我也明白。 艾米莉亚小姐回到王都的时候,就是她决定结婚的时候。就是她嫁给并非我的人——以父母指定这种原因,嫁给与她的家世相称、地位崇高的贵族的时候。 说不定,她连未婚夫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决定要与他结婚了吧。 …但是,那不是我能干预的事情。 那么至少,我想最后再见一见那个人。 即使我真的接到了护卫的任务,也不知道能不能和她说上话。 她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吧。说起来,就算成为上级士兵,被任命为她的护卫任务的可能性也很低。 但是,至少不是零,那么我就想以此为目标。 「现在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成为上级士兵。但是,我想要努力。而且,大小姐她一直在等待着总有一天会来迎接自己的、要成为她未婚夫的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一直想着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害羞地笑着。那么至少,我想要让在安全、舒适的旅行中度过这期待的瞬间。所以我啊,无论如何都想成为上级士兵。」 总觉得说这种话有点难为情。 很害羞,又很丢人。 但是,索拉听了我的决心,点了点头。 「要是能成功就好了。」 她轻轻笑了。 索拉没有瞧不起我,没有愚弄我,而是纯粹地支持着我。 这让我非常开心。 就算我跟特拉曼特大街的居民或者军队里的同伴们倾诉这件事,恐怕也没有一个人会对我说这种话吧。 和索拉说真是太好了。我坦率地这么想。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之后,索拉把我的名字从墙上撕下来,把纸片右下角写着的金额交给了我。「不好意思啊」,我说道,而索拉以颇具她风格的冷淡语气回答「没关系。」 我对此露出苦笑,离开了昏暗的闪耀露台。 这个时间要说是傍晚还有些为时尚早。冬天白天很短的特拉曼特大街上挤满了抱着买来的东西的主妇们和着急回家的人们,十分热闹。 为将要在二十天后召开的诞生祭准备的装饰随处可见。 那么,我要往哪边前进才能更接近艾米莉亚小姐呢。 我还不知道,但也不能慢慢磨蹭了。不过,总之还是先回士兵的哨所吧。 去那里,约个闲得发慌的人喝一杯去吧。 无论是被骂、被嘲笑,还是被惊讶地盯着看都无所谓,我也来试着借助一下他们的力量吧。 ——能成功就好了。 索拉是这么说的。 那么,不管我的同伴怎么说,我的心都不会屈服。 因为即使只有一个人,也有人在支持着我。 阿尔冯斯 位于特拉曼特大街最西边的【天盾】事务所斜前方的廉价酒馆,在我加入公会很久之前就成为了我们公会的人聚集的地方。 而今天,天盾的成员也在这个维尔萨德酒馆里喧嚣着。 我从闪耀露台回到公会后,几乎是强行被前辈们带到了这个维尔萨德酒馆,还被他们刨根问底地问迪伦今天的情况。 顺便说一下,我的报告在前辈们收获了全数差评。用前辈们的话来说就是,「为什么你不假装回去,躲在暗处偷偷观察呢。那之后的事才是最重要的吧?」。 但我刚一开口反驳:「但是,这有点…」,就被五、六个前辈团团围住,说教了一顿。 要不是他们的脸上都露出开心的笑容,我恐怕会立刻逃跑吧。 嗯,就算我真的想逃跑,前辈们肯定也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我和前辈们就这样交谈了一个小时左右。当我开始觉得廉价的酒也挺好喝的时候。不知为什么,迪伦被比安卡的叔父提溜着脖颈,出现在了维尔萨德酒馆。 凯斯特商店的主人看到我们,举起一只手说。 「哟,我把今晚的主角带来了。尽情享受吧。」 他只留下一句话,就扔下迪伦出去了。 不用问也知道。从他脸上的笑容就可以看出来,我回去后迪伦和比安卡变成了什么样的关系。 面对这样的诱饵,前辈们没有理由不上钩。他们先是强行把迪伦按在椅子上,然后把啤酒杯一个接一个放在他面前。 对此,迪伦「喂喂」地露出苦笑。不管周围的人笑得有多开心,只有迪伦是真的想要逃出去一般抽搐着脸。但是,我没有在这种时候泼冷水的勇气,也没有那种地位。 所以,没办法喽。我在心中呢喃着,在离迪伦稍远的地方慢慢喝着啤酒。感受到带着堪称杀意的视线后,我打了个寒战。 视线的主人,我不用看也知道。但是也不能不看。我悄悄把视线从手中的啤酒杯上移开,看到迪伦正一脸「你小子给我记住」的表情瞪着我。 不过,事情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大部分原因都在我,所以我没法辩解。 我向迪伦回了一个暧昧的微笑,然后决定去离迪伦更远的座位上。 在那之后,我听到迪伦「行了,我知道了,告诉你们就行了吧。你们每个人都拿我当下酒菜,就不知道慰劳慰劳刚回来的我吗!」的喊声和喝干啤酒的声音。然后,酒馆里不断响起欢呼声。我们的宴会一下子迎来了最高潮。 迪伦被逼着不断说出和比安卡之间的事情,每次都遭到前辈们一一插嘴。 我们占领了酒吧二楼三分之一的席位。体格健壮的佣兵们单手拿着啤酒杯吵吵嚷嚷的样子可以说是壮观,也可以说只是单纯的烦人吧。 但是,互相怒骂、吵架,喝着啤酒的前辈们——在那个圈子之中,每个人都露出满面笑容,真是幸福的光景。 迪伦和比安卡好像正式交往了。不仅如此,迪伦还自暴自弃地坦白说,他甚至还被迫与比安卡订下了婚约。但他苦涩地喝着啤酒的样子,果然也是一幅幸福的光景。 比安卡的思念得到了回报。 一直在等待着的比安卡的心意好好地传达给了迪伦,并且结出了果实。今后,两人或许也会有争吵,也会让彼此困扰,或许,迪伦还会像今天这样被她揍一拳,但两人还是会一起走下去。 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出两人如此幸福的模样。 因为受伤而不得不辞去佣兵工作的迪伦或许是不幸的。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有些羡慕他,觉得他很幸福 天盾今后也会越来越壮大吧。 既然是迪伦负责新人的教育,那么不管是不是出于本意,新人们的能力都会得到更大的提升。这么想着的我其实也还没有脱离新人的范畴,所以也要接受迪伦胡来的教育吧。 但是,这样的未来果然也是幸福的光景。 有迪伦在的天盾,一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有趣。 这么一想,便宜的酒也变得美味。 「…那,怎么样了?」 突然有人戳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连忙看向身旁的巴斯。 「…咦?怎么了?」 接着,到处都有人在对我说「喂喂,你听说了吗?」。以及「所以说你那边进展如何?」之类的话。我完全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看来,在我陷入沉思的时候,话题不知为什么从迪伦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其中一位前辈察觉到我没在听,一脸无奈地竖起小指, 「就是这个,这个。」 「这个,小指怎么了?」 「哎呀,你怎么这么呆啊。就是女人啊,女人。听说你经常去防具店的女主人那里…。这是怎么回事啊,实际。」 「啊!你是说索拉吗?」 ……。 …………。 在理解的瞬间,我不由得站了起来。 那一瞬间,前辈们都笑了。看来我的表情肯定相当滑稽吧。 「嗯,没错。确实是这么个有点怪的名字。那么,进展如何?」 「啥!为什么现在要聊起索拉?」 「好了好了,别那么慌张。总之先坐下吧?」 我虽然不知道对前辈的窃笑该做出什么反应,但总不能就这样站着,只好慢吞吞地回到自己的座位。这时,本应该在很远地方的迪伦不知什么时候用粗壮的手臂搂住了我的脖子。 …所以说,很痛啊。 「什么嘛,你和索拉的关系变那么好了吗?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也不容小觑啊。」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总算是得到了解放。迪伦拉过另一张桌子旁的椅子,坐在了我的身边。 「那么,你们进展如何?」 「不,不是的!我确实经常去闪耀露台…那个,我和索拉不是那种关系。」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是,是朋友!」 ……。 …………。 短暂的沉默之后,前辈们以足以传到外面的巨大声音爆笑起来。 我的耳朵很烫,一定是酒劲上来的缘故吧。 绝对是这样的。 「你啊,还说什么朋友,跟小孩子一样哦。」 「是啊,可恶!别逗我笑了!」 「算了,喝吧。清醒的时候很难说出来吧?」 说着,我面前的酒杯里被倒进了几乎溢出的啤酒。 不,我已经喝够了。但是在他们的气势面前,我根本说不出口。反正就算我说了,他们也一定会说「反正你根本还没喝够吧?」 「那么,到底怎么样了?」 这次,迪伦把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一边坏笑着一边把脸凑近我。我想要逃开,却被另一边的巴斯轻轻戳了一下。 「不,所以说。我和索拉真的就是朋友…没有更进一步,也没有更疏远。」 我从不知不觉间已经摆在我面前的五、六个杯子中拿起最靠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啤酒,否定了迪伦的话。但是,在场的人似乎没有一个人相信我在说实话。 「你啊,哪有为了区区朋友就去店里跑那么多次的人啊?」 「…有不也挺好的吗?」 「是吗,是吗。但是,那家店的主人好像长得挺漂亮的吧?」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阿尔老弟,你脸红了。」 「因为喝酒了啊,没办法吧!」 我一边干笑,一边用啤酒杯遮住脸,然后一口气喝干。 虽然我的酒量绝对算不上大,但是,不得不喝。 但这时候,直到现在都没有参与我们的对话,一直在稍远处看着我们的男人——天盾创立时就在的成员,贝克斯开口了。 「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他的话语莫名地尖锐。 酒馆中刚才热烈到近乎喧嚣的气氛戛然而止。 讨厌的预感让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贝克斯身上。 「他是贵族。不可能对身为平民的防具屋老板产生爱慕之心。因为贵族只会把平民当作蝼蚁。」 如此说着的贝克斯并没有看着我,只是用充满怨恨的视线看着手中的玻璃杯。但是,他的意识却全部集中在我身上。 贝克斯恨我恨得不得了,只想现在就杀了我——从他身上传来只能这么形容的感情,牢牢抓住了我。 对贝克斯而言,即使是「原贵族」也是贵族吧。 就算我再怎么想要舍弃过去,我也还是贵族吧。 我喝醉的身体急速冷却下来。 我必须立刻否定他的话。但即使这么想,我又该从哪里开始否定呢?我到底要说些什么话,才能让他听进去呢?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因为我和贝克斯总是去执行不同的任务,所以我们基本不怎么见面。他为什么如此厌恶贵族呢?贵族被厌恶的理由太多了,我无法确认是哪一个。 而打破了酒馆中一瞬间冻结的气氛的人,是迪伦。 「…喂喂喂,贝克斯,你咋能这么说话呢。」 这种时候,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会看气氛,还是在看懂了气氛的基础上,还在为我说话。 「迪伦说得没错。阿尔冯斯已经是我们的同伴了啊。」 泰利也责备地对贝克斯说道。 「是啊,贵族中确实有像你说的那样的人,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那样的吧。首先,阿尔老弟就是因为讨厌这种事才离家出走的吧。」 巴斯以及和我关系不错的前辈们也一起跟上。于是,贝克斯耸了耸肩,放下玻璃杯,拿起随身物品。 「是啊,是我不好。但是,有一点不能忘记。那家伙的身体里流着贵族的血。不管他多么讨厌贵族,不管他多想离开家。那家伙都是靠着平民和下民流着汗水,甚至是流着鲜血而缴纳的税金成长至今的。那家伙的身体里永远都流着贵族的血。事到如此,他反倒说自己不是贵族了,你们不觉得有点太肆意妄为了吗?那种家伙居然是我的同伴,真恶心。」 说完这些话后,贝克斯就起身离开了酒馆。 剩下的只有尴尬的沉默。 贝克斯的话无疑是对的。我对此什么都说不出来。不管我现在是什么立场,我都是靠着从别人那里剥削来的钱成长到现在的。 而现在我之所以能做佣兵的工作,也是因为我从小就学习剑术和武术。 我会使用特殊的武器,会写字,会骑马,知道红茶的产地——这些都是因为我出生在名门望族,我的家族为我花了数不尽的金钱。 而且,正如贝克斯所说,这些钱是从平民和下民那里剥削来的吧。 「真是的,他还是老样子。阿尔冯斯你也别在意。那家伙总是那样。」 化解尴尬气氛的人,还是迪伦。 「是啊,别放在心上。」 其他前辈们也纷纷说道。 特拉曼特大街的居民并不拘泥于他人的过去。他们不会强迫不想说出过去的人说出那些事。 有着一两件不可告人之事的人,在这条街的居民中不在少数。我对此很感激。但同时也很在意。 为什么贝克斯那么讨厌贵族呢? 但是身为「原」贵族的我不可能去问这种问题。不过,不知道是看穿了我心中所想,还是单纯的偶然,迪伦很干脆地说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家伙的父母被贵族杀死了。」 这是老生常谈的话题。 为什么会被贵族杀死呢?我不知道。 是缴不起税了,还是以某种形式得罪了贵族。还是说,是犯了罪吗? 还是说,是被完全不记得的事情夺走了生命呢?无论是哪一种,我都做不到对他憎恨贵族一事有所非难。 但是,有一点我很在意。 「但是…为什么他会来到经常需要保护要人的天盾呢?」 对于我的疑问,迪伦「啊」了一声,露出理解的表情回答道。 「那家伙昏倒的时候,好像是拉比救了他。只要是拉比的请求,那家伙就算是改变信念也会保护贵族。怎么样?是个有趣的家伙吧?」 迪伦好像真的很有意思,笑了起来。我也再问不出什么了。 「哦…确实是个很厉害的人。」 我露出暧昧的笑容,老实地点了点头。 我想知道的事,已经全都弄明白了。但是,即使知道了,我也完全没有接近贝克斯的意思。 他的家人被贵族伤害,可他却仍然保护着贵族。这样的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对中途抛弃了地位的我敞开心扉吧。 「是吧。哎,别说这种阴郁的话题了,来干杯吧。再怎么说,这也是庆祝我回来的派对嘛。」 「对啊,重新开始吧!」 以响应迪伦话语的巴斯说出的话为信号,大家再次高举酒杯互相碰杯。 然后,就像之前的对话不曾存在一般,大家开始胡闹起来。大口喝酒,争抢食物。 对迪伦的调侃,偶尔也会波及到我。 这种幸福的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特拉曼特大街的一角,笑声彻夜不绝。 利克 我离开闪耀露台,来到了士兵哨所。是发生了什么稀奇的案件吗?大家都各自忙碌着。 特意去换衣服也很麻烦。最先发现我以一身商人的打扮出现在哨所的人,是队里和我关系最好的肯。 「哦,利克,你回来了啊。」 「嗯,今天早上回来的。对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听到我这么问,肯苦着脸甩甩手。 「没辙啊,没辙。听说是格罗库斯店里的巴鲁斯老爷爷又不见了,大家正要去找他。反正那个老爷爷也只是在某个小巷子里和小猫说话吧。大概三十分钟就能找到了。」 哎呀,这确实没辙。 去寻找一个老爷爷,既没有奖赏也没法出人头地。 而大家之所以忙碌,似乎也只是收到了近期上级要来视察的消息。每个人正在忙着整理乱糟糟的哨所,以及为胡乱花出的经费打掩护吧。 「嗯,加油吧。总之,再有一个小时就能结束了吧?一起去维尔萨德酒馆喝酒吗?」 听到我敷衍的鼓励和喝酒的邀请,肯微微一笑。 「好啊。为了庆祝你的归来,我们去喝一杯吧。你好像也拿到奖金了吧。也让我沾沾光吧。」 「为什么我要在庆祝自己归来的酒席上请你的客啊。」 「有什么关系嘛。我很快解决完工作就过去。」 肯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抓起外衣走了出去。大概是去寻找巴鲁斯爷爷了吧。 我耸了耸肩,和哨所里的其他同伴打了招呼之后,慢慢地前往特拉曼特大姐西部的维尔萨德酒馆。 是因为临近诞生祭了吗,共有两层的维尔萨德酒馆显得相当热闹。有一半空间是厨房的一楼已经坐满了人,没办法,我只好登上二楼的楼梯。 这时,我听到了一阵热烈的喧闹声。 一看,有一群人占据了二楼三分之一的座位。再仔细一看,其中还有几个熟悉的面孔。 是天盾的家伙吧。我一边想着,一边在窗边找了个空座坐了下来。 我向立刻过来的女服务员点了啤酒和下酒菜,然后一边看着窗外,一边无意中听着他们的对话。看来,那边也在庆祝某人的归来。 我向那边瞥了一眼,发现原来是很久以前就住在特拉曼特大街,而且,已经很久没出现的迪伦·迪拉森。 原来如此。他们是庆祝那家伙的归来吗。 大家都应该很高兴吧。有一段时间甚至有传言说『那家伙是不是死了』。而且,迪伦还遇到了在特拉曼特大街上成为话题的事件。听说他与边境村庄奥雷尔村占领事件的解决有很大关系,那么会得到众人的欢呼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因为那个事件,天盾的评价又上升了。 即使被逼入绝境,迪伦也平安地将护卫的人送到委托人身边。而且,为了平安送到而尽了最大限度的努力。 再加上,他为奥雷尔村的解放做出了贡献,得到了王的亲自表彰。 如果我也有这样的机会… 我在脑海一角想着这种事。 比如说,如果我当时也在场的话,我会做些什么呢?说实话,什么都不做的可能性比较高。但是,总比现在这种没有机会的状况要好。 天盾那些家伙的人生和我的人生——虽然我们同样握着剑,从事为了守护某物而战斗的工作,但是,彼此未免太过不同了。 靠着横溢的才能,以数不清的危险为代价获得机会的佣兵。和拿着固定的工资,在很少发生案件的路上寻找迷路老人的我们。 为什么,我们会相距如此之远呢?我们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是哪里出错了呢. 我喝了一口送上桌的啤酒,总觉得有些苦涩。 去那边的话,我会有更多的机会吗? 我还能有机会,再次和艾米莉亚小姐说话吗… 就算我加入了天盾,也不可能成为艾米莉亚小姐的护卫吧。说起来,若身为贵族的艾米莉亚小姐为了成婚而回到王都,那么那时负责护卫她的人应该是和她结婚的贵族少爷,以及那家伙带来的中央军士兵才对。 一旦成为佣兵,机会反而会变成零了。我明明早就知道这一点,却觉得那些家伙异常耀眼,再次把苦涩的啤酒灌进喉中。 …可恶,肯那家伙好慢啊。 每当有讨厌的想法闪过脑海时,我就想要赶紧大闹一场。至少,我想找个能陪我说话的人。 但是,肯似乎还要一会儿才能来。无奈之下,当我又喝了一口啤酒的时候,原本喧嚣不已的天盾的人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气氛。 其他的几张桌子依旧谈笑风生,碰杯喝酒。大家都只顾着自己的对话,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天盾人们的变化。 但是,没在和任何人说话的我注意到了。 …嗯? 他们的视线完全分成了两边,看向不同的两人。其中一人,是一个距离刚才闹哄哄的中心有些距离、目光锐利的男人。而另一人,则是被迪伦搂住,被他把手臂搭在肩膀上的纤瘦青年。 那个栗色青年给人的印象和佣兵相距甚远,给人一种商人家的小儿子的印象。现在,他有些为难地看着目光锐利的男人。他的长相既不好也不坏,即使在路上擦身而过也很容易忘记。 他…我在哪里见过他。 想到这里,我想起来了。他就是今天出现在【闪耀露台】的青年。 嘿,没想到那家伙是个佣兵。而在这样想着的我耳边响起的话,比他是佣兵这个事实更具有冲击性。 目光锐利的男人说出了这句话。 「他是贵族。不可能对身为平民的防具屋老板产生爱慕之心。因为贵族只会把平民当作蝼蚁。」 男人并不大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我耳中。 在一瞬间的沉默之后,天盾的成员们瞬间乱作一团。 对此,那个栗色头发的青年有些困扰的表情听着。他既不否认,也不反驳。只是露出苦笑。 他是贵族——。 贵族只会把平民当作蝼蚁。 我被这句话吸引住了。而且,我在听到这句话,心中是怎么想的呢。我不知道该从哪个词语开始思考,只有意义不明的想法在心中盘旋。 但是,在我整理好心情之前,他们的对话还在继续。 「是啊,贵族中确实有这么想的人,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吧。首先,阿尔老弟就是因为讨厌这种事才离家出走的吧。」 …他说什么? 也就是说,那家伙是自己离开家庭的? 他既没有被赶出家门,也不是家道中落。而是自己希望?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我现在如此希望,却绝对得不到的东西,却被那个男人舍弃了。 我不知道他生活在什么程度的贵族家庭。 但是,他既然有贵族之名,那么比起基层士兵应该要更接近艾米莉亚小姐。至少,他不会像我这样被大小姐称呼为「士兵先生」,而是会好好地以名字相称呼。 并非当作蝼蚁,而是当成一个有名字的人类来对待。 当然,艾米莉亚小姐不会认为我们是蝼蚁。 应该不会的。 艾米莉亚小姐和其他的贵族不同。 面对认为是蝼蚁的人,是不可能露出那样的笑容的。 但是,说不定她也…。 这样的不安在我的心中冒头 艾米莉亚小姐。只有艾米莉亚小姐和别的家伙不一样。 但是,那个男人也是。被叫作阿尔冯斯的那个男人,一定也和我不一样。 有一定是过着优越的生活,接受了最好的教育。所以,他即使离家出走,也能当上佣兵。 和单纯因为身体结实而成为下级士兵的我不同,他加入了在特拉曼特大街也是屈指可数的名门公会之一。出人头地的机会多得很。 这种差异算什么啊。 我首先感到的感情,是愤怒。但那愤怒就如同泡沫一样膨胀,又很快炸开。之后剩下的,只有没有任何力量的空虚。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差距就这么大。明明如此,那家伙却自降身份,来到我所在的地方,还摆出一副自己很不幸的表情。 …开什么玩笑。 就连心中的声音也无力地枯萎了。 既然出生在另一个世界,那就一辈子都待在那里啊。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不要和我站在同一个地方。我们从出生开始就不一样。你的能力和知识都比我高出一个档次吧? 你站在比我高得多的地方。别装出一副我们在同一个地方的样子啊。 你明明很幸福。 比我要幸福多了,所以别摆出这种表情。 别摆出好似很为难的表情。别做出那种就像是自己虽然深处悲伤之中,却接受了它的表情啊。 要是你露出那种表情的话,连你现在站着的地方都无法抵达的我该怎么办啊。 我无论多么渴望也无法得到的东西却被他舍弃。而且,即使他舍弃了,那得天独厚的出身却已经深深渗入了他的身体中,让我无论如何也无法企及。 我不想再继续听他们的对话了。 所以,最后再一次。我瞥了一眼被称为阿尔冯斯的男人的脸,站了起来。 我从维尔萨德酒馆出来后,他们的笑声也久久萦绕在耳边。 阿尔冯斯 我打开双开的门。厚厚的雪花已经开始飘落在特拉曼特大街上。 我叹了口气,把外套的风帽拉到头上,朝着马路走去。 迪伦回来还不到三天,佣兵公会【天盾】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庆祝会那场骚动连余韵都看不到了。 我从位于特拉曼特大街最西边的公会出来,朝东走去。 公会虽然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但街道上诞生祭的装饰却又增加了,祭典的气氛更加浓厚。 不过,我的脚步很沉重,应该不是裤脚被早早濡湿的缘故吧。 至少,如果天空是晴朗的蓝天,应该多少能缓和这种心情吧?我一边想着这种想了也没用的事情,一边走进总是奇妙地很干净的小巷子。 这时,我「呼」的呼了一口气。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在进那家店之前,我想稍微整理一下心情。但是,应该不会那么顺利吧。 仿佛是被两侧耸立的建筑物压迫一半般,我的心脏好像微微嘎吱作响。 并非带着夏恩的防具回来时那种撕裂般的心情。 但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暧昧心情,像是灰色的天空一样遮住了我的心。 造成这种淤塞般沉重心情的元凶,既不是我双手提着的东西,也不是旅途中的回忆。而是从出生至今的我自己。 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自我。 想到这里,我踏上已经不会错过的又窄又陡的楼梯,谨慎地走下积了薄薄一层雪的楼梯,摘下兜帽。 水滴啪嗒啪嗒地低落,在没有淋湿的地板上留下了几块黑色的污渍。 眼前,【防具专卖店 闪耀露台】的招牌今天也毫无商业意识地倾斜着。 望着那块倾斜的招牌,我再一次深呼吸,推开精美地刻着大陆之神阿尔玛哈特的华丽大门。 叮咚。 随着轻轻的门铃声,我走进店内,比平时稍微温暖一些的空气顿时向外窜去。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立刻关上门,环视店内,但是没有找到索拉的身影。 从这么高的室温来看,她今天应该也给作业间的炉子点上火了吧。 店内没有一扇窗户。狭窄的空间内密布着防具。一座大挂钟镇坐在店的最深处。厚厚的账本放在柜台上。许多小纸片贴在柜台对面的墙壁上,上面写有很多的名字,并且,被人工的灯光照亮。 对于这幅景色,我已经是司空见惯了。 「…开始下雪了呢。」 我听到了一个小而清晰的声音,看向柜台那边。从店的里间出来的索拉正在看着我。 「…是啊,下得挺大的。」 我苦笑着耸了耸肩。索拉轻轻点头说了声「等一下」,然后又走进里间。 我把湿外套搭在门附近的全身铠甲上——她总是让我把衣服挂在那个铠甲上——然后,她又立刻从里间走了出来。 她拿来了一条稍大的毛巾,默默地递给我。我道了声「谢谢」,收下了。 听了我的话,她再次点了点头,又走进里间。 这次,她应该是去泡茶了吧。 我用索拉递给我的毛巾擦了擦手和脸,坐在一如往常的座位上。脚湿了也没办法,但还是有点不舒服。 这种日子喝的茶,最好是能让心情平静一些的甘菊茶。我突然想到这种事,却立刻对此感到后悔。 会想到这种事,果然是因为我是「原」贵族吧。 生活在市井中的人们所认知的茶,并不拘泥于品牌和产地。 我听见茶具碰撞的声音,看到索拉从里间出来。而从她拿着的茶壶中散发的香气,让我独自露出苦笑。 「……?」 看着疑惑地微微歪头的索拉,我挥挥手道歉说,「我今天正好想喝甘菊茶呢。」 「…这样啊。」 听了我的话,索拉一瞬间展露笑容,点了点头,表情中带着一丝欣喜。 索拉把茶具放在柜台上,将通透的嫩草色液体倒进我的杯中。 「那太好了。」 伴随着扑鼻而来的清爽香气,我的茶杯中倒满了甘菊茶。 「…因为你好像有点没精神。」 看着垂下眼睛、把茶倒进自己杯中的索拉,我再次露出苦笑,说了声「谢谢。」对此,索拉再次默默点头。然后,她从糖罐中拿出一块糖,放进自己的杯中。 在此期间,唯有令人心情舒畅的甘菊香气和时钟小小的声音包围着我们。剩下的,只有索拉搅拌杯中液体的声音。 我并没有在茶中加糖,直接拿起杯子啜饮了一口。 这种仿佛身处草原上的独特香气,让我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 「…然后呢。」 听到我的声音,她抬起头。 「怎么了?」 索拉的语气中没有任何催促之意。只是慢慢地说着。 这样一来,任何一个旅人都会想告诉她旅行中的回忆吧。 我把杯子放回托盘,微微张开沉重的嘴。 「有任务。」 索拉看了我一会儿。 我无法直视索拉,只能看向她的手边——倒进甘菊茶的杯子。 「…你一幅闷闷不乐样子。是不怎么愉快的任务吗?」 对她这话,我点了点头,再次露出苦笑。 我明明想让索拉听自己的话,却又不想让她知道。 就是一种这样不可思议的感觉。 但是,我终究还是想和索拉诉说。而我想要说的,是发生一个小时前的事。 「临近中午的时候,我突然被叫去——而且是拉维昂先生直接通知的。所以我慌忙冲出家门,前往公会。」 被头领亲自交待的任务,不会是打杂或者轻松的事情。这对我这个初出茅庐的佣兵而言,是一种光荣。 「一想到会接到什么重大的任务,我就自然而然地加快了步伐,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天盾的事务所。然后我立刻被带到拉维昂先生的办公室,听到了这些话。」 看到我苦涩的表情,索拉微微皱起了眉。我所属公会的首领拉维昂·奥姆,对她而言就像是第二个父亲。 他并非那种不加思考就对会我说出过分的话的人。 这一点,索拉也很清楚。 「你知道费林格·埃克尔斯伯爵吗?——当时,拉维昂先生是这么问我的。说实话,我很惊讶。因为埃克尔斯家族是代代掌控国家货币的名门望族,而费林格正是当今的家主,在贵族中无人不知物——不,只要是与国家做生意的商人就都知道这个名字吧。已经成为佣兵的我突然听到这个名字,当然会吃惊。」 我的老家担任了国家军部很大一部分职责。虽然和掌管货币的埃尔克斯家没有直接关系,但我确实在晚宴上见过费林格先生好几次。彼此家族的地位应该相差不多吧。 但是,我并不想和索拉谈论这种贵族之间的权力关系。所以,我继续说了下去。 「我点了点头。坐在办公桌后方的拉维昂先生斟酌着措辞,但是很快清晰地说,费林格·埃尔克斯先生有一个任务指名我去办。说实话,因为奥雷尔村的事件,我确实认为我的真实身份已经暴露给一部分人了,但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有委托。」 而且是来自名家的委托。正是天盾乐于接受的工作。 但是,在这一天真的到来时候,我这么说道。 「我能拒绝这个委托吗?——我这样问拉维昂先生。我因为自己的任性放弃了贵族的地位。可事到如今,要是再让我利用这个地位的话,不就像是还没有完全放弃吗?而拉维昂先生也预料到了我的这种想法吧。他点了点头,让我坐下。」 拉维昂先生的办公室中有一个待客用的沙发,本来是用于和委托人的交涉的。但是我每天都被前辈们吓唬说『有重要谈话的时候,拉维昂先生就会让你坐在那里』。我心想,果然还是来了吗…。带着有些自暴自弃的心情坐在了硬沙发上。 拉维昂先生也离开自己的办公桌,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怎么说的,感觉他就像是在对我说『绝不放你逃走』一样。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猛兽盯上的兔子。」 我难为情地耸了耸肩,索拉轻轻笑了。 看到她的表情,我稍微安心了一些,继续说道。 「南方有内乱的征兆。索拉,你已经知道了吗?」 「嗯,稍微。」 听了我的话,索拉点点头。 「据说军队会在近期先发制人,向确认有半数以上的居民是抵抗势力的城镇发起攻击。『大约三十年前被雷吉斯王国并入领土的那一带至今还有还多抵抗势力,小规模冲突不断,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是,这次作战的规模恐怕不能说是小规模冲突』拉维昂先生向我详细地介绍着世界形势,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一度想插嘴,但被他单手制止了。看来只能听到最后了。没有魄力的我只能放弃。」 听了我的话,索拉又轻轻笑了。 然后,「很有阿尔冯斯的风格」,她这么回答。 「内乱的事情还是绝密,是不能让在军队中没有直接发言权的埃克尔斯先生知道的。但是,好像有个人告诉他,『军队要攻击的城镇名为门农。是阁下重要的艾米莉亚小姐所在的城市』。」 这时,我感觉到一阵违和感,看了看索拉。 「…怎么了吗?」 听了我的问话,索拉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但是,面对我的提问,她还是默默摇了摇头,问道「然后呢?」。 我苦笑着回答。 如果索拉隐瞒了什么,我也无意刨根问底。而且我像这样对索拉说出任务内容的事,索拉也不会告诉其他任何人。我相信着她。 「于是,埃尔克斯先生向天盾求助。他的委托内容是,在军队开始行动之前,让我们瞒着军队,把大小姐在不被图谋内乱的人怀疑的情况下带回王都。我听了拉维昂先生的说明后,恍然大悟。这确实是很适合我的任务。不,或许是只有我才能完成的任务…」 索拉沉默了一会儿。 我被赋予的任务是什么?像是在思考一般这个问题一般,她把手指抵在唇上,但是马上耸了耸肩。 似乎是在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要是毫无理由地让大小姐回到王都的话,肯定会被敌人怀疑,导致他们对军队即将发起的攻击有所防备。不仅如此,说不定还会让他们发现大小姐的利用价值,将她作为人质。也就是说,大小姐回到王都这件事,会被敌人认为是军队发起攻击的先兆。那么,把在修道院生活的大小姐带回王都,当然最好选择那个最常见的理由。」 「…婚姻。」 听了索拉的喃喃自语,我点了点头。 「是的。但是她的婚姻对象尚未决定。可军队还要两周左右就要启程攻打城镇了。当然,贵族的婚姻并非几天之内就能决定下来的。首先,要让真正的贵族前往情势危险的地区是很困难的吧。最重要的是,贵族不可能接受这种发起虚假婚约的不光彩行为。于是,举止像贵族、又不会被修道院怀疑的我,作为替身被列在了候补中。而以泰利为首,天盾的前辈们则承担了保护贵族的上级士兵的角色。所有人的身份都是虚假的。」 因为是「原」贵族,所以我被选中了。 并不是因为我作为佣兵很优秀。也不是因为我身为佣兵完成的工作得到了好评。 只是因为我出生的家庭正好是贵族而已。并且,我曾以贵族的生存方式在那个家中生活,学会了贵族应有的行为举止,所以才被选中了。 本来对佣兵而言,能接到指名的委托是值得欣喜的一件事。如果委托人是曾经在委托中认识的人也就算了,若是被陌生人第一次点名,足以证明自己的名字已经深入人心。 但是,我不一样。 前几天在酒馆中,贝克斯说的话刺进了我的心。 ——不管他多么讨厌贵族,不管他多想离开家。那家伙都是靠着平民和下民流着汗水,甚至是流着鲜血而缴纳的税金成长至今的。那家伙的身体里永远都流着贵族的血。 确实如此。 无论我多么讨厌贵族,无论我多么不想成为贵族,我的身体里到处都流淌着身为贵族而成长起来的血。 我无法舍弃身为贵族之时习得的知识。 而身为贵族习得的技术,事到如今我也无法放弃。 因为那些是活了十八年的我的全部。 所以我被指名了。 ——事到如此,他反倒说自己不是贵族了,你们不觉得有点太肆意妄为了吗? 我当然很肆意妄为。但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至今为止一直生活在贵族社会啊。 「…只能把它当成武器了。」 听到索拉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的声音,我惊讶地抬起头。 这时,索拉拿起放在柜台上的一只护臂,仿佛在向它说话般,温柔地摩挲着它。 「是啊,既然生而如此,那就没办法了。既然无法改变,就只能将其当作武器了。」 接着,索拉继续编织语言,悄悄看了我一下。 「…这是父亲以前对我说的话。」 索拉的父亲说过的话。 为什么她的父亲会对她说这种话呢?现在的我已经知道其原因了。因为她生来就拥有无法改变的身体。 索拉自出生起,身体就无法照到阳光。尽管如此,她还是作为这家【闪耀露台】的主人,在特拉曼特上大街上扎根。她成为了旅行者们需要的人。 「…拉维昂先生也和我说了同样的话。」 听着我苦笑着说出的话,索拉有些吃惊。然后轻轻笑了笑。 「他直视着我,『是你把我的儿子带了回来,我不想对你说些让你不悦的话。但是,人的出身是无法改变的。就算你一直逃避这个问题,最终也只能选择克服它。如果你想逃跑,就离开雷吉斯吧。尽管如此,在你的成长过程中形成的教养还是会伴随着你。而你要想克服它,就只能把你的出身作为自己的武器。』他是这么说的。」 说实话,这话很严厉。但是,或许确实只能这么做。老实说,我对于要将身为贵族的过去当作武器这件事感觉很别扭,也觉得很卑鄙。而且在这次的任务中,我甚至连身为护卫对象的大小姐都要欺骗。在到达王都之前,我不能向她挑明我是冒牌货。我觉得这是在残酷地玩弄她的感情。 拉维昂先生对我说,为了让我能把出身当成武器,试着接受这个任务如何? 他是对我这么说的。还说如果我想接受这个任务的话,只要明天早上来公会就可以了。出发的准备已经做好了。对方给出的条件也很好,拉维昂先生应该也很乐于和埃克尔斯家族进行交易才对。尽管如此,他还是把判断的权力交给了我,让我感到很开心。所以,我真的很想要接受这个任务。…但是。」 下一句话我怎么也说不出来。 把贵族的出身当作武器。 还有,欺骗身为护卫对象的大小姐。 这两件事在我的心中挥之不去。 我知道,如果没有人去救艾米莉亚小姐,她就会被卷入战斗。而且我也只能,能够承担这个角色的少数人之一,就是我自己——甚至有可能仅有我一人,但是, 「…不知怎的,我的心情很烦躁。」 我到底是想让索拉说些什么呢? 我是希望她让我去,还是希望她阻止我?我连这都想不明白了。 「…或许,你会被大小姐憎恨。」 从索拉口中说出的话,既不是廉价的安慰,也不是鼓励。 「…大概吧。」 对于贵族女性而言,不,即使不是贵族,对于女性而言,会和自己共度一生的男人是很特别的。 而如果是贵族的话,那么不仅是自己的人生,就连家族的命运都要担在肩上。去欺骗做出这种决心的女性,任谁看都很残忍吧。 「但是,她也生为贵族,所以必须和那样的命运战斗。而阿尔冯斯你也生为贵族,而且还放弃了贵族的身份。那么,你就必须和自己的决心战斗。我认为就是这样。」 如此说着的索拉,看起来仿佛在忍耐着什么。 就好像她自己也在拼命地和什么战斗一样。而仿佛在印证这一点般,索拉小声地继续说着。 「…我也还没有在真正意义上承认无法外出的自己。要阿尔冯斯正面接受身为贵族的过去,我觉得是很困难的。但是,我认为你必须战斗下去。」 索拉淡淡地编织出的话语中,与其说是悲伤或者痛苦,不如说是带着一种近乎于绝望的回响,溜进了我的心中。 必须战斗。 索拉不可能像我逃离贵族社会那样,摆脱自己不能照到阳光的身体。无论如何,她都要和自己的命运战斗。无论身在何处,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她的身体都会永远伴随着她。 但是,我一定也是一样的。 无论我身在何处,过着怎么样的生活。我身为贵族度过的童年时光都不会消失。我身为贵族学到的知识和技术已经浸入身体。这是用人们在受苦的同时缴纳的金钱养育起来的身体,永远不会和我分离。 只要活着…就永远不会。 「…是啊。」 同意的话语,意外顺利地从我口中溜了出来。 果然,我还是希望索拉在背后推我一把吧。 去战斗吧。没错,我希望的是,有人像这样在背后推我一把。 我点了点头,索拉也轻轻点头站了起来。 「…你明天就要启程了吧?」 对于她的问题,我再次点头。 明天,我就会按照拉维昂先生的话,去公会。然后,启程。 我不知道,这场旅程是否会把我至今为止无法改变的人生变为「武器」。 那种事,不试一下是不知道的。但总比逃避要好得多。 「嗯,没错。」 索拉大概已经知道我的答案了吧。她微微一笑,从陈列着商品的货架上挑了一个东西。是个小小的防具。 那是一串有着复杂雕刻的细手镯,其中嵌入了小石头,共有六个。索拉用陶瓷一般纤细的白色掌心把它们递给了我。 「…这是?」 我从她仿佛只要紧握就会坏掉的手中轻轻接过手镯,问道。 「这是用来当作陷阱或引起混乱的防具。我称之为鼠镯。只要把上面的石头碾碎扔出去,它就会在落地的地方发出沙沙的声音。如果放着不管的话,大约一分钟,它就会动起来,并且发出同样的声音。」 对于和敌人战斗而言,是个没什么用的防具。 硬要说的话,应该是能吓唬一下同伴吧。索拉似乎察觉到了我心中所想,抬头看着我低声说道。 「至于要怎么用,就取决于你了,阿尔冯斯。」 「…好。」 她那笔直的,仿佛看穿一切的视线让我回想起来。索拉的防具,绝对不是为了战斗才交给我的。 索拉最初推荐给我的防具,得以让我的护卫对象稍稍实现了梦想。 是看出了我感情的变化吗,索拉轻轻点头,再次朝别的货架走去。回头的时候,她的手中拿着一个小袋子。然后,索拉的脸上浮现苦笑。 「…这个东西肯定也在战斗中派不上用场。」 她手里拿着一个乳白色的小袋子,上面有刺绣。但是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袋子。 有一个小小的光之石挂在绑住袋口的绳子前端,其他的地方都很普通,似乎在附近的杂货店也能买到,和杂乱地摆着各种奇怪防具的【闪耀露台】很不相称。 「这是某个民族留下来的咒术袋。是由等待之人交给启程之人的袋子。收到它的人要在启程之前在里面装上便于保存的食物。而且,如果旅人在旅途中发现了遇到困难的人,就要把食物——故乡的食物交给对方。这样一来,旅人就能平安地回到故乡。就是这样简单的咒术。」 看着手里的小袋子,索拉的表情有些害羞,却又好似为难的样子。 她一定是因为自己身为防具店的老板,推荐的防具却只是「附上咒术的袋子」这件事感到别扭吧。 「…但是,这孩子说想跟你一起,说想要和阿尔冯斯一起去旅行。所以,我希望你带上它。」 索拉伸出手掌,将小袋子给我。 我轻轻从索拉那小小的、白皙的、美丽的手中接过袋子。 「好,我收下了。」 我把刚才得到的手镯带在手腕上,又把刚才收到的袋子放入怀中。 索拉看着这样的我,轻轻点头,回到柜台内侧。 今天的推荐到此结束了吗?那么,索拉又会把那张纸条交给我吧。我这么想着,但好像并非如此。 索拉拿起放在柜台上一个小圆筒状的东西。 「虽然是昨天刚做的…这孩子也说无论如何都要跟着你。」 说着,索拉从柜台里面取出两根绳子,灵巧地系在圆筒上。 「…这是,笛子吗?」 就像猎人用来操纵猎犬的笛子。但是,还是稍微有些不同,是从未见过的形状,而且有两个。 这个好像是以植物为原料加工而成的小圆筒——我觉得很眼熟。应该是用前几天比安卡带来植物枝条做成的吧。圆筒里嵌入了金属,上面排列着小小的宝珠。 索拉慢慢地把笛子放在嘴边,缓缓吐出气息。但是,笛子没有鸣响,我只听到了漏气的声音。 「……?」 看着我满脸的疑问,索拉把另一支笛子递给我。 「把它挂在脖子上。」 我照她说的把笛子挂在脖子上,看着她。 然后,索拉再次将手中的笛子放在嘴边,吹起。于是, 咻——。 我听到了风从建筑物之间吹过的声音。 「…咦?」 对于我惊讶的声音,索拉看向我。 索拉的表情——如果不是看惯的人是注意不到的吧——她对我被吓到一事感到很满足。 「这是风笛,能够借助风之精灵石的力量来发出声音,原本是素材猎人们为了和同伴取得联络而制作的东西。人类是听不到特殊配置的精灵石发出的微小笛声的。只有与发出声音的笛子配置相同的精灵石才能收集到那声音。 虽然原理很简单,但如果不是由同一个人制作出来的笛子,就不会有相同的配置、相同的纹章。所以,拿着这个笛子的人听到的风笛声音,一定是我制作的风笛的声音,反之,如果吹响这个笛子,让它的声音传到某个人那里的话,那么那个人一定会带着我制作的风笛。而且,动物很难感知这种笛子的声音。所以,我觉得可能会有素材猎人需要,就试着制作看看了…为什么呢?这孩子想要跟你走。」 露出疑惑神情的索拉把另一支笛子递给我。 能够发出只有拿着相同笛子的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的不可思议的笛子。这到底有什么用呢? 但是,索拉像这样推荐给我的防具,总是能帮上我的忙。 而且,为了发送秘密信号而制作的笛子,感觉非常适合这次这个需要不断欺瞒他人的任务。 「为了不让大小姐发现,或许正适合和同伴发暗号吧?」 我开玩笑般说着这种想都没想过的事,对此,索拉只是为难地耸了耸肩。 然后,她吐出一口气,坐在平时的椅子上,拿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那是我已经见惯了的东西。 正是在索拉的身后——柜台对侧的墙上贴着的,无数写着名字的半个手掌大小的纸片。索拉流畅地在纸片上写上我今天应该支付的金额,以及我平安归来时能够收到的金额。 我也一如往常,在那张纸上写下我并不稀奇的名字,然后把它交给索拉。 回过神来,我已经做好执行任务的心理准备了。 原本摇摆不定的心情,现在出奇地平静。 虽然还有一些迷惘和困惑。 但是,我必须战斗。 索拉说过的话慢慢沁入我的心中。 我必须与令人不忍直视的讨厌过去,与无法抹去的记忆,与无法改变的出身战斗。而索拉也在这间昏暗的店里,一直在战斗, 而且,她今后也不得不在这里战斗。 在这个一丝阳光都照不进的店里,索拉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那些话语的呢?这我还不知道。 刚刚开始战斗的我,还不知道。 但是,我总一天会知道吧。等这场战斗结束,我再次回到这家店里的时候,会不会变得稍微知道一些呢?如果可以的话,要是能够稍微理解一点就好了。如果,我能够稍微理解一些并不怎么向自己倾诉的,索拉的心就好了。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笑了。 回来时,我希望自己能够稍微有所成长。哪怕只是一点点。为了能让索拉看到成长了的我,我向她露出坚强的笑容。 「那么,我出发了。」 对于我这宣告启程,同时也意为“我还会再回来”的誓言,索拉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以笔直的目光,用宛如无尽透明的蓝色晴空一般的淡蓝色眼瞳仰望着我。然后,她微微张开小小的嘴唇,为我送别。 「路上小心。」 索拉也道出了意为“会一直等待我回来”的,约定的话语。 我知道她有多么重视这句话,再次慢慢地点了点头。 既然让索拉说出了这句话,那么我必须要活着回来。 我这样对自己说。 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停下正要迈出的脚步。 「…那个,索拉。」 「……?」 对着回过头来的我,索拉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如果我没有逃避,而是好好地面对了自己,然后结束了这次旅行的话。」 说到这里,看着沉默的我,索拉疑惑地歪起了头。 她没有催促,只是在等待我的话语。 所以,我鼓起勇气问道。 「如果我…回来的话。你可以和我一起去诞生祭吗?」 我看到索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说出的事情让人很难为情,视线也变得游移起来。但是, 「…嗯,约好了。」 我听到了一个非常微弱,但是清晰而美丽的声音。所以,我不由得看向索拉。然后,看见她正在腼腆地微笑着。那笑容实在是过于美丽。看到这样的笑容,我不由得就变得不想工作,不想离开这里了。不由得变得不想去旅行,想要一直待在这个地方。 但是,索拉向我靠近了一步。然后,再次笑了。 「路上小心。」 如此,她又说了一遍,轻轻推了我一把。所以,我才能再次飞向天空。 「我出发了。」 虽然有些害羞,但我还是清晰地再次对索拉说道。 再次重复这个约定之后,我推开了门,启程飞向索拉无法前往的天空之下。 我紧紧拉起外套的兜帽,再次向着飘雪的沉重天空走去。 雪不也挺好的吗? 这句话不经意间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在这样的日子里,冰冷的雪倒也不错。 出生和成长。在踏上挑战自我之旅的这天,就该是像这样积攒了厚厚一层雪的天气。因为,天气越是寒冷,我就越能发觉心中感情的温暖。旅行结束后,等待着我的笑容就会越加鲜明地烙印在我的心底。 我一边想着这种连自己都会发笑的事情,一边独自走在冬日的特拉曼特大街上。 ──────────────────────── 第三章 利克 在七天假期的最后一天,我再次站在这扇门前。 站在了雕刻着这种神圣到奇特的图案——守护大陆的阿尔玛哈特神背负着身为自己化身的太阳——的图案的门前。 我想把手伸向那扇门,又停了下来。 「…可恶。」 我对没法下定决心打开门的自己感到焦躁。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是啊,没办法。我这么想着,再次把手伸向门,却还是提不起最后的勇气。 自从我在维尔萨德酒馆认识那个青年——阿尔冯斯以来,已经过了七天了。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调查他的事。我翻阅军队的名册,问军队中的同伴…。 但是,从名册上得知,那家伙隶属佣兵公会【天盾】。而且,他登记为城镇居民时的保证人是【天盾】的首领拉维昂·奥姆和公会的老资历迪伦·迪拉森。仅此而已。 名册上没有登记他以前的居住地和出生地,那张住民票就像是被胡乱塞进去的一样。不过在特拉曼特大街上,这种事一点也不稀奇。 而且,我从军队里的同伴那里佯装若无其事地打听到的情报,也同样都没什么价值。 「是啊,听说他是贵族出身。肉店的老板是这么说的。」 「也有人他说是乡下贵族的四子。」 「不不,不是的。我听说他是诺斯某个大商人的儿子。」 「不是没落贵族的后裔吗?」 「哈?你们说什么呢。听说那家伙是某个不得了军人的私生子啊。」 「我听说他是大商人的乳母的儿子,是公子哥的玩伴,和公子哥一起长大的,但是后来公子哥病死了,他没有了用处,就被赶出了家门,是个悲剧的佣人。」 一点可信度都没有。情报完全没有统一性。每个人看到的阿尔冯斯都不一样,只能认为是在随意的臆测和传言的基础上添油加醋形成的。 我想知道的,是他是不是真正出身于贵族。 而且,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很想知道他出生在哪里的家庭。 但是知道这一点的人,或许就只有拉维昂·奥姆和迪伦·迪拉森了。 想着这些事的时候,我突然想到。 如果是索拉——如果是闪耀露台的索拉的话,也许会知道他的事情。这个轻易抛弃了我无论再怎么想要也得不到的东西的男人的事情,她或许知道。 因为,他说索拉是他的『朋友』。他在酒馆中因为她的事而被捉弄。以及,在闪耀露台中,索拉看着他的目光和看着我时稍有不同。仔细想想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大的区别,但还是感觉有点不同。 阿尔冯斯和索拉关系很好。 那么,问问索拉或许就能知道他的事了。 我这么想着,站在这扇门前,然后突然想到:索拉和阿尔冯斯关系很好——这句话的意义根据场合的不同,也有可能意味着两人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吧。我该怎么对索拉说呢。难道说, 「阿尔冯斯先生好像是个贵族,他出身于哪里呢?」 怎么可能这么直愣愣地去问啊。 既然特拉曼特大街的居民们如此任性地议论他,说明他没有公开自己的出身吧。大概是这样吧。 即使我去问和阿尔冯斯关系很好的索拉,她也不可能告诉我他隐瞒的事吧。而且,身为城市警卫兵的我为了自己的私欲而去偷偷打听别人的事情,这也太丢人了吧。 …只能放弃了。 这么想着,我转身背对着门,上了一段台阶,却又停了下来。 果然还是很在意。 与没有任何特殊能力和技术、被认为是「量多价低」的下级士兵的我不同。,在特拉曼特大街上也隶属于首屈一指的公会的「原」贵族的阿尔冯斯。我们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差距,有着什么样的不同,才让我站在现在这个地方呢?无论如何,我都非常在意。 我想起了阿尔冯斯的住民票背面的备注栏。 上面写着他是与发生在不久前的奥雷尔村占领事件——与天盾有很大关联的那场事件的功臣。 他并不没有为自己立下的功绩感到高兴,也没有自夸。 我甚至觉得,这是对明明很想建立功绩却连机会都没有的我的侮辱。 我又转了个身,再次面对精美描绘着阿尔玛哈特像的门。 我又不是要袭击他。只是,他是什么样的人呢?为什么要离家出走?我只是想知道这些。 我知道,就算我知道了这一点,事态也不会有任何好转。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在意。 …所以,我至少想知道他的家族的名字。他放弃了何种程度的地位?我仅仅是想知道这些。阿尔冯斯前几天去执行任务了。也就是说,他的名字现在应该贴在闪耀露台的墙上。 这样的话,就不用直接去问索拉了。这么想着,我又抓住门把手。 …但是,等等。 什么事情都没有却突然造访,也太不自然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你在那种地方干什么!」 就像是长官的斥责一样,从楼梯上传来锐利的声音。我反射般地回答了一声「是!」,慌忙挺直脊背,一百八十度转身。 一瞬间,我看到对方身高,还以为是个男人。但是,那声音并不低沉。然而,闪耀露台所在的小巷子很暗,从我站的位置看不清对方的脸。 站在又窄又陡的楼梯上的人看到我的反应,微微歪着头。 对方慢慢走下楼梯。其身影被煤油灯的光照亮,渐渐变得清晰,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理得很短的整齐黑发,轮廓分明的脸,细长的眼瞳也和头发一样是暗夜般的黑色——那里站着一位仿佛画中人一样的身材修长的美人。 但是,我之所以吃惊,并不是因为看到了她的脸。 不。当然,她是个锐气十足而富有魅力的美人。但是,最让我吃惊的是她穿的衣服。 和我穿的这种批量生产的衣服不同,她的衣服大概是由专业的裁缝师一针一线制作出来的,针脚织得很紧密,上面还装饰着金色刺绣。 就连纽扣也是金色的,每一颗上都雕刻着她所属的部队的徽章。 这支部队的名字,是雷吉斯王国军的任何人…不,这个国家的任何人都知道。 光神骑士团。 我好不容易把已经到了喉咙的话压了下去。 位于我再怎么努力也到达不了的地方的人,现在就在我的眼前。不,别说到达了,我们本来连对话都不可能。 站在雷吉斯军队最高峰的丽人完全不在意我的紧张,仿佛要看穿我从脚尖到发梢的一切般盯着我。然后,她说出一句话 「…你是警卫兵吗?」 这句话让我猛然回过神来。我向她行了一个即使是刚起床也能轻松做到的、深深渗入身体里的敬礼。 「是!我是雷吉斯王国中央军,王都守备队,第十二地区所属,利克·奥尔柯特二等兵!」 「…嗯,这样啊。那么,你在这家店前面做什么?」 …呜。 这句话让我不由得全身僵硬。 我总不能把真相告诉这位隶属于光神骑士团的美人吧。 但是,就在我吞吞吐吐的时候,丽人军人发现了我手套上的闪耀露台标志。 「…你是这里的客人吗?」 这句话让我反射性地点头。本来,对方不是我能采取这种态度的人,但我发不出声音,没办法。而且,这绝不是谎言。 「那你还犹豫什么?军人怎么能这样!肩负国家警备任务的军人若是这样,国民会感到不安不是吗。喂,你是要进店里吧?快开门。」 在这仿佛在背后推了我一把的压力下,我慌忙握住门把手,用力打开了门。 叮咚。 与沉重的门不相称的轻快门铃声响起。我们走进的店内一如既往的昏暗。 然后,在店的深处——柜台对面,用手杵着脸颊、看着我们的女主人的身影,即使在这种时候也美丽得惊人。 「…真是少见的组合啊。」 她看着一起进店的两人,小声说了一句。不过,既然我们在门口闹了那么久,就算不是索拉也会猜到我们要来店里吧。 「嗯,我们是在店门口碰到的。」 丽人轻车熟路地坐在了索拉前面的座位上。她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身体没有靠在椅背上,而是挺直了背,不愧是军人的模范。 「…那么,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听到这句冷淡的话语,丽人没有露出一丝厌恶的表情…甚至微微浮现笑容,点了点头。 「是啊,我稍微有点事想问你。那么…」 她回头看向身后的我,继续说道。 「你应该有什么事吧?刚才你看起来很烦恼。」 我的身体僵硬到感觉心脏都要飞出来了。 …有事?是啊,我确实有事。我就是在思考一个合适的前来造访闪耀露台的理由时被她搭话的,当然不可能已经想好了。 …怎么办。 我完全想不出能对这两个人都适用的谎言。 「…啊,那个。」 我说出口的只有可怜的声音。 这两个人一定已经完全怀疑起我了。 说点什么啊,我。我在心中咒骂自己,但事态并没有好转。 「…嗯?怎么了,说清楚啊。」 丽人以有点不悦的声音嘟囔着。 我的视线被她的胸前吸引。那是一个漂亮的金色纽扣。而上面所描绘的徽章,则是众所周知的光神骑士团的徽章。 「那,那个!我听说有光神骑士团的人经常来这里…所以就想请索拉为我引荐一下…要是对方能听听我的话…就好了。我是这么想的…」 临时想到的谎言,让我说着说着就失去了自信,声音渐渐微弱、消失。但是,这两人大概是觉得我在难为情吧。 两个人茫然地抬头看着我,却没有表现出怀疑的样子。 「造访这家店的光神骑士团的人,大概就是我吧…」 身穿光神骑士团制服的丽人丝毫没有对我的谎言起疑,略显为难地回答。 然后。 「是!看到制服…那个!很荣幸见到您!」 我不由得说出了这样的话,。 到了这个地步,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能请您听听我的话吗?」 我在下定决心说出这句话,弯腰九十度行了个最高级的礼。 我能在这里遇到光神骑士团,也是某种缘分吧。对于今后必须出人头地的我而言,还是想尽量多一点地和这位精英中的精英产生一点联系。 虽然我很在意阿尔冯斯,但那种事之后再问就好了。和光神骑士团说话的机会,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有了。或许以后永远都没有了。想到这里,我觉得应该优先考虑这边。而且,要是现在才问阿尔冯斯的事,我实在是说不出口。 不知不觉间,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和思念艾米莉亚小姐时候的心情完全不同。 但是,心脏却像破裂一样跳动着。 什么,怎么回事。 这样啊,当我在内心的某处感到惊讶的同时,身体的某处也明白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比如说,这里不是闪耀露天,而是军队的哨所。如果这个人出现在那里会怎么样?想必大家都会很慌张吧。 所以,我会慌张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不对。还是不一样。我心里的某个地方在如此诉说。 光神骑士团。一般来说,我不会因为眼前有个连话都搭不上的人而慌张。当然,这也是原因之一。 但是,不仅仅是这样。 没错。 …是这样啊。 这是个机会。 这是我一直渴望的机会。 我内心的某个地方知道这一点。 可能这真的是个很小的机会。只是在熟悉的店里遇到了自己连想都不敢想的长官。这真的是个小小的幸运。 但是,可以和光神骑士团见面。这样的机会不多。 所以,拜托了。 我在心中呐喊。 请给我一个机会。 「…想和我谈话的话,有空的时候随时都行。」 听到她的声音,我猛地抬起头。 丽人有些坏心眼地耸了耸肩。 「不过,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说出些对你有用的话。」 「什么都可以!啊,不。」 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 什么都可以吗?这么悠哉可以吗?不对吧?你没有这样悠闲的时间吧?你想见艾米莉亚小姐吧?无论如何都想见吧?你一直想要这样的机会吧? 我这样告诉自己,在好想跑出店外的脚上用力。 没错,我一直想要这么一个机会。 很想要,很想要。但是,却得不到。 所以,对于放弃了机会,而且还能再次迎来机会的阿尔冯斯,我既心生羡慕,又心怀憎恨。明明阿尔冯斯选择过什么样的生活都和我没有关系,可我却觉得自己的幸福被他夺走了。 但是,我想做的并不是追上他。而是接近艾米莉亚小姐。 想到这里,我脱口而出。 「请告诉我出人头地的方法!」 说完之后,我才意识到应该有别的说法吧! 我试着吐槽自己,但已经晚了。 「…出人头地吗?」 我突兀的话,让丽人皱起了细长的眉毛。 她的表情既可以理解为困惑,也可以理解为不开心。 如果是不开心的话,我就等同于亲手毁掉了难得的机会。但是,我也不能因此缄口不言。 「当,当然!我没有加入光神骑士团的实力。但是,我至少想成为上级士兵!要怎么做才能出人头地呢?一点点也好,请告诉我!‘ 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所以,我再一次,以比最高级的敬礼更低的角度用力低下头,头几乎要撞到地板上。 「…啊——,什么啊。那个,你是奥尔柯特二等兵,对吧?」 「是!我是利克·奥尔柯特!」 「总之,抬起头来。」 「是!」 我尽量迅速地抬起头,保持立正姿势,在心中呐喊。 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 和我四目相对的丽人又皱起眉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在柜台准备好茶水的索拉。 「…要怎么办?」 被这么问道的索拉以好像在说「这种事问我我也不知道啊」的表情耸了耸肩,把红茶倒进杯子里。 她其中一个杯子交给丽人。然后,把另一个杯子递给我,用手指在柜台上滑动着,看着我。 索拉的视线稍稍有些动摇。 我不知道她的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但是,总觉得有些不安。 我很想立刻找出隐藏在索拉美丽脸庞下的感情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的视线已经转移到丽人身上,结果我还是没能知道。 「…告诉他不就行了吗。玛丽贝尔,你告诉利克的事,哪怕一点点,也一定会对他有所帮助的。」 当索拉再次看向我的时候,从她的表情上已经感觉不到刚才的那种动摇了。 然后,被称为玛丽贝尔的丽人的视线也投向了我。 那是军人的视线,仿佛在估值一般,像是要看穿我。 一点点就好。我想要抓住些什么。 我一直在等待机会。 我一直想要机会。 因为我至今为止什么都没有做。所以,至少今后想要抓住机会。所以! 「奥尔柯特二等兵,你理解立于人上的意义吗?」 「…咦。」 听到她突然说出的这句话,我小声呻吟了一声。 「出人头地。那就是说,要立于他人之上。那么你不仅仅是对自己一个人,还要对下面的人负责。有时,也会不得不做出痛苦的选择,也会受到莫名的中伤。比如说,你所负责的作战中发生的事,全部都必须由你来负责。即使缺少什么,即使是在不利的状况下,你也不能憎恨任何人,不能放弃。立于人上的人必须一直战斗。…这是很艰辛的。你有这样的勇气吗?」 她漆黑的眼眸凝视着我。在她的眼眸中,有着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窥见到底的决心。我也能承受那眼瞳中的热度吗?这么一想,我心中立刻就有了答案。…不可能。毫无疑问,现在的我是不行的。 我这么想。 无论在多么不利的情况下,都不憎恨任何人,不放弃地战斗。那于我而言是不可能的。是啊,在看到那双强大的眼瞳后,我理解了。因为我恨阿尔冯斯,羡慕阿尔冯斯,并且认定自己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他。 单纯的做不到。我们出身不同,所以我无法追上他。所以,我放弃了。 在这几天的休假期间。我为了让自己更为精进,有做过什么努力吗?答案我自己最清楚。 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在怨恨自己的出身,羡慕阿尔冯斯的出身,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 但是…,不能再这样了。 「现在还没有。但是,我已经放弃那种生存方式了!我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想要见的人。而我想要见到那个人,就必须往上爬。但是,我一定要见她。….啊,不。我想见她。但是,我也会恨,也会羡慕。啊,我在说什么啊。不是,明明不是的。总有一天,我会成为能够真正背负各种重担的男人…所以,拜托了!」 我有很多想说的东西,却完全无法好好整理.我真的很讨厌只会说多余的话的自己。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所以最后还是低下了头。我只能这么做了。我再次深深低下头。然后等待。 只能交给对方了。我不能很好地表达自己的心情,只能祈祷自己的心情能够传达过去。然后…。 「…算了,可以。即使是为了让这次的作战成功,我也对一般士兵的实力到底到达了什么程度很感兴趣。三天后,我们去十二区的训练场比试一下吧。谈话就等比试之后。」 我听到的声音让我屏住了呼吸。 我感到胸中有一股热流在燃烧。 抓住了。我也能抓住了。 这只是一个为了抓住机会而存在的机会。 但是,我确实抓住了它。 「…是!请多关照!」 我再次用力低下头。然后,我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一只手伸到我的眼前。又细又长的手,以女性来说是一双很大的手。 那只手因为常年握剑,皮肤很厚,多处起了倒刺。但是,即使如此仍不失美丽。 「我是雷吉斯王国军,光神骑士团所属。玛丽贝尔·特斯莱亚。」 我用我的双手握住她那似乎恶作剧般伸出来的手,用力握紧。 之后,我再三道谢之后,离开了昏暗的店。 冬季的特拉曼特大街上北风刺骨。但是,我一点也不觉得无法忍受。比北风更加有力的东西刺入了我的心中。那是微弱的希望,是获得了为了抓住机会而必需的机会的喜悦。 我可以和光神骑士团比试。这种事,谁能想到呢。 如果我的实力得到认可的话,或许就能够稍微出人头地了。我在同伴之中也还算优秀。如果能让特斯莱亚小姐觉得「让他当下级士兵太浪费了」,或许我就能开辟一条道路。不,一定能这样。 因为,就是这样吧? 光神骑士团。那个光神骑士团的人特地和我切磋。 不会有人觉得她是毫无目的吧? 也就是说,她正在寻找优秀的部下。我这么想也可以吧。 就算特斯莱亚小姐不是在寻找直接的部下,那个人又说了什么呢?对我的实力有何种程度有兴趣。她不是这么说了吗?所以就来试试我的实力。 是吧,是这样吧? 那么,我要做的事情已经决定了。 我要让她看到我的实力,不,是超越实力的东西。只能这样了。 为了在三天后的比试之前尽可能多地提升实力,我走向训练场的步伐快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玛丽贝尔 我并不讨厌鲁莽的家伙。 我讨厌笨蛋,但不讨厌鲁莽。这么说可能有点矛盾,但不管怎么说,我并不讨厌鲁莽的家伙。 向着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实现的事情鲁莽地勇往直前。或许我就是喜欢看那个样子吧。 我就怎么也做不到。 我并不讨厌那张鲁莽、无谋的的姿态。 因为我能从中感受到一种胸口烧焦的热度。无论彼此的实力有多大差距,无论被多少次打败,那家伙都绝对会再站起来。 我感到那家伙——利克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对于他那没有背负任何东西、不顾一切地战斗的样子,我甚至感到羡慕。 「…呵。」 在一个相对温暖的下午,我走在特拉曼特大街上,不禁微微一笑。大约十天后就到诞生祭了。装饰得五彩缤纷的大街或许是受到这短暂温暖的影响,显得有些热闹。 三个年龄相仿的女性并排而行,与我擦肩而过。 她们的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笑容。 那表情好像没有任何烦恼。 不可能的。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但是,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耀眼的笑容。 她们的笑容,就仿佛她们相信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是和平的,没有任何纷争一般。就仿佛相信着“今后也不会发生战争吧”这般事物一般。 看到那样和平的笑容,我感受到了自己所期望背负之物的重量。 保护那个笑容,和杀死某人非常相似。 为了守护那个笑容,为了守护这个国家。总有一天,我还会杀人吧。还会投身于战斗吧。 还有,我还要把部下、士兵都投到战场上吧。 在稍微有点漫长的军人生涯中,这种思考深深地渗透到我的身体中。但是,我也正因如此才会被他吸引。 被那近乎鲁莽的笔直向前的姿态吸引。 被走在路上的女性们满脸天真无邪的笑容吸引。 我自己想成为那样的人吗?如果被问到这个问题,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 但是,如果被问到会不会觉得憧憬,我却不得不承认。 我很憧憬。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成为一名优秀的军人和武人。我如此这般从心底里祈祷。又忍不住苦笑起来。 我的一切都是矛盾的。 但是,无论是怎样的矛盾,位于我前进道路前方的目标都早已决定。 那就是成为雷拉特将军的助力。 无论想得多么复杂,最终都能用一句话概括。 想到这里,我离开大道,走进一条稍有不慎就会看漏的小巷子。然后,我就这样继续向前走了一会儿,为了找到那段又窄又陡的楼梯而数着步数,最后在和平时一样走过固定的步数的地方停了下来,慢慢转过头去。于是,看到一段狭窄的楼梯和一个招牌。 【防具专卖店 闪耀露台】 招牌上没有任何装饰,也不显眼。但是,看惯了就会发现,这个稍微有点歪的招牌才更适合【闪耀露台】。 我一边听着军靴的声音一边走下楼梯,同时想着那个警卫兵——利克·奥尔柯特的事。那么,他会过来吗? 叮咚。 我打开沉重的门,听到一如既往的轻快门铃声。 然后, 「欢迎光临,玛丽贝尔。」 传来比门铃还要清脆的店主的声音。 「嗯,打扰了。」 听了我的话,索拉用手示意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利克呢?不是说今天要和你切磋吗?」 我坐在柜台外侧总是坐着的椅子上。索拉张开小小的口说道。 「啊,刚才切磋完了。」 「那么,他人呢?」 说着,索拉有些担心地看着门口。 难道是担心我太过严厉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索拉对利克有种莫名的宠溺。 简直就像…。对了,那眼神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弟弟一样。 「我命令他落落汗再来。嗯,我确实是有点严格了,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听了我的话,索拉微微低下头,把手指贴在嘴唇上,陷入思考。 但是,她立刻变回了平常的面无表情,耸了耸肩。 「…嗯,以玛丽贝尔为对手的话,应该没问题的吧。稍等下,我去泡茶。」 说完,索拉不等我说完就消失在店的里间。 那是什么意思呢?如果是和我切磋的话。是应该不会受伤的意思吗?确实,那样的话确实不用担心. 我作为一名优秀的武人,绝对不会让实力不如自己的人在训练中受伤。 还是说,利克无论被多么严厉对待,若是输给地位和实力都明显比自己高的对手也不会气馁呢? 那样的话,说实话我就不知道了。我在心中如此自语。 因为我不仅仅是击败了利克。 算了,想这种事也没有意义。 那家伙的毅力到了何种程度,只要再过一段时间就会知道了。 我切换思考,无意间走到柜台内侧,看着贴了很多纸片的墙壁。其左上角,有一个干净的角落。 曾在那里的夏恩·托尔阿斯·奥姆的名字已经没了。 这对索拉而言是件好事吗?还是一件悲伤的事?我不知道。但是,有一件事是不会错的。 即使夏恩完成了无声的回归,这家店的时间也不会停止,有人会启程,然后再回来。 这时,我的目光忽然停在一张纸片上。 纸片上没有写家名,只有「阿尔冯斯」。 但是,没有家名这种事情在特拉曼特大街上并不稀奇。连自己出生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多的是。 但是,那张纸片吸引了我的目光。 因为从流畅而优美的笔迹中,可以确实感受到教养。 他是解决奥雷尔村事件的主角。以及,索拉的朋友。还是带回夏恩防具的人物。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心生这样的疑问。 他在解决那个事件中做出的贡献,应该足以被授予勋章。 但他拒绝了那个奖励。拒绝了只要是雷吉斯王国的居民任谁都会爱不释手的报酬和称赞。即使我问索拉, 「…果然,他拒绝了呢。」 她也只是喃喃地这么说。 我和阿尔冯斯的见面,是在与奥雷尔村相连的山中遗迹中。以及,那之后为了回到村落而穿越的地道中。 但那时,我没想到他是索拉的朋友。而且,他全身都穿着防具——当时的我并不知道,那防具正是夏恩·托尔阿斯·奥姆的——我几乎看不到他的脸。 他没有家名,但很有教养,而且还是索拉的朋友。我对这个叫阿尔冯斯的青年产生了一点兴趣。但是,我强制自己停止思考。 因为伴随着茶具发出的咔哒咔哒的声响,索拉出现了。 索拉拿着的托盘上,稳稳地放着三人份的茶具。 见此情景,我不禁苦笑起来。索拉是相信利克会来吧。 「索拉,你太宠着利克了。」 于是,索拉的大眼睛又睁大了一些,微微歪着小脑袋。 「…是吗?」 「没错。你那么担心那家伙吗?」 「…是啊。或许吧。利克他,稍微有点危险。」 这句话,我也不得不赞同。 「确实。」 我点了点头,索拉也轻轻点了点头,开始往杯子里倒进红茶。 「…那么,怎么样了?」 我察觉到她指的应该是我和利克的切磋,于是斟酌着措辞。 「是啊…。嗯,总之一句话,他是那种上了战场就会第一个死掉的类型。啊,谢谢。」 索拉把斟满了红茶的杯子递给我。我简短地道谢后,慢慢地喝了一口红茶。清爽的味道,很适合轻度运动后来喝。 「…没错。但是单看防具的话,利克在下级士兵中还算不错。」 听了索拉的话,我「嚯」地感慨了一声。 单凭归来时的防具,索拉就能判断其持有者的实力吗?我对这位被称为特拉曼特第一防具工匠的实力的评价又要向上修正了。 「正因为如此,那家伙上了战场第一个就会死。」 「……」 是没听懂我说的话的意思吧,索拉把唇从杯子上移开,看向我。 「半吊子的实力,以及自信。是战场上最不该有的东西。」 「…是啊。或许确实是这样。」 「不如说,索拉。如果你要给那家伙打造全身防具,你会怎么选择?」 这个问题似乎足以刺激索拉的兴趣。索拉转动手中的杯子,开始喃喃地说。 「是啊,因为我一直给他提供的只有甲胄,没有考虑过全身的情况。但是…总之需要防御力很强的东西…但是,不行啊。那样的话就会拖累他特有的速度。用钢壳兽的皮。但是,光这样还不够。还要把风龙玉嵌进去。但是这样的话价格就太高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思绪不定的索拉耸了耸肩,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 看来,她已经理解我的想法了。 「是啊,他不仅速度快,而且很顽强。我确实感觉他比其他士兵更能派上用场。但是,他太鲁莽,破绽也太多了。那样的话,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冲进敌人的正中央呢。」 这正是半吊子的自信和实力。 如果自知实力不如周围,就不会做出自己一个人冒进的愚蠢行为。如果确实有一定的实力、明知没有胜算,就不会做出那种鲁莽的行径。 「确实,利克上次也弄坏了护手,但是坏的方式有些奇怪,真伤脑筋。用护手把剑挡开的这种坏法实在是…」 如果连防具专家,而且是这个特拉曼特大街上实力最强的索拉都这么说的话,那么利克是真的用护手把剑挡开了吧。 我是不会做那种事的。 我苦笑着看了看索拉,发现索拉的视线没有对着我,而是看向店门口。 「…嗯?」 我回过头疑问地问道,随后也注意到了。 传来了有人正走下楼梯的声音。而且,那脚步相当沉重,仿佛马上就要沉入地面。 作为军人,在任何时候都应该挺直腰板,飒爽地走路。对于总是这么想的我而言,对那脚步声感到的只有不快。 但是,如果对方是刚刚被自己痛打的人,我也不是一点罪恶感都没有。 「…看来弄得相当过分呢。」 早就把红茶倒进为他准备的杯子里的索拉对着我露出苦笑。 「那当然,不过我已经相当手下留情了。不过既然能来,就算他合格了吧。这次我就原谅他那不检点的脚步声吧。」 叮咚。 门铃清脆的声音在店内响起。利克沉重地打开厚重的门,探出头来。那张脸上浮现着刚刚被弄出来的伤痕和淤青,很凄惨。 但是,他的目光中还留有力量。 「这就是手下留情?」 听了索拉仿佛恍然大悟的话语,我笑了。 「嗯,是啊。不过,看那个眼神,肯定没问题吧?」 对利克这个还稚气未脱的青年,我稍微有些刮目相看。 他有着堪称幼稚的鲁莽。 我在和他切磋的时候,把他打倒了很多次。但是,不管被打倒多少次,他都站了起来。不管被打倒多少次,也不管被打成什么样子,利克都能再站起来。然后,就就像是在向我求助一般,向我走来。 「…那个,你们在说什么?」 面对两个女性的视线,利克站在门口,有些困惑。我耸了耸肩,对他说道「我正在和索拉说你有多弱呢。」 于是,他运动后有些微热的脸颊变得更红了。 「…呃!那个!我现在,确实很弱…但是,还能行。」 他拼命地诉说着。 看到他的样子,我不禁笑了起来。 果然,我不讨厌鲁莽的家伙。 「是真的!我,会变得更强!」 大概是觉得被我瞧不起了吧,利克比刚才更拼命地说着,而我举起一只手阻止了他。 「我知道。看你的眼神就明白了。来,到这边来吧。索拉给你泡了红茶。」 利克听了我的话,感到有些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好不容易才从门口走了过来,我让他坐在空椅子上。他战战兢兢地坐在椅子上,喝着索拉递来的红茶。果然是口渴了吧,他一口气就喝干了。 「我还以为你会因为难为情而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呢。」 听我这么一说,利克不自在地缩起了身子。 说实话,我做了件很残忍的事。我正是伤害利克到了这种程度。不是身体上的。他的精神也一定很痛苦吧。 一开始,我给了利克一把磨钝了的模拟剑。相对的,我的手中则什么都没有。赤手空拳的我毫不留情地把利克摔在了地上。 尽管如此,利克还是无论多少次都会站起来。但是,他最终也一次都没能让我的身上沾上泥土。不,不仅如此,我和浑身沾满了汗水和泥土的利克不同,连一滴汗都没有流。 然后,我绑起了自己的手。 就在这样的状态下和利克对峙。 利克说着「这太过分了」放缓了攻击的速度,但下一个瞬间就被我一脚踢飞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站了起来。这次是认真地冲我冲了过来,却还是不能让我出哪怕一滴汗。 最后,我把前来参观的利克的所有同僚们都聚集到了训练场。还对他们说。「今天你们当中哪怕有一个人能让我受到一次斩击,我就以个人名义给你们奖赏。」 但是,最终我没有给他们一分钱就离开了哨所。 我让利克,以及哨所中的家伙们见识了所谓压倒性的力量差距。 「可是,利克。你还是来到了这里…你就那么想往上爬吗?」 听到我的话,利克猛地抬起头。 「…是的,我想向上爬。」 他的目光似乎在求助,仿佛在拼命寻找唯一的可能性。幼稚,又有些难为情。 「那么,我就给你一个机会吧。我会告诉你哪里有你想要的机会。」 那一瞬间,利克的表情僵住了。然后,他眨了两下眼睛。 「…真的吗?」 「嗯,真的。不过,那地方当然很危险。会死很多人吧。」 利克冻结的表情渐渐融化,最终只剩下孩子般泛着红晕的表情。 就像是用双手捧起好不容易找到的宝物一样。 「…我知道很危险。」 利克点头的表情是认真的。虽然莽撞又危险,但那是一个决意走向明天的人的目光。 「现在的你去了那里立刻就会死掉。你太弱了。如果你理解这一点,而且真的能接受的话,我会推荐你。」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 如果我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就无法阻止他了吧。 那样的话,我就必须把他带到危险的——不知何时会死的地方了。 但是,利克盯着我的表情非常率直,充满希望。看到那样的眼神,即使知道有多危险,我也无法阻止他。 「…这还是秘密事项,不过后天就要公布了。到时候就会变成公开的事了。最近,有某个城镇想要向国家揭起反旗。」 这一句话,或许是我对自己说的借口。 「是一个叫门农的南方城镇。雷吉斯军队正要进攻那里。军队正从普通士兵中招募志愿兵,前往战场。参加战争就会有立功的机会了。其实军队的第一梯队已经出发了,这次招募的是追加战力…你怎么了?」 听了我的话,利克的表情变得越来越苍白。他原本充满希望的眼眸,逐渐变为恐惧的色彩。 啪。 突然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原本看着利克的视线转向了索拉。于是,我发现她也铁青着脸,还在柜台上摊开大大的地图。 「这到底…」 是怎么了?我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利克依然僵在原地。 索拉一脸可怖地瞪着地图。 战争即将爆发。然后,我还要推荐利克前往战场。这确实是很令人吃惊的事吧。但两人现在的表情,并非那种程度的惊讶,而是更加的严重的,可以说是惊愕。 那就像是自己的生命暴露于危险中一样,是真正的惊讶和恐惧。 「…你说,门农镇?」 利克终于开口说话。我虽然很惊讶,但还是以坚定的声音回应他「嗯,是啊。」 但是,在听到我的话的瞬间,利克苍白的脸因恐惧而扭曲了。 「…等下啊。门农镇,就是米西亚修道院所在的门农吧?那个城镇里住着埃克尔斯家的大小姐啊。喂,索拉。你也说些什么,阻止她啊。」 对着柜台内侧的索拉,利克拼命恳求着。但是,索拉看了一眼利克就马上把视线转回地图。 「冷静点,利克。慌张也没用。玛丽贝尔,军队的第一梯队是几天前离开雷吉斯的?」 「是昨天早上出发的。」 利克呆呆地站着,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索拉说着「冷静点」,手指不断在地图上画着。在这样的两人面前,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昨天早上…还来得及吗?不,被发现了也不行。要是能过河就好了…。但是,即使越过了那一带…」 索拉一边在口中嘟囔着什么,一边反复地戳着地图。与她隔着那张地图的利克什么都做不了,只是盯着地图看。 两人的态度很不寻常。 为了压住自己的焦虑,我大大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我轻轻地抓住了以颤抖的手在地图上不断划着的索拉的手。她惊讶地张开淡蓝色的眼眸,以仿佛在求助一般的目光直直盯着我。 「…发生什么了,索拉?」 听到我的声音,索拉张开了小小的嘴唇。 但是,她的唇中没有说出任何话语,而是再次紧紧地闭在一起。她的视线像是在逃避我般垂下。 「…什么嘛,说说看吧。我们是…那个,是朋友吧?」 听了我鼓起勇气说出的话语,索拉的视线再次聚焦在我身上。但是,她一时间没有说话。像是在烦恼,又像是在斟酌词句,她闭上了淡蓝色的大眼睛。 然后, 「接下来的话,我只是对我的朋友说的。」 也就是说,不希望身为军人的我听到吧。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嗯,我知道了。」 听了我的回答,索拉慢慢睁开眼睛。那淡蓝的、仿佛澄澈天空般的颜色中映出了我。 「我的朋友…阿尔冯斯,现在去门农执行任务了。现在应该正好在镇上。」 有就是说,那个时候穿上了夏恩·托尔阿斯·奥姆的防具——穿着真银防具,从遗迹出现的男人,现在就在门农。 索拉的朋友在那个城镇。 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一定比我要重要的朋友正处于危险之中。所以她才会这么拼命吧。 「…是啊。那确实很让人担心。阿尔冯斯有说要在门农待一段时间吗?」 我掩饰着隐隐作痛的内心,以平静的声音问索拉。 索拉轻轻摇头作为回答。 「不,差不多该出发去雷吉斯了。」 「那么,应该没问题吧。军队到达门农的时候,他已经启程前往雷吉斯了,顶多会在途中碰到吧。」 我为了让索拉安心而对她这么说。但是一直站着不动的利克对此有了反应。 「…艾米莉亚小姐呢?」 听到他挤出来的声音,我看向利克。 「…门农有艾米莉亚小姐…有埃克尔斯家的大小姐在。」 看到他苍白但拼命的表情,我立刻就明白了。这家伙爱上了那位小姐。不知道他们是在哪里怎么认识的,但这家伙虽然无谋,却还是仰慕那位小姐。 说不定,这家伙还想再见一面的人——让他这样祈祷的人,或许正是那个叫艾米莉亚的大小姐。不,一定是这样吧。他肯定是被不可能实现的恋情折磨得身心俱焦。 的确,利克的目光——那直率到危险的目光,和以前的我很像。和想要待在雷拉特将军身边、从小时候起就每天拼命挥剑的我很像。现在想起来,我也是十分的鲁莽吧。 所以,我才并不讨厌这家伙吧。 一个微弱而通透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的朋友是为了把那位大小姐带回王都,才去的那个城镇。」 「…咦?」 利克抽搐的声音久久在耳边回响。 「…等等,我可没听说过这种事。」 我从军队那边完全没听说过。说起来,我连埃克尔斯家这种名门的千金在门农镇都没听说过。 「因为不能公开行动…所以委托人才会拜托天盾这种佣兵公会吧…」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会犹豫要不要和我说。这件事,就先暂且只压在我一个人心中吧。」 听了我的话,索拉默默地点了点头。 本来,军队的进攻应该再晚一个星期的,但是,却突然提前了。我不知道其中原因。但是事实就是,前往门农的第一梯队在昨天早上就已经出发了。 按照佣兵们原本的计划,军队会在千金小姐抵达王都之后会出发。这样的话,位于门农的抵抗势力即使对千金小姐返回王都这件事感到奇怪,但应该也不敢贸然出手。 再加上,如果负责护卫的人是天盾的话,应该会做一定程度的伪装吧。 但是,由于第一梯队提前出发,天盾的计划被破坏了。如果抵抗势力知道军队会发起进攻,就肯定不会放过那位千金小姐。 「…也就是说,艾米莉亚小姐很危险吧?」 茫然站着的利克的眼瞳中,充满了与平静声音相反的暴风雨般的疯狂。 索拉和我都没有回答利克。 但这是无言的肯定。 利克察觉到这一点,抓住我的胳膊,把原本向着索拉的身体强行转向了他。我并非无法挣脱他用力抓着我的手,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责备他对待上官的方式有明显的错误。 但是,我没有抵抗,径直面向利克。 「…没有办法了吗?比如马上派救援队去和他们取得联络。」 我并没有甩开逐渐用力的利克的手。 只是直直地看着利克。 我必须向好不容易开始用自己的腿前进的青年,传达令人悲哀的、无可奈何的现实。 「那不可能。」 我的话音刚落,利克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睁大眼睛,紧咬牙关,握住我的手上又增添了几分力量。 「我没有收到要去救埃克尔斯家的千金的情报。而且最重要的是,被派去救她的不是军人,而是佣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代表军队已经抛弃了她。我无法动用军队。」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帮她。 就算鲁莽,也想要冲出去救她。 但我是军人。我必须是优秀的武人。但是,我的这番话,这位鲁莽而率直、又被恋所困的青年是不可能接受的。 「…那我就一个人去。」 利克以蕴含着怒意的目光看向我,粗暴地放开了我的手。 那目光宛如一个可怜的孩子,率直到令人羡慕。 但是,我作为一个成年人,作为一个军人,必须阻止他。 「等一下。」 然而,在我开口之前,一个微弱却不可思议的清晰的声音叫住了利克。 「你一个人去又能做什么?」 听了索拉这理所当然的话语,利克无言地瞪视着她。 想做些什么,却无能为力。他憎恨地瞪着向他展示这种现实的索拉。 索拉对这样的视线毫无畏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平静地注视着利克。 但是,只有我注意到,她紧握的小小的手,用力到指甲都嵌进去了。 索拉也会感到不安。 她重要的朋友可能身处危险之中。 对索拉而言,那个朋友肯定是不可替代的存在。她知道那个朋友有危险,应该非常不安。 但是,索拉把这些感情都隐藏在心中,对利克说。 就像在告诉他“没关系”一样,索拉点了点头。 「跟叔叔…天盾谈谈吧。」 拉维昂 特拉曼特大街西部,四处漏风的事务所,三层。 在这间可以俯瞰道路的房间里,我的工作暂且告一段落。我摇晃着椅子,挺直了脊背。 听到我的后背和椅子一样发出吱呀声,我露出苦笑,同时看向窗外,发现天空不知何时已经染成了暗红色。 结果,我好像又在这个房间里待了两天。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工作狂,真是无奈。 各地的形势,各个势力的动向。从各个贵族的家庭状况,到大商人的经济状况——我从收集的情报中不断挑选出必须的情报,再将不需要的情报进行分类以备不时之需。从掌握成立仅四年的公会【天盾】的经济状况,到与工作的委托人商谈。从照顾部下到选拔新人。从确认任务状况到事后处理。 ——从身为首领的自己必须做的事,到不必亲自特意去做也行的事。同时承接了这两项工作的我的独臂,积累了铅一般的疲劳。 但是,如果不这么做,我就无法骗过常年从事狩猎素材工作的自己的身体。 就无法抑制失去的单手和单腿的疼痛了。 不过,既然已经积攒了这么多的疲劳,今晚就稍微睡一会儿吧。 我如此说服自己,抓起放在墙上的外套,打开办公室的门,准备回两天没回的家。 我一边听着旧房子的地板发出的吱呀声,一边穿过短短的走廊。在踏上发出更大的吱呀声的楼梯时,我听到了大门被用力打开的声响。 同时,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喊着我的名字。 …怎么了? 而且那个声音根本不听我的部下的劝解,不停地叫我出去。我带着疑惑走下楼梯,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和一张陌生的面孔。 看到那个陌生人身上穿着的衣服,我皱起眉头。 …警卫兵? 就是他在叫我。 是捅了什么篓子吗? 我瞬间思考了一下自己做过什么事,却想不到任何一件可疑的事。 说起来,这个警卫兵若是为了进行调查——而且调查对象还是佣兵公会——而来的话,却只有他一个人,这怎么想都很奇怪。而且从他的态度来看,确实像是掌握了什么证据后才冲进来的。但他的样子实在是太难看了。 他大概是一路跑来的吧,没有整理沾着汗水的头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总之…把拉维昂·奥姆,交,出来,立刻」,还紧紧抓着站在门口附近的迪伦不放。 他本人可能是想进行威胁,但在旁人看来,他只是在哭诉。 「喂喂,这是怎么了。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面对这位上气不接下气冲进来的警卫兵,迪伦一脸为难地环视四周,然后和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我对上了视线。 「…就是这么回事。你们认识吗?」 说着,他高大的身躯灵巧地耸了耸肩。 「…嗯,我没印象啊。」 警卫兵似乎注意到了模仿迪伦耸起了肩的我的声音,吓了一跳,看向了我。 「拉维昂·奥姆!」 「嗯,我就是拉维昂·奥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点了点头,年轻的警卫兵飞一般冲到我身边。 但是,他什么也没说。迪伦大概是觉得让态度不太寻常的警卫兵接近我有些危险吧,伸手抓住他的脖子。警卫兵发出「咕」的一声像是被压扁的青蛙的声音。 尽管如此,警卫兵还是乱动着手脚,总算是确保了呼吸,然后说出了一个词。 「闪耀露台!」 迪伦的目光因这句话变了。 我的目光也一定也变得同样锐利吧。 ——闪耀露台。 这个稚气未消的警卫兵说出了这个词。他一副拼命的样子,以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事实。这意味着什么呢? 刹那间,各种不好的揣测在我的脑海中盘旋。 闪耀露台发生了什么? 是索拉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若真是如此,我该怎么办? 从小就有所接触,身为家人之间的交流也很深厚的索拉。一直在等待着我最爱的儿子的索拉。父亲早逝、被孤身一人留下的索拉——保护她的人,一定是我。 但是,我不承认儿子的死亡,也和索拉保持了距离。 我无法看着一直等待着儿子的索拉的样子。所以我没能保护索拉。 如果索拉发生了什么,我该怎么办? 我一直很恐惧陷入这种事态。 但是,只剩下这条独腿的我,却怎么也走不到索拉的身旁。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最近——直到夏恩回来都是这样。那时,我好不容易才和她缩短了一点距离。明明如此,但现在,索拉身上却可能发生了什么。 「…喂!闪耀露台怎么了?」 迪伦按住警卫兵的肩膀,要求他解释。 我也勉强控制住混乱的思绪,走近警卫兵,凝视着他那充满焦虑的眼睛。 「索拉怎么了吗?」 对于我的问题,警卫兵只是摇头。 看到他的反应,我稍微放下心来,膝盖几乎发抖。索拉没有发生任何事。但是,这里是我担任首领的公会的玄关。我不能轻易表现出动摇,总算是给自己戴上了佣兵公会【天盾】首领的面具。 「那么,到底是怎么了?」 「…艾米莉亚,大人,军队…」 他的片段话语根本不得要领。不过,我拼命地在脑海中搜寻由此联想到的信息。 然后,一件事浮现在我心中。 艾米莉亚这个名字。军队。还有闪耀露台。与这一切相关的事情,我只能想到一件。我不知道这个警卫兵和那件事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慌张到这个地步。但是,他想要告诉我。 不,是索拉想要告诉我。 「…是阿尔冯斯吗?」 他大概没有想到仅凭刚才的话就能把意思传达给我吧。警卫兵惊讶地瞪大眼睛,拼命点了点头。 对我而言,这就足够了。 「我知道了。迪伦,你也过来。」 说完,我自己打开公会的门,来到已经天色已暗的特拉曼特大街。 「…喂,拉比!你知道什么了?喂!别丢下我。」 身后传来迪伦的抗议声,但我没有停下脚步。 反正这种凭义肢走路的速度,迪伦很快就能追上来吧。 「非常,感谢。」 还没有完全调整好呼吸的警卫兵站在我的旁边,断断续续地道谢。我斜眼看了看他的脸,发现他长得还算可爱。 「这种程度就喘不上气,说明你的训练还不够。而且,那样慌慌张张的在战场上也派不上用场。幸好现在不是战争年代。」 我就像是对待部下一般指出他的不足。 警卫兵一瞬间停下了脚步。不过,我还没走出多远,他就又追了上来。 「是。我会努力的。」 他如此回答道。 在他停下脚步的片刻,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看到他立刻做出回应的态度,我在内心中不禁微微一笑。从他拼命调整呼吸做出的回答中,可以窥见他正在好好地向目标前进。 这个青年或许会变得很了不得。这样的想法掠过我的心头。 「喂!等一下!」 这时,迪伦抓着外套追上了我们。 「结果呢?你知道了什么?」 迪伦站在我的身旁,一边穿外套一边问道。 「泰利和阿尔冯斯他们好像陷入了什么麻烦。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是,索拉好像为了这件事在找我。」 「…就凭那么几个词,真亏你能明白啊。」 对着惊讶地嘟囔着的迪伦,我只做了个耸肩的动作作为回答。 「我总是为部下着想」这种话,我在这个男人面前说不出口。 但是,迪伦总有一天也会明白的。他不再是启程之人,而是变成了持续着等待这一行为的人。他开始不断等待自己教育出来的家伙的日子,就要开始了。 但是,现在离迪伦能够理解我的心情的日子还很远。 总之现在,无法自在行动的义肢,让我带着焦急和焦躁,快步走向闪耀露台。 叮咚。 这种泄气般的声音迎接着我们。 闪耀露台的店内依旧昏暗,排列着各种奇怪的商品。然后,隔着柜台摊开地图的两双眼睛看到我们,露出安心的表情。其中一双是淡蓝色的大眼睛,另外一双是我不认识的黑色细长眼睛。 …光神骑士团? 毫无疑问,只有身居这个国家最高地位的士兵才有资格穿着这种质地没有丝毫缝隙的上等制服。 「叔叔。」 索拉那如铃音一般小而通透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 为什么光神骑士团会在这里?但是,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 「发生什么事了?」 我问向柜台内侧的索拉。 听了我的问题,索拉紧握双手,咬紧牙关用力点头。 「昨天早上。军队出发前往门农镇了。」 「…怎么可能。」 我反射般回答。 军队不是预定一周后才从雷吉斯出发吗?如果她说的话是真的,那么这次作战的前提就会被彻底颠覆。 「计划突然变更了。」 回答我的问题的人,是黑发的光神骑士团。从她那细长的眼睛中,可以窥见确实的智慧和决心。 「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也不知道。但事实是,军队从昨天早上就出发去门农了。顺便说一下,这件事是绝密事项,请不要告诉别人。」 「嗯,知道了。你也因此而无法公开行动。是这样吧?」 「是的。而且,我想你应该明白。军队不会为了营救艾米莉亚·埃克尔斯而行动。当然,也不会去帮助那些去救她的佣兵。」 这一点,我从埃克尔斯先生来找天盾商量的时候就知道了。如果军队有意帮忙的话,埃克尔斯先生就不会来找佣兵公会了。 「嗯,我明白了。这次能得到情报就已经帮大忙了。请允许我表示感谢。我们天盾会全力救出护卫对象,以及同伴。」 她微微点头,然后看向地图。 柜台上摊开的地图的尺度非常精确。上面放着应该是代表天盾一方的蓝色棋子,而红色的棋子应该代表雷吉斯军吧。 「叔叔,阿尔冯斯他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门农?」 「预定是明天早上。」 「那么…」 随着我的话,索拉交替移动棋子。 接着开口说话的是那位光神骑士团。 「他会来到科萨斯河附近,然后碰到军队吧。」 「…真是个暧昧的地方啊。」 听了我的话,三人微微点头。 「为什么,遇到军队的地方很重要呢?」 这样问道的是剩下一个人。警卫兵。 「门农镇的抵抗势力经常怀疑自己的活动是不是被军队发现了。无论是谁在反抗权力的时候都会战战兢兢的吧?然后,现在假设他们发现了大小姐要回到王都。那么他们会怎么想呢。你明白吗,利克?」 站在一旁的光神骑士团询问被称为利克的警卫兵。 「…他们会觉得,艾米莉亚小姐回到王都,会不会是进攻的前兆…之类的?」 「嗯,没错。所以军队才不敢动大小姐。即使是埃尔克斯家的千金生命受到威胁。」 警卫兵很容易理解了光神骑士团的话,不悦地皱起眉头。 看见这副光景。我反应过来,啊,原来这小子担心的是埃尔克斯家的千金小姐啊。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他那慌张的样子,应该是很对她关心吧。 光神骑士团的女性看到警卫兵明显的不满表情,耸了耸肩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但是,军队的算盘落空了。和军事没有关系的埃尔克斯家,而且,拥有地位却没有太多实权的埃尔克斯家并不知道这次的作战,但是却不知从哪听到消息,发现了军队的进攻。并且想救出自己的女儿。」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用确认的目光看向我。 女骑士的话语和我的认知没有差异。 她并没有责怪我接受这种可能对军队产生风险的委托,只是淡淡地想让我确认事实。 「是啊,没错。」 所以我效仿她,把自己的感情放在一旁,只是传达事实。 埃尔克斯家的家主费林格·埃尔克斯的行动,作为父亲而言是满分,但是作为贵族应该是不及格吧。 但是我支持他的行动。 而且,我认为我们可以毫无问题地完成这个任务。 费林格先生已经做好了准备,向修道院传达了艾米莉亚小姐可能会因为结婚而回到王都的事情,虽然对方不太情愿,但也是得到了同意。 而且,我这边有阿尔冯斯。只要他愿意协助,就没有一个人会怀疑他贵族的身份。是的,我如此确信。像他那样展现出贵族的行为举止的佣兵,在雷吉斯中想找也找不到第二个。 而且,只要抵抗势力认为阿尔冯斯是真正的贵族,就会觉得,我们应该不会让贵族前往有可能会变成战场的地方吧。我认为他们会这么想。 「如果军方没有突然提前计划,阿尔冯斯那家伙会出色地完成任务吧。」 用苦涩的语气——换个说法的话,就像是在找借口一般说着的人,是站在柜台稍远的地方听着我们的对话的迪伦。 「…迪伦,还不能确定计划就已经失败了。」 听了我的责备,他坐立不安地移开了视线。他从我身上移开的视线中,浮现出焦躁的神色。 他的焦躁并不是指向我。而且也不是针对光神骑士团的女性或者军队,一定是针对自己吧。 迪伦这次负责检查他们的装备。而且,那些装备确实足以应对出没在街道上的盗贼。 但是,如果要进行真正的战斗,则会感到相当的不安。 或许,迪伦会以颇具他风格的傲慢认为「如果有我在一起就怎么都没问题」。但是现在他身在雷吉斯。而且他今后也不会再去执行任务。这让迪伦更加焦躁吧。 为了不被发现,我轻轻吐了一口气,隐藏苦涩的感情。 「也就是说,大小姐要回王都了。在进行这样的联络的时候,敌人就已经非常紧张了。但是,仅仅这样的话还没问题。反抗势力或许会因为对大小姐回到王都这件事感到奇怪而跟在她的后面。但是,他们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自己抵抗势力的身份已经暴露给国家了,如果可能的话,敌人也不想在积蓄完力量之前做些不上不下的动作。他们应该有这样的想法吧。所以,如果大小姐平安无事地回到王都,他们就会认为是自己多虑了。只会让他们认为大小姐是真的要结婚了,他们就应该不会贸然出手。」 在做了各种各样的调查之后,我认为这个计划可行。 而且,如果这个任务成功的话,天盾就能和埃尔克斯家建立强大的联系。这对于公会的发展壮大而言,将会是很大的助力。 我也有这样的考量。 或许,正是我这种天真的想法引发了这次的骚动吧。 「可是,如果敌人在追踪大小姐的途中,军队来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我问向利克的语气,事不关己到让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这是为了不让他发现我自己正是造成这次危机的人而采取的狡猾态度。想到这里,我又开始厌恶自己了。 「…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给军队了。他们会这样想吧。…但是,那样的话,他们不会攻击军队吗?」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利克。」 回应利克话语的人,是一直苦着脸的光神骑士团。 「为什么?」 她并没有正视疑问的利克,只是盯着柜台上摊开的地图。 「那样一来,艾米莉亚小姐就会变得有价值了。敌人不会觉得来救艾米莉亚小姐的人是佣兵,一定会认为是军队明知危险但还是来救她了。那么,艾米莉亚小姐就有这样的价值。敌人可以用她来交涉、威胁、争取时间。他们会这么想吧。」 而且,仅凭追踪艾米莉亚小姐的人数就想和军队正面交锋是不可能的。那么,敌人就会派一个人回到镇上,通知军队接近的消息,剩下的人则会为了抓到艾米莉亚小姐而行动。如果是我指挥抵抗势力,我就会这么做。」 我也同意她的意见。 如果对方的首领是个稍微有点头脑的人,就肯定会这么做。 「…也就是说,艾米莉亚小姐在遇到军队的地方被卷入战斗的可能性很高。是这么回事吧。」 利克终于理解了我们为什么会在意军队和阿尔冯斯他们交汇的地方。他也和大家一样,痛苦地凝视着地图上的一点。 军队和阿尔冯斯他们可能会碰面的地方。 那里地势平缓,拥有丰富的水源,面积广阔,是一片被科萨斯河横穿的平原。 距离他们的交汇还有两天。如果我们现在立刻从王都雷吉斯出发,再怎么赶路也得花上三天时间的地方才能到达。我们死死盯着那个地方。 来不及。 就算再怎么赶路,就算再怎么着急,这个距离也不会缩短。 昏暗店内的气氛变得无比沉重。我脑海中浮现出这个词:「去接他们吧」,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我认为这样的行动无论如何都是徒劳的。 「…你在犹豫什么?」 看着声音的主人,我感到,自己果然还是敌不过这家伙啊。 「去接他们不就行了吗?」 没错,丝毫不见任何犹豫,红发的大汉说出了这句话。 他靠在店的墙壁上,不悦地看着我的眼睛。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这样的话的他的眼睛,让我既羡慕,又憎恨。 「你在说什么,迪伦·迪拉森。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对于光神骑士团的话,迪伦不屑地哼了一声,笑了,然后说道。 「啊?因为来不及就不去了吗?就算被敌人袭击,阿尔冯斯他们也不一定会死啊?他当然会拼命战斗啊!不是我自夸啊,我这个人脑子很不好使,所以想象不出除此以外的情况。喂,拉比,我要走了。我要向公会借马。你没意见吧?」 当然,我不反对迪伦的意见。 但是,我也不能赞成。 光是靠迪伦的呐喊,以及这过于直率的想法,世界是无法运转的。 「请带我一起去。」 看着提高声调的利克,迪伦满意地笑了。 那是与他的脸很相称的野性笑容。 「我无所谓。」 迪伦一边笑一边看着我。他在催促他的雇主,催促我快点下判断。 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他带着这样的焦躁,看着我。 「…等等,迪伦。」 我挤出了这句话。 「没错,冷静一点。你也是,利克。」 习惯于凌驾他人之上的光神骑士团用力压住心中的感情,抓住利克的手臂。 「喂喂,你还说等等?别开玩笑了。拉比,还有玛丽贝尔·特斯莱亚,你们都知道吧?我为什么现在还活着?」 迪伦的话终于让我知道了这个光神骑士团骑上是谁。玛丽贝尔·特斯莱亚。有着这个名字的光神骑士团骑士,正是奥雷尔村事件时负责指挥军队的司令官。是她派出救护兵救助迪伦,接受了阿尔冯斯提出的作战计划。对于我们天盾而言,她可以说是恩人。 而且,她的话确实应该知道。 阿尔冯斯一个人穿越地道的事实。 阿尔冯斯为了去救迪伦·迪拉森,自告奋勇参加了那个任务。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说。这样下去也是白跑一趟。应该再细化一下计划。」 「计划?有那种东西的话,现在就说啊。」 「…我会要求军队加强街道附近的警备。」 「喂喂喂。你真的觉得这样就能救到阿尔冯斯吗?」 「……」 玛丽贝尔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也明白,这样是不够的。 战力不足,时间也不够。 玛丽贝尔虽然是光神骑士团,却不是在军中拥有强大力量的贵族。而且,她也不能直接向军方说明这边的情况。 「没有办法的话,我就要走了。拉比,马我就随便挑了啊。」 等等。 我应该凭理性说出这样的话吗? 去吧。 还是该任由感情,说出这样的话呢? 我想,我的迷茫只有一瞬之间。 但是,最后我还是决定展现我天盾首领的身份。 而且,我相信因为感情用事而失去了一条腿和一只胳膊的自己。 但是,就在我犹豫的这一瞬之间,另一个声音响起。 「…等等,迪伦。」 那声音如小鸟啼鸣般细小,但却通透地传遍了店的每一个角落。 「…索拉?」 正要和迪伦一起出去的利克惊讶地回过头来。 「喂喂,不会连索拉你都说要去吧?」 迪伦夸张地举起双手抗议,但索拉对他的这种态度视而不见,只是盯着地图,静静编织着语言。 「我当然不会那么说。我和阿尔冯斯说了『路上小心』,所以他要是回不来的话可就难办了。但是,现在先等一下。」 面对索拉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就连迪伦也无法反驳。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那些孩子说想要和阿尔冯斯一起去呢?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地要跟上他呢…。我一直在思考。」 索拉盯着已经无数次,无数次看过的地图,手指在上面划动。 「…如果,阿尔冯斯在越过科萨斯河之前,就受到了抵抗势力的攻击的话?」 索拉的这个问题并非指向具体的某人,而是在问在场的所有人吧。 对于这个问题,迪伦,我,以及玛丽贝尔都露出苦涩的神色。 除了利克以外的三人都假装无事地交换了视线,确认了彼此的意思。 结果,我吞下深深的叹息,回答索拉的问题, 「再往前进就是科萨斯河。左右都是没有藏身之处的宽广平原。在那种地方遭到袭击的话,既无法逃跑也无法躲藏,只能堂堂正正地战斗。」 如果在那种地方遭到压倒性的兵力的攻击的话,就只能祈祷奇迹了。 若是对敌人的攻击有充分的准备的话还好。但是阿尔冯斯他们不知道军队早已开始行动。如果遭到意料之外的突袭,他们立刻就会被逼入绝境吧。把这样的事实,传达给无比脆弱、而且压抑着感情的索拉,带给我超乎想象的痛苦。 但是, 「是啊…果然。」 索拉小声嘟囔着的表情,和困惑或者悲伤有些不同。 「索拉…你在想什么?」 听到我不由得说出的话语,索拉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中有犹豫,也有不安,但是,可以从中窥见仿佛穿透厚厚云层的光芒一般的率直决心。 那是就像现在就要从这小小的巢中起飞一般的,危险而强烈的光芒。现在的我还不知道她为何会露出这样的目光。 「我把风笛交给了阿尔冯斯。因为风笛说无论如何也要跟他一起去。那时候,我不明白那孩子为什么要跟着阿尔冯斯。但是阿尔冯斯相信我的话,买下了风笛。所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风笛要跟着阿尔冯斯呢?」 有些困惑,又有些迷茫,索拉喃喃说道。 我无法真心相信索拉可以和防具交流。但是,我听过部下的话。 像这样被索拉推荐的防具,一定会派上用场。 所以,阿尔冯斯才会相信索拉的话,买下风笛吧。 本来这个防具在这次任务中是没有用的。 但阿尔冯斯一定还是好好地带上了它,并且投入到任务之中了吧。 「不过这么一想,那个防具是能派上用场的。」 索拉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移动地图上的棋子,让它过河。 「根据玛丽贝尔的说法,军队伪装成了大商团,正在前往门农村。那么,军队的速度就不会太快。而阿尔冯斯他们将在明天离开门农。阿尔冯斯他们也带着艾米莉亚·埃克尔斯,速度也不会太快吧。阿尔冯斯应该会在出发后的第三头越过科萨斯河,而遇到军队一定是在那之后。」 确实,如果玛丽贝尔的情报属实,索拉的推测大概率会应验。而地图上,在越过河流的前方,有着过河之前没有的东西。看着画着那个的地图,索拉点了点头,抬起头来。 「假设渡河之后发生战斗。那么他们会怎样行动呢?」 她小声说着,一个接一个看向我们。 索拉听过许多旅行者的故事。 她为了能让旅行者平安归来,考虑了很多的事,位旅人挑选防具。 但是,她绝不是战斗方面的专家。所以需要我们的意见。 索拉的想法是对的。她是希望我这么说吧。她大概是想让我在背后再推她一把吧。 越过河流的前方,左手边依旧是一望无际的平地,而右手边稍往前走一段距离,就是茂密的森林。 「如果我是队伍的队长,就会让护卫对象逃进森林中。我会派人带着大小姐逃进森林,剩下的人阻拦敌人的脚步。」 如此回答的人是迪伦。 我也是。而且,玛丽贝尔一定也同意迪伦的话。 能赢的话,就原地战斗。但是,如果这样下去会输,那么为了保护护卫对象,就只能这么做了。 而带着护卫对象前往森林的人,最好是能与护卫对象建立信赖关系的人,而且还得是个擅长骑马的家伙。 这样一来,人选自然就定下来了。 「渡河之后,我们的人和抵抗势力发生了战斗,然后被逼入绝境。假设是这样的话…。阿尔冯斯会带着大小姐逃进森林中,这种可能性非常高吧。」 说到这里,我明白索拉想说什么了。 她让阿尔冯斯拿着的风笛,原本是素材猎人们为了和同伴取得联络而使用的笛子。而现在,阿尔冯斯正带着它. 在广阔的森林中,只依靠风笛的声音寻找他们是非常困难的吧。但是,如果索拉让阿尔冯斯带着风笛这件事是有意义的话。如果听了防具声音的索拉推荐的防具不会出错的话。如果这个传闻是真的,我们通过索拉制作的防具,仍然可以联系到阿尔冯斯。 这是在现在这种没有任何其他可以相信的东西的情况下,唯一能看见的一丝光芒。 「在早上之前,我会用同样的纹章制作风笛。所以…请等一等。」 索拉的声音很小,但是,却非常响亮。 然后,索拉看向迪伦的视线,轻轻落在面前的地图上。她紧握的手更加用力。是在传达自己的决心吧,索拉有些痛苦地开口说道。 「我,至今为止…一直只能等待。我认为我只能这样做。但是,这次我或许可以救他。我能做的不仅仅是等待,或许还能从相隔这么远的地方,向他伸出援手。或许这只是我的自我安慰。或许这只是我的狂妄自大。但是…我或许能救他。」 索拉饱含着苦涩和深深伤痛的眼睛深处,确实有光存在。 等待之人正处于危险之中。我看到了她想要战胜这种恐惧的心情。看着索拉那样的眼睛,我有种无法形容的心情。 至今为止只能等待的索拉开始行动了。她正从被我的儿子囚禁的过去中,一点点挣脱。 对于索拉的这种变化,我身为夏恩的父亲多少有些寂寞。但是,我更应该感到高兴吧。 索拉不断等待着夏恩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这是个悲伤的结局。但是,确实结束了。切实体会到这一点的我,心中产生了无可奈何的失落感。 尽管如此,就像索拉结束了不断等待的人生一般,我也必须有所决断。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被索拉超越了。 索拉已经坚定地迈向了未来。 在我还在逃避「夏恩不在了」这一现实的时候。她一个人在这间无法照到阳光的店里战斗着。而在这场战斗已经结束的现在,她正在前进。 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前进了。 我依然被儿子束缚。仿佛在自虐一般,仿佛在欺骗自己一般,我将自己埋没于日常生活之中。但是,夏恩已经不再是连身处何处、是生是死都不知道的状态了。 我也差不多到了该整理心情的时候了吧。 即使知道这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到的,但是,已经到了我必须一点点向前迈进的时候了。 而且,我在不知不觉间有了许多的朋友。 我需要保护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的存在,对失去了宝贵的独生子兼弟子的我而言,是非常重要,无可替代的。我作为佣兵公会【天盾】的首领,必须保护他们。不,是我总是想着要保护他们。 不管我是出于什么理由而创建了这个公会,现在的我十分珍惜他们的事实都不会改变。 「迪伦,有多少人可以明天早上就出发?」 听到我的问题,迪伦一脸期待已久的表情点了点头。 「巴斯,米克,贝克斯和尼兹,还有我。」 你已经不是能去执行任务的佣兵了吧? 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这个男人不可能因为握不了剑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陷入危机。 「请让我也跟去。」 以刺痛般真挚目光这么说着的人,当然是利克。 迪伦看着这样的利克,「可以吧?」对我露出野性的笑容。 「…随你的便。但是,你要自己对自己的安全负责。」 「是!」 「那么,我去跟守备队的队长说一声吧。只要说是我要借用一下你,肯定没人会反对。」 对着用力点了点头的利克,玛丽贝尔轻轻笑着说道。 「拜托了。」 利克深深低下了头,而玛丽贝尔向他叮嘱道「小心点。」 利克点了点头说了声「是」。玛丽贝尔有些不安地看了看他后,转向我和索拉说。 「另外,我也会要求军队在我能说的动的范围内加强街道附近的警备。我再怎么说也是光神骑士团。我的话不会被当作耳旁风。」 「我也试着向有联系的贵族寻求帮助吧。」 听到我最后说的话,在场的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从如此遥远的地方,为了拯救同伴和重要的人,全员开始行动。这是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这是一种混杂着希望和不安的奇妙感觉。 尽管如此,我们确实伸出了手。 不知道能不能够到。但是,还是拼命地伸出了手。 想让最喜欢的人活下来。 想要让同伴回来。 想要看到重要的人们开心的样子。 我不想看到和我有着同样想法的人们陷入悲伤。 我们,伸出了援手。 拼尽全力,伸出了手。 接下来,我们各自开始行动。迪伦召集同伴,准备旅行。我也急忙联络了几位值得信赖的贵族。 利克和玛丽贝尔·特斯莱亚肯定也各自为了阿尔冯斯和艾米莉亚小姐,在连夜到处行动吧。 然后,黎明前。天盾的成员和城市的警卫兵利克带上索拉仅用一晚上就做好的风笛离开了雷吉斯城。 仅仅用了一个晚上。一切仿佛就像是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但是,时间确实在流逝。 迪伦他们启程之后,太阳已经西沉四次,雷吉斯迎来了第四个夜晚。一如既往地漏进房间中的风,在房间的角落中发出小小的悲鸣。 今天风很大。 有一封信封摆在我的桌子一角。是一封刚刚寄到,已经开封的信封。其边缘有一条红线,表示有紧急情况。我确认过信的内容。那是泰利写的,虽然字迹有些潦草,但是很郑重。 军队的行动提前了。很快就在渡河后碰到了伪装成大商团的军队。之后,桥被破坏,与抵抗军发生了战斗。那个时候,让阿尔冯斯和大小姐逃进了森林中。自己一边吸引敌人一边努力战斗。后来,被加强了警备的军队所救。然后…尚不清楚阿尔冯斯他们的安危,也无法去寻找阿尔冯斯他们。信的最后还写着「请尽快救援」。 …结果,索拉的预测应验了。 但是,即使知道了,现在的我们也几乎没有能做的事了。 应该把这封信的内容告诉索拉吗…。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正准备把信封收进抽屉里的时候,房间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拉维昂先生,闪耀露台的索拉想要见您。」 新来的办事员略带困惑地说,说实话,我吃了一惊。但是,我其实也有事情或许会变成这样的预感。所以不由得苦笑起来。 …从以前开始,索拉的直觉就很敏锐。 我把收起来的信封重新放回桌上,回答道「让她进来。」 「是。」 办事员简短地回答,走下楼梯。从背后传来漏风的悲鸣。疼痛的旧伤再次发痛。外面传来事务员再次上楼的嘎吱声,接着是轻轻的脚步声。 那么,该怎么办呢。 咚咚咚。 听到敲门声,我简短地回了一声「请进」,脸上摆出一如往常的柔和笑容。能做出这种和感情无关的表情,或许就是大人和小孩子的区别吧。 不知不觉间,我也成为优秀的大人了。 「索拉居然会来这个事务所,真少见啊。不,这是第一次吗?」 走进房间后,我向着非常纤细,以及,在女性中也特别娇小的索拉说道。 「…是啊。打扰了。」 如此回答的索拉看了我一眼,立刻垂下了那淡蓝色的大眼睛。 索拉长长的睫毛,即使从这里也能看到。她像雪一般白皙的肌肤,感觉比平时更加苍白,像是果实一样膨起的小嘴唇也比平时褪了色。 「怎么了?」 我在明知故问。如果索拉亲自来到了从未来踏足过的天盾的事务所,那只能是在意阿尔冯斯他们的安危了吧。 「…我无论如何都很在意。」 这样说着的索拉的眼睛,还是没有看向我。她稍稍移开视线,只是凝视着空无一物的桌子。 就像是来坦白罪孽的教徒一样。 尽管如此,她还是鼓足勇气,编织着语言。 「…事情有什么,进展吗?」 索拉穿着的外套稍微有点大。在袖子中,她用力握紧了手,挤出被不安折磨的声音。 从这个动作,也可以看出索拉是多么担心阿尔冯斯,甚至到了让她特地来到我的身边的程度。对索拉而言,阿尔冯斯的存在越来越重要。我注意到了这件事,这是非常值得高兴的。 虽然我确实有些寂寞,但是,索拉已经不是那个一直在等待的少女了。没错,她已经不仅仅是在等待了。 我对此很高兴,明明高兴,但胸口却隐隐作痛。 但是,连这种感情也能隐瞒,才是所谓的「大人」吧。 我把桌子上的信递给索拉。 「…我可以读吗?」 「嗯。」 我简短地回答后,索拉用那小巧而美丽的手打开信纸。 然后,房间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信纸只有一张。 大概是因为写得太急了吧,信上用简洁的文字,密集地写出索拉不愿应验的预想变成了现实。 索拉淡淡地读着那封信,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只是拼命地以视线追逐着文字。最后,她轻轻合上信纸,闭上眼睛。 「已经派了救援队过去了。我是这么回信的。」 对我的话,索拉也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轻轻点头。 「没关系。我们已经尽力了。迪伦他们一定会找到阿尔冯斯的。」 我无法忍受这沉默,继续说道。但是,索拉还是没有看我,只是一动不动。她似乎在拼命压抑着感情,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紧紧握住信纸。 为了不让索拉察觉,我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慢慢站了起来。承受了我的体重的义肢发出的吱呀声在房间里轻轻回响。 我轻轻接过索拉手中的信,让她坐在沙发上。而索拉只是默默地照做。 「相信他们吧,索拉。阿尔冯斯一定会保护好大小姐。迪伦他们一定会找到阿尔冯斯。他们这一刻也在战斗。所以,我们…相信他们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是,我感到我必须说出这样的话语。 在幽深的森林中,拼命逃跑的阿尔冯斯。 正在骑马寻找同伴的,迪伦一行。 无论对哪一方,我都认为,若是不相信他们,就是一种背叛。 「…我相信他们。」 索拉喃喃说着。 「那么,应该没问题吧?」 我的话没有丝毫根据。 「…我相信。」 索拉再次说出的话语,和刚才相同,却又大有不同。或许是我搞错了。这种预感掠过心头。 索拉紧握在膝盖之上的手已经用力到发白。 「…索拉?」 「但是,但是。没有回来。夏恩,没有回来。不管我多么相信,相信他还活着,相信他总有一天会回来,他都没有回来。」 听到索拉一口气吐露的话语,我无言以对。 我真的,对索拉一无所知。 索拉确实开始迈向未来了。但是,她的脚上仍然带着沉重、冰冷的镣铐,她还一直被过去的回忆束缚。索拉等了夏恩很长时间,真的是很长时间。但是,她的思念没有得到回报便无疾而终。我和她都怀着同样的不安等待着夏恩。肯定,已经不行了。虽然我们在心中的某处有所领悟,但内心深处,还是相信着他能回来的, 这样的我,怎么能说出“相信的话就没问题”这种话呢。 无论多么相信,也有得不到回报的思念,这种事,我们明明深知到刻骨铭心的地步,我为什么还能说出来那种话呢。 「…如果。如果…回不来的话。」 索拉在不知不觉中遇到了重要的人。 同时,也获得了对“失去”的恐惧。 这两者无论如何也无法分离。越是重视某人,对失去的恐惧也就越大。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无论何时,我们都无法在心底接受它。 自从夏恩消失后,索拉就像是封闭了自己的心一般,把自己关在闪耀露台中。这样的索拉,来到了这个地方。阿尔冯斯这个存在,对她而言已经重要到足以支撑她一个人来到我的身边。 她害怕失去那样的存在。 害怕再次失去开始珍惜的人。 如果再一次失去了重要的人,索拉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她肯定再也不会外出了吧。肯定再也不会有特别珍视的人了吧。没错,肯定会变成这样的。那一定非常孤独,非常寂寞。 但是,这样就不会疼痛了。 就不会再有撕心裂肺般的强烈痛楚了。 只会留下薄薄的裂痕不断地延伸扩散。 一直坐在沙发上的索拉没有流泪。说不定,自己在这里哭泣的话,阿尔冯斯他们就回不来了。索拉或许是这么想的。 会让人预感到最糟事态的眼泪——对她而言,或许连流出这样的泪水都是一种恐惧。 「…索拉,你找到重要的人了啊。」 我不禁喃喃自语。我本以为这是无心的一句话,但是索拉却仿佛是被宣告死亡一般抬头看向我。 她大大的眼睛睁大到极限,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她张开紧握的手,想要触碰我,却没有触碰。 我被索拉第一次展现的动摇吓了一跳,视线无法从她那淡蓝色的眼眸上挪开。那宛如一望无际的天空的颜色般的眼眸,蕴含着无尽的悲伤,充斥着无边无际的恐惧。那恐惧没有以泪水的形式溢出,只是不断地累积在她的眼眸中。 索拉看了我有多久?感觉很漫长,却又感觉只有一瞬之间。 她皱了皱眉,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背过脸去。那皱起眉头的表情,就像是小孩子哭出来的瞬间。但是,索拉还是没有流泪,只是小声地对我诉说。 这大概是就是索拉能在我面前展示的最大程度的软弱了吧。 「不是的。…不,是的。和夏恩,不同。…但是,我变弱了。我一直以为,只有夏恩而已。」 我看不见低着头的索拉的表情。 但是,就像是对夏恩的背叛被看穿了一般,从那小小的肩膀上能看出这样的恐惧和后悔。 「没关系的,索拉。这样就好。无论是谁,包括我和夏恩,都不会责备你的。不仅如此,我也不希望索拉一直被夏恩束缚。夏恩肯定也不希望如此。」 我尽可能温柔地,以原谅般的笑容面向索拉,把手放在她因恐惧和后悔而僵住的肩膀上。但是,稍微转向了我的索拉的表情更加扭曲了。 「但是…我变弱了。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我一个人的话,可以忍耐,可以一直、一直忍耐下去。但是,叔叔。已经不行了。一开始只是说几句话而已。我能从封闭的世界飞向外面世界的他的眼睛中看到什么呢?我只是想知道这个,真的只有一点点。只是想稍微多和他说几句话而已。但是,不知不觉间,和他说话的时候,我的心就会变得非常平静…。回过神来,他在我心目中已经比其他人更加重要了。只有一点点,但是变得更加重要了…。即使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他还是越来越重要…。我也越来越害怕了。我…对他的等待,变得越来越痛苦。」 索拉的独白,仿佛在忏悔自己的罪行。 仿佛全身都染上了恐惧,因罪恶而颤抖。 把只对夏恩的感情转移到别人身上,是对夏恩的背叛——她因此而颤抖。而且,她还心怀着对再次失去重新出现的重要之人的恐惧。 就连心怀这样的恐惧,她也认为是对夏恩的背叛吧。但是,她珍视阿尔冯斯的心情却无法抑制。 没关系的。 就算我这么说,也无法消除索拉的恐惧吧。 索拉心中包怀着好几种不可相容的心情。 更重要的是,我不是夏恩。 我不能用夏恩的话语来原谅索拉。 而且,我不知道该如何让出发的同伴,平安地回到这个城市。 我能做的,只有对索拉说些廉价的安慰话语。 「索拉,即使如此你也要相信。阿尔冯斯一定会回来的。和那时候不一样了,我们可以向他伸出援手。和那时候,和夏恩那时候不一样。」 听了我的话,索拉轻轻点了点头。就像是在拼命地相信着这话语一般,就像是唯有这话语可以依靠一般,她点了点头。 这一定就是所谓的等待吧。 现在就想赶过去,却无法到达。就算想要从心底相信,却无法做到。 无法踏上旅行的我们,已经永远——只要活着,就必须永远心怀这样的思念活下去了。 ——没错,既然生而如此,那也没办法。 既然无法改变,就只能将其化为武器。 这是一位老朋友对我说过的话。也是我前几天对自己的部下说过的话。而我又能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吗? 将这样的心情也化为武器。 我能说出这种话吗? 肯定做不到吧。这么一想,我的心中就只有苦涩的思念。 我说了多么轻薄的话语啊?自我厌恶愈加严重。但是,我果然还是变成了「大人」。 「好了,该睡了。我送你回去。」 我装出一副没有任何烦恼的表情和声音,对索拉说出这样的话,温柔地让她站起来。 就这样,伴随着寂静夜晚的公会地板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响,我们来到特拉曼特大街。天空中繁星闪烁。 冬天清新的空气像是针扎一样刺痛。但是,很舒适。 我默不作声地走在星光照耀的特拉曼特大街上,想着。 至少,哭一场就好了。 索拉也是,我也是,什么都不要想,哭出来就好了。 如果能让永远,永远都是一个人的索拉——如果能让连感情都没法很好地表达的索拉安心地哭出来就好了。 但我不知道这样的方法。 希望终有一天,她也能有个能够坦率哭泣的地方。无论是过去的伤痛,还是无法逃避的命运,希望有一个能够让她倾诉一切、尽情哭泣的地方。 而我肯定无法成为那样的存在。 所以至少,希望能有个人陪在索拉身旁。 这大概是阿尔冯斯的职责吧。虽然不甘心,但并不是我。 如果这就是索拉所选的道路,那也不错。 这样就好。 所以,我决定祈祷。祈祷这闪耀的星光,至今仍然照耀着阿尔冯斯…。 祈祷他再次回到索拉身边。 ──────────────────────── 第四章 阿尔冯斯 「我回来了。」 我只是想说这句话而已。 「欢迎回来。」 我只是想要听到这句话而已…。 …好想回去。 我将疲惫不堪的身体埋进床上,发自内心地这么想。 我们到达门农,是在今天的傍晚时分。和神父与领主打过招呼之后,我们参加了欢迎我们的晚餐会。 笑容可掬的领主和一脸从未想过任何坏事的神父。如果我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遇到他们的话,肯定会被骗。 和他们谈话时,我必须时刻保持小心谨慎。当然,在此期间,我一直扮演这贵族。我必须一直扮演我这次的身份,阿尔冯斯·涅菲。 我不信任他们,他们也怀疑我。 这种互相试探的对话。在旁人看来不过是闲聊,我却始终心惊胆战。 最后,他们甚至对我说「我一直委托的翻译员病倒了。哎呀,虽然我也会一些,但不算擅长」之类煞有介事的理由,要求我翻译贵族之间书信往来时使用的特殊文字。 不管,翻译的顺利完成,似乎在很大程度上洗刷了他们对我的怀疑。这意味着我作为贵族生活的时间成为了武器吧。 …那么,就稍微得救了。 明天早上,我就要和我要带回王都的大小姐见面。 她现在一个人在礼拜堂里,正在向神发誓,要和未曾谋面的我——和并非她的婚约者的我共度一生。 那么,我连神都欺骗了吗? …这么一想,我的心情又变得沉重起来。 我也不想让天盾的同伴看到我身为贵族的一面。 「你真的是贵族啊。」 在门前分别的时候,同伴们感概地嘟囔着,我对此只能露出苦笑。果然,我还是不想把这个身份当作武器。 「哈啊。」 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慢吞吞地爬下床,打开窗户。瞬间,冰冷的夜晚空气,水的味道,以及在冬天绽放的微弱花香流入房间。 在我的眼前展开的,是一片由修道院管理的花田。花田的对面是反射着月光的湖面。月亮和无数的星星在天空中闪烁。 人工的灯光一个都没有。明明如此,广阔的景色却在月光和星光的照耀下显得异常鲜明。 这里和特拉曼特大街的夜晚不同。那座城市人很多,即使是夜晚,灯光也不会断绝。但是,这湖畔的景色在我看来反而更加耀眼。 …好想让索拉也看一看。 即使没有阳光照耀,世界也可以如此美丽。真想早点告诉索拉。 这么一想,我的胸口又难受起来。 好想放弃这次的任务。我想着这样的事。 好想放弃。我不想欺骗任何人。只想带着这美丽的景色,回到索拉身边。 「…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我对着夜空如此低语。 索拉不希望我这样做。我如果就这样回去的话,肯定得不到她的笑脸相迎,这点我也知道。所以我希望能够尽量减轻身上的罪孽,尽量不伤害大小姐的心,并且为此不断说谎。 我回来了。 在说出这句话时候,我应该要尽了最大努力才行。 为了能应答索拉的质问。 所以,为此,现在就先睡觉吧。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再一次呼吸外面的空气,将那广阔的景色深深烙印在眼底。 为了正确地记住那在漆黑的黑暗中扩散开来的淡淡光芒,以及土地、水的芳香,还有穿透肌肤的冰冷空气,并且传达给索拉… 第二天早上,我在神父的带领下,带着伪装成士兵的前辈们前往礼拜堂。修女们默默地打开双开的门。 里面是每个教堂都有的彩色玻璃窗。在大陆之神阿尔玛哈特的雕像对面,她就在那里。凛然而美丽,这就是我对她的印象。 她紧紧扎起深蓝色的头发,与头发同色的眼睛紧张地直视着我,眼瞳中没有对我的一丝怀疑。大小姐对走近的我深深低头行礼,然后同我进行爱的宣誓。 「阿尔冯斯·涅菲。我发誓承认你为一生的丈夫,永远相伴你身边。」 她对我这个虚假的未婚夫,如此约定终身。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想这样告诉她。而且,很想当场向她道歉。 我只是个佣兵。我欺骗了你,目的是把你带回王都。我只是个被委托了这种任务的佣兵。就算她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我很想道歉。 但是,我不能这样做。 「艾米莉亚·埃克尔斯。我发誓承认你为一生的妻子,永远相伴你身边。」 在听到我说出婚礼上固定的话语的瞬间,艾米莉亚小姐脸上溢出的笑容实在是太美了。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一定会不禁向她报以微笑。 可是,从我的心中泛起的感情却沉重又冰冷。我践踏了这个笑容。我只能这么想。无论如何,我心中的罪恶感也不会消失。 那么,要怎么才能抹去这个罪孽呢? 比如说,未来,如果艾米莉亚小姐确实抓住了幸福,真的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的话。而且,如果她对我不惜欺骗她也要救她一事表示感谢的话,就能抹消这罪孽了吗? 那种事,现在的我不可能知道。 但是,不管我怎么做,艾米莉亚小姐都不可能不受伤。所以我决定尽量在她的面前保持沉默。 若是无论如何都会伤害她的话,我决定尽量让自己与她度过的时间变得没有意义。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让艾米莉亚小姐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之后,能认为「啊,这个人不是我的未婚夫真是太好了」。 而且,就算我再怎么是「原」贵族,若是放松下来的话,可能会让谎言出现破绽。那么,我从一开始就假装沉默寡言更合理吧。 她对我的感情越深,之后受的伤就会越重。所以,对于只带着一件行李就要离开第二故乡的艾米莉亚小姐,我没有说出温柔的话。 直到抵达王都,把她交给委托人,她的父亲费林格·埃尔克斯现实之前,我必须隐瞒真实身份。而到了王都之后,我将必须挑明身份。 在她相信我就是她的未婚夫的情况下,我还是被她讨厌比较好。是的,我心中很清楚。所以,我没有开口。 …但是。 「谢谢大家。」 艾米莉亚小姐向修道院的同伴,向父母一般养育自己的神父深深行礼。而且,看着只流下一道泪水笑着的艾米莉亚小姐,我无法什么都不做。 这只能是一种自私的伪善。 我抢夺般接过她的行礼,在马车前向她轻轻伸出手。 看到我伸出的手,艾米莉亚小姐腼腆地微微一笑。 「谢谢。」 彼此的双手重叠在一起。总之,我以贵族的动作,理所当然般将她带进马车中。 「阿尔冯斯先生。那么,要出发了。」 「嗯,走吧。」 伪装成军人的泰利的话语非常苦涩。而对于以更加大方的态度回应的自己,我更觉得苦涩和愚蠢。 马车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开始移动。车厢中只有我和艾米莉亚小姐。 这次的护卫,包括手握缰绳的车夫,以及包围马车的六名骑手在内,总共七人。若是说出实情的话,在马车中沉默地盯着外面的贵族其实也是护卫,共计八人。当然,全都隶属于佣兵公会【天盾】。 「那个,阿尔冯斯先生。」 对着眺望倒映在窗户上的湖水的我,艾米莉亚小姐鼓起勇气说道。 「……」 我瞥了她一眼,又立刻把视线移回窗户。看到我移开视线,她「…啊」地轻轻叫了一声,但我不能回头。 可是,即使如此她也没有放弃。 「嗯,那个。谢谢你来接我。我,自从听说你要来接我那天起,就一直在期待着今天的到来。我不知道阿尔冯斯先生对和我的婚姻是怎么想的。但是,我很开心。我的这种感情,是真实的。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无论你怎么对待我都没关系。我都会一生追随阿尔冯斯先生。所以…请多关照。」 她拼命地对我说出这些话。 自从我来到这里之后,她可能就一直在思考这样的话语。说不定,从更早开始,她就一直一直在想着。 她的声音实在是太过璀璨。那话语是如此直率、炫目,无论是对未来的不安,还是对身旁沉默着我的踌躇——那华语足以压倒这所有的黑暗。 所以,我无法不做出任何回应。 「…请多指教。」 我尽量冷淡地说。尽量地不在话语中带任何感情。但是,要我完全无视她的决心,继续看向窗外,终究是做不到。 她炫目的真实和我的谎言。在包含着这两种不相容思绪的马车中,我们会在这种扭曲的状态下结束前往王都的旅程吧…。 在离开门农镇的第二天中午。当我们穿越架在科萨斯河上面的桥的时候,与在泥土上奔波不同的震动摇晃着我的臀部。因为马车做工精良,所以晃动不算太厉害,但长时间坐着还是很难受。 今天马车里也只有艾米莉亚小姐和我两个人。 但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交谈。 我依然极力地避开她的视线,只是眺望窗外。 即使如此,有时她也会向我搭话。 无论她和我说多少次话,我都不会正面回应,但只要发现什么话题,她就会开朗地冲我露出笑容。她的样子实在是太拼命了。我有时会稍稍回应她的话,可一不留神就会说太多。不能让我们的关系变得太好。我拼命捂住快要张开的嘴,以只言片语回应她的话。 「…那个,阿尔冯斯先生喜欢做什么呢?」 在沉默了一段时间的马车中,艾米莉亚小姐又向我说道。 真希望她能放弃啊。我在心中想着这样自私的事。尽管如此,她还是拼命以笑容掩饰不安,向我说话。 即使被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我本应该说些温柔的话。本来应该以笑容回应她的问题的。 我喜欢喝红茶。我明明只要这么说就好了。而且,这种趣味,就像女人一样很好笑吧?我明明只要这样对她露出微笑就好了。 但这样的话,之后只会让她痛苦。 我明白这一点,所以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眺望窗外。不知何时,马车已经过了桥,视野里迎来一片广阔的平原。不远处是茂密的森林。清澈的蓝天,飘浮的云朵,无论哪一个都无法让我的心平静下来,我最终也没有开口说话。 我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视线一角看到她的表情扭曲到快要哭出来了。 但是,她没有放弃。 「啊,那个。我从小就喜欢花。在修道院也一直在做百花香。阿尔冯斯先生的宅邸里有什么样的花呢?如果可以的话,下次我也给您做一个百花香吧。」 说着,她带着几乎哭出来的表情笑了。 别露出那种表情啊。我这么想。看到这种表情,我又要回你的话了。结果,还是会让她痛苦。 「…对不起,我对花没什么兴趣。」 我无可奈何地回话,模仿哥哥那淡漠的语气。 这样一来,我就能扮演一个性格难搞的男人了。会让她觉得“不能轻易和我搭话吧。” 但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肯放弃。 「这样啊,不好意思。那么,您喜欢吃什么呢?啊,您喜欢红茶吗?我对花草茶有些了解。」 她拼命维持笑容,问我这个问题。 如果我还是贵族。而且,她是我们的父母安排的结婚对象的话,我们的谈话或许会很顺利。我也不会像这样欺骗她,而是向她露出笑容吧。 是啊。 但是,我已经不是贵族了。 我现在只是个佣兵而已。所以我必须否定她的话。 「我必须说不喜欢花草茶才行」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行驶在道路中央的马车稍微靠近了路肩。然后,马车立刻与商人的队伍擦身而过。 我装作对此很感兴趣的样子,巧妙地避开她的话头。 「…好大的商队啊。」 「……」 而我没有回应她的话语,并不是因为我不能和她说话,而是单纯的因为惊讶。 因为我在商队中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拉德特家的家主。是经常来我的老家,拜访我的父亲的贵族。和父亲一样,他是隶属于军队的人物。商人的队伍里不可能有这号人物。这种人不可能待在一般的商队里。 我的背上掠过一阵恶寒。 他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能想到的理由,就是军队的进攻提前了。只能是这样。但是…为什么? 「…您怎么了?」 看着盯着窗户僵住的我,艾米莉亚小姐不安地问道。 我该说什么好呢。 该向她传达什么呢。 我怎么可能说「那是攻打门农的军队」这种话。「这里是可能有抵抗势力潜伏的地方,所以有可能遭到袭击,请做好心理准备。」 我这么说就可以了吗?不,我不可能说这种话的。所以,我再次卑鄙地沉默了。这一次,艾米莉亚小姐也没有再跟我说话了。 商队消失在后方后不久,泰利骑马与马车并排前行。 我只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知道了」。 我们随时可能遭到袭击,这我已经知道了。 越过科萨斯河后,自古以来就是雷吉斯王国的领地。与隔着河的南方相比,抵抗势力的力量要弱得多。但是,这也并不意味着敌人什么都做不到。不,如果敌人要对我们发起袭击的话,那现在这个地方就是最好的。 如果敌人注意到了军队接近的话。而且,还要对我们发动袭击的话。就只有现在了。 应该把一切都告诉艾米莉亚小姐吗…? 还是说,应该就这样祈祷着无事发生,把谎言持续到最后呢? 正在我如此烦恼着,看着艾米莉亚小姐的时候。后方响起巨大的声响。 同时,马车全力加速。 「怎,怎么了?」 看着身体僵硬的艾米莉亚小姐,我在心中咂了咂舌。 开始了。而且,我已经没有时间冷静地跟她说明情况了。 「有敌袭。你不要动。」 我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用力打开行驶中的马车的车门。 没有余力去注意演技了。 我看向发出巨大声响的后方。只见那里升起一缕烟。虽然离得很远,但我知道那是桥的位置。而且,在过了桥的前方,商队慌乱起来。看到这光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原来如此。胸口的疼痛让我发笑。 敌人是把桥弄塌了吗。是为了分隔我们和军队,才把桥弄塌的吧。而且顺便把军队的尾部和桥一起葬送了。 敌人不是只会用蛮力攻击的无能之辈。他们用某种方式,大概,是用爆炸石弄塌了桥…。 军队没有预料到会在这个时间遭到攻击吧。他们根本不会想到,刚才擦身而过的我们,竟然是为了从门农镇救出大小姐的佣兵…。 但是,跟踪我们的抵抗势力注意到了这一点。那么,和桥一起被埋葬的士兵们,就等同于被我们杀死了。 原来如此。我苦涩地笑着。真的很想哭出来。 把战力强大的军队和艾米莉亚小姐隔开。削弱军队的攻击力。然后,夺取军队的补给线。 真的是一个优秀的作战计划。 对方有着能如此冷静地判断迅速局势变化的优秀领导者在。而且,那些家伙现在正盯上了我们。和我并排的泰利大声咂舌。他已经拔出武器,进入临战状态。从他的态度立刻就能知道了。 我们就算现在马上遭到攻击也不奇怪。 要向艾米莉亚小姐说明情况的话,只有趁现在了。 我慌忙把身体缩回马车,在露出强烈困惑表情的艾米莉亚小姐的正面坐下。已经没有时间慢慢下定决心了。 无论如何,要说出来的话,就只有现在了。 「发生什么事了…」 她的目光充满了恐惧,向我投来求救的视线。向她宣誓一生挚爱的我求助。 「没有时间了。我没法慢慢解释。可能有些困难,但请你冷静地听我说。」 对于我突然改变的气质,艾米莉亚小姐又露出困惑的神色。 她刚才拼命搭话的那个男人,已经不在她的眼前了。 「首先,我不是你的未婚夫。」 我说出这样的话。但是,艾米莉亚小姐并没有接受。她只是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向我投来仿佛在说「你在说什么」的视线。 「我只是受您父亲委托的佣兵。」 「…咦?」 终于,她的口中漏出话语。那只是毫无意义的呢喃。 但是,我,我们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等待她的理解跟上来了。 「门农即将成为战场。」 我从只是听着我的话的艾米莉亚小姐的眼瞳中寻不见悲伤和惊讶。只是,她的目光变得更加困惑。 「刚才和我们擦身而过的商队,是伪装成商人的军人。拉德特家,你也知道吧。拉德特家的家主就在商队里。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掌控雷吉斯军队的名门之一,拉德特家。身为其家主之人,除了参加军事行动以外,不可能伪装成商队的人。 这一点,就算是出生在与军事无关的埃尔克斯家的艾米莉亚小姐也能理解吧。 「…为什么?」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门农中有一个很大的反抗势力组织。那个城镇的一半以上的居民都是在窥探反叛国家的机会的抵抗势力。他们至今为止一直隐藏着身份,不过最近终于被军队抓住了把柄。所以,那个城镇即将成为战场。」 「…骗人。」 渐渐开始理解状况的艾米莉亚小姐的表情仍然很混乱。不,应该说她越是理解,她的心就会越乱吧。 大小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但是,那眼睛中向我求助的神色消失了,换成了怀疑我的锐利视线。 「你…不是来迎接我的人。」 「不,我是来迎接你的。但我不是你的未婚夫。」 其实,我想用更温柔的说法。 但是,现在的我做不到。在这种状况下,我没有余力对她那么温柔。 「…镇上的人们会怎么样?卡农呢,芙蕾雅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这些名字。应该是她在门农很亲近的朋友吧。至于她们会怎么样,我实在说不出口。 会被卷入战火吧。 说不定,就连她们也是抵抗势力。 那种事,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神父大人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让我更加难以开口。 神父被怀疑是抵抗势力的主谋。在感受到了艾米莉亚小姐眼中隐藏的信赖之色后,我更不可能轻易说出来。 但是,我必须说出来。 因为我们接下来会被他们袭击。 我明白这一点。但是,嘴却无法轻易张开。 「请回答我。门农会怎么样?神父大人他们会怎么样?」 「会遭到…军队的进攻。而我们现在,正在被盘踞在门农镇内的抵抗势力袭击。」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被门农袭击。那里,那个城镇可是我的第二故乡啊。为什么我…我…」 这时,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马车剧烈摇晃。艾米莉亚小姐震耳欲聋的悲鸣声在马车车厢中回响。 攸关生命的战斗终于开始了。我们还没有做好准备,艾米莉亚小姐还没有整理好心情,就开始了。 啪。 马鞭的声音。切开风的声音。剧烈摇晃的马车之中。艾米莉亚小姐只是抱着头颤抖着说「骗人,骗人,骗人」的声音。 「阿尔冯斯!!」 泰利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没时间了。他在告诉我这件事。 我顾不上在眼前颤抖的艾米莉亚小姐,一脚踢开马车门,然后向马车外探出半个身子,转向和马车并排前行的泰利。 然后,他说了一句「来了。」 在那个瞬间,天空划过一道闪光。 啪。 马鞭声响起。 伴随着切开风的声音,马车的速度再上了一个档次。 轰鸣声。光。震动。从马车中传来的,艾米莉亚小姐的悲鸣。 是在箭头里装了火焰石吧。射中我们的马车刚刚经过的地方的箭,飞溅着细小的火星,挖开了地面。 天空再次闪过光芒。接下来,泰利取出宝珠,改变箭的轨道。但在我看来,我们明显处于劣势。我们至今还没能确认对方在哪。敌人一定是做了什么处理,隐藏了身影。 这样一来,我们也没法发动攻击。 「阿尔冯斯!」 听到泰利的声音,我回头看向他,他的脸上有着坚定的意志。 「你明白吧,马车也坚持不了多久。你就带着护卫对象,骑着这匹马逃跑吧。」 这既不是建议,也不是请求,而是泰利身为我们这些人的首领所下的命令。 但这意味着泰利将要失去这匹马。在这平原的正中央,他接下来要和总归会追上来的敌人战斗。 「别想无聊的事。我们的工作不就是把那边的小姑娘带回王都吗。我随便坐在别人的马的后面就行了…而且,你很擅长骑马吧?」 说着,泰利笑了。他带着坚定的决心,笑了。我环顾四周,看到每个人都在拼命战斗,却又像是在为我送别般,坚强地笑了。 我和他们相遇以来,还不足一年。但是,他们没有明说的话,我却非常清楚。 去吧,阿尔。 别害怕呀。 加油啊。 每个人都以这样的侧脸为我送别。 所以我点了点头。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艾米莉亚小姐,你接下来要和我一起逃离这辆马车。」 艾米莉亚小姐什么也没说,只是看向了我。她的视线中包含着一个意志:不要。只是这么单纯的一个意志。 好可怕,好可怕,不要。害怕。害怕。不要。 就像是个撒娇的孩子一般。这样强烈的意志确实在她的眼瞳中。 没办法。我这么想。几乎没有人能在被逼入这种情况下还保持冷静。但是,即便如此,现在的状况也不容许她这样做。 「…不逃的话,会死的。不…」 不只是死。她会被当作人质,用于谈判。可能会遭遇比我能想到的更为残酷的事。而且,她是被至今为止一直共同生活的人们囚禁。那对她的心会是何种程度的折磨呢? 我欺骗了她,伤害了她的心。这确实是罪孽。 可是,我不惜犯下罪孽。而且,委托我这号人的费林格先生打算拯救艾米莉亚小姐。那么,我就不能让她的心灵再受污秽了。 因为我就是为此才被雇佣的佣兵。 「光是死还不够。你是贵族,会被当作人质。最重要的是,贵族是抵抗势力的敌人。你明白吗?你不会那么容易被杀的。你的父亲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冒着危险雇佣了我们。他希望自己的女儿活下去,所以才把我们送到你的身边。这确实是对你的欺骗。即使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希望你活下去,所以我们来了。」 我抓住艾米莉亚小姐的手,强迫不情愿地摇着头的她听我说话。我不知道这能起到多大的效果,但是,如果她现在不和我一起逃走的话,就没有未来了。 只要艾米莉亚小姐还在这里,天盾的成员们就不得不一直保护这辆速度缓慢的马车。 「不要…请不要管我了。」 「做不到。」 「为什么!我不想和你一起走!你欺骗了我,你的话我一句都不相信。」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如果不逃跑,我们就无法活下去。 「你想死吗!」 「死了又怎么样!」 她以几乎盖过我的声音大声喊道,几乎让马车为之动摇。但是,我也不能就此退缩。 「你是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这一切已经够荒唐了。你的话,还有雀跃不安的我自己,全都太愚蠢了。你明白吗?对我而言。不,对贵族的女性而言,有未婚夫前来迎接。你知道这件事有多大的意义吗?你不知道吧?你只是个佣兵,不可能知道吧?」 我知道的。但是我不能这么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其中真正的意义,但是,我稍微知道一些。只是佣兵,却又不只是佣兵的我,稍微知道一些。那是身为贵族的自尊。我知道在那自尊下生存的艰难。 「你想以贵族的身份活下去吧?」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开口了。 「……」 艾米莉亚小姐的视线中有着惊讶。但是,我正面接受了她的视线。我是个佣兵。我现在只是个佣兵。但是,我多少能理解她的心情,所以开口了。 「那么,你就应该活下去。无论是源于你自己的命运,还是源于贵族的宿命,你都应该战斗。如果你不想像我一样逃避的话,现在你必须战斗。你现在应该好好逃跑。如果不活着,就当不成贵族。这样下去,你会什么都做不成就死去,成为不利于国家的人质,还会被杀死。你若希望以贵族的身份活下去,就应该战斗。而现在要做的就是逃跑。」 我的话,她应该连一半都无法理解吧。 说实话,我可能也不理解。但是,我还是说了出来。我一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向她说出这样的话语 从生为贵族的痛苦中逃出来的我说出了这样的话,真是让人贻笑大方。但是,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我这么说了。 为了能以贵族的身份活下去,现在就逃跑吧。而从不想以贵族的身份活下去、选择逃避的我口中说出这样的话,到底能有多少说服力呢? 但是即便如此,我们现在也必须逃走。 马车又摇晃起来。轰鸣声震颤着马车。 存在其中的,毫无疑问是死亡的气息。存在于此的,毫无疑问是生命的搏杀。 「…逃吧。」 对于我的这句话,艾米莉亚小姐还是没有回答。然而,现实中逼近的死亡气息,让她深陷恐惧之中。想要逃跑。她的眼睛在这样告诉我。 我点了下头,向马车外面喊道。 「泰利!要走了!!」 就等你这句话了——泰利仿佛在这么说一般,把马的缰绳递给了我。然后,我将缰绳和他的决心一同收下。 我和泰利互换位置,骑上马,努力让嘶鸣的马适应我。然后,我驾马与全力奔跑的马车并排前行。 马车中,和我互换位置的泰利正在催促艾米莉亚小姐。害怕的她向我投以怨恨的目光。但是,在泰利的支持下,她咬紧牙关,从全力奔驰的马车上向我伸出手。 她的视线在说着「不要」,拉起我的手。就连她的动作也在说着「不要」。但是,我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我借着泰利的力量,将她抱到马上。 「碰头的地方是下一个镇子。保护好她啊!」对于泰利的话,我以「是」作为回应,踢了马的腹部,注入力量,注入意志,策马奔驰。我们骑的马一旦离开马车,敌人攻击的目标马上就会转移到我们身上。我们仍然不知道敌人的位置。但是,敌人朝向我们的攻击或是被前辈们拦了下来,或是被改变了轨道,无法触及我们。 「一定要让阿尔冯斯那小子逃走啊!」 我一边听着背后传来的声音,一边拼命驱使着马。 天空闪过一道光芒. 但是,我依旧策马奔驰。现在我只能相信前辈他们。总之,先相信自己。否则的话,就活不下去,就无法完成委托,就无法拯救她,就无法回到索拉等待的雷吉斯城了。 爆炸声。 烟尘。 烧焦脸颊的火星。 悲鸣。 尽管如此,我还是骑着马奔跑。让马奔跑。 闪光。 声音。 冲击波。 远远传来的,同伴的声音。 总之,往前。再稍微往前一点。到达那片森林。 我只是不顾一切地驾马前行。 总之,往前。 尽可能地快一点。 我只是在心中默念这些。然后,我们终于逃到了森林。尽管如此,还是不能放松警惕。进入森林后不一会儿,我们就抛弃了马,徒步奔跑了一会儿。然后,我们瘫在大树底下,躲了起来。 艾米莉亚小姐和我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两个人都在森林中跑得浑身都是泥,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一般。艾米莉亚小姐穿的是优质布料制作的修道服,而我穿着的是好久没穿的做工精良的贵族服装。毫无意义的用于装饰的下摆吸入了泥土,变得非常难以行走。 就好像是在这种时候也在追究我伪造身份的罪孽一样,更加无谓地刺激着我的神经。而且,虽然是白天,但是阳光照不进来的森林中非常阴冷。 我拼命调整着呼吸,转动脖子观察四周有没有追兵。如果在这里被发现,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取胜。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用一只手确认藏在衣服中的小刀的位置,瞪着四周。 但是,敌人似乎没有来追我们。这也完全是掩护我们逃走的前辈们的功劳。前辈们现在怎么样了?没有了艾米莉亚小姐这个负担的前辈们,一定没问题吧。我相信这一点。但是,还是很担心。 所以,我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 「你…是什么人?」 在我身边响起的怀疑之词,让我完全说不出话来。 真相,我已经说过了。我只是个佣兵。这一点她应该已经知道了。明明如此,她仍然问我「是什么人」。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能看着她。 艾米莉亚小姐双手抱着因恐惧和寒冷而冻僵的身体,以充满不安与怀疑的目光看着我。 我无法做到巧妙地掩饰过去,也没法贯彻沉默、假装无视她了。 「你是…谁?」 对于艾米莉亚小姐再次重复的问题,我总算是开了口。但是,话语却怎么也无法顺利说出口。 「…我只是个佣兵。」 我只能这么回答。 「不要再说谎了。不要,再这样了。」 她的声音很小,但在我听来却很响。 我没有说谎。但我真的只是「佣兵」吗?若是被这么问道,我确实无法坦率地回答说「是」。 「只是佣兵?你只是个佣兵吗?别太看不起我了。你说你是佣兵,说你只是个佣兵,是在欺骗我吧?那种反应,那种动作,就连军人也做不出来。商人也做不到。那个时候的你,确实是贵族。因为,因为…」 之后,她再也没有说什么。然而,泪水终于从她眼中滑落。为了掩饰,艾米莉亚小姐把额头紧贴在膝盖上,藏起了脸。 我心中的疼痛,果然是因为犯下了罪孽吧。 虽然不是出于本意,但我残酷地伤害了她的心。 这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解释明白的事情。她曾经相信了我。在那个时候,她相信了前往修道院迎接她的我,相信我就是她的未婚夫。而那也正是我的期望。为了不让她怀疑,我处处谨慎。但是,我其实是希望被她怀疑的。但是,她相信了。那个时候,她从心底里对我做出了爱的誓言。 「…对不起。」 「请不要道歉。这样岂不是显得我很凄惨。」 除了道歉,我想不出其他的话来,所以就算被她这么说也无计可施。 很长一段时间内,森林里只能听见她微弱的哭泣声。 她被卷进那样的战斗,很害怕吧。而且,更加不甘心吧。身为贵族的自尊,是所谓的平民无法想象的巨大而重要之物。 我明明知道,却还是践踏了它。 不管我的这种行为有什么理由,都是巨大的罪孽。 在这样的森林中,只有我们两人。今后,我们不得不在这片森林中彷徨,想办法活下去。我们的生命处于危险之中。再加上,她生活的地方被战火包围了。 「…为什么?」 她喃喃低语。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父亲和你。哪怕一点点,都没有告诉我真相呢?」 那样的话,她就能向亲近的人告知危险了吧。以及,她就不必相信我了吧,也就不用对我进行发自真心的爱之宣誓了吧。 但是,现实并非如此简单。 「如果告诉了你,你就会告诉给别人吧?那是不行的。」 「不过,至少。」 「你想说,至少告诉神父大人吗?」 她对我的话感到讶异,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的眼睛中充满了对神父莫大的信赖。以及,爱情。 「根据您的父亲所说…那位神父正是抵抗势力的幕后黑手。」 「骗人!」 她否定的话语来得很快。 而且很强烈。 啊,如果她的话才是真相就好了。我不禁这么想。 「我不知道真相,找出真相也不是我们的工作。」 查明真相并对抵抗势力施加惩戒,终究是军方的工作,并非一般人的佣兵可以插嘴的。但是,这或许只是一种利己主义的逃避吧。 「不可能。神父大人非常温柔,受到大家的爱戴。而且,他是个非常出色的人。」 从神父迎接我时给我的印象来看,他确实是那座修道院中的中心人物。 「那位神父大人或许真的是位非常出色的人。但是,如果连神父大人的这种态度都是他们的计算呢?」 「骗人的…。这种事是骗人的。」 「或许吧。但是,如果这是真的,那我就不能告诉你真相。那个修道院深陷敌人的包围之中,稍有不慎,你可能就会沦为人质。若是你在那种地方被捕,我们也无能为力。所以,我们必须要用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方法——用连你也欺骗的方法把你带回去才行。」 「那就是婚姻吗?太荒唐了。你要愚弄我到什么地步才行?要……」 她想说的,是欺骗我吗?还是,玩弄我的心灵?她闭上了嘴,似乎是连这样的话语都不愿说出口。 但是,事已至此。我只能把我所相信的真相告诉她、帮助她。我既然接受了这样的委托,既然自己选择了这份工作,就只能这么做。 「关于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但是请想一想。嫁给优秀的家庭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但是,那位神父是什么态度呢?在我看来,他好像反对这桩婚事。就好像是不想放你走一样…」 「…确实,你这么说也没错。但是,充其量也只是从这个角度来看而已。」 对于艾米莉亚小姐的话,我点了点头。 「是的,只是这种程度而已。但是,我们必须提高警惕。不过,事到如今,也没法说什么大话了…。只能这么做了。我们是这么想的。」 啊,不行。 我是想要说服她吗?还是想找个借口呢?我不知道。我应该换个说法。换个更能让她信赖的说法…。 我想着这种事,却怎么也想不出合适的话来。 「我无法原谅你。」 盯着我的艾米莉亚小姐的眼睛,简直就像是在瞪着罪人一般刺痛了我。 但是,我既无法回应她的话,也无法责备她的视线。我只能站在她的面前,承受她所有的指责和怨恨。 没办法。 这么说很简单,如果是普通的佣兵的可能会这么说。但是,我是知道的。我知道对贵族而言,婚姻有多么的重要。 贵族女性从小就被灌输,自己是连接家族与家族之间的锁链。对贵族女性而言,婚姻可以说就是生在贵族家庭的存在意义。而这被践踏的疼痛,一定只有贵族才知道。 艾米莉亚小姐所承受的内心的痛楚,以及被我玷污的她的感情,即使不是全部,我也能有所理解。这样半吊子的我无法责备她,也无法做到在这种敌人随时可能逼近的情况下,让她压抑感情,催促她前进。 所以,她移开瞪着我的视线,叹了口气。然后,艾米莉亚小姐说出的话语,让我打心底里感到胆寒。 「那把小刀,能借我一下吗?」 「…咦?」 「…我不会袭击你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要小刀干什么?我对此感到畏惧。 当然,我并不是害怕被她袭击。如果我会担心被一直在温室中成长的大小姐袭击的话,我也就不会当佣兵了。 我最担心的,是她会不会自我了断。 「你是在担心我会伤害自己吗?」 我微微点头,她再次向我投以怨恨的视线。 「请不要太看不起我了。我必须平安回到王都…不能辜负即使知道危险,也要把我带回王都的父亲的期待。…是裙摆。这样下去不是很难走路吗?」 说着这番话的她的眼中,确实有身为贵族的威严。 映在她的眼中,是现在的我,以及,曾经的我也不曾拥有的,所谓生于贵族家庭的骄傲与傲骨。 她的视线,她的话语,我真的觉得很厉害,让我的胸口像是被勒紧一样痛,也让我明白,她和我不同。 虽然我们都出生于贵族家庭,但她却强有力地活着。她带着那不自由的出身展翅高飞。她很强。明白了这一点后,慢慢地将手中的小刀递给艾米莉亚小姐。 然后,她接过小刀,毫不犹豫地一口气切开了修道服。 她露出的膝盖格外娇艳,我赶紧移开视线站了起来。 「那么,我们走吧。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但还是默默跟在我身后。 我们沉默地走在没有道路的森林中,确认太阳的位置,一边注意风的流向一边前进。 艾米莉亚小姐没有一句抱怨,只是默默地跟在我身后。看她气喘吁吁的样子,我问了下「要休息一下吗?」却被她立刻回答「不用了。」。她绝对不会示弱。 现在的状况是敌人随时可能会追上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尽量走远一些。所以我选择相信她的逞强,没有再提休息的事,一直走到日落时分。 然后,在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个烧炭小屋。 瞬间,艾米莉亚小姐的脸上浮现出安心的神色。当然,在森林中徘徊的我们能睡觉的地方,只有这片大地而已。但这对作为贵族生存至今的艾米莉亚小姐而言,是非常屈辱的事情吧。在一张像样的床上,就算没有,也能在稍微像是房子的地方睡觉。仅此,对现在的她就是救赎了吧。 但是, 「请稍等一下。」 我说出这句话,留下她独自一人走向小屋。 我透过窗户确认小屋的内部情况,慢慢打开了屋子的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不过,这间小屋看起来也不是完全没有人在使用,在某种程度上还算是整洁,灰尘也没有积那么多,应该是定期有人会来吧。 但是,我稍微找了一下,没有发现食物。我叹了口气,抱起架子上仅有的毛毯回到她身边。 「怎么了?」 是走累了吗?还是说,意识到在这种时候能依靠的人只有我?还是说,因为眼前出现了床铺而感到安心呢?艾米莉亚小姐的声音中少了些刺。 「对不起,但是我们不能住在那个小屋里。里面有毛毯,带上吧。」 我尽可能地让我的声音显得温柔,但是,艾米莉亚小姐只是嘟囔了一句「哎?」就僵住了。 「那个小屋对追兵而言太显眼了。今晚我们要在附近露宿。」 这对佣兵而言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对于只睡过柔软的床的艾米莉亚小姐而言,是无法忍受的羞耻吧。和她在同样环境中长大的我,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 再加上,艾米莉亚小姐和憧憬自由的我这个笨蛋不一样。她作为贵族,希望过着贵族般体面的生活。她作为贵族,希望有贵族的样子。 对她而言,睡在地上。仅此就会感到痛苦吧。我能够理解这一点。 若是普通的佣兵,应该不会如此烦恼,不会如此痛苦。果然,我无论作为贵族还是佣兵都是半吊子。 所以,对于不能住在那个小屋里这件事, 「…对不起。」 我小声向她道歉。 只能做出如此廉价的道歉。 艾米莉亚小姐表情扭曲。而在我明白这道歉对她而言正是屈辱的时候,已经太迟了。现在的我只是个佣兵。照理说,我们的关系连让我和她轻松交谈都不允许。 「走吧。」 她没有看向我,只是道出简短的话语。 「好的。那么,走这边。」 我的话语,并不值得她依赖。 至少,如果我在这里换个说法的话,她会安心吗? 若我基于佣兵的经验,对她说出“放心吧,我一定会把你送到王都”。如果我这么说的话,结果会有所不同吗? 但终究,没有自信的我,只能带着她继续前进。 接着,我们在离小屋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洞穴。我们躲进洞穴,用树枝和藤蔓堵住入口,隐藏起来。因为不能漏光,所以不能生火。 艾米莉亚小姐用从烧炭小屋里面拿出的毛毯盖住身体,忍耐着寒冷。虽然这里位于雷吉斯以南,但已经十二月了,在不生火的情况下住在外面,身体当然会冷得发僵。 即便如此,她也不得不忍耐。因为在黑夜中,一点光亮都额外醒目。 在我考虑这种事的时候,她向我发出声音,让我吓了一跳。 「…那个。」 「嗯。那个,怎么了?」 明明是她先叫的我,可她却没有回答。 「……」 「那个…艾米莉亚小姐?」 「……」 「冷吗?不好意思,不能生火,请忍耐一下吧。」 回应我的只有小小的摇头。 和马车中的形势完全逆转。抓住对话的契机、拼命地维持对话,现在变成了我的任务。我想要理解只是摇了摇头的艾米莉亚小姐的意图,把随意出现在脑海中的话说出口。 「那个…那么,是肚子饿了吗?可是,食物都放在马车上了…啊。」 就在我找着有没有什么吃的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小袋子。 很小,是一般的杂货店里就会卖的那种,手掌大小的小袋子。里面封入了某个地区的咒术——愿启程之人平安归来。 是我从索拉那里得到的小袋子。我按照索拉说的,往里面放入了便于保存的粮食。 里面只是砂糖点心。既不贵,也不稀有,是属于平民的点心。 若是在旅途中遇到有困难的人,就要把袋子里的食物分给他们。既然索拉这么说了,我当然没有动里面的点心。 「那个,如果这样的点心也可以的话,我有。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虽然有点没自信,不过,我觉得很好吃哦。」 艾米莉亚小姐抬头看着递出袋子的我。在微弱的星星和月光的照耀下,她的表情似乎有些不高兴,扭曲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 被否定了,可是,她到底想说什么呢。我还是不知道。 「那是…?」 「…你是什么人?」 这是艾米莉亚小姐之前也问过我的话。 对于这个问题,我之前回答「我只是个佣兵。」 但是,我并非不明白她反复问这个问题的意义。我展现的态度,以及我沁入身体中的气质,一定并非一句「我只是个佣兵」就能应付得过去的。 「…我小时候。在在贵族的包围下长大的。」 我不能全说出来。但是,我也没有说谎。因为身为贵族的我,确实是在贵族的包围下长大的。 「所以,我对艾米莉亚小姐所做的事——对这件事的重要性,我一定比其他佣兵更能理解。我一直注视着贵族们。所以,他们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我也明白。…只是,仅此而已。」 听到我的回答,她似乎接受了,微微低下头说了声「是吗。」 她的声音十分不安定,脆弱得仿佛要碎裂四散一般。 于是,我意识到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艾米莉亚小姐一定很累了吧,一定很害怕吧。 在太阳西沉的森林中,似乎寂静无声,却总是有声音。似是完全漆黑,却又微弱的光射进来。现在,黑暗中是不是也有野兽在看着这边呢?这样的不安一个接一个弹出来,爆裂。 「…辛苦了。」 对我的声音,她只回答说「不」,然后,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接下来的声音,真的很小,肯定不是对我说的,只是单纯的自言自语吧。但是,却深深刺入了我的心。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哪里出错了? 不,肯定没有任何人出错。 但是…现实是如此悲伤。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放弃。 我自愿接受了这个任务。以自己的决断,挑战了这个任务。如果我现在放弃的话,我就什么都剩不下了。放弃任务的佣兵将不再有任何价值。我将再也无法回到那个城市,无法再见到索拉。 我将会没脸见她。 而且,在这种情况下最痛苦的人是艾米莉亚小姐。我接受了委托,决定保护她。所以,就算辛苦也没办法。就算辛劳,就算痛苦,就算再怎么想赶紧逃离这种状况也没办法。我必须保护艾米莉亚小姐。 「总之,现在就加油吧。回到王都之后,请你尽情地憎恨我吧。随你怎么恨我都行。但是,一切都要等回去之后再说。」 「…但是。」 听了我的话,艾米莉亚小姐似乎不满地回答。这时,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我停下了动作。那是非常可爱的,肚子在叫的声音。 「……呜。」 艾米莉亚小姐害羞地扭动着身体,这时,她肚子里的虫子又一次再次抗议空腹。 这声音让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请吃吧。」 在微弱的灯光下,我也能知道,她的视线在看着我手中的袋子。但是,她只是看着,并不打算收下。 这样啊,我想起来了。 作为贵族的感受。作为贵族被灌输的事。只要稍微想一下,我立刻就明白了。就算我把袋子递过去,她也不会接受。 现在,只有这个瞬间,我对我原贵族的身份感到庆幸。 与此同时,我也很感谢索拉把它推荐给我。 「这是装入了咒术的袋子。启程之人要在这个袋子里装入家乡的食物,然后,如果在旅途中碰到有困难的人,就要把袋子里的食物分享给对方。这样一来,旅人就能平安地回到家乡。就是这么一个不可思议的袋子。所以,为了我能平安回家,你能吃掉里面的点心吗?」 对贵族而言,接受身为平民的佣兵提供的食物,除了屈辱以外什么都不是。 所以,她需要一个拿起这个袋子,并且把里面的东西放进口中的理由。 借由贵族的慈悲,去让她吃平民的食物。只是形式也好。既然被拜托了就没办法了。必须有这样的理由存在。 所谓的贵族,就是连吃一块点心都需要这种借口的生物。 然后,我谨慎地靠近她,把手中的小袋子轻轻塞进她的手中。 「请尝尝看吧。这是我的,以及你的故乡的食物。」 我只说了这些。虽然知道她看不见,但还是笑了笑,然后打算从艾米莉亚小姐面前离开。 「等等。」 那声音真的很微弱。我本以为我这么说她就会吃的,但是还是不行吗?我这么想着,回过头去,看到她伸出了手。 「…咦?」 「我一个人吃太不公平了。」 仔细一看,她伸出的手掌上放着装在袋子里的砂糖点心。 看来她似乎接受了我的话。这让我非常开心。 「那我就吃一个吧。我吃太多的话,咒语的效果可能会减弱。」 我从艾米莉亚小姐的手中轻轻拿起砂糖点心,来到洞窟的入口处,回到了我一直坐着的位置。 然后,为了让她看到,我用略显夸张的动作将点心放进嘴里。 没关系的。我先吃给你看。 「…谢谢。」 听到这细弱的声音,我回答「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那之后,有一段时间里,周围只能听到艾米莉亚小姐吃点心的声音,以及风吹动树木的声音。 口中还残留着的点心的味道,让我想起了特拉曼特大街。 几天后即将举行诞生祭的街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一定会比我出发时更加热闹,会有更多漂亮的装饰吧。诞生祭的当天会热闹到什么程度呢?那个时候,我能在索拉的身边吗? …我想回去。 心中突然冒出的话语,迅速变大。 我从盖住入口的树枝间隙往外看去,从树叶间可以看到微微的星光。这道光,一定也洒落在了特拉曼特大街上吧。 这时,我听到了艾米莉亚小姐细小的声音。 「这个袋子上的石头…在发光。」 仔细一看,她手中握着的袋子的绳子上挂着一块小小的石头,正在微微地、微微地发着光。 「刚才还没有发光。」 艾米莉亚小姐惊讶地看着袋子。我看着她的样子,微微笑了出来。 啊啊,我和特兰曼特大街,和那个阳光照不进去的昏暗店铺,和索拉还有着联系呢。 这让我无比欣喜。 「那个袋子,一定很高兴能完成使命。」 「高兴,吗?」 「刚才我也说了,这个袋子里装着的咒语的寓意。所以,我觉得它一定很高兴自己能完成这个任务。如果是索拉的话,应该会做这种机关。」 「…索拉?」 听到艾米莉亚的话,我苦笑着回答。 「是制作这个袋子的人。」 「…她是你的恋人吗?」 听到艾米莉亚小姐过于直接的话语,我再次露出苦笑。 「不,不是的。」 这么一说,我心里有点刺痛。 倒是不至于感到难受。 只是呼吸变得稍微有些困难。只是这种程度的疼痛。 我不知道该如何给这种疼痛命名。 心中的疼痛,越来越强烈。 「可是,你喜欢她吧。」 我害怕以语言将我对索拉的感情表达出来。 「…为什么?」 「我明白。你现在的声音非常温柔。要是能实现就好了,你的恋爱。」 艾米莉亚小姐的话语过于直接,其中甚至有些悲伤的回响。 那种悲伤,或许是有一些讽刺之意在里面吧。或许是对欺骗自己的人的某种类似嫉妒的情绪。 而且,她所献上爱意的存在本身就是虚构的。扮演阿尔冯斯·涅菲这个虚构出来的青年的我,有喜欢的人。有喜欢上一个人的心情。她或许是想要谴责我明知这种心情,却还是欺骗了她的行为吧。 或许,并非是谴责,只是她对自我的讽刺而已吧。或许她是在用讽刺来掩盖自己的悲伤和心灵的伤口吧。 「…不可能实现的。」 「…为什么?」 稍微停顿了一下后,她反问道。我脸上的苦笑越加浓烈。 「因为我有个强大的情敌。」 我心中的疼痛变得更加强烈。借由语言这个媒介,这个事实在我心中变得更加不可动摇。所以,我笑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没错,笑了。 听到我讽刺的声音,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她的心中在思考些什么,但是,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其中的回响比刚才要柔和。 「…那个人,在和索拉交往吗?」 「并不是在交往。但是,索拉从很久以前就喜欢那个人了。从我和她相识的很久很久之前开始,索拉就喜欢他了。」 越是说出口,我越是意识到这无法改变的现实。 而且,越是说下去,我的心口就越痛,也越是确信。 我喜欢索拉。 我一直以来都不敢正视的感情,现在终于明白了。 「那么,你就应该战斗。」 面对和索拉说出同样的话的艾米莉亚小姐,我还是只能报以苦笑。 「…我没法和他战斗。」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死了。他在索拉的心中占据了过于巨大的位置,死了。在索拉的心中,肯定没有人能超越他。」 对索拉而言,夏恩的存在过于巨大了。就像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太阳一样,在索拉心中,像他这样巨大的存在,也只能有夏恩一人。 索拉说起夏恩时的眼睛。 她看着空无一物的墙壁时的目光。 那比我所知的任何时候的索拉都要美丽、梦幻。 「…是吗。但是,我认为那就应该更加努力。如果你喜欢她,就应该支持她。我是这么想的。」 艾米莉亚小姐的这句话中已经没有讽刺的意味了。而且,正因如此,我被艾米莉亚小姐的话强烈地勒住了胸口。 被我践踏心灵的女性的话语中带着某种自暴自弃的意味。但其中确实有着自尊的存在。那和是不是贵族没有关系,而是女性特有的柔韧与强大。 对索拉而言,夏恩的存在过于巨大。今后,索拉也会一直思念着夏恩吧。 但是,或许正因如此,我才想陪伴在她的身旁,才想陪伴在心怀无法得到回报的思念的她的身旁。这样就好。没错,我或许是想支持她。就像在没有太阳的情况下照亮那家店的灯光一样。虽然不可靠,但我或许确实是想照亮她。 一定是这样的。 「…是啊。」 「我很羡慕索拉。能有这么思念着她的人存在。这真是,太让我羡慕了。」 在结束对话时,艾米莉亚小姐这样说道。 为什么现在的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呢。是因为我把至今为止从未向任何人倾诉过的对索拉的思念传达给她了吗。我不知道。 并且,我们之间曾经有过这样的对话这件事,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对索拉说。 但是我其实很想告诉她。我很想要沿着那条小路奔跑,跑下楼梯,按响门铃,然后对索拉说「我回来了。」听着索拉的「欢迎回来。」,我很想把一切说出来。 索拉一定是知道的吧。为什么艾米莉亚小姐会对欺骗她的我说这种话呢?索拉肯定会微笑着告诉我其中原因吧? 不过,还是不要和她谈这个话题了吧。 我露出苦笑,偷偷窥视洞窟外面。看见树木之间繁星闪烁。 在感受到外面有细微的动静的时候,我醒了过来。 我本来打算一晚不睡的,但看来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四周还十分昏暗,但已经有朝霞的迹象。 一股莫名的不安,驱使我从盖住洞窟入口的树枝间悄悄窥视外面。然后,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睡意也完全消散。 同时产生的另一种气息,让我从心底胆寒。 那气息是在洞窟里面。借着微弱的光亮,我看到应该在熟睡的艾米莉亚小姐微微睁开了眼睛。 别动! 我举起一只手,要求她不要动。她瞬间僵住了。但是,大概是从我身上紧张的氛围中明白了事态紧急吧。 她缓缓点头,一步也不动,只是屏住呼吸。 来搜寻我们的人在烧炭小屋中找了一段时间后,大概是发现了我们进去的痕迹吧,开始在周边四处寻找。 其中有两人朝这边走来。我们蜷缩起身体,屏住呼吸。随着他们靠近,连他们说话的声音都能听到了… 他们的声音,他们的话语,传到了在洞窟中缩着身子,忍受着恐惧的艾米莉亚小姐耳中。 「找到艾米莉亚小姐了吗?」 「不,还没。」 「可别杀了她啊。我们还要用她来谈判的。弄断手脚倒是无所谓。」 「那个女人,我一直都看不顺眼。要是发现了,可以上了她吗?」 「别,神父会生气的。」 「也是啊,妈的。真是的,那个大叔的兴趣也太恶劣了。竟然想亲手玷污自己栽培至今的大小姐。那也算圣职者吗?可笑。」 对于这些咯咯笑着的男人门,我真想马上冲出去喊「住口」。「已经,够了。」我很想大叫。 但是我没有能力一个人打倒他们,以及他们可能就在附近的同伴。 我也无法支撑僵住了的艾米莉亚小姐。 我们就像是真的被冻结了一样,只是持续屏住呼吸。 我瞥了艾米莉亚小姐一眼,发现她用手掌盖住嘴唇,凝视着空无一物的泥土。 紧接着,抵抗势力没有发现我们的洞窟就离开了。但是,我们还是一动不动。剩下的,只有绝望感和无法消去的焦躁,无处发泄的愤怒和悲伤。 我紧张而僵硬的后背,以要嵌进去般的力度紧贴着洞窟的墙壁。我侧目看向艾米莉亚小姐,她和刚才一样的姿势,抱着膝盖,手掌捂住嘴,继续俯视着空无一物的泥土。 她的身姿在升起的太阳的照耀下,逐渐显露出来。 夜晚结束了。 世界已经被温暖的光照亮。但是,这个洞窟虽然被光芒照射,却被黑暗包围。我再一次看向艾米莉亚小姐。可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所以,我至少想让她一个人静一静,于是悄悄走到外面。 在被晨雾笼罩的森林中,空气非常清新。我抬头看去,从树木间窥见的蓝天万里无云。 这片天空,一直延伸到雷吉斯城。 延伸到我想要回去的城市。 但是,艾米莉亚小姐又如何呢。她想要回到哪个城市呢?我们的目的地是王都雷吉斯。但是,在那片她远离多年的土地上,还有多少人在等待着她的归来呢?还有多少人能让她想要说出「我回来了」呢? 呐,索拉。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我向着天空问出这个问题。我相信,如果我回到雷吉斯,索拉就会等着我。我可以慢慢地向索拉诉说旅行的记忆。 但是,她呢? 以这种形式,被信赖的人背叛的她,还会相信有等待自己归来的人的存在吗? 昨天还以为是同伴的人,现在露出了獠牙,侮辱着自己。 类比的话,就好想是我被天盾的同伴盯上了。不会发生这种事的,我是如此相信的。但是,稍微想一想的话,那实在是太可怕了。又痛苦,又害怕,又寂寞,又辛酸。会连自己都想要消失不见吧。 无可奈何。这种时候,无论别人对她说什么,她心中的悲伤都不会消失。所以,我只是仰望天空。 …我想回去。 想对索拉说「我回来了。」 而且,想要传达。我相信索拉在等着我。这一点我真的很感激,感觉很温暖。如果索拉这样的存在消失了的话——这么一想,我就觉得如此可怕。我想把这些告诉索拉。 …我一定要回去。 我再次向天空起誓。 当我们从藏身的洞穴出发时,太阳已经挂在了相当高的位置。阳光刺眼,但我们冰冷的身体却一点也热不起来。 艾米莉亚小姐未发一言,只是默默跟在我身后。无论我对她说什么,她都只是摇头。 但是我们又不能不走。 如果我的记忆和前进方向没错的话,我们在今天日落之前应该就可以穿过这片森林。这样一来,和前辈汇合的小镇就近在眼前了。我们能到达那个城镇的话,前辈们应该也能平安到达,更重要的是,城镇里面有常驻军队。 我们就不必再度过那种不安的夜晚了。 我这么想着,拼命驱动着铅一般沉重的双腿向前走。但是,这已经远远超过了不习惯长途跋涉的艾米莉亚小姐的极限了吧。 「……呜!」 我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然后,我听到了一声讨厌的声音。回头一看,我发现腿被小小的树根绊住的艾米莉亚小姐双手上沾满了泥土。 「没事吧。」 我立刻跑过去伸出手,但她却没有牵住我的手。到昨天为止,摔倒了也会自己站起来的她,现在却站都站不起来。 我没有注意到。不,或许已经注意到了。但是,我却无法触碰她。无法触碰她破碎的心…。 她的身体已经筋疲力尽,心也破碎了,残存的自尊也变得毫无意义。 这里是笼子的外面。 没有人会来保护她。小鸟。无力的小鸟只能成为被捕食的对象。刚刚从笼子里出来的我,和被赶出笼子的艾米莉亚小姐,在这样的地方是活不下去的。 …但是,我不能放弃。 还有等待着我归去的人。 而且,一定也有人在等待着艾米莉亚小姐的归去。即使她现在没有注意到,也一定存在。我想要如此相信。 我半抱起站不起来的艾米莉亚小姐,总之先把她抱到了不那么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这大树的树根之间,就是勉强可以让我们两人藏身的破损鸟笼。 「你没事吗?」 她没有回答我的话。但是,一直以来忍耐的泪水接连涌出。 她抱紧自己的双腿,蜷起小小的身体。以畏怯的声音,和我说道。 「请丢下我走吧。扔下我吧。不要再管我了。」 「…艾米莉亚小姐。」 「丢下我,你自己逃走不就行了吗!你有想回去的地方,也有人等着你回去吧。那么丢下我不就行了吗!」 我慌忙阻止她越来越大的声音。 她皱起眉,眼中含泪。尽管如此,她还是瞪着我。 我该说什么好呢。 我该以什么样的语言面对她呢。 如果我没有欺骗她,她或许会对我说出温柔的话吧。但是,我欺骗了她,践踏了她的心。 「…这是我选择的工作,所以我绝对不会扔下你不管。而且,也一定有人在等着你回去。所以,我们绝对要回去。」 所以,我只能说这样的话。 「…为什么。」 艾米莉亚小姐如此低语的声音,已经相当无力了。仿佛在应和她此刻的心情一般,灿烂的太阳在云中隐去了身姿,森林里陷入了昏暗。 「为什么,你要说出真相呢。在我不想要谎言的时候,你对我说谎。又在我想要谎言的时候,告诉我真相。」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我觉得我比其他佣兵更能理解她的心情。但是,这次和是不是贵族完全没有关系。 问题的答案只存在于她的心中,我只能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我一直,一直,在做着梦。我一直在梦想着爱着我的人——将来会一直保护我的人,来迎接我的那个时候。和我结婚的对象,是我从未见过的父亲决定的。这一点我很清楚。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一直在等待。被无法违抗的力量决定的对象,会来迎接我。这简直就像是命运一样…。 请取笑我吧。笑我像个孩子一样。但是,我确实在等待。一直在梦想。我决定,要和来接我的人相爱地活下去。我要和你一起活下去——我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决心了。在第一眼看见你的瞬间,我就认为,这个人就是我的命运。我决定爱你一生。你沉默的侧脸,偶尔流露的温柔,让我已经决定了无论多么痛苦都要爱你。 可是,你欺骗了我。我想恨你。但是,你却救了我。我被我信任的人欺骗了。是你从他们手中救了我。我已经不明白了。也许我应该恨你。也许我不能恨你。我已经完全不明白了。 你很温柔。所以我才恨你。因为,你没法让我坦率地恨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呢?你明明很温柔,明明温柔地对我伸出手,又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是因为工作吗?…我不想听这种话。现在就算你说谎,我也希望你说出「我也想保护你」。我希望你这么说。…我好想恨你。但是,也想听你温柔地这么说。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真实的呢。如果你是真实的,我就可以努力了。任何困难,我就都能克服。我都能克服。能忍耐。 但是,已经不行了。我没法和你结合。我在看到你的瞬间就定下的决心该怎么办才好?我这感受到了爱情的心…爱着你的心…该怎么办才好?」 面对把脸埋进膝中啜泣的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是心怀怎样的决意才离开门农的呢?那一天,她是怀着怎样的决意才牵住了我的手?我无法理解其中的意义。 但是,只有这一点是肯定的。她不能去怀疑我蹩脚地装出来的贵族模样。践踏了从内心深处将我决定为一生之人的她的人,是我自己。 被她讨厌就好。我这么想着,沉默不语地坐在马车中。她不停地与我说活。很拼命。因为她已经把我当作约定终身之人了。因为她已经做好了克服任何困难的心理准备。 她告别生活了许久的土地,已经做好了和我一起生活的决意。所以,她拼命地笑着,拼命地想让我喜欢她。 假如说,我那天没有离开家,继续在贵族世界生活。然后,如果我遇到了艾米莉亚小姐的话。我会接受你,我会保护你——我会这样对她说吧。我将既不必欺骗她,也不会践踏她的感情。肯定是这样吧。 但现在的我只是个佣兵,只是个能伪装成贵族的卑鄙佣兵。所以,现在的我无法包容她的心,也无法支撑她破碎的心。 艾米莉亚小姐一直在等待。 她一直一直在等待自己命定之人的出现。然后,这个愿望实现了…她是这么想的。但是,错了。我并非艾米莉亚小姐的命运。我只是个佣兵,但却是个她无法怀疑的贵族…。 我自己决定的道路,看起来非常扭曲。我自己走过的道路,看起来非常肮脏。要是没有离家出走就好了——而在心中的某个地方这么想的自己,我又觉得非常卑鄙。 但是,我无法抹消自己走过的路。我放弃贵族身份成为佣兵这件事,以及我身为贵族生活的过去,我都无法抹去。 而敌人也不会等待她的心冷静下来。 注意到有人从对面靠近,我和艾米莉亚小姐都屏住了呼吸。没有力量的我们,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我设法碰了碰她颤抖的肩膀。希望他们离开。我如此祈祷。 但是,我的祈祷没有到达天空。 「这个脚印…还很新。她就在附近。」 这话语就像是死刑宣告。 只要我们还在这里,就肯定会被找到。 「现在还是先逃吧。」 但是,艾米莉亚小姐摇了摇头。 「我走不了了。别管我了。」 我吓了一跳,看着她的腿。是刚才摔倒的缘故吧。她的脚肿了起来,已经红得发青了,一不小心就会折断。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情况很严重。她的脚就和破碎的心一样,严重地肿了起来。 至今为止,她之所以一直双手抱着自己的脚,既不是因为心中的痛苦,也不是因为寂寞。当然,这些也是原因之一吧。但更大的原因是,她一直在忍受着疼痛。 我果然还是发现得太晚了。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扔下她不管。如果她在这里被抓到,迎接她的将是比死亡更残酷的未来。 她会被信任的人凌虐。不会被当作人,只被当作是谈判的手段。在这样的未来中,军队和国家不会救她。她从很久以前,从我启程之前,就被国家抛弃了。 保护她的鸟笼已经崩坏了。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来接她,成为她的一线希望。如果连我也逃走的话,就没有任何人能保护她了。 「我不会对你见死不救。我会把你送到真正保护你的人身旁。这就是我的工作。」 正因为我欺骗了艾米莉亚小姐一次。正因为我践踏了她的感情,我才必须保护她。在这里,不能连我都丢下她不管。我不能让她的一生在这样的黑暗中结束。 一定有人希望艾米莉亚小姐平安无事。一定有人在等待着她的归去。 总有一天,会出现永远保护她的人。 所以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度过这个难关。 「你不怕死吗?」 我再次确认自己身上的装备。为了伪装,我几乎没有带武器,身上只有一把短剑和两把匕首。 这种东西根本派不上用场吧。 「怕啊。非常害怕。但是,我不会死的。我绝对…要回去。」 我手腕上挂着六只手镯。 我紧紧握住它们。没事的。索拉交给我的防具,总是能帮助我。总是能拯救我。那么,这次肯定也是一样的。这么一想,我稍微有了底气,稍微鼓起了勇气。 「因为有人在等着你吗?」 「没错。而且,肯定也有人在等待着你。明知道危险还来拜托我们的父亲就不用说了。就算你现在还不知道,也绝对有人在祈求你的平安。并且,未来与你约定终身的人一定存在。所以,现在先走吧。」 我拉起她的手,环绕在我的肩膀上,撑起她的身体。 「活下去吧。」 她没有回答,但是,也没有抵抗。 我将这理解为肯定。敌人的气息越来越近。「快找!」「就在附近!」他们已经接近到只要我从树荫中探出头来,就能看见他们的距离了。 抱着艾米莉亚小姐的我,用空着的一只手摘下一个手镯。 然后,我使劲用牙齿咬碎石头,用尽全力扔出去。 鼠镯穿过树木,落地后在周围大声地闹腾起来。 「那边有声音!」 在男人被鼠镯吸引了注意力的时候,我拔腿就跑。我能听到几乎以被我背起的形式把体重靠在我的身上的艾米莉亚小姐痛苦的声音,但现在也只能请她忍耐一下了。 我稍微跑了一段路后,立刻藏进另一棵树的影子。 「不对,不是这边。」 注意到声音传来的地方没有人,男人们又开始寻找我们。 我支撑着艾米莉亚小姐的体重,呼吸也很快开始急促起来。艾米莉亚小姐因疼痛而额头上冒出了汗。但是,没有休息的时间。 我摘下下一个鼠镯,又用牙齿咬碎石头。 这次扔向和刚才相反的方向。 用尽全力,尽量扔得远一些。 「走了。」 我小声说着,再次跑了起来。 这次跑得比刚才更远一些。 我听到背后传来声音。 「奇怪。总觉得不对劲。」 「刚才那个地方也有这个手镯。」 这么快就暴露了吗?我这么想着,小声咂舌,但就算做这种事也改变不了现在的状况。 「他们就在附近,已经被逼上绝路了。」 被逼入绝路了。 这一点我也知道啊。 所以,我想要尽量争取时间。 我又摘下一个手镯,扔出去,然后跑起来。我边跑边回头,观察那些家伙的样子。我们已经和敌人拉开了距离,再过一会儿就能逃走了。就在这时。 「不行。」 我的耳边传来声音。 …咦? 看向前方,我终于注意到了。 直到走近我才注意到,前面是一个和我差不多高的断崖。大概是地基的错位造成的吧。我一个人能话可以翻过去,但是抱着艾米莉亚小姐的话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那边有声音!」 我急忙摘下手镯,咬碎石头。 我走进树荫下,把手镯轻轻放在那里。 再来一个。我把石头咬碎,用力把另一个手镯扔出去,然后朝反方向跑去。一定可以在什么地方过去的。 我支撑着艾米莉亚小姐的手臂已经开始麻木,支撑两人体重的腿随时都可能踩空。 但是,我不能停下。我,以及艾米莉亚小姐都必须回去。因为有人在等着我们。所以不能放弃。 「这边也不对。」 同时,我刚才放下的鼠镯发出声音。 「是这边吗?」 男人们跑到我们刚才所在的地方。 我的脚差点要绊倒了,我们慌忙躲在树荫下。 喉咙很渴。并非因为跑步产生的热量而流下的汗水在我的全身滴落。 手镯,还有一个。 光靠这个手镯,我们不可能度过危机。如果没有这个断崖,或许我们还能直接冲出去。可是现在想这种事也没用。 「…请你逃跑吧。」 因为疼痛和恐惧,艾米莉亚小姐泪水不断。她也明白。我自己一个人的话可以翻过这座断崖。但是,我不能逃。在我伤害过的女性面前,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比死还要痛苦的地方。即使我这样回去,索拉也不会高兴。 但是,我该怎么办才好。 不能逃。 但是,这样也逃不掉。 即使如此,我也必须活着回去。 我想要活着回去。 就在这时,我听到轻微的声音。 我听到了建筑物之间,有风穿过的声音。 是错觉吗? 是现在的绝望状况让我产生的幻听? 我本来是这样想的。…但是,声音再次传来。 从阳光照不到的小小防具店里发出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无疑是一丝光芒。是一丝从厚厚云间射向我的光芒。我拼命拉紧自己脖子上的绳子。 然后,用尽全力吹响笛子。 咻————。 只有我和不知身在何处的某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在森林中回荡。 咻————。 不知身在何处的同伴发出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中。 我能听到索拉的声音。 我几乎哭了出来。 恨不得马上飞奔出去。 但是,还是忍住了。 我摘下最后的手镯,用力扔出去。 咻————。 听到传来的声音后,我也吹起笛子回应。 我在这里。 我,我们在这里。 「那边有声音。」 「等等,可能又是那个手镯。去其他地方看看。」 咻————。 笛声。 搜寻我们的脚步声。 咻————。 在这里。 在这里。 与之回应的笛声,越来越近了。 搜寻我们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了。 这时,我听到了声音和脚步声。 「发现盗贼!全军,出击!」 与这个声音一起传来的,是足有五十人以上的脚步声。 我听到的声音,是熟悉的声音。 是一开始收留了我的人的声音。 「怎么了。」 「糟了,军队!?」 「…嘁,撤退!」 听到大军的脚步声,追兵逃走了。 那个人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阿尔冯斯!你在这里吗?」 熟悉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 「我在这儿。」 我站起来想跑过去,但脚不听使唤,没跑几步就狼狈地摔倒了。 看着这样的我,笑出来的迪伦那熟悉的声音,让我无比的欣喜。 我假装在拍掉脸上的泥土,擦去落下的眼泪,但肯定被他识破了。 「没办法啊。」 如此笑着伸出手的巴斯身旁,就连那么讨厌我的贝克斯也在。我对他微笑,他不高兴地移开视线。 就连他的表情,也让现在的我十分欣喜。所以我再次笑了。 「艾米莉亚小姐呢?」 问这个问题的人,是我不认识的青年。 「在那边。」 我指了指树根,他从我身边经过,跑向树根。 「…太好了。」 然后,青年发现她的身影,无力地跪了下来。 「你是…那时候的军人先生?」 「…太好了。你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茫然注视着青年的艾米莉亚小姐,和拉着她的手泪如雨下的青年的身影,被云层间再次展现的阳光照耀。 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对艾米莉亚小姐的仰慕。也能看出来,他打从心底里对她的平安感到高兴。 那光景,毫无疑问是光明。 平民出身的他的思念,一定得不到回报。但是,他确实地为艾米莉亚小姐的心中注入了光芒。而且,那光芒一定永远都不会消失。 在到达雷吉斯之前,这位名为利克的青年为了保护艾米莉亚小姐,片刻不离地守候在她的身边。 「我的故事到此为止。」 我说完这句话,索拉露出小小的微笑,然后把茶倒进我已经空了的杯子中。 「谢谢。」 道谢后,我用红茶滋润干渴的喉咙。 这时我想起一件事,开始思索语言。 「那个笛子和增加脚步声的道具。都是索拉为了我们通宵做出来的吧?」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店内回响。索拉立刻拿起杯子。说不定,她的这个动作是为了掩饰害羞。 而会有这种感觉,是我的误解吗?不过,这样也好。因为索拉从这家店里,向遥远天空下的我伸出了援手,这是事实。 「我又被索拉救了啊。现在我能在这里,索拉,都是多亏了你。谢谢你。」 索拉把嘴从杯沿离开,看着我,果然还是有些害羞地笑了。看着这样的索拉,我想。 啊啊,我回来了。 我活着回来了。 能看到索拉的笑容,真是太好了。我真心这么想。 「艾米莉亚小姐到了雷吉斯后,对我说了声『谢谢』。我觉得很对不起她。她的心一定受了很重的伤。而且,不顾军队的意愿被救出来的她,今后也会很辛苦吧。她长时间生活的地方变成了战场,还被信赖的人们背叛了。但是,她还是对我这么说了。」 拯救她的人,一定不是我。 确实,是我救了她的命。但是,拯救了她的心的人一定是那个名叫利克的军人。有人在如此担心着自己。这个事实,对于她今后的人生,会成为很强的支撑吧。 「是阿尔冯斯保护了她。」 「…是啊。」 确实,我保护了她。我借助索拉的,迪伦的,特拉曼特大街上的人们的力量,总算是保护了她。但是… 「你保护了一个人的生命。这件事本是值得更加骄傲的。没有人能够保护一切。人类就是这种连保护了一个人都没法感到满足的生物。但你可以更加骄傲。」 为旅行者制作了托付生命的防具的索拉如此说道。不论索拉注入多少心血,不论花费多长时间制作防具,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回来。 这一点,只要看看索拉背后的墙壁,看看贴在那里的山一般多的纸片就能知道了。 所以,我——活着回来的我,点了点头。 「…嗯,是啊。谢谢。」 听了索拉的话,我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看到这样的我,索拉把椅子转向墙壁,慢慢伸出手,轻轻撕下写着我的名字的纸片。 索拉背对着我的时候,我看了下墙壁的左上角那个没有贴上任何纸片的地方。曾经,很长时间,那里都贴着夏恩·托尔阿斯·奥姆这个名字。 我或许终究无法超越他。但是,我已经无法无视曾在艾米莉亚小姐面前一度说出来的感情了。 索拉转向我的同时,我的视线也从墙壁移开,开口说道。 「利克要上战场了。」 对此,索拉歪起了头。 「那位大小姐不是已经在雷吉斯了吗?」 「听说他要用正义的铁锤去制裁那些伤害她的人。而且,结束之后,还要来揍我一顿。」 我尽可能明朗地,像是在驱散这讨厌的氛围般耸了耸肩,笑了。索拉也为难地微微一笑。 「…真任性。不过,很有他的风格。」 那温柔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着让人为难的弟弟一样。 「…你已经听说了吗?利克喜欢那位大小姐。他一定是,非常喜欢她。所以想要再见她一面。即使知道得不到回报,他也想再次和她见面。他至少想成为她的护卫,所以才想当上上级士兵。」 听了索拉的话,我苦笑着点了点头。 在到达王都之前,利克都没有要离开艾米莉亚小姐的意思。那是一种让见者感到清爽的率直思念。 「他的愿望有一半实现了,有一半永远无法实现。但是,他还是在以向上为目标。」 索拉把写着我名字的纸片轻轻放在柜台上,她的表情中夹杂着些许放弃与悲伤。 「启程的人们可以随心所欲。但是,等待的人们却无法阻止他们。我无法阻止旅人,也不想阻止。即使知道危险,但只要这片天空下有旅人希望前往的世界,我就不会阻止他们。想要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人们就必须战斗,必须不断踏上旅程。」 说着,索拉像是在掩饰什么般微微笑了。 自己已经放弃了。索拉的笑容仿佛是在这么说。 因为决定等待某人,所以决定不断等待。因此,纵使是得不到回报的思念,还是送走某人的寂寞、一个人独处的寂寞,自己全都要接受——她轻声笑着,仿佛在这么说。 但是,我不想这样。仅此而已是不行的。我这么想。 我还会再次去旅行吧。索拉也会带着笑容为我送别吧。而我既然启程,就无法保证一定能回来。 但是,我不希望索拉露出那样悲伤的笑容。 迪伦没有告诉比安卡自己的想法。其中的原因,现在的我轻易就能知道了。因为,与其让等待自己的重要之人感到寂寞,还不如不要让她等待自己。 如果喜欢某人,那么越是喜欢,对其的等待就会越辛苦。 越是珍惜某人,就越是害怕等待。 因为,自己或许会践踏等待着自己归来的某人的心情。 若是心怀这样的想法——如果每个人都怀有这样的想法的话,也就不需要什么爱情了。 我也很想这么想。 但是比安卡没有停止对迪伦的等待。索拉也不会停止对旅人的等待。 这并非我的自大。我对索拉而言一定是特别的。那并非爱啊喜欢啊之类的意义,即使如此,我也一定是她重要的存在。这让我非常高兴。 但是,我已经注意到了。这同时也让我非常恐惧。 对我而言,索拉越是重要——对索拉而言,我越是重要,对“失去”彼此的恐惧就越大。现在越是快乐,对未来就越是不安。 某人在我们的心中变得越是重要,我们就越是被关进牢笼。 被名为爱情的牢笼束缚,畏惧飞到外面。 只想在名为舒适爱情的牢笼中,平淡地度过时光。 因为害怕失去,所以无法飞往任何地方。因为不想让所爱的人飞去任何地方,所以只想在其身上倾注爱意。就像我母亲以前所做的那样,把所谓的爱情当作盾牌,封闭自我。 但是,索拉却为我——为旅人送别。而我今后也将留下继续等待着的索拉一人,独自踏上旅程吧。索拉也一定会让我们继续飞翔吧。 那么,旅行者该怎么办才好?我又该怎么办才好? 这些问题中不见丝毫光芒。如此无可奈何的话语掠过我的心头。 今后,索拉也一定会对我说出「路上小心」。正是她的这句话给了我勇气。在这句话的鼓励下,我得以离开这座城市启程。然后,我将以索拉能对我说出「欢迎回来」为目标,为了得到这短短四个字的话语,回到了这座城市。 因为有索拉在等着我,所以我必须回来。一定,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要活着回到这座城市。 等待,所谓等待。若是以「无可奈何」形容其中辛苦,其实非常简单。 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为等待旅人的索拉留下一句话。 如果原以为是朋友的人突然变成敌人的话。 如果没有任何人在等着我的话。 想到这里,我真的非常害怕。但是,索拉在等着我。我相信这一点。这样一来,力量就会不断涌现。无论多么痛苦,无论多么恐惧,我都能努力。 「…谢谢你一直在等我。」 听到我的话,索拉那大大的淡蓝色眼眸转向我。 所以,哪怕只有一点点,我想要表现出我是一个值得索拉等待的男人。为了成为这样的男人,我坚强地笑着,说出无数次,无数次想说的话语。 「谢谢你,在我回来的地方等待着我。」 索拉持续着等待,就意味着她在不断地忍耐。 但是,索拉绝对不是什么都没做。她也在好好地战斗着。而且,因为索拉在这家店里战斗着,我才能以索拉为目标,回到这里。 「而且,从今以后,我也希望索拉等着我。当我觉得已经不行了的时候,希望你能给予我力量。我会竭尽全力去旅行,回到这个城市。所以…你愿意和我一起战斗吗?」 和索拉的防具一起,被索拉的心情支撑,我想要踏上旅程。我希望索拉今后也能和我一起战斗。 虽然我践踏了艾米莉亚小姐的感情。但是我不想再践踏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的心情了。 随手抱住索拉那眼看就要折断的纤细身体、向她伸出手这种事,勇气不足的我还做不到。但总有一天,我希望自己能拥有握住那只手的自信。 在那之前,我想继续战斗。启程多少次,我就会回来多少次。 所以,现在,虽然不能向她伸出手,但我用力地向她笑了。 「我好好地回来了。因为索拉向我伸出了手,所以我好好地回来了。下次,我也会好好地回来的。」 索拉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她困惑般,又像是迷茫般,只是定定地抬头看着我。 但是下一瞬间,索拉轻声笑了。对于我的话,对于我的笑容,她以笑容作为回应,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果然,她的笑容非常可爱,惹人怜爱。这比任何事情,甚至比平安归来都让我高兴。为了看到这个笑容,我无论多少次都会回到这家店里。 但是这种话,我不好意思好好说出来。所以我开了个小玩笑,以明朗的笑容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你还记得吗?」 对于我突然转变的话题,索拉「嗯?」了一声,微微歪起头。 看到她可爱的动作,我还是有点害羞。然后,为了掩饰害羞,我一口喝干红茶,站了起来。 「我们约好任务结束——等我回来之后,要一起参加诞生祭吧。」 听到我的话,索拉微微笑了。 「嗯,当然。」 她如此回应,仿佛害羞般轻轻地、但是确实地笑了。 索拉站起身,从柜台内侧走出来,又一次困扰地笑了笑。 一定,索拉也知道吧。 我们在彼此的心目越是重要,就越是会被限制。已经萌生的恐惧无法消除。但是,若不去爱人,不被人所爱,不被任何人限制地活下去,肯定太过寂寞。所以,我们只能将这种感情当作武器,活下去。 「走吧。」 听了我的话,索拉只是点了点头。我又要实现一个约定了。但是,在那之前我还想说一句话,于是思索着话语。 「还有,明年…你还能和我一起参加诞生祭吗?」 索拉屏住呼吸,僵住了。看到她的表情,我也有些不安。但是,我继续说道。 「不管启程多少次,我都会回来…我不能说“绝对”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但是,我会回来。所以,你还能再一次和我去参加诞生祭吗?」 绝对。对于无法这么说的我,索拉有些吃惊,似乎有些寂寞,也似乎又有些害羞。然后,她终于露出无比开心的微笑,点了点头。 「…嗯,约好了。」 「嗯。」 我也用力点头,再次对着索拉笑了笑。就这样,我和索拉又定下了一个约定。 的确,我害怕约定。 我害怕让人等待,也害怕被人期待。 但是,为了遵守这个约定,为了看到等待之人的笑容,我一定会变强。已经不行了——无论我多少次这么想,无论会变得多么狼狈,我也要抓住生机。 无论多么受拘束,无论多么不自由,我都想感受这份爱。 我想要和她许下无数个约定。 我们走到外面,仰望天空,发现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雪花。尽管如此,特拉曼特大街上还是人山人海。人们脸上洋溢着笑容。一副没有任何悲伤的表情,好像没有任何痛苦之事一般。 但是,他们或许也在等待某人。 他们也会心怀痛苦。 也会被某物所困。 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他们的心中可能正在痛苦。但正因如此,或许他们才会露出笑容。 正是因为想要和某人联系在一起,想要看到某人的笑容,人们才会笑出来。 我与索拉并肩遥望这幸福的光景。这样的我们,也成为了幸福光景中的一部分吧。这让我既难为情,又欣喜。 「…我回来了啊。」 熟悉的特拉曼特大街。我回来的地方,其中果然有悲伤和痛苦。但是,也有笑容。 在这条街上,确实存在着自由。 即使有着痛苦和悲伤,也有展翅高飞的自由。 有着脆弱,但是炫目的自由。 而且最重要的是…有索拉在。 「嗯,你回来了呢。而且,阿尔冯斯今后也会回到这座城市。无论多少次,都会回来。这是约定…所以,是绝对的。」 索拉的话语,约定的话语。 对此,我稍微沉默了一下。 「是。」 我点了点头, 做出了绝对的约定。 我知道,身旁的索拉微微笑了。 「欢迎回来,阿尔冯斯。」 雪不停地下着,将景色染成白色,就好像是要把现在的幸福封闭其中一样。但是,时间不会停止。 正因如此,我才会许下约定。不管多少次,不管多少次,我都要许下出约定。 就连痛苦和辛酸的心情,也要化为武器。 无论离开这座城市多远,那约定都会给予我力量。 我想要许下一直延续到未来的约定。 无论多少次,无论多少次。 明天也会是幸福的景色吧。 为了能在未来也能和索拉一起观看这副景色,我许下约定。 「我回来了。」 ──────────────────────── 后记 读过第一卷的诸位。「欢迎回来。」 感谢您再次光临本店。在各位的帮助下,这本书总算是出了第二卷,我由衷地向各位表示感谢。如果有第一次来店里的客人,请从第一卷读起吧。 那么那么,这次索拉和旅行者们的故事是怎样的呢?我自己也是会先从后记开始读书的一派,所以想要避免在这里剧透,但这次他们也很努力了。而且,我也很努力了!(自我称赞)。 写续集有这么困难吗?不说要写续集就好了呢。我心生如此后悔的夜晚也不只一个两个。 首先,我在情节构思的阶段就很受挫。我提出的情节很阴暗、很阴暗。闪耀露台中差点变得充满鲜血。等情节好不容易通过了情节,我在提交初稿之后又再次受挫。有一个角色差点变成了非常惹人讨厌的家伙。 哎呀,现在想起来真可怕。真的非常感谢编辑老师阻止了我。 而现在。我认为能写续篇真是太好了。 我写下这篇后记,是在一卷发售后大约两个月后,也收到了来自各方的感想(非常感谢)。而我也又去书店行为诡异地徘徊了。(对不起,书店) 现在在书店里读这篇后记的各位!你们周围有可疑的女人吗?有没有只要一看过去就慌忙移开视线的女人呢?如果有的话,那可能是我。请悄悄把书拿到收银台去吧。 哎呀,好像又说得太多了。这次也有我很多人想要致谢。首先是责任编辑和田先生、荒木先生。非常感谢您们多次引导我走回正道。谢谢工作单位的各位同事为我温暖的应援。还有以挚友M为首的朋友们。家人、亲戚,以及与这本书有关的所有人,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那么,希望我们在下一卷再见。 「路上小心。」 2010年 4月 吉日 菱田爱日 ──────────────────────── 插图 ──────────────────────── 第三卷 ──────────────────────── 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YouR 翻译:YouR 一缕光照了进来。 那光温柔、温暖。但是,和阳光有些不一样。 这样的光照了进来。 在房间里的人,是一名女性。 她正在凝视的,是一朵花。 ——是从重要之人那里得来的一朵花。 向着天空盛放的花朵,却永远无法触及天空。 「…好美。」 她低语的话语,就像是摆脱了某种附身之物一般平静。 然后,她绽放笑颜。 这样就可以了吧? 她的微笑,似乎在这么诉说。 她决定,不再哀叹。 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出现在阳光之下。 也不可能去追逐旅行者。 但是,只要这样下去就好了。 即使被永远囚禁,即使这就是自己的命运,她也要接受。 她今后也会继续待在这个地方,不断地等待。 无论是过去还是出身,无论是失败还是后悔——她都不会将之舍弃,而是温柔地包容、承认、原谅,并且,继续在这个地方等待。 「我已经决定了。」 这样就可以了。 她如此决定。 彼此一起度过的时间。彼此交换的话语。曾经展露的笑容。外面世界的故事。一起度过的诞生祭。 这每一个场景,都是这么的幸福。每一个,都是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宝物。 携着重要的宝物,心怀深爱,活下去吧。 她这样想道。 她知道,自己已经再也见不到他了。 但是,她还是觉得很幸福。 因为她知道,无论相隔多远,两人都联系在一起。 在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改变,但确实有些东西变了。 虽然有些东西改变了,但在这个房间里,还是有着绝对不会改变的东西。 她决定接下来也继续等待下去。 已经决定了。 所以…… 「一直以来,谢谢你。因为有你,我很幸福。」 ──────────────────────── 第一章 阿尔冯斯 特拉曼特大街上,春意盎然。 而我也有些兴奋。 在午后的阳光下,忍者睡意看店的肉店老板向我打招呼:「哦,阿尔冯斯。你回来了啊?」,而我简短的以「嗯,刚刚回来」作答。凯斯特商店的店员小姐比安卡双手抱着一大堆东西跑过来,笑着对我说「啊,你回来啦。」。而我也「嗯,刚刚回来」,用和方才同样的话语回应。 大国雷吉斯的王都——雷吉斯城是一个洋溢着历史和传统气息的美丽城市。虽然我踏上的这条特拉曼特大街上的风景与之相距甚远,但依然热闹非凡,是旅行者们的街道上。在此,我深吸了一口气。 枫树已经开始发芽。花的香气与春天的潮湿空气迎面吹来的。 街上已经充满了春天的气息。 已经,一年了。 自我离开贵族社会,被迪伦收留,开始住在这条街上起——更重要的是,自我认识她起,已经过去一年了。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拐进狭窄的小巷。 这次,我双手拿着的行李并不重。我这次的旅行充满愉快的回忆。我的心雀跃起来,脚步也变得轻快。 那么这一次,我该怎么向索拉描述这个世界呢? 我用一只手把旅行的行李重新背在肩上,看向另一只手抱着的大行李。 索拉看到这个礼物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会对我说些什么呢?她要是喜欢的话就好了。不,她一定会喜欢的吧。光是这么想,我的脚步就轻快起来。我沿着几乎被两侧密密麻麻的建筑物压扁的小路前进,轻轻地走下仿佛藏起来一般的不起眼的楼梯。 然后,时隔两周,我再次打开了那扇以精美的雕刻描绘出大陆之神阿尔玛哈特形象的大门。 叮咚。 我打开沉重的门。随之,与那份厚重完全不相称的轻轻门铃声告知店主有客人来访。但是,那位美丽的店主并没有出现在这里,只有我听到的铃声逐渐消散。 店内依旧昏暗。虽然是白天,却没有一丝阳光照进来。照亮店内的只有挂在天花板上的火燃石的吊灯。陈列的商品也缺乏统一性,不知道的人要是看了可能都注意不到这里是防具店。 但是,这里无疑是我一年间不断造访的防具店——是一间美丽的女主人无法照到阳光,不可思议又温暖的防具店。 这家店在太阳升起的时间段一定是开业的。店里所有的防具都是她制作的。 还有,若是说起这家店不得不提的事情,那就是她在这家店里设定了三条奇怪又非常温柔的规则。 第一 住在雷吉斯,并决定将这个城市作为归来的场所 第二 要尽最大的努力,活着回到这个城市 第三 在回到这个城市后,要来这家店里露个脸,然后告诉店主旅途中的见闻 她绝对不会把防具卖给不能遵守这些规则的人。 而且,她还提出了一个请求。如果旅人在旅途中发现了身穿这家店的防具的尸骸,那么,希望旅人将寄宿着战斗之心的武器留在原地,而将蕴含着归还之心的防具带回这个城市——她提出了这样的请求。 这是为了能让再也回不来的旅行者的防具回到一直等待着其灵魂归来的人们身旁。是为了让只能不断等待旅人归来的她,能对曾对她说出「路上小心」的旅行者们说出「欢迎回来。」 她总是——永远在这间店里等待着旅人的归来,同时,也在等待着踏上旅途的我的归来。 这种思念有时也会带来痛苦,但是,也带给了旅行者温暖——最重要的是,给了他们「一定要回去」的强烈决心。 在这一年间,我被她的防具和她给予我的感情拯救了许多次。其他的旅行者也一定是带着同样的心情来到这个闪耀露台的吧。 「欢迎回来,阿尔冯斯。」 这时,从通往店的里间、没有门的出入口处传来一声通透的轻声呼唤。而站在那里的人,毫无疑问是这家店的主人索拉。 她依然美丽,淡淡的金发有如阳光一般,呈现无边无际的天空颜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我已经知道,她的身材即使在女性中也是特别娇小,纤细得几乎随时折断,但内心却强大又坚韧。 「我回来了,索拉。」 听到我的回答,索拉微微一笑。然后说了句「稍等一下」,再次去了店的里间。她是像往常一样去泡红茶了吧。 我坐在固定的位置上,抬头看向柜台对面那片贴着很多纸片的墙壁。 墙上贴着的纸片上,每一张都写着旅行者的名字。都是曾经在这家店中说出「我出发了」后踏上旅程,目前还没有回来的人。 而那面墙璧的左上角有一个空着的地方。那里曾经贴着索拉在漫长时间中等待着的人——她的青梅竹马的名字。但是现在,我已经逐渐习惯了那个地方空着的事实了。 那个地方,一定不会贴上别的名字。 但是,在索拉心中——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变化——这个地方空着的事实也会渐渐变成日常吧……。这个想法似乎让人欣喜。但是,也似乎带来了些许寂寞。我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大约三个月前,我从门农镇救出了一位大小姐。在任务途中,我曾经对那位大小姐诉说了我对索拉的思念,而那思念如今在我的心中日益膨胀。 不只是单纯的朋友。我更是深深爱着索拉。 不只是单纯的朋友。我更想被索拉深爱。 但是,索拉一定至今还爱着夏恩。 不只是普通的青梅竹马。她一定更加深切地爱着夏恩吧。 她即使知道这份思念无法得到回报,却还是无法阻止对他的思念。 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喜欢着索拉。但是,我实在没有勇气对索拉说出口。我现在在她的心中,仍然占据着“重要朋友”的位置。 不过,这样就好。 现在,这样就好。 而我会这么想,果然是我的软弱使然吗?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听到茶具发出叮当碰撞的声音,慌忙把目光从墙壁上移开。 「这次的行李真大啊。」 伴随着柔和的红茶香气出现的索拉,一边放下茶杯一边喃喃自语。 我微微苦笑,把抱在怀中的行李放在柜台最边上,轻轻取下盖在上面的布。我把我带回来的礼物,展现给索拉看。 「……花苗?」 索拉这么问道,我点了点头。 我一直小心地抱着的东西,是一株小小的花苗。 随处可见的花苗种在随处可见的花盆中。在花苗的周围,我把从索拉那里买来的防具,埋进了花盆的土里,让它贴着花苗。 「虽然和本来的使用方法完全不一样…」 那是一个项链,据说可以提高生命力,加速伤口的自然治愈,是我从索拉那里买来的。 「这是一种非常珍贵的花苗,而且还非常脆弱。据说它只能在一小部分地方生长。但是,索拉,我无论如何都想让你看看它的花。所以我觉得,有这条项链真是太好了。」 听我这么说,索拉微微一笑,说「那就好。」 「和我说说吧,阿尔冯斯。你的旅途,以及这棵小苗的故事。」 说着,她一边倒红茶一边催促我的话。 我点了点头,回忆起旅行的景色。回忆起我在蓝天之下的旅途。回响起那空气,色彩。以及,回想起相遇之人。 「就和我在旅行开始前说的一样,我这次的任务是护送一位老妇人回到故乡的城镇。她曾经远嫁到雷吉斯的商人家中,如今丈夫已经去世,唯一的女儿也嫁到其他城市。这样的老妇人的希望,就是在故乡度过最后的时光。她的妹妹和弟弟现在还住在故乡。若是从她的故乡到她女儿嫁出去的城镇,乘马车也只要花一天。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对自己出生的地方有着特别的感情吧。」 说到这里,我把索拉泡的红茶慢慢啜饮进口中。 我也是,以及,索拉也是。我们在雷吉斯出生,至今仍然居住在这里。我今后也想住在雷吉斯,索拉也不能离开这家店。我们今后也一定会住在故乡吧。因此,我无法理解背井离乡的老妇人真正的心情。但是, 「看到回到故乡、幸福地流下眼泪的老妇人的时候,我心想,故乡果然是个特别的地方。我们旅途的终点是一座以小教堂为中心的朴素小镇——是一座让人感到安心的小镇,在我看来非常美丽。但是,这座小镇在她眼中一定比我感受到的还要更加美丽吧。我有这种感觉。」 「……我也这么认为。」 索拉喝了一口红茶,慢慢放下茶杯,这么说道。然后,她露出有些悲伤的微笑。 「我无法离开这家店。而且,我大概一生都不会离开这座城市。但是,假设我能够离开这家店,能够离开这座城市——即使如此,我最终还是想回到这座城市。」 一直在等待旅人归来的索拉这么说道。她的话理所当然。但是,非常重要。 「是啊,我也一样。」 我无数次、无数次,想要回到有索拉在的城市。我真心这么想。 但是,这种想法还是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我继续说起我的旅行。 「那个,这朵花是老妇人的弟弟送给我的。她的弟弟在年轻的时候似乎以精石师为职业,周游世界。据说他收集了大陆各地的稀有物品,而这朵花即使在他的藏品中也是值得引以为傲的一种。」 听了我的话,索拉又看了一眼盆栽。那里只有种在土上的绿色秧苗,叶子的形状也只是普通的椭圆。 看到索拉疑惑的样子,我笑了。 「它的名字是月灵草,具有抑制魔物力量的能力,只会在夏天的某个时段绽放。而且只需几日就会枯萎。正如其名,这种花可以在月光下微微发光。据说以前的人相信它是月之妖精。月光下的月灵草非常美丽,也非常神秘——老妇人的弟弟在把花苗送给我的时候是这么说的。怎么样?你不想看看吗?」 大概是在想象于月夜中绽放的花朵吧,索拉轻轻睁开了低垂的眼睛。她看向我,笑着说「想看」。 她的笑容非常美丽,让我很欣喜。所以我再次开始组织语言。 「要一起看吗?我想和索拉一起看它绽放的样子。所以,我才拜托他把这颗花苗送给了我。」 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 看到我的样子,索拉大概是知道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吧。她什么也没说,但是,她会一直在等着我继续说下去。所以,我继续说道——稍稍把一直深藏心中的苦涩回忆,向索拉诉说道。 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我想要让索拉知道。 「其实,这种花是在我母亲的故乡盛开的花。晚年被迫搬到别宅的母亲总是向我讲述这花的故事——简直就像是珍宝一样,一次次向我讲述这种在她的故乡盛开的美丽花朵的故事。但是,那个时候的我做不到带来这种花给母亲看。所以,我总是和她说『什么时候去看看吧』。每当这时,母亲总是露出寂寞的微笑。或许,她已经知道自己再也无法踏上故乡的土地了吧。」 无法回到故乡,和无法离开故乡。哪一边更加痛苦呢?我不知道。但是,我想。 「为什么父亲不给母亲自由呢?直到现在,我还是在想这个问题。父亲想做的,总之就是想要母亲远离他,换作我的话,我希望母亲能再一次获得自由。但我的父亲既不给母亲自由,也不向她倾注爱情,而是让她一个人死去。我无法原谅。」 说出这种话的我,或许是非常丑陋的存在。一无止境地憎恨他人肯定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 但是,我还是觉得无法原谅父亲。 这时,索拉微微张开了嘴。 「……我至今为止,还没有被其他人做过什么让我无法原谅的事。我想,我一定是非常幸福的。但是……如果有人夺走了我重要的东西,我一定会非常憎恨他。」 索拉非常重视,甚至在被夺走的时候会让她对别人心生憎恨的东西。那到底是什么呢?我无法想象她打从心底里憎恨某人的样子。 「但是……」 我本以为索拉的话已经结束,但她继续开口说道。我抬起视线。 「但是……我想要原谅。我是这么想的。」 「……咦?」 这句话非常有索拉的风格。但我还是感到不解。 「我不想再被束缚了。憎恨他人——我想,那一定是比等待别人更加腐蚀心灵、更加封闭心灵的事吧。我会这么想。」 果然,这句话也很有索拉的风格。她用温柔的心灵,轻轻地为我展现残酷的现实。既不是刺入,也不是强推,只是,轻轻地。 确实,我可能已经被束缚了。 我为了追求自由而出走,却仍然无法消除对父亲的憎恨之心。一年之后,这种心情依然让我回想起父亲。 但是……我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原谅父亲吗? 正因为我无法原谅他,所以我才会这么乱来,才会像这般活着。 「原谅无法原谅的人。我想那一定是非常困难。但是,我还是想去原谅。我是这么想的。」 说着,索拉不好意思地轻轻笑了。 「嗯,是呢。我想一定是这样的。」 索拉的话是正确的。 继续憎恨下去,没有任何好处。 但是……。 我叹了口气,顺带将浮现在心中的想法一起赶了出去。然后,我一边看着生长着小小花苗的盆栽,一边对索拉说道。 「索拉,你能收下这棵花苗吗?能帮我把它养大吗?可以和我一起看它绽放的样子吗?没能给母亲看的花,我们一起来看。」 然后,我慢慢看向索拉。于是,索拉轻轻把手伸向花盆。 现在,我无法原谅父亲,无法原谅让母亲孤独的父亲。 但是,总有一天,我若是能原谅他就好了。 听了索拉的话,我也这么想。 那样的话,我才会得到真正的自由吧……。 「嗯……我来养它。我会让它绽放花朵。我相信它一定会开出非常漂亮的花。然后,我们两人一起来看。」 「……嗯。」 索拉还在看着我。她的眼中闪烁着做恶作剧的孩子般的小小光芒。 「这是,约定吗?」 她的眼神仿佛在试探。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回答道。 「嗯,约好了。」 就这样,我们再次许下了约定,再次陷入让人心地舒适的牢笼。 但是,这个牢笼不会封闭我。它虽阻断了我的自由,但确实会保护我。我又得到了一个必须再次回到这座城市的理由。 索拉或许是对我的回答很满意吧,她把手从花盆挪开,背对着我,然后,把我的名字从贴满纸片的墙上揭下来,轻轻放在柜台上。 我的名字——没有家名的、随处可见的名字。 我在这样的纸上,多少次写下了我的名字?而且,索拉像这样揭下的我的名字,又发生过多少次呢? 「索拉,你还记得吗?自我第一次来这家店以来,马上就过了一年了。」 「……是吗。说起来确实是啊。」 突然,索拉抬起视线,小声嘟囔了一句后,露出了苦笑。 「总觉得,过了很长时间呢。」 「是呢。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被关在无法感受到季节变化的店中的索拉。 以及,第一次在天空中自由飞翔的我。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既没有一起旅行,也没有一起生活。但是,我一直和索拉在一起。我有这样的感受。 如果索拉也有同样的感受就好了。我这么想。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今后也一直……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又说了一些旅途中的话题,然后说了句「我会再来的」,离开了店。 和一年前一样,特拉曼特大街迎来了春天。 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被迪伦带着、四处张望的我了。 在这里的,是佣兵公会【天盾】的阿尔冯斯。走在大街上,还会理所当然地遇到几个熟识的人。 我已经回到这条街,在这条街生活,成为了特拉曼特大街的居民。 这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但是,确实是现实。这让现在的我非常开心。 在明年的春天,后年的春天,我会怀着怎样的心情走在这条街上呢? 我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走在阳光下。 ──────────────────────── 第二章 拉维昂 所谓的人生,为什么会接二连三地出现问题呢? 在佣兵公会【天盾】的事务所,我从窗户往外看去。春天的和煦阳光温和地倾注而下。 他被迪伦拖着来到我的面前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温暖的春天啊。我莫名地感到一阵感伤。 我看了看桌上的一封信,然后,抬头看着有着小小污点的天花板。寄信人是一个叫特里托斯的素材猎人。 这倒是无所谓。若是知道了这个情报,她可能会心生烦恼。但是,这绝不是一个只会让人悲伤的情报。 问题是我的部下带来的另一个情报。这边的问题超出了我的能力范畴。我无能为力。 我想起来的,是他刚来的时候。以及,在那之后的一年间发生的事。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只有一个——那就“孩子”,就是如此简短而简洁的印象。被迪伦拖到【天盾】的他是一个天真无垢的孩子,让人难以想象他曾经是贵族。不,或许正因为他曾是贵族,所以才像个孩子。 这个青年好不容易才开始独立行走,目光只看向希望。在他的头脑中,对世界的理解一定与他的年龄相符。但是,他的心却对世间流转的恶意和闭塞视而不见,一心向往自由,完全是个孩子。 那就是他——名为阿尔冯斯的青年。 他一定会马上逃走吧。就像逃离自己生长的贵族社会时那样,他也会立刻逃离这个社会吧——我非常自然地如此预测。但在一年后的今天,他仍然留在这个公会。 不仅如此,他还改变了我,以及,索拉。他从我,他的朋友,以及索拉那里赢得了新的信任。他已经不会再逃避眼前的问题了吧。现在,我这么想。 「……事到如今啊。」 我不由得脱口说出苦涩的话语。 他——不,我们在这一年间无数次差点破灭、却又不断积累起来的东西,事到如今,却要被夺走。 我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这时,传来有人上楼的声音。听到那声音,我把桌上的信收进抽屉中。 咚咚咚。 「您在叫我吗?」 在轻轻的敲门声后,不出所料,门的对面传来了阿尔冯斯的声音。 「进来吧。」 我说出这句常说的话后,他静静地打开门,走进房间。 那么,我该对他说什么呢…… 这个尚未得出结论的问题支配了我的脑海。 我对他说出「为了战胜出身,只能将之当作武器」这句话后,也才过了几个月而已。当初,他对我的话点头表示同意,而现在,他已经能够一个人出色地开始前进了。然而…… 「请问,有什么事吗?」 阿尔冯斯似乎对我的一言不发感到不解,问道。而我放弃般地点了点头,说了声「啊啊」,让他坐到沙发上。 我即将说出的话肯定会折磨他吧。但如果我现在不说,等他知道真相的时候,他肯定会更加混乱。那么,作为他上司的我终究还是应该告诉他。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 我还有一个不得不告诉他这个事实的理由。我作为最接近索拉的成年人,作为从小就看着她成长的人,作为她父亲的挚友,作为她一直在等待的男人的父亲。我应该把这个事态的发展看到最后。这是我擅自定下的使命,而且我今后也会继续背负这个使命。 我吐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这是我的部下提前得到的情报。马上就会有正式的通知。」 听到我的开场白,阿尔冯斯似乎明白了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不是什么好消息,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点了下头。 「王都雷吉斯,第十二区,6号地块。一家位于马车无法通行的道路上的店铺,马上就要被勒令关店了。」 阿尔冯斯大概是没能立刻理解我的话吧。他应该知道第十二区是以特拉曼特大街为中心的区域,但是,大概不记得具体的地块。 「按地点来说,应该是肉店和蛋糕店之间吧。」 「……咦?」 既然我说到了这个地步,他也理解了吧。 「在这个区域的小巷子里营业的店。也就是说,能成为关店对象的店铺,只有一家。」 阿尔冯斯的脸上渐渐失去了血色,让看的人都觉得可怜。 「……闪耀露台。」 听到阿尔冯斯几乎不成声音的低语,我只能默默点头。 传到我身边的情报,其内容是,我朋友开的店——现在是我从小见证其成长的少女所经营的店铺——也就是【闪耀露台】的经营权即将被剥夺。 「……为什么?」 面对阿尔冯斯的质问,我只能说出更残酷的话。 「签发这条命令的人,是你的父亲。」 「……!」 阿尔冯斯瞪大眼睛,握紧拳头。 这个法令,一定是阿尔冯斯的父亲对他的警告吧。 「……索拉呢?」 阿尔冯斯以仿佛压抑着各种感情的低沉声音说出了她的名字。 「她已经知道了吗?」 这是闪耀露台的危机。也就是说,他在问,索拉已经知道是谁引发了这场危机了吗? 那么, 「嗯,刚才告诉她了。」 我只能说出真相。 下一瞬间,我还没来得及阻止阿尔冯斯,他就冲了出去。剩下的,只有他跑下楼梯的脚步声。 这样做真的好吗? 我来到窗边,看着飞驰而去的阿尔冯斯的背影。事已至此,我却再次犹豫了。 难道就没有其他的表达方式吗? 我是不是还有其他该告诉他的话呢? 还是说,我本来就不该告诉他这件事呢? 我知道,如果我说出来事实的话,他立刻就会飞奔出去。但我却只能说出事实。 我无数次弄错,无数次后悔。我失去了儿子,失去了手脚,失去了自由旅行的身体。而现在,就连我最重要之人的生存之处都要失去了。 那么,我该如何拯救这家店?在我这样思考的时候,我最先想到的方法,就是把这件事告诉阿尔冯斯。只要告诉他「这是为了索拉」,让他回归家族——这样就可以拯救这家店。这种事,我是知道的。但是,我也知道阿尔冯斯不想回归贵族。 若我只考虑闪耀露台,就应该对阿尔冯斯说「回家族去」。这样一来,这种对国家没有任何意义的法令大概立刻就会被废除。 但是,若我只考虑阿尔冯斯,就应该告诉他「不要回去」。他是为寻求自由而离家出走的,而且至今仍在寻求着自由。 那么……。若是考虑索拉的话,我又该怎么办呢? 在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立刻就得出了答案。那就是,我只需要把事实告诉她而已。索拉一定不喜欢自己的命运被人决定。她无论面临多么痛苦的情景,都一直坚持、一直在坚强等待。那么无论这次事态迎来什么样的结局,索拉都不会责怪别人吧。她只会见证事实,并且,接受事实吧。 正因如此……阿尔冯斯。 无论如何,请你战斗吧。 无论如何,请你跨过这道难关吧。 阿尔冯斯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我打开窗户透气,又坐回椅子上。 我抚摸着发疼的旧伤,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我取出收在抽屉里的信。 我要做我能做到的事。 已经不再是故事主角的我,也要为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那一定就是现在的我能做到的全部了吧……。 阿尔冯斯 闪耀露台要消失了。 拉维昂告诉我的话,在我的耳中形成好几层回响。 胸口麻痹的疼痛已经侵袭到脚尖。我虽在全力奔跑,但传来悲鸣的地方并非是肉体,而是内心更深的地方在诉说着痛苦。 眼前明明是熟悉的特拉曼特大街,却怎么也看不出平时的景色。 声音消失,颜色褪去,空气静止。 索拉的世界,索拉的所在——等待着我的索拉的所在——防具们沉眠的地方——我归去的地方,要消失了。 这种事,这种事……我不可能容许。 怎能让那个地方都被从索拉身边夺走。绝对不行。 更何况,事情的起因还是我。这种事,我绝对不允许。 快跑,快跑。可是,我该对索拉说什么呢?我不可能知道。但是,我的脚步停不下来。索拉若是听到自己的店要被停业了,会怎么想呢?再加上,她要是听说自己的店被迫停业的原因是我的父亲,又会对我说什么? 她会对我冷眼相待吗?会对我说出过分的话吗? 这都是阿尔冯斯的错。 都是因为阿尔冯斯来了这家店。 索拉会这样痛骂我,然后,冷冷地推开我吗……那样的情景,我完全无法想象。所以,我更加痛苦……。 所以,所以…… 我以几乎要摔倒的势头冲下陡峭的楼梯。 叮咚。 我打开沉重的门,听到一如既往轻巧的门铃声。 店内依旧昏暗,四处摆放的防具被混沌而朦胧的灯光照亮。 而在这样的店的深处、柜台的对面——索拉今天也在那里。 她有着小小的脸,小小的鼻子,以及如花蕾一般的唇,还有颜色宛若一望无际的天空的眼瞳,及腰的长发是极为淡薄的金色。 「欢迎,阿尔冯斯。」 索拉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向我打着招呼。 「……索拉。」 我喘着粗气的声音似乎让索拉有些为难,但她依然以坚毅的态度微笑着。 「没关系,这不是阿尔冯斯的错。」 「但是。」 「这不是你的错。」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确带着不容我否定的强烈意志。她甚至没有给我留下说「对不起」的余地。 「……索拉。」 听到我含混着不安和困惑的声音,这次,索拉缓缓摇了摇头。她的态度温柔、温暖。我知道,索拉真的没有责怪我。 但是,正因如此……才让我更加悲伤。 「听我说,阿尔冯斯。」 索拉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用手示意柜台前的椅子——那里已经是我的固定位置了。而我不可能违抗她那温柔又坚毅的动作。 「我已经被太阳困在了这里。所以,我不想再被别的东西困住了。我不想怨恨任何人,也不想责备任何人。尤其是你,阿尔冯斯。我从未想过要责备你。所以,请你不要道歉。」 索拉一边把红茶倒进早已准备好的杯子中,一边理所当然般对我说道。 「你没有必要回家族去。当然,如果那是你的希望,我会支持你。但是,如果那意味着你又要被强行关进笼子里,那我希望你反抗。就算这样做的结果是这家店不得不闭店,我也依然热爱自由。所以,我不希望阿尔冯斯因为这家店而失去自由。」 索拉的话中没有一丝犹豫。 她在心中,很久以前就这样决定了。 索拉就像是在这么说般,对我说道。 她的表情未变,声音未变。一切都一如往常。什么都没变——索拉在这样诉说。那是索拉的温柔,也是索拉的坚强……但是。 「…….请不要说即使店关闭了也没关系这样的话。」 这样的温柔,这样的强大,岂不是太悲哀了吗?自己拼命守护的东西被别人夺走,却还能笑着说出「没关系」的坚强,岂不是很悲伤吗? 与其摆出这么温柔的表情,还不如痛骂我一顿。我希望索拉对我冷淡一些。 「索拉,你生气也没关系的。即使你觉得对我生气是不对的,那也没关系。就算你不讲道理,大声哭泣,或是冲我怒吼都没关系。即使你说让我回家去……也没关系。索拉,你有说这些话的权力。」 我很自然地说出了这些话。 听到这儿,索拉微微地——真的是很轻微地挑起了眉毛。她好像很为难,又好像不知该如何回答,轻轻叹了口气。 当然,我并不想回家。但是,我也不想这家店闭店。两边都讨厌的我,就像是个哭喊着说“不要不要”的孩子。 但是,我还是不希望索拉仅仅说出一句「没办法」就放弃了。我不希望她压抑自己的感情到这个地步。 「……」 大概是想说些什么吧,索拉吸了一口气,但最后还是一言未发地吐出了气。然后,她闭上眼睛,开始编织起语言。 「谢谢。」 简直让人目瞪口呆。然而,即使她知道如此,却还是微笑着对我这么说道。 索拉的心意很让我高兴。但是,让这样的索拉带着这样的表情说出「谢谢」,这样的状况却让我十分懊悔、悲伤到无法自拔。 「我绝对不会让这家店闭店。」 「……阿尔冯斯。」 「我一定会想办法的。不管用什么方法。」 因为,这样的法令明显是错误的,其中除了蛮横以外什么都没有。要是想带我回去的话,只要直说就好了。明明如此,为什么要把索拉卷进来?为什么要夺走她的生路,企图让她向我求助?这绝对是错误的。 而且,现在这种情况也不像夏恩那时那样一切都结束了,也并非什么生来就无法逃脱的命运。这家店还在这里,索拉现在也是闪耀露台的店主。 门农镇事件的时候,我们赶上了。索拉不是在这家店中向遇到危险的我深出了援手吗? 那么,这次…….也一定赶得上。 「……阿尔冯斯。」 索拉叫着我的名字,我看着她的脸。然后,我注意到。索拉正以愁眉不展的表情直直看着我,烦恼地想要说些什么。 但是,当我理解这些的时候,店外传来了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我和索拉不约而同地看向入口。 咯啷啷啷。 门被粗暴地打开,门铃像是抗议般地竭力发出微弱的声响。 看到来人的样子,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出现在店门口的人,是几个穿着警卫兵制服的男人。……难道说。 「所以说!这也太胡来了!」 后面的一个士兵慌忙按住率先打开门的男人。看到这个拦着士兵们不让他们进来的人物,我不由得「啊」地轻轻叫出声来。 「……利克。」 听到索拉的声音,这位一个月前才刚从战场归来的年轻警卫兵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利克,这是?」 听到我的声音,他垂下视线。 「从今天里,该地区禁止店铺营业。」 刚才开门的士兵说道。 「怎么会,不管怎么说也太快了吧!」 「嗯?什么啊,你们已经知道了吗。那就简单多了。搜查令在这里,现在马上停止营业。」 他拿出的搜查令……写在上面的发令人的名字让我停止了呼吸。冷酷地刻在那里的,毫无疑问是我父亲的名字。 「……这是,搞错了吧。」 这是现实。我虽然明白,却无法承认。 一直以来,把我关起来的人。明明如此,却没有向我倾注爱意的人。让母亲……孤独一人死去的人。想要将我再次置于自己的支配之下,却不会向我倾注相应的爱情的父亲的名字,再次将我缠住了。 「没有弄错。」 听到这勉强挤出来的声音,我抬起头。在那里,我看到利克悔恨地攥着拳头。 「我也觉得是弄错了,确认了好几次。但是,无论我怎么确认,这个命令上写的地方就是闪耀露台。这是怎么回事啊,我根本搞不懂。」 利克苦涩的话语再次刺痛了我。利克露出无比悔恨的表情。索拉看到这样的他,也露出悲伤的表情——而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都是因为我逃离了囚笼,来到了这家店。 「喂,利克,就算说这种话也没用吧。这是我们的工作。所以我都让你别来了。你要是不愿意干的话就回去吧,」 听到长官不耐烦的声音,利克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所谓的军人,无论自己的意志,都必须服从上级的命令。 「算了,你至少给我老实待在那里,别影响我们工作。」 说完,除了利克以外的军人们依次走入店的里间。 他们清点商品的数量,在清点完毕的货架上盖上布,再盖上一个表示封锁的印章。 我看着这乏味的光景,拼命压抑内心中汹涌的感情。我只能拼命忍耐。利克也和我一样攥紧了拳头,忍耐着。 现在向他们抗议也没用。就算我们当场制止了他们,只要那张搜查令还发挥效力,结果就不会有任何改变。 但是,现在。索拉……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她会是和往常一样的面无表情吗?还是会像我们一样愤怒而悲伤地颤抖着呢? 还是说……会是我从没见过的表情呢。 虽然很在意,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无法看向索拉。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手上打滑,让防具——一个圆盘状的青铜镜子从架子上掉了下来。 铛——! 听到店内响起的金属声音,我声音虽小,但锐利地说道。 「请小心处理。这是商品。」 「啊?哦,抱歉抱歉。不过,现在也不能这么说吧。这已经不是商品了吧?」 闪耀露台已经不是店铺了。 这个军人是在暗示这层意思。 确实,再这样下去,这里就不是店铺了。但是…… 「请小心。拜托了。」 我正要再次开口的时候,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利克的声音。他轻轻捡起掉在地上的防具。 「……拜托了。」 他好不容易压抑住各种感情,说出这样的话。 看到同僚利克的这种样子,士兵们也不太舒服地「哦」地点了点头。见状,利克回头看向索拉。似是被他的视线牵引一般,我也看向索拉。而在那里的索拉,果然和往常一样。但是,终究还是有什么地方变了。 「对不起,索拉。」 「没关系,利克,这不是你的错。」 「但是……」 「这不是你的错。」 她把对我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送给了利克,然后轻轻笑着说「没关系」。 索拉那并不明显的表情,却诉说着诸多的意义。若是不熟悉她的人,可能连她在笑都不知道。 但是……她的这个笑容,并非在笑。 「我知道了,利克。抱歉了。」 听到索拉和利克的对话的老兵有些不自在地嘟哝道而。利克看也没有看他就回答道。 「别向我道歉……请向索拉道歉吧。这些防具都是索拉做的。它们还没有被卖到任何地方,今后也不会有人能买它们回去了。所以……请你向索拉道歉。」 「……哦,不好意思啊,店主。」 「没关系。你也不是故意的吧。」 索拉就这样原谅了周围的人。但是……她一定很悲伤。 她拼命地隐藏着感情……不,不是的。她或许很愤怒,或许很痛苦,只是我看不出来而已。但是我知道,索拉一定……很悲伤。 她心中的某处一定在痛苦地叫喊、哭泣着。 但是,索拉并没有将之坦率地表达出来。 「嗯,不好意思。算了,这样一来,我们的工作大致就结束了。走吧。不过,我要派一个人在店口看守。」 「……嗯,我知道了。」 对于士兵的话语,索拉顺从地点了点头——她以若无其事的表情,点了点头。 「那我们走吧。啊,对了。招牌也要没收。」 那个瞬间。 「……咦。」 我听到一个几乎听不到的微弱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我下意识地抓住正准备走向门口的士兵的手臂。 「……那个。」 「……怎么了?」 士兵看着被我抓住的手臂,一脸疑惑。 「无论如何,都要带走吗?」 「啊?」 「请不要带走那块招牌。」 一直忍耐到现在的索拉低声呢喃道。 即使店被迫关闭,即使商品被布蒙上、被弄掉——索拉将这一切忍耐下来,此刻却小声这么说道。 只有那个招牌,我无论如何都喜欢不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它总是歪着的,很土气,没有任何装饰。但是,那招牌是这家店不可或缺的东西……我不希望它被摘掉。 「你说什么?」 「请不要取下那块招牌。」 「这是已经决定的事。不允许有例外。」 「可是。」 士兵用力推开我不断纠缠的手。 我没有放弃,正想要再次试图阻止他的时候。 「我也,拜托了。」 在门口,利克拦在了士兵面前。 「我可以负责对这家店的监视。我不会让其他人进店的。所以,只有招牌这件事,请务必通融下。」 利克说着,向应该是他的前辈的士兵低下了头。 「你不记得我刚才说了什么了吗,利克。」 面对一脸无奈的前辈士兵,利克并没有退缩。 「我记得。我也知道这是决定好的事,但是,还是拜托了!」 看到利克认真的表情,前辈士兵稍微思考了一下,但是, 「不行就是不行。你要是再碍事的话,就连你也一起逮捕。」 从他口中说出的话是这么无情,却又符合道理。 「队长!」 听到利克拼命喊出的声音,我不可能不帮忙。 「拜托了。」 士兵想要推开利克的手,再次被我抓住。 「喂,你们,把这些人抓起来。」 听到这个声音,在后面不知如何是好的士兵们开始行动起来。 有人从身后抓住了我,把我从队长身边拉开。 我在视线的一角看到了利克拼命地抓住门的样子。 士兵队长无情地走向门口,站在利克面前。 我伸出手,但却只能在空中游移,什么也抓不到。 「给我适可而止!」 瞬间,响起了几乎动摇整个店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我、压住我的士兵,以及,甚至连利克都停止了动作。 「……队长。」 利克的声音宛如呻吟。 被称作队长的男人抓住利克衣服的前襟,瞪着他的这位部下。 「喂,利克,你给我适可而止。」 「……可是。」 他的眼睛径直瞪着利克,毫不犹豫地训斥着利克。 「告诉我,利克。你的工作是什么。是正义的伙伴吗?还是只会抢地盘的小鬼?不是吧,你是军人。再想想这个词的意思吧。」 他的声音不如刚才那么震耳,但是,其中有着不容反驳的强大力量。利克懊悔地咬紧牙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是军人。 他如此决定了自己的生存之路。 所以,他无法行动。于他而言,什么都不做才是正确答案吧。但是,那会是多么的痛苦啊。 自己想保护的东西,却无法如愿地去保护,甚至连自由地叫喊都做不到。 「……只要,一点点时间就好。」 所以,我叫了出来。 这一定是因为,现在能自由地说些什么的人只有我。 而且,我比任何人都,有着必须说出这些话的理由。 「你也给我闭嘴。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我真的要把你关进牢里了。」 我被来自上方的视线瞪着,不由得缩了下身子。但是, 「请再稍稍等一下。拜托了。」 都是因为我把灾厄带进了这家店。 「等一会儿又能有什么变化?」 「我来阻止这种法令。」 听到这句话,队长轻声笑了。 「阻止?就凭你?」 他笑着说,不可能的。 这个人也明白——他明白利克的悔恨,以及军人的不自由。正因为明白,他才会嘲笑我不负责任、没有计划地说出来的话。 「你阻止不了。你连这张令状的来源都说不出来吧?」 因为我要自由地活着。因为我从那个时候起——从离家出走的那天起就决定要自由地活下去。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能大声喊叫。 「我知道。所以,我才能阻止它。」 听到我的话,男人的目光稍微变了。 「而且,能阻止它的人只有我。」 我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将声音——将话语,说了出来。 「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要阻止父亲。」 寂静的店内,只听见利克「哈啊」一声呆滞的声音。 「这张令状上的名字,是我的父亲。」 士兵们的视线刺向了我。那是难以置信的怀疑目光——是对下达这种无聊命令之人的儿子投以的非难目光。 「……那。」 利克简短的话语中饱含困惑与愤怒。对此,我点了点头。 「是的,都是我的错。这不是很奇怪吗?这种法令完全不合常理。颁布这样的法令,谁也得不到好处。除了恶心我以外,父亲做这种事没有任何其他的意义。所以,都是我的错。」 我说到这里,僵住的利克动了起来。 他蹬着地板,朝我伸出手来。看到他抓住我的手,我没有抵抗,就这样被他压在地板上。 压在我身上的重量让我喘不过气来。 但是,我还是没想推开他。 「这都是你的错吗?」 「都是我的错。」 我没有逃避利克俯视着我的目光,而是完全接受。 我知道,他对身为贵族的我,以及,抛弃贵族身份的我有什么样的感情。我也知道,利克想要保护这家店。而且,我还知道身为军人的他,想要阻止这一切却无法阻止,甚至连发声都不被允许。 而让他有这种痛苦想法的原因……就是我。所以,我不能逃避。 「你明明那么幸运,明明和我们生活的世界截然不同。都怪你来到了这种地方!所以,我才讨厌你!」 听着利克抛来的话语,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或许,我……或许我是想要被他揍上两拳吧。 或许,我是想以痛苦感受这罪孽吧。 「……住手。」 所以,当那白皙而纤细的手触碰到利克的手臂时,我多少有些失落。 至于那只手的主人是谁,我不用看也知道。 纤细而美丽——是索拉的手。 「利克,你应该知道的。阿尔冯斯不是什么幸运的人,也不是个什么都能做到、能够自由地将一切握到手中的人。」 索拉凝视着利克的淡蓝色眼瞳,不允许他反驳。 但是,我倒觉得,也难怪利克会这么想。 正如利克所说,我很幸运。我只要待在那个鸟笼里就能得到很多东西。只要我想,我就能得到利克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的东西。除了自由…… 「招牌……你们可以带走。」 「索拉!」 听到我不由得提高的声音,索拉将视线转向我。 在那深邃如海的眼瞳深处,到底有着怎样的想法呢……。 现在,陷入混乱的我无法得知。 「所以,不要责备他。」 索拉用平淡的声音,直率地说出这样的话语。 「……没有人有错。阿尔冯斯,利克,你们都没有错。」 听到索拉的声音,利克的力量缓和下来。 「……可恶。」 他像是在忍耐着什么般,咬着牙放开了我的手。 「什么啊,这算什么啊。」 利克只能以语言来转移无处发泄的感情。没有人有错。若是被索拉这么一说,在这里,怎么可能还有人能行动呢……。 利克握紧拳头,视线落在地板上。 我和利克相识的时间并不长,彼此的关系也谈不上好。总是爱冲撞别人的利克绝对称不上是一个机灵的人。但是,他非常重视这间店,这一点已经充分地传达给了我。 对着从我身上离开的利克,以及没有对这样的利克出手的我,索拉说道。 「谢谢。」 如此,她用通透的声音说道。 「我完全没做值得你感谢的事。」 利克悔恨的低语和痛苦的神情让我更加心痛。 「……我会阻止父亲。」 所以,我再次这样说道。 我把决意化作声音。 「阿尔冯斯……你别乱来。」 「嗯,我知道。」 虽然这么说,但我还是下定了决心。我会乱来吧。为了守护这家店,我可以乱来。无论要做什么。 「利克。」 「……」 「由我来请求你,可能显得有点奇怪。但是你愿意听我说吗?」 「……什么事?」 利克没有看向我就答道。他的话语中依然充满了愤怒,还有悲伤。但是,这件事拜托他一定是最合适的。 「这家店的招牌很快就要被拿走。所以,我希望你能立刻把招牌挂起来,保护好它,不要让它有一点伤痕。」 我抬头看着已经站起来的利克,说道。 看到我的视线、听到我的话语,利克皱起了眉头。但是,与其说那是不高兴,更像是心怀不安的样子。 「我才不想被你……被阿尔冯斯先生拜托呢。」 利克刚说到「你」,又把我的名字说了出来。我轻轻点头,笑了。 「对不起。」 「……」 「但是,拜托了。」 对于我的话语,利克什么都没说。但是我知道,即使我不说,利克也会竭尽全力保护那块毫无装饰的招牌。我确信这一点,默默地走向门口。 我不会顺了父亲的意。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会被谁指责,我都要阻止父亲。因为这种事实在是太荒唐了。这种事无疑是错误的。所以,我绝对要阻止。 「阿尔冯斯。我爱着自由。」 回过头来的我,听到了这句话。 我知道的。所以……我会保护这个能够让你一直爱着自由的场所。 「……请再等一下。」 我要破坏这样的法令。 我绝对要阻止父亲。 我下定决心,走出店门。 向着她所无法前往的世界,我迈开步伐。 拉维昂 我抬头望向天空,只见远处飘着黑色的云。 今晚可能会下一场雨吧。而且,一定是冰冷的雨。现在虽说已经是春季,但今天还是有些凉意。我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快步走在特拉曼特大街上。 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虽然我无法出门旅行,身体变得越来越迟钝,但常年锻炼出来的直觉却没怎么变差。每当我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就一定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但如果说现在会发生什么事,那么一定和那家店——闪耀露台脱不了干系。 我心怀这样的不安,走进了小巷。在经过就在小巷口的我家时,一个影子从墙壁的阴影中出现了。 「……阿尔冯斯。」 阿尔冯斯也注意到了我,停下了脚步。看到他的脸,我的预感变成了确信。他的表情比离开天盾事务所时还要更加僵硬、焦虑和愤怒。并且,被悲伤所束缚。 阿尔冯斯再次挪动一瞬间停止的脚步,朝我走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 「……警卫兵来了,而且封锁了闪耀露台。」 他的话让我无言以对。 再怎么说,这也太快了。照我的推测,应该还有几天的缓冲期才对。 「请你待在索拉的身旁。」 他对一言未发的我这么说着,迈步从我身旁走过。 「等等。」 我拼命动着僵硬的喉咙,阻止阿尔冯斯。 我必须阻止他。我的直觉这么告诉我。他的表情、环绕在他身上的气氛,以及,那个我从未见过的表情,都告诉我我必须要拦住他。 总是一脸温和的他,即使被天盾的伙伴戏弄,即使被投以恶意的话语,也总是面带苦笑。而现在的他看起来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我知道,漆黑的感情正在他体内翻涌。 「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我的那个家,去我父亲那里。」 阿尔冯斯背对着我,用仿佛硬挤出来一般的声音说道。 「你去了之后,要干什么?」 「我要阻止他。这种事,太愚蠢了。」 他的这句话,我只能全面表示同意。我也不想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但是,我作为一个成年人,以及天盾的首领,或许果然是经历了太多事情了吧。 「你打算变回贵族吗?」 我明知道他不可能如此希望,但还是这样问道。 阿尔冯斯的背影轻轻摇了摇。而我心中不详的预感变得更强了。 「不是的。我要阻止他。」 「你觉得只要你去请求,你的父亲就会撤销那条法令吗?」 他现在要挑战的人,不仅仅是他的父亲,更是在这个国家拥有莫大的力量、能够轻易摧毁一家店的人物。 「即使如此,我也要阻止他。绝对。如果那个人听不进我的话,我就只要让他对我死心就行了。即使我受到惩罚也没关系,就算被关进大牢也无所谓。但他的这种做法……我绝对不愿顺从。」 阿尔冯斯背对着我说出的话,伴随着沉静的愤怒传入我的心中。 他所心怀的各种感情。愤怒,悲伤,悔恨,焦急。这些感情我都可以理解。我也理解他对自己的无力很不甘心。但是,我不能让他在被这些感情吞噬的情况下前往那个家。 我心中的某处在如此告诫我。所以,我严厉地对他说道。 「也就是说,你要和一年前一样,给父亲和周围的人添麻烦,伤害别人。然后,再让你的父亲无奈——不,是愤怒,然后让他放弃你。是这意思吗?」 听到我的话,阿尔冯斯回过头来,一瞬间瞪了我一眼。但是,他立刻移开视线,盯着地面, 现在,阿尔冯斯的心中只有对父亲的逆反心理。他坚信,只有通过破坏才能继续前进。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孩子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或许确实需要这种感情。但是,如果他被这种感情束缚的话,过于正直的他一定会走向灭亡。 「是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能让我和那个人撇清关系。还是说,你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不,很遗憾。」 「那我就只能这么做了——」 「但是。」 我打断他激动的声音,说道。 「可是,这么做的话,你就和一年前没两样了。」 认真又直率。勇敢但胆怯。平时总是优柔寡断,却会在不经意间做出任谁都想不到的事来。这就是我在这一年间的观察中,对阿尔冯斯这个部下的性格的理解。 正因为他是这样的性格,我才必须阻止他。否则的话,他可能会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来。而且,正因为他是这样的性格,他才会理解我。我相信他会认真听我的话。 「你在一年前想做的事,那是舍弃吧?你想要破坏自己至今为止生存的世界,至今为止生存的环境。」 他耐心地听着我慢慢说给他听的话语。 「但是,你现在想做的事,既不是舍弃,也不是破坏。」 阿尔冯斯盯着地面的视线稍稍转向了我。没错,阿尔冯斯。你现在必须做的事,那是, 「是守护。你现在想做的事,以及必须做的事,那一定是守护。你必须守护这一年里你所积累的东西,也一定想要守护它们。」 点头吧。我一边如此祈愿,一边暂时止住话头,仔细地观察着他。 阿尔冯斯现在想做的事——我希望那不是对父亲的反抗,也不是舍弃过去,而是守护些什么。我希望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在特拉曼特大街的生活,是在广阔世界的旅行,是他交到的伙伴,以及,索拉。 「……你想要我怎么做?」 他嘟囔了一句,肩膀的力量稍微放松了一些,但是视线依然停留在地面上。他以沮丧的样子如此低语道。 对于他这仿佛在寻求依赖的问题,我无法作答。 「我也不知道。」 「那么……」 「但是我知道,人仅仅心怀这样的感情——仅仅心怀愤怒是无法前进的。那样一来,没有人会得到幸福。至少,索拉不会感到幸福。」 而且,阿尔冯斯自己肯定也无法得到幸福。 有一段时间,我和他沉默对视。 索拉一定感受到了阿尔冯斯的感情了吧。而且,她一定会以属于她的方式阻止他吧。索拉大概是打算用独属于她那不灵巧的语言,想要告诉阿尔冯斯不要被愤怒束缚。但是,不擅长编织语言的索拉没能阻止他,没能将自己的意志传达给他。 那么,我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他。 「……拉维昂先生。」 「怎么了?」 我简短地回答道。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阿尔冯斯还是没有开口。 他好像在思考什么,又好像在烦恼什么,只是凝视着地面的一点。然后,他终于抬起视线,缓缓开口。 「我的父亲总是这样。他明明没有不愿向他人倾注爱情,却总是要束缚他人,把他人留在自己的身边。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我的愿望,就像至今为止一样,只是希望他能对我置之不理而已。但是,父亲现在又一次挡在我的面前。我本来已经从他身边逃脱过一次了,可是,我的脖子上还是系着锁链。我被那锁链扯着,会再一次被关进笼子之中。」 在他的眼中浮现的火焰,是憎恨的火焰吗?还是痛苦的火焰? 他的是如何的思绪下,露出这仿佛苦到内心深处的苦笑的呢? 「我不想把索拉卷进来,也不想把这一年间对我很好的拉维昂先生与天盾的大家卷进来。」 他以几乎绝望的表情如此说道。 如果没有自己的话——如此这般,他带着仿佛在这么说一般的表情,低下头。 的确,如果没有他,闪耀露台就不会被摧毁。但是,如果没有他,夏恩就无法回来。索拉也是,如果没有他,即使她的表情能够逐渐改变,也无法恢复如初。 不知不觉间,阿尔冯斯已经在我们的生活中牢牢占据了一席之地。如果他不在了,我们就无法像往常一样生活下去。即使闪耀露台还在,若是阿尔冯斯消失不见,我也会心怀悲伤。 所以……请你守护吧。 我甚至无法向他展示如何去守护,却还是对他寄予如此希望,真是不负责任。 但是,我只能这样祈祷。 「……拉维昂先生。你说的守护——守护重要的人,是什么意思?」 就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般,他的话语让我无言以对。 他既像是在困扰,又像是不堪重负。但是,他以直率的目光向我问出的话语。我该如何回答呢?没能保护心爱的儿子,以及爱着我的儿子的少女的我,该如何回答才好? 「……我也不知道答案。」 我如此回答的声音,无力到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我作为目前为止已经护卫过无数的人的佣兵公会【天盾】的首领,却连“守护”这个词的意思都答不出来,真是让人贻笑大方。 但是,下个瞬间。阿尔冯斯笑了。 他轻轻地、好似为难地微微垂下眉毛。那个动作简直和索拉一样。 「既然连拉维昂先生都不知道,那么我也不可能知道吧。」 听到他这么说,我「嗯?」地皱起眉头。我察觉到,他话中的温度变了。 「听了拉维昂先生的话,我思考了一下,也想起了索拉的话。然后,我明白了。现在我想做的事,果然不是破坏也不是逃避,而是守护吧。那么,我该守护什么呢。我这么一想,浮现出来的果然还是索拉。我明明是因为向往自由才来到这条大街的,但我的心却不知何时被索拉捕获了,但是…….我不想逃避这种不自由。我是这么认为的。」 阿尔冯斯似乎有些害羞,但是完全没有隐瞒地向我如此坦白。他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了我。 「我意识到,即使我通过牺牲自己保护了这家店,索拉也不会开心。索拉刚刚才说了『我爱着自由』。当时我以为,她说的是败给权力、失去了开店的自由这件事。但是不对。不对啊。我——只有我应该意识到的,可是我却完全没有意识到。索拉是不想我被愤怒和仇恨所束缚。她想要这样告诉我:就算通过破坏和伤害别人来拯救闪耀露台,她也不会开心。索拉一定是想这么说。如果我让最想守护的索拉感到悲伤的话,那么那个选择一定是错误的。」 没错,一定是这样。 我对他的话语默默点头。 ——即使被你以这种方式保护,我也一点都不会开心。 我好像听到了索拉的声音——很平淡,没有感情,但是绝不冰冷的声音。 「我想要守护索拉的笑容,守护那家店。」 面对再次露出苦笑的阿尔冯斯,我还是无言以对。 但是,有一点,只有一点,我很清楚。那就是我很想听到他的这句话。幼稚也好,荒唐也罢,我还是希望他这么说。 「可是,我不知道方法。」 而我想听到的阿尔冯斯的话的后续,是我们必须理解的现实。 和他一样,我也不知道能够同时拯救索拉、闪耀露台,以及他自己的方法。 随后,又是一阵沉默。阿尔冯斯抬头望着天空,然后吐了口气,点点头看向我。 「所以……我试着回想。每当我这样烦恼的时候。每当我心怀目标,却犹疑不决的时候。每当我明明对这样的自己有所自觉,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踏出第一步的时候。索拉是如何对待我的呢?」 一年。这是一段绝对称不上太长,但是,也并不短暂的时间。在这一年间,索拉与阿尔冯斯之间到底说过多少话呢?彼此的距离又拉近了多少呢? 他们并不是总是在一起。索拉有索拉的生活,阿尔冯斯有阿尔冯斯的生活。阿尔冯斯会外出旅行,有时,两人几个月都见不到面。即使如此,两人还是在一起前行。这一点,我从他的态度就可以窥见。 「索拉有时用语言,有时通过防具,轻轻在我背后支持着我。」 不知不觉间,盘踞在他脸上的黑色感情完全消失了。 他想起了与索拉共同度过的一年。 仅仅如此,阿尔冯斯这个温柔的人就变得无比纯净,就像是蓝天一样通透。 「我还是想回家和父亲好好谈谈。但是,不是任凭愤怒驱使,而是我想要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如果父亲到时还不听我的请求的话。我想到时候再作考虑。」 ……他变强了。我如此感到。 阿尔冯斯的眉毛现在也依然没有精神地垂下,表情也因苦笑而扭曲。但是,他那栗色的眼瞳中,却有着独当一面的男人的目光。 他那柔软的心,在有索拉这个栖木作支撑的情况下,即使被扭曲,被践踏,也获得了绝不会折断的坚韧。 这让我欣喜,也很自豪,以及,也有些寂寞,有些不甘心。但是,他的心确实具有了无比的强大。 现在,我们不可能知道未来会迎来怎样的结局。就算他们想办法度过了这个难关,也每人能许诺两人一定会获得幸福。 但是,在我心爱的儿子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的现在。能在继我的儿子之后守护索拉的人,如果是他就好了。我坦率地这么想。 「到那时候,我也一起和你想办法。」 我点了点头。他露出笑容。 「嗯,拜托了。」 他的声音很年轻,又很有力。已经积攒了太多人生经验的我,再次欣赏起这个拥有我再也无法模仿的柔和心灵的青年。 「那我先走了。再磨蹭下去,我担心自己又要害怕了。」 那苦笑,就是他的柔软。乍一看很弱,实际上很强。 「嗯,你去吧。索拉那边,我会和她打招呼的。」 「嗯,拜托了。」 说完,阿尔冯斯行了一礼,再次背对着我跑了出去。我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为止,我才向闪耀露台走去。 但愿他能跨越这个困难。 为了你自己。以及,为了到现在为止一直一个人等待、然后终于发现了光芒的索拉。请你跨过这道难关吧。 请不要再一次从索拉身旁夺走重要之人了。 做不了什么大事、只能在这里祈祷的,这么想实在是太任性了。但是,这确实是我深切的愿望。 玛丽贝尔 这个熟悉的房间,我已经来过很多次。 每次来到这个房间,我都冷静不下来。 平民街中不可能存在这样优雅而安静的空间。从窗户向外看去,便能看到精心设计的庭园。池水上架着石桥,用白色石头建造的亭子与波光粼粼的水面一起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昂贵的家具和日用品装饰着房间,散发出不至于刺鼻的香气。同时,这也是属于他的香气。这香气本应令人愉快,但在雷拉特将军的房间里,却总是带来紧张的气氛。 被这紧张感影响,我平时就已经挺得笔直的脊背,现在仿佛是被抻得更紧了。 但是,我并不讨厌来到这个房间。 我知道,每当我被叫到这个房间的时候,被告知的不是危险的任务,就是严峻的状况。尽管如此,我还是并不讨厌来到这个房间。无论听到什么命令,我都有决心说出「是,长官。」 「……为什么?」 但是今天,我脱口而出的却是这样的话。 第十二区,6号地块其中的一角——在那条连马车都无法通行的道路上,禁止做生意。 这样的法令被颁布了。这个只与一部分人有关的法令,在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其存在的情况下,即将被实施。 但是,我不能对此充耳不闻。 第十二区。也就是说,是位于雷吉斯以西,以特拉曼特大街为中心的地区。6号地块是特拉曼特大街的中心。在其北侧的一角,而且,在那个地方的小巷子开的店,我只知道一家。 闪耀露台。 那是我重要的朋友索拉的店。也是旅行者们归去的重要之处。虽然店的店主和商品稍微有点奇怪,但是,那家店并没有做什么损害国家利益的事情,就只是个防具店而已。 为了让那一家店倒闭,就要颁布这样的法令吗? 「大概是为了把弟弟带回来吧。」 一时之间,我无法理解这位肩负着国家未来的人物口中说出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弟弟?」 我如此反问,同时在脑海中思考着他的弟弟。兄弟共计五人的雷拉特大人有两个弟弟。其中年龄较大的一位是现在在他的父亲身边担任辅佐官的吉尔伯特大人。 还有一位是现在在诺斯学习的阿尔冯斯大人。 这时,我感觉到一阵违和感。 ……阿尔,冯斯? 这个随处可见的名字,我……在那家店里见过。 而且,从她的嘴里听到过。 我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将军。 「……不会吧。可是,我听说阿尔冯斯大人现在正在诺斯学习。」 听到我的话,将军无奈地微微一笑。 笔直垂下的银色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动。 「似乎是这么说的啊。」 「那么,他是……阿尔冯斯……大人?」 ……不会吧? 在奥雷尔村附近,那个从遗迹中浑身泥土地走出来的青年,竟然是雷拉特家的小儿子吗?救出埃克尔斯家的大小姐的佣兵,只不过是天盾的一个佣兵的青年,竟然曾经在这个家中出生长大? 索拉重要的朋友——对我害羞地说出「我交到朋友了」的索拉的朋友,竟然是这位大人的弟弟吗……? 「嗯,就是这么回事。」 将军的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容。他用纤细却富有肌肉的手指,按了按太阳穴,仿佛在压抑头痛。 对于总是冷静地对待任何事情的他而言,这种态度很罕见。平常不会因任何事而动摇的他,这次却稍微有些为难。 而他会向我展示这样的态度,让我有些开心。 一瞬间,我被这种感情冲昏了头脑,然后立刻开始思考。仅限这次,这可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态。 如果将军在任务中遇到困难,我只需要像往常一样说「我去」,由我去冒险就行了。但是,这次就算我采取行动也无济于事。 ……这时,我突然心生一个疑问。 既然就算和我说了,事态也不会好转。那么,将军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那个,雷拉特大人。」 我正想问的时候,宅邸中微微传来了骚动。耳边传来几个佣人惊慌失措的声音。 而且,每一个声音都在叫着「阿尔冯斯大人」,也就是这个家中最小的弟弟,同时也是贴在闪耀露台的墙壁上的名字。 「比我想象得要快啊。」 雷拉特大人抬起视线,微微挑起眉毛,看着门。他的目光很锐利,但我总觉得其中有着喜悦的光芒,难道是我的错觉吗? 过了一会儿,房间中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克劳德大人,阿尔冯斯大人回来了。」 佣人平稳的声音中夹杂着不少动摇。 「嗯,进来吧。」 门外是我曾经见过几次面的管家。而站在更远处的,是和记忆中相比有一些成长的、雷拉特家最小的弟弟。 但是,他身上穿的是市井平民穿着的粗棉布衬衫,以及同样廉价的棉裤。 对于佣兵而言,这样的衣服品质太好,但对于贵族而言则过于寒酸。听雷拉特将军说过后,我意识到,这么一个不上不下的青年确实就是从那个遗迹里出来的青年。 管家在行礼后离开了房间,而雷拉特家最小的弟弟静静开口说道。 「好久不见。」 「欢迎回家,阿尔冯斯。但是很遗憾,父亲现在不在雷吉斯。他三天后才会回来,还是说,你是真的想回家了?」 将军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沉着。 久违的兄弟再会。明明是这种场景,但房间里的气氛却明显过于紧张,让我一时忘记了呼吸。 「不。」 对于阿尔冯斯大人简短的回答,将军也同样简短地回答「我想也是。」 将军盯着站在门口的阿尔冯斯大人。他的视线似乎在衡量弟弟有了多少成长。 「那你打算怎么办?要对那家店见死不救,继续自由地活下去吗?」 将军把手肘支在桌子上,抬头看着阿尔冯斯大人。当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时,就代表他已经知道对方的回答了。即使如此,他还是故意发问。 「不,我会说服父亲。」 「怎么说服?」 「我不知道。但是,我必须说服他。」 雷拉特将军淡淡笑了。 他深灰色的眼瞳中充满知性的光辉,坚定而严厉地瞪着弟弟。 「我不想回到这个家,也不想失去闪耀露台。」 小孩子的任性——如果我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听到他说出这句话,或许会这么想吧。如果我只听说了他出生在雷拉特家这个名门望族,被精心养育,又因为任性的理由而离家出走,我一定会这么想吧。 可是,我知道他是天盾的阿尔冯斯。 通过索拉,虽然一面之缘,但我知道这位名叫阿尔冯斯的青年度过了怎样的一年,也知道他多么拼命地活着,知道他多么渴望自由。而且,我知道,他的这种想法甚至改变了索拉,而通过索拉的变化,甚至连我也被改变了。 我知道被他拯救的村庄。我知道一个憎恨他,并且通过这样的经历成长起来的年轻士兵。我也知道有个少女被他拯救了生命。 知道这些的我,实在无法说出他的这番话只是「任性。」 「不错的决心。」 将军的这句话似乎有些讽刺。而阿尔冯斯不为所动。 你怎么想都可以。但是,我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从阿尔冯斯的视线中,我能窥见这种决心,现在,他正在直直地瞪着自己的哥哥。 我所认识的雷拉特家最小的弟弟——阿尔冯斯大人,是个会有这样目光的人吗?我一言未发,看着互相交换视线的雷拉特家的大哥和小弟,这样想着。 我对阿尔冯斯大人的了解并不多。阿尔冯斯大人还在家的时候。他年纪尚小,与国家委派给雷拉特家的工作——也就是军事无关。所以,不是贵族的我,没有机会和身为贵族之子的他产生关联。 但是,每当我们在宅邸中擦身而过,或者偶然在贵族街相遇的时候。他都会柔和地笑着对我说「你好」。 他对并非贵族出身的我毫无隔阂的态度,让我很高兴。他的笑容真的很柔和,就像是画中描绘的贵族的幺弟那样,说好听点是温柔,说不好听就是没有主见。 所以我在心中认为,就算他未来会从事和军事有关的工作,也不可能像雷拉特将军那样出人头地。 但是,现在我眼前的这个青年,真的是那个阿尔冯斯大人吗? 并非外表的问题。当然,在这一年里,他的身体有所成长,个子也高了一些。只能说不愧是佣兵,他的整个身体都变得更加强壮了。但是,他身上散发的氛围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那待人温和的表情和温柔的目光都没改变,但是……是什么呢?有某些东西发生了压倒性的变化。 这时,将军「呼」地吐了口气,移开视线。 这件事让我从心底里惊讶。阿尔冯斯径直接受哥哥的视线,最终却是将军先放弃了。当然,我知道这是将军的让步。但是,即使如此也难以置信。 「是什么让你拼命到这个地步?你已经充分享受了自由了吧?也差不多该放弃了吧?」 「正因为我在那个地方生活了一年。」 是什么让他有了这样的目光? 笔直,毫无迷茫。又是什么让他能够坦然接受即使是让独当一面的军人也畏缩不前的将军的目光? 「因为我在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因为我对自己的意志负责,努力活下去。因为我帮助了别人,也受到了别人的帮助。而且,最重要的是,总有一个人在我背后帮助我。我想要守护那个人,守护索拉。不只是那家店,我还想守护索拉的心。所以我才会如此拼命。」 听到这里,我在心中呢喃「啊啊,是这样吗。」 一年前的他没有,而现在的他拥有的东西,那就是支撑他的心灵的力量。他想要守护它。这是非常单纯的想法吧。他想要守护索拉,想要守护闪耀露台,想要继续留在那个地方。他的想法就是如此的单纯。 继续留在现在所在的地方,有时,或许比前进需要更大的力量。 「玛丽贝尔。」 突然被叫到,我慌忙回答「是。」 「你觉得呢?」 「您指的是什么?」 「对于父亲即将颁布的法条。」 话题突然甩给了我,让我感到非常惊讶,但我还是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说。 「是,虽然惶恐,但我反对它。仅仅因为私人的目而发布的法令,无论大小,都可能成为扰乱国家的根源。」 即使是听了我的话,将军也只是点了点头。同时,这个人也一定注意到了,我其实还有另一个反对的理由。 所以,他才会继续问下去。 「是啊。那么,关于【闪耀露台】这间店的被迫闭店一事,我想听听你个人的意见,玛丽贝尔。如何?」 听到将军的话,我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个人意见,也就是说,我可以掺杂私情吗? 至今为止,我的回答既有任务上的意义,也有私情。两者并没有背离。也就是说,作为军人的我和作为个人的我,无论哪边都会得出相同的答案。 但是,这次又如何呢?我作为军人想到闪耀露台的时候,得出的答案正如刚才所说。因为那种法令有可能会扰乱国家,所以最好禁止。但是,仅仅作为玛丽贝尔的我,还能冷静地思考「国家的未来」吗……。 不,不是的。 「……我不想失去那家店,不想失去闪耀露台。」 话语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 什么国家,什么军人。和这些都没有关系。我仅仅是作为玛丽贝尔,作为那家店的常客,而且,作为索拉的朋友,不想失去那家店。 旅行的时候,我从那家店出发。然后,回来的时候,我也想去那家店,和索拉说说话。这心情没有半分虚假。 「……是吗?」 仅仅说出这句话的雷拉特将军在想什么呢?从他的表情看不出来。但是我总觉得他肯定了我的话语。 「玛丽贝尔小姐。」 一直沉默的阿尔冯斯大人出声了。 然后,我终于意识到。对他而言,都是因为自己,都是因为自己的父亲,闪耀露台正以不公正和高压的方式被压垮。对他而言,那家店也很重要,是无可替代的吧。 然而,他的声音中却没有愤怒或者憎恨之意。他很焦急,很困惑。但是为什么呢?他的表情显得温和,柔和,但又坚强。 他绝不是不珍惜索拉。不,他对索拉一定有着超越朋友的特殊感情吧。明明如此,为什么?为什么他能有这么平静的表情? 「好久不见。不过,我听索拉说起过你。她肯定没想到我和玛丽贝尔小姐早就认识。」 阿尔冯斯大人如此对我说着的样子,和他在离家出走之前——和那个和我擦身而过时对我报以柔和笑容、说着「你好」的少年一模一样。 「奥雷尔村事件的时候,真的非常感谢你。不过,我当时也很慌张,没有注意到那个人就是玛丽贝尔小姐。后来我从索拉那里听说的时候,真的很吃惊。还有,门农镇的事件的时候,玛丽贝尔小姐也帮了大忙。真的是,我离开这个家之后也一直受你照顾。」 谢谢你。看着如此低头的阿尔冯斯大人,我感到十分不可思议。竟然有贵族如此毫无顾忌地对我低头行礼。 话说回来,现在在我眼前的青年,到底是雷拉特家最小的弟弟,阿尔冯斯大人呢,还是【天盾】的佣兵,阿尔冯斯呢。 「……不,哪里的话。」 我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以对待贵族的态度回应。于是,阿尔冯斯大人有些哀伤地垂下了眉毛。 「关于奥雷尔村的那件事,我也要向你道谢。你应该早就明白了吧,既然玛丽贝尔在那里,就意味着那场作战是由我负责的。」 雷拉特将军听到我和阿尔冯斯大人之间的对话,似乎看不下去不知如何对待他的我,开口说道。 「没什么。」 「至于门农镇那件事,在这种场合就不提了吧。只是,你能在那种情况下完成任务,我感到很佩服。」 去年年底,军队开始攻击反抗军聚集的门农镇。那时候,为了拯救在那个镇上的埃克尔斯家的大小姐,佣兵公会【天盾】受她父亲委托,开始行动。其结果,是军队的攻击计划被门农镇得知,战斗拖得很久,陷入了让主要人物逃跑的事态。但是,阿尔冯斯把大小姐从那严峻的状况中救了出来。 那件事确实对军方产生了不利。但是,作为一名武人,我认可他的功绩 而且,将军也一定有同样的感情吧。 「为了国家,为了军队,以及,为了雷拉特家——我希望你的力量能为此而使用。」 「……对不起。」 阿尔冯斯大人小声道歉。而将军一定也明白吧。 「真遗憾。」 简短的回答后,将军对他报以苦笑。 「不过,如果你对父亲说出同样的话,我不认为能得到和我一样的答案。」 「……是。」 「但是,我也反对这样的法条。无论如何,我都想要废除它。」 听到将军爽快的话语,阿尔冯斯大人抬起了视线。我听见了他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不,不只是他。对于将军的话,我也屏住了呼吸。 在拯救闪耀露台这件事上,出现了无比强力的同伴。并且,还让我想要守护闪耀露台的想法,和想要把将军的意志原封不动地化为自己的意志的想法重叠在了一起。 我可以为了拯救闪耀露台而行动。 我可以说出,我想要拯救闪耀露台。 对此我很高兴。 「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一个条件。」 「……」 阿尔冯斯大人和我。两个人都屏息静气地等着将军的话。 「我也想去那家叫闪耀露台的店,看看那家店的样子,看看能和我的弟弟,以及我最信任的部下如此交心的人是何种人物。我想要亲眼去看看,想要亲眼评定,那个人、那个地方是否值得我花时间去守护。」 将军目光锐利,颇有军人气质。但我知道,他的眼瞳深处有着温柔。所以,他一定能理解索拉,也一定能够理解索拉对于旅行者而言到底是多么重要的存在,一定能够理解,对于在宽广的雷吉斯——以及世界各地旅行的旅人而言,【闪耀露台】这家店到底是多么强大的心灵支柱。 「……那家店中有着自由。」 阿尔冯斯大人突然开口。 「那家店中有孤独,黑暗,寂寞和不自由。有等待的痛苦和让人等待的痛苦。但是,正因如此我才明白——我才能知晓,宛如照进昏暗之处的一道光一般的自由,温柔与温暖。」 是啊,没错。我下意识地对他的话点了点头。 对索拉而言,自由并非理所当然之物。无论她多么强烈地祈愿、思念,都无法获得自由。 但是正因如此,她怜惜自由,爱着能够自由飞翔的旅人们。 无法获得自由的索拉借由旅人得到了自由。被索拉包围的旅人,从索拉那里获得力量。索拉的爱化作了防具,包住并守护着旅人们。 索拉无法离开那家店。那终究还是不自由吧。但是,或许这正是上天赐予她的才能。 所以……绝对不能让她的店被夺走。 我想守护她。而且,今后也想继续守护。 「请看一看吧。我,还有阿尔冯斯大人想要守护的店。以及,我们今后也想要一起生活下去的女性。」 第一次与工作无关,我径直地对着我最爱的人——不是作为武人的我,而是作为玛丽贝尔这么一个人,做出请求。 没错。我希望将军能明白。因为爱,因为深爱——即使我的思念无法传达至你心中,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珍视的东西。 「嗯,我知道了。」 将军点了点头。那强大的视线宛如一道倾注而下的光芒。 阿尔冯斯 和哥哥他们一起坐上马车之后,我一直沉默地看着窗外。我看着从眼中流动而过的贵族街道,想起了一年前的事。 一年前,我什么都没带就逃离了这条街道。我舍弃了至今为止拥有的一切,离开了这里。 只要舍弃贵族的身份,什么都能做得到,什么都可以改变。 ……我当时是这样想的。 但是,事实完全不是这样。 我没能舍弃,没能破坏这些东西。那个时候的我,什么都没能改变。 我曾经觉得自己能行。但是,孤身一人的话什么也做不了。我自以为思考了很多,但是却远远不够。 明明只是一年前的事,却感觉很是遥远。 那个时候,我无论如何都想离开家,想要离开这条街道。所以我走到西门附近,把从家里拿来的宝珠在连价格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卖掉了……。 啊,那个时候真的是吃大亏了。不过,算了。而且我的钱包还在那个时候被偷了,如果不是迪伦抓住了犯人的话,我的钱包就会这样消失不见了。 那是我与迪伦的第一次见面。 当时我慌忙想要道谢,迪伦却张大嘴巴笑着说「算了算了。但是啊,你这身打扮又会招小偷的」,并且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辈。之后,迪伦很快就离开了。他的豪爽让我伫立良久,直到他消失为止,我都一直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我们在这个宽广的雷吉斯,而且,是在有很多旅人的西门附近相遇。一想到我们可能再也不会再见面,我就觉得有些遗憾。 现在,我有一点点承认。 在那个时候,我从迪伦身上看到了真正的自由,真正的强大……对他,我有些憧憬。 可能,我们再也见不到面了。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我与迪伦的重逢,却快到令人扫兴的程度。就是第二天。 我听从了迪伦的建议,换了衣服,但钱包却还是令人钦佩地被人从怀里偷了出去。 不过,我这次为了让钱包即使被偷也不会丢,用绳子把钱包紧紧地绑在了腰带上。为此,我和偷钱包的少年一起以奇怪的姿势摔倒了。 然后,我们扭打在一起。就在我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把钱包拿回来,心情激动起来的时候,听到少年的声音。 「有这个就能给妈妈买药了!」 听到这个声音,我一瞬间放松了力量。当然,我很同情他。如果我的这些钱能救他母亲的命……。 现在想起来觉得很好笑,但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趁着我这一瞬间的犹豫,他切断了钱包的绳子,扬长而去。我没想去追。不过,逃跑的少年的领子突然被一个人的手提了起来。少年「咕哎」地发出奇怪的声音。 「笨蛋。」 我抬头看向抓住少年衣领的男人,屏住了呼吸。是一个红发的大汉,手臂像是圆木一样粗壮,同样粗壮的脖子上有着乱七八糟的刺身。他就是昨天帮我拿回钱包的男人……也就是迪伦。 「我不是叫你小心点了吗?顺便说一句,这家伙的母亲今天也在活蹦乱跳地到处找抛下家里的活儿不干的这家伙呢。」 ……我被骗了。 当时的我真是个笨蛋,不谙世事。 然后,迪伦请我吃了顿饭。再之后,不知什么原因,我就被带到佣兵公会【天盾】的事务所,就这样加入了公会。 啊,对了。迪伦第一次请我吃饭就是在这家维尔萨德酒馆。我一边看着正好路过的廉价酒馆一边心想。也就是说,对面就是【天盾】的事务所吧。 和迪伦相遇后,我的生活开始改变。就像是被他那股蛮横的力量所摆布一样,我的生活开始了转动。 我被培养成佣兵,救过他的命,也被他所救。 是他把索拉介绍给了我。在那之后,我被她那与迪伦的强势不同的,温暖而寂寞的魅力所吸引。 一开始,只有一点点。 然后,渐渐变得难以分离……。 马车缓缓停下,我不等车夫开门就伸手打开了门。眼前是被两侧的建筑物遮住阳光、白天也很昏暗的小巷。小巷的宽度很窄,勉强能容纳两个成年人并行。 我察觉到身后的哥哥和玛丽贝尔也下了车,于是继续向前走去。 在通往店的楼梯上,一个士兵看到了我——而在看到跟在我后面的玛丽贝尔和哥哥后,他慌忙端正姿势。 对着挪开位置为我们让路的士兵,我想着『或许该说些什么比较好吧』,但是找不到该说的话。结果,我只是微微低下头,走向楼梯。 这时,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在这座几乎被建筑物埋没的、又窄又陡的楼梯最下面。 很小,不显眼。总是有点歪斜的招牌……现在,不在了。 这让我感到无可奈何的悲伤。绝对不能失去的东西现在不在这家店里了。这让我痛苦到无法自拔。 眼角隐隐作痛,但我拼命忍住。 现在没有时间悲伤。 即使只有一瞬间……只要稍微忍耐一下。 我迈着坚定的步伐,向着迪伦在一年前的那天笑着为我指向的台阶,一阶一阶走下去。 那天,我走下这个楼梯,打开那扇门,按响门铃,和索拉相遇。 那一瞬间,我终于开始了以自己的双腿前行的人生。 这样想,是不是有些太刻意了? 但是,确实。我能像这样度过一年,是因为有索拉在。因为有索拉的防具,有索拉的话语。而且,我相信索拉在等着我。以及,因为我想要回到这家店。 以前总是有着稍微有些倾斜的招牌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是,这里毫无疑问是我的归宿。 我想要保护这家店。 想要保护索拉的笑容,想要保护索拉终于开始敞开心扉的心。 叮咚。 我打开沉重的门走进去。阳光照不到的店内今天也很昏暗。但是,平时乱糟糟的许多防具现在都被盖上了白布,非常乏味。 在这家乏味的店的里间,是这家店的店主,以及宛如她的父亲一般陪伴在她身旁的拉维昂的身影。 索拉看着我的样子,以及,看到我身后跟着的两个人,大概是知道了我没有被愤怒所冲昏吧,温柔地笑了。 我还没有原谅父亲。现在也在憎恨着做这种事的父亲,无法原谅他。但是,索拉说她爱着自由。而,我也果然爱着自由。 所以,我没问题的。 我这么想着,对着索拉笑了,索拉轻轻地对我点头。 「欢迎光临,阿尔冯斯,玛丽贝尔……然后,您莫非就是……」 索拉看了看跟在我后面进店的哥哥。 「嗯,我是克劳德·雷拉特。目前就任光神骑士团的将军一职。」 哥哥轻轻的、却又不失威严的注目礼,俨然一幅画的样子。他虽然是我的亲哥哥,可我却想到这种事。 哥哥和我年纪相差甚远,我还在家的时候我们就很少交流。而在我到了一定年纪的时候,这位优秀的哥哥每日都忙于任务和学习。 记得我七岁的时候,哥哥已经被派去指挥一只小部队了。 「你们不太像呢。」 「经常有人这么说。」 我只是默默地看着像闲聊一般轻松聊天的两人。「或许吧。」索拉微微一笑,用手指了指椅子。 「先请坐吧。我去泡红茶……难办啊,我店里只有三把椅子。」 索拉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店被夺走——仿佛没有看到这样的现实一般,索拉面无表情地微微歪着头说「怎么办呢。」 「索拉,我站着就行。别在意。」 对于玛丽贝尔关照的笑容,她「是吗?」点了点头。 如果有人只看到了这样的对话,大概会觉得这里没有发生任何不幸吧。这光景看起来就是如此幸福。 我和玛丽贝尔以视线互相谦让着椅子。哥哥则毫不在意地坐在一张椅子上,拉维昂已经坐在了柜台内侧的椅子上,结果,最后剩下的椅子由我坐了下来。之后,玛丽贝尔轻轻站在哥哥身后,仿佛在宣称那个地方才是她的固定位置。 索拉看了一会儿我们的样子,大概是知道了我们的位置已经确定了吧,说了句「稍等一下」,走进里间。 剩下的只有我,拉维昂,以及玛丽贝尔和哥哥四个人。在索拉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店里后,最先开口的人是拉维昂。 「初次见面。我是在特兰曼特大街经营佣兵公会【天盾】的拉维昂·奥姆。」 他以事务性的语气向哥哥行礼。 「你就是天盾的拉维昂·奥姆吗。我听说过你。」 「不胜光荣。」 拉维昂如此低下头的表情中带有些许的严厉。 「但是,如果可以对话。我想向您请教一下这次事情的经过。对于我们普通市民而言,这件事有些太过荒唐了,无法理解。」 他语带讽刺地说出带刺的话语。哥哥没有露出不高兴的样子,淡淡地回答。站在他身后的玛丽贝尔一脸不安的神情。 「可以。那么,你想从哪问起?」 「首先。为什么要现在把阿尔冯斯带回去?一年前,阿尔冯斯出现在我身边时,我在贵族名册上寻找过他的名字。但是那个时候他的名字已经从贵族名册上消失了。这让我觉得阿尔冯斯和雷拉特家已经完全断绝了关系。于是,我把他迎进了天盾。」 我没听拉维昂说过这些事。不过仔细想想,他作为经营公会的人,这么做是很自然的吧。我能接受。 「阿尔冯斯的名字确实从贵族名册上消失了。准确地说,我弟弟的名字现在也没有出现在名册上。但是,那并不是被抹除,只是被撤回到父亲名下而已。表面上,他是去诺斯学习了。说实话,当阿尔冯斯的名字在奥雷尔村事件中出现时,我比起『干得好』的心情,焦虑感更加强烈。算了,这个嘛,之后总能找到借口的。贵族社会也意外是个草台班子。」 说着,哥哥露出苦笑。 「那么,雷拉特家原本就打算找准时机让阿尔冯斯回家吗?」 「是啊,没错。老实说,我和父亲都没想到这个弟弟能在平民的世界生活一年。」 的确,如果我那时候没能遇到迪伦的话,要是没有被天盾收留的话,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然后,父亲想要以这种方式把阿尔冯斯带回来。」 「那你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阿尔冯斯回家。但是,我来到这里之后,或许能理解他一些了。」 说着,哥哥微微耸了耸肩。 「仅凭一个人的意志就搞垮一家店,这是贵族的专横。而且,我认为用这种方法把阿尔冯斯带回家,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摆出攻击姿态的拉维昂露出猝不及防的表情。 「……那么。」 正当他连忙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时,店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没错,这种做法是错误的。」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我回过头。站在那里的是抱着红茶托盘的索拉。 茶具叮咚作响,索拉轻轻把它们放在柜台上。然后,她一边以熟练的动作准备红茶,一边自言自语。 「阿尔冯斯没有必要回家,也不需要遵从这种不合理的事情。我确实不希望这家店消失,但若因此剥夺了阿尔冯斯的自由,我也不愿意。」 索拉又重复了一边刚才的话。 我很高兴她如此看重我的自由。 但是……这家店会怎样呢? 努力想要回到这家店的旅人们,会怎样呢。 「店主啊,那你打算怎么办?」 面对哥哥毫不留情的话语,索拉和我都无法做出明确的回答。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放弃。我不希望索拉放弃。 所以,为了这家店。我要为我的自由而战。 ……但是,怎样才能战斗呢?现在的我不明白。 当我懊悔地握起拳头的时候。 「……有一个方法。」 拉维昂缓缓开口。 然后,他接下来的话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就算无法阻止这个法条,或许也有让【闪耀露台】留下的方法。」 即使无法阻止父亲,也能留下这家店的方法。那正是现在的我现在无比想要的话语。 拉维昂缓慢地从怀里拿出一张信纸。 我怀着祈祷的心情,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前几天,一个叫特里托斯的素材商人给我来了一封信。」 特里托斯。我听过这个名字。而且,不仅是索拉,玛丽贝尔也一定知道这个名字。 「特里托斯来的……是什么事?」 对于玛丽贝尔的话,我也点了点头。 「我想在场的各位都知道吧。他在奥雷尔村的事件中发现了山中遗迹,继而拯救了迪伦。他是个旅行的素材商人,不过好像决定暂时留在奥雷尔村。而这除了因为他对村中流传的不可思议的传说感兴趣外,还有一个原因。总之,如果是其他素材商人听到那个传说的话,大概会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但是,他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那是关于一种叫作遮光石的石头的故事。」 ……遮光石。 我不知道这个词。哥哥和玛丽贝尔好像也和我一样没听说过。 但是……有一个人。只有索拉对这个单词有反应。 「……那是。」 索拉手里拿着的杯子撞到了托盘上,发出当啷一声。 「啊,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索拉和拉维昂之间进行着我们听不懂的对话。索拉到底明白了什么?拉维昂又将什么意思传达给了索拉?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索拉再次拿起放下的杯子,轻轻吹了一下红茶,垂下眼睛。她的那个样子不知为何让我感到不安。 「……那个,怎么了?」 我忍不住发出疑问。对此,拉维昂开口说道。 「嗯,我想阿尔冯斯应该知道,这家店的最高层有唯一一扇能让外面的光进来的窗户。」 我点了点头。但是,玛丽贝尔闻言却露出惊讶的表情。 「……窗户?」 知道索拉体质的她,对这家店有窗户这件事感到很惊讶吧。 「对,窗户。但是,那扇窗户很特殊,能去除太阳光中对索拉有害的成分,从而造出索拉唯一能照到的阳光。」 这时,索拉轻轻笑了。 那真的是非常小的变化。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眉毛微微下垂。在不熟悉她的人看来,索拉的表情应该没有任何的变化吧。 但是,为什么她会在这个时候微笑?而且还是这么悲伤的微笑呢?我不知道。 「为了制作那个装置,遮光石是不可或缺的素材。但是,因为遮光石非常稀有,所以很难找到。但是,如果有遮光石和索拉的实力,制造新的窗户应该很简单。」 拉维昂的话语,和他最初的话语联系起来。 ——就算无法阻止这个法条,或许也有方法留下这家店。 「也就是说,可以让店换个地方?」 听了玛丽贝尔的话,拉维昂点了点头。 「特里托斯的信中还这么写道:如果村民的话是真的,那么能开采到的遮光石肯定不止一个两个。某个地方有遮光石的矿脉。但这充其量只是传闻而已,不要抱太高的期待。」 或许足够做好几扇窗户。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把店藏在地下了。索拉或许也可以在充满阳光的地方开店。 正如【闪耀露台】其名。 「……好厉害。」 我不由得叫出声来。 「索拉,如果这是真的,那真的太厉害了!索拉也可以生活在阳光下,店也不用建在地下了。你也可以生活在阳光照耀的地方!那一定是,非常美好的事情。」 为此,必须找到遮光石。然后,还得再开一家新店。这些都很不容易做到吧。可能需要一年、两年。或许,制作这样一间特殊的店需要更长的时间。 但即使如此,这家店也不会消失。在新店开张之前,也可以暂时停止营业吧。但这家店确实不会消失。 我这样想着,看着索拉。但是, ……索拉? 「嗯,是呢。真的很棒。」 索拉微笑着,视线并没有从手中的杯子移开。 一圈,又一圈。 她就这样转着杯子,心不在焉地望着在看着红茶的晃动,就像是在遥望远方的某个地方。 在她视线的尽头,拉维昂沉默地看着墙壁——柜台对面的墙壁上贴着的许多纸片。在其左上角。现在没有贴上任何人的名字。 但是,那个地方曾经一直有一张纸片,一直贴着一个名字。 夏恩·托尔阿斯·奥姆 一直贴着这么一个青年的名字。 那是拉维昂养育的重要的儿子的名字。到现在,这个名字也不会从索拉心中消失。而且,今后也不会消失。 ……啊,是这样吗。 咚。 仿佛伴随着这样的声音,我高昂的情绪急剧冷却。 因兴奋而紧绷的身体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为什么我没有立刻注意到呢?我的想法太肤浅了,甚至显得可恨。 五年前。夏恩在奥雷尔村殒命。 那次旅行是对他而言,是第一次的独自旅行,第一次自己负起责任,按照自己的意志决定目的地和想要的素材。 在那样的旅途中,他是为了什么样的猎物而启程的呢?既然他已经死去,也就无法确认了吧。 但是,特里托斯在奥雷尔村听到了能够制作不可思议的窗户的遮光石的情报。而且,夏恩在第一次旅行中,去了既没有什么名产,也称不上是个好的狩猎场的奥雷尔村。这真的是偶然吗?或许是偶然。但是,这样想也很正常吧……他在为索拉寻找遮光石。 然后不幸地失去了生命。 ……啊啊,我真是个笨蛋。 我到底在高兴些什么啊。 索拉依然盯着杯子。 虽然我不了解索拉的心,但我不由得觉得。很久以前去旅行、而且一直没有归来的、索拉最重要的人,现在就在她视线的前方。 他一定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吧。这样的他心怀对索拉的思念踏上旅程,然后就那样死去了。 既然如此,我又在高兴些什么呢。 「索拉,还有阿尔冯斯。你们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拉维昂或许在某种程度上预测到了这种状况。既没有慌张,也没有消沉,而是温柔地劝导我们。 「更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事。遮光石只不过是最后的手段。本来就不一定会有遮光石存在。」 对于拉维昂那仿佛让静止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的话语,玛丽贝尔拼命表示赞同。 「是啊。就算有石头,重新开店也很困难。至少在那之前的时间里,我们还是不得不在这里开店。」 看着试图强行推进话题的玛丽贝尔,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失去力量的身体,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了一般无法动弹。 索拉什么也没说。 现在她的脑海中会充斥着怎样的想法呢?一想到这里,我的身体就越发动弹不得。 看着这样的我,拉维昂似乎有些无奈,但还是温柔地吐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开口说道。 「总之,我先去再详细地调查一下遮光石。」 拉维昂一边缓缓起身,一边看着我。那是在让我也跟上他的意思。即使继续待在这里,我也说不出任何缓和气氛的话,所以我顺从他的视线站了起来。 「我这边也是,要是知道了什么会告诉你的。」 哥哥也好像配合着我般站了起来。看着这样的哥哥,玛丽贝尔一瞬间感到不知所措。她大概是这么想的吧。现在,距离索拉最近的人,难道不是自己吗? 但是,她是哥哥属下的军人,比任何人都仰慕哥哥。 她立刻恢复军人的坚强表情,答应了一声「是」,前去开门,但脸上还是浮现出一丝迷茫。 但是,玛丽贝尔可能没有注意到吧。 索拉对着这样的她,仿佛在说「没关系」一般,笑了。 先是哥哥,然后是拉维昂,两人依次走过门前的玛丽贝尔身旁。接着,我钻了出去。这时,我悄悄回头。 这时,我和索拉视线相遇了。我必须对索拉说点什么——虽然这么想,但我还是想不出任何一句合适的话。而且,她也想对我说些什么。但是,索拉也开不了口。 最终,从我口中说出的话是, 「我会再来的。」 只是一如往常的话语。 「嗯。」 而索拉回应我的,果然也是一如往常的笑容和毫无修饰的话语。 我想要再对索拉留下哪怕一句话,但是,我已经想不出更多的话了。 我走上楼梯,从昏暗的小巷仰望天空。 天空被染成了红色。虽然鲜明,然而,却是一天结束时的红色。我望着这样的天空,无精打采地走在狭窄的小巷子里。 我走到刚才乘坐的马车那里,再次回头看去。 闪耀露台的楼梯被藏在建筑物之间,连位于哪里都不知道。 简直就像那个地方从一开始就没有店一样,连碎片都找不到。 不是破坏,不是逃避。而是为了守护归去之处。 为此,我能做些什么呢……。 我一边想着已经找不到的店,一边独自一人想道。 玛丽贝尔 「我会再来的。」 阿尔冯斯大人恋恋不舍地在门前对索拉说道,而索拉只是回答了「嗯。」 真是无趣又简短的对话。然而,作为旁观者,我有点羡慕这样的两人。 透过那简短的话语,我似乎可以看到两人真正想要以声音表达出来的,彼此思念的话语。 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因为雷拉特将军的话语而在一瞬之间感到困惑的弱小自己。但若是这两个人的话,无论是弱小还是困惑,都能互相承认吧。这对我而言,比什么都值得羡慕。 阿尔冯斯大人消失在门外。最后,我也看向索拉。于是,索拉也在看着我。我一个人没关系的——她仿佛在这么说,轻轻笑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说着「不要逞强」,陪在她的身旁。 但是,我现在不能留在索拉身边。无论我多么弱小,无论我多么愚钝,我都要追随雷拉特将军。我很久以前就这么决定了。 即使我的这份心意无法传达给他……。 我无声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我明明应该不会后悔的。但是,胸口还是有点点痛。 我来到马车前,这次没有耽搁,直接为将军打开了马车的门。 但是,将军并没有乘上马车,而是将视线转向拉维昂。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什么问题?」 突然被问到话的拉维昂没有动摇。一脸平静地听着将军的话。 回头看向闪耀露台的阿尔冯斯大人也收回视线,仔细看着两人。 我也将沉浸的思考中转向他们的对话,努力保持冷静。 「遮光石这种东西,你认为真的存在吗?」 听了将军的话,拉维昂板起了脸。光凭这一点,就能理解寻找遮光石绝非易事。 「说实话,最好不要抱太大期待。这几年,没听说有人找到过遮光石。」 「那么,闪耀露台顶层窗户上的石头是怎么弄到的?」 听到这个以仿佛在办公事一样的语调说出的问题,拉维昂点了下头。 「那是我还在当素材猎人时偶然得到的。遮光石是非常珍贵的石头。在发现它的时候,我甚至感觉到了命运。」 拉维昂仰望天空,仿佛在回忆过去。他的脸上浮现出疲态和衰老。曾经被称为素材猎人界活着的传说的他,现在已经无法出去旅行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 但是,我依然问他。 「你是在哪里找到的那石头?」 就算是偶然,遮光石也不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拉维昂获得遮光石的地点,或许可以成为我们找到矿脉的线索。 但是,拉维昂的表情很凝重。 「你知道白雷鸟这种魔物吗?」 对他的问题,我点了点头。 虽然我不熟悉素材,但魔物就另当别论了。白雷鸟是非常稀有的兽,据说会乘云移动。它白色,美丽,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高空度过,一年才落地一次。它们只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就能筑巢产卵,羽毛上缠绕着风之精灵的力量,非常稀少,交易价格相当昂贵。 「我干掉它的时候,在它的巢里发现了遮光石。」 「……是吗。」 我不禁垂下肩膀。 既然是从白雷鸟的巢穴中找到的,就表示没有找到遮光石的矿脉在哪里。 白雷鸟会环游世界。甚至有人说,它们乘风只需要飞一天,就能飞出我们坐马车需要一个月以上才能移动的距离。 「虽说是去找素材,但现在要找到遮光石的矿脉是非常困难的。不,几乎不可能吧。」 与难掩沮丧的我不同,将军点了点头,准备坐上马车。但是,这次换拉维昂向将军发问了。 「我也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嗯,什么?」 已经把手搭在马车上的将军闻声回过头来。 「为什么阿尔冯斯的父亲现在要把他带回家,而且是以这种方式呢?」 对于拉维昂的问题,我也看向将军。为什么是在阿尔冯斯大人离家一年多的现在呢?以及,他身为雷拉特家的家主,为什么会做出这种愚蠢的行径?我也一直无法理解。 「这充其量只是我的推测。父亲一定是知道了她——那个防具店店主的存在吧。」 对于这句话,我,拉维昂,阿尔冯斯大人都是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 「……索拉吗?」 将军点了点头。他的侧脸上是我未曾见过的表情。和之前有什么不同呢?我不知道。但是,他那总是威风凛凛、毫无迷茫,本应坚强、精悍的侧脸上,混进了某种不同的东西。 「我们的母亲出身市井。」 听到这件事,我突然想到。 至今为止,他有提起过自己的母亲吗? 当然,我和他的关系只是上司和部下。所以,我们不会聊到这种话题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我觉得这就是我从他的侧脸上感觉到的违和感的真相。 「而且,她的身体也很虚弱。母亲无法耐受住贵族社会的艰辛,身体状况不断恶化。虽然没有说出口,但父亲大概很后悔让母亲成为贵族。」 他的母亲身体虚弱。这一点,只要是和雷拉特家有点关系的人就几乎都知道。但是,雷拉特的家主对此感到后悔吗?被这么一说,说实话我很疑惑。 雷拉特家的家主,是个很难把迷茫和后悔之类的词与之联系在一起的人物。豪胆——他是能用这么一个词概括的人,实际上,他也是雷吉斯军队中最具力量的男人。就算这么说也不为过吧。 他生于名门望族,但是,得到了仅凭此无法得到的地位。有时,他会做出无情的决策来调动军队,但最后必然为国家带来利益,无疑是位豪杰。 而且,和我眼前的雷拉特将军非常相似。 无论是面容也好,发色也好。这对父子都很相似,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一样。我不止一次听到贵族们私下这么说。 相比之下,阿尔冯斯大人似乎一点也没有继承父亲大人的这一面。虽然很遗憾,但这样的闲言碎语,我也不只听过一两次。 而且,他们的父亲很重视妻子吗?他是后悔娶了一个体弱多病的女人做妻子吗?以及,我不能对这样的话坦率点头的理由,还有一个。 雷拉特家的家主在雷吉斯中名声响彻全国。但是,其正妻却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而且,人们还多次看到他新娶的妻子的样子。 他并非担心正妻的身体状况,而是因为有个体弱的妻子很麻烦。如果他是对此感到后悔,那我会点头表示肯定吧。 但是,将军的声音告诉我,他们的父亲挂念着他们的母亲。 我只有在拜访宅邸的时候见到过几次他们的母亲。但是,那位有着美丽栗色头发、身材纤细的女性,每次见到我时都露出疲惫的表情。 连虫子都杀不死。她就是这样的女性。 仅有一次,我看见她把花丢进雷拉特家的池塘里。 「你在做什么?」我不禁问道,而她以悲伤的微笑说「我在给丈夫杀死的灵魂献上花朵。只是自我安慰。尽情取笑我吧。」她那痛苦微笑的身影至今还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沉稳而温厚的阿尔冯斯大人,比起强势的父亲更像是温柔的母亲吧。 「……有什么后悔的?」 但是,如此低语的阿尔冯斯大人的表情,感觉和温厚有些不一样。 眼看就要沉落的夕阳在他的脸上刻下深深的阴影。 「把母亲赶出宅邸,没能守护她的父亲会后悔?怎么可能。」 他的话中浮现的感情,果然是愤怒吧。 「……不对。」 「你凭什么这么说?母亲去世的时候,你不是也以工作为先,甚至都没露个面吗?」 听了他的话,我的心中五味杂陈。 我并不清楚雷拉特家的内情。但是,当他们的母亲去世的时候,我已经是将军的下属,对政治比较了解。 那个时候,这个国家有着严重的问题。如果放任不管,国家就会荒废。弄不好国家会覆灭。问题就是这么严重。 他们的父亲是不愿意回去吗?还是说,是无论如何也回不去呢?我不知道。但是不管怎么说,他没有回去是事实吧。 但是,我瞥了一眼雷拉特将军,他却用眼神示意我什么都不要说。所以,我顺从他,闭上了张开的嘴。 代替我,将军开口了。 「你不会让心爱的人独自死去。你能如此断言吗?」 「当然,我绝对不会。」 阿尔冯斯大人以压倒性的气势,用笔直的目光如此断言。他的心灵很美。但是,就像往宅邸里的池塘扔花这种行为一样,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那是不可能的。不,或许这种生存方式也是可行的。但是,只属于不归属于任何地方,不负责任地生活的人。」 阿尔冯斯会外出旅行。佣兵这样的工作就是这样的。即使他在旅途中知道重要的人陷入困境,也没法立刻回到这座城市。 除非片刻不离地陪在重要之人身旁,否则不可能有什么「绝对」。 「那么,无论我离开多远,我都是被爱着的。我会让你明白这一点。」 确实,这很理想。但是,并不像口头说的这么容易。 但是,尚且年轻的他没有展现任何怀疑。 「绝对吗?」 「是的,绝对。」 看着对自己的话毫无怀疑的阿尔冯斯大人,将军似乎是无奈了般垂下了眼睛。 「那么。你现在在做什么?」 雷拉特将军的脸上浮现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焦躁。 「父亲的失败。你都看到了。那你又在做什么?」 将军接下来的话语,听上去锐利而冷静。 他们的父亲的失败?那是什么?是指把他们的母亲变成贵族了吗?还是说,还有别的?我不知道,但是, 「之后的话就不该由我说了。那么,我回去了。」 说着,将军径自钻进马车。我藏起困惑,打算跟着他乘上马车,这时—— 「玛丽贝尔。」 马车里传来呼唤我的名字。 蓦地一看,将军的表情一如往常的平静。但是,却在某处带着温柔的热情,看着我。他的手微微举起,平对着我,仿佛在让我不要乘上马车。 「……是。」 在马车中,只为我展露的温柔表情。 以及,拒绝我的手。 「今天就到这里吧。这里离你的宿舍比较近吧?」 ……。 我不明白。 一瞬间,我以为是他心情不佳,不想和别人同乘一辆马车。 但是,那么为什么。现在这个人,为什么会露出这么温柔的表情? 这表情,是纵容我的意思吗…… ……。 他的话语,他的表情。以及我至今为止在他身旁生活的,时间。 这些东西逐渐在我心中扩散。然后,我明白了。 我后退一步,深深行礼。 「谢谢。」 头顶上,我察觉到将军在微笑。尽管如此,我还是抬不起头来,只是细细品味着他——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给予我的温柔。 他在让我留在索拉身旁。 马车驶出。直到声音渐渐远去,我都无法抬起头来。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马车,以及身旁是阿尔冯斯大人和拉维昂。 看到我抬起头,阿尔冯斯大人也微微低下头。 「索拉就拜托你了。现在的我,肯定做不到。」 背对夕阳的他,像是在掩盖悲伤般笑着。 思念索拉的阿尔冯斯大人。思念阿尔冯斯大人的索拉。这样的思念一定没有差错,但为什么,世界就是不能如意呢? 「……是。」 听到我简短的回答,他又笑了。 我不行的——阿尔冯斯大人仿佛在这样说般,笑了。但我却只能这样想:非你不可。 索拉对我描述的【天盾】的阿尔冯斯,确实就是你。将索拉冻结的心慢慢融化的人,无疑就是你。 但是,现在暂且由我来支撑索拉吧。 「那我告辞了。」 我再次轻轻行礼,回到昏暗的小巷子里。然后,我头也不回地拐进了通往闪耀露台的楼梯。 叮咚。 伴随着轻轻的门铃声,索拉将视线从仰望着的墙壁上移开,回过头来,然后微微露出惊讶的表情。 「……玛丽贝尔。」 「我可以来打扰吗?」 听了我的话,索拉轻轻笑了。 「当然。」 索拉站起来,让我坐下,然后像往常一样走进店的里间。 「稍等一下,我再去泡茶。」 我也像往常一样「嗯」了一声。 一如往常的店,一如往常的光景。在一如往常的寂静中,响起一如往常的时钟声。但是,货架上盖着厚厚的布。除此之外,都一如往常。 就连让我十分难堪的“总是走过”这一点,也一如往常。 索拉就好像在强行保持着「一如往常」一样。注意到这点的人,大概只有我吧…… 我看着索拉仰望的地方——柜台的对面、贴着好几个名字的墙壁左上角。那里有着一片我已经习以为常的空白。 索拉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仰望这片空白的呢? 一想到这里,我的胸口就一阵疼痛。一段时间里,我也仰望着那片空白。 「谢谢。」 听到这个声音,我极力做出温柔的笑容。看到我的笑容,索拉把手中的托盘放在柜台上,轻轻笑了。 「你是不是……在勉强自己?」 说出口后,我有些后悔。 怎么可能没有勉强。 但是,索拉毫不在意地继续倒红茶。 「……一定。」 把红茶倒进杯子里的索拉喃喃说道。 「我现在的状况,一定可以是说在勉强吧。」 她说出这种暧昧不明的话。 「你很痛苦吧?」 「……是啊,我或许是很痛苦吧。」 她把杯子轻轻放在我面前。 「你可以再生气一点的。」 「我也这么认为。」 索拉从糖罐中取出一块糖,沉入金黄色的液体中。 「那么……」 「可是,我不想哭,也不想生气。」 她用勺子不停搅拌。 「……」 「……奇怪吗?」 终于,她看向了我。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觉得很奇怪。不过,如果这么说的人是索拉,又觉得没什么奇怪的。 「……为什么你能这么说?」 比如说,如果是我重要的场所被夺走了,我不可能露出这么平静的表情。如果我重要的场所因为荒谬的理由被夺走了。如果我不能待在雷拉特将军身边的话……。我光是想象就恐惧到不能自已。 「因为,并不是真的被抢走了。」 我一时无法理解她的话的意思。 毫无疑问,索拉是遭到了掠夺。她从父亲那里继承、守护至今的店——为无数旅行者送别、供她一直等待的闪耀露台被夺走了。 可是,为什么。她还能说出没有被抢走? 索拉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想法,点了点头。 「嗯,店确实是被夺走了。很突然,我没有打算做什么坏事,店就被夺走了。但是,被夺走的只有店。没有人阻止我继续等待下去。即使店没了,我也会继续等待旅行者。」 「……」 「我可以继续等待下去。因为我知道旅行者并非要回到某个地方,而是要回到等待自己的人那里。有人这么告诉过我。所以,我一定要坚强。」 说着,索拉笑了。 那是温柔温暖的话语,以及坚强的决心。 旅行者并非回到某个地方,而是回到等待之人的身边。这一点,我也非常清楚。我要归去的地方,永远是那个人的身旁。这是我很久以前就决定好的。但是, 「……我要怎么说,玛丽贝尔才会相信?」 索拉接下来的话让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纤细的手拿着杯子,像是在掩盖表情般,轻轻喝了一口红茶。 「我刚才的话绝对不是谎言。有一半,我是真的这么想。但是呢,其实……」 我吞了一口唾沫,等待索拉继续说下去。 「我一定,是在害怕。」 索拉最后,这么说道。 啊,原来如此。 我脑海中浮出的,只有这么一句扫兴的话。 「我若哭泣,阿尔冯斯一定会乱来。我若悲伤,他定会舍弃一切守护这家店。只要这么一想,我就很害怕。虽然很开心,但更多的是害怕。他或许会为了我而放弃自由,或许会踏上乱来的旅程,或许,再也回不来了。想到这里,我就非常痛苦。」 我只能继续听下去。 索拉等待重要之人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她为无数旅行者送别。其中,又有多少人回来了呢?有多少旅行者,在回到她身边之前就命丧黄泉了呢……。 「我一直在自责。如果我没有在夏恩启程的时候让他穿上我的防具的话,他或许就能回来了。但是,阿尔冯斯说『不是的』。他说我的防具竭尽全力地保护了夏恩。对此我很开心。阿尔冯斯的这句话解开了束缚我的一条锁链。所以,我也想要为阿尔冯斯解开锁链。即使店不开在这个地方也没关系。即使一直没有阳光也没有关系。说实话,我并不愿意……。但是即使如此,我也可以继续等待,我想这么说。」 索拉就像是在讲述珍视之物一般,对我说道。 「但是,果然。」 接下来,是沉郁的沉默。 各种各样的想法,就像是获得了质量一般向我们袭来。 「夏恩的死……是因为我。」 我想说“不是的”,但说不出口。 夏恩去奥雷尔村一定是去寻找遮光石的吧。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他去那种边境的理由。 虽然不是绝对的,但是……一定是这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已经不知道该跟阿尔冯斯说什么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整理自己的心情。」 索拉终于下定决心摆脱过去,振作起来了。但是,她的这个决心现在正在动摇。 因为她在自己的身上,找到了夏恩死去的原因。 「是吗。」 我能做的只有点头。 「……我很痛苦。」 以及,由我来承接她的感情。 如今,我曾经无数次造访的闪耀露台显得的异常昏暗、狭窄,让人难受。 我希望索拉幸福,希望她走向未来。而且,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天盾的阿尔冯斯——这个她能开心谈论的人,留在她的身旁。 那时候,索拉看起来是那么高兴。她虽然笨拙,却拼命地讲述着他的故事。而且,阿尔冯斯也想要拯救索拉。这一定是她最大的幸福。 现在,我也这么认为。 而且,索拉应该也明白,一直拘泥于过去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但是,正因为理解,她才无法自拔,自己为自己套上枷锁。 这个枷锁,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解开。应该说除了索本人拉以外,没人能解开。而且,索拉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开。 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的枷锁。 只能由索拉自己来决定。 戴着这个枷锁的她,该如何活下去呢?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一定只有索拉。但是,我同时又在想。 最能用力握住踌躇的她的手的人……果然是他吧。 所以……。 所以,请你…… 救救索拉吧。我如此祈愿。 ──────────────────────── 第三章 阿尔冯斯 自从哥哥和玛丽贝尔到访闪耀露台以来,已经过了一夜,但我还是没能得出决定性的答案。 我要怎么做才能拯救闪耀露台呢……。 我该怎么行动才行呢…… 我在脑海中不停地思考着这些问题,但还是没能找到答案。时间就这样流逝了。 「你等很久了吗?」 在午后的特拉曼特大街的尽头,佣兵公会【天盾】的事务所的斜前方,是一家以面向平民的菜单和放任主义的接客方式而深受喜爱的廉价酒馆,维尔萨德。 在几乎没有客人的店内,响起这样的声音。 「啊,迪伦。抱歉,专门叫你出来。」 我从二楼靠窗的位置站起来,向走上楼梯的迪伦行礼,说着「没有的事」。而迪伦轻松地笑着,在我前面的座位坐下。 「那么,你想问什么?」 迪伦似乎感到了我的焦虑,立刻以他特有的嘴角微微上扬的微笑问道。 「关于遮光石……」 「嗯,我猜也是。」 迪伦大概也预料到了吧。 「你这种时候把我叫出来,如果要说的不是关于索拉的事,我反而会惊讶呢。」 迪伦以开玩笑的口吻这样说着,声音中却没有平时的明朗。 「不过很遗憾,我不知道详细情况。我也没有见过什么遮光石。」 「即使如此……」 看着拼命的我,迪伦微微皱起眉头。这倒不是意味着他不高兴,只是他搜寻记忆时的习惯。 「一般来说,遮光石是一种很稀少的石头。找到它的方法,好像也听说是在一种叫作阿诺格蕾丝的花的附近。」 「……阿诺格蕾丝?」 这个没听说过的花名让我皱起眉头。 「啊,你不知道吧?我这几年也没听说过。那种花在野外已经灭绝了,好几年都没有被发现了。」 依靠已经灭绝的花去寻找遮光石,成功率果然近乎奇迹吧。 「而且遮光石本身知名度很低,用途有限,价值也不高。也就是说,没有人乐意去寻找遮光石。」 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名为阿诺格蕾丝的花。我连那花是什么样子都想不到……。 「不过啊,你为什么来找我?啊,我并不是不让你问我。我想说的是,我五年前就不干素材商了,就算你问我也得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 这一点,我也明白。 即使仅限我身边的人,和迪伦相比,拉维昂身为素材商的经验和知识也要更多吧。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想从迪伦那里知道些什么。不,是我想要把自己现在的心情告诉迪伦。 「…….抱歉。」 我缩起身子,迪伦说着「喂喂」,以夸张的动作仰起头。 「行了。别道歉。振作点。」 「嗯……但是。」 对着支支吾吾的我,迪伦又皱起眉头看向我。 「但是什么啊。我脑袋不好,你不说我怎么明白。」 说着,迪伦伸手去夹桌上的菜。点了后一直没动的菜,肯定早就不热了吧。但是,迪伦这种丝毫不在意这种事的轻松态度,现在非常难得。 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很好地编织语言。 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行动。 不,我知道的。但是,我没有自信。也就是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拯救闪耀露台和索拉。这我知道。但是,索拉真的希望这样吗? 「啊——结果是这样啊。总之先吃饭吧,别浪费了。」 我以沉重的动作将迪伦递过来的三明治送进嘴里。果然,几乎尝不出味道。 「那么,你最后还是要去找石头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但是。」 面对我含糊不清的态度,迪伦又叹了口气「但是什么?」他问道。 「我觉得索拉可能不希望我去寻找遮光石。」 「……为什么。」 「我总觉得是这样……」 并没有明确的理由。但是,我最后看到的索拉的目光是这么说的。 「你觉得……。你啊,如果你这么想,直接去问她不就好了。」 「如果能做到的话,我就不用烦恼了。」 「嗯,也是。」 如此说着的迪伦大口吃着盘子里的沙拉,还说了句「味道好淡啊」之类的话,开始把桌子上的胡椒弄得咯吱咯吱响。这个人真的在认真听我说话吗?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不过,或许确实是这样。」 「…….哎?」 「所以我才说,实际上,索拉可能不希望你去找遮光石。就是,那个嘛。因为对索拉而言,遮光石会带来不好的回忆。」 不好的……。也就是说,是夏恩死亡的原因吧。 「你要是去找遮光石,说不定就也再也回不来了。索拉就算会这么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确实如此。 但是,那么我该怎么办? 除了去寻找遮光石,我找不到拯救那家店的办法。 「索拉喜欢你吧?」 迪伦轻描淡写的这句话,让我全身的肌肉僵硬起来。 「……那个,这个。」 看着不由得慌起来的我,迪伦笑了。 「我可没说什么她爱你,要和你交往之类的话啊。再说了,男人害羞只会让人觉得恶心,你可别脸红啊。」 「……对不起。」 面对道歉的我,迪伦这次露出苦笑说「我都说了别道歉。」 「恋爱什么的,我也不懂。但是,对索拉而言,你肯定是特别的人。那样的家伙去寻找和死去的青梅竹马也曾寻找过的东西。而且,是为了自己才去旅行的话,索拉当然会担心吧。」 「……但是,现在没有时间考虑这种事。」 「索拉就是这样的人。」 确认如此。 这种事,和她交往过一年的我应该十分清楚才对。索拉无论自己有多么痛苦,也总是会担心别人。如果是如此温柔的她,就算会这么想也不奇怪。更何况索拉非常明白等待的恐怖之处。 如果她能这么想,我很开心。但是,也很悲伤。我明明想为了索拉而行动……但她对此却感到恐惧,感到不愿。 「其他的……除了遮光石以外,还有其他东西可以制作那种窗户吗?」 除了寻找遮光石以外,我还能为索拉做些什么呢?对于这种单纯的想法,迪伦立刻回到「没有。」 「如果有的话,拉维昂早就开始行动了吧。本来就很少有人需要闪耀露台的那种玻璃。没有人会积极地去寻找制作那种东西的方法吧。听说那个玻璃也是索拉的父亲自己思考并且做出来的。」 确实,以前听索拉说过,那是她的父亲为她做的。 那是一种只会反射阳光中的精灵力,而光本身可以原样通过的特殊玻璃。这种东西的话,如果不是生来就有索拉那样的体质,确实完全没人需要吧。 能够以异常的强度激发太阳光中包含的精灵力的索拉,如果直接暴露在太阳下,其过于强大的力量甚至会破坏自己的细胞。我以前听拉维昂这么说过。但是,反过来说的话,「若是操纵精灵石这种稳定的力量,应该没有人比得过索拉。」这是拉维昂接下来说的话。 在获得巨大的缺陷同时,索拉获得了巨大的才能。 这份才能帮助了许多旅行者,却永远困住了她。索拉或许会说这也没关系。即使悲伤,痛苦,坚强的她或许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但是…….我还是不愿意这样下去。 我还是无法忍受,从那样的她身上夺走唯一的光芒。 「只有遮光石了吧。」 「据我所知是的。」 「可是,这并非索拉所愿。」 这比什么都痛苦。「救救我」——只要她这么说,我敢于踏上任何的旅程。明明如此,她却没有这么说。而且,我完成能够无法这么说的索拉的心情。 「那个,阿尔冯斯啊。」 「嗯。」 「我说你啊,从之前开始就一直在在意索拉怎么想吧?」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想为了索拉而行动,想要守护索拉珍视的那家店。并且,想要守护索拉的心。 我的思考只能以索拉为中心,简直到了不像样的程度。 「我并不是说这样不好。但是,你自己的想法呢?」 「哎,所以说……」 我想要索拉展露笑颜。仅此而已。我希望能够自由地去旅行,把故事告诉索拉。我只希望这样的地方今后也能继续存在。 「说到底,不就是你自己是想找遮光石还是不想找的问题吗?如果担心索拉会伤心,你只要平安回来不就好了吗?就算索拉说不愿意,你还是可以去啊?去把遮光石带回来,交给索拉。这和索拉高不高兴没关系吧?如果你认为自己能为索拉做的事情只有这个,那就去做吧。」 ……我想怎么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行动。 对着这么说着的迪伦,我只是一直看着他的脸。 好一会儿,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就像是脑袋挨了一拳一样。 但是……不可思议的是,他的话在我的脑海中无数次回响,而且越来越强烈。 这是很有迪伦风格的想法,很简单粗暴,是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以自己为中心运转的想法。但是,是我一个人想不到的想法。 不要看别人的脸色,对自己的意志负责,做好受伤的心理准备。这个人就是这样活着的。 「你不是想自由地生活吗?那么就自由地生活吧。没关系的。索拉爱着自由。只要你最终决定这么做,她就会认可你。」 他的话没有任何确证。 但我也觉得,索拉一定会在背后支持着我。 「是啊……没错。」 「嗯,我觉得应该是吧。」 迪伦说着,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嗯,就这么办。」 说着,我站了起来。 我没有破坏,也没有逃避,而是决定守护。既然决定了,就只能行动。我要去找回遮光石。如果我认为这是为了索拉,那就只能相信并且行动。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答案。 但是,我想这么做。 「你要去哪里?」 我回答迪伦的提问。 「我要去见哥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想和父亲进行一次谈判。我一直在这么想,但是我没有勇气。但是和迪伦说完话后,我心中的勇气就涌了出来。所以,我要稍微去和哥哥商量一下。」 「哦哦,是吗。小心啊。」 「今天真的非常感谢。」 迪伦对着低下头的我,以他特有的笑容作为回答。 「嗯,加油啊。」 迪伦为我鼓劲的声音给了我勇气,我走下楼梯。 没问题。 我在心中再一次对自己说。 无论多少次陷入迷茫,我都有同伴会在我陷入困难的时候在背后支持着我。总会有人,守护着勇气不足的我。 我自由,但不孤独。 被数根楔子钉住的自由,一定无比强大。 现在的我是这么想的。所以,一定没问题的。 **玛丽贝尔 ** 王都雷吉斯的北部和南部的样子有很大的区别。 南侧主要是被称为平民的人生活的区域,为了活用有限的土地,建筑物像是复杂的积木一样相邻,没有任何缝隙。 而王城所在的北侧是所谓的贵族街,对于如何将这多余的空间装饰得更加美丽,人们费尽心思。 要说浪费,也确实是浪费。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讨厌这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街道。 我抬头看了看太阳稍稍西斜的天空。无论从这个城市的哪里看,天空的蓝色都不会改变。这时,起风了。从海上吹来的湿润的风撩起着我的短发。 这本是每个人都可以仰望的天空,可她却并不知晓这蓝色。而且,她现在还即将被剥夺了生活的场所……。但是,我无法拯救她。 无论把自己锻炼得多么强大,仅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无法拯救索拉。 这让我十分不甘。 「……玛丽贝尔小姐?」 正当我陷入沉思的时候,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慌忙寻找向我搭话的人。 「……阿尔冯斯,大人。」 看到青年朝这边走来,我有些疑惑。 「你怎么在这里?」 这里是贵族街。是他抛弃的街道。 但是,他丝毫没有退缩,向我笑着回答。 「能遇到玛丽贝尔小姐真是太好了。我正准备去哥哥那里,却不知道光神骑士团的驻扎地在哪里,正为难呢。」 「你要去将军那里?」 我反问道,他点了点头说「是的。」 「我有事想和他商量。」 说着,他带着平静的表情笑了。但是,在那笑容背后,我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决心。光凭这一点,我就知道他心中已经得出了某种答案。 所以,我点了点头。 「我带你去。」 然后,他用和儿时一样温柔的笑容回答「谢谢。」 贵族街和当时一样,但是,身穿与那时不同的廉价衣服的阿尔冯斯大人,露出坚强又温柔的笑容。 我们一起走过美丽的街道。 贵族专用的宝石店,骑士们经常光顾的武器店,贵族千金们很喜欢的有着华丽点缀的糕点的店。净是装饰,实用性很低的防具店。 每一样对他而言都很熟悉,其中也有很多店是他光临过的吧。但是,走在这样的街道上的阿尔冯斯大人既没有怀念过去,也没有恨意。只是一味地注视着现在。 看着他的侧脸,我忍不住开口。 「你变强了啊。」 「咦?」 他露出惊讶的神情,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想变强。我是这么想的。」 看着那温柔又坚强的表情,我想。 所谓变强,一定就是一颗想要不断变强的心吧。所以, 「我也是。」 我也能这样回答。 我想变强。 我不会说出什么夸大的话。只要能保护重要的人就好。 想要变强。 听了我的话,阿尔冯斯大人有点吃惊但依然温柔笑着的表情,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雷吉斯上空的太阳一点点下沉。 咚咚咚。 在敲响橡木门的声音后,「进来」,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失礼了。」 打了声招呼后,我来到了光神骑士团驻扎地的三层,打开最深处的雷拉特将军办公室的门。 开始西沉的夕阳将光芒洒在向西的房间中。将军把目光从桌子上移开,看了看这边,小声说了声「原来如此。」 「好像决定了啊。」 虽然这句话没有主语,但现在,我也没有必要去思考其中意义了。 回应他的声音的人,当然是在我之后走进房间的人。 「我想去找遮光石。」 阿尔冯斯的这句话中没有任何迷茫。就算有人阻止他,他也会踏上旅程吧。 但是,将军依然以评判的目光看着弟弟。 「然后呢?就算你顺利拿到遮光石,也得花三个月以上才能回来吧。那之后还要准备在新的地方开店。你要让她等多久?」 即使被这么问道,阿尔冯斯还是继续以强烈的目光瞪着哥哥。看到他的意志没有丝毫动摇,雷拉特将军的目光变了。 「关于这件事,我想和哥哥商量一下。」 「说说看。」 对于将军立刻回答的话语,阿尔冯斯大人微微点头。 「我想和父亲打个赌。如果我能把遮光石带回来,就是我赢。如果做不到,就是我输。」 毫无犹豫的强大话语……让人这样想。 但我也注意到,他紧紧握住了拳头。而雷拉特将军也注意到了吧。 「如果我赢了,他就要承认我的自由。当然,闪耀露台那件事也要一笔勾销。然后,如果我输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只持续了一瞬间而已。 「我会回归贵族,按照父亲所想的度过一生。」 这句话让我一个人颤抖起来。 如果输掉了赌局,他就要从索拉身旁消失了吗? 这种事,明明不是索拉的希望。索拉比谁都害怕失去别人,害怕失去阿尔冯斯大人。 但是,现在,我在这里没有发言权。 而且,除了这种做法以外,能同时守护闪耀露台和阿尔冯斯大人的自由的方法,我不知道。 「……你认为父亲会接受这种赌局吗?」 「他会接受。我是这么想的。如果父亲就像现在这样强行把我变回贵族,对父亲依然心怀憎恨的我对他而言没有利用价值。不仅如此,我还会把敌人招进来。父亲应该不希望这样。但是,如果我输了这场赌局,我会按照自己的意志变回贵族,也不会对父亲有敌意。」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如果现在的阿尔冯斯就这样变回贵族,他的父亲也不能把已经成年的他关在宅邸里,那么就必须安排一些工作给他。而且,他还因为挂着雷拉特家三子的牌子,必须身居要职才行。 但是,如果他憎恨自己的父亲,会怎么做呢? 回答很简单。总有一天,他会找到机会向父亲露出獠牙吧。 即使他的父亲把索拉和特拉曼特大街的居民当作人质,他也会寻找扭转局面的方法。没错,他想如此威胁父亲。 但是,这也留下了一丝不安。仅仅如此,他的父亲真的就会屈服吗?他的对手是这个国家中掌握强大力量的豪杰,是雷拉特家的家主。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问题,应该会用武力强行压制吧。 但是,雷拉特将军的脸上却露出一丝笑容。 「确实,如果你这么说的话,父亲可能会稍微愿意听你说什么。」 他不可能对弟弟所说的计划没有一点不安。 说到底,阿尔冯斯大人想到的计划,将军不可能没有想到。但是,他没有指出这个计划的不成熟之处,而是催促弟弟继续说下去。 「那么,你想要我做什么?」 「就像哥哥刚刚说的一样。在我回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只需要在这个赌局的结果出来之前就可以了——我希望闪耀露台能一如既往地开店。当然,我也会和父亲说。但是,我希望哥哥也能帮忙。」 「可以,但我没法保证。」 「即便如此,我想还是比我一个人去说的可能性更高。」 说着,阿尔冯斯露出毫无拘束的笑容。 果然,比起僵硬的表情和恐惧胆怯的表情,阿尔冯斯大人更适合这种温柔的表情。 「我知道了。不过,我也有件事想告诉你。」 说完这句开场白,将军把双手手肘支在桌子上。 抬头看着弟弟的将军,又用试探般的目光看着弟弟。 「前些天我没有说。我还知道一个阻止父亲的法条的方法。」 咦……。 听到将军轻描淡写的话语,我只感到惊讶。我看向身旁,发现阿尔冯斯大人也动摇地瞪大了眼睛。 「但是,这个手段不能实际使用。至少我是反对的,如果你真的要将之付诸行动的话,我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阻止你。」 那么,将军为什么还要说出来呢? 很简单。在说完前言后,雷拉特将军开口说道。 「父亲这次是以私人理由使用权力。直截了当地说,这只是父亲和阿尔冯斯之间的父子吵架而已。把国民卷进这种事里,对于身为掌管国家的贵族而言是错误的行为。即使是父亲,我也不得不这么说。因此,只要突破这一点,这个法条就有被废除的可能。在小区域,而且,只对一家店生效的法条,现在没有人注意到。但是,如果以法律为盾,谴责父亲的蛮横手段,父亲就只能撤回法条。」 确实,如果这样做的话,或许可以废除这个法条。 如果是一介平民的发言,应该没有人会去注意。但是,如果阿尔冯斯大人和拉维昂联合呼吁,再加上特拉曼特大街的居民们一致诉求的话,即使是国家也不能无视吧。但是…… 「但是,这种方法就等同于公开声讨父亲。」 没错。这个方法和攻击雷拉特家的家主是一个意思。 而且,还会把同一家的家人、身为他长兄的将军逼入困境。确实,将军无法赞成这种方法。 阿尔冯斯大人再次握紧了拳头。 我知道他心中对父亲有恨意。 我知道他有想要发泄的冲动。 我也知道,他们之前曾经有过足以让他离家出走的争执。 但是,如果他说要用这种方法保护【闪耀露台】的话,雷拉特大人一定会全力阻止他吧。那样的话,我无论如何也会站在雷拉特大人这一边。无论多么悲伤,多么痛苦。我都希望和他在一起。 所以,拜托了。别让我成为索拉的敌人。 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一般,阿尔冯斯大人再次握紧拳头。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感情吞下去般。然后,他说道。 「索拉说过。」 听上去与现在毫无关系。 「即使出现了无法原谅的人,我还是想要原谅——索拉这么说过。虽然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但是,憎恨他人一定比等待他人更加腐蚀心灵,更让人被束缚——索拉是这么说的。」 如此说着的索拉的样子,浮现在我的眼前。 这样的话,很符合希望自由却又得不到自由的她。 然后,我想起了索拉得知自己的店陷入危机后的表情。无论是谁,要是遇到这样的事,都会生气和哀叹吧。但是索拉的表情是什么样的?我试着回想。她的心,并没有注视着自己被强行赋予的伤痕。 那家店消失了,索拉不可能不难过。尽管如此,索拉还是想着阿尔冯斯大人的自由,祈祷着我的幸福。 「而且,拉维昂先生也说过。我现在想做的事,就是守护。」 对于这位声名鹊起之后,连旅行都无法启程的原素材猎人的话语,我也表示赞同。 「我不该像一年前那样破坏、逃避。我明白,我想做的事确实是守护。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会兴冲冲地去弹劾父亲吧。但是,现在我明白了。就算是为了拯救【闪耀露台】,如果我攻击父亲,那么和以前也没个两样。」 ……确实是这样的。 我对他的话再次点头。 「我还是不能原谅父亲。但是,如果我去努力,父亲也一定不会原谅、认可我。而且,如果我不能让他看到我这一年来的成长,那么我无论说什么,都无法阻止父亲吧。我是这么想的。」 看到他斩钉截铁的样子,我想。 那个带着温柔笑容,让人感觉不到任何力量的雷拉特家末子——那个阿尔冯斯大人,已经不在了。 「真遗憾。」 将军苦笑着喃喃说道。他嘴上说着遗憾,但实际上却露出带着几分欣喜的苦笑。将军有什么遗憾的?这个问题不用问也知道。因为现在我也在想同样的事。 我想要和他一起工作。 想看看他在军队中生活的样子,看到他为国工作的样子。 但是同时,我也强烈地认为。 我更希望他陪伴在索拉身边。 「抱歉,但是,我绝不会放弃。这是我在这一年里学会的事情。在索拉的支持下,在天盾的人们的帮助下,我学会了与自己的过去、与自己的出身战斗,并且直面它们。我知道了其重要性。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了有人在等待我是多么的难能可贵。我数次被索拉拯救,被她引导,从即使死掉也不奇怪的状况中归来。所以,这次我想要守护那个地方。想要守护我应该回去的地方。」 不知何时,阿尔冯斯紧紧握住的拳头放松了力量,严肃绷紧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微笑。 「所以,为此,我想要稍微威胁一下父亲大人。可以原谅我吗?」 阿尔冯斯就像是恶作剧的孩子一样,微微一笑。 「我要动用这一年来建立起的所有人脉,声讨这个蛮横的法条。所以,现在马上解放索拉的店吧——我会这么说,让父亲听我的话。」 灵活而自由。他笑着说道。 「那赌局呢?」 「我也会提出。」 他的话中没有一丝迷茫。 「我认为这是我必须做出的决断。一年前,我任性地离家出走,给周围的人添了麻烦,破坏了养育自己的世界,逃了出来。对此,要是我不承担任何风险的话,果然是很奇怪吧。不过我一定会找到遮光石的。」 「可是,如果找不到呢?」 对于哥哥如此问出的问题,阿尔冯斯大人坚定地回答。 从未听说的石头,不确定的情报。 「我能找到。」 然而,阿尔冯斯大人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好像只要这样,将军就会放弃一般。将军似乎对无比倔强的弟弟感到惊讶,按住太阳穴。这个青年除了很危险,还很幼稚。 但不知为何,我却感觉他很可靠。 「好吧。去尽你所能吧。」 将军就这样按着太阳穴,笑了。 那是像是发现了什么愉快的东西般的笑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将军露出这样的笑容。 「问题是,如果遮光石的情报有误的时候。你还掌握其他的情报吗?」 「很遗憾,我不知道这么关键的东西。」 「什么都行,把你知道的情报说出来吧。说不定我能帮你。」 听到这句话,阿尔冯斯大人睁大了眼睛。看着弟弟这个样子,雷拉特将军再次笑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反对这项法条。」 听到他的话,阿尔冯斯大人,以及,连我都有点想要流泪。但是,阿尔冯斯大人立刻直视着哥哥。 「为了找到遮光石,必须去寻找一种叫阿诺格蕾丝的花。但是,那种花已经灭绝了——」 「阿尔冯斯。」 这时,就像是注意到什么一般,雷拉特将军突然抬起头,打断了阿尔冯斯大人的话。 「……是。」 「你刚才说那花就什么名字?」 「阿诺格蕾丝……那个,怎么了吗?」 听了这句话,将军似乎在思考,闭上了眼睛。 「从奥雷尔吗。那么,就没有矛盾了。」 「……哥哥?」 听到阿尔冯斯大人的声音,将军睁开眼,脸上浮现笑容。 其理由,我和阿尔冯斯大人都不知道。 「阿尔冯斯,你知道阿诺格蕾丝的别名吗?」 阿尔冯斯大人听了雷拉特将军的话,皱起眉头。 「……。」 「是月灵草。」 「……啊。」 通过这段对话,阿尔冯斯大人是理解了哥哥脸上笑容的意义吧。他睁大眼睛,同时露出喜悦和惊讶的表情。但是,我不知道这两人注意到了什么。「那个……怎么了?」我不由得出声。 对这样的我,阿尔冯斯大人兴奋地回答。 「那是我们的母亲喜欢的花。但是,因为稀少又脆弱,她离开故乡后一次也没见到过。那花的名字就叫做月灵草。」 「据说母亲的故乡生长着很多那种花。它们非常美丽,母亲总是对我们这样说。」 面对阿尔冯斯大人毫不掩饰喜悦的话语,将军冷静地补充道。 「你们母亲的故乡在哪里?」 「斯塔利亚。在从奥雷尔往北走十天左右的地方,有个秘境的村落。」 听到阿尔冯斯大人的回答,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斯塔利亚。我从没听说过这个村庄的名字。军方提供的地图上也没有这个村庄。它一定是小到了甚至都不会标记在地图上的小村庄吧。但是,既然他们这么说,就一定有这样的村庄。 就好像是被引导着一般。面对这命运般的状况,我无言以对。 遮光石是五年前死去的夏恩所寻找的石头。已经离开了雷吉斯的特里托斯知道了它的所在。雷拉特家的夫人将与它的矿脉有关的花的所在之处告诉了孩子们。 不要放弃希望。不要放弃。 就好像有人在这么说一般。 「看来赌赢的概率增加了。」 「别贫嘴了。」 将军似乎对这种巧合感到惊讶,喃喃说道。 而阿尔冯斯大人笑着回答。 在那个宅邸里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对兄弟的这副样子。 阿尔冯斯大人变了。因为找了自由的天空,以及可以休息羽翼的栖木,他变强了。以及,阿尔冯斯大人很珍视索拉,珍视我重要的朋友。这让我很高兴。 正因为如此,我才对他说道。 「作为索拉的朋友,我可以说一句话吗?」 对此,阿尔冯斯大人点了点头。 不,是【天盾】的阿尔冯斯点了点头。 「索拉现在也没有放弃青梅竹马。而且,她非常珍惜他,今后也不会忘记。我是这么想的。」 阿尔冯斯点了点头,仿佛在说「我知道。」 他喜欢索拉。而且,他也一定知道索拉也很珍视夏恩吧。但是,他害怕彼此之间现在的关系被破坏。以及,他畏惧着夏恩和索拉的心灵之间那任何东西都无法代替的距离,不敢踏入。 我理解他的心情。但是,我也很清楚,这样下去不会有任何进展。越是拖延,一度被固化的距离就越是难被打破。就像不敢踏入其中,却又无法割离的我一样。 我很好。这样就好,这是我自己的决定。这样的我说出这种话,或许很奇怪吧。但是,我不希望这两人也变成这样。 索拉是不能自己踏出这一步的吧。 对于一直思念着死去的夏恩的索拉,而且,对于温柔到一直思念着死去的夏恩的索拉而言,这一步太沉重了。所以…… 我并非对身为贵族的雷拉特家末子,而是对天盾的阿尔冯斯这么说道。 「为了索拉,请你竭尽全力去做吧。这是身为索拉朋友的我,对索拉的重要之人,【天盾】的阿尔冯斯说出的话。」 为了让索拉踏出那一步,请你向她伸出手吧。 无论是身为贵族还是军人都没关系。无论如何,他都是天盾的阿尔冯斯。是索拉的朋友,阿尔冯斯。 我没有把他当作贵族对待,这让他一度惊讶。然后,他慢慢地露出微笑。 「嗯。」 阿尔冯斯如此回答的声音中没有一丝迷茫。这样的回答对我而言已经十分足够。然后,我必须祈祷。 祈祷两人未来的幸福。 祈祷两人未来生活在自由的天空中。 阿尔冯斯 我曾多少次走在这条道路上? 有多少次,我在这条路上仰望天空?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单手提着收拾得小小的行李,走在了习惯的特拉曼特大街上。 我今天将从这个城市启程,踏上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的旅程。如果听了我的决心,索拉会说什么呢?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那种事,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是,我还是决定不加任何隐瞒,把自己的感受全都说出来。然后,我想要从这个城市启程。 我拖着缓慢的步伐,离开特拉曼特大街,来到那个总是昏暗、几乎要被两侧密密麻麻的建筑物挤扁的狭窄通道。 多少次,我在这条路上想着索拉? 走了一会儿,我在已经再也不会漏看的小小台阶前停下脚步。 在那个台阶下面,总是挂着一块有点倾斜、没有装饰的招牌。但是,它现在不在了。 不过,这里毫无疑问是【闪耀露台】,也是我启程,然后归来的地方。所以,我绝对要保护这里。以及,在我回来之前,我希望索拉在这间店里等待。 我下定决心走下楼梯,打开沉重的门。 叮咚。 装在沉重门扉上的门铃,以一如既往的清脆声音迎接了我。 「欢迎光临。」 门铃之后,是迎接我的声音。那当然是这家店的店主索拉的声音。 「打扰了。」 我一笑,她立刻眯起眼睛。 她的表情像是在微笑,也像是在哭泣。 然后 「你果然,要去吧。」 她小声问我。 我的胸口一阵刺痛。但是,我已经决定了。我要为了索拉,自由地旅行。 「嗯,我要去旅行。」 索拉点了点头的样子,实在是无法形容。 她看起来像是在害怕,又像是下定了决心。看起来像是悲伤,又像是放弃了。 「我今天去见父亲了。」 索拉又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我和父亲打了个赌。父亲接受了这场赌局,如果我能找到遮光石,就是我赢了。否则就是父亲赢了。但是,总之,在我回来之前,这家店不会被关闭。他这样答应我了。我想,店很快就能恢复营业了。」 请放心吧。 听我这么说,索拉只是点了点头。 「哥哥帮了我大忙。」 这时,索拉终于有了表情。 她抬头看了看,然后,微微一笑。并非刚才那种悲伤的笑容,而是像是在祝福一般,是温柔的笑容。 「是吗,太好了。」 我不知道她的这句话是针对什么。但是,无论如何,她的笑容都很温柔。 索拉仰望天花板,露出了笑容。然后,她收起笑容,慢慢点头,重新面对我。 「……阿尔冯斯,你把夏恩的防具带了回来,现在还继承了他的意志。这也一定是某种缘分吧。」 「我也这么觉得。」 「嗯,一定,一定……是这样的。」 店里很安静。索拉轻声低语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响亮。 好想时间就这样停止。有时,我也会想这种事。但是,店里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记录着时间,催促着我的话语。 「关于遮光石所在的地方,我也得到了有力的情报。我一定会把遮光石带回来的。如果能做到的话,父亲也一定会认可我的。我相信他会认可我的。因为,我可是带了遮光石这种非常稀有的石头回来。」 我有自由飞翔的力量,有保护所爱之人的能力。只要我证明我没有和父亲犯一样的错误,父亲一定不会再把我强行留在身边吧。 我决定如此相信。 因为我现在只有相信。既不是破坏,也不是逃避。离开父亲的方法,只有这个。所以,我只能相信。 「而且,我觉得现在的我能做到。因为有各种各样的力量支撑着我。我觉得我能做到。」 思念着索拉而死去的夏恩。以及,爱着我而死去的母亲。我感到自己在被他们引导着。这或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但是,即使如此也没关系。如果我能借此鼓起勇气的话,即使如此也没关系。 而且,现在的我不是一个人。现在,有很多人支持着我。 而且,最重要的是……。索拉在这家店里等我。 没有比这更加强大的助力了。 「所以,索拉,请等着我。然后,请让我来证明。我……能够保护所爱的人。」 至今为止从来没有从我口中说出的话语,就这样不可思议自然地脱口而出。 「……咦?」 滴答,滴答。 比时钟的声音还小的索拉的声音,听起来却很响亮。 「索拉,我喜欢你。所以,我想为你倾尽所能。至于索拉是怎么看我的,是否重视夏恩,这些都没有关系。我只是想为索拉做我能做的事。我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但是即使如此,我也想为索拉行动。所以,你能等我吗?」 我无数次因无法传达而放弃的话语,现在仿佛理所当然般从口中说了出来。 既不僵硬,也不颤抖,而是自然而然地溢了出来。 我一直在烦恼的事情竟然这么愚蠢。其结果,竟然是这么轻易地说了出来。 索拉听了我的话,吸了一口气,一对天蓝色的眼睛眨了两下。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时钟依然铭刻着时间。然后, 「……我等你。因为我只能这样做。如果等待可以被允许,我今后也会在这家店等待。但是……」 「不必再说了。这就足够了。」 我清晰地告诉欲言又止的索拉。 「也请你让我等待一下吧。就像你一直在等待着我的归来一样,这次换我等待你的回答,无论等到什么时候都可以。但是,我会把这份心意传达给你,然后,等待。」 当然,我心中有不安。有恐惧。但是,我想要等待。我是这样想的。 等待是痛苦的,我也害怕让人等待。但是,正因如此,我才能有和索拉感受同样的心情。就像这一年,索拉一直在等待着我一样。我也想等待她。即使我永远听不到她的回答也没关系。 「……你会回来的吧?」 她的话语,让我痛苦。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能保证回来的旅行。 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回答。 「嗯,我绝对,绝对会回来的。」 我如此强烈地回应。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回来。我祈愿着回到这个城市,回到索拉身边。只要我能够将这心意传达给她,就足够了。 索拉直直地看着我。所以,我也回看她那淡蓝色的眼眸。我们曾经多少次这样互相看着对方呢? 突然,索拉移开了视线。 她慢慢闭上大大的眼睛。在短暂的沉默后,她说。 「稍等一下……」 索拉这样和我说后,转身走进店的里间。那娇小的背影,如光般柔顺的长发都消失不见了。然后,我再次环视这家店。 店里面有能感受到时代感的壁钟。旁边装饰着一幅小小的太阳的画。在那幅画的对面,是索拉经常使用的柜台。柜台上面放着她同样用惯了的墨水瓶。事到如今,我才注意到那瓶子上有着索拉风格的细小装饰,但是,这发现让我很高兴。 若就这样抬起视线,便能看到贴着无数张纸片的墙壁。这个贴着好几个人名的墙壁,我不知看过多少次了。而索拉又多少次望着这片墙壁,思念着还未归来的人呢? 墙的左上角,是一个空荡荡的地方。 我心怀各种各样的思绪,凝视着左上角的空白。 然后,我听见索拉登上楼梯的微小声响。 现身的她的手上,抱着一套防具。 真银的肩带和胸带闪耀着白色光辉。手套是用兽皮制成的。放在最上面的靴子既注重实用性,又很漂亮。 ……夏恩的,防具? 我一瞬间这么想。但是,马上就注意到不对。 「我想制作出最适合阿尔冯斯的防具,结果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说着,索拉把防具放在柜台上,看着我。 这是一套还一次都没有用过的防具。而且,我没有见过。但是,它还是让我想起了夏恩的防具。 「我希望你带上它。我本打算在你总有一天不得不去执行重大任务的时候,要启程前往重要旅程的时候……把它交给你。」 说着,她强行笑了笑。 平时表情不多的索拉,有点勉强地抬起嘴角,眯起眼睛。向我笑了笑。 「而那就是现在。这是我能为阿尔冯斯做出来的,最好的临别礼。」 索拉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制造这套防具的呢? 她为我制作的这套防具,与夏恩的防具很像。 这是她和过去的伤痕——不,是现在也持续疼痛的心中的伤口战斗。不就是这样的工作吗? 如果自己的防具更强的话,如果能守护好夏恩的话……那样的话,他说不定就能回来了。索拉曾经这样对我说过。并且,索拉后悔是自己做了他的防具,一直被这样的想法束缚,她曾经和我诉说过。 但是,索拉是为了我,只为我制作了防具。 这让我无比欣喜。 「谢谢。」 我有很多话想要告诉她。但是,无论说多少话,也无法完全传达我的心情吧。所以,我仅仅回了她这样一句话。 只需如此,索拉就满足了吧。 她慢慢地、坚定地向我点头。 然后,我一边听着简单的说明,一边让索拉帮我调整防具。索拉告诉了我防具的特性、特征。光是听这些,就知道索拉对我有多么了解了。 最后,索拉系好了固定肩垫的背带扣子,手轻轻离开了我。 我知道所有的工序都结束了,慢慢地转向索拉。 穿在身上的防具出乎意料地适合我的身体,给了我一种就像是很久以前就一直在使用的错觉。 索拉退后一步,看着全身都穿上她的防具的我。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我和防具看。我耐不住她的视线,开口说道。 「……怎么样?」 听我这么说,索拉一度露出悲伤的表情,但是,有些觉得好笑地笑了。 「嗯,很适合你。」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但是,她看着我和我身上的防具,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一点应该不假吧。 柜台上不知何时放上了一张纸片,就和贴在墙壁上的无数张纸片一样。 我见过很多次。这是这家店的规矩。 我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阿尔冯斯·吉斯·雷拉特。 自己的出生、过去——我在上面,写下接受这一切的名字。 然后,我在纸片的背面写上我最想归去的地方。 看着我写的地点,索拉笑了。她的笑容有些痛苦,又有些欣喜。在那之后,她仿佛在搜寻着记忆一般,抬起了头。 「小心啊。」 她低声说出不加修饰的话语。 「谢谢。」 听了我的话,她再次满足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真的很小声地说「这次,一定」。那句话肯定不是对我说的,肯定不是对任何人说的,而是她对她自己说出来的吧。 这次,一定要平安归来。 这次,一定要守护好他。 我觉得,索拉在对自己的防具说出这样的话。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一定要回来。我在心中如此起誓。 我不想去旅行,这样的想法又在我心灵的某个角落滋生。 但是, 「我要走了。」 我这样对索拉说。 因为我是自由周游世界的旅人。 是为了守护那自由而战的旅人。 而且,索拉也一定希望我这样做。 所以,我要去旅行。 「路上小心。」 短暂的沉默之后,索拉直视着我说道。她的眼瞳中寄宿着温柔而强大的光。 所以,我也用力看向索拉。 「我走了。」 说着,我用力笑了。然后,我告别那个希望永远待在这里的自己,走向门口。 开门之前,我又一次看向索拉。 于是,索拉径直地盯着我,仿佛要把我的身影烙印在心底。 所以,我又笑了。 我一定会回来。这么想着,我笑了。看着这样的我,索拉默默地点了点头。仅仅如此,我们便能心意互通——似乎对此深信不疑一般,她缓缓向我点头。 她那直率的目光,推动着我。我打开门,踏上旅途。 前往索拉无法前往的,天空下的世界…… ──────────────────────── 第四章 **玛丽贝尔 ** 夜色即将降临在雷吉斯城。 这个时间段,我看着太阳在一天的最后放出的淡淡光芒。而且,我并不讨厌夜晚迫近的紧张感。 但是,仅限今天,我不能说这种话。我快步走在已经飘散着晚霞气息的特拉曼特大街上,心怀憎恨地看着紫色的天空。 自阿尔冯斯启程后一周多一点的今天,我好不容易能挤出时间去见索拉。如果店已经关门,那我就一无所得了。 我有想要告诉索拉的事。还有,想问她的事。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想要看看索拉。但是,当我拐过那个很窄、很容易看漏的拐角时,被切割成长条状的天空中已经开始闪烁星光。 确认前后都没有人后,我像个新兵一样跑了起来。 在非紧急情况下,士兵在街上奔跑可能会给民众带来不必要的不安。本来我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但是,现在就算放弃这种武人的无聊矜持也无所谓。我这么想。 然后,当我走到被好像被隐藏起来的狭窄而陡峭的楼梯上方时,索拉正在最下面仰望着我,让我感到了不小的惊讶。 「……索拉。」 我小声的呢喃,可能没法传达到楼梯下面。 对于突然出现的我——而且,我站立的地方没有灯光,所以索拉大概是没法判断我到底是谁吧——她睁大了眼睛,抬头看着楼梯上方。 「是我,索拉。」 「玛丽贝尔?」 索拉大概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后才发现在这里的人是我吧,她终于对走下楼梯的我露出了小小的微笑。 「啊,这么晚了真不好意思。可以稍微和你说几句话吗?」 「嗯,当然。」 说着,索拉碰了下墙上的石头。于是,不知是什么机关,入口的灯顿时熄灭。不过,也没必要为这种事大惊小怪吧。 因为,这里是充满着不可思议防具的防具店【闪耀露台】。 今天,我也看着和往常一样微微倾斜的招牌,和索拉一起走入店内。 叮咚。 「你在做什么?」 对着坐在固定位置的索拉,我假装无事地问道。 「我一直在等待。」 得到的是这样一句话。她的话语听上去很冷淡,但我已经明白,这就是她说话的方式。 「等谁?」 「没有具体的人。但是,说不定有人会回来。」 索拉在踏入通往店的里间的入口前回过头来。她似乎对自己的话有些害羞,露出小小的微笑,而我再次被她的话惊到了。 「稍等一下,我马上去泡茶。」 在看不见索拉的身影后,我回味着刚才的话。 说不定有人会回来。 或许,她在每一天的最后都会在那个地方,心怀着还没回来的旅人是否会在今天回来的念想,等待在那里吧。 而且,如果这样的行动真的是索拉每日的习惯,那么其开端,应该是她在等待她的青梅竹马的时候吧。 夏恩·托尔阿斯·奥姆。 青年即使死去,也一直活在她心中,是索拉最重要的人。 我仰望着那个人的名字所在的墙壁左上角。然后,注意到了一个变化。 自从夏恩的防具回到索拉身边以来就一直空着的左上角,现在被贴上了纸片。 阿尔冯斯·吉斯·雷拉特。 以能感受到教养的流畅笔迹写出的名字,是雷拉特家最小的弟弟的名字。本来的话,这个名字与这家店并不相称。但是,现在却比任何的名字都与这间店相称。而且,比任何的名字都和那个左上角的空白相称。 我仿佛看到了索拉的决心。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会儿。阿尔冯斯大人出生在雷拉特家这个屈指可数的名门。但是,他放弃了这个名字,是个追求自由的青年,是佣兵公会【天盾】中与众不同的佣兵。 我和他有着不可思议的联系。虽然我们从来没有近距离地接触过,但在他离开家族之前,他是我的长官的弟弟,而在离开家后,是我的朋友的朋友。 我们没有直接握过手,直接对话的情况也屈指可数。但是,不知为何,在我的人生中,这个既算不亲近也不算疏远的青年的名字,现在就在我的眼前。 奇妙的缘分。 或许只能这么形容了。 而且说来奇妙,我也会把我的想法重叠在他的身上。作为彼此都心怀无法简单传达的思念之人,我会将思念托付给他。 我的爱情,无法实现。所以至少,我希望阿尔冯斯能够抛弃身份的差异,不介意彼此生存的世界的不同,互相传达心意,并让心意开花结果。 当啷当啷。 我注意到茶具发出的声响,但是目光没有从阿尔冯斯的名字上移开。 我只要从气息中便能察觉到,索拉看着这样的我露出了苦笑。 「玛丽贝尔,你好像很忙呢。」 索拉注意到我在看墙壁左上角的阿尔冯斯的名字,说出了一句完全无关的话。 不,或许也不能断言完全无关。 「是啊,说实话,我忙得团团转。」 阿尔冯斯启程后这一个周间,我很担心索拉,但是我的工作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告一段落。 那是因为,我突然接过了某个离开的人的工作。 「前几天,我从叔叔那里听说了。没想到连雷拉特将军也去旅行了。」 索拉一边面无表情地熟练地倒着红茶,一边喃喃说道。 「我也打从心底感到惊讶。」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一周间的疲劳都吐露出来一般。 在阿尔冯斯启程的第二天晚上。我被叫到将军的私人房间,他对我说的话,远远超出了我的「让我去追上阿尔冯斯」的设想。 他把所有的任务都分派给我和几个部下,然后在第二天早上就好像理所当然般离开了。对于至今为止从未采取过如此反常行动的上官的行动,我没有做到任何抵抗。 而且本来,我就没有任何违背那个人意愿的想法,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阿尔冯斯也会被吓到吧。」 「是啊,肯定的。」 将军带着优秀的爱马出发了。这样的话,他和阿尔冯斯之间的距离,只要几天就能追上了吧。 看到追上来的哥哥,阿尔冯斯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说实话,我有点好奇。 「也就是说。」 对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停了下来的我,索拉一边递出红茶,一边投来询问的视线。 对此,我笑着说了声「谢谢」,喝了一口红茶。索拉泡的红茶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这次……我也是等待的一方。」 对着轻轻叹了口气,如此说道的我,索拉轻轻一笑。「是呢」她简短地回答。 我将在这座城市里等着去追弟弟的雷拉特将军。我要接过他交给我的工作,一边忙来忙去,一边等待他。 这对我而言还是第一次。 他把工作交给我。这给了我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骄傲与自尊。但与此同时,也让我心生恐惧。 我觉得这是他对我的一场考验。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吧。 如果这是他的希望,那我想要完成。我想要被他期待。但是,我能做到吗? 难道,我不会给他的光辉功绩抹黑吗? 那个人对着被委任工作、犹豫不前的我说道。 你能做到吧? 我有过犹豫,有过恐惧。但是,在这样的他的目光面前,我可以说出的话语,只有一个。 是,长官。 只有这一句话。 我一定要战胜这种恐惧。然后,承受住这重压。这将是一场名为等待的战斗。 我这样想着,再次看向贴在墙上的众多纸片。 索拉,以及旅人们也在战斗。 在墙壁的左上角,有着阿尔冯斯的名字。以及他在出发前展现的充满决心的目光。这都让我确信,他将一切都传达给了索拉,将所有的思念都托付给了索拉。 「阿尔冯斯……说了什么吗?」 是因为我一时犹豫要不要在这个名字后面加上「大人」,结果还是直接叫了他的名字,还是纯粹因为我的这个问题呢?虽然不知道原因在哪边,但是索拉的苦笑更深了。 「……他向我,伸出了手。」 短暂的沉默之后,索拉说着,脸上依旧带着苦笑。 「……但是,我还没能回答。」 听到她接下来的话,这次换我露出苦笑。 果然啊。 索拉的话和我预想中一样。 阿尔冯斯的话也很有他的风格。 「他说,这次换他等我。他是这么说的。所以,我会等待阿尔冯斯回来。而现在,阿尔冯斯现在还在等待我的回答。」 就像在开玩笑一样,索拉微微一笑。从这句话的深处,我似乎可以看到索拉心怀的感情。 那是对无法立刻给出答案的自己的焦躁。 对于一直思念着已经亡故的夏恩的自己,不想切断这种思念的自己。以及,对于对阿尔冯斯有特别的感情的自己——索拉都能理解吧。 从我第一次知道喜欢上某个人这种感情开始,我就一直只思念着一个人。这样的我,不可能对索拉说要放弃对夏恩的思念。 而且,我也明白我对雷拉特将军的感情无法得到回报。这和索拉一直持续着对死者的思念绝对有所不同,但在某种程度上却又有相近之处。 我们的思念,同样得不到回报。 「呐,玛丽贝尔?」 她的声音对沉浸于思考的我而言,简直就像是幻象一般。那声音就是微小而无助到了这种程度。 「嗯?」 「等待,很辛苦吧?」 我一时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 等待的艰辛。最了解这一点的,不是别人,正是索拉吧。而且,索拉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对雷拉特将军的仰慕。这样的索拉,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我无法理解。 「……啊啊。」 这是我对索拉的问题的回答吗?还是说,只是单纯的呻吟?我自己也不明白。 在那位大人离开后的一个星期。我忙碌到几乎没有时间去意识,但偶尔,还是会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寂寞感袭来。 没有雷拉特将军的雷吉斯。没有我所爱之人的,我的归处。原来是这么无趣之物吗…… 但与此同时,我也心生不同的想法。 果然,我是仰慕着将军的。他经常坐的椅子,现在没有人坐在那里。那是无可奈何的寂寞。事到如此,或许已经不能说是确认了。从很久以前,当然,现在也是,我爱着那位大人。 但是,我现在又想道。 我是如此的——比我想象得还要多得多的,仰慕着他。 真想看到他早点回来的样子。然后,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听听他旅途中的故事。但是,作为武人,作为部下,我总不能直接说我想要听吧。对着佯装若无其事,但又有些坐立不安的我,说不定将军会告诉我吧。 想着这些事,我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作为玛丽贝尔的我和作为一个军人的我,感觉有些暧昧地融合在一起,但又明显是背离的。就是这种舒适与恐惧同时降临的奇怪感觉。 「不过,或许不只有痛苦吧。」 听我这么说,索拉笑着说「是啊。」 因为有重要的人,所以才会等待。也就是说,等待的人也绝不孤独。难道不是这样吗? 踏上旅途的时候,远离故乡的时候,有等待着自己的人是多么重要,这一点我十分清楚。也正因为如此,在等待的时候,我能够理解自己对他们而言是多么重要。 将军把工作交给了我。把自己不在的时候、守护自己所在之处的任务交给了我。那也就是说,他在和我说,让我等他一下。 即使那话语中没有什么爱和恋,我也很高兴。 「我可以等待某个人。想要一直等待下去,一定就和有人在等待着自己一样,是令人幸福的事吧。我最近开始这么想。」 一直在等待的索拉。 并且,今后也只能继续着等待的索拉。 等待是辛苦的,其中也有过痛苦吧。 或许,她也有不想等待任何人的日子。 但是,如果她现在能这么想的话,我真的很高兴。而且,在此之上,我也希望她今后也继续等待下去。 「等待……很幸福。但是。」 索拉缓缓端起杯子,像是要填补话语的空白一般把杯子放到嘴边。在那之后,细细的气息悲伤地打在柜台上。 「永远的等待,果然很痛苦。也许正因为如此,我不希望让人一直等待下去。」 这应该是她对想自己表白心情的阿尔冯斯说出的话吧。 「是啊。」 对着点头的我,索拉简短地回答「嗯」。 接下来,店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时钟的声音和红茶的香气满溢在闪耀露台中。 我知道。 索亚也知道。 这样的愿望,一定无法实现。虽然这么想,但我们的心中还是抱着一丝期待,虽然嘴上说着「没关系」,但还是很痛苦。 所以,我吸了一口沉重的空气,说出这句话。 「索拉……你想怎么办?」 我吸进沉重的空气吐出的话语,果然很沉重。索拉似乎耐不住我的视线,转过身去。 她仰望的地方,现在贴着一个佣兵的名字。 「我不知道。」 突兀的话语。 说不定,在索拉眼中,那里重叠着两个名字吧。我毫无逻辑地想到了这种事。 「……我不知道。但是,我很重视阿尔冯斯。这一点,我也知道。我也知道,这种感情就叫做爱情吧。但是,我还是不知道。」 索拉开始爱上阿尔冯斯了。 但她同时也一直思念着夏恩。 「为了走向未来,我想牵起阿尔冯斯的手,和他一起迈步。我也有这样的想法。但是,我的身体出生起就是这样,不能和他一起走在阳光下。那么,我就这样带着对夏恩的思念,继续静静地在这个地方生活下去不是更好吗?我也有这样的想法。」 或许,这是索拉在心中重复过好几次的话语吧,其中没有抑扬,就像是毫无意一般,从她的口中零落。 「我一定,无论选哪边都会后悔的。」 索拉明白,她应该迈出这一步。但是,她也想要留在这里。 这大概正接近于出发前的旅人的心情吧。 在索拉的心中,一定有各种各样的想法在翻腾吧。这过于强烈的感情,换做是我或许也无能为力。 但是,尽管如此,索拉还是告诉了我她的想法,这让我很高兴。 无论她选择哪边,我都会一如既往地对待她。我是这么想的。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索拉向前迈进。 「索拉,十多年前。库里格地区中部发生的战乱,你知道吗?」 听到我唐突的话语,索拉思考了一会儿,只回答了一句「知道一点点。」 「那是一场投入了十三个部队的战斗,据说一周左右就能结束。但是,以山区为战场的那场战斗大大超出了当初的预想,成为了预料之外的持久战。雷吉斯军队的退路被切断,在不清楚周边地理的山中被敌人包围了。」 听到我突然提起的无论是时间还是地点都很遥远的战斗的话题,索拉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听着。 「我和雷拉特大人相遇,就是在那场战争中。当时的我还是军校的学生,将在第二年春天被分配到正规军。为了能在军队中获取更高的地位,我自愿加入了战斗。也就是说,我是最底层的士兵。而且,雷拉特大人那时也是第一次从父亲那里得到了一支军队的指挥权,参加战斗。也就是说,对那位大人来说,那也是他作为部队长官的第一次战斗。我们都还很不成熟。但是,我一开始是看不起有着其他军人所没有的光辉的雷拉特大人的。作为贵族来说,他或许很美丽,很优雅。但是,这里是军人的地盘,是战场。贵族之类的人,除了碍事以外什么都干不成。我是这么想的。」 如果当时的我能说些什么的话,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说。 一个菜鸟,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是,在那场战斗中幸存下来的,只有他的部队……以及,我。」 雷吉斯军发现退路被切断,但一开始对战况还是持乐观态度。 我所属部队的队长,为了让作战成功,为了尽早——并且自己一个人获得功绩,非常希望前进。他带着我们让部队继续前进。结果陷入了荒唐的困境,身为新手的我只能狼狈地回去求救。 但是在到达大部队前,我被敌人追上。被敌人包围,进退不得,只能颤抖着躲在树后,这时出现在我面前的,正是雷拉特将军和跟随他的军人们。 当我被他所救、回到我的部队所在的地方时,我以前的长官和同伴都不在那里了。剩下的只有尸体。 失去所属部队的我就这样被编入雷拉特将军的部队,并且被他残酷而华丽的战术和决断力所吸引了。 「也就是说,我是被雷拉特将军救了性命。我被他的本领所吸引,憧憬着他的强大。为了这个人,我不惜牺牲生命。作为军人,我仰慕他。作为女人,我爱着他。就算这份感情不会得到回报也没关系。毕竟,如果没有他,我可能已经在那座山中,一个人腐烂了……」 索拉还是默默地听着我的话。 「在那个时候,我下定了决心。尽管如此,现在我还是经常会想:我希望被那个人所爱。」 我自己也对自己感到惊讶。 将军不但救了我一命,我却还奢求他实现我的愿望,这实在是太想当然了。就算并非如此,我和雷拉特将军也是名门贵族和一介军人,彼此的立场相差太多了。 「就这样维持现状就足够了。我对自己这么说。而且,我心里也确实觉得这样就可以。我能够这样接受。但是即使这样,我也有感到痛苦的时候。将军应该注意到我的心意了吧。但是,他并没有回应。而且,我自己也明白他不该回应。但是,我还是心怀希望。刚认识他的时候,我明明下定了『不需要回报』的决心,现在的我却想向那个人传达我的思念。」 很好笑吧? 是啊,请嘲笑我吧。我如此看向索拉。 但是,索拉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就好像要把我深藏心底的想法全都看穿一般,直直地盯着我。 所以,我不由得放松了肩膀的力量。 全都,暴露了。 「……我希望你拉起阿尔冯斯的手。当然,这只是我的愿望。我无法强迫你。但是,索拉……一直心怀得不到回报的思念,是很痛苦的。」 索拉等待夏恩等了五年。 而我十年来一直思慕着雷拉特将军。 我们两个人都理解心怀得不到回报之思念的痛苦。但是,没有回报的感情,无论怎么挣扎都不会有回报。 只是一直被一份爱情所束缚。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希望索拉步入这样的未来。 我不愿去想象,她像我一样迎接孤独终老的未来。 「谢谢。」 她的这句低语,既非肯定也非否定。 只是在感谢我传达了自己的想法。 呼,我呼出一口气。 不过,结果不错。只要让她知道我的这种想法就够了。而且,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她在知道我的话的基础上,得到属于她的结论。 离阿尔冯斯回来,还有几个月的时间。 「我得走了。工作还没做完呢。」 我喝光红茶,露出苦笑。 把这么难为情的回忆说出来,让我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或许,我还无法得出结论。」 这是索拉对我说的话吧。 「不过,我会再慢慢考虑的。」 她的表情上有迷茫,也有困惑。但是,索拉一定会自己思考,并得出她心中最佳的答案。 「嗯,就这么办吧。」 无论那是什么结论,我都认可索拉的答案。 我再一次强行挤出笑容,离开了闪耀露台。 拉维昂 比如,风的气息。 比如,云的形状。 比如,路边的花。 如果说,人们是通过这些变化来感知季节的,那么那个少女又是如何察觉季节变化的呢? 早晨的特拉曼特大街,晨雾稍稍散去。我用自己的腿和义肢踏在石板路上, 心中想着这种事。 阿尔冯斯离开这座城市已经快三个星期了。在这期间,时间也不会停止流动,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他现在在哪里呢? 阿尔冯斯母亲的故乡,斯塔利亚是一座从奥雷尔村继续向北,坐马车的话大约要花上一周左右才能到达的村子。即使他真的在那里立刻找到了遮光石,一来一回也要花上至少三个月。下次阿尔冯斯回到这个城市的时候,树木将已经长出新芽,阳光也会很猛烈吧。 阿尔冯斯归来的时候,他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而且,我们又会有什么改变? 如果能向好的方向变化就好了。 以及,在那之后的未来。我们要是还能一起生活在这个城市就好了…… 这时,一阵风吹来,仿佛要将雾霭全都洗去。 风很舒服,但是稍有些冷。 我在通往自家的昏暗狭窄小巷子拐角前停下脚步。 请不要把这仅存的雾霭吹散。 我突然想到了这样的事。请不要将这朦胧的气氛变得明朗。不要让一切都置于光照之下。请让我待在尚为朦胧的、微弱的光亮之中。 我为自己的感伤露出苦笑,再次向狭窄的小巷走去。 我从家门口路过,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前方有一条仿佛被建筑物压扁的、通往地下的细长楼梯。 我一边走下没有扶手的陡峭楼梯,一边驱散脸上的苦笑,戴上温柔的面具。 在这个阳光无法照到、朦胧的楼梯下面,是一个有些倾斜的招牌。 [防具专卖店 闪耀露台] 它今天也挂在这家店外,让我稍感安心。我走下楼梯。 在今后的未来,他也能守护这家店吗…… 不,相信吧。 即使相信,也不一定会得到救赎。即使我理解这个道理,也要相信。阿尔冯斯他一定能守护这家店,守护索拉的心。 而且,还能改变些什么。 叮咚。 我打开门,看向柜台。但是,那里没有索拉的身影,我还以为她不在店里。但我马上就注意到,从我所站的入口看不到的地方,那极淡色的金发晃了一下。 「……叔叔?」 索拉看着这边,微微疑惑地歪起头。我向她露出温柔的微笑。 「打扰了。很遗憾,今天没有蛋糕。毕竟蛋糕店还没开门呢。」 听了我的玩笑,索拉微微地笑了一下,耸了耸肩。 「没关系,别在意。」 说着,她走向柜台内侧。 「我去泡红茶。」 说完,她直接走进店的里间。目送着她的背影,我看向索拉刚才看的东西,那里静静地挂着一幅小小的画。 是大小只有两个手掌的,小小的画。是关于太阳的画。从地平线探出头的太阳,被层层涂上橙色,低调却令人印象深刻。 这是日出的画吗? 还是夕阳的画? 这幅看起来模棱两可的画,是一幅能够反映观者内心的不可思议的画。 我默默看着那幅画。 我会把它看成哪一边呢。 我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凝视着那幅画。 是日出吗?还是夕阳呢? 我看了它有多久呢? 「看起来像哪边?」 听到这样的声音,我回头一看,看到了拿着红茶托盘的索拉。 「以前这里有这样的画吗?」 我没有回答索拉的问题,而是反问。于是,索拉从我身上移开视线,把茶具放在柜台上。 「……是阿尔冯斯给我的。」 「是吗。」 她从壶中倒出夕阳色的液体。 香气弥漫在店内,如朝霞般清爽。 「……两边都能看到。」 然后,我终于回答了索拉刚才的问题。 在我看来,那幅画是朝阳还是夕阳?我无法判断。 「那么,太好了。」 索拉没有看完,回答了我的话。 「在早上看,就像朝阳。在傍晚看,就像夕阳。而我双方都没见过,所以不知道画的到底是哪个。但是,如果这是一幅两边都能看到的画,那就太好了。说明我两边都看到了呢。」 这时,索拉终于转向了我。我从她的脸上找不到任何的感情。但是,不知为何,她的表情就像是附身之物被除去了一般,看起来非常平静。 「你收到了一副好画啊。」 「嗯。」 索拉点了点头,用纤细的手臂拿起了杯子。而我也终于坐在了椅子上。 与我隔着柜台相向而坐的,是我从她小时候起就认识她的,名为索拉的少女。不,应该不能说是少女了,是一名女性。 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美丽? 这美丽并非五官端正、身材苗条的意思,而是她的气质本身变得如此平稳,仿佛有了扎根于大地之树木的强大。 她所背负的悲伤,原本拥有的温柔,都没有任何改变。明明如此,索拉的气质却发生了某种变化。我有这种感觉。 和现在相比,以前的她就像是插花一样。我在想着这种事的时候,索拉轻轻笑了。 就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让我同时感到不悦与愉快。 「玛丽贝尔对我说,我是不是该给出答案呢。」 索拉的视线稍稍从我身上移开,看着挂在我背后的小小的画。 从那个动作,我就能理解索拉在说什么了。 阿尔冯斯果然是对索拉说了什么之后,才启程的吧。 「你的答案是?」 听到我简短的提问,索拉轻轻摇了摇头,说着「还没有」。她的视线,还是停留在那副太阳的画上。 「但是,我应该给出回答。一直等待下去是很痛苦的。玛丽贝尔是这么说的。而且,我也这么认为。为了自己,也为了阿尔冯斯。我觉得,我必须给出答案。」 索拉比任何人都知道等待的痛苦。以及,玛丽贝尔明明知道索拉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却还是以一名军人的身份向她说出这样的话。 这幅既像是日出又像是夕阳的小画。 索拉无法看到实物的,小小的画。 现在,在索拉看来,这幅画是日出还是夕阳呢? 「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我就这样继续迷茫下去的话,我觉得,是不是还是不要回应阿尔冯斯的心意也挺好的呢。但是,如果我给出回答的话,我们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那果然很寂寞。我想,我一定是不想改变。但是,也明白必须改变。」 至今为止只被微微照亮的「某物」突然被暴露在明亮的阳光之下。连细节都不得不暴露出来。 她至今仍在思念着死去的夏恩。 尽管如此,她也开始将心意,转移到阿尔冯斯身上。 索拉无形的心情,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现在在她心中,那只能在朦胧的光中窥见的,对阿尔冯斯的心意,会被送到强光之下吧。 索拉害怕变化,那也是没办法的。 就算是我也一样。不,正因为是上了年纪的我,才会深切地感受到“变化”的可怕之处。 但是,不能就这样下去。这样下去,太悲哀了。 所以,我思索着语言。 「我之前也说过,如果你在意夏恩的话,我希望你能脱身。夏恩会去寻找遮光石,一定是想要给你尽量多的自由吧。但是,现在把你束缚起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夏恩。这样一来,夏恩也一定会伤心吧。」 其实我不知道夏恩是怎么想的。我没法去问已经死去的他。但是,作为他的父亲,以及他的师父,我很自然地想到,如果是夏恩,一定会这么想的。 「或许吧……但是我肯定做不到忘记。」 索拉还是无法做出决断。 是啊。索拉真的等了夏恩太久。 「没人要求你忘记。阿尔冯斯肯定也不希望你忘记。」 索拉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红茶。 呼,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当啷,她纤细的手指放下了红茶的杯子。 「阿尔冯斯也这么说过。我也一定喜欢阿尔冯斯。但是,我不想将这份心意化作实体。有时候,我想要牵起他伸出的手。但是,又不想牵住。如果我牵住那只手的话,就再也回不去了。我就无法变回独自等待夏恩的我了。我觉得那是和夏恩真正的『永别』。我觉得这很可怕。但是,我也不能不给出阿尔冯斯答案。夹在两者之间的我,还是无法做出决断。」 就这样,索拉轻轻闭上眼睛。 长长的睫毛,格外显眼。 那阳光照射不到的肌肤无比的白皙而透明。如果,她再闭上那蕴含着人类气息——蕴含着迷惘和意志的坚强眼睛,看起来就像是人偶一样。 「呐,叔叔。」 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 索拉轻轻咬着小小的嘴唇。 她紧握小小的拳头,然后不安地把拳头抵在膝盖上。 「若我把感情托付给别的东西,那算是逃避吗?」 我无法理解她话中的含义。 「果然,我还是无法决定。无论如何,我也无法迈出最后的一步。我既没有拒绝他的心意的觉悟,也没有将之接受的觉悟……所以,我在想。或许这是我的不负责任。但是,我无法决定。所以,我想把我的意志,托付给与我意志无关的东西。」 即使她说到这个程度,我还是完全无法理解她想要表达什么。 「我有一个东西想让你看看。」 索拉飘然站起。然后,她不听我的回答,转身向店的里间走去。 她丝毫没有考虑我会拒绝的。我耸了耸肩。但是,我本来就没有拒绝的意思。 我慢慢站了起来,跟在索拉身后。 我走上楼梯,索拉在门前静静地等着我。 在去年的年底——至今为止几个月前,在我的儿子无言地归来之时,我曾经踏入这个露台。自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进过这个房间。 这个地方对索拉而言,以及,对我的儿子而言是多么重要的地方,我是知道的。所以即使我来到店里,也会尽量不进入这个地方。 但是,那只是借口而已,对于还一直被夏恩束缚的我而言,看到夏恩的防具这件事本身或许就是一种痛苦。 这么说的话,比起索拉,比起任何人,反而是我最执着于过去吧。 在索拉打开的门里,柔和的光照了进来。那道光的颜色,比起原本的阳光要柔和许多。 但是,已经习惯了昏暗照明的我的眼睛还是因那刺目的光而不由得眯了起来。 在逐渐习惯那光线之后,我看到了墙边摆放的植物,以及仿佛与它们同化了一般沉睡的防具们。房间正中间放着一张白色桌子和两把椅子。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是…… 不,是摆放在那里的,是一个陌生的盆栽。 而在盆栽对面,是夏恩曾穿着的、虽然遍布伤痕但依然美丽的防具。 是我的儿子直到最后都穿在身上的,索拉的防具。 「这个盆栽是阿尔冯斯送给我的。」 夏恩经常坐着的椅子上放着一盆盆栽。把它放在这样的地方,是有什么意义吗? 我不知道。 但是,我总觉得是有什么意义的。 那个盆栽还没有长出花蕾,只是努力伸展着小小的绿叶。 「听说,它叫月灵草。」 听到她的话,我想了起来。 「……月灵草吗?」 我这么嘟囔着,不由得笑了起来——轻轻地、苦涩地笑了。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看到啊。」 那是一种无比珍贵、无比脆弱的花朵。已经不再旅行的我,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了。而现在,它就在眼前。 「阿尔冯斯把花苗交给了我,希望我来养育它。这是她母亲喜欢的花。但是,也是她的母亲没能再次看到的花。所以,他说想和我一起看这花。」 「而且,寻找遮光石的线索也是这朵花。」 「总觉得,这算是某种引导吗?」 说着,索拉又自嘲地笑了。 「所以,我想把我的思念托付给这朵花。只要阿尔冯斯能在这朵花盛开前回来——遮光石什么的都无所谓,即使店必须关闭也没关系。只要阿尔冯斯能在这朵花盛开前回来,我就要和他一起活下去。无论是多么缺少光芒的世界,我都想和他一起生活下去。但是,如果这朵花的盛开比他的归来更早的话,我就打算永远留在这个地方,带着无法实现的愿望,独自活下去。」 索拉看了一下花苗,然后,又看了看夏恩的防具。 就好像并非在向我询问话中的对错,而是在问夏恩一般。 月亮草会在迎来真正的夏天之前开花。也就是说,是个就算阿尔冯斯顺利拿到遮光石,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的时节…… 这样的日程,简直就像是被引导着一样。 「并非自己来决定,而是把自己的思念寄托在某种无法传达我的思念的东西上。这或许就是逃避。但是……我还是想要把思念寄托在这朵花上。」 我看向盯着夏恩的防具,看向如此呢喃的索拉的侧脸,一时想不出答案。 我只是在思考。 这算是逃避吗? 确实,或许是逃避。 但是,也并非是不做出任何决定,只是任性地说着讨厌、不要。 这是索拉自己的决定。 「将思念寄托在那朵花上——如果这么决定的是索拉自己的话,那么这个决定——以及索拉的选择,我都不认为是坏的。」 听了我的话,索拉笑了。 她没有看我,终究还是看向了夏恩的防具,就像是在征求已经不在人世的儿子的同意一般,露出为难的笑容。 我只能一直注视着跪在夏恩身前,轻轻抚摸防具的索拉。 我不能替夏恩说话。 没关系。 夏恩大概会说出如此的话语吧,但我无法代为传达。 我不知道儿子是否真的是这么觉得的。但我想,夏恩一定希望索拉获得自由。 所以,如果。 如果有灵魂存在,如果现在夏恩的灵魂还寄宿在防具中的话,并且,还在为索拉的幸福未来祈祷的话……。 请在阿尔冯斯归来之前,守护索拉。 并且,请在阿尔冯斯归来之前,不要让那幼苗绽放花蕾…… 你一定是如此希望的吧? 对吧,夏恩。 我盯着一言不发的防具,在心中这样诉说着……。 **玛丽贝尔 ** 所谓,忙碌让季节提前。 我很想珍惜季节这种东西。因此,对于不知不觉就过去的季节感到些许焦躁。 但麻烦的是,我似乎并不讨厌忙碌的工作。 特别是现在,我更想处理那些难以承受的工作。 雷拉特将军的启程感觉就好像是在前几天。但是,现在已经是说是夏天也不碍事的季节了。雷拉特家的长兄和幺弟——两人去旅行已经快三个月了,季节已经变成了夏天。我每天都过着忙碌的日子,根本无暇为最爱的人不在而感到寂寞。 从海边吹来的湿润的风裹挟着我的头发,令人不快。我微微皱起眉头。但是,现在我也不讨厌这种风了。 我在战斗。 在这个城市,我现在也在继续守护着那个人的住所。, 这化为一种说不出的充实感,一直守护着我免受孤独的困扰。 我不畏惧夏日的强烈阳光,飒爽地走在人潮涌动的特拉曼特大街上,心中想着这种事情。 就在这时,我看到一副熟悉的面孔,停下脚步。 那个青年不知为何一头扎进路边的水渠里,拼命地在水渠深部挖着,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即使我沉默地看向他,他也是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拼命地把手伸进水渠底部。然后,他笑着说「抓到了」,抱着一个有点脏的圆形物体坐起身来。因为趴在地上,他身上由军队配给的制服被泥土弄得非常脏。 「利克。」 我从背后喊了他一声,这个警卫兵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 就在前几天,因数个月前奔赴战场的功绩以及日常的努力被认可而得到晋升的利克·奥尔柯特一等兵看到来人是我,松了一口气般笑了。 「玛丽贝尔小姐。」 他的头发是夕阳色,有着雀斑的脸上还残留着稚气,但和第一次见面时相比,他的表情要稳重多了。 「什么嘛,别吓我啊。」 他把怀里的东西轻轻放在地上。于是,那东西「喵——」地叫了一声,向小巷子深处跑去。 「……小猫吗?」 「嗯,我偶然看到它掉进水渠里了,没办法坐视不理。但是,如果这样的制服被看到了,肯定会被骂。」 利克低头看向自己沾满泥土的制服。 「随便弄脏制服是不行的。但是,如果是为了保护什么东西而弄脏,那么反而是制服正确的用法。如果你会因此被骂的话,那我先去替你打声招呼吧。就说利克·奥尔柯特一等兵不顾会弄脏制服,救了掉到水渠里的猫,你们也要向他学习,之类的」 我耸了耸肩说道。 于是,利克也笑着回答「那就全靠你了」。 「说起来,你是要去闪耀露台吗?」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 我来到特拉曼特大街,几乎都是为了去【闪耀露台】露个脸。 「那么,能请你帮我转告索拉,我会傍晚过去吗?」 「行,我知道了。」 利克那无忧无虑的笑容让我感到了某种安心感。「那么,我先走了」他行了个礼,而我向他回以微笑。 「再见。」 我举起一只手,他应了声「是」后便朝着哨所跑去。因为晋升的关系,他好像每天的日子也很忙碌。 望着利克的背影,我想起了几个月前。 索拉的店被封锁的那天。我来到警卫兵的哨所,发现了他的身影。 闪耀露台的招牌放在他的桌子上。而在桌子前方,是他垂下肩膀、不甘心地握紧拳头的无力身影。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招牌,寸步不离,侧脸上也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他的那个那样子,即使是现在回想起来,也好像就在前几天一般。 我无法阻止。 最后,利克哭着这么说道。 以及,我想起了当利克得知闪耀露台重新营业时,那发自内心的喜悦神情。 太好了。 我真心这么想。就算这只是临时的营业,也真的太好了。而且,它的营业一定能持续下去。 我是这么相信的。 利克的背影混在人群中,我再次开始前进。走了一会儿,我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不可思议的是,即使是大白天,昏暗的小巷子里也流动着凉爽的空气,习惯了的话,会让人心情变得非常平静。 我数着步数,停下脚步。就在旁边,有一个陡峭的楼梯。而楼梯的最下面,今天也挂着那块有点倾斜的招牌。看到它,我露出微笑。 【防具专卖店 闪耀露台】 招牌上丝毫看不出要做生意的意念,依然是从我开始常来这家店以来就未曾变过的熟悉的样子。 而现在,我对此感到非常高兴。 我的军靴踏楼梯上,咔哒作响,我缓缓推开描绘着大陆之神阿尔玛哈特的庄严木门。 叮咚。 我打开沉重的门,听到轻灵的门铃声。然后,我环顾店内,看到索拉和另一位女性客人在,稍微有点惊讶。 「哎呀,有客人来了!那么我先走了。」 因为我的到来,坐在索拉对面的娇小女性站了起来。 「啊,不用—」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我也只是在偷懒而已。」 女性客人打断了我的话,满面笑容地从我身边走过。她正要把手放在门上的时候,又回过头来。 「索拉!刚才的事拜托你了!」 她对离得并不远的柜台后侧的索拉大大地挥着手,而索拉轻轻笑了。 「嗯,我知道了。再见,比安卡。代我向迪伦问好。」 索拉微笑着说。 门“咚”的一声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我和索拉。这时候,索拉的目光终于转向了我。 「欢迎光临,玛丽贝尔。」 索拉说着这句话的声音和我们刚见面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充满了生命力。我对此很开心,又笑了。 「嗯,打扰了。」 索拉微笑着对我说着「请坐」,让我坐在椅子上。她已经不再像人偶了。虽然表情依然称不上丰富。但是,她的表情中确实充满了人性的温暖,烦恼,迷茫与弱小。而且,也能窥见强大。 「玛丽贝尔,你已经听说迪伦的事了吗?」 「……天盾的迪伦吗?不,什么都没听说。」 从索拉欣喜而放松的表情来看,应该不是什么令人讨厌的事吧。但是,迪伦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迪伦要结婚了。听说婚礼在秋天举行。」 「嚯,真让人吃惊。就是那个迪伦吗?」 「对,刚才那个人就是迪伦的新娘。」 我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门。当然,她已经不在那里了。但我的脑海中,刚才那个满面笑容地向索拉挥手的女性的身影鲜明地复苏了。 她娇小的身体里仿佛充满了生命力。说不定,她的性格会稍微有一点过于强势。但这一点也一定很适合迪伦吧。 「……或许和那家伙很般配。」 听了我这样的话,索拉扑哧一笑。 「我也这么觉得。」 她回答着,走向店的深处。 「我去泡茶。」 她面带微笑地说。在不熟悉索拉的人看来,她就只是在微笑而已,但是我知道,她真的非常高兴,而且从心底里向那两人送出祝福。 索拉变了。 被人工灯光照亮的没有窗户的店内。杂乱放置的防具。在入口附近虎视眈眈的全身甲胄。古老的大壁钟。 看似什么都没变的【闪耀露台】,明显有了变化。 是他改变的…… 没错,没有任何疑问。 我就这样坐着,抬起视线。看着那片贴着无数纸片的的墙。纸片上写着旅行者的名字——都是从这个城市——雷吉斯出发,并且将雷吉斯决定为归来之处的城市的旅人的名字。 而在那面墙璧的左上角,在我刚进入这家店的时候,那里贴着一个男人的名字。 这家店的主人——索拉最珍视的人的名字,就在上面。 而现在,那里也贴着一个男人的名字。 这家店的主人——索拉最珍视的人的名字,依然在上面。 那是雷拉特家最小的弟弟,阿尔冯斯大人。 同时,也是佣兵公会【天盾】的阿尔冯斯。 是他,改变的…… 是他促成了索拉这小小的变化,以及【闪耀露台】的变化。所以…… 「特里托斯来信了。」 听到索拉的声音,我移动视线,看到拿着托盘的索拉的身影。 「是叔叔拿来的。不过上面也写着将军的事……」 索拉把载着红茶的托盘放在柜台上,用视线问我「要读吗?」,我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算了。雷拉特将军肯定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抵达这座城市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从将军口中听到旅行的故事。 「是呢……那肯定太好了。」 我心中所想也一定传达给索拉了吧。她微笑着把红茶递给我。 我稍微有点不好意思,说了声「谢谢」后,马上用杯子遮住了脸。流入口中的红茶有点烫,但我硬是吞了下去,并且吐出一句话。这也一定是为了掩饰害羞吧。 「对了,我在来这家店的路上遇到了利克。他说傍晚会来。」 「哦,是吗。」 索拉的语气虽然冷淡,但是脸上却带着欣喜的微笑。 就像是在谈论心爱的弟弟一样,她的微笑既温柔,又温和。 索拉真的变得爱笑了。她不会像城镇女孩那样张开嘴巴大笑,也不会发出咯咯咯的笑声。但是,在这里的她已经不是被等待所束缚,连表达感情的方式都忘却的少女了。 做出某个决定的索拉,改变了。 只要再推她一把。仅此,索拉就能得到解放。 「索拉……那个花呢?」 听到我的这句话,索拉的表情消失了。 对于阿尔冯斯伸出的手,是牵住,还是不牵住?无法做出决定的索拉和自己做了一个约定。那就是,如果阿尔冯斯在送给她的花——月灵草绽放之前回来,索拉就牵住他的手,接受阿尔冯斯的感情。 如果阿尔冯斯在那之后回来,索拉就不会牵住他的手,今后也会继续思念着夏恩,一个人活下去。 就算一切顺利,阿尔冯斯的旅程也需要三个月。春天启程的阿尔冯斯就算顺利带着遮光石回来,再早也要夏初了。而月灵草开花的时间,同样也是夏初。 也就是说,花差不多要开了。 阿尔冯斯的胜算有一半。而且,就算他那边进行得很顺利,实际情况对他来说也相当不利。 但是,这是索拉决定的答案。 「不。」 短暂的沉默后,索拉口中零落这样的话语。也就是在说,花还没有开。听到这个回答,我松了一口气。 但是,索拉的表情依旧忧郁。看到我露出明显的安心,她为难地笑了。然后,她像是要掩饰一般把红茶送到嘴边。 看着这样的索拉,我感到了不安。 索拉难道不想和阿尔冯斯一起生活吗?从今以后也一直思念着夏恩,一个人在这家店里生活这种事,真的是她真心所希望吗? 我明明知道索拉的心,明明知道她内心深处想要拉起阿尔冯斯的手。但是,索拉的那表情还是让我感到不安。 她是不想让阿尔冯斯赶上吗? 阿尔冯斯那么拼命地向她伸出的手,索拉不想牵住吗? 所以,她才会和自己定下了这么糟糕的赌局吗? 但是,我却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去问索拉。或许,我是在害怕她点头说「嗯」吧。所以,我只是试着委婉地问了一句。 「……想见面吗?」 你想见阿尔冯斯吗? 听了我的话,索拉一边慢慢放下杯子,一边回答说。 「路上小心——我这样说着,为阿尔冯斯送别。所以,我也想对他说『欢迎回来』。」 真是颇具她的风格的话语。 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不是这样的。我想听的,并非是从很久以前就决定的抱怨般的话语。而是索拉——是现在的索拉的话语。 只是“想见他”这句话而已。 我只要听到她说出这句话就足够了。之后的等待无论迎来怎样的结果都无所谓。我想听到的只有这么一句话。 而且,一定。这句话一定能拯救我。 「……这次,要好好地。」 沉默中生出的微弱声响,让我猛然抬起头。 索拉靠在椅背上,仰望天花板。那淡蓝色的眼瞳穿透了关住她的木板,看向一望无际的天空。 夏恩曾经第一次穿着索拉制作的防具,踏上旅程。 但是,他在遥远的地方结束了短暂的生命。 他没有对她说「我回来了」,就去了遥远之处。 但是,索拉仿佛追随着与夏恩最后的回忆一般,为阿尔冯斯制作了防具。于是,阿尔冯斯带着它踏上了旅程。索拉再次担负起重要之人的防具,接受了独自等待重要之人的痛苦。 希望这一次,她能好好地说「欢迎回来。」 这比任何的话语都更能表述索拉的内心。 索拉从心底里等待着阿尔冯斯。她的呢喃中包含着这样回答,这让我既喜悦,又悲伤。 仔细想想,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如果不想和阿尔冯斯一起生活的话,索拉就不会那么烦恼。她明明应该已经下定决心,不为任何事烦恼,仅仅思念着夏恩活下去的。 索拉想要踏向未来。 我不知道她有何种程度的自觉。但是,她的内心深处是这么想的。 索拉想要在未来和阿尔冯斯一起生活。 剩下的就只有阿尔冯斯了。只要他回来……。 快点回来吧。 喂,阿尔冯斯。你现在在哪里? 你在好好地向着在这个城市,向着索拉的身边前进吗? 快一点吧。向索拉展示,你能够赢得如此不利的赌局,抓住这细微的可能性吧。向索拉展示你们能够一起活下去,能够迈出这一步吧。 然后,我想起来了他的母亲将花投入平静的水面的事。想起了那个虽无力死去、但全身上下都充满着温柔的女性。 请你借给阿尔冯斯力量吧。 请不要让那花盛开。 还有,夏恩。如果你也对现在这种情况感到担忧的花。请务必借给阿尔冯斯力量。请给予索拉迈向明天的勇气。 我抬头看去,只能看到什么都没有的、被人工灯光照亮的天花板。 但是,我的思念飞向遥远的彼方,飞向无边无际的天空。 阿尔冯斯,我等着你。 我和索拉都在等待你的归来。 我如此强烈,强烈地注入思念。 ──────────────────────── 间章 某位素材商人寄来的信 哟,索拉,近来可好? 我倒是好得很。 你是从拉维昂那里听来我住在奥雷尔的吗?真是发生了很多事啊。我打算在这个村子里待一段时间。所以,如果你给我写信的话,只要寄到这个村子里就行了。阿尔冯斯那家伙告诉我说,你曾经说过「因为不知道我的住址所以没法寄信」这种话,害得我被那家伙嘲笑了。 没错。我想写的是遇见之后阿尔冯斯的事。顺序乱七八糟的,真是不好意思啊。我想告诉你的事情太多了,不知道该从何写起。不过,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总之,我是觉得索拉会在意他,所以要写他的事。啊,不过,他不让我把他的事告诉你,所以就只有一点点啊。他说要把这些事亲口告诉索拉,所以拜托我别说。怎么说呢,他也真的是个可爱的家伙。 今天,阿尔冯斯和他的哥哥离开了奥雷尔。他们说目的地是斯塔利亚。说实话,我有没听说过这个村子名字。外面的人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村庄,大多对外人很不友善,所以我有点担心。索拉,也请你祈祷他们顺利吧。不过,这封信送到你那里的时候,他们的目的肯定已经完成了吧。 店里的情况,我也从阿尔冯斯那里大致听说了。本来我也想和他们一起去的,但是被阻止了。最大的可能性,是因为我会对他们两人的旅行造成阻碍这种有点不太好直说的理由吧。 我可不想愣闯进两个想要重新连系破碎的兄弟情谊的人之间。现在他们彼此之间的相处都还很不自在。特别是阿尔冯斯,他太在意哥哥的事了,这样看来,他们还会辛苦一阵子吧。 不过,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渡过难关的吧。毕竟是哥哥和弟弟嘛。就算不能恢复如初,只要能以现在这种最佳的形式结成牵绊就好了。 看着这样的两个人,说实话,我有些羡慕。那两人不管牵绊怎样破裂,即使住所发生改变,只要彼此还活着,就能再次牵起手来。我会这么想,是不合时宜的感伤吗?结果变成这样了。 我和达利斯。阿尔冯斯和他的哥哥。虽然不该把犯罪者和离家出走的贵族相提并论,但我还是很羡慕他们。 另外,我没有跟他们两人一起去的理由还有一个。 我收了个徒弟。虽说是徒弟,不过是个还七岁的小鬼。不过,我觉得要是从头开始进行素材商人的修行的话,还是越早越好。而且,我可能稍微把他和以前的我重叠在了一起。 他的名字是埃里克,出生在侵占奥雷尔村的抵抗势力的人住的村子里。他的父母都被抓了。为了调查抵抗势力而前去镇压那个村子的军人们带回来的村民,就只有十三个人。 其实,根本谈不上是镇压, 那个村子里几乎所有的村民都去袭击奥雷尔村,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村子里似乎只剩下埃里克、拿不起武器的老人和年轻的女孩。 其中,十岁以上的人会受到某种处分。但是,当我听说埃里克会被送到随便一个孤儿院,或者被寄养在别人那里时,我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我来照顾他。 埃里克还没有正确理解自己的父母被带到这个国家意味着什么。他心中只有父母被带走的憎恨。我想,如果在那种状况下把他送进孤儿院的话,他肯定会踏上无法回头的道路。明明是个外人,我却无法觉得事不关己。 军方一开始反对把他交给有过被雷吉斯逮捕经历的我的。但是,奥雷尔村的村长说「暂时让他们住在这个村子里看看情况吧」,如此为我说话,所以我才能够照顾埃里克。 弟弟被处刑的我,和所有认识的人都被国家带走的埃里克之间,肯定会发生很多事情,但我们一定能好好相处。 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这么说的话,有点不好意思。算了,总有一天,我会带着埃里克回到雷吉斯的。 所以,索拉。再等我一会儿。 埃里克的哥哥 特里托斯 ──────────────────────── 第五章 阿尔冯斯 「欢迎回来!」 虽说已经是春意盎然的时节,但对于位于高地的奥雷尔村而言,可以说春天现在才刚刚开始。 微风带来花香,没有月亮的夜晚中有些许的凉意。而迎接从黑暗中回到家中的我的,是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和紧抱着我的纤细手臂。 我离开雷吉斯已经一个多月了。靠着骑马飞速奔驰的强行军,我在两天前就到达了奥雷尔村是在两天前。我和哥哥借住在村长家中,重新整理情报。 「哦,我回来了,埃里克。」 我笑着对紧紧抱住我的腰的少年打了个招呼,把脸转向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看着调整武器的特里托斯。 「我回来了,特里托斯。」 「嗯,欢迎回来。」 他瞥了我一眼,微微一笑,继续手边的工作。 「你哥哥怎么样了?」 「他还没回来。听说还要在村子里观察一阵子。」 被问到和我一起来到这里的哥哥的事,我有点为难。但是,为了不将之表现出来,我还是一边掩饰一边如此回答。 「……是吗?不过天色已经暗了吧。这样的话,什么都观察不到。」 「他说想看看我曾经在奥雷尔潜伏的那段时间是什么样子的。真是的,是个即使离开军队也只会工作的人。」 没错。特里托斯也笑着说。 埃里克无言地坐在他对面,饶有兴趣地注视着特里托斯的工作。 对两人而言,这种状况「一如往常」,特里托斯没有对注视着自己的埃里克说什么。但是,他的手微微朝向埃里克,让他更容易看到自己的工作。 看到这样的光景,我默默地微笑,向着借来的房间走去。 那是村长家的客厅之一。听起来不错,其实只是一间空出来的房间。 不知怎的,我成为了村中的英雄。因为我突然造访,村长慌忙帮我整理了房间里的床。不过那里是哥哥使用的。我在同样慌忙弄来的稻草床上坐下。 老实说,我觉得这样的床更能安下心来。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要是能和哥哥住不同的房间就好了,虽然这样想有点太奢侈了。 在这次旅行期间,哥哥在追上我后,我们一直分房住。这么做并非是我们两人定好的。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的夜晚都是分别度过的。 但在进入这个村子后,我们就不得不在同一个空间里过夜。在已经度过的两个夜晚中,我们都没能好好对话,非常乏味,而且有点尴尬。 我仍然不知道该如何与哥哥相处。 不过,再过一会儿哥哥就回来了吧。那样的话,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想起刚刚和哥哥的对话。 在奥雷尔的天空开始被夕阳染红的时候。我和哥哥站在半年前被破坏——现在村民们正在努力重建的教堂前。 「我借助索拉制作的戒指的力量,从这里的地下通道穿过遗迹。啊,当时我躲在了那间厕所里。当时,我用索拉制作的霍欧的布把自己的身影藏了起来。」 说着,我指了指稍远的小屋。 哥哥的视线追着我的指尖,微微一笑。 「你的话中,总是出现那个店主的名字啊。」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终于意识到。 从哥哥追上我到我们来到这个村子的路上,我们稍微聊过几句。其中有我离家后发生的事,以及,在来到这个村子后,我们谈起了奥雷尔村的事件。其中,全都出现了索拉的名字。 也就是说,在我离家出走后的一年的回忆中,总是有索拉的存在。 我们并没有一起旅行。我们并不总是在一起。但是,索拉确实一直都在。索拉的防具以及思念,一直陪伴着我,支持着我。 我想起索拉之前的话。 ——我和旅行者在一起。和阿尔冯斯在一起旅行。 啊,真的啊。 我和索拉,已经一起旅行了这么久。 「你真的很喜欢她啊。」 哥哥低声说道。我觉得心脏一下就被揪住了。但是不可思议的是,我没有讨厌的感觉。 「……嗯,我喜欢她。现在的话,我可以好好说出来了。」 如果我是在向索拉表明心意之前被人这么说的话,我一定会动摇吧。但是,现在不同了。我的心情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现在,索拉在雷吉斯等着我。 我伸出的手,她是会抓住,还是不抓住?我不知道。或许,索拉已经决定了对我的回答。而那答案可能是拒绝。即使如此,也好。不,并不好。但是,没办法。对索拉而言,夏恩的存在就是如此重要。 我对索拉的喜欢,也包含她对夏恩的这种思念在内。如果索拉拒绝了我的手,我也会轻轻点头。而且,我想要支持她的这种想法。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和她一起走下去……。 「真厉害。」 哥哥盯着我指着的小屋,望向即将沉没在对面耸立的群山的夕阳,喃喃自语。我窥视着他的脸。 哥哥是注意到我在看他了吧。但是,他的苦笑并没有消失。 「哥哥……你又如何呢?」 我不由自主地问道。 哥哥在军队担任重要职责。在我的记忆中,他总是很优秀,很有人望。哥哥一直是家里,以及父亲的希望。他作为贵族,华丽地生活着,今后他也将作为贵族一直活下去。他和做什么都半途而废的我,生活的地方完全不同。 而且,如今真正地改变了生活场所的我现在在想,我和哥哥生存的地方,真的不一样吗? 没有任何缺点的哥哥,一直按着父亲的期望活着。但是,有一件事让我觉得不自然。 一般来说,贵族的子女刚过二十岁就结婚的情况很多。尽管如此,已经将近三十岁的哥哥至今连婚约都没订,让人觉得有些不自然。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诉说爱意。」 正当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打算放弃的时候,哥哥以淡然的语气给出了回答。他的视线依然望向夕阳,似乎是在思念某个身处遥远地方的人。 「你曾经喜欢过谁吗?」 听到我的回答,哥哥笑了。 「这个嘛,怎么说呢。」 他露出苦笑的侧脸上,带着不似他的,非常具有人情味的犹豫。 那个苦笑是什么意思呢? 我凝视着防具的木纹,不由自主地思考着。 从小时候起,我就一直在稍远的地方看着的、什么都能做到的哥哥,仿佛生存在我伸手不可及的地方。他头脑清晰,决断力强,即使没有武器,也有着不输给士兵的武术和体力。 哥哥在那个年纪轻轻就当上光神骑士团总指挥官,我认为没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到的。 但是,那个侧脸中,充满了后悔与苦恼。 如果有以哥哥的实力和地位也无法实现的事情,那到底是什么呢……。我独自思考这种事。 这时,玄关的门轻轻打开了。接着传来的,是特里托斯和哥哥说着什么的低沉声音。哥哥是不会留在客厅里的吧。他很快就会来到这个房间。我和哥哥两个人独处很尴尬。以及,我不想被他看穿我一个人在想事情,于是慌忙开始整备放在窗边的防具。 索拉倾尽全力制作的防具,在这样的旅途中几乎不需要保养。但是,我一时之间能想到的事情只有这个。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哥哥告诉我「晚饭做好了。」。对此,我只应了一声「啊,好的」,把正在用布擦拭的防具放回原处。 我立刻就去。 我差点这么说,但立刻停住。 哥哥没有回客厅,就这样直接进了房间。 「哥哥,你不去吗?」 「嗯,我有一封信必须寄给雷吉斯。我请村长把食物送到这个房间了。明天咱们就离开这个村子。你去和大家一起吃就好了。」 话音未落,哥哥已经坐在桌子前面,打开了借来的墨水瓶。 那映照在夕阳之下的侧脸仿佛虚幻,是我很久以前就看到过的哥哥的身影。 「好,就这么办吧。」 哥哥对我,以及对特里托斯他们都有所顾虑,我是知道的。所以我坦率地接受了他的要求。 「是啊。」 我简短地回答。又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动笔的哥哥。然后离开了房间。 对着回到客厅的我,埃里克一边端来菜,一边笑着对我说。 「阿尔冯斯,快坐下!我已经饿得不行了。」 「不好意思。」 特里托斯和埃里克。村长和他的妻子。还有我。我们五个人围坐在晚饭的座位上,有一种我未曾体验过的温暖。 晚饭后,我一个人留在客厅里。端来的红茶中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味道,即使冷掉了也很好喝。但是,和索拉泡的红茶相比,果然还是有些差距。 索拉现在在做什么呢?在想什么呢?出门旅行之后,我一直在想这种事。 这样的我,或许确实和哥哥生活在不同的地方吧。 孤身一人,但是在众多部下的包围下生活的哥哥,一定是更加的孤高和坚强吧。 我不由得露出苦笑。注意到脚步声,我慌忙收起苦笑。 对着静静推门进来的特里托斯,我报以微笑。 「埃里克已经睡了吗?」 「是啊,终于睡了。」 除了农村地区之外,奥雷尔的夜晚也很早。 村长夫妇在一个小时前就睡了。看着差不多在同个时间去哄埃里克睡觉的特里托斯展露出些许疲态,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现在去泡茶。」 我走向与客厅相连的厨房,背后听到「麻烦你了啊」的回答。 我烧开水,把热水倒入放了茶叶的茶壶中。做到这里,我不由得笑了。 住在那个家里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自己泡过红茶。对于当时的我,像是红茶之类的东西,会有人为我泡好。 但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已经能自己泡得很好了。 啊,对了。就是那个时候啊。 在公会中,新人必做的工作就是给做事务员的前辈倒茶。当时,我被他苦着脸说「难喝」。当我把这件事告诉索拉时,索拉教我如何简单地泡出美味的红茶。下一次我再给那个事务员泡红茶的时候,他一脸惊讶。 而我把这些事告诉索拉后,她慢慢地笑了。 哎,又来了。 还是有索拉在。 我的记忆中,总是有索拉在。 这让我无比欣喜。但是,我又不好意思一个人偷笑,所以在端来刚泡好的红茶之前用手捂住了脸。在留出足够的时间,等感情慢慢消退后,我拿着两个杯子回到了特里托斯的身边。 「你好像很高兴啊。」 看来还是没有完全消退。 我在脸上堆起笑容借此掩饰,将一只杯子放在特里托斯面前。而他则依旧把各种各样的工具摊在桌子上。 光靠看,看不出那些工具的用途,但肯定是素材商的工具吧。 我想起了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工作的埃里克,问道。 「材料商的修行,都做些什么?」 特里托斯的眼睛没有离开手边的工作,回答道。 「一开始是去山上走路。」 「仅此而已吗?」 「是啊,没错。接触武器的话,要在那之后。不过,我觉得也差不多该教教埃里克怎么维修装备了吧。」 说到这里,特里托斯停下工作,抬起头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类似铃铛的东西。但是,和用途是鸣响声音的道具——铃铛还不一样。 这个绑在绳子上、以中间挖空的木头制作出来的球状饰品究竟是什么?我终究是不知道。 「不过,也没必要着急吧。而且,我也不是无论如何都要埃里克当素材商人的。因为我会的就只有素材商人的知识,所以才要教他的。如果埃里克说他想当佣兵,那也没问题,如果他想当学者,那么也不错。面包师也好,农民也好,水手也好,我都无所谓。就算他说想当军人,我也不会阻止。」 特里托斯将身体靠在椅背上,伸直双臂,缓解肩膀的酸痛。那样子虽然疲惫,却有一种心情明朗的感觉。就好像从什么东西中解放出来一样……。不,不对,就像是克服了什么考验一样的表情。 「……那么,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要收留埃里克?」 我听说特里托斯收留埃里克的时候,还以为他是想要个弟子。沉默片刻后,特里托斯靠在椅背上回答。 「因为他和我很像吧。」 「很像?」 「是啊,和以前的我……不过,其实还不到一年啊。总之,他和以前的我很像。我的弟弟被国家杀死了。那家伙把我狩猎来的素材卖给了抵抗势力。当然是叛国罪,是死刑。那家伙犯了罪,所以没办法。已经是大人年纪的我接受了这个事实。我用理性这么思考。但是,我无法从心底里接受这个事实,所以决定离开雷吉斯。我想要一个人待着。想要去一个和至今为止的自己没有关系的地方。也就是说,我有点自暴自弃了。然后,我想着最后问候一下,去了【闪耀露台】。那时得到的就是这个。」 说着,特里托斯拉了拉脖子上的绳子。 嵌着大宝珠的吊坠翻了个个儿,上面确实有闪耀露台的标志。 「我就是因为有这东西才救得了迪伦,才救得了这个村子的人们,当然,实际上冒着危险拯救村子的人是你们就是了。」 我对着耸耸肩的特里托斯说, 「如果没有特里托斯,我的计划就没法成功。」 说着,我露出苦笑。现在想想,那是多么鲁莽的计划啊。 「你过奖了。但是啊,因为那个事件,让我觉得自己还和雷吉斯联系在一起。通过索拉,通过索拉的防具,我觉得我和我出生的城市还联系在一起。而且,我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想回去。但是,那家伙——埃里克没有能够这样想的地方。埃里克长大的村子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那么就由我来成为埃里克的归宿吧,我是这么想的。」 说完后,特里托斯突然回过神来,好像对认真说出这种话的自己感到非常羞耻,苦笑着咒骂到「你可别说出去啊」,而我, 「对不起。不过,我觉得对埃里克而言,特里托斯你一定已经是他的归宿了。」 我如此回答。 埃里克总是在笑。但是,我还没有幼稚到无法注意到那笑容背后隐藏的悲伤。 为了不让自己被抛弃,他以讨好的笑容为掩饰,是个坚强的孩子。他对着我和村长夫妇露出灿烂笑容,但却在在报上军人身份的哥哥面前露出僵硬的表情。他小小的身体里,依然有黑暗在紧紧盘旋。 但是,在特里托斯面前的时候,在盯着他的工作的时候,埃里克的表情中没有似乎掩饰的迹象。 埃里克一定已经注意到,特里托斯才是真正保护自己的人吧。 「嗯,要是这样就好了。」 特里托斯如此嘟囔着,拿起刚刚做好的道具。 「这个给你。」 我接过小小铃铛一样的道具,但还是不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 「你们明天就要出发了吧?拿去吧,这是驱除魔物用的。只要把它绑在身体上,就会发出让魔物讨厌的声音,弱小的野兽也不会靠近。即使是面对强大的魔物,只要扔出去的话,多少也能让对方胆怯。」 简直就像是从索拉那里得到防具一样。这种心里痒痒的感觉让我笑了出来。而特里托斯一定也能明白吧。 「行了,赶紧拿着。」 他装作有点生气的样子,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我。 如果不是请索拉为自己挑选过防具的人,是不会理解这种感觉的。我又觉得心里痒痒的,一边点头一边笑着说「好好」。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全村人的目送下离开了村子。 「回去的路上我还会来的。」 对于这样的我,埃里克说, 「路上小心。」 他径直看着我的眼睛。 特里托斯看着这样说的埃里克,露出有点尴尬的苦笑。看来他的教育很到位啊,我这样开着玩笑。 「别废话了!」 特里托斯挥挥手让我赶紧走。我又笑着说。 「我出发了。」 □□□ 从奥雷尔村到我们的目的地斯塔利亚,结果花了十天的时间。我们原本就知道这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村庄会是个隐蔽的村子,看来真的是个相当偏僻的村落。 这个村子被教会委托管理重要的遗迹。为了隐藏遗迹,村子基本上不对外人告知村子的地点。最后是一个小镇的领主听了哥哥的职务后,才终于告诉了我们。 难怪我们找不到这里。 而且,这样的村子自然会对外来人员有很强的警戒吧。 「我想和这个村子的统治者谈谈。」 哥哥一边保持适当的距离,一边对将我们包围起来、手持武器怒目而视的村民们说道。我也效仿哥哥,下马观察四周。 总觉得这个村子里的人如果只是村民的话,统率也未免太好了。他们一定是接受过某种训练吧。, 「你们来这个村子干什么?」 向前踏出一步的人是一个体格健壮的中年男子。虽然他的头发已经变白,但从身体上感受不到衰老。 「我们从王都雷吉斯来。也带来了山脚城镇的领主的信件。」 即使哥哥这么说,壮年男子脸上的险恶也没有消除,反而是越来越深了。 「这个村子不适合你们这种陌生人进入。现在就回去吧,应该还能赶上在太阳下山之前回到山脚下的镇子。」 虽然有很多没有说清楚的事,但是不要说了。壮年男子似乎想用身体来表达这一点,但他只是压抑着感情,对我们扔出这句话后便转身背对我们。 但我不能就此放弃。 「以前,这个村子里应该有个叫蕾雅的女人。」 听了我的话,男人明显有了反应。 已经背对着我们踏出一步的他,讶异地回过头来。 「你从哪知道的这个名字?」 哥哥阻止了想要向前一步的我。 「是她让我们来的。总之,希望你们先解除武装。」 听到哥哥对全村人说的话,我心想。 为什么要用这么拐弯抹角的说法? 「……即使如此也不行。这里是神圣的村落。」 这种时候,为什么还要贯彻贵族的礼仪? 这既不是军队的行进,也不是身为将军的任务。 明明如此,为什么?我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要和村民们以如此远的距离进行接触。 毕竟,这里可是母亲的故乡啊。也就是说,我们的外祖父外祖母可能就在这里。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拜托他们? 「我的名字是阿尔冯斯·吉斯·雷拉特。她的儿子。」 「等等,阿尔冯斯。」 哥哥发出的制止声,没能盖过我的声音。 但是,下个瞬间,我本能地理解为什么哥哥要阻止我了。 沙沙。 几乎可以听到声音一般,气氛发生了变化。 「……咦?」 哥哥听到我的嘟囔声,轻轻叹了口气。 「强盗家族来我们这里干什么?」 发出锐利声音的人,是最先和我们说话的白发男性。他以明显比刚才更加愤怒的神情瞪着我。 强盗…… 这时,我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他指的是父亲把出身于这个村子的母亲带到王都这件事。 可是我听说,母亲在嫁给父亲的时候,虽然确实周围的人都反对,但两人是自愿结婚的。不管结果如何,两人一开始应该都是幸福的。而且,我们不是父亲。是在这个村子里长大的母亲的儿子。 「你没听见我让你们滚出去吗?」 但是,听到男人蕴含着强烈的愤怒说出来的话,我才意识到自己搞错了。 对他们而言,我们不是村中长大的女孩的孩子。而是夺走了村中女孩的雷拉特家的儿子。 无话可说的我沉默地沾着,在我面前,哥哥再次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突然转向前方。瞬间,哥哥身上的气场变了。 「我的名字是克劳德·雷拉特。」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应该能乘着风到达村民耳中吧。 「雷拉特家的下任家主。」 虽然不是高音,但是他的声音通透,听起来很有威严,也很有气度。 「我有件事想要请教。请让村长出来。」 他说出的话既不是命令,也不是警告。对于以贵族对平民说出的话而言,是罕见的平静。 但是,为什么呢?从他的声音中可以感受到压倒性的威严,以及即使改变语气也不会失去的高贵。 村民们对此感到困惑,以游移的视线言说着「该怎么办才好。」 是无意识的吗?村民们拿着的武器困惑地垂了下来。 「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放下武器?」 白发男子看了看周围的村民,大声说道。 但这时候,有一个不同的声音混杂在了一起。 「不是挺好的吗?」 那声音凛然有力。发出这大到甚至能传到村子里的声音的人,是站在白发男子不远处的女性。 「你在害怕什么?难道那些人还能是特地从王都来这里挑老婆的不成?」 这位咯咯大笑的女性,年纪比母亲要年轻一些。 「别用武器指向姐姐的儿子啊。」 如此说着,这个中年的女性笑了起来。这么说来,她的脸上确实有母亲的影子。 「姨母……?」 听到我喃喃自语的声音,似乎是母亲妹妹的女性又笑了。 「嗯,蕾雅确实是我的姐姐。真亏你们能找来这里啊。」 好了,回去工作吧。别磨磨蹭蹭的!随着姨母充满威势的声音,村民们不情不愿地散去了。 「莉莉娅。」 向姨母喊话的人,是一开始向我们喊话的白发男子。 「没关系。我允许了。没有人会抱怨的。」 凭这句话,很容易就能想象姨母在这个村子里的地位。 「我不满意。光是看到这家伙的脸我就想吐。」 白发男子说着,恶狠狠地瞪着哥哥的脸,但随即移开视线,仿佛在说「我不想看」一般。这时,我瞥了一眼哥哥的侧脸。哥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看着男人。 而男人对我则是看都不看一眼,大概只是厌恶哥哥那酷似父亲的面容和气质吧。 「我不这么想。这些孩子是蕾雅的孩子。」 姨母的声音毫无犹豫,不允许反驳。 男人沉默了。 「……知道了。」 他如此说道,最后,恶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转身背对我们。 「行了,走吧。我来带路。虽然这么说,但这个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有。」 被姨母这样介绍的村子,确实除了自然风景以外什么都没有,是个仿佛与四季共生的美丽村庄。 □□□ 「那么你们要问什么?为什么要来这么偏僻的村子?」 黄昏时分,在这个对于晚饭时间还有些早的时间,姨母让我们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端上我们没有见过的茶。茶杯是用泥土烧制而成的,非常朴素。 「啊,话说在前头,我可没把你们当成贵族的小少爷们,你们也别想要有这种态度。我只会把你们当作外甥。」 「那也没关系。」 「嗯,我也觉得这样更好。」 对于哥哥和我的话,姨母满意地笑了。 「话说回来,还真是很像啊。你这个哥哥,肯定经常被人说很像父亲吧。而你则很像蕾雅。」 在老家的时候,我曾经数次听过这样的话语。 当时听到的,是为了不让我听到而压低声音的嗫喏。然而,这次却是为了让我听到的低语。它们时常折磨着我。可是,为什么呢?这个人一边咯咯笑着一边说出的话,完全没有让我痛苦。 「哥哥是那样的人吧。想得很复杂,很聪明,但不会告诉周围的人,也不会和别人商量。即使如此在某种程度上也能把事情处理得很好,所以更加让人难以接近。不过,你还是该偶尔找个人商量一下。这也是为了你好。因为你的身边,一定有愿意倾听你的话语的人。」 听到姨母突如其来的忠告,哥哥面不改色地张开嘴笑了笑,表现得很机敏。 「而弟弟这边,则是平时看起来胆小、老实,却动不动就乱来,能够干脆地干出来别人看了都会提心吊胆的事。虽然柔软,却很顽固。真的是很麻烦。」 听了她的话,我只能苦笑。 由此,姨母知道自己的推理大致正确,又笑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真的是一模一样啊。啊,对了对了。这么粗暴地迎接你们真的不好意思。这个村子就像个避世的村子一样,对外面的人很严厉的,别放在心上。还有,唉。关于蕾雅的事。」 强盗家族。 那个男人说的话刺进了我的心中。父亲是用什么手段把母亲带入贵族社会的……? 「啊,别摆出那种表情。你们的父亲又不是绑架了蕾雅。」 姨母看到我的表情,明朗地挥挥手说「不是的不是的。」 「蕾雅可是谈了一场让整个村子都卷了进去的轰轰烈烈的恋爱。」 然后她眯起眼睛,仿佛在凝视遥远的过去。 轰轰烈烈……。对于已经和父亲和母亲有着隔阂的我而言,听起来简直就像是谎言一样。 「这个村子啊,从教会那里接受委托,保护着重要的神殿。这个村庄就是为了保护它而存在的。而那个神殿则由被称为巫女的女性治理。我就是现任的巫女。」 既不是神官也不是修女,而是陌生的“巫女”。虽然我不知道这具体是承担什么职责的人,但是,对于为了管理神殿而存在的这个村庄而言,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位于村子中心的存在吧。 只要回想起刚才姨母为了让我们进村而说出的话,以及,想起听从她的话的村民们,就能容易想象得到这一点。 「可是,巫女本该是蕾雅的。」 姨母笑了。 就像是对回忆起来的过去感到悲伤,同时又很怜爱一般。她到底是抱着怎样的想法,在至近的距离看着母亲这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的呢?她是心怀怎样的思念,代替母亲成为巫女生活到现在呢?我不知道。 但是,看着姨母像是要甩开这些念头般甩了甩头,然后笑着的样子。我想,这个人一定是即使如此,也坚强地活到了现在吧。 「蕾雅和前来这个村子执行任务的你们的父亲相遇,陷入了爱情。这一定是她第一次真正的初恋吧。而且,你们的父亲一定也是一样的吧。但是,要把身为巫女的蕾雅嫁出去,而且是让她嫁给和这个村子所在的世界完全不同的贵族,肯定会让她变得不幸。当时的大人们这样想着,把蕾雅关在教会里面。为了不让她被你们的父亲带走,大人们把她藏起来,锁上门,严加看守。但即便如此,你们的父亲还是找到了蕾雅。并且把她救了出来。看到那副光景的时候,说实话,我的心在颤抖。太帅了,就像是故事中拯救公主的骑士一样。」 好像是在掩饰自己的难为情一般,姨母又咯咯地笑了起来,说着「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不知道那种事。 我的父母竟然是以那样的方式相遇的。 而且展开了那么轰轰烈烈的一场恋爱…… 父亲把被关起来的母亲救了出来,向注定成为巫女这一职业的母亲伸出了援手。 但是,被解放的母亲……在王都没有得到父亲的照顾,就死了。 「刚才那个男人叫托古。本来的话,那家伙应该是蕾雅的丈夫的。从出生起就是这么决定的。」 「所以他才那么……」 生气吗? 我有些忌惮把话说全,于是在途中停了下来。但是,我得到的回答又是那个「不是的不是的」的笑容。 「那家伙一直很担心啊。蕾雅肯定没法好好适应贵族社会,肯定会很辛苦吧。比起未婚夫,他对蕾雅的感情更接近于兄妹或者青梅竹马吧。所以,他一直很后悔当时不情愿地让蕾雅离开村子。」 姨母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又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那种咯咯的笑声明显不同。 「但是啊,托古一直在暗中祈祷着。希望蕾雅能穿上与她相称的美丽礼服,希望她能在遥远的天空下幸福地微笑着。但是……蕾雅已经死了吧?」 姨母在脸上做出笑容的样子,表情却又悲伤地扭曲。 「在蕾雅的最后,是谁在照顾她?」 「是我…….和姐姐。」 哥哥没能赶上那个瞬间。当母亲的身体冷透了的时候,他才终于出现在房间里,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就又回去工作了。 仅仅是短短几分钟的短暂告别。 但是,我看到那个光景,知道了哥哥也爱着母亲。 「是吗……蕾雅是在心爱的孩子们身边,踏上了旅途啊。」 姨母的表情分不清是喜悦还是悲伤。 虽然气质不同,但是其中确实映出了母亲的面容。 听说父亲是在我们睡着之后才来见母亲的,至于那离别是什么形式,我不愿去想。 让一个村子陷入混乱的恋爱,迎来了怎样的结局?这种事,我甚至不想去知道…… 若是知道了那过去,知道了舍弃了一切缔结的爱情的结局,就好像映出了我的未来一般。 「啊啊!」 姨母的声音打破了充斥着整个房间的沉默。 「不行,不行。我还想问你们为什么要来这个村子呢。我也真是烦人啊。因为花太多,我总是被骂呢。」 我自己也没注意到话题何时跑偏了,但对话的开始确实是这个目的。为了驱散沉重的气氛,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本来的目的告诉了姨母。 「我是来找一种叫作遮光石的石头的。」 「……遮光石?」 姨母好像没有听到过这个词,疑惑地歪起了头。 「抱歉,我没听说过。」 「那是一种会出现在月灵草附近的石头。我听母亲说,在这个村子附近有一个地方,月灵草像是大海一样盛放。」 我怀着祈祷的心情这么说道。但是,就在那个瞬间,姨母的表情突然阴沉下来。她拿起杯子,似乎在犹豫着该说什么。 她慢慢吞下口中的茶水后。 「现在也是有的。本来这种事是不能对外面的人说的,但是你们是蕾雅的孩子。所以我告诉你们那个地方也行,但是……」 她的回答似乎是肯定的,但是,却无法说是完全的肯定。 「……咦?」 「神殿的深处有一条小道。越过架在溪谷上的桥,前方就是月灵草的群生地点。我和蕾雅小时候经常去那片花田里面玩。」 孩子们能轻松到达的距离,应该离这个村子不远吧。我们这些成年人走的话,大概用不了一个小时吧。 「但是,大约一年前。有一种叫龙鼠的魔物从对面的山上落了下来。我们不知道原因。但是它们落下来之后,这个村子的情况也变得很糟糕。原本住在那一带的野兽被驱逐,无处可去,四处作乱。听说下面的城镇也有受灾。」 听到她的话,我想起来了。 一年前,曾经发生过野兽突然变得凶暴的事件,同时也是迪伦他们不得不改变路线的原因。结果就是,他们被卷入了奥雷尔村的事件中……。 「所以,村子拆掉了架在溪谷上的桥。龙鼠无法越过溪谷,只要把桥拆掉,它们就进不来这个村子了。在把最初进入的那几只赶走后,这个村子又恢复了和平。」 「没有其他去那个地方的路线吗?」 姨母摇了摇头。 「地面确实是在某处地方相连,也不能说没有,但这事不能由我告诉你们。要是我带你们去有龙鼠的地方,在那个世界会被蕾雅骂的。你们还是找其他的方法比较好。」 姨母站起身来,仿佛在说故事到此结束。我们无法继续问下去了。 □□□ 夜晚,我们住在母亲以前住过的房间中。 我和哥哥住在一个房间里,但是,没有交谈。哥哥大概又要寄信给雷吉斯吧,正坐在大概是母亲以前用过的桌子前用笔写着什么。老实说,我闲得无聊,但又不能什么都不干,只好拿起干布擦拭没有必要擦的防具。 我一边擦拭着防具一边想着的,果然还是索拉。以及,父亲和母亲的事。 父亲为什么那么想让我回家?以及,为什么要让我从索拉身边离开?我现在好像稍微明白了一些。 父亲,没能守护母亲。 他的爱意没能保持下去。 他无法继续爱着与整个村庄为敌带出来的母亲。所以,他觉得我也一定会走上和他一样的道路。 不对。我不一样。 就算我说那种话也没人会相信吧。说起来,父亲把母亲带出这个村子的时候,或许也和现在的我心情一样吧。 「母亲和父亲在一起的事。你认为是错的吗?」 在我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房间另一头传来哥哥的声音。 抬头一看,他依然在书桌前奋笔疾书。 「……是的。」 我的回答如此简短。 「你认为母亲是不幸的吗?」 「……是的。」 我的回答,依然只有两个字。 哥哥终于放下了笔。但是,没有把脸转向我。 「是吗?是哪里出错了呢。」 若是以悲伤或者后悔来形容,他话语中的回响实在是太干涩了。这种听起来更像是在分析哪里出现问题的回响,让我感到不快。 「难道不是……因为父亲疏远了母亲吗?难道不是因为他不再爱母亲了吗?」 问题什么的,仅此而已。 如果父亲能永远思念着母亲的话。如果他能像两个人一起离开这座村子时那样的话,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不对。」 听到哥哥毫无感情的简短话语,我不禁瞪向他。 但是,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什么「不对」啊。 母亲把一切托付给了父亲,离开了这个村子。 她在什么都不懂的贵族社会里,只想要依靠父亲活下去。明明如此,父亲却疏远了母亲。他把体弱多病的母亲关在别邸中,在另一个别邸迎娶了新的妻子,社交场合也一定会带着那个人去。他整天工作,每周能和我们见一到两次都算好的。 我实在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的。 「我们一家人,还有父亲,一定是还没能深入彼此的心。一定是彼此的交流还不够充足。」 我无法理解哥哥话中之意。 什么叫没有深入彼此的心?他这一副只要我们深入交流了就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口吻,让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只要彼此深入内心,并且互相传达了心意……母亲能活下来吗?就不必在没有父亲送别的情况下死去了吗?」 「不。」 哥哥的回答很快。但是,他对接下来的话有些犹豫。 我不知不觉间把手里的布紧紧攥在手里。 「母亲或许会死。父亲或许还是不能为她送别。但是,我想你和父亲之间就不会如此敌视。你不会以那样的形式离家出走吧。父亲直到今日,仍然爱着母亲。」 ……怎么可能。 我不禁嗤笑。 那个人不可能现在还爱着母亲。 如果一直爱着的话,为什么。 为什么……会疏远母亲。 「确实,贵族社会对母亲而言很辛苦。但是父亲却在竭尽全力地保护母亲。为了不让母亲觉得矮人一等,为了尽可能的提高雷拉特家族的实力,他不惜舍命也要为国家尽力。但即便如此,平民出身的母亲还是不断自卑,身体状况不断恶化。所以父亲想尽办法让母亲尽量远离贵族社会,也让母亲远离了有各种各样的人物出入的本家,将母亲搬到了只有信赖之人的别邸。要求妻子出席的场合,为了让母亲可以不去,他还特意安排了后妻。我倒是很同情那个女人。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心底里爱着自己以外的妻子。所以我无法责备那个人,也无法责备父亲。」 哥哥一口气说出来的这些话,终究是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我一直认为,这些事情是父亲的爱情消失的证据。而那一切,如今都被替换为了父亲的爱情的证明。这种事,我不可能马上理解。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可能告诉你吧。」 哥哥的视线既想是在怜悯无法理解的我,同时也像是在为没能告诉我的自己感到后悔。 「自己新娶的妻子只是为了保护母亲的替身。那种事,怎么可能说出口?即使是亲人也不可能告诉的。」 ……我脊背发凉。 我想要思考些什么,但是思考在成形之前就烟消云散。心中存在的,并非是如风一般激烈的心情,而是像寒冷冬夜一般的感情。 「父亲……爱着母亲。而且现在也还爱着她吗?」 听了我梦呓一般的话语,哥哥静静地点头。 「那么,为什么……。他要封锁闪耀露台?」 如果他懂得爱一个人的感觉。如果有一直想要守护他人的心情,那么为什么要对索拉做那么残酷的事? 那种剥夺她生存之处的做法,我还是无法原谅。我用力咬紧牙关,对着这样的我,哥哥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确实,那种做法在我看来也让人看不下去。说那就是贵族的专横也无妨吧。但是,你想想看,父亲如果真的想把那家店搞垮的话,有很多更好的方法。但他故意留下破绽,故意让你能够趁虚而入。」 意思是,他在考验我吗? 哥哥一定是这个意思吧。 父亲失败了。至少,在母亲的事上,父亲是这么想的。超越身份的爱情,本以为是可以跨越的障碍——可这却比父亲想象得还要更加难以跨越,更加严酷吧。所以,若是我遇到这种程度的困难就逃跑的话,而且,若是不能克服的话,今后我也无法跨越在未来等待着的各种各样的挑战。 给我跨越这道难关。如果做不到的话,就回来。 那个笨拙又冷漠的父亲,想说的应该是这个吧…… 虽然这个方法有些过分,但其中可能确实有爱的存在。 无论父亲用多么偏离了常轨的方法,我都必须去发现隐藏在那之后的话语。 我不能只看向眼前广阔的景色,也必须注意到在那背后流淌着的爱情。 而,终于。 终于,事到如今,我明白了。 「……母亲她幸福吗?母亲离开这个村子——和父亲一起离开这个村子后,她幸福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她确实是被爱着的。父亲从未让后妻进入他和母亲住过的本家。父亲从母亲那里得来的礼物,无论是多么细小的东西,也至今都珍藏着。」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一般来说,成为父亲新的妻子的女性应该可以自由前往领地的任何地方,明明如此,我却从未见过她踏入本家。那一定是源于父亲对母亲的爱。 还有,父亲的房间什么的……我连进入都没有进入过。 母亲送了什么给母亲,我根本无从知晓。 我根本没想过父亲在想什么,就认定是父亲的错。 「父亲今后也绝不会用语言表达对母亲的爱。但是,那个人尽了他的所能地想要保护母亲。但是,即使他已经那样保护母亲,却还是没能保护得住。他没能在母亲启程的瞬间陪在她身旁。对此,他现在也很后悔。只要有爱就能拯救一切这种事是不存在的。父亲已经切身体验过了。而我作为长兄,在最近的地方目睹了一切。而现在你也知道了……尽管如此。」 哥哥强烈的视线径直指向了我。 他的目光宛如冰冻,却比至今为止的任何一个视线都要温暖。 我承受了哥哥的视线。我必须承受。 「既然如此,阿尔冯斯。你还能说你爱那个防具店的店主吗?你能说,你可以一直守护她吗?」 我能一直继续爱着不断思念着夏恩的索拉吗? 我能一直支持着因阳光关进房间中的索拉吗? 仅仅一年前好不容易才开始一个人开始行走的我,能保护得住她吗? 「我……我即使如此,也想和索拉一起活下去。」 只要有爱,一切都能得救——我知道不存在这种事。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继续爱下去。 就像索拉在继续等待着旅人一样,我也想继续爱着索拉。 什么都能幸福、顺利——我已经不抱那种幻想了。 但是……我想和她一起活下去。 我想起的是,母亲温柔地责备着憎恨着父亲的我的身影。 不要恨父亲。他也有他的考量。 是母亲如此温柔叮嘱我的身影。 母亲,一定明白一切…… 「我很羡慕你。因为你可以如此坦率地说,自己爱着一个和自己出身和成长都不同的女性。」 说着,哥哥又浮现出我没见过的苦笑。 就像是在贬低自己,又像是在嘲笑自己……而且,又好像有些欣喜,非常有人情味。 「为什么……你会如此思念她?」 这句话,或许只是哥哥兴趣使然说出的。 「因为她在等我。而且,她比任何人都要理解我。」 我稍微举起抱着的防具。 「看看这个吧。这是索拉为了我,而且只为了我而制作的防具。为了弥补我左侧防御的松懈,她在左肩的地方埋入了紫宝珠。因为我总是躲进狭窄的地方,所以没有多余的装饰和凹凸。但是,因为我经常乱来,所以整个防具上都刻上了防护的刻印。我握剑的时候,她看穿了我会用食指改变剑的轨道的动作,为了不让剑脱手,在上面包了一层皮革。为了让我听到细微的声音,在耳朵后面的位置有风集石。还有……抱歉,全说出来的话没完没了。但是,索拉是如此了解我。明明我们没有一起旅行,却总是在和我一起战斗。她总是在我归去的地方等待着我。在背后支持着我,对我说着『欢迎回来』。」 这个防具,就好像是索拉本身一样。 她永远不会强制我做什么,而是在必要的时刻,在我需要的时候,给予我勇气,拯救我。 「我想支持……了解我的索拉。即使索拉被各种想法所困,我也想要支持她。即使我不能像太阳那样强烈地照亮她,也想要慢慢地、温柔地,就像驱散黑暗的油灯一样……我想要照亮索拉。」 这是我最真实的心情。 而且,是我不会让步的想法。 我想要完成父亲没能完成的心愿。即使父亲不希望我这样,即使父亲一直反对,我也想要得到我的幸福。 「……是吗。」 如此呢喃的哥哥,好像放弃了什么般叹了口气。 然后,他慢慢地对我说。 「那么,我们还是得找到遮光石才行。」 「是的。」 我用力点头。哥哥也点头,然后,越过我的视线,看向门。 「就是这么回事。能告诉我们怎么过去吗?」 听到门那边传来的声音,我慌忙回过头。门静静地开了。 站在那里的人,是姨母和白发男子——托古。 「……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姨母就好像恶作剧被揭穿的孩子一样不好意思地笑着,哥哥若无其事地回答「从你们贴在那扇门前的时候就知道了。」 「真难搞啊。」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军人。」 姨母耸了耸肩,哥哥若无其事地说。 「那么,怎么才能到达溪谷的另一边呢?」 即使如此,姨母仍然没有开口。 她紧闭着嘴,好像只有这件事绝对不会说。 但是。 「神殿深处的道路,从中途分为两条。」 「托古!」 姨母慌忙阻止身旁的托古继续说下去。但是,他没有停下。 「沿着岔路往西走,就这样前进一天之后,有个地方的溪谷变得很矮。在那里放下绳子,下到下面,应该就能到达对面了。」 托古毫无犹豫的话语大概让姨母放弃了吧,她不再插嘴。反正就算她现在阻止他,他也总会告诉我们。 「小心啊,过了溪谷就没有道路了。野兽很多,脚下也不平整。」 她一边有些不愉快地移开视线,一边对我们说出的话,我发自内心地表示感谢。 「谢谢。」 「……真是的,到那个世界会被蕾雅骂的。」 姨母似乎还是不高兴地嘟囔着。 「不,不会挨骂的。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不过你也打算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吧?既然如此,那个放弃了那么多东西嫁给那个贵族的蕾雅,一定会夸奖你的。」 托古耸耸肩,撂下这句话。与冰冷的声音相反,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温暖。 「……哈哈。」 姨母在他身旁笑了。 「啊哈哈哈哈。是啊,没错。嗯,没错。」 她说出豪爽的话语,眼角蓄起泪水,笑得更厉害了。 「不过,你们真的要小心啊。这个村子为了打倒闯入的两只魔兽,就花了一天布下陷阱。而且所有能拿武器的人都出动了。」 姨母说着,笑容中透露出担心。 她笑着的脸,果然有些像母亲。 那一天的晚上,虽然和哥哥住在同一个房间,我却能出奇地安然入眠。 我觉得做了一个非常幸福的梦。 但是,在朝阳照耀下睁开眼睛的瞬间,梦烟消云散,什么都不记得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记得那是一个非常幸福的梦。 「睡得好吗?」 我把脸转向那个声音。于是,哥哥就在那里。但我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无谓地紧张了。 我也不知道原因是昨晚的对话,还是这个仿佛让我的内心得到了柔和的解脱的梦的余韵。 「嗯。」 我回答后,哥哥无声地笑了。 就好像是家人一般自然的动作。这么想的自己很可笑吧。我也默默地笑了。 姨母,哥哥和我。三个人吃完早饭后,我们在姨母和托古的目送下,朝着溪谷的另一边再次启程。 「带上这个。」 姨母给我们带了午饭。 「记住了吗?从岔路往西走。一直走到太阳下山,找到溪谷变浅,能够下到下面去的地方。但是,到了那边之后就不能露宿了,只能在原地一直等到天亮。如果你们到了对面,就沿着溪谷往东走,傍晚之前就能到达月灵草生长的地方。」 托古再次把道路告诉了我们。 「虽然现在还不是开花的季节,但它们群生在泉水附近,所以应该很容易认出来吧。啊,你们晚上要在那些花旁边休息哦。因为月灵草有着驱除魔物的力量。」 姨母担心地补充道。 「好,谢谢。」 对着果断回答后点了点头的我,姨母又叹了口气说「真拿你们没辙。」 「一定要回来啊。」 「嗯,那我们走了。」 对此,姨母「嗯」了一声,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路上小心。」 这句话仿佛推着我们的后背。我们迈出步伐。 这时,风从背后吹来。 我闻到了怀念的味道。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母亲也在背后支持着我……。 □□□ 离开斯塔利亚后,我们一直走到太阳落山。夕阳开始下沉的时候,宛如地狱一般深陷下去的溪谷渐渐变浅,最后变成了只要放下绳索就能勉强落下的高度。 夕阳落到山峦附近的时候,我们停下脚步,做好就地宿营的准备。我们轮流站岗,哥哥说着「让我先睡」,而我接受了他的好意,抱着行李蜷缩在树根下。 很快,我的身体立刻被沉重的睡意包围。 哥哥在离我稍远的地方坐下,望着开始上升的月亮。 他银色的直发在月光的照耀下闪耀着钢铁般的光芒。即使在这样的深山中,这个人的气质也不会消失。 被很多人需要,被很多人托付未来的哥哥——这样的哥哥,为什么会和我一起旅行呢? 我一直,一直很在意。 在我离开雷吉斯第五天的时候,我看到哥哥的身影,惊讶地问「为什么」,而哥哥的回答是,「是我的任性。」 然后,他就这样策马向前。那简短的话语就好像在让我不要再问一样。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问过哥哥同样的问题。 但是,现在可以问了。我这么想。 「……哥哥。」 「嗯?」 「哥哥为什么要救我?」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是我任性的感情。」 什么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我一个人笑了。 仅凭这样的话,是无法传达思念的。「我的任性」和我「我任性的感情」,听起来完全是不同的意思。 「……怎么了?」 「没什么。」 不过,我现在确实明白了。 哥哥确实很像父亲。他虽然想得很复杂,很聪明,却无法向周围的人传达自己的想法。 但是……既然如此,哥哥现在在想什么呢?哥哥是带着怎样任性的感情,跟随我踏上旅程的呢? 但是,想说这些话的我的意识渐渐沉入了梦乡。 「我最重要的部下说,不想失去那家店。我不是作为军人,而是作为我个人,想要实现她的愿望。」 这样的声音,似乎是从我渐渐消失的意识另一侧传来的。 喂,哥哥。既然这样…… □□□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太阳升起的同时吃了简单的早餐,立刻开始行动。 我们将绳索垂下悬崖,选择水深较浅的地方渡河。幸运的是,我们需要攀登的悬崖比较矮,只要把脚踩在岩石和树木上就能勉强爬上去。在我们好不容易爬上去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挂起。 我立刻喝了一口从下面的河舀来的水,润润干渴的喉咙。就连哥哥也直接把水对着水袋。 看着哥哥的样子,我不由得笑了。 「哥哥也会这样喝水啊。」 听了我的话,哥哥一瞬间讶异地皱起眉头,然后耸了耸肩, 「要不然还能怎么喝?」 我只知道用擦得锃亮的玻璃杯喝冰水的哥哥。所以,我根本没想过他喝着这种装在皮袋子里的水的样子。 「……也是啊。」 「在我看来,阿尔冯斯这样喝水的样子倒是更加难以想象。我是军人,在战场上,比这严酷的事情还多得是。」 确实如此吧。 被他说明后,我很快就明白了。但是,我又一次只看到了自己所见范围内的事情。不过,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改变。这样想让我稍感安心。 哥哥走在前面,我也跟着他往前走。 然后,我们进入了茂密的森林。我们偶尔说上几句话,但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就这样朝着小时候母亲为我们讲述的鲜花盛开的地方走去。 然后,我们又走了多久呢?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异常。那是天空开始染上红色之前…… 叽。 我的耳朵捕捉到了如此细小的声音。 那声音真的很微弱,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木头在嘎吱作响。 叽。 我再次听到那个声音。 如果没有索拉的防具的强化的吧,我肯定会漏听吧。 哥哥回头看向停下脚步的我。 「怎么了?」 但是,我没有回答。 叽 叽 ……那并非树木嘎吱作响的声音。 「跑!」 哥哥看到我大叫着跑出去,瞬间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也跑了出去。 叽呀呀呀呀呀 下个瞬间,我听到的声音也一定传到了哥哥的耳中吧。 我边跑边回头看。 「……龙鼠吗?」 哥哥说道。从树木之间可以窥见黑色的影子,那尖角状的耳朵确实在追逐着我们的脚步声,仿佛拖着黑暗一般的深灰色身体有小马驹那么大,四条腿和尾巴却异样的细。那比傍晚的红色天空更加鲜红的眼眸,确实捕捉到了奔跑的我们。 而其中,最异常、最显眼的东西,是那两颗长长的门牙。 数量是——五只。 光靠跑是不可能逃得掉的。 脚步声和鸣叫声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确实在接近我们。 旁边传来哥哥拔剑的声音。 只能战斗了。只能在它们的领地里战斗。我下定决心。 「哥哥,要和龙鼠战斗吗?」 「没辙啊。」 但是,哥哥的眼中没有丝毫放弃的神色。他确实是个优秀的军人。而且,比起坐在书桌前,更是个在战场上闪耀的军人。现在,显得非常可靠。 「来了!」 「是!」 我们同时飞奔而出,没有停止,从彼此身旁穿过。 吱呀一声。是哥哥的剑。 我们虽一度分开,但哥哥再次来到我身边,环顾四周。 「雕虫小技。」 那声音听起来在咂舌,但对我而言很新鲜。 龙鼠发动攻击,又后退调整态势。它们五头成群狩猎,猎物是我们。 又有一头龙鼠朝我们冲来。 但是,它没有以造成致命伤为目的对我们进行攻击,而是似乎在观察我们的反应,步步紧逼,想要一点一点耗尽我们的体力。 它们自己不愿流一滴血,就想把食物弄到手。 ……怎么办。 哥哥扯下嵌在铠甲上的一块石头,扔到身后。石头在撞到地面的同时冒出白烟。但是,黑影穿透白烟,再次出现了。 「威胁似乎不起作用啊。」 哥哥无畏地笑着。 数量,战斗力,一切都是对方有利。 那么,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这时,哥哥抓住我的手腕。在我差点儿向前跌倒,慌忙站稳脚步的时候,一道光芒闪过。那个光的真正身份,是尖锐的长牙的光辉。龙鼠那血液颜色的口中,呼出黑暗的吐息。 同时,我的左臂受到冲击。这一次,我差点儿被扯到后面,幸好哥哥又抓住我的右臂才幸免于难。 「不是说了要小心吗?你左边的防守太松懈了。」 我意识到受到冲击的左臂。没关系,没有受伤。增强了强度的左手的护臂,发挥出强韧的效能,保护了我。 「你还要回去的吧?」 听到这个声音,我那仿佛被哥哥拉着走一般的腿中再次注入力量。 我侧目看去,哥哥微微一笑。 没错。我要回去。所以,我要战斗。要逃跑,并且活下去。 「冷静。冷静地听声音。」 又来了! 我向前扑倒,只是用手撑了一下地面,然后又跑了起来。 索拉对我说过了「路上小心」。我说出了「我出发了」作为回应。所以——我绝对要回去。 继续逃避,只会徒增疲惫。 一点一点,一只一只,减少它们的数量。为此,我拿出腰际的小刀。 「哥哥!」 「嗯!」 我知道,哥哥又笑了。 他的目光就像是披着冷静外皮的野兽。 第一只,要趁它放松警惕的时候…… 我故意放慢了速度。 在我身旁,哥哥观察着四周。 越来越敏锐的感觉,让我甚至感到一种让人上瘾的疯狂。 「左边!」 攻击果然是从左边来的。听到我的声音,哥哥手中的刀刃一闪。 叽呀 一声惨叫响起。我们兄弟两人交换姿态,跑了过去。我踢在眼前的树干上,迅速转换方向,再次站到哥哥身边。哥哥的剑上滴落着血液。 但是,血液的量从切开的伤口来看,实在是太少了。 龙鼠虽然滴着血,但还是追着我们。它的速度确实慢了下来,已经追不上我们,彼此的距离被拉开了。但是,我们如果被包围的话,那家伙一定会来咬死我们吧。 以及,它们已经明白了我们并非软弱的幼儿,接下来绝不会大意。 它们变得谨慎了。 而且,我们逃跑的时间越长,体力就越是被剥夺。 若是进入视野不好的森林的话,就到此为止了。 有什么,有什么方法…… 这时—— 『在月灵草盛开的地方,魔物的力量会变弱』 昨天姨母说的话突然浮现在脑海里。 ……这样啊,如果我们能逃到月灵草盛开的地方,或许多少还有反击的机会。 但是,敌人不会等待我们制定好对策。 「嘁!」 哥哥咂了下嘴。前面,是阴影。又有新的一头龙鼠在等待着我们。 我们终于进入了陷阱。跑到了被他们围起来的末路。 我们的身后,非常近的距离就有四只龙鼠。稍远的地方还有一只。前方也有一只。 停下脚步就全完了。 只能跑了。 但是,怎么办才好? 想想看,应该有什么能用的东西。应该有办法摆脱这个绝境。 这时,我听到了原本不该听到的声音。我有这种感觉。是木头作响的那种声音…… 我连忙把从特里托斯那里得到的护身符拿了起来。 然后,一口气扯下。 「就这样冲过去!」 哥哥以强烈的视线看向我,但马上点头。在那瞬间,哥哥相信了我的话语。 我们没有减速,疾驰而过。等待的那一头龙鼠就像是释放出积蓄已久的力量的弹簧一般,向我们扑来。 叽呀呀呀呀 随着低吟般的声音。 停下来的话就完了。一旦被包围就完了。 龙鼠朝着我猛扑而来。 它瞄准我的脖子,飞向轨迹无比精准,獠牙闪闪发光。 在那个瞬间,我把手中的护身符用力扔了出去。 叽噫噫噫! 龙鼠发出悲鸣。我们从它的身边跑了出去。 然后,一道光出现在了我们面前。那红色的光的真相是—— 我们很熟悉那红色的光。 我们穿过森林的尽头。那里是被染成一片赤红、生长着低矮花草的茂密草原。 是母亲曾经说过的,月灵草盛开的花田。 在夕阳的照耀下,月灵草美得近乎妖艳。 跑了一会儿后,我们兄弟俩不约而同停下脚步,然后回头。面前有着四只速度变得迟缓、慢慢向我们而来的龙鼠。 它们的牙齿滴落着唾液,同时以那闪耀着红黑色光芒的眼睛看着我们。 我拼命抑制着狂乱的心跳,拔出腰间的剑。 我们两人,在传言能够抑制魔物力量的月灵草之中,迎击那些家伙。 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草原上,逃跑是不可能的。我们只能选择正面交锋。 接下来,就只能相信月灵草的力量了。 「活下去。」 哥哥的话语中带着无畏的笑意。 那笑容中,有着只要和他在一起,就无论遇到什么状况都能回去的强大。 那份强大,也传达到了我的心中。 活着,回去。 我将这想法化为力量。 「嗯。」 龙鼠步步逼近。我们第一次并肩举剑作战。 我不想去想,我们的结局会是什么。 「一般来说,这样的战况令人绝望。但为什么呢,我总觉得不会输。」 哥哥的这句话,一定不是对我说的,应该是他对自己的激励。但是,我也是这么想的。虽然我们面临压倒性的不利,也不知道怎么战斗。 即便如此……我也不觉得自己会输。 不能输。我不能不回去。 一定要回去。 龙鼠扑了过来。 它们伸出颤抖的手脚。 叽噫噫噫。 旁边,哥哥同时击退了两只龙鼠。 叮。 随着金属硬质的声音,我的手臂一阵麻痹。但是,我不能停下来。我就这样向前踏步,单脚站稳,另一只脚全力踢向龙鼠的下腹部。 已经无法用头脑思考了,只能任由本能。 叽噫噫! 对着畏怯的龙鼠,我直接挥下剑。 瞬间。 叮——。 金属的声音在我的头上响起。 「好好观察周围!」 哥哥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受了伤的龙鼠——一开始被哥哥砍伤的那只——被哥哥的剑砍出新的伤口,但仍然继续跑着,回到同伴身边。 龙鼠背对着森林,呈半圆形包围着我们。我们的身后是月灵草丛生的地方。它们尽量不进入长着月灵草的这里,不过,似乎也不是绝对进不来。如果在夕阳西沉之前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将在黑暗中对它们无可奈何。 这时,森林中出现了一只体型大了一圈的龙鼠。 我把特里托斯给我的护身符扔了出去。这个龙鼠一定是这个族群的头领吧。它像是要在展示威严一般,慢慢地和群体汇合。 叽呀呀呀呀呀呀。 它发出长长的吼声。一定是在宣告我们的末日。 可是,为什么呢? 我心里不愿认输。 没关系,没关系。 好像有人在对我这么说。 就在这时,。一阵令人舒适的强风吹过。 瞬间,我心生毫无理由的确信。 能行! 哥哥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同时跑了起来。 我们感受着包围我们的风。 所以,没关系。 这样的确信,只能认为是疯了。 但是,我的身体停不下来。就这样冲进群体的中心。阻止它们的獠牙。阻止它们的利爪。突刺它们的身体,砍下它们的头颅。 但它们没有停下来。 我们不能输。 风继续吹。 风继续吹着,仿佛要吹散所有的血液。 我从两头龙鼠之间滚过去,转身。然后, 『————』 突然,我的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 我本不知道的龙鼠的性质、弱点。战斗方法。这些都……现在都明白了。 「哥哥!尾巴!」 我用力砍向在翻滚过去时看到的龙鼠的尾巴。 手感……没有。 但是,发生了变化。 尾巴被切断的龙鼠眼看着变小,最终变成了一具普通的老鼠尸体。 哥哥立刻明白了一切,瞬间改变了战斗方式。不是头,不是身体,不是脸。而是瞄准了尾巴。 可以相信。这温暖的,强烈的、令人怀念的香气的风,可以相信。 包裹着我的身体的,防具的力量…… 保护我的,众多的什么,或者说,某人的意志,某人的灵魂。 我冲出去,砍向一头畏惧的龙鼠,挥剑挡住迎面而来的獠牙,弹开。 弹开。弹开。弹开。 有着切入的机会。 现在的我,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我的身体中有着这种力量。 绝对! 我们现在,被守护着。 ……就是现在! 带着这种感觉,我向前踏步。 这时, 「阿尔冯斯!」 我听到了哥哥的声音。 后面,有一头龙鼠的气息。但是, 『相信自己』 我刺出左手。 ——阿尔冯斯左边的防守太松懈了。 我将曾经被这样说着塞到我手中的左臂防具,伸了出去。 吱吱。 「咕啊。」 伴随着金属摩擦的讨厌声音。 我无意识间发出轻微的悲鸣。 『相信索拉吧』 但是,防具保护了我。龙鼠想要把我的手臂连同防具一起撕扯下来,力量很强。但是,我要承受住。能承受得住。我只要忍耐这一瞬间就好。如果这个防具是这么说的,那么一定是正确的。 不出所料,我左手的疼痛很快消失了。 不用看也知道,是哥哥斩断了想要咬碎我的左手的龙鼠的尾巴。但是,我没有回头,直接踢飞正面的龙鼠,用尽全力挥剑。 然后,我瞄准最后一只站在地面上的龙鼠的尾巴,挥下右手握住的剑。 叽呀呀呀。 耳边响起垂死的惨叫。 风停了。 ……结束了。 如此理解之后,我的身体突然失去了力量。 剩下的,只有遍布在草原上的黑色污渍,以及失去了力量、横倒在地的六只老鼠的尸体。哥哥一脸讶异地站在变小的老鼠面前。 那表情实在是太不像哥哥了,我不由得笑了。 「啊哈哈。」 我声音干涩,完全没法好好地发出笑声。 「呵呵。」 我对着这仿佛漏气般的微弱笑声转过头去。果然,哥哥也笑了。 我走到哥哥身边,被他轻轻戳了戳头。 然后,我们不约而同地迈开脚步,伸出现在才开始因恐惧和疲劳而颤抖的膝盖。 我知道要去哪里。 草原中心的树根处有一座小小的泉水。遮光石一定在那里。 走到泉水前,我们注意到了。 「……为什么,会开花呢?」 明明在这个时期是不可能开花的,但泉水周围的那种花却绽放出淡色的花瓣,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月灵草。 它确实有着不辱这个名字的美丽。如果月之精灵真的存在,那么一定是住在这种花里吧。 那光景仿佛是在祝福我们,引导我们。 「真不敢相信……感觉好像,被它们保护了。」 对于哥哥的回答,我回答「我也是。」 被什么保护了?我不知道。 但是,确实感觉被保护了。 你还应该活下去。 似乎有人对我这么说。继续,活下去。好像有人对我这么说。 「……这就是遮光石吗?」 听到这句话,我一度停止思考,顺着哥哥的视线看去。 开始上升的月亮。闪耀的星星。无边无际的黑暗天空。以及,倒映着月亮的泉水。在那泉水的底部,沉着几块呈现不可思议光泽的石头。 暗淡、苍白的石头并不显眼。但是,数量上即使双手抱起也还有剩余的遮光石,现在确实就在那里。 ……有的啊,索拉。 ……有的啊,夏恩。 母亲,您喜欢的花,果然很漂亮。 我在心中这么说着,对着虚空笑了笑。 这时,在我身旁的哥哥看着沉入水底的遮光石,喃喃说道。 「真是乱来了一通啊。」 我笑了。 这时,一阵暖风吹来。然后,我微微感觉到什么气息。 温暖,而怀念。 温柔、柔和的气息,穿过我的身体。 「我好像,能听见。」 我抚摸着出现小小裂痕的左手护手,笑了。 说这种话,会被哥哥笑的吧。但是,哥哥的话,一定能理解的。 我有这种感觉。 □□□ 「我在那个时候,确实听到了防具的声音。」 我看着放在柜台上的遮光石,如此说道。 一开始,我没注意到那个声音。 那声音过于自然地对我搭话,简直就像是我自己的思考一样。但是,那个时候浮现在脑海中的话语,并不属于我。 不习惯与魔物作战的我能做出那样的动作,肯定不是偶然。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但是,我是这样想的。难道是沉睡在这家店中的灵魂们,心中怀着对主人的思念,救了我吗? 而且,化为风的母亲,也一定保护了我和哥哥。 为了让我能够回到索拉的身边。 我如此相信。 「是呢……一定是这样的。」 索拉轻轻地、爱怜地抚摸着遮光石,有些悲伤地笑了。 我回来的时候。 就像那时,索拉对我说「欢迎回来」,而我说出「我回来了」时候那样,她露出和那时一样的寂寞笑容。 我不知道其中意义。 但是,即使是她那悲伤的笑容,也非常美丽。 「……很漂亮。」 索拉郑重地、小心翼翼地将这宛如糖果一般闪耀着不可思议光泽的石头抱在胸前。然后,她似乎有一些为难,但还是慢慢地开口。 「呐,让夏恩……」 接下来的话,她没有说。 但是,我知道。 「嗯,让夏恩看看吧。这可是他一直在找的石头。」 我这么说着,温柔地笑了。 没关系的。我没关系的。 不管索拉为我准备了什么样的答案,我都没关系的。 如此,就像是对索拉诉说一般,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我笑着从椅子上站起来。 索拉点点头,也站起身来。我们朝着店的里间走去。前往防具们的乐园。 我跟着索拉,登上狭窄又陡峭的台阶,回忆着对索拉讲述的之后的旅程。 回想起达成目的后,回到这家店之前的事情…… 对于回到斯塔利亚的我们,姨母和托古表示衷心的欢迎。 「你们回来了!」 他们这样说着,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迎接我们,为我们准备了吃不完的食物和床,消解我们战斗的疲劳。 「再多待一段时间吧。」 姨母是这么说的。但第二天早上我们就出发了。哥哥把工作和部下扔在了王都,而我也想尽快把遮光石送到索拉那边。 决心今后也要自由生活的我,一定会再次来到这个村子吧。哥哥也一定能设法安排时间再次过来。 还想再来斯塔利亚。我能坦率地这么想。 母亲出生的这个村子,一定会成为我的另一个故乡吧。 「我们会再来的。」 说着,我们骑上马,挥了挥手。 和去的时候不同,我们没有迷路,回到奥雷尔只花了七天。 奥雷尔村中的人们都为我们的归来而高兴。其中,特里托斯就像是在想着自己的事一般关心我们的平安。而且,他真心在为得到了遮光石,因而不必回到贵族、今后也能和索拉一起生活下去的我感到开心。 他们说,过一阵子要去南方旅行。 「要是还能在什么地方见面就好了。」 像这样笑着,我们再次启程前往雷吉斯。 和哥哥一起的归途,是和去程不同的景色。虽然我们没有并排策马奔驰,但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近了很多。 再过几天就到雷吉斯了。就在这个时候,我心中的不安开始一点点扩大,开始折磨着我。 确实,这样我就不用再变回贵族了。 但是,这和能不能和索拉生活下去是两回事。特里托斯为我欣喜,但是,是和某人一起,还是自己一人生活下去?决定这一切的,只有索拉自己。 在旅途中,我一直想见到索拉。想让索拉看看这块石头。想要对索拉讲述这次旅行。我一直在想这种事。 但当我结束这段旅程的时候,答案可能就会出现。 打算舍弃过去,却又无法舍弃的我。 以及,害怕舍弃过去的,索拉的回答。 出发前托付给索拉的我的心情,并非可以一直悬而未决之物。我明白这一点,向索拉伸出了手。而且,索拉一定也明白的。 所以,一天、一天,距离雷吉斯的天空越近,我的心就越是颤抖。 然后,在到达雷吉斯的时候,我的心几乎裂成两半。 我想要立刻见见索拉,想要打开那扇门,说出「我回来了」。而且,希望听到她的那句「欢迎回来」。这次旅行的故事,至今为止侵蚀我的无知,在那之后看到的景色,那些帮助我的人们,我心中悲伤、不安、温柔、爱意——我想要把一切都告诉索拉。 同时,我还有另一种心情。它不想让我见到索拉,不想听到索拉的回答。 从向索拉表明心意的那时起,我明明就知道会有这种心情了……事到如今,我依然渴望着,我们的关系能停留在没有得出答案之前。 既不靠近,也不远离。看似触手可及,却无法触碰的关系。我内心的某处,开始期望着这种至今为止维系的关系。 我穿过西门,与哥哥告别,站在特拉曼特大街上,不由得仰望天空。 苍蓝、湛蓝、碧蓝的天空。 积雨云漂浮在远方。酷暑的阳光很强烈。 …….已经正式来到了夏天,寄放在索拉那里的月灵草,一定已经开花了。 至少。不管得出什么结论,只有那个约定——「一起看它开花吧」的约定,我想要实现。我心生了这么消极的想法。 我轻轻笑了。然后,转向前方。 走吧。为了实现这个约定,前进吧。 我对自己说着,迈步向前。 在眼前展开的,是我的城市。是我居住的特拉曼特大街。 我不想失去这个地方。而且,我希望生活在这个城市的我的身边……有索拉在。我如此希望。 我踏着白色的石板路前进,拐进即使过了几个月也能够毫不犹豫地拐进去的小巷。继续前进,然后,我停下脚步,慢慢转向一旁。眼前是狭窄的楼梯。楼梯几乎要被两侧的建筑物压扁一般。但是,确实在这里。 最下面的,是熟悉的稍微有些倾斜的招牌。 [防具专卖店 闪耀露台] 没有任何装饰,只是挂在那里的小小招牌。 我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实实地踩在楼梯上。 我想要见面,好想快点见到索拉。而与这种心情同时膨胀的,是不想知道答案的心情,是害怕的心情。 但是,我还是打开了这扇门。用这双手,好好地打开了这扇描绘着身负太阳的大陆之神正在微笑着的样子的门扉。 叮咚。 店内响起的,是与那沉重门扉不相称的轻灵铃声。 然后, 「欢迎回来,阿尔冯斯。」 迎接这样的我的,是重要的、爱怜的话语。 那纤细的身体,白皙的肌肤,如光一般美丽的头发。以及,呈现无边无际天空颜色的大眼睛。 那双大眼睛……悲伤地扭曲着。 「我回来了……索拉。」 看到索拉的表情,我的心在痛。 果然,答案在今天就会出来了吧。我们现在的关系会画上终止符吧。我从索拉的表情上感受到了这一点。 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说出「我回来了」——这样的想法了掠过我的心头。但是,我做不到去问清楚索拉为什么露出如此悲伤的微笑。 「和我讲讲吧,阿尔冯斯。」 带着悲伤的笑容,索拉让我坐在椅子上。我听了她的话。再长一些,就一会儿就好,再让我们维持一会儿现在的关系吧……。 我从心底里如此希望,但是,我还是开口了。 就这样,把话说明白吧。 我,只是作为索拉的「普通朋友」,进行旅行的,最后的故事。毫无保留地将那些景色为她展现吧。把那些甚至能感受到风的气息的生动故事,告诉索拉吧。 我下定决心,开始说道。 我将旅途中感受到的一切,慢慢地花着时间,全都告诉了索拉。 来到楼梯顶端的索拉,正不可思议地俯视着中途停下脚步的我。 看着这样的索拉,我停止了思考,再次说出「没关系的」,笑了。 索拉点了点头,慢慢地,慢慢地,打开了门…… 炫目的阳光照进我已经习惯昏暗店内的眼睛中,我不由得抬手去挡。我慢慢地睁开逐渐习惯的眼睛,眼前的景色充满了光芒,是防具们的乐园。 在不会拒绝索拉的温柔阳光照耀下,这里是防具们永远沉睡的地方。 四面墙上都爬着藤蔓,众多的防具仿佛把房间围起来一般。到处都种着植物,地面上铺着石头。房间中间有一张白色的桌子和两把椅子。 以及,桌子上还有一盆盆栽。 索拉默默地盯着那盆盆栽。 只是默默地看着……然后,她低语道。 「谢谢。」 索拉看着花蕾即将绽放的月灵草,低声说道。 本应在夏初绽放的月灵草,至今仍未开花。但是,其花蕾已经大到马上就要绽放的程度,青翠的叶子朝向天空。 我不明白索拉说的「谢谢」是什么意思。 但是,她有些寂寞地笑了。是含泪的笑。她似乎非常欣喜般,喃喃说道。 然后,她来到房间的最里面,跪在放着夏恩防具的前方,展示手中的遮光石。 「谢谢你,夏恩。」 她把夏恩曾经想要拿到的遮光石,展示给他看。 她的背影非常娇小,非常悲哀。 暂时,我只能望着这样的索拉。 索拉现在在想什么呢? 夏恩和索拉之间无言的对话似乎会永远持续下去。但是,索拉慢慢回头看我。 「谢谢你,阿尔冯斯。你继承了夏恩的意志,并且,守护着这家店……谢谢你。」 索拉说着,目光中带着些许寂寞。同时,她似乎下定决心要放弃什么重要之物,眼瞳微微湿润。 我们的答案出来了。 我本能地理解了,微微吸了一口气。 「我决定了。……阿尔冯斯,是你让我决定的。」 索拉露出泫然若泣的微笑,没有再说什么。但是光是这样,我就知道索拉的答案了。我知道了她的烦恼和选择的答案。索拉接受了我的话,接受了我伸出的手。 但是,如此决定的索拉看起来很悲伤,很痛苦。所以我摇了摇头。 「我没有想让你忘记夏恩。你喜欢夏恩的心意——一直等待他的温柔心意,让我喜欢上了你。包括你为夏恩着想的心情在内,我喜欢着你。」 索拉接受了我的感情。 但是,正因如此。 正因为我喜欢索拉,我想要索拉露出笑容,不想让她为放弃夏恩而苦恼。我只是今后也想和索拉一起走下去。 我不知道我的心情有多少传达给了索拉。 但是,索拉点了点头。 「谢谢。」 她的笑容中,有欣喜,但终究还是夹杂着些许寂寞。 「不过,你听我说。」 索拉直直地看着我。 「我啊,要前往未来。要和阿尔冯斯一起迈向未来。即使我不能离开这家店,我也要和阿尔冯斯一起走下去。」 这是她对我的话语的,正式的回答。 我很高兴,我当然很高兴。 可是……为什么呢? 我的胸口有些隐隐作痛。 曾经通过防具救了我的,这个名为夏恩的素未谋面的青年,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我想着这样的事。 「呐,夏恩。这样就可以吧?」 索拉说着,看了看夏恩的防具。 她看向她第一次一个人做出的防具。以及,她一直等待着其归来的防具。但是,那个防具不会做出任何回答。 我知道的。知道你已经不会再回应了。 索拉仿佛在这么说一般笑了。然后,她看了看桌子上的花。 突然间,索拉的眼睛睁大了 一直忍耐着的眼泪,有一滴顺着白皙的脸颊流了下来。 「……骗人的吧。」 追随索拉的视线,我也说不出话来。 啊啊,这是怎么一回事。 「……在开花。」 刚才还没开花的月灵草,现在已经大大地盛开了。 蓝色、通透的花朵。就像是天空的颜色一样的花,现在,盛开了。 面对这奇迹般的光景,我说不出话来。 夏恩,还有这个防具里所有的防具的温柔,仿佛充满了整个房间,这种感觉向我袭来。 没关系的。 我觉得夏恩是这么说的。 「……是你在背后推了我们一把呢,夏恩。」 索拉向前踏出一步,对着月灵草说道。 她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但是,索拉连这都没有注意到,非常拙劣地笑着。 「……谢谢,谢谢你。」 继续前进吧。 似乎有人在对我们这么说。 仿佛在祝福我们的未来。 没能活着回到这个城市的所有灵魂,以及,其中意志最为强烈的夏恩……似乎在包围着我们。 去未来吧。 我感觉自己听到了不可能听到的声音。 「谢谢。」 我站在索拉的身边,如此低语。我对着所有的防具,以及,对着夏恩,说出这样的话语。 我站在虽然笑容虽然拙劣,但是依然美丽的索拉身边。 我静静站在索拉身旁,向所有的防具,以及夏恩展示我要保护她的决意。 我来保护。 绝对会保护。 我如此,向这个房间中所有灵魂起誓。 「……你也出发吧,夏恩。我要走了。我会好好地看向未来。」 拼命露出笑容的索拉的侧脸上,有大滴的泪珠滑落。 那强烈的话语中,有着决然,有着寂。我的手上突然有了温暖的触感。 我紧紧地、温柔地。 绝不会撒手地,握住了它。 「所以,夏恩。不用担心了。我们会好好地前进。」 不管出去旅行多少次,我都要回到索拉身边。 我不会成为第二个让索拉只能等待的人。 没有绝对。但是,我绝对会和索拉一起走下去。我在心中起誓。 无论相距多远,我们都在一起,一起旅行。 我要用语言向索拉描绘世界的景色,为她展现世界的颜色与芬芳。这无限扩展的世界的故事,我今后也会继续向索拉讲述。 我们会携手迈向未来。 想哭的时候就哭泣。 想笑的时候就尽情大笑。 没关系。 即使有迷茫,我们也会一起走下去。 我绝对不会放开这只手。 今后,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我们都会回到第一次牵起手的现在,回到这个瞬间。 而且,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再次拉起索拉的手,再次走向未来。 「我。……不,我们,要走向未来。」 所以,不是再见。 这种时候该说的话,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 「我出发了。」 就在这时。我想到的话语,被索拉抢先一步说了出来。 至今为止一直在等待的她,第一次,说出了启程之时的话语。 我在握住她的手上再次用力。 索拉已经不是孤身一人。 也不是只会等待的少女。 我们手牵手着手,即使步伐不稳,也在迈步。 不会忘记过去,而是接受和怜爱。 不会忘记悲伤,而是笔直地向前走去。 不能外出,不意味着不能前进。 不意味着不能去旅行。 只要我们想前进,我们就能前进。 我们应该可以携手并进。 所以,我说出了启程的话语。 「我出发了。」 这句话,一定传达到了吧。 传达到他所在的,天空的彼端……。 「一直以来,谢谢你。因为有你在,我很幸福。和你一起度过的时间,为你制作的防具,就连等待你的时间,都让我幸福。所以,谢谢你。我要……前往未来了。」 END ──────────────────────── 后记 每一个阅读这个故事的人们,“谢谢你们”。 感谢您再次光临本店。多亏了大家,我总算完成了索拉和阿尔冯斯的故事。 他们的人生今后以一定会继续下去吧。但是,我写的故事暂时就到此为止了。 在写这篇后记的时候,我已经基本完成了与《天空的彼端》想根的工作。之后只需再稍微做一些修改。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心中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但寂寞的感情却更加占据了我的心。 为参加电击大奖而开始写《天空的彼端》,距今正好是两年期。索拉和阿尔冯斯告诉了我写小说的辛苦与喜悦。是他们让我成为了小说家。所以,请允许我在这个场合表达谢意。 “谢谢你,天空的彼端。能够写出你这样的故事,让我非常幸福。” 以及,我要向一起和我编织出这个故事的人们致谢。 责任编辑荒木先生,和田先生。负责插图的菜花老师。编辑部的各位。所有为了让这本书交到读者手中而努力的人们,谢谢你们。 更重要的是,如今拿着这本书的你。真的非常感谢。因为有你的阅读,《天空的彼端》才不只是文字的罗列,而是变成了“故事”。痛苦的时候,快要忘记重要之物的时候,如果你能想起这个故事,并再次翻开书本,我将感到无上幸福。 我有时也会重读这个故事。即使非常害羞,也一定会读。 现在,我正沿着《天空的彼端》赋予我的小说家之路,开始撰写新的故事。但是,我不想对这个故事说“永别”。所以,我想未来素描时候再写一写索拉和阿尔冯斯生活的世界。并且,为了把这个愿望变成现实,更加努力。 那么,希望你能再次翻开这本书。以及,希望你一边祈祷着又朝一日能和崭新的《天空的彼端》的世界再会,一边合上这本故事。 “路上小心。我也要迈向未来了。” 2010年 9月 吉日 菱田爱日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