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对千早小妹的判定出现严重错误 作者：冰纯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阴沉的她居然是「爆炸狂」？爽快的异世界喜剧登场！ 孤僻阴沉的少女千早，梦想着提前过上退休生活。 患有重度社交障碍的她迟迟找不到工作，某天被「完全远端工作」的字眼吸引而决定投身操控「机动人偶」的异世界开拓工作。 被称作「新界」的异世界之门开启后，世界各国为了开采资源展开激烈竞争！ 千早凡事都能自行解决（其实只是不敢问别人），打算尽可能从事安全的任务……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我明明只是在认真工作……呜……为什么啦！」 她凭借天才般的操控能力与爆炸结局粉碎了无数阴谋。 这正是日后撼动新界、史上最凶恶炸弹客诞生的瞬间。 第一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有个人影正沿着兽径奔跑。 未经开发的山林中，草木繁茂成荫。树梢间透出的斑驳阳光，仿佛在指引一条逃生之道。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碰见这种事呢？人影──兔吹千早心中冒出疑问。 然而，她没有时间思索答案。 追踪者的身影在树木缝隙间若隐若现。 那是一群形似迅猛龙的小型恐龙。头部距离地面约三公尺，有两排专门用来撕咬肉块的锐利牙齿，口水沿着异常修长的胡须状感觉器官滴落。 炯炯有神的双眼锁定千早，以极快的速度冲来。强壮的双腿连露出地面的树根都踩个粉碎。面对穷追不舍的敌人，千早根本无处可逃。 「噫……」 发出抽搐般惨叫的同时，千早的视线落在双手握持的突击步枪「突破者」。 再这样下去铁定会被追上。只能仰赖手中的文明利器了。 抓准视野开阔的瞬间，千早立刻转身朝敌人举枪。她不打算仔细瞄准，反正乱枪打鸟总有几发会命中。 全自动连射的弹雨洒向原始森林，削落巨树树皮，也弹起地上的碎石。文明的暴力向追踪者亮出獠牙。 伴随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追踪者的鳞片将子弹悉数弹开。 「果然不管用吗！」 敌人位于有效射程内，普通枪械却完全派不上用场。虽然事前就知道，看到追踪者不痛不痒地逼近还是让千早忍不住大喊。 她一个转身，再次拔腿狂奔。即使如此，被追上也是时间问题── 「呼咦？」 千早的视野忽然下沉，整个人顺着山坡滑落。坡面很快就变得陡峭，几乎能称作悬崖了。她就这样被抛向空中。 「为什么啦！」 千早喊着口头禅重重坠地。或许是最近刚经历山体滑坡，崖底铺了一层柔软的腐叶土，稳稳地接住了千早。 千早松了一口气，幸好摔落的地方并不深。然而，一对上崖边那八只凶猛的眼睛，她还是屏住呼吸。 眼见千早没有爬上悬崖，四头追踪者随即兵分两路。看来它们打算封住崖底的出入口，来个前后包抄。 怎么办、怎么办……千早心乱如麻，焦急地环顾四周。这时，她突然发现半埋在腐叶土里的那东西。 「……货柜？」 似乎是被卷入山体滑坡而遭到弃置，有个货柜横倒在那里。 手上的枪派不上用场，但货柜里或许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东西。 不如说，在遭到夹击的情况下，千早也只能将希望寄托于那个货柜。 她立刻扑向货柜。周围没有运输车，看来只有这个货柜被卷入山崩。 强行撬开已经变形的货柜门，她把头探了进去。 「……呜嘻。」 留在货柜中的并不是威力强大的枪械或弹药。 而是大量的工程用炸药。 追踪者的脚步声从两侧传来，兴奋的低吼声也逐渐靠近。 明知毫无意义，千早依然小心翼翼地控制呼吸，躲进货柜里。 希望它们找不到我。 如此渺小的愿望，终究落空了。 不知是凭气味，还是靠胡须般的感觉器官侦测位置，四头追踪者争先恐后地把头伸进货柜。 「呜嘿，欢迎光临……？」 追踪者们露出意外整齐的牙齿，一个接一个地钻进来。 见状，千早挤出苦笑，将枪口抵在自己胸前。 「爆炸结局真是烂、烂透了！」 扣下扳机的瞬间，飞出的子弹贯穿千早的胸口，命中了电池。 电池喷出的火焰点燃了周围的工程用炸药，在货柜内引发剧烈爆炸，将千早与追踪者一并吞没。 轰然巨响撼动大地，腐叶土被高高卷起，又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落入刚炸出的巨大坑洞。 「这都是为了工作……对不起。」 喃喃低语后，千早对着显示「ＮＯ ＳＩＧＮＡＬ」的萤幕双手合十，向自己刚才操控的真人大小人型机器人──机动人偶道歉。 ──────────────────────── 第一话 时间回溯到一个月前，兔吹千早的求职活动失败了。 ──衷心祝福您今后能一展长才。 看着这段眼熟的文字，千早脸上浮现暧昧的笑容。 她抱起身旁的水豚玩偶，直接横躺在地上。 「又被拒绝了……」 千早毕业于工业高中，从学生时期就将目标锁定在设计相关领域，结果却是完完全全的惨败。 履历肯定能通过审查，笔试也没有问题。 然而，一旦进入面试阶段，她必然会收到婉拒信。 「如果连基本的对话都有困难，实在难以录用……」 每位面试官都这么说，而这正是千早的本质，也是她求职失败的主因。 千早极度欠缺沟通能力，内向而不善言辞，举止战战兢兢，眼神总是飘忽不定。她不敢找人商量，遇到问题总想独自解决，较难期待团队合作。 她从小就这样，虽然绝大多数的事情都能自行处理，但若问一个组织是否想要这种人，任谁都会面露苦笑。 外表平平无奇，总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蓬松黑发遮住了眼睛，仿佛要阻隔他人的视线。眼神总是游移不定，最近太担心找不到工作，甚至还冒出黑眼圈。身上散发的阴郁气质反而为她还算端正的容貌添了几分诡异。无论是多么融洽的团体，只要千早加入，气氛就会变得微妙，圆滑的人际关系也将出现裂痕。 千早曾经和三名大学生组队，他们是同校同社团的朋友。讨论期间，千早就算被问及意见也一直别开视线。 在「多了个累赘」以及「她小我们四岁，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的微妙气氛下，千早拼命地想提升自己的评价。 只要拿出杰出的表现，应该能顺利录取。当时的她脑中只剩这个想法。 而这么做的结果就是，比起完整说出自己的想法，她选择默默整理能想到的所有内容，例如修正企划书的错漏字、美化图表、补充缺漏的设计图等资料、比对其他公司类似产品的销售额……然后交给那三名大学生。 千早抱紧水豚玩偶。 想到那三名大学生的眼神，她不禁背脊发凉。 ──如果一个人全部做完，团队合作不就失去意义了吗？ 接连响起的三道叹息，在千早耳边久久不散。 毕竟是入职测验，自然设有明确的评分项目。这道课题的目的是评估协调性和沟通能力，尤其是解决问题所需的报告、联络、协商能力。然而千早的表现显然已超越「不懂察言观色」的程度。 即使能力很好，若连开口商量都做不到，碰到超出能力范围的问题时，那人不但无力解决，甚至有可能造成更多损害。因此，没有任何组织会用这种人。 兔吹千早，十八岁，极度不适合群体生活。 「呼嘿……」 就连笑声都是这种诡异的干笑。她一紧张就想用笑声掩饰，可是这么做反而会吓到周围的人，让她变得更紧张，形成恶性循环。 而她就读工业高中的原因，说来也很现实──没有来自同一所国中的同学，女生也不多，自然能避免与人打交道。即使避开男生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过着这样的高中生活，她的社交障碍当然不可能改善。 千早把脸埋进水豚玩偶。 「不行了……」 难道只能回老家了吗？要回去那个除了熟人就一无所有的故乡吗？真的要回去过那种每次被说「好久不见」，自己只能陪笑敷衍，被邻居指指点点的生活吗？ 她根本受不了。 无论如何，千早都想找到一份尽量不与人来往的工作。绝对不要当什么业务。 正当她打起精神，准备寻找下一份工作而滑起手机时，玄关的信箱忽然传来「喀噔」一声。 大概又是婉拒信吧？千早眼神涣散地望向玄关，以指尖拨开遮住视线的黑发，缓缓起身。 她踏上因待业没事做而擦得油亮的地板，俯身查看信箱。 「……这是什么？」 里面放着一封厚厚的信，信封上盖着千早毕业的工业高中印章，以及另一个陌生的印章。 「新界资源厅？」 千早取出信封并念出上面的字，随即疑惑地歪头。 她听过这个名字，那是约二十年前设立的部会。 成功开启通往异世界的门后，包括日本在内的各国争相设立行政机构，企图开拓并调查被称为「新界」的异世界。 怎么会收到那种机构寄来的信？ 尽管百思不解，千早还是回到水豚玩偶旁边，拆开信封。 里面放了好几本小册子。 这些小册子似乎是统一寄给全国的工业高中毕业生，内容是募集真人大小人型建设机械「机动人偶」的操控员，负责在新界执行资源调查等任务。 人型建设机械「机动人偶」。千早听过这个名字，甚至曾在工业高中的课堂上看过实物。 小册子里收录了课堂上见过的机动人偶照片，并展示它在灾难现场清理瓦砾的英姿。 机动人偶能以有线或无线方式控制，并透过动作捕捉进行直觉式操控，因此非常适合执行远程或危险区域任务。 新界（也就是异世界）存在着各种未知病毒与危险的动植物。光是地球的外来物种问题就闹得沸沸扬扬，当然不能将异世界的物种带回来添乱。 机动人偶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诞生的。它能代替人类进入新界，并熟练地使用各种为人类量身订做的工具，因此开发速度飞快，技术也日益成熟。 新界资源厅特地寄这些小册子给工业高中毕业生，想必是为了招募具备基本机械知识的人才。 「机动人偶吗……」 千早敲了敲水豚玩偶的头。水豚玩偶懒洋洋地眯着眼睛，温柔地接下这粗鲁的动作。 反正还没找到工作，试着应征这个职缺也未尝不可。 千早边想边翻开小册子，发现里面有写具体的工作内容。 『远程操控机器人工作。无需离开网路环境良好的房间，按件计酬，平均年收入一千万圆。即使组队也能全程远端操控。』 ──全程远端操控。 「呜嘻。」 千早将这段话反复读了好几遍，忍不住笑了。 就是这个。 完全远端工作。不必离开房间，也不需要直面人群。这正是千早梦寐以求的天职。 虽然必须签署保密条款、住在日本政府指定的新界开发区，并受到其他几项限制，不过从搬家费用全由国家负担来看，想必非常缺人。 可是，总觉得待遇好过头了。 千早决定上网查资料。 随着机动人偶的普及，世界各国大幅加快了对新界的开发。 根据国际条约，各国都被分配到一个新界。换句话说，每个国家都要独自调查未知的新世界，普遍人手短缺。 新界不仅有望发现石油、稀有金属等资源，还可能找到新的农作物等基因资源。为了防范有心人士用新界不明细菌进行生化恐攻，各国对外国间谍都保持高度警戒。另外，由于新界受到「资本管控」、「仅限本国国民参与」等限制，人手不足的情况更是雪上加霜。 日本也不例外，人力短缺甚至导致机动人偶供过于求。听说政府正透过出租机动人偶的方式降低新人加入的门槛。 新界资源厅寄来的小册子上的确有提到机动人偶租借服务。虽然损坏时需要支付维修费，不过还是比买整台新机便宜许多。 不仅是代表国家的新界资源厅，连私人企业也有提供租借服务。机动人偶的开发公司似乎也想借由出租自家产品来增加客户。就连高性能机也会以试用的形式提供租借。 对刚从高中毕业且没有积蓄的千早而言，这无疑是大好消息。 「全能者，两百万圆……」 日本最古老的机动人偶，也是最普及的通用机型──全能者。看到它的售价，千早打了个寒颤。 正因为年代久远，这种机型常被戏称是「全能老古董」。即使如此，它的售价依然高达两百万圆。 千早有点害怕。要是弄坏了，她将欠下一屁股债。不过根据小册子所述，第一次工作的费用全由政府负担，其中也包含机体受损或严重损坏时的维修费。 「来试一次也好，请参加看看吧。」──优渥的待遇下仿佛有这样的潜台词。人手不足的问题恐怕相当严重。 「……反正我也找不到其他工作……」 或许是场赌博，但至少第一次免费。若把这当成能写进履历的特殊经历，根本没理由不去参加。 下定决心后，千早开始填报名表。 ※ 新界开发区位于群马县。 辟山而建的新界开发区被划分成好几个区域。除了指挥开拓的新界资源厅，还包括各种企业的总公司、分公司、工厂，以及相关人员居住的住宅区。 这里是与新界密切相关的产业特区，为了防止产业间谍入侵，进出时必须出示身份证。 不熟悉法律的千早正兴致勃勃地浏览宣传手册，接着将目光投向公车窗外。 她最先前往的是行政区。那里有新界资源厅的办公厅舍、公务员居住的公营住宅以及几栋公司大楼。 机动人偶的操控员被称为「操偶师」，必须于新界开发区定居。想成为操偶师，千早就得先去申请身份证。 陌生的土地与陌生的人。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千早下意识地缩起身体。 一走出家门就会紧张──这就是家里蹲的天性。 行政区内，朴实无华的水泥建筑紧密相邻。抵达目的地后，公车缓缓停下。 千早在座位上低着头，等其他乘客离开才悄悄走下公车，仰望面前的新界资源厅厅舍。这里还同时充当新界开发区的区公所，可以在里面办理户籍。 不愧是直接管理新界这片资源宝库的厅舍，这栋建筑物相当宏伟。不但有五层楼高，还有宽敞的庭院及附设咖啡厅。乍看和谐，入口两侧却矗立着魄力十足的机动人偶。或许是由警卫操控吧，千早靠近时，它们便微微鞠躬。 千早吓得肩膀一震，弯着腰频频点头致意，同时快步溜进入口。 一踏入室内，嘈杂声便迎面而来。虽然每个人都不算吵，但脚步声与咨询柜台的交谈声此起彼落，反而格外响亮。 对平常总待在房间，只听得见自己声音的千早来说，这个空间让她非常不自在。 为了快点办完事情，千早持续左顾右盼，寻找行政柜台。这时，一名女性职员从咨询柜台后方走出来，向她搭话： 「需要为您介绍吗？」 「不、不用，没问题……！」 千早努力挤出声音回答，然后一溜烟儿地逃向刚才发现的柜台。 感受到背后投来担心的视线，千早来到行政柜台前。职员才刚抬头，她居然垂下脑袋，把帽子压得更低。 「请问您要办理什么业务？」 在对方的催促下，千早递出事先在家里印好的必备文件。 职员干净俐落地完成书面审查，接着从旁边的小型机器中拿出印好的卡片，放在柜台上。 「让您久等了。这是您在新界开发区的身份证。有时会有警察等执法人员要求出示，外出时请务必随身携带。」 「……好的。」 「沿着那边的走廊，转弯后直走到底就能看到举行新人操偶师说明会的那间大房间了。」 「谢、谢谢你……」 千早支支吾吾地点头道谢。离开柜台后，她终于松了口气。 总算顺利过关了，千早暗自肯定自己的表现。不过对她来说，真正的考验才正要开始。 她贴着走廊边缘移动，终于抵达说明会场。 说明会场是一间感觉平常会拿来上课的宽敞房间，大约能容纳四十人。 千早戴着帽子，悄悄地走向房间后排的座位。她不会选择靠边的位置，因为根据过往经验，一旦有小团体进来，往往会有人请她换座位。 目标是最后一排靠中间的座位。只要戴着帽子低着头，就不会与主讲人对上眼。 接着用书包和喝到一半的宝特瓶水占据两侧座位，千早的据点就大功告成了。 再来只要隐藏气息，静静地等待时间流逝。 千早偷偷环视说明会场。先前听说人力短缺，但现场大约有二十名想成为操偶师的二十多岁男女。他们分成几个小团体坐在一起，不过几乎没听见交谈声，大部分的人都在阅读入口处发放的说明资料。 千早也模仿他们翻开说明资料。内容与她在网路及政府网站上查到的资讯几乎一模一样。 千早应征的操偶师工作属于自营性质，从接案、完成委托到领取酬劳都一手包办。类似领日薪的临时工。 听说会接到来自企业、新界资源厅，或是操偶师同行发布的委托。 只要在新界资源厅制作的手机ＡＰＰ「操偶师任务」注册账号，就能接取委托。说明资料内附了一张委托公告栏的示意图，还写着「系统会根据操偶师过去接下的委托内容、达成率及单位时间报酬，自动显示最合适的委托」。 若持续驱除害兽，系统就会列出更多驱除害兽的委托。同理，若使用者不断执行测量任务，ＡＰＰ上也会出现更多类似委托。 此外，账号也有连结银行帐户等个人资讯。即使重新注册账号，公告栏上依然会列出适合的委托。 千早微微歪头。 她不明白重新注册账号有什么意义。 根据手边的说明资料，以前曾经有操偶师与委托人发生争执，账号被曝光在公告栏上，因此需要重新注册账号。资料上还特别提醒，过度的曝光行为可能会被以妨碍业务罪起诉。 千早脑中突然闪过自己因社交障碍与人起争执的画面。眼看操偶师说明会即将开始，她却怀着不必要的不安，阖上说明资料。 就在这时，负责介绍的新界资源厅职员走上讲台。 讲解的内容几乎全照着说明资料念。唯一花较多时间介绍的是关于千早等人即将操控的机动人偶。 「目前随着机动人偶应用的普及，各种专精型机体也相继问世。大致可分为以下五种──能适应各种环境的『巡游型』、以速度见长的『疾速型』、强化讯号的『通讯增幅型』、能在新界维修机动人偶的『维修型』，以及客制化的『订制型』，俗称专用机。巡游型因轻装甲与重装甲的特性不同，有时会被细分为『轻巡游型』与『重巡游型』。」 将各类型的代表性机体投放在萤幕上并加以说明后，职员朝说明会场入口处打了个手势。 站在门边的年轻职员点点头，然后开门。 「接下来，作为新人操偶师，各位将实际操控轻巡游型全能者。每个人都会有一名指导员陪同，请依照指示行动。那么，首先是──」 被叫到名字的女性起身离开座位，走向走廊。 看来是一对一指导。 点到名的人依序前往走廊。隐约能看到走廊上有一群体格健壮、一看就是运动系现充的人在迎接新人操偶师。接着，每名指导员会带着新人往走廊深处移动。 确定接下来得和指导员独处后，千早的脸色瞬间刷白。 她知道会有操控训练，却没想到不是团体形式，而是两人一组。 畏畏缩缩的千早突然被叫到名字，肩膀猛地一抖。 她赶紧拎着随身物品，轻手轻脚地来到走廊。 迎接她的是疑似现充领袖的肌肉男。 「你是兔吹千早小姐吧！请多指教啦！」 爽朗明快的语气。经过调整，不至于散发压迫感的语调。瞬间掌握对话主导权的音量。 「我是你的指导员，名叫岩筋猛。现在跟我来──等等，你还好吗？」 发现千早被阳光气场震得脚步踉跄，岩筋顿时慌了手脚。 千早伸手制止了想搀扶她的岩筋，带着尴尬的笑容回答： 「呼嘻、嘿嘿，我没事……」 紧张兮兮的语气。不用调整就失去存在感的语调。瞬间破坏现场气氛，让人想反问「你刚刚有说什么吗？」的音量。 岩筋被她的阴沉气场弄得不知所措，脸上写满「困惑」二字。 「呃，如果你不擅长与男性相处，也可以换成女性指导员喔。」 他想必是个好人，但千早就是不擅长面对这种类型。 她瞥向走廊上的指导员。每个人都自带阳光气场。这条走廊的亮度明显比其他地方高出三倍。 「要换吗？」 「没、没关系的。」 千早膝盖抖个不停，完全没有说服力。不过，既然她本人都这么说了，岩筋也不好多说什么。 岩筋担心地看着她，随即迈步向前。看着那道背影，千早想起国中修学旅行时的试胆大会。 千早当时就已经深受社交障碍所苦，却必须跟一个从未交谈过的男生组队，参加以恐怖闻名的传统试胆大会。这让她无比绝望。 她和那个莫名有干劲的男同学一起出发，边被青蛙跳水的声音吓得一惊一乍，边沿着试胆大会的路线前行。 行至途中就出事了。千早勉强跟上男同学的步伐，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之际，终于看见前方队伍的背影。 「终于追上了！」男同学大声喊道，然后飞快地跑过去。 前方那两人似乎也是田径社社员。 三人完全忽略不起眼的千早，凭田径社的脚力，健步如飞地前进──就这样把她抛在后头。 自那之后，千早就很不擅长面对那些团队意识强烈的运动型。 她甚至下定决心锻炼腿力，至少被单独留下时还有力气逃走。 就这样，千早没有被抛下，顺利抵达了名为「操偶师室」的机动人偶操控室。 岩筋边打开门锁边进行说明： 「机动人偶的操控员就是『操偶师』。他们会使用动作捕捉系统。由于需要相当宽敞的空间，新界开发区提供给操偶师的住宅都会在地下室附设操偶师室。不过这里是在地面上就是了。」 千早心想，大概是为了避免噪音外泄才将它设置在地下吧。 操偶师室是被隔音墙围绕的冷清房间。门边陈列着全能者模型，墙边的架子上摆放各种用于捕捉动作的设备。房间中央铺着垫子，正前方则有一面能投放机动人偶视野的萤幕。 岩筋继续说明： 「因为使用了动作捕捉，操偶师的运动能力会直接反映在机动人偶身上。举例来说，我会后空翻，兔吹小姐呢？」 「做、做不到。」 「在这种情况下，你操控的机动人偶无论性能多好都做不了后空翻。对操偶师来说，身体就是本钱，最好努力锻炼喔。」 岩筋弯曲手臂，使劲秀出二头肌，随后咧嘴一笑。 「新界开发区里也有女性专用的会员制健身房，不妨去试试看吧！」 「嘿嘿……」 尽管千早连客套的笑容都令人不适，岩筋却不以为意，他伸手指向那架全能者模型。 「这次操控训练使用的是全能者。它是在新界开拓初期诞生的机体，虽然在软体面不具优势，却能在讯号不良的区域行动，属于轻巡游型。」 千早抬头仰望模型。 它比一百五十五公分的千早高出两个头，应该有两公尺高。 「从穿戴设备开始吧。腿部动作可以用那个感压式地垫控制，不过这次要全程手动，记得穿上专用鞋。」 千早依照岩筋的指示开始穿戴设备。 看她毫不犹豫、一气呵成地穿好设备，岩筋佩服地鼓掌。 「你有事先做功课吗？这样省事多了。现在来实际操控看看吧！」 岩筋打开了萤幕的电源。 萤幕上显示在某间仓库内特别设置的空间。对面也有个相同的空间，一架全能者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这个空间似乎是用来让新人操偶师进行操控训练。千早转头环顾四周，只见一个个相同空间整齐排列着。 她注意到自己的动作与画面之间有种难以忽视的不协调感。 岩筋出声搭话： 「你似乎察觉到了呢。机动人偶身处新界，难免有通讯延迟的情况。」 透过无线操控远在另一个世界的机动人偶必然会面临一个问题──通讯延迟。 千早将手举到面前，试着反复开合手掌就能清楚感受到少于一秒的操控延迟。 发现她不用提醒就已自行掌握延迟的感觉，岩筋满意地点点头。 「这种程度的延迟很快就能习惯了。不过，新界栖息着许多凶猛动物，机动人偶也时常被攻击。在那种时候，通讯延迟很可能造成致命的误判。」 有别于从地球远端操控的机动人偶，当地生物能即时做出反应。而操偶师必须面对延迟零点几秒的画面，在战斗上极为不利。 「因此，操偶师必须随时预判危险。动物可能会从暗处冲出来，脚下的悬崖可能会突然崩塌，机动人偶可能会失足滑倒。希望你操控机动人偶时能时刻保持警惕，设想各种情况。」 「好、好的……」 「你的理解力真不错，很棒喔！」 岩筋带着灿烂笑容称赞千早，然后转向萤幕。 「接下来说明各台摄影机的视野。主萤幕连接的是头部摄影机，肩膀上则装有副摄影机。全能者的颈部还有加装后方摄影机。除了这些，有些机体还配备了红外线摄影机。根据委托内容灵活运用就行了。」 岩筋的说明既清楚又实用，只花了约二十分钟就结束全部解说。 ※ 讲习结束后，千早拿到专用ＡＰＰ「操偶师任务」的新人账号密码。 「只要登入这个账号并完成第一次委托，兔吹小姐就正式成为操偶师了。初次任务的所有费用都由新界资源厅负担，即使弄坏机体也没关系。毕竟这也算新人训练的一环，失败并不奇怪，所以放轻松去做吧。」 为了缓解千早的紧张，岩筋说了许多鼓励的话，随后目送她离开操偶师室。 千早依循走廊标示牌的指引走向建筑物后门。看来她是最早结束指导员讲习课程的人，走廊上不见其他人影。 站在门边的职员看到千早便替她开门。 「你是第一个到的呢。这是前方那栋饭店的房间钥匙，初次任务请使用饭店内的设备来完成。另外，这边的说明资料也请拿一份。」 后门旁的长桌上有几张写着「操偶师入门」的纸。 千早按照指示领取钥匙和资料，接着前往饭店。 她在柜台出示钥匙和资料，很快就被告知房号。 分配到的房间里只有床、电视、小桌子和椅子，陈设十分简单。 不过，打开房间深处的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宽敞的操偶师室。 「哦哦……」 这间操偶师室隔音效果极佳，面积相当于千早以前就读的工业高中教室的一半。设备配置上也顾及了操偶师的工作，保留充足的活动空间。看到挑高的天花板，千早试着伸直双手，用尽全力跳了几下。即使不像千早那样娇小，大概也没有人能触及那个高度。最新型的设备上还贴着「清洁完毕」的标签。 明明只是新人训练，居然准备得如此周到……看来人手短缺的问题真的刻不容缓。 千早看向摆在房间桌上的住宿方案。 这里似乎是规划给操偶师团队入住的饭店，用途类似合宿场馆。不过这和边缘人千早完全无关，所以她没有仔细阅读。 千早放下行李，坐到床上，深深地吸了口气。 「累、累死了……」 她嘀咕着拿起手机。 只要完成初次任务就能正式成为操偶师。到了那时候，她便能在新界开发区租公寓住了。 千早打开「操偶师任务」寻找第一份委托。 她的账号是新人操偶师专用的临时账号，公告栏上清一色是日本政府发布的简单委托，酬劳大约两万圆。一旦接下委托，至少得花半天以上的时间操控机动人偶。 不管是人多的地方还是与现充型人物的一对一指导都让她疲惫不堪。即便如此，千早还是想尽早解决麻烦事。 最重要的是，她想快点通过测验，摆脱这段待业生活。 千早看着手机，目光停留在某个委托。 那是一项运送物资的委托。除了新人千早，还有一支由四人组成的民间队伍会与她一同执行任务。 即使千早犯了点错，那支民间队伍也能从旁补救。以新人训练来说，这样的条件相当不错。 「就是这个……」 以食指按下「接案」后，千早精疲力竭地叹了口气，直接瘫倒在床。 接下来，她要透过语音通话与那支民间队伍讨论工作。对于因为社交障碍而在入职测验连连失利的千早而言，这将是最大的考验。 不过，她还有一线希望。操偶师基本上是自营业主。换句话说，成败全由自己承担。重要的并非团队合作能力，而是能否达成目标。 极端来说，即使那人单打独斗，只要能达成目标就是正义。 至于像千早这样的门外汉能否独自完成任务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还是做一下沟通练习吧。千早如此心想，然后启动房间里的电脑。准备打开语音通话时，她忽然注意到某个图示。 「变声器……？」 这是将麦克风接收到的声音透过机器转换的功能。 同时也是不必用真声就能与人对话的神功能。 有不少操偶师会隐瞒自己的年龄或性别。执行驱除害兽等工作时，有时会被环境保护团体施压，甚至受到恶意骚扰。刚才的新人操偶师说明会上也有提到，重新注册账号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个资已经曝光。 揭露年龄或性别有极高的风险。 因此，许多操偶师选择使用变声器。 「这果然是我的天职呢……」 以略显老派的语气表达感动，千早开始摸索变声功能。 经过几番调整，她终于调出一种自带机械感却不刺耳的声音。 正在记录调整的部分，手机就跳出提醒，表示任务即将开始。 她立刻进入隔壁的操偶师室，开始穿戴设备。 「呼、呼……好，加油吧。」 千早做了次深呼吸，输入政府提供的全能者密码，顺利登入系统。 萤幕上显示机动人偶的停放空间──「车库」。 接着登入本次委托专用的队伍聊天室。 她似乎是第一个登入的人，聊天室内看不到其他账号名称。 千早将聊天室钉选在画面角落，同时操控起全能者。她一踩上感压式地垫，全能者便流畅地踏步前进。千早慢慢将重心移至地垫，全能者也跟着加速，最终跑了起来。 她来到车库外的集合地点。 才刚踏出车库，洒落的阳光便照亮了周围景象。 停车场内停放了装甲车与运输车。平整的地面未经铺设，裸露的土壤色泽与地球无异，零星长着几株杂草。 车库前立着一块告示牌，画有被围栏圈起的基地内部地图。这张地图上标示了机动人偶的整备场、可暂时存放购入机体或武装的出租车库与置物柜，甚至有射击训练场等设施。 围栏外是一片繁茂的森林。乍看之下与地球的森林没什么不同。 然而，其中树木显然比地球上的更巨大。超过三十公尺的树木比比皆是，连空中的鸟儿都好像大了一圈。 千早一边操控全能者前往集合地点，一边检查身上武装。 全能者的武装包括一把突击步枪「突破者」、两枚手榴弹，以及几公尺长的钢索。 全能者的内建软体老旧，无法使用ＡＩ或各项ＡＰＰ。也是因为它无法安装射击辅助ＡＩ，对新人千早来说，能连续射击的突击步枪难能可贵。即使枪法不佳，多打几发总会命中的。 毕竟是提供给新人操偶师的全能者，装备连千早这种射击菜鸟都能使用的枪械也不奇怪。 当然能投机取巧地将ＡＰＰ安装在地球上的电脑操作，但对射击辅助这类看重即时反应的ＡＩ或ＡＰＰ帮助不大，只能放弃使用。 「走位时要多加小心。」 千早其实想尽量避开战斗。一方面是单纯感到害怕，另一方面则是不想弄坏全能者。即使这是由政府全额出资的初次任务，动用税金还是让她惴惴不安。 到了紧要关头，相较于单点突破的枪械，能进行范围攻击的手榴弹更好用。只要范围够大，即使瞄得不准也能灵活应对。 思考各种走位方式时，千早也抵达了集合地点。不同于聊天室，队员们已经全数到齐。 一发现千早的全能者，四人组瞬间举枪瞄准。不过，似乎是看到政府租赁机的标志，他们很快便放下枪口。 千早不解地歪头。 「为什么想对我开枪呢？」 无论是地点还是距离，她都没理由被误认成野生动物。更何况，他们应该能预料到千早的全能者会在集合时间出现。 才刚冒出疑问，聊天室里就响起有人加入的铃声。 「哟，新人～有没有很紧张啊～？」 四人组的其中一人轻松地打招呼，难以想像他刚才还朝千早举枪。 他们或许只是看错吧？千早像这样说服自己。 聊天室的铃声接连响起，直到第五个人加入才停下。 除了千早跟四人组，聊天室里还有一名新界资源厅的职员。他不但要驾驶装载物资的运输车还要辅佐千早，同时也是这支临时队伍的队长。 「我是这次的队长，敝姓虎合。委托内容是将这辆运输车护送至高仓的临时车库，请在运输车前后左右配置机动人偶。新人请完全听从我的指示，只需记住操偶师的工作流程即可。首先要请新人跟在运输车后面。」 运输车很快便出发了。 一离开车库，众人立刻置身于大自然之中。机动人偶与车辆经常通行的道路会定期修剪杂草，看来不至于会迷路。 「居然追得上耶……」 确认麦克风有关上，千早才喃喃说道。 全能者的时速介于八十到一百公里之间。因为不受交通法规管控，运输车开得很快，不过千早操控的全能者依然能轻松跟上。 千早紧跟着运输车，同时在萤幕上投放全能者的视野。不光是头部的主摄影机，她连左右及后方的视野画面都叫出来，开始搜索敌人。 新界的运送委托中，最典型的麻烦似乎是遭遇袭击。新界有许多凶猛的野生动物，它们看到会动的东西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 然而，一路上风平浪静。顶多是偶尔有鸟儿被引擎声吓得飞出森林。 看来光是踩着感压式地垫就能完成这次委托了。 讯号良好，有些许延迟却没有出现异状。幸亏姿态控制系统有正常运作，即使千早的操控还很生疏，全能者也没有跌倒，稳稳地跟在运输车后面。 简直是马拉松跑者和前导车──千早悠哉地这么想。这时，聊天室传来虎合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快到目的地了。」 凭借与人类截然不同的行进速度，机动人偶与运输车很快就抵达了。 千早看了眼画面角落的时钟，只花了约三小时。或许是一路上都悠闲地欣赏风景，总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 目的地是森林里一处微微隆起的山丘。 千早跟在运输车后方，沿着斜坡往上走。她看着主摄影机的影像，忽然注意到出现在画面角落的铅灰色物体。 「……头？」 森林中滚落着一颗全能者的头颅。脖子以下的部分不知去向。 心中浮现不祥的预感。千早于是操控全能者从运输车正后方移动到侧边，确保前方视野。 山丘上有一处被铁丝网包围的车库。既然道路延伸到那里，出入口理应也在这条路的延长线上。可是完全没看见在门口站岗的机动人偶。 包含新人在内，这次任务出动多达五架机动人偶进行护送，难以想像目的地没有安排负责看守的机动人偶。 千早放慢全能者的速度，避开运输车造成的视线死角，同时举起突击步枪「突破者」。要她这个新人配合那四人组行动未免强人所难。既然如此，自己不如站远一点，至少别碍事。 千早告诉自己，这就像排球课一样。场上的事就交给排球社社员，自己只要捡回滚出场外的球就行了。 运输车终于爬上山丘时，虎合从车内确认状况。惊呼声透过语音通话传了过来。 「车库全毁了……？」 这般情形想必始料未及。这里是政府管控的车库，如果遭遇袭击，驾驶运输车的他理应会接到通知。 可是还来不及通知，车库就被一口气摧毁了。没接获警卫传来的消息就表示刚遭遇袭击。即使负责看守的机动人偶被破坏，地球上的操偶师也不会受伤，仍能传讯示警。 「保持警戒──」 虎合还没来得及警告，一个庞然大物忽然从森林里冲出来，撞飞了站在运输车旁的机动人偶。 伴随沉闷的撞击声，因延迟而反应不及的机动人偶滚落在地。 「右侧遭遇敌袭！」 该机动人偶的操偶师才刚回报完，下个瞬间，巨大身影接二连三地走出森林。那是一群有着长及地面的胡须状感觉器官，身上带着虎纹，以双足行走的小型恐龙。 虎合透过运输车上的全方位监视器看到了袭击者，随即高声喊道： 「是岩霸！一般枪械对它们没用！」 话音刚落，倒地的机动人偶就被岩霸那强壮的脚踩碎头部。 「啊啊！贷款还没还清啊！」 那名操偶师发出哀号。有别于政府全额负担费用的千早，他的机动人偶似乎是贷款买的。 千早原本瞄准了踩碎头部的那只岩霸。一听到这句话，她连忙将目标转为后方的岩霸。绝不能让流弹击中那架贷款购入的机动人偶。机动人偶就算头部毁损还是能动。 「开火，快开火！只要吓退它们就好！」 到了危急时刻，虎合也顾不得用字遣词了。而千早听令扣下扳机。 全自动射击模式下的突击步枪射出无数子弹，袭向刚钻出森林的岩霸。 因为是以双足行走的动物，子弹命中它暴露在外的胸部到腹部，留下伤痕。然而强韧的鳞片与肌肉阻挡了攻击，无法造成致命伤。 受伤的岩霸反而更亢奋了，朝千早的全能者飞奔而来。 「为什么！」 明明还有听到其他枪声，为何只有自己被盯上？千早泪眼汪汪地操控全能者往后跳开。 待退至后方，她掌握了更宽广的视野，因而发现一只岩霸缓缓倒下。 与千早不同，操偶师四人组似乎将火力集中于一点，全力射击那只踩碎机动人偶头部的岩霸。即使机动人偶头部被踩碎，只要其他队友愿意共享视野，该名操偶师仍能透过萤幕上的画面灵活操作，甚至能更轻松地张开弹幕。「确保同伴行动自如」是最优先考量。 这是边缘人千早所没有的想法。 岩霸发出愤怒的咆哮，仿佛在吼着：「竟敢让我们受伤！」它笔直地冲向千早的全能者。 千早扣住突击步枪的扳机，一路退到森林里。 「该、该怎么办……？」 谁来救救我啊！千早边哭喊边后退，忽然想起自己关掉了语音通话。 麦克风并没有接收到她的声音，用心调整的变声器当然也无用武之地。 千早想找空档重启语音通话时，虎合突然对她说： 「新人，请直接朝目的地的反方向逃跑，把岩霸引开吧。」 找回几分冷静的声音。闻言，千早惊讶地瞥了运输车一眼。 不出所料，岩霸们都朝千早的全能者追来。 运输车似乎打算趁机进入车库加强防备。为了不惊动岩霸，它静静地爬上山丘。 「岩霸会对逃跑的猎物穷追不舍。你的机体是政府提供，即使损坏也不会被追讨费用。另外，这次的委托是运送物资，机动人偶损坏并不会影响评价。我也会在备注栏补充情况，请不用担心。」 简单来说就是方便的诱饵。 不过，既然是队长兼掌握机体所有权的政府官员所下达的命令，千早也只能乖乖照办。 实际上，岩霸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吸引过来了。 「呼、呼嘿……」 千早紧张到发出奇怪笑声，随即转身背对岩霸，朝与目的地相反的方向全速逃跑。 虎合的声音追了上来。 「要是岩霸在我们加强防御前折返，一切就白费了。请尽量把它们引到远方。」 「好的……」 千早脚踩感压式地垫，用空出的手开启语音通话，简短地回应。 关掉语音通话后，她注视着萤幕，擦去泪水。 「为什么要我当诱饵啦……」 千早眼眶含泪地听着从立体环绕音响传来的岩霸怒吼，同时也经历了一场临场感十足的捉迷藏。最终，她在悬崖下发现货柜，将敌人连同自机炸成碎片。 ※ 重新检查写好的报告书，虎合在椅子上伸展身体，放松紧绷的肌肉。 后辈从这一连串动作判断报告书已经完成，因此起身走来。 「虎合前辈，真的很抱歉，我联络得太晚了。」 面对后辈的赔罪，虎合苦笑着挥了挥手。 「那也是无可奈何，只能说运气不好。」 而后辈道歉的原因其实与虎合刚才完成的报告书有关。 充当操偶师新人训练的运送物资任务。尽管目标地点被岩霸澈底摧毁，虎合也没有接获任何通知。 本来在遇袭当下就该立刻联络行至半路的虎合，要他提高警觉。 然而，职员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在线监控。通常会雇用操偶师操控当地机动人偶担任警卫，职员则负责汇整报告。 这次袭击恰巧碰上职员交接，再加上后辈因公车误点而迟到，使得轮班出现空窗期，连带延迟了通知虎合的时间。 「即使如此，如果我有将误点一事通知前面的值班人员就不会出现空窗期。这是我的联络疏失，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既然你已经有反省，也知道该如何改进，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谢谢前辈。然后，呃，请问可以让我看一下那份报告书吗？」 「咦？嗯，好啊。」 虎合瞥了眼刚写好的报告书，将萤幕转向后辈那边。 「谢谢。我想了解自己的失误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好认真啊。」 看似在夸奖，但虎合其实很担心后辈。 新界资源厅的职员经常需要与操偶师打交道。身为公务员，他们有时得提醒民间的操偶师注意言行。然而，由于操偶师中不乏怪人，许多职员往往会左右为难，最终导致心灵崩溃而请假休养。 这种一板一眼的年轻人最危险了。虎合瞥向后辈的侧脸，发现他正专注地浏览报告书便开口搭话： 「要是有错漏字就说一声吧。我也会犯错。」 后辈微微颔首，继续读报告书时却忍不住皱眉。 「总觉得这个人的行动不太像新人操偶师。不对，从影片来看，他的确缺乏计划性，动作也很生疏。可是……该怎么说呢……」 「太果断了？」 「啊，就是这样。」 在虎合看来，这名新人操偶师行事果决，唯独在瞄准袭击友方机动人偶的岩霸时，稍微迟疑了一下。后来，他将那只岩霸交给其他操偶师处理，仿佛自愿成为诱饵般率先朝其他岩霸开火。多亏了他，失去头部的友方机动人偶重返战场，协助众人巩固防线。 实际上，遭遇袭击前，那人就为了确保良好的射击角度而稍微远离运输车。虽然不晓得这行动背后的思考逻辑，但一介新人为了确保射击角度，甚至不惜放弃与其他操偶师合作的确称得上果断。 仿佛不信任其他操偶师。但若他预判了岩霸的袭击，这样的行动其实也算合理。 「他该不会有非比寻常的危险预知能力吧？」 「不，我看过很多会采取类似行动的新人操偶师，没什么大不了。」 根据虎合的经验，能应对紧急情况的新人操偶师不在少数。像是精通动作游戏的玩家，或是用空气枪玩过生存游戏的人。比起这名新人操偶师，行动更灵活俐落的例子大有人在。 不过，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初次出任务就把机体搞到全毁。 「要说这名新人有哪里异常，就是他能利用坠入崖底的爆炸物，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机体连同敌人一并消灭。」 新人最初要跨越的高墙就是夺取动物的性命，而这名新人从一开始就做得到。因为是透过画面开枪，感官容易麻痹，想克服这点并不难。 然而，绝大多数的操偶师宁可杀死动物也不愿让价值数百万圆的机动人偶毁坏。没有人会想牺牲整架机动人偶去杀害动物。 「一般来说，操偶师都害怕让机动人偶受损。同理，即使被告知不用赔偿，也不会有人把几百万圆的花瓶往地上砸。」 「前辈应该没有命令他消灭岩霸吧？」 「要是我真的下了这种命令就得写检讨书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特地确认过纪录影像。」 虎合确实有下达「吸引岩霸」的指示，但他完全没想过新人能击杀四只岩霸。何况那架全能者身上只装备了效果有限的突击步枪。即便是职业操偶师也很难办到。 「应该没有错漏字。」 「谢啦，那我就帮他正式登记了。」 虎合在电脑上输入分配给新人操偶师的临时账号。面对初次委托的评价栏，他稍作犹豫，最后还是替「战斗评价」项目加了分。 后辈盯着画面询问： 「这上面完全看不到操偶师的个资，不会登记错人吗？」 「的确有些疑虑呢。」 虎合轻轻点头。 在操偶师的正式登记流程中，虎合能看到的只有临时账号，连姓名、年龄、性别都不得而知。他没有任何能确认对方身份的方式。 不过，这样设计是有原因的。 「听说以前有职员想把个资卖到外面。你也知道，新界的开拓最前线经常发生意外嘛。」 「啊啊，意外吗……」 后辈脸上浮现暧昧的苦笑，如此含糊回应。 新界几乎不受法律约束。在这种环境下，昂贵的机动人偶不光是用于开拓，还会被当成争夺资源与研究成果的工具。 然而，始终没引发严重问题。新界绝不容许意外发生。 因为机动人偶是由一般民众操控，还能使用枪械。 要是对照枪炮弹药管制法，允许普通人操控机动人偶已经踏入偏黑的灰色地带了。哪怕只发生一起事件，也很可能因此受到管制。 可是，对付那些普通枪械无法伤及的新界生物，若限制使用枪械，将会对开拓工作造成重大影响。 因此，政府准备的借口就是「机动人偶不是武器，而是建设机械」。既然不是武器就不会引发战争，即使遭到破坏也只能归于意外。 如此说法多少有些牵强，但新界资源带来的经济利益，再加上远端操控机动人偶进行战斗不会危及人员性命，使这种现状被默许至今。假如机动人偶内有驾驶员，这种诡辩想必就站不住脚了。 从结果来看，新界从未发生战斗，意外倒是层出不穷。 「有不少操偶师经常出意外，遭人记恨。职员也因此受到威胁，被迫交出他们的个资。所以才有连职员都不能浏览操偶师个资的规定。」 这项措施不仅是为了保护操偶师，也是为了保护新界资源厅的职员。 后辈似乎也理解了，脸色发白地吞口水。 「好可怕啊。」 「新界毕竟是一座资源宝山。就算操偶师想避免战斗，委托方有时也巴不得他们战斗呢。比起地球，在新界发生意外稍微和平一点。至少不会有人丧命。」 不想弄坏机动人偶的操偶师、追求利益的企业与操偶师公会，以及厌恶「战斗」、「事件」这类字眼，力求明哲保身的新界资源厅与政府。 乍看是冒着机动人偶损毁风险的操偶师最吃亏，实际情况则截然相反。 机动人偶是高级产品。光是掳获并转卖就能赚取数十万至数百万圆。换作采用独家技术的机体，价值还能再多一个零。订制机体甚至得耗资数亿圆。 机体内的黑盒子会留下战斗纪录。若操偶师掳获机体后主张其所有权，不但会被要求赔偿战斗造成的损失，也不会再被企业雇用。 因为，一旦企业被发现雇用了主动挑起战斗的操偶师，其他企业与操偶师便会对其提高警戒。 即使是被挑起战斗的一方，若黑盒子被拔走，机体的所有权也会变得暧昧不明。 由于需要进行除菌等处理，运送到新界的物资有限，机动人偶的零件也供不应求。所以从现有机体拆下可用零件再拿来维修其他机体的拼修方式相当普及。一架机体内有数个零件的制造编号对不上早已是家常便饭。一旦作为纪录媒介的黑盒子被拔走就再也分辨不出那是谁的机体了。 不仅如此，有些人取得被官方认定失踪的机体后，会向其他操偶师下战帖，因此被称为「盗贼操偶师」。 「总之，尽量别管操偶师或一般民众的事。不招惹神明就不会得到报应，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发财树下尸横遍野──这些就是新界资源厅奉行的座右铭。」 「我没听过最后那句发财树什么的。」 「那是新界资源厅的首长，也就是长官的名言。」 「啊，连上级都这么想呢……」 「待在意见一致的组织里，工作起来真的比较轻松呢。」 虎合耸了耸肩，庆幸从上到下都奉行息事宁人主义。 叮咚。可爱的通知音响起，新人操偶师的资料已登录。这也表示该名新人操偶师现在完全不受虎合管理了。 虽然不晓得你是何方神圣，不过欢迎来到充满阴谋与利益的新界。虎合在心里低喃，再次回想这名新人操偶师的战斗方式。 毫不畏惧自机受损的爆炸行动。与单点突破的枪械不同，爆炸是针对整个空间的攻击，敌我双方都将蒙受巨大损害。 就算机动人偶严重损毁，之后也能雇人回收。以此为前提，把自机澈底炸毁根本是疯了。比起赔偿整架机动人偶，赔偿头部等零件显然便宜多了。 作为标准配备的手榴弹，真的只有在危急关头才会使用。那是用来避免重要事物被夺走的自尽手段。 如果那名新人操偶师今后继续搞爆炸攻击── 「肯定会让人恨得牙痒痒。」 虎合在心中苦笑。队伍里实在不需要炸弹客。 ※ 千早被闹钟吵醒。从被窝里钻出来后，她在房里东张西望。 「……对了，这里是饭店。」 结束了作为操偶师的第一份工作，但她的表现惨不忍睹。 岩筋说过，新人训练失败也在预料之中，而且千早只是听从有指挥权的新界资源厅职员的指示。不过她开始觉得把机体炸得连渣都不剩或许太超过了。 千早从前参加过好几间公司的入职测验，但屡屡落榜。这次也觉得自己搞砸了。 大概……或许……应该没问题。胆小的千早这么想，内心却彷徨不安。 「难得住饭店，还是去吃早餐吧。」 就算落榜也要好好享受饭店资源。怀着这样的决心，千早干劲十足地走出房间。 她不信任自动锁，先转动门把确认有上锁才放轻脚步踏上走廊。 寂静无声的走廊让她有些纳闷，随即想起房间里的操偶师室。来应征操偶师工作的人或许都还在自己房间执行初次任务。 千早在心里祈祷，希望他们不会有像自己这样的惨痛经历。 她不想跟别人一起搭电梯，选择走楼梯下楼。距离早餐时段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楼梯间只有感应灯，其他灯都还关着。 千早沿着昏暗的楼梯下到一楼，探头望向餐厅。隐约能看见几个同样早起的人影。 饭店员工来到餐厅入口开门。似乎正好开始供应早餐。 千早被面包的美妙香气吸引，悄悄地跟在队伍最后方。 就在她尽情挑选喜欢的面包、蔬菜、水果等食物，准备直奔不显眼的座位时，有人从背后搭话。 「兔吹小姐，你起得真早啊！」 千早的心脏猛地一跳。仿佛炎炎夏日般耀眼的阳光气场正从背后逼近。 是担任指导员的岩筋。 千早回过头，带着暧昧的笑容默默低头。我不想跟人说话，别来找我。对于这些暗示，岩筋心领神会似的笑着点头，随后将盘子放上托盘，开始夹菜。不愧是有在锻炼的人，食量惊人。 眼见机不可失，为了杜绝岩筋坐到同一桌的可能性，千早立刻走向靠窗的吧台座位。她暗自后悔着：『要是有带包包来就能放在隔壁座位了。』 「没想到会遇见认识的人……」 真是失策呢。千早暗自责怪自己的粗心，同时坐了下来。 尽管出师不利，但对平常宅在家，习惯自己下厨的千早来说，这是难得能品尝外食的机会。她决定打起精神好好享受。 诱人的面包香气令她食指大动，立刻伸手抓取。 「……好好吃。」 饭店的面包怎么会如此美味呢？千早感动不已地咀嚼面包时，身旁赫然传来一股巨大的气息。 她急忙往旁边看，一名身材高挑的女性坐在那里，似乎与岩筋同样是指导员。 看来是因为千早坐在吧台座位，这一带几乎变成女生专区，附近还坐着几名像指导员的女性。 指导员们当然互相认识。她们向那名晚到的女性打招呼，开始愉快地聊天。 边缘人千早则屏住呼吸，默默地将早餐送进嘴里。 回想起国中时的事。明明坐在自己的座位，却有人对她说：「我要跟朋友聊天，请让开一下。」 为了在被赶走前吃完，千早默不作声地把面前餐点一扫而空。 归还餐具后，她离开餐厅。虽然最后没能仔细品尝，不过餐点很合她的口味。 最重要的是，有几道料理让她很感兴趣。 「新界生产的基因改造蔬菜吗……」 那些料理似乎使用了经过改良、融入新界植物基因的新品种蔬菜。因为太过神秘，千早不敢轻易尝试。不过明天或许能吃吃看。 这间餐厅的卖点之一就是使用了试验性栽培的蔬果。目的是让一般民众认识新界产业，再慢慢流通到一般市场。换句话说，那些料理就像试吃品。 「真的花了不少心思呢……」 要是没能成为操偶师，下次面试时就拿这个开启话题吧。 千早认为饭店宣传手册里会有更详尽的说明，于是走进餐厅出口旁的休息区。应该会和附近景点的观光资料摆在一起。 找到目标的宣传手册后，千早转身离开，打算回房间慢慢看。 就在这时，一名熟人正好走进休息区。 「哎呀，又见面了。」 是指导员岩筋。 在休息区这种无处可逃的空间，实在很难施展刚才那种暗示技巧。 「你、你好……」 千早低着头简单回应。但岩筋不以为意，只是露出一口白牙笑了。 「等下要执行初次任务？」 「啊，我昨天已、已经做完了。」 「哦？动作真快。」 岩筋惊讶地鼓掌，看来是打从心底感到佩服。 「那今天早上应该会收到结果吧。别担心，我几乎没听过有人落选，你只要安心等待就好──」 「岩筋先生？」 有个人从岩筋身后走来，声音透出几分意外。 又增加了……千早小声嘀咕，不过没人听见。 来者是一名女性。不同于在餐厅碰见的那些指导员，她给人的感觉仿佛精明干练的年轻社长。 那名女性疑惑地看着千早，接着将视线转向岩筋，似乎在寻求解释。 岩筋以轻快语调介绍双方认识： 「这位是我昨天负责指导的新人操偶师。由于她事前准备得很充分，整个教学过程都轻松愉快喔。兔吹小姐，这位是新界化学产业的社长──能化可可小姐。」 「兔吹小姐，很高兴认识你。新人时期可能会遇上很多挑战，请加油喔。」 「好、好的……」 千早点头如捣蒜，眼神不时飘向休息区出口。或许是看懂了她的意思，名叫能化可可的社长让出一条路。 「对不起喔，我想跟岩筋先生谈些事情，先把他借走喽？」 想借多久都行，随您高兴──千早只敢在心里回应。她轻轻点头，然后立刻逃离休息区。 她边走上通往自己房间的楼梯，边喃喃自语： 「回家吧。」 千早澈底认识到自己不适合住饭店。 带着一身疲惫打开房门时，口袋里的手机响起通知音。 拿出手机一看，原来是新界资源厅寄来邮件。 「啊，合格了……」 心情稍微好转了。千早忍不住勾起嘴角。 然而，操偶师被要求住在新界开发区。 千早完全忘了她接下来还得处理搬家手续，也就是必须跟房仲、房东和搬家公司业者见面。 ※ 目送娇小的新人操偶师兔吹离开后，能化可可眯起眼睛，盯着那道背影。 明显是个内向的少女，看起来也没怎么锻炼。另外，从长相可以判断她应该还未成年。 若是优秀的人才，倒可以考虑拉拢，但这孩子根本不值一提。能化可可很快就把她抛到脑后。 她向岩筋说道： 「会议室订好了，我们走吧。」 「好。」 她与换上认真表情的岩筋一起前往饭店一楼深处的会议室。 这是一间小型会议室，只能容纳五人左右，不过隔音设备相当完善。 随意落座后，能化可可再次看向岩筋。 「岩筋先生，指导员的工作辛苦了。」 「谢谢，你收到评价表了吗？」 「是的。」 能化可可微微颔首，将评价表递给岩筋。 对操偶师来说，这份评价表象征了他们的身份地位。 实力获得新界资源厅认可且品行端正的人才有资格担任新人操偶师的指导员。 岩筋看着评价表，害羞地搔了搔头。 「哎，夸过头啦。不过，这样必要的手续就完成了吧？」 「没错。」 对企业而言，这份评价表有另一层意义。 因为这意味着，原本匿名的「操偶师任务」账号与操偶师本人之间的联系已经正式被公家机关承认。 「岩筋先生，我们新界化学产业希望能邀请你出任公会领队。」 能化可可朝岩筋伸出右手。 这都是事先商量好的。这次的指导员工作也是为了准备对外文件和累积实绩而安排的。 如果岩筋没有改变心意，理应会握住这只手。 看到伸向自己的右手，岩筋立刻伸手回握。 「我很乐意。」 两人用力握手后，彼此都松了口气。 气氛稍微缓和之际，岩筋开口问道： 「其他队员呢？」 「我也有邀请此次担任指导员的其他操偶师，暂时先请你带领十个人。」 「以企业旗下的公会来说，规模有点小呢。」 所谓「公会」就是大型的操偶师队伍。大企业的公会往往超过百人，即使是民间公会也能达到数十人的规模。 包括领队岩筋在内，这个公会只有十一人，称它为操偶师队伍还比较恰当。 对于岩筋的疑问，能化可可谨慎地答道： 「以量取胜毫无意义，我们需要的是能迅速应对突发状况的精锐部队。当然会安排相应的训练时间。」 她的确打算召集优秀的操偶师，但精锐部队不能单看个人实力，团队合作也是不可或缺的。 能化可可的回应让岩筋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毕竟最近的新界频频出事嘛。」 「你能这么快理解真是帮大忙了。」 要是新界资源厅再可靠一些，根本不需要什么精锐部队。 岩筋似乎也抱持相同看法，与能化可可同时露出苦笑。 ──────────────────────── 第二话 千早环视房间一圈，拿起身旁的纸箱。 「新家的味道让人静不下心……」 正式登记为新人操偶师后，千早也顺利住进新界开发区。 专为操偶师设计的公寓里，这里是最便宜的，不过地下设有完善的操偶师室。网路品质良好，只要能接受离车站有段距离，其实是不错的住处。而对家里蹲千早来说，「交通便利与否」无关紧要，完全不需要犹豫。 她先从纸箱里拿出水豚玩偶。只要房间有这孩子坐镇，她就能稍微放心了。 接着是摆放除臭剂、铺上地毯，逐步整理环境。衣物则是最后才拿出来。只要准备好居家服就万无一失，这正是宅在家的好处。 「啊，还有运动服。」 操偶师工作时有用到动作捕捉技术，必然会活动身体。即使这间公寓地下的操偶师室有空调，运动服之类的轻便衣物仍需自备。 她从纸箱里把高中运动服拉出来摊开。 「呵，又要并肩作战了呢……」 即使她意有所指地喃喃自语，旁人大概也只会看到一个土气女孩用双手摊开运动服，完全想像不到一段波澜壮阔的故事即将展开。 大致整理完行李后，千早将水豚玩偶放在被子上，再把手机稳稳地摆在上面，然后躺了下来。 她解锁萤幕，打开「操偶师任务」。 千早输入密码就跳出自己的账号。由于正式登记为操偶师，她获得了专属账号。虽然账号随时能重新注册，不过她决定沿用这个账号，连名称都没改。 打开设定画面更改密码后，她逐一浏览各项资讯。预设的「年龄」、「性别」、「过去的委托纪录」和「交易对象」等资料，似乎全都设为隐藏。 就这样吧。千早切换页面，查看委托列表。 「有好多战斗委托……」 在设计上，「操偶师任务」会优先显示ＡＩ认为最适合该名操偶师的委托。 自己完成的明明是运送物资委托，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千早不解地歪头。 「因为系统对我的评价还没固定，所以才会出现各种类型的委托吗？」 自顾自地想通后，千早开始挑选委托。 对既是新人又没有存款的千早来说，战斗类型的委托风险太高，因为有可能弄坏昂贵的机动人偶。这种紧张感不只对心脏不好，也不利于千早的心理健康。 我绝不要战斗。千早边想边往下滑动委托列表，寻找看起来不用战斗的委托。 「……啊，这个。」 千早点击了某个引起她注意的委托，随即看到详细内容。 架设各种观测仪器来收集气象资料的委托。 想必是新界环境调查的一环吧。 只需要将观测仪器搬到指定地点并架好，不必堤防野生动物靠近。 「这个，应该没问题。」 备注栏里也写着「适合新手」。 千早立刻提出申请，然后换上运动服，简单地做了伸展。等她热身完毕时，手机传来通知，告诉她申请已被受理。 与上次的运送委托不同，她这次必须独自完成任务。 单独行动反而轻松，不用担心会拖累任何人。 千早脚步轻快地走向地下的操偶师室。 打开有些厚重的门进入房间后，她环顾四周，轻声说道： 「果然很宽敞……」 这间操偶师室被隔音墙围绕，大约七公尺深、五公尺宽、四公尺高。千早本来觉得以单人公寓来说，这里太过宽敞，不过考虑到操偶师有时甚至会做后空翻，这样的空间安排就很合理了。 墙上装了三台萤幕，分别是显示机动人偶视野的主萤幕、显示侧面或后方视野的副萤幕，以及显示机动人偶各部位状态的萤幕。此外，房间内还摆放了感压式地垫等设备。这些全是靠政府补助才得以购买，可见操偶师有多抢手。 电脑则直接沿用千早高中时期的旧机。虽然还得视情况而定，不过这样的规格应该够用了。 她申请租用全能者后，很快就通过审核。不愧是政府提供的租赁机，低廉的价格让她喜上眉梢。 她登入全能者的系统。 「哦哦……」 墙上的液晶萤幕显示出一个类似仓库的空间。试着举起手，萤幕上便出现一只粗犷的机械手。 似乎顺利连上全能者了。 「……这孩子脚的动作不太灵活。」 千早想起网路上的情报。由于零件不足，政府管理的租赁机常有拼修的情况，导致许多机体的某些部位出现异常。毕竟是靠税金运作，零件预算不足也在情理之中。 千早再次环视房间，无奈地接受现状。光是这间操偶师室就耗费大量税金，她实在没办法对这架至少能动的全能者挑三拣四。 世道艰难啊。千早轻声嘀咕着踩上感压式地垫，操控全能者缓缓离开仓库。 「啊，忘记确认武器了。」 她慢吞吞地开始检查武器。 毕竟这是千早人生第二次接委托，对检查项目的了解也仅止于网路上查到的资料。至于租赁机标配的突击步枪是否故障，她根本无从判断。听说有些操偶师每次都会拆枪保养，不过千早对枪枝构造一无所知，感觉拆完就装不回去了。 等完成这次委托，她就要去找找枪枝保养的教学影片。千早将这件事写进心中的行事历。 该做的事、该学的知识堆积如山。然而，这种自行摸索的感觉就像在玩新游戏，令人跃跃欲试。 或许会是一项愉快的工作。 ──抵达现场的瞬间，这份从容荡然无存。 「讯号好差！」 从存放机动人偶的基地──俗称「车库」──走到这里，花了大约四个多小时。距离这么远，讯号自然难以送达。由于通讯延迟与封包遗失(Packet Loss)，千早的全能者开始做出超乎预期的举动。 「啊，要跌倒……撑、撑住了！」 封包遗失导致右脚着地动作慢了一拍，而左脚已经接收到踏步指令，害全能者差点摔倒。千钧一发之际，它靠着内建的姿态控制系统取回平衡。 开拓初期研发的全能者耐污性强，即使跌进泥巴里也不会影响动作。不过，它的清洗费用也不便宜。千早想尽量节省开销，自然不希望它摔倒。 「早知道就该租通讯增幅型……可是我没钱……」 全能者活跃于通讯网路尚未完备的新界开拓最初期，即使通讯环境较差也能正常运作。 另一方面，通讯增幅型是专门强化通讯性能的机体总称。它具备通讯功能，被设计成会移动的无线基地台。由于本质是通讯设备，得以不受环境限制，但作为精密机械的抗冲击性较差。有些机体甚至会因为手枪的后座力而故障，可见它相当脆弱。 光是能够自卫，选择全能者就是正确决定。千早才刚安慰自己，随即因为画面剧烈摇晃而脸色发白。 下一秒，喇叭传出令人不适的黏糊声响，仿佛踩烂了某种柔软又湿润的东西。千早战战兢兢地望向脚下。 主萤幕上放大显示着一具比大型犬还巨大的动物尸体。它似乎早已腐烂，上面爬满了虫子。 「呕……为什么啦……」 千早从全能者沾满血肉的脚上挪开视线，诅咒着自己的不幸。 这下肯定要支付清洁费了。 千早认命地叹了口气，决定先完成委托。她打开地图，对照周围地形后发现再往北走一点就能抵达架设仪器的地点。 她边注意方位边前进，来到一处稍微开阔的空间。岩石散落四处，看来是不易积水的地方。原本或许是河道，不过因为长时间没有水流过，地上连片苔藓都没有。 千早开始架设测量日照时数与降水量的仪器，并加以固定。在大型动物频繁出没的新界，这些固定器材其实不太可靠，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她边参考说明书边进行架设作业，花了不少时间。精神面相当疲劳，身体倒是不怎么疲惫。如果不是操控机动人偶，而是由千早亲自上阵，恐怕才刚离开车库，她就会被那身沉甸甸的仪器压得叫苦连天吧。 拍下架设完成的证据后，她将萤幕截图贴在报告书上，然后传送给发布委托的新界资源厅。 等待回复的这段期间，她将全能者藏在树荫下，接着从操偶师室附设的小冰箱里拿出茶水。 待会儿还得花好几个小时将全能者送回车库。要是不趁现在补充水分，身体恐怕会撑不住。 「快到午餐时间了……」 千早仰头看向天花板，心想下次得准备饭团或三明治。 老实说，难得在家里工作，她很想吃现做的食物。正思索着解决办法，副萤幕上突然出现一道身影。 千早急忙望向萤幕。画面上显示的巨型生物让她惊讶到说不出话。 那是一只拥有四肢、以背上的四片翅膀飞行的巨型生物。翼展目测约三到五公尺长。 千早将那只生物的影像传进电脑，然后启动新界资源厅开发的资源探索ＡＰＰ。这款ＡＰＰ相当优秀，能比对资料库中的新界动植物特征并找出对应的物种。 「……莫多托拉西。」 透过ＡＰＰ里的名称与照片，千早确认了全能者头顶那巨型飞行生物的身份。 尽管资料显示它并非凶猛动物，萤幕上的莫多托拉西却完全盯上了全能者。是它觉得地盘被入侵，还是另有原因呢？ 毕竟身型庞大，它似乎不太想飞进森林里，一直在全能者头上盘旋。千早原本还心存侥幸，想说只要再坚持一下，莫多托拉西或许会主动离开，却没想到它开始降低飞行高度。 「怎、怎么办……」 这次没有政府补助，弄坏全能者就得自掏腰包赔偿。千早只有少许存款，很可能因此背上债务。 「还以为是很安全的委托，为什么啦……」 千早眼眶泛泪地操控全能者举起突击步枪备战。她解除板机保险，一边退到森林里，一边将枪口瞄准天空。 全能者一有动作，莫多托拉西立刻振翅升高。乍看很熟悉枪械射程，但大概只是巧合，因为它完全没打算避开枪口。 然而，就算它不避开也不表示千早能随意开枪。空中的莫多托拉西身型庞大却动作灵敏，考虑到通讯延迟，千早没把握击中。 正烦恼着该如何应对，手机忽然开始震动。她边留意莫多托拉西的动向，边拿起手机，打开「操偶师任务」查看讯息。 刚才送出的仪器架设报告正式获得受理，委托也被认定为「完成」。 「换句话说──可以开溜了！」 既然仪器架好了，她就没必要与莫多托拉西战斗。只要立刻返回车库，它应该不会离开自身地盘。 事不宜迟，千早操控着全能者迅速穿越森林脱逃。她调整全能者颈部的后方摄影机，确认身后的天空。 莫多托拉西追来了。 即使全能者在林中奔驰，从高空俯瞰的莫多托拉西还是看得一清二楚。它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加速的同时也左右蛇行，缓缓下降。 完全是锁定猎物的动作。 逃跑或许只是白费力气。千早在备用萤幕上投出周边地图。 若能逃到森林尽头，莫多托拉西或许会放弃追击。但若它不肯收手，千早就得在毫无遮蔽物的平原上逃窜，情况会变得非常不利。 延迟问题太过棘手。察觉自机遭受攻击时，恐怕为时已晚。 千早将目光投向主萤幕。 只要待在森林里，莫多托拉西就会碍于巨大的体型而不敢贸然闯入。虽然可以打持久战，不过全能者的续航力也是个问题。从这里回到车库究竟得消耗多少电量，身为门外汉的千早实在难以预估。 「……真讨厌啊。」 只能正面迎战了──千早得出结论。与那种庞然大物硬碰硬，真不晓得全能者会损坏到什么程度？ 委托酬劳确定会进帐，可是弹药也不是免费的。千早不想因讯号延迟而胡乱开火，害血汗钱付诸东流。 她检查起自己的武器。 此刻握在手中的是突击步枪「突破者」。这是专为机动人偶开发，能发射全尺寸弹药的突击步枪。即使有人类无法驾驭的后座力，机动人偶也能在射击时稳住准星。由于「突破者」具备全自动连续射击能力，非常适合执行火力压制任务。这项特性也是它被纳入租赁机标准配备的主因之一。面对动物时，往往只需先扫射一轮便能达到相当程度的牵制效果。 话虽如此，像岩霸那样鳞片厚实的动物并不少见。张开弹幕不但对它们无效，弹药费也是一笔开销。为排除病原菌等污染，物资运往新界前都需要经过洗净工程，导致物资变得稀少又昂贵，弹药费也因此水涨船高。 老实说，千早对自己的射击本领完全没信心，而且她现在手头拮据。 她决定不使用枪械，转而查看其他武器。 除了同样是租赁机标准配备的手榴弹，她还有一条长约十公尺、用来固定物品的钢索。这条钢索很好用，先前搬运观测仪器时也被她当成固定器材使用。 「……钢索。」 钢索经过回收就能重复使用，是对千早的荷包十分友善的武器。 千早瞥了一眼地图，随即操控全能者左转。 根据地图上资讯，前方有一座相当广阔的湖泊。 以全能者时速八十公里以上的脚程，应该很快就能抵达。 千早用力踩着感压式地垫，让全能者加速前进，同时操控它的手臂。 她抽出全能者腰间配带的钢索，其两端分别附有钩爪状固定器与卷线器。 千早透过后方摄影机确认莫多托拉西的位置。它直接飞过全能者头顶，随即折返。虽然高度下降，但它似乎没打算冲进森林。 不过，以莫多托拉西现在的位置，俯冲而下应该能轻易重创全能者。千早看见的是零点几秒前的景象，若没能察觉敌人的攻击征兆就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看准莫多托拉西再次飞越全能者的瞬间，千早将钢索的固定器射进附近树干。多亏了倒钩设计，钩爪得以牢牢咬住树干，不会轻易脱落。 全能者抓着钢索另一端。主摄影机映照出湖面闪烁的阳光。 莫多托拉西仿佛抓准时机般旋转，绕到全能者背后。它似乎打算把猎物从狭窄的森林驱赶到开阔的湖边。 若要发动攻击，它应该会选在全能者踏出森林的瞬间。从它缓缓下降的方式也能看出端倪。 千早让全能者用左手握着钢索卷线器，右手拿出手榴弹，拔掉插鞘。 爆炸的倒数计时出现在萤幕一角。千早默默计算的同时，耳边也传来莫多托拉西从背后逼近全能者的振翅声。 它正以高速接近，用振翅声驱赶猎物。 森林出口映入眼帘的瞬间，千早将快要引爆的手榴弹扔向正前方略高处，同时按下左手握着的卷线器开关。 主画面剧烈地上下晃动。千早在感压式地垫上用力一踏，全能者随即向后一跃，左手握着的卷线器则飞快收回钢索，将整个机体狠狠拽向后方。 紧接着，主画面再次晃动。手榴弹爆炸的冲击撼动地面，连持续被拖行、狼狈打滚的全能者也受到波及。 无论是往后跳还是启动卷线器，哪怕慢上一秒，整架机体都有可能被炸到。 「……好可怕……」 千早喃喃自语的同时也关掉卷线器。能轻松拉动全能者的强力马达停止运转。 她操控倒在地上的全能者起身，检查受损情形。不愧是在开拓初期开发的坚固机体，没出现任何故障。 她转身面向湖泊。 「……死了吗？」 莫多托拉西对全能者穷追不舍，随后被突然出现在飞行路径上的手榴弹炸飞。它似乎在爆炸前试图防御，勉强保住了原形，现在却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为击杀全能者而降低飞行高度反倒让它来不及脱离爆炸范围。千早正是看准这点才丢出手榴弹。但若稍有差池就会落得同归于尽的下场。 她举起突击步枪，小心翼翼地靠近，朝莫多托拉西的胸口开了几枪。毫无反应，看来已经澈底断气了。 「呼……对不起……」 松了口气后，千早朝莫多托拉西合掌默哀，为了归还全能者而踏上归途。 她在森林里谨慎前进，以免再遭遇野生动物袭击。将近六小时后，她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车库。 考虑到去程只花了四小时，千早当时的行动确实不够小心。她边反省边将全能者停放在车库，并提出归还报告。 很快就有另一架机体过来检查全能者的状态。若有受损，千早就会被收取维修费用。 千早中断与全能者的连结，一屁股坐上感压式地垫。 「一直站着，累死我了……」 虽然中间有休息，不过千早总共站了十小时以上。在她揉着双脚缓解疲劳时，租赁机的状态报告书便寄来了，还有包含清洁费等费用的账单。 「……好贵。」 从细项来看，账单金额还算合理。毕竟她又是踩到动物尸体，又是被钢索拉着在地面拖行，弄脏机体也是在所难免。 只是，这笔费用大概占了委托酬劳的十分之一。 「世道艰难啊……」 算了，至少有赚到钱。千早如此心想，然后收下账单。 她脱下设备，离开了操偶师室。 「一个人平安生还了。」 她喃喃自语道。 与上次不同，她这回不仅没弄坏机动人偶，还独自完成任务并返回车库。听说操偶师大多组队行动，不过只要挑对任务，就算单枪匹马也能胜任。光是能明白这点就是不小的收获了。 不需要与人对话，也不必离开有冷气的操偶师室。招募操偶师的宣传词内容句句属实，并无夸大之嫌。 千早咧嘴一笑。 这果然是她的天职。 要说有什么疑虑，大概就是战斗吧。 「真的好可怕……」 反应慢了一点就会造成数万、数十万，甚至数百万圆的损失。即使保险能负担部分费用，千早现在的存款也会瞬间归零，让她背上债务。 说白了，这与赌博没两样。 以此为前提，她开始回顾今天的莫多托拉西战。 千早得意地想，因为子弹打不中而改丢手榴弹真是明智之举。时机不好掌握，不过手榴弹这种范围攻击武器正好弥补了她缺乏的战斗技巧。 「大家刚入行时一定也是这么做。」 以自己的方式理解租赁机的标准配备，也就是突击步枪与手榴弹的组合后，千早变得更有自信了。 既然两次接委托都遭遇野生动物袭击，往后难免还会与它们交战。那么，她至少得掌握最基本的战斗能力。 「真讨厌啊……」 真想简单过日子。千早喃喃自语道，但她很清楚现实总是不尽人意。求职屡屡碰壁，甚至连人际关系都接连受挫。在她的人生中，成功经验根本少得可怜。 不祥的预感倒是命中率百分百。好不容易压下那股想任性的冲动，千早拿起手机开始搜寻。 她输入「爆炸物」与「机动人偶」这两个关键字就发现一个网页，里面列出了目前在新界使用的各种爆炸物。 意外地品项齐全。除了标配的手榴弹，还有远端引爆型、接触型的炸弹，甚至是感压式地雷。地雷特别昂贵，应该是因为使用者不多吧。 「拿地雷对付野生动物，感觉太夸张了……」 说到底，既然要设置那种不一定会被踩中的陷阱，理应选择其他更容易回收的炸弹吧。 「大家都被动物袭击过，火气才会这么大吗？」 或许是有操偶师像千早那样突然遇袭，被追得抱头鼠窜，结果变成对野生动物绝不手软的人。 千早坐在一楼的客厅沙发上，一把抱起水豚玩偶。然后她将手机放到玩偶头上，开始滑动萤幕。 网页另外介绍了几种特殊的手榴弹。 例如会发出强光和巨响的「闪光手榴弹」，以及能在大范围散布可自然分解粉尘的「粉尘手榴弹」等用于干扰的手榴弹。由于能有效牵制或驱离动物，使用者众多，价格也相对低廉。 「仿真手榴弹？」 盯着画面的千早忽然停下手指。 气球型仿真手榴弹。灌入空气使其膨胀，外观就会变得像真正的手榴弹。它是非常便宜的装备，当然不会爆炸。 若对手榴弹一无所知，自然不会明白它有多危险。仿真手榴弹只用于对付理解手榴弹可怕之处的敌人。 「……有动物理解手榴弹的危险性吗？」 新界不存在人类或智力相近的动物，也没有文明。完全是野生王国。 那里的手榴弹应该都是日本人透过机动人偶带进去的。 「与机动人偶交战后，有些聪明的动物发现手榴弹是个威胁，让人类不得不开发专门对付它们的武器……呼嘿……」 令人毛骨悚然的想像，让千早紧张地发出干笑。 她打开资源探索ＡＰＰ，依序浏览新界的动物列表。虽然有些在意的动物，她却找不到符合条件的目标。 手榴弹是她唯一能依靠的攻击手段，但她不晓得对哪些动物不管用。这点实在令人不安。 她持续搜寻，希望能找到相关资讯，结果发现了一个影片频道。 「全力狩猎社频道？」 这是被称作「公会」的操偶师集团之一，似乎颇有名气。从影片列表可以看出，他们在新界从事驱除害兽、研究动植物及保护环境的工作。 千早试着点开几部影片。 在一些影片中，他们展现老练的团队默契，一同张开弹幕、进行狙击并驱除害兽，也有以纪录片风格拍摄的新界生态观察影片。 他们似乎只使用枪械，没用上手榴弹。即使有通讯延迟，队员们仍能精准狙击猎物，可见全是资深的操偶师。不会像千早那样迫于情势而乱丢手榴弹。 等级差太多了，根本不能当作参考。 「仿真手榴弹到底是用来……嗯？」 疑问尚未得到解答，千早就被一部影片吸引，因而停下滑动萤幕的手。 是莫多托拉西的介绍影片。由于新界的生物备受世人关注，他们可能是为了获取广告收益来替公会筹措活动资金才会拍摄这类影片吧。 对今天刚遭遇袭击的千早来说，这部影片出现得正是时候。 「播、播放……」 她轻点萤幕，莫多托拉西的影片便开始播放。 影片先介绍了身长、已知栖息地与地盘，接着谈到它主要都吃些什么。 「腐食性──啊。」 莫多托拉西是食腐动物。顾名思义就是会吃腐烂的肉。 千早今天操控全能者时有不小心踩到腐烂的动物尸体。若全能者身上带着尸臭也不足为奇。 难怪会被袭击。千早恍然大悟后，不禁浑身无力。 然而，新的疑问又浮上心头。 以尸体为食的莫多托拉西，为何对全能者穷追不舍呢？ 地球上也有像鬣狗这类会积极狩猎的食腐动物。然而，根据全力狩猎社的影片，目前尚未观察到莫多托拉西会进行狩猎。 换句话说，千早的全能者遇袭是相当罕见的案例。 「是不是有什么理由？」 按照千早过去的经验，这类疑问通常都能找到答案。 举例来说，千早读小学时，有只猫咪经常待在通学路旁的围墙上。每当千早经过，它总是会一跃而下，踩着她的书包落地。拜猫咪所赐，千早的书包上满是爪痕，娇小的她也屡次被撞倒。 调查猫咪的习性后，千早得出「它可能是把我当玩具，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的结论，因此大受打击。 无法排除被莫多托拉西当玩具的可能性，但她还是得亲自调查才能下定论。 千早在手机上寻找「征求新界生物相关资讯」的委托。的确有一些生态调查委托，但她完全找不到与莫多托拉西相关的内容。 不过，她发现新界资源厅持续在受理各界提供之相关资讯。可能是不抱太大希望，酬金视资讯价值而定。假使运气不好，说不定还会因为机动人偶的租金而亏本。 虽然有些苦恼，但莫多托拉西这种大型动物的影片有一定的市场需求。如果放上网路，或许还能带来广告收益。 「……接其他委托吧。」 反正绝对赚不到钱。千早果断地打消念头，转而浏览「操偶师任务」的委托列表。只要一边调查莫多托拉西生态，一边完成其他委托，应该不用担心亏本。 千早很清楚，莫多托拉西的生态调查终究是附带目标。正巧看到附近有湖泊水质调查的委托，她便立刻提出申请。 千早按着咕噜作响的肚子，将手机放到水豚玩偶旁边。 「还是别吃肉吧。」 太不吉利了。千早低声嘟囔着朝厨房走去。 ──────────────────────── 第三话 接下湖泊水质调查的委托后，千早再次操控全能者来到湖边。 吸取上次教训，她这次租了迷彩涂装的全能者，想降低被莫多托拉西发现的机率。根据网上评价，迷彩机体多用于可能发生战斗的地点，所以维护不良的情况少于一般机体。美中不足的是，租金也高于一般机体。 她先将小水壶沉入湖中采集样本，再放进借来的仪器。这台仪器接下来会自动拍摄水壶里的水，并检测其中微生物。不过，委托内容也有备注「用仪器测量的精确度不高」，希望操偶师另外采集样本带回去。 千早拿着蔬菜棒眺望湖泊，像往常那样悠闲地进行一人作业。 「真平静啊……」 此地为群树环抱。湖面泛起涟漪时，疑似两栖类的小生物探出水面。鸟儿发出银铃般的清亮鸣叫，与树木间的枝叶摩擦声交织成趣。 正沉浸于恬静的环境音，仪器忽然「哔」了一声，通知她已经结束样本分析。 千早以传输线连接全能者与仪器，取得数据，并直接从新界将资料传送到她在日本的电脑。 接着，她将日期、时间与采样位置等资讯记录下来，将整理好的资料传送给委托人。 「这样就完成了。」 千早操控全能者背起仪器，然后踏进森林。 藏身于树荫间，小心翼翼地朝北方的悬崖前进。 目标是莫多托拉西的巢穴。千早打算从远处拍摄，进行生态调查。 莫多托拉西的筑巢地点至今仍是个谜。话虽如此，它毕竟有四肢和四片翅膀，体重肯定不轻，因此不太可能在树上筑巢。 另外，一般认为它起飞时很可能需要助跑，或是从高处滑翔起飞。 根据以上推测，千早锁定了一处悬崖。那里是因为山壁大面积崩落而形成，土石松软，应该能供莫多托拉西挖掘巢穴。 「找到了。」 千早从稍远处的山丘上透过变焦镜头观察悬崖，发现一个似乎是被挖出来的巨大洞穴。被白色蜡状物与动物毛发补强的洞穴里，一只小小的莫多托拉西探出脑袋。 类似的洞穴遍布悬崖各处。 「原来是繁殖期吗……」 难怪莫多托拉西会拼了命地追杀全能者。 对于带着尸臭闯入地盘的陌生物体，它不警戒才奇怪。更不用说是繁殖期。若该物体有可能成为幼雏的饵食，它会那样死缠烂打也说得通了。 疑问已经解开，不过机会难得，千早决定架设定点摄影机，将镜头转向巢穴。 至今还没有人观察过莫多托拉西的幼雏。它们的成长纪录应该会是非常珍贵的资料，多少能卖点钱。 「能拿来补贴零食费……」 「呼嘿……」这笔意外的临时收入让千早露出幸福的傻笑。就在这时，水质调查的酬劳汇入户头。 今天肯定能赚到钱──只要租来的全能者没被弄坏。 千早边喝着矿泉水边观察莫多托拉西幼雏。紧接着，看似成鸟的莫多托拉西回到巢穴，前脚还抓着大型老鼠般的动物尸体。 想起放在客厅的水豚玩偶，千早顿时有些感慨，于是双手合十地想着：「这就是弱肉强食啊。」 「……嗯？」 看着成鸟与幼雏，千早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幼雏对饵食毫无反应。 千早以为那是成鸟自己的饵食，便继续观察，但成鸟也没有要进食的迹象。不仅如此，它还把饵食放在阴影处，盖上一层枯草。 受限于角度，看不太清楚。这点让千早相当懊恼。要是有空拍无人机就好了，但那肯定会被莫多托拉西击落。再说，如果要透过全能者操控空拍无人机，也会因为通讯延迟而困难重重。 成鸟接着从枯草底下叼起另一具尸体。看到那具长满青白色霉菌的尸体，幼雏们立刻蜂拥而上。 「……熟成肉？」 千早看得目瞪口呆。假使莫多托拉西是刻意用霉菌使肉熟成，它们真的是了不起的美食家呢。她今天早上吃了用便宜鱼肉香肠和大量蔬菜做成的沙拉。总有一天，她想尝试生火腿之类的食材。 居然在生活品质方面输给新界生物……千早刚才还为今天的收入沾沾自喜，转眼却情绪低落地注视着幼雏，随即察觉到不对劲。 幼雏们吃的不是肉，而是附着在上面的霉菌。 「……它们不是食腐动物？」 刚才成鸟盖在老鼠尸体上的枯草，或许是用来培养霉菌。 它们可能不是食腐性，而是食菌性。当然，光吃霉菌不可能长成那种体格，它们想必也会吃肉。至于成鸟为何培养霉菌给幼雏食用，千早就完全想不通了。 至少能确定它们的食性与学界目前共识有所出入，而且还有影像佐证。 这笔临时收入说不定有附带奖金。 「珍、珍贵画面来啦！」 千早急忙开始拟定调查报告书草案。 幸好这次租的是迷彩全能者。只要静止不动就不容易被莫多托拉西发现，因此相对安全。 千早透过全能者下载了固定摄影机的高画质影像，并对重要片段进行剪裁与简单编辑。 「呵呵，希望能赚到五千圆左右。」 完成报告书草案后，千早操控起全能者。 她要架设更多定点摄影机，将其他巢穴列为观察目标，以提升调查的准确性。 她兴高采烈地让全能者小跳步前进，逐一架设摄影机。甚至用钢索将机体吊到高耸的树木上，减少拍摄死角。 架设了约五台定点摄影机后，千早瞥向画面角落的时钟。 超过下午三点。她太专心工作，因而错过了午餐时间。 「算了，没关系。」 千早心情大好，正准备将全能者藏到莫多托拉西的视线死角时──一声枪响吓得她浑身一颤。 主画面剧烈地左右晃动。全能者瞬间启动姿态控制系统，自动取回平衡。 「……咦？」 突如其来的发展让她脑袋一片空白。 她隐约在视野边缘看到红色的警告文字，于是望向显示机体状态的备用萤幕。 全能者的机体状态图中，右臂部分呈一片红色。 这表示该部位因为某种异常而停止运作。 千早眨了两下眼睛后，主画面发生变化。尽管那变化微乎其微，她却没有看漏。 全能者前方略偏左的树干猛然爆开，碎裂的树皮在空中飞舞──枪声震得喇叭嗡嗡作响。 啊，被击中了。千早只意识到这点，眼睛瞪得圆滚滚的。 「──为什么啦啊啊啊啊？」 完全无法理解，但她的确被开枪了。如果是误射或流弹，没道理飞来第二发。只能逃跑了。 千早用力踩踏感压式地垫，全能者立刻做出反应，如脱兔般冲了出去。 因为是前方偏左的树干被击碎，射击铁定来自右方。千早准确判断方位，命令全能者背向敌人全速冲刺。 心脏怦怦狂跳，泪水模糊了视野。 右臂澈底故障，需要支付维修费用。今天的努力全白费了。 头好痛。必须避免更多支出，否则会亏损。 全能者于林中穿梭时，视野忽然变得开阔。同时，画面被耀眼的阳光占据。 下个瞬间，主画面上不知为何出现了在洼地上整齐排列、被铁丝网围起的太阳能板，以及十几支对准自己的枪口，还有扣着扳机、形态各异的机动人偶。 千早脑中突然闪过莫多托拉西的身影。 就是那只一路从森林追到湖边的莫多托拉西。 千早瞬间将脚移到感压式地垫后方，让全能者往后一跳。 下一秒，十几支枪口迸出闪光，投射在主画面上。枪声重叠，树皮炸裂，形成刺耳的不协和音。仿佛被这股刺耳的声浪冲刷，千早的全能者一个后撤步迅速遁入森林。 「呼、呼嘿……」 千早笑了。她的眼眶泛泪，因为极度紧张而发出干笑。 机体状态图显示右臂已经失去作用。或许是距离够远，刚才那阵弹幕只对全能者的装甲造成轻微损伤。那样的射击方式，简直是预设会有一群敌人从森林里冲出来而进行的大范围扫射。 「延迟……」 考虑到机动人偶独有的通讯延迟情形，为了应对不知会从何处现身的全能者，选择将子弹大范围地洒向森林相当合理。 对方打算利用狙击将千早赶出森林，再以弹幕解决她。全能者勉强撑住了，但也已经遭到前后包夹。 「──呼嘻。」 从胃部涌上来的紧张感让千早只能露出干笑。意识到自己的脸颊在抽搐，她忍不住「呼嘿嘿」地怪笑。泪水沿抽搐的脸颊滑落。 啊啊，原来仿真手榴弹就是为此存在的。即使解开疑惑，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更难受了。 若不设法摆脱前后夹击的困境，自己将背上一屁股债。 「为、为什么啦……？」 千早绝望地喃喃自语，抬手擦去眼泪。刚才还高兴到小跳步前进，如今却陷入最糟糕的处境。 霎时间，小跳步后的光景如走马灯般在千早的脑中飞速掠过。 一排排太阳能板闪过脑海。 机动人偶靠电池运作，也就是必须充电。充电需要发电设备，而太阳能板正是发电设备。 那些机动人偶毫不留情地攻击千早的全能者，弹幕则是为了保护事先设置的太阳能板而布置的。 千早在附近架设定点摄影机的行为，极有可能被误会成在准备破坏秘密发电厂与补给线。 千早让自己那颗一松懈就会空白一片的脑袋保持运转，努力推测目前的处境。 然而比起推测，还有一项不容质疑的事实。 「……我、我的机体会被破坏……」 千早的全能者已经挨了一发子弹，右臂因此报销，势必得支付一笔维修费。 面对前后包夹，她很难顺利脱身。要是被追上，全能者肯定会被澈底摧毁。 这架全能者是轻巡游型的多功能机体，绝对甩不掉以速度见长的疾速型机体。 既然那些操偶师前辈能有计划性地将千早赶入弹幕范围，他们就不可能没料到她会逃跑。 「呼嘻，走投无路了……」 千早紧张地发出干笑，同时操控全能者拿出钢索。 逃跑就得赔钱，但即使选择正面对决也无法颠覆悬殊的人数差距。毕竟千早只是个菜鸟。 可是，如果不逃也不战，结果又会是如何呢？ 「呼、呼嘿……」 千早既不打算逃跑，也不打算应战，但至少要让他们吃点苦头。 ※ 「队长，麦克风捕捉到枪声，大概是狙击。」 「全机，立刻找掩护！」 岩筋向队伍下令的同时也冒出疑问。 这支由新界化学产业成立、岩筋领军的公会会来到这里是为了做行军训练，并无安排实战训练。 也就是说，这发狙击并非训练中的一环，而是突然展开的战斗。 「锁定狙击手位置了吗？」 为了尽量掌握情报，岩筋向队员们问道。 「尚未查清。可是有发现一架疑似中弹的迷彩涂装全能者，位于西南方七公里处。正在共享画面。」 听到「西南方七公里处」，岩筋就将自己操控的重巡游型机体「守护者」的头转向那个方位。 覆满森林的坡地前方，静静躺着一座湖泊。西南方七公里处正好是这片坡地下面。共享画面中出现一架右臂瘫痪的迷彩全能者。 「看来不是针对我方的狙击。」 「没有发出求救讯号呢。」 要是对方发出讯号，他们就不得不考虑去支援，没有则另当别论。岩筋现在只需要避免公会成员的机体出现无谓消耗，继续潜伏即可。 话虽如此，那架遭受狙击的全能者也不可能发出求救讯号。那样只会暴露自身位置。 「虽然值得同情，但这次也只能袖手旁观。我们暂且按兵不动，同时探查包括狙击手在内的敌机位置。」 将「原路折返」纳入考量，岩筋开始规划撤退路线。 正当他决定好路线，准备下令撤退时，队员捎来信息。 「该全能者主动靠近森林里的太阳能板群，结果遭弹幕驱离！」 「太阳能板群？」 「因为角度关系，从这里看不太清楚，但那应该是秘密发电厂。」 「原来是这样啊。」 本来不懂这种荒郊野外为何会爆发战斗，他这下总算搞清楚了。 近年来，新界的权益斗争愈演愈烈，机动人偶间的战斗也层出不穷。尽管新界资源厅坚称是意外，现实却是各方势力激烈角逐的乱世。岩筋等人之所以被新界化学产业招揽来成立公会，也是因为该公司需要能自保的战力。 在这样的乱世下，最重要的就是补给线。作为补给线的一环，有些发电厂会特意藏起来，以免被敌对势力破坏。 既然岩筋等人没有遭受狙击，代表他们的存在尚未曝光。若不趁现在脱离战区，恐怕会被驻守发电厂的守备队攻击。反过来说，若现在立刻撤退，即使守备队察觉，他们应该也不会贸然追击。 站在守备队的立场，只要将太阳能板搬走，在别的地方重建发电厂就行了。 「好，我们赶快──」 就在岩筋要下令撤退的瞬间，主萤幕上投放的画面出现变化。 他不禁闭上嘴巴，视线紧盯着萤幕。 森林的某一角冒出大量浓烟。 「怎么回事？」 「森林野火」这个词闪过脑海，但他一看到从烟雾中冲出来的全能者便立刻勘破了真相。 「……是它放的火？怎么做到的？」 一名队员不解地呢喃。 那架全能者才刚被驱离。从烟雾的量可以判断它应该是直接点燃活树，却不像有携带燃料。 「队长，您知道起火原因了吗？」 「大概是利用了钢索的高速卷线器吧。如果操作得当，钢索与树木之间就会摩擦起火。」 这是指导员教材里提及的生火方式。不过，需要在新界生火的情况不多，因此称不上实用的知识。而且，这火势未免太猛烈了。 「它取出子弹里的火药，当作点火媒介吗……」 对那架右臂故障的全能者来说，突击步枪已经派不上用场，所以才会连子弹都拿来利用吧。 「单手取出火药？手还真巧啊。」 岩筋朝深感佩服的队员点点头，同时埋怨起这架多此一举的全能者。 他本想尽早撤退，全能者制造的烟幕却让守备队扩大了警戒范围。仓促撤退很有可能引起守备队注意，被视为全能者的同伴而遭到狙击。 几经思考后，岩筋认为还是该以装甲最厚的自机为盾牌，强行撤退，于是操控「守护者」来到队伍最前方。 忽然，主摄影机捕捉到那架在林中奔驰的全能者。本以为制造烟幕是想尽快脱离战区，但它的前进方向居然是发电厂。 那架全能者还没有失去战意。 岩筋甚至忍不住怀疑它的操控者是否还保有理智。 「那架全能者的右臂应该坏了吧……」 「的确坏掉了。」 「也没有像样的武器……」 「应该没有吧。」 「看起来也没有经过特殊改造……」 「从标志来看，那架是租赁机。」 岩筋低声嘀咕，试着想像那架全能者该如何取胜，却毫无头绪。 说到底，它根本不该战斗。无论是从机体数量、性能、武器、地利等方面来看，它都明显处于劣势，主动挑起战斗简直鲁莽至极。 不只岩筋，其他经验丰富的队员也对全能者的举动感到不解。 全能者制造出来的烟幕终于吞没了发电厂。岩筋等人能清楚感受到守备队成员间弥漫的紧张气氛。 就连在一旁观战的岩筋等人都无法理解全能者的意图。那些没能掌握全能者动向的守备队想必也无法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全能者目前在哪里？」 「抱歉，跟丢了。它应该还藏在烟幕中。」 「是吗？那也没办法。迷彩涂装加上那片烟幕，的确难以追踪。」 说着说着，岩筋突然注意到了。 趁守备队被烟幕包围，此刻正是撤退的最佳时机。 然而，岩筋没有下令撤退。他做不到。 作为资深操偶师的直觉正用力地敲响警钟。 一旦背对战场就会遇袭。 无论如何都不能引起全能者的注意。 比起守备队，岩筋的直觉告诉他应该提防那架单枪匹马上阵的全能者。 不只岩筋，公会成员们都将注意力集中在全能者身上。 「守备队开始射击了。」 远处传来枪声。守备队似乎在烟幕包围下，直接朝森林张开弹幕。 考虑到湿度等因素，点燃活树产生的烟幕很快会消散。守备队应该是打算靠弹幕撑过这段时间。潜伏于某处的狙击手似乎也跟丢了全能者。 从弹幕的布设方式能看出守备队训练有素，持续不断的枪响代表他们有看准时机轮流射击，而能在烟幕中做到这点也证明了指挥系统有正常运作。 作为新兴公会的领导者，岩筋由衷佩服他们。 下一秒，烟幕从内侧被吹散了。 「──怎么回事？」 一部分的烟幕随着手榴弹的爆炸声被吹散，烟雾逐渐散开。原本被遮蔽的阳光也照亮了发电厂局部。 紧接着，一架迷彩全能者从森林里高高跃起。 那是超过四公尺的垂直跳跃。明明是重视机动性的疾速型才能实现的跳跃，巡游型全能者居然办到了。 所有人都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它疯了吗！」 岩筋立刻识破它的伎俩。 迷彩全能者在树干之间拉起钢索，接着从树上跳下去，踩在钢索上，利用反作用力一口气跃起。 同样的事任谁都做得到，但没有人会去做。一旦进行那种跳跃，腿部在落地时必然会受损，甚至将动弹不得，根本是自取灭亡。 而且，这在战术上毫无意义。迷彩涂装原本能融入森林，来到空中反而变得异常醒目。就连辛苦制造的烟幕也被手榴弹的余威扫净。 果不其然，守备队这时也举起枪，对全能者展开连射。炮火之猛烈甚至让硝烟取代了好不容易散去的烟幕。 面对守备队的齐射，全能者以故障的右臂为盾牌，勉强护住机身──同时用左手投掷手榴弹。 从空中抛出的手榴弹飞越守备队头顶上空，落在发电区域内最醒目的大型电池群边缘。 那无疑是致命的一击。 手榴弹爆炸使大型电池受损。而大型电池喷出的鲜明火焰烧向另一颗大型电池，接连引发爆炸。 熊熊燃烧的火势从大型电池群蔓延至太阳能板。 整个发电厂被烈焰吞噬，冒出大量浓烟。仿佛在说全能者方才制造的烟幕不过是道开胃菜。 守备队乱成一团。本应守护的发电厂沦为一座垃圾山，过热当机的机体停止运作，纷纷坠地。 「根本是地狱……」 有人轻声嘀咕了一句。 太阳能板、大型电池、过热当机的机体……那一带究竟蒙受了多少损失，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然而，比起这些，更恐怖的绝对是那个只靠一架租赁机就造成如此惨状的操偶师。 「那个炸弹客……到底是何方神圣……」 照理说，那人在机动人偶右臂受损时就该逃走，他却选择正面扛下弹雨，最后还将设施澈底毁坏。 残忍、凶恶、战斗狂──这些词汇都不足以形容他。 太奇怪了。操偶师一般会尽量避免亏损，而他是明显脱离常识范围的异类。 「守备队正在撤退。」 如同队员所说，放弃灭火的守备队纷纷撤退。机动人偶因为机体过热而当机，战力大幅削弱，已无法形成有效抵抗。 投掷手榴弹的全能者仍潜伏于森林。它很可能因为腿部受损无法移动。然而，它刚才先利用烟幕靠近，再用手榴弹驱散部分烟雾，最后精准地命中发电厂要害。一连串果断俐落的行动让守备队放弃了反击。 若贸然接近这种不怕机体重创的操偶师，很可能会被自爆拖下水。为了掳获一架中等损坏的全能者而付出更大的代价──怎么想都不划算。如果岩筋是守备队的指挥官，他也会做出相同的判断。 ──基于「操偶师要尽量避免亏损」的常识。 「那个炸弹客是觉得光凭一架租赁机就绰绰有余才来到这里吗……」 「绝对是经验老到的盗贼操偶师，而且是个爱替自己增加难度的怪咖……」 听着公会成员们的对话，岩筋也在心中点头，认为这会是很好的刺激。 岩筋开口宣布： 「这一阵子，我们都将以刚才那个炸弹客为假想敌进行训练。」 「是！」 队员们整齐划一地回应，令人心情为之一畅。 岩筋也再次绷紧神经。今后，他将与公会成员们一同迎战如那个炸弹客般危险的盗贼操偶师。 「开始撤退。切记维持队形，以防炸弹客来袭。」 下达指示时，岩筋想起他之前指导过的那个像小动物一样的新人操偶师兔吹。 新界里也存在像她那样纯真无害的新人操偶师。身为前辈，岩筋必须迎战像那个炸弹客一般四处作乱的盗贼操偶师，守护她们这些新人。 再次下定决心后，岩筋操控惯用的机动人偶「守护者」，让它稳稳地踩在地面。 ※ 有一架全能者在森林里蹒跚前行。 右臂动弹不得，左脚膝盖以下也快要脱落。这架迷彩涂装的全能者正以左臂拄着代替拐杖的突击步枪缓缓前进。操控者千早则紧紧按住剧烈跳动的胸口，久久难以平复心情。 「他、他们好像……撤退了？」 呼嘿。她吸了吸鼻子，笑了出来，顺手擦去眼角的泪水。 「多亏了定点摄影机……」 为了观察莫多托拉西的生态而架设在各处的定点摄影机。 千早不认为狙击手会待在定点摄影机的拍摄范围内。 她只不过在发电厂附近架设定点摄影机就被视为威胁。既然如此，敌人理应掌握了摄影机的视野，并潜伏在视线死角。 结合摄影机的死角、周围的高低差，以及右臂中弹时的子弹来向，千早筛选出狙击地点，随即制造烟幕，遮蔽对方的视线。 对千早来说，全能者在跳跃过程中最可怕的并不是能以右臂阻挡的正面射击，而是来自左右两侧的狙击。 即使有先炸散烟幕，确认过目标要害，第二枚手榴弹能成功命中电池群还是相当走运。虽然遇袭本身就不算走运了，她还是把它当作不幸中的大幸吧。 千早本来打算让全能者不断跳跃，直到发电厂受到严重损害。 已经逃不掉了。即使得让全能者变成活靶子，她也打算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一跳再跳。 结果全能者的受损程度还算轻微，至少能自力行动。维修费恐怕相当可观，不过千早有把握转亏为盈。 千早的全能者一路摇摇晃晃，缓慢地离开森林，走向发电厂。 森林另一头依稀冒出火光。 「哦、哦哦……」 好几架机动人偶横倒在地，似乎是被电池爆炸波及。有的腿部受损，有的失去头部，损坏情况各不相同。唯一的共通点是黑盒子被拔走了。由于黑盒子内会留下登入纪录，这么做显然是为了防止操偶师的身份曝光。 「这些赔偿金，我就收下了……」 机动人偶即使拆成零件也有人收购。尽管多数机体已损坏，挑选状态良好的带回车库应该还是能买个好价钱。 扣除全能者的修理费甚至还能有盈余。 就在这时，倒在画面边缘的机动人偶「啪」地烧起来，似乎是破损的电池喷出火花所致。 再怎么说，千早都没有胆量抱着燃烧的机动人偶穿越森林回到车库。 「为什么啦……」 眼睁睁看着盈余减少，她忍不住低声嘟囔。 ──────────────────────── 第四话 千早看着存折，一时愣在原地。 「一百万圆……」 扣除迷彩全能者的维修费后，帐户仍有大笔进帐。明明是用钢索把严重损毁的机体强行拖回来，居然还能卖出这个价格…… 虽说为了不污染新界环境，需要经过洗净等繁琐步骤，导致回收成本居高不下，但看到破损不堪的机动人偶居然这么值钱，千早还是吓得脸色发青。 「也许哪天就轮到我了……」 千早重新意识到自己在操控昂贵机械，视线落在用于捕捉动作的设备。 这次事件让她累积了一次经验。 仿真手榴弹并非用来对付新界生物，而是对人用的。 机动人偶宛如行走的宝箱，大概会有操偶师想来抢夺机体吧。 「我也要小心……」 千早将手覆在胸口，确认狂跳的心脏已逐渐平复，这才深吸一口气。 总之，今天赚了足足一百万圆。偶尔奢侈一下也无妨吧。 话虽如此，她现在更想消灾解厄。 干脆去神社参拜，顺便求个护身符吧。千早边用手机搜寻，边走上一楼。 「操控建设机械……要保佑身体健康？还是交通安全？」 就算是新界开发区内也没有与机动人偶相关的神社。她的确有找到几间当地神社，但里头供奉的都是主掌结缘之类的神明。 保佑施工安全的神社或许最符合需求。千早边思考边换上外出服，并将脱下的运动服丢进洗衣机。战斗带来的紧张感让她冒出一身冷汗，正好可以换下来洗。 结束参拜就去吃美食。下定决心后，千早把帽沿压低，打开了玄关门。 「啊……」 接着立刻关上。 公寓前方停着消防车，周围还聚集了几个像在看热闹的人。警铃声已经停止，也没闻到烟味，看来是虚惊一场。 大概是因为地下的操偶师室设置了隔音墙，千早没听见外面的警铃声。 现在出门搞不好会被问话。即使排除这点，千早也没有勇气穿越那么拥挤的空间。 对于一直畏惧他人视线，害怕他人气息，躲避他人声音的千早来说，人群聚集的空间无异于鬼门关。 千早脱下帽子回到客厅，启动了电脑。 「线上参拜……」 搜寻、找到神社、将电子货币投入赛钱箱、拍手行礼、许愿。 「……大功告成。」 这是个对家里蹲很友善的网路时代。 都开机了，千早便开始整理莫多托拉西的报告书。 幸好政府有提供固定格式，像千早这样非生物学背景的操偶师也能完成报告。专业调查应该会另外雇人，在研究者的指导下进行吧。 将报告书寄去新界资源厅后，约莫半天就会在官网上公开。届时报告者将显示千早在「操偶师任务」上登记的账号名称，而这也会成为她的实绩。 千早边吃着利用整理报告书的空档制作的三明治，边滑着手机。 「明天要接哪个委托呢～」 她打开「操偶师任务」的委托列表就看到一整排令人不安的委托，不禁愣住了。 有的要驱除害兽，有的要搜索并回收失踪机动人偶。从列表最上方一字排开的，无一不是得直接战斗或前往危险地带的委托。 「……呃？」 今天早上查看时，列表上还没有这么危险的委托啊。 千早困惑地看着列表陷入沉思，回想起说明会上提到的内容。 「操偶师任务」的系统会参考委托达成率、委托人的评价以及单位时间报酬等资讯，优先显示适合该名操偶师的委托。 千早今天在发电厂掳获了严重受损的机动人偶并出售。如果那笔高达一百万圆的变卖金额被算入酬金，委托列表中会出现战斗或高危险性委托也不足为奇了。 「呼嘿……」 心脏扑通狂跳。那种紧张得要命的战斗，千早绝对不想经历第二次。 线上参拜似乎没能换来半点庇佑。 「为什么啦……」 总之，得先完成几件风险较低的委托，把委托列表的排序调回来，才可能迎来安稳的生活。 她稍微往下滑动列表，找到了几件和平的委托。然而，每项任务都很花时间。若优先顺序取决于所需时间与酬劳的比例，就算自己完成这些委托也无济于事。 千早思索着有没有其他办法时，「操偶师任务」的账号就收到一则讯息。 这是什么？她不明所以地点开讯息。 「指名委托？」 千早的账号收到来自企业的指名委托。 委托方是甘城农业综合开发集团。那是公私合营的企业集团。顾名思义，主要从事新界农作物研究，尝试栽培并研究融入新界植物基因的实验作物，还有负责分析新界植物是否能食用。 在新界相关的研究领域中，这绝对是赫赫有名的大型企业。 如此知名的企业集团为何找上自己这种菜鸟操偶师？千早提心吊胆地确认指名委托的内容。 结果没什么大不了的。对方只是想请她帮忙带路去莫多托拉西的巢穴。 千早提交给新界资源厅的莫多托拉西食性报告书，似乎引起了这家企业的关注。 「咦？不是还没公开吗……」 为了保险起见，千早上去新界资源厅的官网检查。她的报告书的确尚未公开。 她似乎瞥见了公私合营企业的阴暗面，但决定当作没这回事。 根据这条讯息，甘城农业综合开发集团之所以特别在意千早的报告书，是因为莫多托拉西食用的霉菌被判定为有毒。 他们想研究莫多托拉西对霉菌毒素是否具备耐受性。 因此，为了捕获莫多托拉西的成鸟与幼雏，并回收巢内附有霉菌的腐肉，他们希望获得详细地点、成鸟离巢时间等资讯。正因为千早架设的定点摄影机所拍摄的画面能推测出这些资讯，他们才发布指名委托。 「……捕获我帮不上忙，只是带路倒还可以……」 这笔高于市场价的酬劳或许还包含了封口费，对现在的千早来说十分诱人。只要不参与捕获工作就不会提升战斗评价。相对地，带路这类和平委托的评价会提升。换句话说，委托列表也会跟着刷新。 关于捕获工作，似乎会在千早的引导下由其他民间操偶师队伍执行。他们是甘城农业综合开发集团为了这项委托特别召集的人手。 和陌生人组队有点可怕，但至少不必直接碰面。 「好、好吧……」 接受指名委托，并透过讯息讨论开始时间等事项后，千早总算松了口气。 今天应该能好好休息了。 千早想着偶尔做道费工的料理也不错，于是打开冰箱查看。里面有几根剩下的蔬菜棒，以及偷懒放在一起冷藏的番茄罐头等等。 「义式蔬菜汤、奶油香煎鲑鱼加上面包？」 千早盯着冷冻鲑鱼片，开始动脑思索。如果想用现有食材做道精致料理，菜色只会愈来愈丰富，她一个人绝对吃不完。而若连续几天都吃同样的菜，比起充实感或特别感，那更像在接受惩罚。 明明有一百万圆进帐却懒得花钱去买食材，这正是家里蹲的省钱之道。 「该怎么办呢～」 关上冰箱门后，千早继续烦恼。 还没想出好点子，手机铃声就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次又怎么了？她看向来电显示。 是母亲从老家打来的电话。 这么说来，她搬家后一次都没有打电话回去。 「喂、喂！我是千早……」 千早急忙接起电话，等待母亲开口。 结果传来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我是妈妈喔。新家怎么样？至少传几张照片过来吧。』 「啊，好。我等下就传。」 千早环视由政府出资补助且防盗措施完善的宽敞房间，露出一抹苦笑。 电话那头的母亲似乎在忙什么事，声音中混入杂音。 『工作还顺利吗？你好像说过不是去上班吧？打算创业吗？』 「不太一样……感觉比较像打工……」 只是能领到政府补助金，操偶师并没有所谓的上司。千早笨拙地解释这就像论件计酬的兼职，但母亲似乎没什么兴趣。 『是喔？既然不用应付职场上的人际关系，你应该没问题吧。就当作是找到工作的贺礼，我会寄些蔬菜和罐头过去，你就乖乖收下吧。』 「啊，好的。那个……让您担心了……」 千早高中毕业后迟迟没找到工作，心里多少有些愧疚。 『我可没在担心你喔。』 母亲语气平淡地吐出这句话，随后继续说道： 『你这孩子啊，只有生存能力高得离谱。我一直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事，你总有办法活下去。』 「呼嘿……」 听到家人毫不留情的评价，自从当上操偶师就一直在危机中打滚的千早，也只能露出暧昧的笑容。 母亲似乎从千早的反应里察觉了什么。 『你打小就没什么福气，记得去跟当地的神明打声招呼。要是偷懒只在网路上参拜，真的会遭天谴喔。』 千早吓了一跳，顿时语塞。 神明不会伸出援手，却会故意找麻烦──这是兔吹家偶尔挂在嘴边的座右铭。 『哎，真的撑不下去就哭着回老家求助吧。你的房间还原封不动地留着呢。』 「好的……」 再见啦。母亲爽快地说完就挂断了。 千早盯着手机画面叹了口气。 「……去参拜吧。」 千早转身背对冰箱，重新戴上用来遮蔽视线的宝贝帽子。 她站在玄关处调整呼吸，竖耳倾听外头动静。 看热闹的人群似乎已经散去，感受不到任何人的气息。 千早下定决心后打开了玄关门。 街道上既没有人影，也看不见消防车。宁静的住宅区街景恢复如常，麻雀在电线杆上忙着整理羽毛。 没问题。千早如此深信，悄无声息地离开屋子，关门上锁。她把帽子压得更低，随即迈开步伐。 她沿着路肩行走，几乎没有脚步声。 一旦踏出家门，剩下就是体力与精神力的问题了。 话虽如此，这一带住的多半是操偶师，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操偶师经常长时间在家工作，无法外出，日常采买几乎都靠网购解决。会在外头走动的当然只有想外出玩耍的操偶师，但住宅区里根本没几项娱乐设施。 闹区就算了，但千早的目标是一座位于郊外的小神社，自然人烟稀少。当树木变得密集，形成镇守之森时，千早发现了红色的鸟居。 就在前方吗？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段约三十级的阶梯。 「咦咦……」 这里肯定不怎么热门。她怀着失礼的感想踏上阶梯。 长满苔癣的阶梯相当湿滑，但多亏有牢固的扶手，她心里还算踏实。爬上阶梯后，眼前又出现一座红色鸟居。 她不禁转头俯瞰来时路，果然有两座鸟居。这副类似千本鸟居的景象稍微勾起了她的兴趣。 看来这里不仅长期无人参拜，管理上也很马虎。鸟居都结了蜘蛛网。 千早避开蜘蛛网进入神社腹地。或许是因为在森林里，夹带凉意的风拂过，营造出静谧而清幽的氛围。 身为边缘人家里蹲，这座冷清到入口布满蜘蛛网的神社反而让千早觉得亲切。 「安心了……」 她走到赛钱箱前，从钱包里取出一枚五百圆硬币。 「希望不要遇到可怕的事、希望不要遇到可怕的事……」 她由衷祈愿着。 反复默念了几次，千早才鞠了个躬，离开赛钱箱。 这样应该就没事了。她想如此相信。 走下最后一级阶梯时，风中飘来辛香料的味道，让她停下脚步。 「……肚子饿了。」 到头来，她在家里什么都没吃，连要吃什么都还没决定。 反正都出门了，还刚获得高达一百万圆的意外之财，干脆在外面吃点东西吧。千早开始认真思考。 她来到新界开发区才短短几天，还没有外食的经验，也不清楚附近有哪些店。想必有些店也不适合一个人去吃。 千早回想起高中时期的绝望经历。她曾经出于好奇走进家庭餐厅，却被安排在一群他校男女生的隔壁桌。她当时尴尬到了极点，隔壁桌的人似乎也很在意她。 「结果我只点了饮料吧就溜走了……」 因此，独自外出用餐时，她必须先掌握店内客群。 目标是那种能看到书架的咖啡厅。座位最好少一点，如果有丰富的三明治等轻食就更好了。虽然偶尔会被附近的主妇集团占领，但那种店容易隐藏气息溜走，也能假装在看书。 千早用手机搜寻后，发现新界开发区的公车站附近有一家几乎符合所有条件的咖啡厅。今天不是休假日，离晚餐时间还有好一阵子。虽然还有营业，不过她抵达时应该已经接近最后点餐时间，客人想必不会太多。 千早忍不住扬起嘴角。 「走吧。」 参拜的效果立刻显现。千早心花怒放地走向公车站。 来到公车行经的街道上，行人果然变多了。千早躲在建筑物阴影下，蹑手蹑脚地沿路边前进。 她锁定的是一家个人经营的咖啡厅，有砖造外墙与木制百叶窗。门前的盆栽里种满色彩缤纷的花朵。 这家店的气氛相当不错，门口却挂着「回乡探亲，长期休业」的牌子。 千早孤单地伫立在店门口，任凭傍晚凉风吹动长长的刘海，低声怨叹： 「为什么……」 她大受打击，决定去超市随便买点吃的就回家。 ※ 隔天，千早一大早就揉着惺忪睡眼从床上爬起来。 委托的开始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也是新界的太阳升起之时。 千早用手机确认昨天申请的租赁全能者密码，同时在厨房制作简单的餐点。即使只需要带路，往返也得花上好几个小时。她想预先准备轻食，以免错过午餐时间。 她将饭团放进保鲜盒就前往地下的操偶师室。做些伸展运动暖身后，千早戴上设备，登入全能者系统。 「这次也是迷彩涂装。」 检查迷彩涂装的设备，并确认各部位有正常运作后，千早稍作休息。 接着，她以备用萤幕投放前往莫多托拉西巢穴的地图，并检查变声器设定，喊了声「喂喂～」进行测试。喇叭里传出男性般低沉粗犷的合成声音。 「准备万全，放马过来吧！呀～」 为了与本该是同伴的操偶师队伍对话，她燃起如线香般微弱的斗志。 随着开始时间逼近，千早的紧张感随之升高。 这次的队友应该不晓得千早是新人操偶师。既然是独行操偶师，她应该只需达成最基本的团队合作，但若不机灵点还是会给队伍添麻烦。 然而，千早不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也没有勇气提问。要是有这种勇气，她就不会在求职时碰壁了。 于是她认真地研究这次的委托内容，明确厘清自己的责任范围。 委托内容终究只有带路，不包括保护操偶师队伍。抵达目的地就各自解散，不必担任回程的向导。 若能协助捕捉或采集巢穴及饵食，对方愿意支付额外酬劳。因此，千早携带了保存箱与装满干冰的袋子。只要完成回程的运送委托，非战斗类委托的顺序应该会提前。 千早操控着全能者，前往作为会合地点的车库广场。 广场上已经有三架机动人偶。 首先是轻巡游型的「骰子旋风」。 其特征在于各面都设有摄影机的骰子状头部。视野范围极为宽广，除了红外线热像仪，它还透过各面配置的副摄影机获得优异的姿态控制与瞄准校正能力。搭配任何类型的枪械都能展现几乎无视后座力的高命中率与高精准度。 骰子旋风旁边立着约一公尺高的小型机体。那是名为「童子」的疾速型机动人偶。 疾速型是专精速度的机体总称，适合担任斥候，缺点是受限于轻量化设计，无法使用高后座力枪械。童子借由缩小机体达成轻量化，同时将整体结构加粗，成功抵销了这项缺点。话虽如此，它的最大载重量是三十公斤，仅能携带枪械与弹药，因此在这支队伍中将专心担任斥候角色。 再来是通讯增幅型的「翼骑兵」。 通讯增幅型是一种特殊机体，担任通讯中枢，负责维持并提升队伍的通讯环境。作为精密机械的集合体，它无法承受后座力。而且为防止硝烟影响通讯品质，通讯增幅型机体不会搭配枪械，专司支援工作。 然而，翼骑兵高达两百二十公分，将通讯天线设置于背部羽翼，稍微提升了抗冲击性，不易受烟雾影响。凡是疾速型能使用的枪械，它几乎都能使用，是具备自保能力的通讯增幅型机体。 由于背后的通讯天线过于醒目，甚至被爱说闲话的操偶师嘲笑：「这是要去参加里约嘉年华吗ｗｗ」不过作为通讯增幅型，它是非常优秀的机体。 「全是齐奏人机科技的机体……」 正如千早的低语，这三架机体都是「齐奏人机科技」这家机动人偶开发公司的产品。 千早使用的是政府开发的全能者，从一开始就有些格格不入，但还是顺利与三架机体会合。 千早点头致意，画面另一端的全能者也跟着鞠躬。见状，三架机体也点点头。或许是多亏了通讯增幅型的翼骑兵，通讯延迟的情形没那么严重。 手机发出叮咚一声，「操偶师任务」的账号收到语音通话的邀请。 输入密码进入聊天室后，千早再次确认变声器已经启动，这才打开麦克风。 「你、你们好。」 完成最低限度的问候，千早就关掉麦克风。 正头也不回地从三架机体前面走过，准备离开车库时，操偶师们急忙喊住她： 「咦？就这样？」 「路线、走散时的会合地点、突发战斗时的职责分工……这些都不用讨论吗？」 「至少先让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理所当然的吐槽席卷而来。在这股风暴的推动下，千早的全能者愈发坚定地迈步向前。 三架机体从后方跟上来。 千早在这段时间淡然地敲击键盘。 虽说是语音通话，旁边也有可以输入文字的聊天栏。那原本是用来记录注意事项，以防有人漏听的区块。 千早将事先用颜色标示路线的地图，连同载明紧急会合地点候补及其对应编号的资料一并贴到聊天栏。 三架机体的操偶师同时陷入沉默。 「原来如此，不想浪费时间吗？」 「从高低差来看，这是童子也能走的路线。」 「这片森林枝叶繁茂，翼骑兵可能会被树枝勾到。骰子旋风，可以请你帮忙开路吗？」 「ＯＫ。那就依全能者、骰子旋风、翼骑兵、童子的顺序前进喽？」 千早以外的三人都是经验老到的操偶师。决定好顺序，他们便迅速就定位，紧紧跟着千早。 前卫是装甲相对厚实、能以突击步枪张开弹幕的全能者。后面则是具备瞄准校正功能，装甲同样坚固的骰子旋风，能抵御来自正面的攻击。 此外，骰子旋风视野广阔，能将左右两侧与后方一并纳入警戒范围。拜瞄准校正所赐，即使回头射击也不影响命中率，安排在队伍中央相当合理。 翼骑兵虽然能做到最基本的自卫，但其主要职责是支援全队，因此被安排在最便于防护的位置。 担任后卫的童子装甲薄弱，但受弹面积小且行动敏捷。它会在相隔一段距离的后方戒备，以求尽早察觉威胁。童子本身不直接参战，而是将情报提供给骰子旋风，由骰子旋风回头解决敌人。 对千早而言，这个队形很理想。身为向导，她的职责就是保护好自己。即使从正面遇袭，保护翼骑兵也是骰子旋风该做的事。 「如我所料……呵呵。」 「现在来做自我介绍吗？」 「呵咦……」 笑声与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呼吸困难。 一般来说，操偶师都很重视自我介绍。 操偶师资历愈长就愈习惯与陌生人组成临时队伍。因此，他们通常会准备简洁明了的自我介绍，说明自己的资历、擅长的事、在这支队伍中的定位，以及机体性能与武器。仿佛每次工作都要接受面试。 由于操控的是昂贵的机体，与队友间的配合至关重要。再加上无法预测何时何地会与这些队友再次共事，操偶师进行自我介绍时往往很有礼貌，展现友好态度，避免与人为敌。 「从队伍最前头开始吧。」 没想到还得打头阵……千早已经笑不出来了。 如走马灯般闪过的是国高中时的自我介绍。有人低声说听不清楚，有人轻声窃笑，班导则状似无奈地看过来。 她以颤抖的指尖打开麦克风。 「我是新人……」 然后关掉。 理所当然地使用了变声器，却完全没提到自己擅长的事。即使是经验不足、尚未建立作战风格的新人，至少也该说声「请多指教」。 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气氛，喇叭里传来掺杂困惑与担忧的关切声。 「最好说一下自己想担任的角色喔？」 「向导……」 这个答案完全没考虑到野生动物袭击等突发状况，队员们陷入一种难以言喻、带着些许同情的沉默。 实际上，千早既是新人又是向导，即使参与战斗，大概也帮不上忙。但既然她不是透过共享画面带路，而是特地租借全能者随行，队友们自然也会期待她在战斗中有所表现。 千早之所以不选择共享画面，纯粹是不想喊出「向右走」之类的指示。她知道自己肯定会结结巴巴，让队友不耐烦。 只要操作着全能者带路，让大家跟着自己走，她就不用下指示了。 这种理由根本说不出口，千早只能保持沉默。 或许是想改变气氛，骰子旋风的操偶师以爽朗语气开始自我介绍。千早终于松了口气。 ※ 「太阳能板全毁了？」 听到这令人不敢相信的报告，八仪科技的社长八仪忍不住反问部下。 仿佛看出了八仪希望这只是谎言，部下面有难色地复述报告内容。 「守备队本想透过狙击驱离架设定点摄影机的可疑迷彩全能者。然而，对方似乎是极度好战且不计得失的操偶师，甚至采取同归于尽的战术。此外，我们也发现远处有另一支身份不明的机动人偶部队在观察情况。迷彩全能者投掷的手榴弹让发电厂起火。失去防卫据点的情况下，可能自爆的全能者变成我方无法掌握的变数。守备队因此判断该优先保住现有战力──」 「说到这里就行。这是正确的判断。」 经营公司的同时，八仪也是一名操控订制型专用机的操偶师，因此能理解现场人员做出的判断。 从他收到的战斗资料看来，若不是操控迷彩全能者的炸弹客太过异常，早就成功逼退了。守备队的布阵与火力压制都十分恰当。 唯一的失算是没及时发现那名炸弹客是会不顾机体损伤冲过来的怪胎。若能早点看穿这点，想必会迎来完全不同的结局。 在远处虎视眈眈的机动人偶部队同样不容忽视。他们并没有介入我方与炸弹客的战斗，或许是偶然在场的民间公会，但也有可能趁机展开奇袭，谋取渔翁之利。 对守备队来说，既然发电厂已经失守，与机动人偶部队交战也毫无意义了。 无论怎么想，现场人员的判断都非常正确。 正因如此，八仪心中的怒火无处发泄。 他用力搔着头，深深叹了口气。 「那架迷彩全能者只有在当时身份不明吗？现在也查不出底细吗？」 「目前还查不出来自哪个组织，不过有锁定他的账号了。请过目。」 递来的纸本资料上有「操偶师任务」的账号。或许是刚创立的账号，活动纪录被澈底隐匿，连账号名称都是预设的无意义字串。既不属于任何公会，也没有半个操偶师好友。 这要不是初始账号，就是资历见不得光的账号。 只有这些资讯根本无法确认他是不是烧掉发电厂的操偶师，连他是否曾操控机动人偶闯入现场都不得而知。 八仪翻阅报告，发现里面还附了几张照片。 「这是发电厂附近的悬崖吗？我听说那里有莫多托拉西的巢穴。」 「那是今天早上以这个账号的名义发布的公开资讯，是一份关于莫多托拉西食性的报告书。因为是公开在新界资源厅官网，真实性无庸置疑。根据报告书上的日期，昨天发生战斗时，他肯定在现场。」 「也是呢，毕竟那一带平常几乎没有操偶师造访。」 正因为是人迹罕至的偏僻地带，他们才会在那里设置秘密发电厂。既然有事件当天的在场证明，应该能肯定这就是那家伙的账号。 更确切来说，特地选这时候公开报告书── 「简直像在炫耀自己是那架迷彩全能者的操偶师。」 报告日期可以调整。既然是莫多托拉西的食性报告书，只要在现场多埋伏几天，就能取得更多影像证据。若以那些影片制作报告书，根本不会有人发现他事件当天就在现场。 这份报告书就是在挑衅参与发电厂攻防战的操偶师。 「这个炸弹客是在说『想报复尽管放马过来』吗？」 八仪眉头紧皱。 他很清楚这是拙劣的挑衅，但也不能视若无睹。 「那处发电厂是我们与角原先生的命脉。现在不但被人摧毁还受到挑衅，岂能忍气吞声？」 八仪科技是角原集团底下的公司。他们向来注重脸面。 集团领袖角原为之是日本唯一一位直接参与新界事务的国会议员。然而，他利用自身特权与新界资源厅职员缔结深厚的利益关系，进而涉足包括与外国间谍交易在内的非法勾当。 只要隶属于角原集团，无论位阶高低都不能被瞧不起。 一旦被看轻，导致影响力衰退，国内的操偶师、公会甚至企业都会趁机挞伐他们的违法行径。届时，不愿受到牵连的外国间谍也会立刻断绝往来。 角原集团必须树立威信，让外界不敢轻举妄动。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孱弱伙伴。 万一让集团颜面受损就会被割舍，也就是所谓的断尾求生。 为了守住角原集团的面子，为了不被集团割舍，面对这架迷彩全能者的挑衅，八仪别无选择，只能正面迎战。 「看他祭出这种手段，该不会是战争贩子吧？」 新界里有一种会故意煽动机动人偶交战的恶劣操偶师，俗称──战争贩子。为了合法破坏并掳获即使严重损坏也能卖到好价钱的机动人偶，他们会刻意挑起战斗，是为人唾弃的存在。 八仪强忍住心中的郁闷与愤怒，缓缓开口： 「所以呢？这架迷彩全能者打算在哪里迎接我们的报复？」 八仪边说边将资料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载了发给「操偶师任务」的委托。 只列出委托名称，具体细节则被「此为指名委托」的字样遮住。 不过，光从委托名称「莫多托拉西的食性样本采集」就能大致猜到。 「迷彩全能者就在那座发电厂附近的莫多托拉西巢穴等着我们。至少可能性极高，对吧？」 部下点点头。 损失发电厂的责任落在他头上。他很清楚发电厂有多重要，为了争取挽回名誉的机会而在一夜之间整理出这份报告书。他大概整晚都在追踪新界资源厅官网的更新纪录，最后找到这个账号，并调查是否有相关委托。 这名部下理解组织为何看重外在形象，也付出了大量的时间与心力。既然如此，自己理应有所回应，给他一次机会。 八仪直视部下的眼睛，斟酌话语。 要让部下理解事态的严重性、明白自己被委以重任。言辞间必须流露鼓励之意。 同时要让他清楚明白，下达命令的自己会承担所有责任。 「去袭击疑似承接这项委托的集团。优先解决那架迷彩全能者，其余人等不必勉强。若条件允许就伪装成巧合，用定点摄影机拍下击破瞬间。做不到也无妨，我自有办法善后。」 「我明白了。」 部下有正确理解八仪的意图，于是精神抖擞地回应，随即退出房间。 确认房门关上后，八仪将资料放到桌上。 「若只是不自量力的独行操偶师，这样应该能解决。但是……」 再怎么说，对方都是胆敢袭击发电厂的操偶师。最好认定他隶属于某方势力，并试图挑起集团间的战争比较妥当。 若真是如此，即使这次将其击退，攻击依然会接踵而来。 「还是先向角原先生申请会面吧。」 这架迷彩全能者的目标，未必只有八仪科技。 为了申请会面，八仪联络了角原为之的秘书兼保镳伴场。 ※ 千早等人按照事先规划的路线前进，于上午十点多抵达目的地。 在这个当下，千早的任务就已经告一段落，带路的酬劳似乎也已入帐。说得暧昧不清是因为千早没空检查手机。 「哦哦，好帅喔……」 千早紧盯着显示全能者视野的主萤幕，喃喃自语。 小型机童子身披类似吉利服的装备，悄悄靠近莫多托拉西的巢穴，在悬崖下布置网子。 由翼骑兵操控的大型无人机从空中俯瞰作业情况，并将包括悬崖在内的画面传送给擅长影像分析的骰子旋风。 骰子旋风则分析接收到的影像，判断巢里是否有幼雏或饵食，并预测坠崖时的落点与轨迹。 三架高性能机动人偶的合作宛如在拍摄间谍片。千早单手拿着乌龙茶，欣赏整个作业过程。 虽然委托已经完成，但比起独自折返，与这三架机体同行显然更安全。而且，若能带回饵食或活捉幼雏，还能获得一笔额外酬劳。 在「操偶师任务」中，每次结算酬劳都会影响账号的适性指标，因此这么做有助于净化目前被战斗委托污染的委托列表。 基于这个目的，千早的全能者背着保存箱与装满干冰的袋子在一旁待命。 骰子旋风的操偶师透过语音喊道： 「童子，讯号稳定吗？」 「没问题。本来还想说翼骑兵不是专门操控无人机的机体，意外地满行的嘛。」 「只是要操控一架无人机，根本不算什么。唯一得担心的是，翼骑兵本体将破绽百出。」 因为是透过翼骑兵来操控无人机，机体本身的控制似乎变得有些迟钝。虽然能预先为无人机编写动作，但为了灵活应对野生动物，还是人工操控比较保险。 有一种名为「指挥家」的通讯增幅型机动人偶能同时操控多架无人机，透过即时分析影像来自动回避障碍物，不过那明显超出了翼骑兵的能力范围。光有自动避撞功能就不错了。 看着团队有条不紊地进行作业，千早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之前在湖边打倒莫多托拉西的成鸟。虽然尸体可能已经腐烂，但或许还能当成额外的研究样本。 正当她朝手机伸手，打算联络委托方甘城农业综合开发集团时── 萤幕瞬间闪过杂讯，接着从喇叭里传来几声枪响。杂讯消失后，主萤幕边缘映出翼骑兵装甲破裂四散的画面，语音通话的另一头也传来一声尖叫。 「──敌袭！」 翼骑兵的操偶师大声警告。 千早反射性地踏上感压式地垫，背对悬崖拔腿狂奔。 几乎同时起跑的骰子旋风与全能者并肩而行，举起突击步枪「突破者」准备应战。 「发生什么事了？」 千早还来不及回答骰子旋风就听到童子的操偶师发出哀号。 「抱歉，我被干掉了！」 千早透过全能者的后方摄影机观察童子所在的悬崖。 被枪声惊动的莫多托拉西飞出巢穴，在空中盘旋。 翼骑兵的操偶师自暴自弃似的报告： 「翼骑兵严重受损。虽然还能维持讯号，但局势相当绝望。你们边全力逃跑边听我说。」 听到机体严重受损，千早的脸颊微微抽搐。 包括翼骑兵在内，通讯增幅型的机体都非常昂贵。即使有政府补助，翼骑兵的售价仍超过两千万圆。如今遭到破坏，损失金额实在难以估计。 「透过无人机影像确认的敌人是『天狗』，武器为『单线』。另外还有三架『乐团』与『狂野雄鹿三代』。至于袭击童子的应该是两架『贝蕾特二代』。」 隐约听到骰子旋风倒吸一口气。 二对七，战力悬殊到令人绝望。更糟的是敌方阵容毫无破绽。 天狗属于疾速型机体，由日本顶尖的机动人偶开发公司海援重工所研发。其特征在于背部收纳的喷射引擎机翼与可变式腿部。虽然不具备飞行能力，但展开机翼后，它的最高时速可达三百公里。可变式腿部除了能像普通机动人偶以双足行走，更收纳了类似直排轮的车轮。使用车轮时，即使没展开机翼，平地上的移动速度也能高达时速两百五十公里。 可变式腿部车轮在后退时最能发挥效用，特征是能进行高速的后退射击。由于上下晃动幅度小，与疾速型专用霰弹枪单线（ＯＬ）极为契合。 由尾中制作所研发的贝蕾特二代同样属于疾速型。纤细机身加上如宽袖般展开的臂部装甲，勾勒出女性的轮廓。利用疾速型的速度发动袭击，并以藏于袖中的机关枪释放强大火力才是这架机体的精髓所在。 乐团是以廉价为卖点的轻巡游型。装甲较厚且澈底去除冗赘设计，专为近身战而生。反应极其灵敏，被誉为「速度最快的巡游型」，一切性能皆以时速破百的高速突进为前提打造。它是相当犯规的机体。 由尾中制作所研发的狂野雄鹿三代，在通讯增幅型中属于野战规格的支援机体。它能透过在周围设置专用子机建立高速通讯，并凭借高性能的运算能力即时分析范围内友军机体的主摄影机画面，代为进行姿态控制与瞄准校正。 「居然是砸了大钱的盗贼操偶师？饶了我吧……」 骰子旋风的操偶师不甘心地抱怨。 盗贼操偶师。千早最初没反应过来，隔了一秒才理解这个词。 就连她先前在发电厂幸运捡到的机动人偶都能带来一百万圆的利润。会有操偶师积极抢夺机动人偶，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呼嘿……被盯上了……」 若敌人是袭击猎物的盗贼操偶师，他们的机动人偶阵容堪称理想。一旦被当成目标，几乎不可能逃出生天。唯一的办法就是用能贯穿乐团装甲的高火力枪械逼退他们。 千早操控全能者举起突击步枪。若是在有效射程内，或许能勉强击穿乐团的装甲。问题是，一旦对方的疾速型机体从左右包夹，她恐怕无力招架。 说到底，我方不但要面对延迟问题，对手还是高速机体，千早不觉得自己能用突击步枪命中目标。 「要亏损了……」 要是全能者遭到破坏，连严重损坏的机体都无法回收，千早就得支付赔偿金。 毫无疑问是巨额亏损。 「我不要……」 即使有上次出售机体的收入，手头也会变得拮据。千早想全力逃脱，可对方的速度几乎是自己的两倍。 根本逃不掉。千早一得出结论就立刻透过备用萤幕掌握自己的位置，操控全能者右转。 见状，笔直前进的骰子旋风操偶师在语音通话中喊道： 「好吧，那的确是最明智的选择。我不会怪你，尽全力逃命吧。」 一旦分头逃跑，机体更昂贵的骰子旋风必然会先被盯上。以机体数量来看，正面交锋毫无胜算，还不如让其中一人充当诱饵，反而能降低整体损失。 千早也不是没想过这招，但她没把握分开后自己能成功逃脱。 翼骑兵的操偶师开口说道： 「大型无人机安然无恙，所以我让它起飞侦察。所有敌机都已变更方向，开始追击全能者了。」 随着「哔」的一声，无人机画面被贴到聊天栏。影像似乎经过编辑，只见七架敌机迅速右转，显然将千早的全能者列为首要目标。 「为什么啦！」 即使不想失去数量优势，敌方大可兵分两路。面对全能者，一架天狗就已经绰绰有余。就算考虑到天狗装甲较薄，再加上一架乐团就万无一失了。 看到敌方不合常理的举动，童子的操偶师向千早提问： 「你是不是有跟他们结下梁子啊？」 千早没开麦克风就立刻回答： 「才没有！到底是为什么……啊。」 千早不记得自己得罪过谁，但反过来遭人记恨的事倒是心里有数。她看着地图上的发电厂旧址周围，冷汗直流。 说不定这场危机是自己招来的。若真是如此，童子与翼骑兵等于是被自己牵连才落得严重损毁的田地。 最终演变成赔偿问题该怎么办？面对数千万圆的亏损，千早根本无力偿还，搞不好把内脏卖了都赔不起。 「呜唉……嘿……」 她紧张到发出诡异笑声。身体不住颤抖。手脚冰冷，心脏却扑通作响，拼命把血液送往全身。 「为、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 明明是对方先动手的。千早低声嘟囔，将视线投向主萤幕。 多亏有翼骑兵的操偶师分享敌机影片，她大致掌握了敌我距离。考虑到规格上的速度差距，应该勉强赶得上。 「──找到了。」 千早操控全能者停下脚步，放下背后的保存箱，掀开箱盖。 接着，她从全能者腰间那只散发寒气的袋子里掏出大量干冰。机体不像人类会冻伤，所以她毫不犹豫地抓起干冰，全部丢进箱子。白色烟雾从箱中满溢而出，沿地面蔓延时，她让全能者的手伸向横躺在地的腐肉。 那是先前造访这片森林时，曾袭击过她的莫多托拉西尸体。 全能者以超越人类的臂力硬是将莫多托拉西的尸体塞进箱子。骨头在不祥的喀喀声中折断粉碎，压缩后的莫多托拉西刚好塞满整个箱子。现场应该弥漫着浓烈的腐臭、血腥味，以及大量干冰散发的寒气，不过画面另一端的千早浑然不觉。 塞不下的部位则被扔进附近的灌木丛。 强行封箱后，千早让全能者抱起箱子全力奔跑。 一座湖泊很快映入眼帘。如今被装进箱子的莫多托拉西，当时就是将千早的全能者追赶至此。 「嘿～」 随着千早令人脱力的吆喝声，全能者将怀里的箱子抛进湖泊。 千早透过侧边萤幕看着箱子沉没，同时操控全能者沿湖边奔跑。 约一分多钟后，一群机动人偶于林中现身。 一摆脱障碍重重的森林，敌机就在杂草丛生的湖岸开始加速。 这一分钟内，全能者一直以时速八十公里奔跑。千早透过粗略计算得出双方之间的距离。 手中突击步枪的有效射程是八百公尺。对上装甲薄弱的疾速型机体，这段距离足以击穿装甲。然而，以她的技术根本打不中。 目视范围内的敌机中，射程最远的是收纳在贝蕾特袖子里的机关枪，有效射程约六百公尺。 可是，这和先前的情况对不上。 「──应该有狙击手。」 假设我方当时已进入机关枪的有效射程，敌方击中翼骑兵后却没有立刻追击。这点实在有违常理。 千早凝神细看，发现森林里有架举起狙击枪的乐团。 「果然没错！」 千早以沙哑声音大喊，同时让全能者丢下突击步枪，将手榴弹投向迎面而来的敌机。 爆炸的气浪摇动湖面，火光瞬间遮蔽视野。烟雾被风吹散时，千早的全能者已躲到附近的树木后方。 装甲薄弱的疾速型机体无法忽视手榴弹。敌机群停下脚步，举枪瞄准森林。 再来只要冲进森林把全能者打成蜂窝。敌机的操偶师们原本应该是这么想的。 ──直到他们背对的湖面喷涌出巨大气泡。 放眼整座新界，许多巨型生物已被目击。以地球人的标准，莫多托拉西的体型也相当庞大。然而新界内仍存在无数未知生物。 身为把「预判危险」当成座右铭的操偶师，敌方无法排除巨型生物此刻自湖中现身的可能性。 敌方机动人偶反射性地将枪口转向湖面，却没看到任何东西浮上来，顿时迟疑是否该转移目标。 他们毫不知情── 千早早已将装满干冰与尸体的保存箱丢进湖中。 他们无从想像── 那个保存箱成了干冰炸弹。升华导致的庞大压力从内侧炸开了整个箱子。 最重要的是，除了千早便无人知晓── 带着浓烈腐臭的巨大气泡一旦破裂就会引来巨型生物。它们不是从湖里现身，而是从空中闻香而来。 森林忽然陷入骚动，嗅到腐败气息的一大群莫多托拉西从湖泊上空高速逼近。 注意到莫多托拉西，敌机急忙将枪口对准天空，而这个动作成了双方开战的信号。 莫多托拉西群从空中直线俯冲，机动人偶们扣下扳机张开弹幕──千早的全能者则将身上所有手榴弹投向战场正中央。 眼见好几枚手榴弹滚到脚边，敌方的通讯增幅型机体「鹿角兔」不敢置信地再看了一眼，随后绝望地仰望天空。 爆炸声撼动大气，瞬间掩盖了枪声与莫多托拉西的咆哮。爆焰吞噬空中的莫多托拉西，飞散的无数碎片重创敌机，爆炸的冲击波夷平了周围一带。 现场仅剩莫多托拉西的尸体、严重损毁的机动人偶，以及因爆炸削去湖岸而稍微拓宽的湖泊。 千早转向唯一待在远处、手持狙击枪的乐团。 或许是眼前惨状超出了理解范围，乐团维持举枪姿势僵在原地。这可能是操偶师思绪中断，也可能是因为通讯增幅型的鹿角兔遭到破坏，使机体断讯了。 千早担心乐团又动起来，于是操控全能者捡起突击步枪，谨慎地对它补了好几枪。连发的子弹打得乐团向后仰倒。 她让全能者冲过去，强行拔下乐团的黑盒子。少了这个，它就再也无法运作了。 「呜嘿，我赢了……」 头顶上方传来马达声，千早的全能者因此抬头望向天空。 翼骑兵操控的大型无人机正从空中俯瞰湖泊。 「这、这也太狠了吧……」 脱口而出的低语透过语音通话传来。 利用干冰炸弹让莫多托拉西尸体的腐臭味扩散，再拿被引来的莫多托拉西当诱饵，连同敌机一起炸毁炸死。这就是千早执行的计划。 千早只想赶快离开，紧紧抿起唇瓣就冷静地开始回收敌机。 收到敌机全数歼灭的报告，骰子旋风折回来，从森林里探头张望。 「真是惨不忍睹呢。」 看到千早用钢索把沾满肉块的敌机绑在一起，骰子旋风抓住钢索的其中一端。 「我不认为光靠骰子旋风和全能者就能完成委托，而且敌人的追兵可能随时会来。先撤退吧。」 千早操控全能者点头同意，随即抓起钢索另一端。若由两架轻巡游型合力，这点数量的机体应该能轻松拖曳。 语音通话里响起童子操偶师的声音。 「抱歉，能顺便帮我回收童子吗？」 「我也想拜托你们回收翼骑兵，可以吗？」 即使是严重受损的机体也能透过出售或拆卖零件等方式加以利用。若想尽可能弥补亏损就应该回收机体。 「说是谢礼也有点怪，但我已经安排了运输车，正往你们那边过去。」 童子将运输车的照片贴到聊天栏。 与其用机动人偶运送掳获的机体，派出运输车还更快。既然敌方随时可能展开追击，速度就是正义。 「我让运输车载着备用机『指挥家』。与你们会合后，它既能充当战力，还能执行索敌任务。」 翼骑兵的操偶师也附和道。 骰子旋风将主摄影机转向千早的全能者，像在征询意见。 全能者点头，骰子旋风也跟着颔首。 「ＯＫ，我们回收完就撤退。对了，变卖这些机体的收入，我就不拿了。」 「我也不要。那些毕竟是全能者自行搞定的呢。」 「拿了感觉会被怀恨在心呢。」 千早的肩膀猛地一震，全能者也随之抖动。不过骰子旋风的操偶师似乎以为是延迟之类的情况，不当一回事。 「反遭怨恨」这四个字，不断在她脑中回荡。 明明是为了自保……她泪眼汪汪地低语。 回收童子与翼骑兵后，两人急忙前往与运输车会合的地点。 他们没有遭遇追击，意外地顺利会合。将机体塞进运输车后，千早的全能者跟着坐上车。 驾驶座上有一架印着新界资源厅标志、看似租赁机的全能者。童子的操偶师正在操控它。 副驾驶座的通讯增幅型机体「指挥家」将空拍无人机派出去侦察敌人动向。 「尽量抓紧时间。车辆能通行的道路有限，很容易被设陷阱。」 假如敌人也是从最近的车库出击，双方很可能在途中撞个正着。 「正常情况下，因为租赁机会留下纪录，没有人会拿来发动攻击啦。不过看对方的规模与编制，财力似乎相当雄厚，搞不好会操控备用机追上来。」 骰子旋风说完，童子就接过话头。 「或者是操控那些在官方纪录上『已经遗失』的掳获机体。就像现在堆在后面的那几架。」 原来还有这种用途，坏人脑筋动得还真快。千早在心里暗自佩服。 她透过后方摄影机观察堆在车厢内的掳获机体。经历先前的爆炸，那些人型机械早已破损不堪，现在又被随意堆放，显得格外可怜。 即使开拓了名为新界的新世界，人类依然在狭小的世界里争斗不休。千早仿佛看见了这样的缩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可怕……」 骰子旋风的警戒终究是虚惊一场。 运输车在下午两点多平安驶入车库。 ※ 连同袭击报告在内，将报告书提交给委托方甘城农业综合开发集团后，千早摇摇晃晃地走出操偶师室。 这次遇袭八成是因为自己遭人怨恨。但她没有确切证据，所以无法写进报告书。要是真的写了这种事，以后恐怕很难再接到委托。 此外，有别于尽到向导义务的千早，其他成员不但没能达成任务，连机体都遭人破坏，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而且，他们还表示不会收下掳获机体的变卖所得。这让千早更坐立难安了。 至少自己有责任向甘城农业综合开发集团说明这次的失败是不可抗力。千早如此心想，总算在刚才努力写完报告并提交上去。 然而她并不知道，关于莫多托拉西的委托其实并未设定期限，根本不会被评为「失败」。 千早刚爬到一楼，口袋里的手机就开始震动。 掳获的机体似乎已经完成估价了。 「五百万圆……」 那些机体先是在近距离被大量手榴弹的爆炸波及，接着又被莫多托拉西坠落的碎尸淋了一身，浑身沾满血肉、骨头和泥土。即使其中不乏现役机种与高价机种，金额依旧偏低。机体清一色装甲薄弱，耐不住爆炸冲击，这也使得估价大打折扣。 不过这对千早来说仍是一笔巨款。尤其她刚从高中毕业，这串数字更是看得她眼花缭乱。 「会、会被记恨啦……」 自己得利，旁人就会亏损。上次是一百万圆，这次是五百万圆，被怨恨的程度成长了五倍。 一想到可能又会被盯上，千早不禁抱着头瑟瑟发抖。这时，她察觉到一件事。 对方不可能锁定自己的行踪。 千早在「操偶师任务」的账号依然是初始状态，就连最初承接的委托都没有显示。通常不会有人澈底隐藏过去实绩，因此很容易被查出接了什么委托、去了哪里，但自己应该不用担心。 她会在那个地方遇袭可能是因为对方正在回收完好的太阳能板，却碰巧看到一架可疑的迷彩全能者靠近。 「另外就是根据莫多托拉西的食性报告跟甘城农业综合开发集团发布的委托，预测到我会出现……吗？」 无论如何，只要避开与莫多托拉西相关的委托，或许就不会再被报复了。 「没、没错。接其他委托就好了吧？」 既然决定好了，她就接个远离莫多托拉西巢穴的委托吧。幸运的是，千早并没有自己的机动人偶，可以从任何车库租借机体出发。 千早啪哒啪哒地跑向客厅沙发，抱着水豚玩偶躺下来。她滑起手机，打开委托列表。 「呜……」 顿时哑口无言。 列表上有一长串战斗委托。 千早毕竟掳获了总计五百万圆的机动人偶。这让「操偶师任务」的ＡＩ判断她是承接战斗委托更能赚钱的操偶师。 假如ＡＩ具备自我意识，这份委托列表想必出于善意，但对千早而言却完全是在帮倒忙。 「为什么啦……」 她以颤抖的指尖滑动画面，寻找沉在列表底部的和平委托。 目光停留在一份既不涉及莫多托拉西，也与甘城农业综合开发集团无关的和平运送委托。 这是由新界化学产业发布的，内容是将清洗剂运送至临时车库。 「能化可可小姐的公司……？」 千早想起自己尚未正式成为操偶师前，在饭店遇见的那位女社长。 她觉得这或许也是某种缘分，于是仔细查看委托内容。 不愧是临时车库，道路规划完善，连周边动植物的调查也相当详尽。能接收到讯号，通讯状况介于良好到普通之间。过去一年来，该区域没有任何机动人偶遭到破坏的事故报告。 「和平……是和平的世界……就选这个吧。」 仿佛在杀气腾腾的沙漠中觅得和平绿洲的旅行者，千早接下了这份委托。 ──────────────────────── 第五话 除了「诡异」，八仪想不出其他形容，只能将叹息吞回肚里。 「退下吧。」 他朝深深低头的部下简短下令，把对方赶出房间便死死盯着电脑萤幕。 派去报复的部队全军覆没。这已经是最糟糕的结果，但部下如实呈报的影片中还揭露了无法以金额衡量的、最为恶劣的真相。 先不说乐团，其他机体都是现役机种。反观报复的目标，不过是被戏称为「全能老古董」的全能者。 收到部队全灭的报告时，他原以为对方准备了相应的战力还击。然而从影片看来，实际上只有一架全能者在迎战。 账面上的战力差距高达七倍。可是面对只配备突击步枪与手榴弹的老古董，我方的现役机体即使成功偷袭、动用机关枪等武器，仍被对方澈底歼灭。实际的战力差距远远不只七倍。 「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头……」 注意到偷袭并逃跑的部分还算正常。他的确反应很快，但充其量只是正常水准。 接下来的行动就令人费解了。全能者逃到湖边后，湖面上莫名喷涌出巨大的气泡，随即引来成群的莫多托拉西。更诡异的是，本应以腐肉为食的它们居然会主动攻击行进中的机动人偶。 八仪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对方引发了超乎常理的事态。 「最离谱的是，这个炸弹客居然连自己引来的莫多托拉西也一并炸飞，脑子有问题吗？」 无论是敌机、莫多托拉西还是常识，通通被这个炸弹客轰飞了。 八仪断定这个炸弹客肯定料到他们会进行报复，并事先做好准备。若非如此，他不可能带着能召集莫多托拉西的机关。 从炸毁发电厂的电池组到这次的行动，八仪完全无法预测这个炸弹客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事。 「……只能放弃报复了吧。」 事关面子问题，但不能再继续折损战力了。要是没保住经营公司所需的机体，最后还是得面临流落街头的下场。 更令人头痛的是，这两场古怪的战斗已经让部下们失去斗志了。 尽管满腔怒火，现在仍有该做的事。 「为了恢复士气，我们要先拿下一胜，并夺取发电设备。目前的战力稍显不足，至少需要具备突围能力的机体或操偶师。」 得设法从别处借来战力。 就在八仪思考候补名单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从铃声察觉到对方身份，一时犹豫是否该拿起话筒。 然而，对方是不容无视的人物，更不能让他久等。 「您好，我是八仪。」 『哟，八仪，听说你想跟我见面？』 对方甚至没自报家门，因为他很清楚不需要这么做。 「角原先生……」 电话那头的人是角原为之。他是现任国会议员，与新界资源厅关系密切，也是八仪科技所属角原集团的领导者。 八仪的确有申请跟角原会面，但对方这时亲自打电话过来还是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坦白说，角原时常以职权之便行霸凌之实。他从不在乎别人有何愿望，反倒喜欢亲手将其粉碎。他就是这样的人。 八仪紧张地挑选措辞，向话筒另一端的大人物提出请求。 「我有件重要的事想恳请您帮忙。能否请您拨冗，近日与我见上一面？」 哪怕要下跪磕头，八仪也想商借战力。碰上喜欢仗势欺人的角原，与其打电话，不如直接见面，满足他的霸凌欲。这样反而更容易让他答应请求。 电话那头的角原陷入沉默。他并不是在回想行程以挪出时间，而是想借由沉默对八仪施压，以他的反应为乐。 「角原先生，拜托您──」 『太阳能板的事处理得如何？没办法充电就很难打游击战。现在虽然有增派人手轮班，但我想把战力分配到其他地方呢。』 角原不怀好意地呵呵笑了。 他早就看穿八仪想要借用战力。正因如此，他才先行牵制。 ──发电厂的整修才是首要任务。 八仪紧咬嘴唇。 角原根本无意提供战力。他恐怕还通知了旗下组织，禁止他们援助八仪。 以此为前提，他特地打电话过来肯定另有所图。大概是想先断绝所有退路，再逼八仪点头，交办某些见不得光的差事吧。 「关于发电厂，若一次将太阳能板等物资大量运往新界，恐怕会引来各方势力关注。我目前在拟定分批输入的计划，想恢复至以往规模，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 『既是如此，不用太阳能板也没关系。』 乍听是打算让步，但一次性大量运送物资依然会引起关注。即使没像太阳能板那样频繁运输，若发电机等设备的规模远超八仪科技所拥有的机动人偶部队，肯定会被追查背后深意。 若深入追查，矛头自然会指向角原。这个提案对他本人应该没有好处。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八仪试图揣测角原的意图，后者则继续说下去： 『举个例子吧。听说有家叫做新界化学产业的公司正在新界搭建临时车库。从那里借发电机就行，要是还附带燃料就更完美了。』 八仪恍然大悟，终于理解了角原话语背后的真意。 新界化学产业只是家小公司。就算是临时车库，防御力也不可能高到哪里。 这家公司隶属于名为希特罗科学集团的中小企业联盟，临时车库想必也是为了支援该集团而成立。 那里应该存放了大量发电设备、电池及燃料。 角原的言下之意，就是要八仪去掠夺物资。 成功自然最好，万一失败了，消失的也只有早已丢尽脸面的八仪科技。这样还能顺便给碍眼的希特罗科学集团添麻烦，角原根本没有损失。 为了栽赃成八仪科技的暴走行为，他肯定已要求旗下组织不得提供助力。 真卑鄙的手段。八仪强忍住想咂嘴的冲动。 「感谢您提供的情报。」 『情报？你在说什么啊？我只是给了点建议。那么，快点把发电设备准备好吧。先这样。』 直到最后，角原都没有留下话柄。 待结束通话的刺耳提示音响起，八仪这次终于咂嘴，放下话筒。 虽然很不想照角原说的去做，不过八仪自己也认为再没有比这更理想的猎物了。 「那里是开拓的前线基地，应该停放着不少持久型机体，正好能拿来补充战力。」 查不到操控者的无主机体有许多用处。 何况谁都想不到八仪科技会盯上毫无交集的新界化学产业临时车库。那个曾二度捣乱、到处爆破的炸弹客也不会跑来搅局。换句话说，这场胜仗正好能用来提振部下们的士气。 八仪决定发动突袭。他拿起刚放下的话筒，透过内线电话向部下下达指令。 「集结所有可用战力。我也会操控鼯鼠出击。」 八仪科技的最强战力──订制型机动人偶「鼯鼠」。 「既然祭出了这张王牌，我们绝不可能战败。」 八仪双手抱胸，望向窗外，思考着胜利后该如何行动。 挟带雨水的乌云笼罩天空。 ※ 千早的视线在主萤幕与备用萤幕间游移不定，内心无比烦恼。 「气球型仿真手榴弹，五十枚组。」 她轻轻按下购买按键，以电子钱包完成支付。 主画面上出现变化。前方自动贩卖机的取货口主动伸向千早租用的全能者，里面放着装有气球型仿真手榴弹的纸袋。 千早的全能者待在转岩车库。这里是位于新界内陆的甘城农业综合开发集团据点，该处设有无人贩卖所，贩售弹药与无线子机等物资。 枪械之类的武器当然在别处贩售，不具杀伤力的物资则可以在这里购买。 「好便宜，再买一组吧。」 买下气球型仿真手榴弹后，千早将其收进全能者腰间的收纳包。 「再来是粉尘手榴弹……」 她接着购入十枚粉尘手榴弹。这种手榴弹能喷出生物分解性粉尘，用来充当烟幕。 千早打算顺便补充手榴弹，于是操控全能者前往贩卖枪械的店铺。 至今为止，她每次执行任务都会遇袭。不是被动物盯上，就是与机动人偶战斗，无一例外。 「有备无患……」 根据事前调查，这次的委托非常安全。然而，千早不相信自己的运气。就算害怕战斗，她还是认为得预先做好逃命准备。 支付一笔不便宜的费用备齐装备后，千早稍微确认存款余额。 「……嗯，没问题。」 虽然不是有意为之，但掳获并出售机动人偶让千早的资金还算充裕。即使这次租借的全能者澈底报销，她也能负担赔偿金，内心非常踏实。 当然，不把机体弄坏才是大前提。 千早将茶水与巧克力放在一旁，充当一路上的点心。 再来只要向委托人领取货物就可以出发了。 收到货物准备就绪的邮件后，千早操控全能者移动。 一架印有新界化学产业标志的全能者正于车库出入口待命。看到千早的全能者后，对方举起右手致意，顺势指向脚边的大箱子。 铁制箱子中似乎放了好几个盛装碱性溶剂的塑胶桶。为了方便全能者背负，铁箱上还特地加装坚韧厚实的皮革背带。 千早操控全能者背起货物就立刻从车库启程。 「冲啊～」 她用力踩感压式地垫，让全能者跑起来。 接着用备用萤幕投放地图，并标出前往目的地的路线。 路程不短，但应该能在傍晚时抵达。 刚出发时，她还担心会遭到报复性袭击，过了两小时便放下戒心。 「临时车库啊……会是怎么样的地方呢？」 她曾接下适合新手的运送物资委托，目的地同样是临时车库，却在半路上被野生动物袭击，结果连车库的影子都没见到。 所谓车库是指设有机动人偶停放库与电波塔且武器弹药齐全，足以抵御野生动物袭击的空间。绝大多数车库皆由政府或大型企业管辖，成为构筑各自势力范围的据点。 这次前往的新界化学产业临时车库虽然有停放库与武器弹药仓库，却未设置电波塔，因此被称为临时仓库。 至于新界化学产业这家中小企业为何要建造车库，原因在于周边环境。 「……红色的森林？」 千早对主萤幕显示的景象感到困惑，忍不住歪头。 眼前森林极其广袤，林中矗立着许多叶色深红的巨树。 这种名为「红铃树」的树木并非常绿树，而是常红树，起初被期待作为观叶植物或天然染料使用。但新界化学产业近年来研究发现，红铃树生长迅速且木质密度高，是尺寸稳定、不易变形的优质木材。 新界极度缺乏建筑材料，但运至新界的物资必须经过洗净工程，导致制造成本居高不下。 如果原产于新界的红铃树能充当建筑材料就不需要经历洗净工程，可以节省成本。新界化学产业正是看准这点才设置了临时车库。 千早在被称作「赤钟之森」的红铃树森林里找到一条路。这条路也被用来运送红铃树的木材。 「走起来好轻松。」 这条移除了多余石块与树根的道路相当平坦。全能者本就擅长越野，但在这种经过整理的道路上更能展现速度优势。 千早踩着感压式地垫，让全能者加速前进。 似乎能比预定时间更早完成委托。千早边想边伸手拿起巧克力。 「……嗯？烟雾？」 蜿蜒道路的尽头，透过红叶间的缝隙能隐约瞥见烟雾。那并非焚烧物品产生的烟，而是千早很熟悉的手榴弹烟雾。 一股说不清的寒意窜上脊背。她咬了口巧克力想恢复冷静，却被突如其来的手机震动声吓得浑身一颤。 「操偶师任务」收到讯息。 千早让全能者移动到路边，躲进赤钟之森，这才拿起手机。 来自新界化学产业的讯息，临时车库似乎正遭到来历不明的机动人偶部队袭击。 「为什么啦……」 她忍不住嘀咕。不过换个角度想，这其实是好消息。比起过去莫名其妙就被卷入战斗，目前的情况好太多了。 毕竟她还来得及逃跑。 讯息中也包含了救援请求。既然她人在附近，对方希望她参与防卫也是情有可原。 话虽如此，对一个新人提出这种请求未免强人所难。 她立刻驳回救援请求。 「对、对不起……」 脑中浮现新界化学产业社长能化可可的脸，让她感到过意不去，但事到如今也顾不上那些了。 千早的全能者背对临时车库，用最快的速度撤回转岩车库。 即使得支付放弃委托的违约金，还是比弄坏全能者后被索取维修费来得划算。幸好千早的存款还绰绰有余。 既然前方已升起狼烟，她深信全速撤退才是上策。 千早将视线从显示前方视野的主萤幕，飞快地移向呈现后方视野的副萤幕。 几道黑影突然从冒烟地点腾空而起。 「无人机？」 三架配备枪械的无人机飞到赤钟之森上空。 千早原以为那些无人机会袭击临时车库，没想到其中一架突然加速冲向自己。她惊讶到嘴巴都忘了关上。 无人机上搭载的突击步枪枪口笔直地瞄准全能者。 也就是说，自己被盯上了。 「──为什么啦！」 就算坚称自己只是路过，袭击临时车库的盗贼操偶师也不可能听进去。 千早离开难以奔跑的森林，沿来时路迅速折返。 森林上空的无人机以最高速度飞来。在蜿蜒道路上奔驰的全能者恐怕很快会被追上。即使想横越森林抄近路，速度上也是无人机占优势。 唯一的办法就是逃到无人机的操控范围外。考虑到对方正在攻击临时车库，应该不至于一直穷追不舍。千早只能如此祈祷。 前方出现弯道。虽然中间隔了一座森林，但千早不用看地图也知道道路一直延伸到森林另一端。她就是走这条路来的，所以绝对没错。 她为了抄近路而冲进森林，同时瞥了一眼后方画面。 高耸的树木遮蔽了上方视野，不是很明显，然而从红色叶片的缝隙间仍能看见追逐全能者的无人机若隐若现。 对方非常难缠。搞不好是全能者背后那个装满清洗剂的铁箱勾起了他们的兴趣。 「只是普通的碱性溶剂而已啦！」 之所以用铁箱来装，除了方便全能者搬运，也是为了在遭到野生动物袭击时，尽可能保住里头的物资。 老实说，千早希望尽量不要伤到这个坚固的铁箱。 森林的出口映入眼帘，看来能顺利回到通往转岩车库的那条路。 可是，一旦跑到开阔的道路上，她可能会被无人机从空中射击。或许躲在森林并沿着道路奔跑比较安全。 千早正打算透过后方摄影机观察无人机动向，却没见到人影。 「奇怪？没有追来？」 还以为对方放了自己一马，结果全能者跑出森林后，主摄影机随即捕捉到朝这里逼近的机动人偶部队。 「……呼嘿？」 那支部队呈备战姿势，在平坦道路上以最高速度冲来。它们将突击步枪对准正前方，随时能开火。 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全能者。连身份都没确认就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为什么啦啊啊！」 千早边喊边大幅弯曲右脚，让全能者压低重心以减少受弹面积。她让全能者侧过身，以左侧承受攻击，用手臂保护机体的核心部位，随即踏着后撤步躲进道路旁的森林。 枪口紧追着全能者不放，无数子弹削过红铃树的树干，制造出奇形怪状的木雕。紧接着，数架疾速型机体「童子」自敌军中央冲出，架起散弹枪，在林间一字排开。 敌方配合得天衣无缝，绝非仓促组成的半吊子机动人偶队伍。那是从一开始就打算挑起战斗且受过扎实训练的动作。 要是不立刻逃离现场，全能者肯定会被击毁。 「呐啊！」 千早发出无意义的叫喊声，操控全能者使尽把粉尘手榴弹砸向地面。 白色粉尘随爆炸声扩散开来。烟幕浓到连身旁的红铃树树干都看不见，但爆风迅速扩大了粉尘范围。能见度稍有改善，勉强能看清一公尺外的景象。 为了保险起见，千早又让全能者朝道路投掷粉尘手榴弹，这才转身逃跑。 她本想借由粉尘掩护从敌方部队侧边穿过，但刚才观察童子的举动，敌方的守备范围实在太广，根本无机可乘。 不仅如此，敌方还朝粉尘洒下弹幕。他们想必是靠绝佳的团队默契清楚掌握了彼此位置。由于部队才刚散开，他们肆无忌惮地朝绝对没有队友的位置展开牵制射击。 实际上，子弹连全能者的边都没擦到。目前为止啦。 千早泫然欲泣地操控全能者在森林里狂奔。 她边以最快速度返回临时车库所在的战场，同时推测自身处境。 「那些无人机是故意把我逼到增援部队面前吗……？」 一见面就不问身份直接开火。这是确信现场只有敌人才会进行的射击。 要是千早再慢一拍反应，或是与敌人的距离再近一些，全能者肯定早就变成一堆废铁了。 「啊，对了。受损情况……」 在备用萤幕上显示全能者的状态后，千早不禁倒抽一口气。 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被她下意识当作盾牌的左臂已经损毁。不仅无法动弹，还澈底停止运作。 不过考虑到才刚受弹雨洗礼，全能者还能动就该偷笑了。正因为全能者是轻巡游型才撑得住，换作疾速型等装甲薄弱的机体，恐怕早已出局。 情况依然不见好转。 敌方增援部队伴随着牵制射击般的枪声，沿道路慢慢接近。似乎是在提防来自森林内的奇袭。 「呼嘻……」 听着宛如死神脚步声般逼近的枪响，千早紧张到发出恶心的干笑。 想甩开那支部队是不可能的。对方有疾速型的童子，全能者就算全力逃跑也迟早会被追上并击毁。 该怎么办？千早一边拼命动脑，一边注视着道路前方。 「去、去请求庇护吧……」 明明才刚拒绝救援，现在又要寻求庇护。千早明白这样很自私，但她别无选择。 首先，她能确定临时车库已经被敌方包围。 而最令千早感到不妙的，莫过于飘浮在赤钟之森上空的那架可疑机体。 那架体积远超无人机的巨大人型机体，八成是机动人偶。 千早从没听过会飞的机动人偶。至少市面上的通用机体中不存在具备飞行能力的款式。 也就是说，那是独一无二的特殊机体──订制型机动人偶。 它有一双异常纤细、构造类似弹簧片的腿，想必具备优秀的跳跃能力。背部则装备如飞鼠翼膜般展开的推进器，远远就能看见火光喷涌而出。 那个推进器应该是用来控制姿态与滞空时间，但千早不认为它提供的推力能让机体本身自由飞翔，充其量只能滑翔吧。 而它的两侧盘旋着十几架大型无人机。看来对方习惯从能无视障碍物的高空发送讯号来指挥无人机作战。 当然，那架机动人偶的视野也非常辽阔。千早的全能者之所以被一路追赶，应该就是因为对方掌握了居高临下的视角。 如果贸然接近临时车库，她肯定会被发现并遭到击溃。唯有设法遮蔽那架订制型机动人偶的视野，同时在包围网制造破口，才能让全能者逃进临时车库。 行不通、有勇无谋、毫无胜算、根本无计可施。 尽管如此，现在放弃也不能改变什么。 那就死命挣扎吧。 「总之，这箱货物只会碍事──」 虽然会导致委托失败，但现在保命要紧。千早操控全能者，正准备抛下背后的铁箱却突然顿住。 她瞥向剩余的武器，将脑中闪过的灵感转化为具体的行动计划。 接着，千早冷静地操控全能者，把那条报废的左臂──硬生生扯下来。 「碱性溶剂……呼嘻。」 让拔下的左臂在眼前左右晃动，她露出诡异的笑容。 ※ 从高空俯瞰战场，并指挥无人机进行突击与支援。这就是八仪操控的订制型机动人偶「鼯鼠」的运用方式。 正因为是从高处俯瞰，他能掌握大量情报。 然而，八仪对获得的情报感到不解。 「那架全能者到底是怎么回事？」 背着金属箱子的全能者现身时，他还以为是临时车库救援部队派来的斥候。 以无人机作势迎击后，对方立刻逃回救援部队的举动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不知为何，那架全能者被救援部队以弹幕驱离后，甚至丢出粉尘手榴弹阻碍他们行动。救援部队目前仍时刻戒备着偷袭行动，谨慎地沿道路前进。 若全能者是临时车库那边的人，它只是在拖累友军。 虽然现下潜伏于森林中不见踪影，但那架全能者的行动前后矛盾、难以捉摸，还是多加提防为妙。 八仪透过语音通话向底下的部下们发出指令： 「新界化学产业的援军正在逼近，附近还有一架奇怪的全能者。疾速型机体加强后方防御。」 疾速型机体回应「收到」便退至后方巩固防线。如此一来，负责维持讯号的通讯增幅型机体应该能受到保护。 八仪想尽可能在援军赶到前拿下临时车库。 为了寻找突破口，他紧盯着临时车库。 新界化学产业的临时车库四周有两道围栏。内侧围栏以周边森林可取得的红铃树原木补强，并设有供机动人偶使用的射击孔。虽说是简易据点，手榴弹等武器便足以将其炸毁。 真正棘手的是防卫用机关枪。若贸然靠近，即使是轻巡游型机体也会被打成废铁。不过，或许是数量有限，经过长时间的连续射击，枪管应该快过热损毁了。 发现临时车库内的机动人偶搬来备用枪管，八仪立刻透过专线(Dedicated Line)下令： 「无人机Ｂ，开火。」 「遵命！」 无人机的突击步枪从空中单方面进行扫射，成功阻止对方更换枪管。 每架无人机都有操控者，但八仪科技最强战力──订制型机体「鼯鼠」的优势在于它能灵活应对各种情况。通讯增幅型的「指挥家」也能操控多架无人机，却只能让它们依照事前编写的程序运作，或是由操偶师本人控制。 追根究底，鼯鼠之所以能发挥作用，全得仰赖八仪科技这家公司的组织力。 临时车库方也很想击落鼯鼠，但光是承受迎面而来的压力就已分身乏术。鼯鼠的无人机固然麻烦，却不算多具威胁性。真正不容忽视的是逐渐拉近距离的地面部队。 地面部队距离环绕临时车库的围栏剩不到五百公尺。若不是有原木阻挡，完全可以强行攻坚。 然而，援军正从后方赶来。若接下来还要与那支部队交战，强行攻坚并非明智之举，不宜过度消耗战力。 为了进一步拖住援军，八仪判断应该以自爆无人机攻击敌方的通讯增幅型机体，于是再次透过专线下达指示。 三架自爆无人机朝援军飞去，身影没入森林。人工操控的优势正是能灵活地闪开树木，从低空接近并攻击援军部队。 八仪不认为靠这种程度的自爆攻击就能瘫痪受到层层保护的通讯增幅型机体，但应该能造成一定程度的损害。 「那架全能者差不多该现身了吧？」 就在八仪利用影像辨识ＡＩ分析无人机画面时，全能者突然从森林里冲出来。 画面立刻拉近，但在镜头完成对焦前，八仪已经先一步透过群组通讯大喊： 「──全机散开！」 透过模糊影像，他看见全能者用力挥动手臂，打算投掷手榴弹。要是让那种东西砸向密集攻击临时车库的地面部队，势必会造成损害。 八仪的反应无比迅速且精确，但负责抵御机关枪攻击的前卫部队一旦散开，中央及后方部队将直接承受敌军火力。即使要散开也不是几秒间的事，何况这种闪避方式终究有其极限。 若不维持一定的密度就无法与机关枪抗衡。 没等八仪做出指示，地面部队的疾速型机体就已经准确掌握状况，瞬间加速冲向全能者。看着部下们为了避免损害扩大，准备直接击毁全能者，八仪不禁为他们的可靠表现感到欣慰。 然而，全能者仿佛在嘲笑八仪科技一般，采取了匪夷所思的行动。 全能者没有松开手榴弹，而是以全力投掷的姿势直接砸向脚边。从中喷出的白色微粒随即包围了全能者与周边一带。 「粉尘手榴弹？」 完全无法理解它的意图。原以为它是抱持同归于尽的觉悟投掷手榴弹，结果对方只是毫无意义地放出一片烟幕。 若只是要施放烟幕，大可不必离开森林。 「它到底想做什么？」 从高空俯瞰的主画面中，八仪看见更多发粉尘手榴弹被丢出来。在地面部队看来，想必只是一片迅速逼近的白色粉尘。 方才启动的影像辨识ＡＩ特别将全能者投掷的物体放大。 「……喂喂！它搞什么鬼啊！」 全能者居然直接冲向地面部队，还不停将手榴弹与粉尘手榴弹投向前方。 它那么做，等于把自己困在视线不良的粉尘之中。一个不慎，不仅会被自己投掷的手榴弹波及，甚至可能一脚踩上还未爆炸的手榴弹。 伴随着此起彼落的爆炸声，夏日云朵般的庞大粉尘急速扑向地面部队。 地面部队终于忍不住转身背对临时车库，朝粉尘倾注弹雨。然而，粉尘并未因此消散。 大量的手榴弹与粉尘手榴弹被抛向四周，地面部队瞬间被白色粉尘吞没。 即使自取灭亡也要死咬住对手的残暴性格、乍看之下难以理解的行动、毫无顾忌且毫不留情的手榴弹运用方式──这一切都让八仪感觉似曾相识。 「难道说……是那个迷彩炸弹客？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虽然不是迷彩涂装，但那的确是租借来的全能者。最重要的是，除了那个炸弹客，他从未听过有谁会拿租来的全能者做出如此乱七八糟的举动。 操控无人机的部下透过专线传来近乎哀号的声音。 「不可能！它绝不可能携带那么多发手榴弹！完全超出载重量了！」 影像辨识ＡＩ仍持续计算着手榴弹数量。已经超过五十枚，而且还不断增加。 的确不可能。机动人偶的载重量终究有其极限。应该说，储存空间根本不够。即使将全能者方才背负的铁箱塞满，也不可能携带超过五十枚手榴弹。 它正以钢索之类的东西拖行箱子，里头或许装满了手榴弹，但重量实在不合理。 八仪摸透了其中门道，立刻通过全员通讯提醒部下： 「是虚张声势！那个炸弹客丢的是仿真手榴弹！」 若是充气式的气球型仿真手榴弹，重量问题就说得通了。它是在森林里替气球型仿真手榴弹充气并装入铁箱，再用钢索一路将箱子拖来。 然而，完全被粉尘吞没的地面部队此刻已乱成一团。一名部下在混乱中否定了八仪的说法。 「社长，仿真手榴弹哪会制造这种爆炸声啊！对方可是那个炸弹客，怎么可能满足于假手榴弹！」 「冷静点！不管怎样，那种手榴弹都没什么杀伤力！拦住那个炸弹客！别让包围网出现破口！」 即便是全能者也难以从地面部队之间强行穿越。只要稳住阵脚，就算重装甲机体会受到些许损伤，想将全能者撞飞也不成问题。 然而，由于全能者在展开突击前摆出全力投掷的姿势，地面部队的阵型变得相当松散。 一架全能者从粉尘中冲了出来，迅速通过临时车库的围栏大门。 是那个炸弹客操控的全能者。 它在第二道大门前猛然转身，用剩余那条手臂举起突击步枪，将枪口对准空中的鼯鼠。 「可恶！」 以单手持枪射击空中的目标，照理说不可能命中。但若真的被它打中了，后果将不堪设想。 地面部队澈底乱成一团，而目击到漫天粉尘的救援部队正加速赶来。一旦失去在空中侦察的鼯鼠，我方将无法再维持组织化作战。 八仪立刻调低推进器的马力，试图藏身于粉尘之中。然而在下个瞬间，鼯鼠与无人机捕捉到的影像让他惊讶到哑口无言。 ──好几枚手榴弹从粉尘中轻飘飘地浮上来。 「……啥？」 这并非魔术，手榴弹真的浮上了天空。面对这荒诞离奇的景象，八仪的脑袋瞬间空白一片，错失了着陆的好时机。不对，即使想着陆，他也不敢贸然触碰那些莫名其妙的飘浮手榴弹，只能停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气球？等等，它为什么能浮起来？」 尽管识破了敌方把戏，他还是摸不透其中原理。 若只是灌入一般空气，根本不可能产生浮力。 趁着地面部队陷入混乱、攻势减弱之际，临时车库的机动人偶将枪口转向鼯鼠。 八仪脑中只冒出「万事休矣」这个词。 无数道枪口火光在眼底闪烁。弹雨自下方袭来，清脆与沉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难以分辨。大多数子弹都被鼯鼠的装甲弹开，但这股暴戾的冲击仍令其失去平衡，只能无力地下坠。 八仪试图重整姿势着陆，然而鼯鼠已经在空中打转，澈底失控。 就在这时，鼯鼠的推进器碰到飘浮的手榴弹。 「糟──嗯？」 八仪原本做好了近距离承受剧烈爆炸的觉悟，结果传进耳里的只有「啪」的破裂音。 明明是气球破裂的声音却过于响亮。拜其所赐，八仪总算洞悉了真相。 「爆鸣气（注：氢氧混合气）……居然灌了氢气？它是从哪里──难道是让碱性溶剂和左臂的铝金属起反应？这又不是高中实验！正常成年人哪会记得这种东西啊！」 八仪对刚从工业高中毕业的千早大声吐槽时，鼯鼠在坠落途中拍到临时车库的机动人偶将入侵的不明全能者打成了蜂窝。 根本不像在嘉奖澈底瓦解包围网的功臣，而这也表示── 「原来你只是被卷进来的吗！」 八仪懊悔地抱着脑袋。自己为何非得被这种家伙从破产边缘一脚踹下去…… 鼯鼠撞击地面，发出剧烈声响。紧接着，主萤幕上便浮现了代表通讯中断的「ＮＯ ＳＩＧＮＡＬ」字样。 「……该准备卷铺盖跑路了。」 八仪有气无力地低语着，脸上却带着些许释然。 ※ 「──袭击者已经扫荡完毕。」 听到负责临时车库防卫指挥的部下如此回报，新界化学产业社长──能化可可表面上笑盈盈地回答： 「辛苦了，今天先下班休息吧。」 部下低头行礼便退出了社长室。 确认脚步声远去后，能化可可猛然趴倒在桌上。 「啊啊啊啊啊啊，被摆了一道！」 为了不被人听到哀号声，能化可可将脸埋进双臂之间。浏览着部下传来的各种邮件，她实在头很痛。 「那个炸弹客到底是什么人啊……」 那是一名接下临时车库的委托，负责运送碱性清洗剂的自由操偶师。 如新建账号一般，对方经历简直是白纸一张，账号名称也像预设的乱码文字。 而他所操控的是被戏称为老古董的租赁全能者。 面对突如其来的临时车库防卫战，他拒绝救援请求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他能做的顶多是充当挡箭牌。 到这里都还能理解。 而那名自由操偶师转身逃离战场后，出于误会阻碍了前往临时车库的救援部队……这也算我方的联络疏失。既然我方早已掌握现场有无关人员，理应提前通知救援部队。 何况从战斗影像看来，先动手的反而是救援部队。这明显是新界化学产业的责任。 这支救援部队是在空闲社员的指挥下，由签订长期契约的民间操偶师所组成。就算多少懂点战术仍比不上专家。之所以抢先发动攻击，是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只是临时拼凑的部队。一旦落于下风就可能被敌方全面压制。 就是想避免这种意外才成立由前指导员岩筋领头的公会。然而他们正在进行训练，只能说时机太不凑巧。 接下来的部分，能化可可就完全无法理解了。 才刚想说他要带着大量手榴弹与粉尘手榴弹，单枪匹马地冲向袭击部队，手榴弹却突然飘上天空。而他一闯入临时车库就转身朝袭击部队开枪。 仅凭一架机体就突破临时车库周边的包围网，甚至创造机会，助我方击破敌方最强战力──订制型机动人偶「鼯鼠」。这在战术上的意义极为重大。 原本处于劣势的临时车库方展开反攻，甚至在救援部队抵达前就将袭击部队全数歼灭。 ──但在那之前，他们已经把那架闯入车库的不明全能者打成了蜂窝。 现场的判断并没有错。既然救援请求被驳回，无论来者采取什么行动都只能予以排除。况且对方是能独自突破包围网的危险炸弹客，若作为第三势力在临时车库内大肆破坏，情况恐怕会一发不可收拾。 然而，这些终究是站在新界化学产业立场的说词。 换个角度来看，新界化学产业的救援部队形同堵住无关人员退路、不许对方撤退的督战队。不仅如此，我方还将撕裂包围网、协助击破敌方最强战力的最大功臣当成可疑人物射成蜂窝。 「居然还问我们要不要收购机体……」 那个炸弹客在粉尘手榴弹里混入普通手榴弹，有效重创袭击部队。 最重要的是，对于扭转战局的功臣，我方绝不能吝啬。 新界化学产业这次接连犯下的错误，已经不是支付公定收购价或稍微加点奖金就能了事。假如这起事件连同低廉的收购金额一起曝光，往后恐怕再也不会有人愿意接下新界化学产业的委托。这就是如此严重的丑闻。 以企业存续为人质，强迫对方吐出与战果相符的酬劳。就连战斗过程中的损失都要求企业方承担。 「这就是战争贩子的手段吗？我早就知道他们不好惹，没想到会这么棘手！」 所谓战争贩子是指刻意挑起各方势力间的冲突，趁乱掳获战场上机动人偶，或是以佣兵身份周旋其中，借此谋财的操偶师。 那个炸弹客的行径与上述定义完全吻合，而且是相当恶劣那种。 能化可可试着揣测对方想法。 「拒绝救援请求、操控战力低的全能者前来、提前准备与运送委托不相称的大量爆炸物……如果他早就知道会发生战斗，打算像佣兵那样坐收渔翁之利，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数量异常的爆炸物，正是他早有预谋的证据。 若只是一般的运送委托，与其准备那堆爆炸物，还不如携带轻机关枪或狙击枪。那些武器既不占空间，射程又广，使用起来也方便许多。 危险的战争贩子、炸弹客…… 能化可可将那个乱码账号列为警戒对象，烙印在记忆深处。她压根儿没想到，这个账号的主人，竟然就是自己曾在饭店偶遇，甚至认为不值一提的少女。 尽管那人很危险，我方还是得收购机体，而且是以远高于行情的价格。 「炸弹客……但愿这笔钱能让他别再跟我们扯上关系。」 在她低声嘀咕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我是岩筋。」 「请进。」 征得能化可可的许可后，岩筋打开房门，缩着身子走进来。对浑身肌肉的他来说，这间社长室的入口似乎有些狭窄。 岩筋轻轻地关上门，站在稍远处。他想必是理解到自己的体格会带来压迫感，才与能化可可保持这样的距离。也正是这份体贴，使他足以胜任新公会领队。 岩筋开口问道： 「找我有什么事吗？」 「公会的训练还顺利吗？」 「非常顺利。队员们本就能力出众，过去也在临时团队中完成各种任务，因此协调性极佳。而且，最近还有受到一点刺激。」 「刺激？」 能化可可不解地歪头，随即操作起电脑。她想看看岩筋的工作日志里是否有写到这件事。 贴心的岩筋主动告诉她： 「只要在文件里搜寻『炸弹客』──」 「炸弹客！」 能化可可不禁激动得大喊，随即猛然回神，连忙捂住嘴巴。 岩筋一脸愕然，担心地弯下身子，配合能化可可的视线高度。 「发生什么事了？」 「……与其慢慢说明，直接用看的可能比较快吧。」 她把部下刚才提交的报告书递给岩筋，自己则开始阅读工作日志。 虽然只有一次，不过日志中的确有提到「炸弹客」这个暂定名称。 「目击到袭击秘密发电厂的盗贼操偶师，暂称『炸弹客』。并未与其交战……」 因为是岩筋等人没有直接参与的战斗，她先前才会漏掉这行纪录。 那个行动如此张扬的战争贩子兼炸弹客，居然悄无声息地袭击了秘密发电厂。 「原本一直想不透我们公司的临时车库为何遭遇袭击，难不成……」 新界化学产业创立公会的消息早已对外公布。 假如那个掌握秘密发电厂的势力察觉到岩筋等人在观战，并将他们视为炸弹客的同伙，对方会采取报复行动也就不足为奇。 若这个推测无误，那临时车库的袭击事件根本是炸弹客在煽风点火，还想用爆炸的风把火扑灭。 只用一笔钱就能打发？别开玩笑了。那个炸弹客可是亲手创造了战场，再把新界化学产业扔进去。不用期待他拿了钱就会拍拍屁股走人。 岩筋似乎读完了报告书，懊恼不已地表示：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真的非常抱歉。」 「不，这不是你们的责任。但是，请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让公会磨合成形。」 来自炸弹客的威胁尚未解除。光靠临时组成的救援部队根本应付不来。 幸好他这次是作为友军参战。要是当时与他为敌，不只临时车库，恐怕连救援部队都会全军覆没。 「我会把临时车库防卫战的影片传给你们，请思考对策并提交报告。公司会暂时依据那份报告行动。」 对于能化可可的要求，岩筋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会立刻研拟战术。」 ※ 「失礼了。」部下神色紧张地低头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出房间。对此，角原集团社长──角原为之也不是很在意，只是对着眼前的报告书嗤之以鼻。 那人大概以为角原看到这份报告书会大发雷霆吧。 「八仪科技跑路了吗？果然不出所料。」 角原集团旗下的八仪科技乘夜潜逃了。因为他们失去了所有机动人偶，战力荡然无存。 只要还有资金，大可利用租赁机维持公司运作。但他们毕竟是角原集团的旗下企业，这就牵涉到面子问题。既然失去了以战力为后盾的话语权，在被各种无理要求消磨殆尽前，选择销声匿迹反而是明智之举。 站在角原身后的保镳伴场低声问道： 「要追上去吗？」 要追上去抓住他们，然后灭口吗？对于这个问题，角原耸了耸肩。 「那样做拿不到任何好处。八仪也不是傻瓜，不可能将过去那些肮脏事全抖出来。何况他手边没有证据。」 角原集团与各方势力之间，的确存在不为外界所知的关系。但八仪科技不过是随时可以割舍的蜥蜴尾巴，当然只掌握了极其有限的资讯。 即使八仪被警察或公安逮捕，他也拿不出「角原有从事非法勾当」的证据。 比起那点芝麻小事，角原更在意这份战斗纪录。 这是从人去楼空的八仪科技办公室里，连同各种资料一并搜刮来的纪录。其中包含了八仪科技决定跑路的关键因素，也就是八仪科技对新界化学产业临时车库的那场战斗。 「真有意思。」 八仪似乎认为对方只是被卷入战斗的独行操偶师。然而，对方携带了大量爆炸物和通常只用来设陷阱或虚张声势的气球型仿真手榴弹，明显是有备而来。 「彻头彻尾的战争贩子，而且是剧场型的。」 「剧场型？那是什么意思？」 角原对伴场投以傻眼的视线，本想提醒他──我们这群人也不过是逍遥法外的罪犯，最后还是作罢。 「那类人有把犯罪当成演戏的倾向。他们会做出发送犯罪声明给媒体之类的行为，是些性格扭曲又爱出风头的罪犯。」 「这样啊……」 不晓得是不是真的理解了，伴场的语气含糊。看到角原略显不耐的表情，他咧嘴笑道： 「我倒觉得他像闹事型网红。」 「……你今天脑袋挺灵光的嘛。」 「多谢夸奖。」 尽管角原出言挖苦，伴场也不当一回事，反而笑了。 角原不悦地咂嘴，把话题拉回战斗纪录。 「不过，那些闹事型网红只是渴望关注的小角色，这个炸弹客却不同。他始终把自己当表演者，将自我与角色完全切割开来。正因如此，他的账号才维持初始状态。」 这就是剧场型的麻烦之处。不同于闹事型网红，他们不会刻意出风头，因此很难找出真实身份。 「之所以积极使用炸弹，恐怕是因为爆破场面华丽，而且鲜少有人这么做，单靠战斗风格就能建立表演者形象吧。不过，他的行动还是有些不对劲。」 有股说不出的异样感。就算角原从刚才就一直仔细研究战斗纪录影像，这种感觉仍萦绕心头。 看到试图找出异样感来源的角原，伴场似乎误会了什么，忍不住插嘴： 「要干掉那个炸弹客吗？」 「不，还是算了。我们根本查不出他的身份。」 即使是手握深厚人脉的角原，也无法透过新界资源厅取得操偶师的个资。新界资源厅对个资管控严密，连内部职员都无法轻易调阅。 全怪自己过去铲除了太多碍事的操偶师。角原干脆地死了这条心。 伴场忍不住皱眉。 「我们的旗下组织被击溃了。虽然我们对外隐瞒了与八仪科技的关系，但对互有来往的组织而言，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是不是该杀鸡儆猴？」 「伴场，难得听你说了句正经话。但那个炸弹客还有利用价值。」 角原看着影像，嘴角微微上扬。 「既然是爱出风头的剧场型战争贩子，我们就如他所愿，让他成为人群焦点吧。刚好能避人耳目。」 总之，先帮他搭个舞台吧。角原嘴边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 尾声 千早正瑟瑟发抖。 即使并非本意，她还是累积了多次击毁并变卖机动人偶的经验，对市场行情有了初步理解。 然而，临时车库袭击者的机动人偶变卖金额，已经完全超乎常理。 手握如此巨款，比起高兴，千早反而很害怕。 「位、位数不一样……」 光是看着存款余额就让她快要神经衰弱，甚至想过干脆捐出去。然而，操偶师这行不太稳定。即便手头有几百万圆，一旦买一架专用的机动人偶，存款将瞬间见底。 这笔钱对个人来说是一笔巨款，但放眼操偶师业界，它就像迈向下个阶段的启动资金。 说到底，金额之所以如此可观是因为其中包含使用独家技术打造的订制型机动人偶「鼯鼠」的变卖所得，再加上背后的种种隐情。不过千早对此一无所知。 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是自己起的头，还有最终导致的结果。 「不要……好可怕……好恐怖……」 将企业玩弄于股掌之上，甚至还搞垮小型企业的剧场型战争贩子──「炸弹客」。千早完全不晓得自己多了个称号，只是被这笔巨款吓得胆战心惊。 她紧抱着水豚玩偶不停发抖，甚至拉紧了窗帘缝隙，隔绝外界的视线，生怕有人盯上自身性命。 求职失败后，她半带着逃避心态踏入操偶师这行。本以为能平稳地完成委托，过上梦想中的茧居生活，没想到却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后，获得与年龄不相称的资产。 「想必早有人无比怨恨……呼嘿。」 这些资产几乎是卖掉那些袭击她的机动人偶所得。换句话说，无论原因为何，她都夺走了某人的机动人偶。 千早不晓得那些怨恨她的对手早已连夜潜逃，不在新界开发区了。 「不、不过，新界化学产业应该很感谢我……吧？」 过程暂且不论，她的确拯救了临时车库，对方也因此给出丰厚酬劳，或许是想和她建立良好的关系。千早抱着微弱的期待，但现实往往是无情的。 给出这笔钱其实是想与她断绝往来。千早凝视存折上的巨款，努力想挤出笑容，脸颊却不停抽搐。 「我不行了……」 千早从那令人背脊发凉、只会消磨心神的存款余额移开视线，为寻求心境上的安宁而打开「操偶师任务」。 暂时安分一点吧。其实她一直想安分度日，只是情况不允许。这种厄运不可能永远跟着自己，绝对不可能。 她这么说服自己，同时叫出委托列表。 「……唔！」 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琳琅满目的战斗委托在列表上一字排开。考虑到先前战果，「操偶师任务」的ＡＩ当然会推荐战斗委托。更何况，那项运送碱性溶剂的委托，实际上以失败告终。 和平是如此遥远。 千早泪眼汪汪地仰望天花板。 「……为什么啦？」 ──────────────────────── 后记 大家好。初次接触本作的读者们好，我是冰纯。 后记部分从这里开始。 人生总是难以预料，我之所以能成为小说家，也是因为当年在某个网站上连载的小说收到书籍化邀约。 后来历经各种事，就这样当了十几年的小说家。 当然，这段期间也不是没遇过麻烦事。 不对，总觉得麻烦事挺多的。 嗯，搞不好全是麻烦事…… 「想出版《千早小妹》？真是个勇于挑战的人啊。」 我边怀着这种想法，边与编辑村上大人洽谈──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插画家人选迟迟未能敲定！ 我们找了整整一年。真的非常感谢愿意接下这份工作的どぅーゆー老师！您简直是把我从麻烦中解救出来的神。 然后，就在书籍化作业如火如荼地进行时，我们又碰到另一个麻烦──出版社的伺服器挂掉了。 人生真的是难以预料呢。 笔者开始认真思考。 「我是不是太爱欺负千早，所以得到报应了……」 结果一觉醒来就忘了，书写这篇后记时才想起来。 本作的第一集或许应该供在神龛上。 第二集出版时肯定又会遇上其他麻烦事吧。 但愿能像这集一样，只发生让周围人莞尔一笑的麻烦。 以下是谢辞。 对于这部描述远端操作机器人爆炸使少女陷入混乱，最后被误解的作品，愿意提出书籍化邀约、充满挑战精神的责任编辑村上大人，非常感谢您一直锲而不舍地寻找插画家！ 插画家どぅーゆー老师，您就是我们的救世主，真的感激不尽！ 千早那表情丰富多变的可爱插画为这部停滞一年的作品赋予了新生命。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您！ 最后，我要感谢拿起本书的各位读者，以及宣布书籍化后，耐心等候了整整一年的各位网路版读者。 正因为有各位的支持，我们才能不屈不挠地克服种种难题，让这部作品顺利出版。 谢谢大家！ ──────────────────────── 电子书SS特典 奇特的委托 「操偶师任务」是操偶师用来寻找适合委托时使用的App，上面偶尔会出现一些罕见的委托。 虽然要视内容而定，但这类委托往往会因为新鲜感十足而吸引大批人报名，转眼间就额满了。 而在委托出现的瞬间，千早抢在所有人之前送出申请。 「唉嘿……这是绝对不用战斗的委托……！」 千早应征的是一项极为罕见、不需要使用机动人偶的委托。 委托内容是评价饮料的味道。那是先分析新界产水果的成分，再从零重现其风味的饮料。 之所以向操控机动人偶的操偶师发布这种委托，单纯是想收集样本资料。 开发饮料的自家员工难免会带着先入为主的观念。反之，对不了解新界的一般人来说，即使只是重现风味的饮料也会让他们下意识地提高警觉。 所以才找上对新界没那么警戒的操偶师。 为了保护个资，千早在便利商店领取饮料后就匆匆回家拆开纸箱。 里头放了几个被涂成红色的饮料罐。上面只有编号，完全看不出是重现了哪种新界水果。 为了让委托人确认接案方有全部喝完，纸箱里混了几罐葡萄汁或苹果汁。接案方必须回答几号罐子分别是什么口味。 不仅难以想像味道，连经过分析的水果原貌都无从得知。一般人想把这些喝下肚恐怕需要不小的勇气。 千早却完全不介意。她要完成这个绝对不需要战斗的委托，让「操偶师任务」的委托优先顺序恢复正常。 「总之先评价味道……」 千早打开饮料罐，仰头喝了一口。 从舌尖传来仿佛芥末与糖果融合的味道。 「……咦！……唔！……嗯！」 凭着与生俱来的果断个性，千早毫无防备地将液体含入口中，随即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基于委托规定，评价味道时绝不能喝水稀释。 千早费了好大的劲才咽下去，捂着嘴巴蹲下来，然后带着恐惧的眼神数起纸箱里的饮料罐。一、二、三……还有整整七罐。 「……呼、呼唉……」 为了回避与机动人偶战斗而找到的这项委托，反而成了她与自己的战斗。 「为什么啦……？」 Short Story first used in Melonbooks Japan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