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要是能恢复透明就好了 作者:Akeo 她的女友与越界的初恋(与她女友的不纯初恋) – 第一卷 – 7 要是能恢复透明就好了 和狭山同学在咖啡厅谈话,然后强行对与司的关系做出结论的隔天。 今天是星期二,距离期末考不到一周了。 「呜~校内模拟考到期末考的时间太短了啦。」 「嗯。但从校内模拟考的成绩来看,期末考应该也能拿到好分数。」 司这样回答我的随口抱怨。因为说这话的是司,我在想那也许不是鼓励,而是她真心那么觉得── 「英文、国文、数学三科是这样啦……其他的就很危险。」 「的确。」 「让我安心一下啦……」 这种随意的闲聊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因为我认为有必要将与司的关系按下暂停键。 司说暑假时状况会有所改变,所以暂时先住到那时候。 原本还觉得两个月很长,但如今过了一个月,我已经不那么想了。况且又有期末考,暑假应该很快就到了吧。 不过等到暑假时,司会怎么做呢? 如果以狭山同学提供的情报来推测,她会回到母亲的身边吗?根据狭山同学所说,我可以明显得知自从司与狭山同学保持距离后,事态就没有任何进展。 感觉我们差不多也该来谈谈这方面的话题了。 但我想等期末考结束后再说。从期末考结束到暑假,有课后辅导期间和结业式,等于是有一周以上的缓冲时间。 话虽如此,等到司离开我家,这段关系也就结束了吧。 那样比较好,绝对比较好。 不管是回狭山同学家,还是回到母亲身边,她都会与我分开。 如此一来,生活应该会逐渐回到正轨。 以为有所变化的东西也一定会恢复原状。 (我想和司成为什么样的关系呢?) 我知道,光是有这样的想法,就代表我已经没救了。 然而,即便如此。 「嗯,得努力用功了呢!」 「呵呵,就是要有那股干劲。」 看着司那不变的笑容,心情仍然不可思议地平静了下来。 一开始准备期末考,时间就过得特别快。 由于目标是避免考不及格,于是我就什么都不管,澈底将复习重点放在不擅长的背诵科目。就读起来的感觉来说,我觉得应该还算不错。 无论与司的关系是什么,「一起读书」的方向都是不变的。养成读书的习惯,应该完全是可以引以为傲的事吧。虽然说,对很多人而言可能是理所当然的啦。 然后,今天是星期六。 我一如往常地来到学校,一如往常地和弓莉吃饭。 「唉,小雪,你看。人家是不是有点晒黑了?」 「咦,啊~好像有一点。」 弓莉卷起衬衫的袖子,露出肌肤。由于她的二头肌没怎么晒黑,颜色的确不太平均呢。 「明明有擦防晒乳耶~超没劲的。」 「既然你都在外面练习或跑步,那也没办法吧?而且,我觉得那种健康的感觉很好就是了。」 「咦,很好喔~?」 当弓莉露出开心的表情,胸口便一阵刺痛。 为了避免她发现这点,我继续说着: 「嗯。虽然弓莉自称是清纯型的,但感觉很适合穿活泼型的衣服。」 「哎唷人家是自称的没错啦……不过既然小雪这么说,下次就买买看可以衬托晒黑肤色的衣服吧。」 「不错喔。感觉你自称清纯型还是太勉强了啦……」 「别、别说到那种程度啦。」 我和弓莉仍然像以前那样随意闲聊。 明明发生了那种事,一起吃便当的时间却没有消失。 正因为弓莉是我很重视的朋友,没有失去这样的时间让我很开心。 但另一方面,弓莉都没有触及关于司的话题。虽然弓莉说我可以不用顾虑,想聊就聊,然而到最后我还是没有主动提起。 所以,我们的相处绝对不是什么「像原本那样」。 「小雪倒是完全不会晒黑呢。」 「我是会晒红的那种。所以有点羡慕可以像弓莉那样晒得很均匀。」 「原来如此~人家没考虑过那种观点呢~」 正因为如此,对于只能进行这种毫无深度的对话,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不管是与弓莉这种聊的时候彷佛有什么东西鲠在喉咙的对话,还是暧昧不明的关系,等到期末考结束可能就会有所改变。 我隐约有这种想法。 「那么,下周的期末考加油喔~」 「嗯,弓莉也是。我这次可能会赢你呢。」 「唔,还真敢说~人家不会输的……绝对不会输。」 弓莉留下这句话,离开了教室。 她在离开前的那句话所蕴含的压迫感让我有点在意,但我决定暂时忽略。 送走弓莉后,我整理了要带回家的东西,离开教室。 最近留在学校的书本变少了,书包有点重。 「嗯……?」 当我像往常那样朝校门口走去,准备和司一起回家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东张西望的人。 那个人戴着太阳眼镜和帽子,看不到脸。但从娇小的身高和体型来看,大概是女性。对方的打扮根本就是可疑人物,但因为太过显眼,应该不是吧。虽然从可疑的举止来说确实是如此。 我不记得在学校里看过她,而且从她在找什么的样子来看,应该是家长或访客。虽然以学生家长来说,那种气质有点太年轻,但我也不太好意思直接从旁边走过去,于是上前搭话: 「那个……您在找什么吗?」 「啊~嗯,终于有人找我说话了~嗯,是呀~我是来找女儿的。」 最大的第一印象是她的声音很可爱。 那是所谓的动漫角色音,相当有特色,但又不会太过突兀或别扭,听起来非常自然。 她的年纪毫无疑问比我大,但唯独那个声音彷佛处于异次元,或者该说超越了时间的概念。 而且,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那个声音。 「呃,她是几年级的?」 「是一年级喔。」 「啊,我也是。如果可以讲一下名字,也许我会知道喔。」 「真的吗~?就是──」 女子正要开口,就被某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 「翼小──……惠美小姐。」 那是狭山同学的声音。 大概是因为看到狭山同学的脸,女子摘下太阳眼镜。虽然身高和年龄都不同,但那双眼睛我非常熟悉。 「哎呀~小玲。好久不见~」 「您早──……好久不见。」 相对于女子非常轻松的态度,狭山同学显得有点紧张。 从两人的对话,我大概知道这名女子是谁了。她们之后的对话更让我确定这点。 「我去了小玲家一趟,可是司不在。」 这个人是司的母亲。那副容貌给人的感觉,和司一模一样。正因为如此,她的样子与声音有着非常巨大的反差。 狭山同学曾说过司的母亲是同业人士,那么她刚才差点说出的「翼」这个名字,应该是艺名吧。 「司没有通知您吗?而且,我的父母应该也通知过了……」 「嗯~不知道耶?毕竟我平常没怎么关注那个孩子的事。」 被称作惠美小姐的女子,理所当然地这么说着。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背脊莫名地窜过一股寒意。 「司她……因为有很多原因,目前正借住在那位拝岛雪同学的家里。」 「啊~这么一说好像有接到通知。竟然这么巧就是向我搭话的你呀!」 「是的……碧海同学……司现在住在我家。」 「哦~算了,既然小玲都这么说了,应该没问题吧~」 她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让我很惊讶。 她明明是第一次见到我,听到女儿住在我家,看起来却完全不在意。 「所以小玲家才会没人啊~」 「不对,我想应该是因为我的父母今天也都出门了。」 「原来如此~我本来在想你们星期六早上好像要上课,所以就跑来学校了。还好有见到~」 总觉得,不太能掌握到这个人的节奏。 明明听得懂这段话,对方也口齿清晰,我却完全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双方明明是在沟通,但就是有哪边对不上……老实说,她就是给我这样的印象。 「那个,所以您是有事才来的吧?」 「对对。我有说过暑假会回来吧?啊,现在只是暂时回国,马上要回去了……呃~那孩子会回家吗?」 为什么要问狭山同学呢? 就算没有直接见面,不是也能联络吗? 「不好意思插句话。不直接问司吗?您不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唉~因为那孩子之前无视我的联络嘛~如果小玲能告诉我就够了~」 「但是──」 「…………拝岛同学,请你安静一下。」 异样的紧张感不停在走廊上流动。 从司的母亲谈到司时的语气,我感受到与她谈其他事时截然不同的氛围。 明明同样是爽朗清晰的悦耳音调,言词间却完全感觉不出感情。如果那个样子是不自觉的就很恐怖。如果是刻意的,那就更恐怖了。 「……妈妈……」 打破沉默的,是连同脚步声一起传来的司的声音。明明是听惯了的声音,却冰冷得彷佛是第一次听到。 「……司。」 叫出司名字的不是她的母亲,而是狭山同学。几乎在同一时间,我也叫了她的名字。 司的母亲和司在走廊上对峙了一段时间。正确来说,是司看着母亲,她的母亲却一直在看手机。 站在楼梯那个方向的司,一直笼罩在阴影之中。 就在云朵飘动,将两人都纳入阴影的时候,司的母亲说话了。 「那么──小玲,刚才的事,等你知道后就告诉我一声喔~」 司的母亲只留下这句话,便从与司相反方向的楼梯走下楼。 我们三人默默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 等完全听不到脚步声后,狭山同学率先开口: 「唉,司……」 「小雪,走吧。」 但司没有回应狭山同学,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不是牵手时那种温柔的力道,而是强硬得彷佛要把我的身体扯过去。 狭山同学什么都没说,只是目送我们离去。 从走廊下了楼梯,朝校门口走去。 外头正下着雨。 因为没看天气预报,我们两人都没带伞。 但司没有停下脚步,走进了雨中。 「喂,会淋湿啦。」 正要追上去时,有人对我说「拿去」。 小跑步追上来的狭山同学递给我一把伞。那是印着英文报纸图案,样式时髦但看不懂为什么要印这种东西的伞。 我说了声「谢谢」,拿着没打开的伞朝司跑过去。 「我没办法对现在的司说什么。」 背后传来狭山同学落寞的声音。 当我追上司后,司稍微放慢脚步。 「……司!」 「……危险。」 我把打开的伞递给司时,因为身高不够差点撞到她的脑袋侧边。司接过伞柄后,举到稳定的高度。 我们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在回家的路上。 「你懂了吧。妈妈对我没兴趣。」 司用几乎被雨声盖过的细小声音这么说着。 「我妈妈是很有名的人。你之后去查查『碧海翼』这个名字应该能知道很多。」 「……嗯。」 「妈妈从以前工作就很忙。和爸爸也发生过很多事。因为她是艺人,像结了婚或有小孩之类的本身就会造成很多问题。」 司省略了过去的事,继续说着。 由于我现在想知道的也不是司的成长过程,而是司和她母亲的关系,就没有深究下去。 「她以前对我还有点兴趣。我小时候进过剧团,做过一点类似童星的工作。和玲罗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然后,参加动画的试镜后有拿到角色。」 伞的阴影遮住了她,我看不到司的表情。 就连话音里愈来愈强烈的颤抖,也被雨中的脚步声掩盖。 「大概靠的是妈妈的关系。但我也用自己的方式努力过……结果,让妈妈失望了。就是动物女仆舞者团那部动画。」 「啊,那不就是……」 之前和司聊过,担任这部动画主角的声优配得很差劲的事。 如果做不出成果,再怎么努力也没有意义──我想起司曾用落寞的声音这么说。 「是司配音的啊。」 小时候看过的动画声优就在眼前。 这是很惊人的事实,理应会想雀跃大叫,我现在却没有那种心情。 因为眼前的司看起来实在太寂寞了。 「其实呢,妈妈好像也很期待。妈妈有才华又有实力,是个表现可以超出期待好几倍的人,她认定我这个女儿应该更有才华──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司那个时候是第一次尝试吧?当声优不只靠才华,也需要努力吧?结果就因为演了那么一个角色……?」 「是啊。然而,我没能回应期待。从那个时候起,妈妈就不再对我抱有期待。没兴趣了……就只是如此。」 对司没兴趣了。我对司母亲的印象确实可以概括成那句话。 「妈妈让我退出剧团,远离演艺圈。爸爸那时早就没有和我们住在一起,妈妈也几乎不在家,所以我经常一个人。因为妈妈在各方面都对我失去兴趣了。」 对我来说,那是难以置信的事。 但对司而言却是活生生的现实。那个事实确确切切地传进我的耳朵,清楚到令人不舒服的程度。 「……玲罗成为我的女朋友,就是在那个时候。玲罗拉了孤独的我一把。交往、女朋友、恋人……我不太懂那些东西──但她身边是可以放松的栖身之处。」 司的话渐渐与我从狭山同学那边听到的话连起来了。 「决定保持距离的那天。妈妈要去国外一段时间的事,暑假会回来的联络,都是先通知玲罗。妈妈对玲罗的评价,从以前就比我高──玲罗有真本事,有才华。现在也是。她还跟玲罗一起出演作品。玲罗对我说『你该回妈妈那里』,小雪也听过吧?」 「……嗯。」 「玲罗是真正在担心我……为我着想。这点我知道。但我还是没办法面对妈妈。」 「等到了暑假,你打算怎么办?」 「既然没办法回玲罗家……如果连小雪家都不能待,就只能回家了──在今天见到妈妈之前,我以为自己做得到。」 刚好在司说完时,我们抵达公寓的入口。 我收起伞把水甩掉,再打开自动锁。 我们连等待电梯的短暂时间都无法静下心,直接走楼梯上三楼。 看着从狭山同学那里拿来的伞,我思考着。狭山同学已经察觉到我的心境与一个月前不同,前提改变了。 即便如此,狭山同学所做的事,却等同于鼓励我到司的身边。 司说狭山同学是真正在为她着想。那一定就是原因吧。 听过司的心声,我终于明白了。 不管怎么样,狭山同学和司的妈妈有联系。她们一定是在工作或私人方面存在司不知道的关联。 那样的狭山同学却无法治好司的伤。 是的,她受伤了。司伤得很重。 我终于把理所当然的事转化成言语。 在爬完楼梯到进屋前的短短几步里,我牵着司的手。 打开家门,把狭山同学给的英文报纸图案的伞插进伞架后,我们去洗了手。 「我泡点咖啡……不过是即溶的啦。」 我烧了水,把即溶咖啡粉倒进杯子。在等水烧开的期间,我们两人都没有说话。 正确来说,是没提及任何重要的事。我聊着「好想买咖啡机喔~」或是「听说买豆子在家里磨会比较好喝呢」之类的日常琐事,司也会出声回应。 「来,久等了。」 「……谢谢。」 我在即溶咖啡里加了很多砂糖和牛奶,搅拌均匀。 司就像平常一样,什么都不加就直接喝。 「这样说或许很自以为是……但我可能稍微能理解司的心情喔。就像之前说的,我没办法面对香织小姐。就算现在命令我马上结束一个人住的生活,我大概还是没办法面对她。」 「嗯。」 「或许成绩有稍微进步,但也只是这样呢。我这个人最根本的地方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这样啊。」 「不过,虽然不是因为这个理由。但我也习惯和司一起生活了,暑假时你还是可以继续住在我家喔?」 「咦……」 我面对发出惊讶声音的司,继续说着: 「不过,要是期末考不及格就什么都不用谈了,所以得努力读书啦……但只要司教我功课,感觉就不会有问题。」 「那倒是。老实说刚开始还是很绝望的,但现在没那么惨了。」 「『没那么惨』那种说法让人有点介意耶。」 我喝了口咖啡欧蕾。感觉糖分渗进了在雨中走路而耗尽体力的身体。 我很清楚自己所说的话有多么狡猾。 狭山同学说希望司回去。 我告诉狭山同学,要她直接和司谈──但如果司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呢? 她可能会决定回狭山同学那里。尽管她或许对与自己的母亲有联系的狭山同学心怀疙瘩,但至少应该会开始思考该怎么做。 而我──却隐瞒了那个契机,试图把司留在身边。 为什么? 「啊,就像刚才说的,最主要的目的是读书喔!司的教学有成效,所以我想延长下去!」 我就像硬要回应自己内心的声音,提高了音量。 「之前说过很多次了,绝对不可以搞什么外遇!我没有那个意思,就只是对有困扰的朋友伸出援手而已。」 「朋友……?」 「………………」 被司那么一问,我陷入沉默。 为什么司要反问一句呢?如果她直接点头,我就不必思考这种问题了。 如果她是因为想把我们定义为超出朋友的关系才那么问的──虽然绝对不可能,也不可以发生那种事──我还是很开心。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什么期末考结束之后,暑假要怎么办之类的问题,应该不用想得太严重吧?这就是拼命不想面对香织小姐的我可以给出的小建议。」 「……呵呵,什么嘛。」 「司终于稍微笑了呢。笑容很可爱喔。」 「…………嗯?」 「啊,不小心说出真心话……那、那个,我来准备晚餐吧!虽然时间有点早,总之先吃个饭转换心情,然后再来读书吧!」 「是可以啦……只是小雪的样子有点怪……呵呵。」 看到我动作僵硬地像个机器人,司又露出微笑。 我感到自己完全放松下来。 因为,司的笑容真的很可爱。 不是因为长得好看之类的因素,而是我对碧海司这人抱持某种更原始的感情,所以才产生那样的感想。 我做了堆得跟山一样高的炒面和味噌汤,和司一起吃。 「……好吃。」 司今天的感想仍然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但我认为,有人能陪自己吃饭,给出那种感想,和自己共享一段时光就是非常幸福的事。 吃完饭,今天照样读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的书。虽然吃完晚餐后昏昏欲睡的,但可能因为刚才喝过咖啡,勉强撑了过去。 先洗澡的是我。当我正在吹头发的时候,司也洗完澡出来了。看着用毛巾包着湿漉头发的司,我突然有个想法。 「司的头发很长呢。」 「咦,嗯。」 「我可以帮你吹干吗?」 「是可以啦。」 擦干水分并拿掉毛巾就看到闪亮的头发反射着光线,相当漂亮。 我让她坐在沙发上,自己从司的背后拿吹风机对着她。那头及腰的头发,感觉每次都要花二十分钟以上才能吹干。 长发是司的招牌特色之一。拨开湿润的头发时,偶尔会有水滴弹到脸颊,感觉有点痒。 「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留长的?」 「从小时候就一直都是了。因为妈妈说女孩子留长发比较可爱。」 由于我是从背后吹头发,看不到司的表情。 就是因为这样,司才有办法谈妈妈的事吧。吹风机马达声这种适度的噪音,可能也刚好适合让人谈以前的事。 「小雪也看过我的钱包吧。那也是妈妈给的。拿到动物女仆舞者团角色的时候。我其实不想看到它,但如果不用或丢掉,感觉也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是这样啊。如果你有想珍惜它的心,我觉得珍惜那份心意也不是坏事。」 我隐约听懂司想说什么了。 她那个时候和母亲关系很好,现在也很珍惜那时的回忆。又或许那是对过去的执着,不过我没有可以让我执着的父母回忆。如果司有那样的东西,抱持执着也不是坏事。 「话说回来,我还没听过小雪进樱桐前的事。」 看来离头发吹干还要一段时间。 难得听到司对我感兴趣。上次她提到这个话题,可能是我说在家里待不下去,想要一个人住的那个时候的事了。 「你说的『进樱桐前』是指国中吧?没什么,就普通的公立学校。」 「也就是男女合校?」 「嗯,是啊。」 「小雪……有跟人交往的经验吗?」 「咳……咳……好烫!」 当我不小心呛到时,吹风机的出风口撞到了手掌。 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重新握好吹风机,让风吹向司的头发。 「怎么了?」 「没有啦,只是很意外司会问这个问题。」 「会吗?比方说……久留米同学呢?」 「什──」 听到司这么问,我浑身一震。停顿了一下后,如此回答: 「怎么会提到弓莉的名字啦……完全没有那种事喔。弓莉是国中时上同一间补习班的朋友。」 「………………这样啊。小雪是那种的呢。」 「那什么奇怪的反应?」 「……因为同性别?」 「我想应该不是。看到司和狭山同学交往……还有接吻……我也不会冒出什么偏见。顶多会想别在大庭广众下那么做而已。」 「……嗯。」 「而且,我没说过吗?我不太懂恋爱之类的事。不只是不懂……应该说是在逃避吧。」 司的头发几乎干了,我调低风量开始整理发尾。 与此同时,我也觉得差不多该结束这个话题,开始思考怎么打住。 「这可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但我到现在仍然觉得香织小姐是在迁就我。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我谈了恋爱感觉也很奇怪。」 我将吹风机调成冷风模式,进入收尾阶段。司的长发即使吹干后还是保有很多水分,用手梳起来相当丝滑。 「那么,现在离开家之后呢?」 「……什么意思?」 「小雪说过,自己妨碍了香织小姐的人生。所以,如果香织小姐喜欢上了什么人,你就要离开家给她自由吧。那么,小雪不也该有……」 「不对。为什么要问那种问题?」 我把吹风机放在沙发旁的边桌上。 已经听不到噪音了。 我坐到司的旁边,但撇开了脸,低着头。 我明白司想说什么。 但不明白问题的用意。 因为,司是狭山同学的女朋友。 如果我把内心深处传来的声音直接说出口,司打算怎么办呢? 我又打算怎么办呢? 「唉,小雪……」 「呀啊……」 司突然翻身。我吓得往后退。 司就这么压在我的身上──推倒了我。她用手分别箝制住我的双手,膝盖夹在我的腰部两侧。 我反射性地把视线往下移,撇开了脸。 由于司没扣上居家服的钮扣,胸前门户大开。我们一起买的短裤裤管很宽松,只要往上翻起,整条大腿几乎就会露到根部。 感觉司的呼吸很急促。 但因为我的心跳变得很快,所以可能是错觉。 啊啊,为什么为什么? 「小雪……!」 司比刚才更用力地呼唤我的名字,用右手把我的脸扳回正面。让我与司在极近的距离下四目相对。 心跳变得更快了。 「请你回答刚才的问题。」 司看着我的眼睛,这么说着。 「我……」 心中早就有答案了。 就像司说的。 开始一个人住,离开香织小姐后,我不必在恋爱上压抑自己了。 但我就读女子高中,国中时也与恋爱无缘,就算告诉自己不必再忍耐也没用。 ……但是! 如果可以恋爱,我想和谁谈恋爱? 「如果我可以恋爱,司打算对我说什么呢──?」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把话说出来了。 因为喉咙脱离我的意志控制,紧紧地缩着。 「…………呜…………噫呜…………」 啊啊,好烦啊。 感觉一股热流从眼窝滑落。 明明感情快要炸开,却无法好好表达。 只有眼泪源源不绝地溢出。 「…………呜……呜呜…………抱歉喔……在这种时候哭,明明是很狡猾的事…………!」 司是狭山同学的女朋友。 一想到两人关系的重量与累积的时间长度,我就什么也说不出来。 「唉,小雪。」 司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光是如此,胸口就猛跳一下。 司正对着我的脸,弯曲手肘,那张脸一口气贴了过来。 近得睫毛都快碰到我了。 她的呼吸拂过我的唇边,痒痒的。睡衣的布料互相摩擦,接着司的胸部轻柔地压向我的胸部。 「等……」 司什么都没说就闭上眼睛,将嘴靠了过来。 我感到自己的手肘反射性地动起来。手掌自然抬起,伸向司的脸。 我想起司之前压在我身上的那次。如果要问现在与那个时候有什么不同,其实什么都没变。 但正因为如此,我心想着: 如果当时我没有抵抗,结果会变成什么样呢? 同时想着: 如果现在我不抵抗,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插图:p255] 我放松全身的力气。抬起的右手瘫下来,在沙发上弹了一下。我紧紧揪住沙发的表面。 然后,闭上眼睛。 「嗯…………」 视野逐渐被黑暗吞噬。 在那个瞬间,我感到有个温热柔软的东西碰到自己。 那是微微湿润的皮肤触感。 心脏激烈地跳动,彷佛要跳出胸口。 「嗯嗯…………」 已经无法再假装没有发现。 我们现在,接吻了。 我想,这个样子应该维持了两分钟──三分钟。等到双唇交叠了那么久,司才慢慢地从我的唇上离开。 我还是闭着眼睛。 初吻的对象,是有女朋友的女生。比起那个事实,初次接吻这件事带来的奇妙紧张感和兴奋感所造成的心跳声更吵。 隔了一下子,当热度从嘴唇传到脑袋深处时,脑袋就变得昏昏沉沉的。 回过神时,我的眼角已经干了。司握住我的手时,紧紧抱住我的时候,彷佛抚平了我内心的不安,现在也是。 然而相对于放下心的我,微温的水滴却在此时落到脸颊上。从一滴,逐渐变成数滴。 我慢慢睁开一直闭着的眼睛。 照理来说,这时应该意识到眼前是自己接吻的对象而脸颊发烫──但我没有那样的余裕。 「司……?」 「我……现在……」 只见司的眼角溢出了泪水。 第一次看到司的眼泪。与狭山同学决定保持距离的那天,在公园接吻的那天,我觉得司应该都没有哭。 「和小雪……接吻了…………」 为什么司在哭呢? 「我,外遇了……?」 答案很快就由司自己说了出来。 司立刻从沙发站起身,奔向走廊。随后传来猛力开门的声音。 「司…………」 我一脸茫然,好一阵子没办法从沙发上起身。 司冲出家门了。 光听声音就可以知道。 嘴唇上,清晰地残留着司那个吻的触感。热度、柔软、表面些微的湿润,全都还留着。 想追过去的想法,和追上了又能怎么样的两种想法同时存在于我的心中。 我知道司想吻我。明知如此却没有抵抗。 司以为我会像那时候一样反抗吧。 真的是那样吗? 如果不是,那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司吻过的嘴唇。 「……我喜欢你喔,司。」 我对着天花板如此喃喃自语。 说出口后,感情化为眼泪泉涌而出。 我──恋爱了。 喜欢上司了。 但那只是直到今天才发现,并不是从今天开始的,大概吧。 我在一点一滴了解碧海司这个人的过程中,逐渐坠入爱河。 所以司要吻我时,我没有拒绝。我不知道司是带着什么样的心境牵我的手、抱住我。 司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我强行把司的行为定义成在捉弄我。 为什么我硬要把司的行动塞进一个词汇之中? 「我知道,我知道喔,就是因为知道才糟糕啊……!」 我不是也察觉到了司的感情吗? 听到她与狭山同学的相识过程时,心里某处不是这么想的吗? ──恋人这个框架,与恋爱感情是两回事。狭山同学可能只是用恋人这个框架来帮助孤独的司吧。 而司「捉弄」我的时候所感受到的心情,也许是── 「司的初恋对象,一定是──」 我想要骄傲一下。虽然想多骄傲一点,但接下来的话,即使独自一人也说不出口。 况且,我这么想着。 在那个瞬间,司一定首次意识到自己外遇了。 ──她对「外遇」这件事产生了抗拒。 至于那代表着什么,只能靠推测就是了。 那个瞬间,司一定是首次在真正意义上有了自己是「狭山同学女朋友」的自觉。 司应该也发现到,狭山同学所给予的那个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女朋友」框架,对她而言同样是很重要的东西。 ──她应该是害怕与我跨越「外遇」的界线会摧毁它吧。 关于这点,我也一样。 因为开始强烈意识到两人之间有条界线,所以害怕越过去。 打从一开始,我就应该认真考虑──司毕竟是别人的女朋友。 然而,已经太迟了。 宛如慢性毒药的感情,缓缓侵蚀了我们。 说不定,毒药已经在我与司的身上发作了。狭山同学一定也是,搞不好还有弓莉。 那么,我该怎么做呢? 不对。不是该不该做或非做不可之类的问题。我将承担一切后果,做出坏事。 ──我想那么做。 我站起身,披了件薄外套。虽然换掉居家服很麻烦,但只穿一件小背心实在让人不放心。 再从浴室动作粗暴地拿了几条毛巾,随便找个环保袋塞进去。 打开玄关大门时,可以听到雨声。我拿起玄关的塑胶伞。 「──不对。」 我将塑胶伞放回伞架,换成印有时髦英文报纸图案的伞。 接下来,我将做出身为一个人最卑劣的事。 于是我关上门,小跑步朝公寓的入口大厅而去。 时间过了晚上九点。 回顾至今的生活,我只能想到几个司会去的地方。 我前往其中司最可能在的地点。 「……你果然在这里啊。」 城市里的神社一隅。 简直就像过去的重播。 司就坐在那个有屋顶和长椅的凉亭里。 和一个月前的那个时候不同,没有写着「请收养我」的纸箱。只有全身湿透的司,看起来更像一只弃猫。 「拿去,擦擦身体。」 由于状况太符合预期,我不禁绽开笑容。 我将带来的两条毛巾塞给司。 「你才刚洗完澡,这样会着凉感冒喔。」 「…………嗯。谢谢。」 司乖乖接过毛巾,从头发开始擦拭。 「……小雪好不容易才帮我吹干的说。」 光听这句话我就明白了。 司不知道自己的行动会让别人怎么想。所以才会做出大胆的举动,也让我一直被她弄得心神不宁。 这其中明明没有意义,我却硬是想找出意义。 然而,如今已经不同了。 要让司也意识到我,为司的行动赋予意义。 「好了,赶快擦吧。头发我来帮忙擦,司擦身体就好。」 我坐在司旁边,胡乱地搓动毛巾。 「真是的。知道下雨竟然还冲出去,别让人担心啊。」 「…………嗯。」 雨声很舒服。 因为适度的噪音能让沉默不那么难熬。 我们两人都穿得很薄,但七月的夜晚却因为下雨而有点闷热。 「……抱歉。突然冲出来,还有──」 「别说了。」 我反射性地止住司的话。 冲出来是没关系。但我不希望她为接吻的事道歉。 「因为,那可是初吻喔?要是对方道歉……就太让人难过了。总而言之,现在先别提那个。」 「…………我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 然后,司以平稳的语气开口: 「我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就像小雪说的,我可能是在捉弄小雪。但又觉得不是。」 「……嗯。」 「小雪露出痛苦的表情时,我也会很痛苦。只要有办法减轻那种感觉,我就想那么做。不管是牵手还是拥抱,如果能舒缓小雪的内心,我都会觉得开心。」 我握住司的手。将手覆盖在她的手背,再一根一根地缠住她的手指。而司没有甩开我的手。 「刚才也是因为小雪在哭,让我想为你做些什么。但更多的感觉是……心跳得很快。心跳得很快,好想碰你,让我控制不了自己。现在回想起来,不知从何时开始就一直有那样的感受。所以就……」 吻你了──司用很小的声音这么说。 「但在那个瞬间,脑中却浮现玲罗的脸。然后,心情就变得一团乱。」 「……觉得自己外遇了?」 「……嗯。老实说,我之前都不知道。但在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不是用脑袋,而是用心感觉到了。和小雪接吻,感受到心跳加速,幸福的兴奋感涌现的瞬间──对自己的厌恶感却抹消了那一切。然后,感到很恶心。我知道自己外遇了。明明有女朋友──有玲罗了,却和小雪接吻!」 司的话语逐渐燃起热度。 我听司说过很多话。 感觉她现在最像个人类。 不,不对。 「也许是司的时间现在才总算开始转动呢。」 「咦──…………嗯……」 因为司太吵了,我用自己的嘴唇堵住那张嘴。 和刚才完全一样的柔软,但稍微冷了一点。 司没有抵抗。 我在她的唇上,一张一合地动着自己的嘴唇。 「嗯…………呼…………」 可以听到司难受的呼吸声。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让嘴唇离开。 「呼哈…………哈…………」 当我也感到呼吸困难,这才终于移开嘴唇。嘴唇前端火辣辣的。 「小雪……为什么!」 司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愤怒。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我对着把接吻视为外遇行为的对象又吻了一次。 「这个吻,会让你觉得恶心吗?」 「咦……」 「会觉得恶心吗?」 「…………不。」 司撇开视线,如此说道。 「我…………真的不知道。」 司的眼睛再次积满泪水。 每次眨眼都会溢出一滴泪水。 「司──是空心的。大概从你妈妈失望时开始。狭山同学给了你恋人这个框架,然后你就一直被那个框架束缚。」 「………………」 「司可能一直没有对狭山同学动情吧。然而,现在却不同了。司的心中终于产生了思念某人的感情,然后……发现到那与对狭山同学的感情是一样的。」 「那么对小雪的这份感情……是恋爱吗?」 「如果是的话,那就是外遇呢。」 「咦…………」 「但是呢,只要不知道就没问题了。」 我笑着回答。 自然地展露笑容。 「我没关系喔。可以忍耐到司做出决定为止。可以忍耐到司有办法好好地定义自己的感情为止。」 「什么……意思……?」 「就是因为『绝对不会外遇』,我们的关系才能成立。但如果这是外遇,我们的关系就会改变。我想司一定承受不住──不是恢复原状,就是回到妈妈的身边。但是司能够改变的机会,一定就是现在。这是司靠自己的力量找回自身情感的机会喔。」 我知道这全是诡辩。 明知是诡辩,但为了防止这段关系结束……为了和司在一起,我只能想到依靠诡辩。 我接着说下去: 「所以,我可以继续这段不是外遇的关系。等到司得出答案为止。」 我再一次将自己的嘴唇贴上司的唇瓣。 这次是个短暂的吻。 「不管接吻几次,只要别被发现就好。只要别被发现就不是外遇……这件事只能藏在司心里喔。」 啊啊,太差劲了。 我让司产生罪恶感,将她引导至我想走的那条路。 因为以现在这种状态,司一定会回到狭山同学的身边。 会去做个了断。 我不要那样。 绝对不会把司让出去。 「而且,我对司没有恋爱感情。接吻……也只是觉得捉弄你很好玩而已。」 毕竟,我喜欢司嘛。 要让司的感情完全倾向我,需要更多时间。 为了达成那个目的,我已经可以笑着说谎了。 握住司的手,无意识地加强了力道。 「………………嗯。」 司知道我在说谎吗? 应该知道吧。 因为她在哭。 「那么,一切都照旧吧。期末考要是不好好努力,我就得结束一个人住的生活了呢……所以拜托你喽,司!」 「嗯,要努力读书喔……小雪。」 这段恋情的结局会是如何,我完全料不到。 但是我──我们选择了保持暧昧不清。 我们就这么一直等到雨停。 差不多坐了一个小时吧。由于已经过了晚上十点,我们一边注意别被警察发现,一边踏上夜路。 十指紧扣的画面,相信不会有人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