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不安与期待的矛盾 作者:Akeo 她的女友与越界的初恋(与她女友的不纯初恋) – 第一卷 – 6 不安与期待的矛盾 与司、弓莉的三人读书会过去几天后,明天终于来到举行校内模拟考的星期五。 弓莉在学校丝毫没有显现出读书会最后爆发的那种愤怒,她跟之前一样和我聊天,也会陪我一起吃便当。 明明发生了那种事却没有任何变化,或许反而显得很不自然。但我很感谢她,让我的心情没有因此被打乱。 我也搞不懂自己那天为什么没有在弓莉面前更强硬地拒绝司。过了几天,现在更是搞不懂了。 要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与司的距离感。 她不再像那天晚上那样企图把嘴唇靠过来吻我。但是── 「我也想复习这里。」 坐在床上温书时,司坐进我的两腿之间。她用那个姿势向后靠在我身上。 「喂……这样很难看书耶。」 「是吗?那课本我帮忙拿着。」 「啊,你那样动的话……啊噗!」 因为背后没有东西可以靠,我撑不住用力靠过来的司,整个人倒在床上。司倒在了我的身上,我则是被司压在下面。 「……抱歉。」 司滚动身体,换成与我并排趴着看课本的姿势。 为了能看到课本,我们的肩膀紧贴在一起。 司接着以那样的姿势,把脚搭在我的身上。 「喂……」 「舒服多了……」 由于我们两人都穿着居家服露出腿,肌肤的滑嫩触感直接传了过来。 而且还因为刚洗完澡,那种触感更让人感到柔软与温热。 「……真是的。」 司比之前更不把这种行为当一回事──已经变得习以为常。 她仍然是狭山同学的女朋友,这点明明没有改变,我的感官却彷佛已澈底麻痹。 拒绝她的吻,反而导致某种更重要的事物溃堤了──我这么想。 但这只是因为相处的时间拉长,双方的隔阂逐渐消失而已。 (所以,绝对不是什么外遇……所以,没问题的……) 与此同时,我的内心正萌生出不安与期待。我拼了命地假装没察觉到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情。 对我来说,星期五就是决胜时刻。 香织小姐再三叮咛,如果我考不及格就得结束一个人住的生活,我则是在司的鼓励之下给出自信满满的回覆。 考试科目是国文、数学、英文三科。 在这段大约十天的时间里,我和司主要对这三科进行了重点式的复习。 所以没问题的。但也有可能遇到不擅长的题型。即便如此,我仍然做了可以确实拿到分数的努力。 我像往常那样与司一起上学,同时如此说服自己。 「唉……」 正要分头前往各自的教室时,司拉着我的手来到鞋柜区后方。 然后,她用双手握住我的手,举到胸前。 我反射性地看了看左右两边,上学的人潮正好已经散去,鞋柜区后方是走向教室的学生不会经过的动线死角。 「……加油。」 司收紧双手,用温柔的声音如此诉说。 「──嗯。」 当我点头之后,司就这么握着手,凝视我的眼睛。 我就像在回应她似的没有移开视线。 对视了一段时间,司一根一根地松开握住的手。 「……我走了。」 说完,司先一步朝教室走去。 我有点愣住了。 隔了一下子,我才发现自己心中的不安几乎都消失了。 被司握住手的触感,与在家里一起读书的记忆同时涌上心头。我想起了身体与司靠在一起时,那股安心的感觉。 「好!」 「………………早安。」 「呀!」 准备进教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朝我打招呼。 声音来自狭山玲罗……司的女朋友。 「早、早安。」 察觉到狭山同学的存在之后,我感到心脏「扑通扑通」地快速跳动。 由于刚才还和司在一起,我们握手对视的样子搞不好被她看到了。 不用慌,这不是什么外遇──我这么说服着自己,却又马上想着「问题不在这里」,自己否定了那个辩解。 「呃。」 「别那么害怕,正常一点啦。」 狭山同学的眼神没有像之前那样充满敌意。 她大概没有目击刚才那个画面。放下心中大石的同时,罪恶感也刺痛了胸口。 那她又为什么要找我说话呢?我不明白她的意图。那个困惑让我感到焦虑。 「司……有好好吃饭吗?」 「咦?啊……嗯。有好好吃喔。」 我这么回答后,狭山同学就稍微放松表情。 「那就好。那孩子每次遇到事情就不吃饭,营养有均衡吗?」 「那大概也没问题。便当和晚餐都是我做的,有稍微考虑到营养均衡。」 「你亲手做的……?」 「嗯,是啊。」 狭山同学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随即闭上眼睛点点头。 「好吧,看起来应该没问题。然后,我有件事情想问──不,等一下有校内模拟考,还是算了。」 狭山同学自顾自地想通了,不等我回应就继续讲下去: 「至少看校内模拟考的结果,就可以知道你们说的『住在一起是为了读书』这个理由是不是真的。」 虽然语气平稳,但狭山同学的话里带着会伤人的尖刺。 「那么,等到校内模拟考结果出来时再见吧。」 我点头回应,但狭山同学看都不看一眼就离开了。 我不配合也没关系,不管我说什么,该问的她都会问出来──她的态度大概就是这样吧。 但我明白狭山同学的意思。如果校内模拟考结果差强人意,我所说的借口就连屁都不是了。 除了与香织小姐的约定,现在又多了一个不能考差的理由。 我本来就已经不擅长面对压力,结果负担又增加了。 来到教室后,我像平常那样与弓莉打招呼。 我们闲聊一段时间后,弓莉说着「对了」,换了个话题。 「希望你的校内模拟考能考出好成绩呢~」 「咦?嗯,是啊。」 我反射性回答了弓莉,却情不自禁地感到她话中有话。 不管她的意图是什么,弓莉的话都让我对校内模拟考产生另一股压力。 校内模拟考从第一节开始,考试时间表很特殊。 一般每节课是五十分钟,校内模拟考是九十分钟,相当于两节课。上午考的是国文和数学,中间隔了比平常还长的休息时间。 可能是参考了升学考试,隔了一段稍短的午休时间,下午再进行为时九十分钟的英文模拟考。由于下午可能迎来饭后的睡意,所以我把便当做少一点,决定等考完试再好好吃一顿。 为了习惯长时间的考试,我还练习过连续九十分钟不休息一直做题目。 虽然无法空出连续三节考试的时间,但我觉得相当有意义。 老实说,我不知道有多少一年级的学生这么认真看待校内模拟考。 但我认为对期中考不及格的自己而言,过度认真的准备才是刚刚好的。 接着过了下午两点,校内模拟考便结束了,比平常的放学时间还早。 「呼~好累喔。」 「肚子饿了啦……」 「小雪的感想是那样喔~来,给你巧克力。」 「耶~!最喜欢弓莉了!」 「………………!」 我接过弓莉递来的巧克力棒,立刻塞进嘴里。 弓莉则露出有些诧异的表情。 「啊,抱歉,不小心太兴奋了……」 在我家发生了那种事之后,如果还继续用之前那种情绪状态,感觉对她也很不好意思,于是我反射性地这么说。弓莉先以一句「没关系」回应,接着说道: 「小雪保持那个样子就好了~」 弓莉若无其事地回答,那双眼睛里却毫无笑意。 我决定现在先别深入思考那句话的意思。 「……那么,考起来怎么样?」 我「咔滋咔滋」地咀嚼着酥脆的巧克力时,弓莉问起校内模拟考的状况。 「……老实说,我不担心。应该不会不及格。」 我咽下巧克力后如此回答。 这个回答没有骗人。考试的时候,我理所当然地集中了精神,没去想多余的事,考完也觉得题目意外地简单。 虽然应该不可能拿到高名次。 但我也很确定,绝对不会像期中考那样考不及格。 我和以前不同,确实花了很多时间读书。稍微计算一下就知道期中考那次的准备时间有多么不充分。 「和碧海同学读书有效果了?」 「……嗯。不只是因为有人教,我还有在做管理……该怎么说呢,就是进度安排之类的东西。」 弓莉主动提到司的名字,让我有点惊讶。 本来还在犹豫该怎么回答,但我可以断定自己没做任何亏心事──非得这么断定不可。 所以我觉得一定得摆出那样的态度,把心中所想直接讲出来。 那段时间我没有一个劲地埋头读书,包括以看电影调适心情在内,司虽然相当严格,但也会适度地给我休息时间。 或许就是因为她过去经历过很多事,所以连学习步调的拿捏都替我考量到了。 「────哦~不过,这是小雪努力的成果喔。」 明明是弓莉先提起司,她却有点不高兴的样子,让我觉得很狡猾。但回想起那天的事,感觉也不能怪她。 接着,我马上明白弓莉为什么会特地提起司的名字。 「在校内模拟考结束之前呢,人家本来不太想打乱小雪的心,所以就刻意不提……但如果你想讲碧海同学的事,可以不用客气喔。人家虽然不会主动提起,但也知道小雪很想讲。看你一副很拘谨的样子。」 「这样啊……我看起来像那样吗?」 虽然我没有自觉,但从弓莉的角度来看或许就是如此。 弓莉点头「嗯」了一声,然后继续说下去: 「因为人家知道小雪被骗了。」 紧绷的气氛让我尝不出巧克力的甜味。 弓莉完全是以轻描淡写、若无其事的态度说那些话。 「被骗了……哪有,怎么说?」 「这个说法可能有点语病吧~但是呢,人家这几天也在想碧海同学是怎么回事。因为只凭教人功课就要对方让自己住在家里,一般是不会有人答应这种要求的。」 「咦……」 相对于情绪有些波动的我,弓莉一直保持极度的冷静。她的说话方式与平常相同,语调却不带起伏。 「所以,她是在蛊惑小雪。我觉得她利用小雪一个人住会感到寂寞的心理,把你当成方便的落脚处。」 「弓莉……不要说成那样。不对喔。我根本没有被蛊惑喔?弓莉说的状况,必须是我对司抱持恋爱方面的『喜欢』才成立吧?」 「看吧,果然是那样。小雪每次都在帮碧海同学说话。人家不知道狭山同学为什么要和碧海同学保持距离……但小雪就是被利用了。碧海同学的家庭环境……大概也很复杂,让她没办法依靠。那是没办法的事。然而,人家不喜欢小雪被利用。」 「不对……不是喔。我没有被利用。刚才不是说了吗?校内模拟考应该可以拿到好成绩。因为读书会确实有效果,我才会跟司一起住喔?」 「今天早上,人家看到了。」 「──咦……看到什么?」 「你们两人牵着手,四目相对的样子。」 我感到喉咙一紧。 正因为没有被狭山同学看到而放心,这番话才更让我错愕。 脑中完全不存在「可能被弓莉看到」的想法。 「不是……那是……」 「看吧,你又在帮她说话。碧海同学有狭山同学这个女朋友吧?在可能会被狭山同学看到的地方──做那种事,很糟糕喔?」 「说什么那种事,又不是……」 又不是什么接吻。 我都已经避开她的吻了。 脑中才刚浮现这句话,立刻被我收回去。 在最后一刻,我想起自己的感官已经麻痹了。 「没接吻」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反而在打算说出那种话的当下,我就变得不正常了。 「唉,小雪。」 「…………嗯。」 「还有一块巧克力喔?」 「……不用,已经够了。」 弓莉将拿着巧克力的手收回去。 然后她重重地点了个头后,以平静的声音表示: 「你现在可能听不进人家的话。但希望你再好好想想。小雪正在做的事,可能会伤害到别人。」 [插图:p201] 面对弓莉以严肃表情给出的忠告,我无法回应。 「人家希望小雪保持原本的样子。希望小雪继续是拯救人家内心的那个小雪。」 「拯救……弓莉?」 「刚才的话…………忘了吧。」 我对弓莉所说毫无头绪。 「今天人家说的事,希望你稍微想想。就这样吧。就像人家刚才说的,从明天开始我们像原本那样相处就好。」 弓莉很快地说完,没理会一脸困惑的我,说了声「先走了」便离开教室。 我感到心脏以异常的节奏跳动,无法平复。 「呼……呼……」 我坐在座位上,按着胸口。 许多念头在脑中打转。 司的脸、弓莉的脸、狭山同学的脸,反覆出现在脑海中。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之所以可能正在伤害别人,之所以没有拒绝司,全都建立在自己的迟钝之上。 「……小雪。」 从教室门口传来司的声音。 我做了个深呼吸,转头面向司。 「小雪,没事吧?你看起来很不舒服。」 「没有,我没事。只是有点累。怎么了,司?」 「小雪动作太慢,想说你可能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跟人聊了一下。现在正要回家。」 「这样啊。那一起回去吧。」 司朝椅子上的我伸出手。 我毫不犹豫地握住那只手。 碰到司的手,内心就平静下来了。 对于这种感觉,我一定得保持迟钝才行。 ──一定。 然后,从司住进我家算起的第五个周末就此结束,时间来到星期一。 与司住在一起,已经过了差不多一个月。 由于校内模拟考的疲劳,这个周末我本来想休息一下,但因为期末考也快到了,只能像平常那样读书。 「下周就是期末考,太累了吧~」 虽然上周弓莉说我们像原本那样相处就好,但不是很顺利。 「嗯……是啊。」 就连吃午餐的时候,气氛也是这么尴尬。 当然,把气氛弄僵的是我。 弓莉努力想维持以前的样子,但我做不到。 放学后,弓莉和篮球社的朋友一起回去了。似乎是要和社团朋友开读书会。现在是期末考前一周,社团活动好像休息。 看弓莉跟社团朋友一起走,我其实松了一口气。 老师在第六节课时发下了校内模拟考的成绩单。 正当我拿着成绩单准备走出教室,有人「唉」地叫住了我。 我已经猜到声音的主人是谁了。 校内模拟考那天的话,我不可能忘记。 「……狭山同学。」 「我有话想跟你说。跟我来。」 我通知了司,告诉她会晚点回家便跟着狭山同学离开学校。 接着我们一句话也不说地走到车站,踏进之前去过的咖啡厅。 正因为有心理准备,我带着跟上次和她们两人来的时候不同种类的紧张感。最重要的是,跟狭山同学两个人进这间店感觉很奇怪。 在狭山同学的示意下,我坐进看起来很高级的天鹅绒沙发。店内的温度凉爽适中,待起来很舒服。 「今天照样是我请客。拝岛同学不用客气。」 「不用,没关系。今天要确实各付各的。」 「钱是你自己赚的吗?」 「不是……」 被戳到这个痛处,我的气势弱了下来。狭山同学立刻接着说: 「那就对你的家人太不好意思了,没关系。是我邀你来的,而且你本来就不需要奉陪这件事,所以还是我来付。」 「那个……狭山同学有在打工吗?」 「原来你不知道啊。」 「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呃……你好像是在当声优吧……?感觉好厉害呢。」 「没什么大不了。我想说的是,不用客气,你想点什么就点。」 「嗯……谢谢。」 关于工作的事,狭山同学没有再详细说下去。 我对动画或游戏不太了解,所以对声优的名字也不太熟。只有大概知道一些经常在电视上看见的名字。 弓莉的话可能就不同了──那么司又是如何呢?关于那方面的事,我没怎么问过她。 尽管现在是接近六月底的炎热季节,狭山同学还是点了热红茶。我则是点了冰的咖啡欧蕾与法式巧克力蛋糕。 「……又点甜点啊。」 「因为上次吃的那个很好吃。」 「算了,无所谓。反正我都说不用客气了。」 狭山同学傻眼地叹口气后,在饮料端来前就进入正题。 「我猜,你的校内模拟考应该及格了吧?」 「嗯。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很好懂。总而言之,既然结果是这样,你说跟司一起读书的事就不是骗人的呢。」 「那个……我不就是那么说的吗?」 「光凭嘴上说说就要人相信是不可能的。我只是有看到你拿出成果,所以才相信那点喔。」 狭山同学散发着无论我说什么都不会妥协的气势。 我以为她又要讲什么不客气的话,但我的预测却因为接下来的一句话而落空一半。 「……对不起。我今天不是要来责备你的。」 「咦咦,是这样吗?」 「希望你别那么惊讶……不过这也难怪。」 狭山同学会展现那种态度,确实让我很惊讶。 这时店员刚好端来饮料,两人各喝一口后,继续谈下去。 「昨天,我听到你跟朋友……久留米同学在讲话。与其说讲话,几乎是在吵架。原因不用问也知道。」 「这样啊……原来如此。」 我只能给出平平淡淡的感想。 在学校里那样讲话,会被谁听到都不奇怪。虽然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人,但在外头的学生就算听不到具体内容也只会觉得我们在吵架吧。 「我一直在思考,你说过要我们两人自行解决彼此之间的问题。但或许是因为我们把你牵扯进来,害你与朋友的关系出现裂痕。更何况我的女朋友还借住在你家,给你添麻烦。首先我要为这件事道歉……对不起。」 「咦……」 不只是用说的,狭山同学还在沙发上向我低头。 那一连串的行动全都让我很惊讶。狭山同学说话时的语气很强势,完全没有向人道歉的低姿态,但正因为如此,我知道她的话很诚恳。 「然后,我找到了自己的答案──可以麻烦你转告司,请她回我家吗?」 「等、等一下。话题也跳太快了。」 「…………哪里?」 「不是啦,我还不清楚司跟狭山同学之间的状况。也不知道你们想分手的原因……说到底,我连现在是什么状态都搞不懂。只知道……你们现在正保持距离。」 「咦……真的吗?」 看到我点头,狭山同学抱住脑袋。 「唔~唔~……司都没说吗?」 她就这么一下抬头一下低头,连连呻吟着。 看到她与印象中的狭山同学不同,让我有点困惑。过了一会儿,她以锐利的眼神瞪向我。 「既然司给你添麻烦了,我身为她的女朋友就得负起责任向你说明事情经过。否则不管我说什么,你应该都会很困扰。但是这样一来──你就会成为中间人,变成这件事的当事者。可以吗?」 「我知道了,可以喔。」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她们两人的事,是我一直想知道的。从狭山同学口中听到那些内容,固然会对司有些过意不去。但既然狭山同学决定来找我谈,什么都不知道也很麻烦──这也是我的真实想法。 狭山同学喝了一口红茶,开始述说: 「从结论来说,就像你听到的,我跟司处在保持距离的状态。我想摆脱这个状况……希望她再回到我家。」 这是她的开场白。 「我跟司之所以会交往是因为──这里省略。上国中之前,我们就已经是情侣了。请你务必理解,我们的关系就是持续了这么久。考完国中入学考之后,我们两个都进了樱桐。不清楚你知不知道,我们都是内部生。」 「从小学……」 原来你们从小学就认识吗?我本来想说,但说到一半就忍住了。 虽然没听说过她们是内部生,但原本就隐约觉得那些从国中就待在学校的内部生与我们这些高中才考进来的人之间有种隔阂,所以不怎么惊讶。 狭山同学打算继续说下去,于是我洗耳恭听。 「总之呢,中间发生了很多事。国三暑假的时候,司的妈妈因为工作关系要去国外将近一年。司从上小学前就跟妈妈两个人一起生活,这次却没有跟去。」 我没听司说过父母的事,但从她只提过母亲,还有说没办法依靠父母这些事,多少已经猜到了。 不知道是离婚还是分居,或是其他状况……再上去我就猜不到了,但重点应该放在她们是母女两个人一起生活。 「所以,司就寄住在我家了──我的父母不知道我们在交往。因为从小就玩在一起又都是女生……我们也不是会明目张胆地卿卿我我的那种关系。也许我妈妈……不,这不重要。」 可是你们明明在公园里……我差点要这么说,但现在说了只会让事情变复杂,所以就算了。 「然后……差不多在一个月前,我得知司的妈妈会在暑假开始时回国。不知道是原本就决定好的,还是没有告诉司。」 我不知道狭山同学特地加上一句「没有告诉司」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不会是什么正面的意思。 「──听司说了这件事后,我提议结束寄住生活,要她去跟妈妈住。但司拒绝了。她不想回去。」 「……为什么?」 「详细的原因,不该由我来说。但我可以保证,不是因为遭到暴力对待或被辱骂之类的因素。」 也就是说,她不想回去是出于其他的原因。 我接受了狭山同学目前先不详述的做法。 「讲到这里,关于后来我们怎么会变成现在这种状态,你应该多少可以猜到吧?」 「──没办法。」 面对语气认真的狭山同学,我咽下最后一口巧克力蛋糕,明确地表示。 「我觉得那个过程才是最重要的。丢出来要我自行解读会让人很困扰,麻烦你说清楚。」 我这么说之后,狭山同学点点头。 她喝了口红茶就再次开口: 「因为我和司就要不要回去的问题吵了一架。这算是我们第一次吵架吧。」 「交往那么久才第一次吵架喔。」 「我们只是不会明目张胆地卿卿我我,感情还是很深厚的。」 「…………唔。」 莫名有种接近烦躁的情绪涌上心头,让我反射性地发出声音。 「司不回妈妈家,而是继续住在我家对她没有好处。只要还在跟我交往,司的心境就不会改变。那只能分手了──我们谈的就是这些。」 狭山同学流畅地继续说着。 「我们根本无法分开,我也不是真心想分手──那么,我得出的结论是暂时保持距离。等到暑假开始司的母亲回来,就是目前这段生活的期限。于是,无法接受的司……离家出走了。」 「然后,她就来到我家。」 看到狭山同学点头,我接着说: 「狭山同学之所以要她回家,感觉不只是因为『父母回来就该跟他们一起生活』这种一般的论点。而且,狭山同学看起来比我更清楚司跟妈妈之间的关系。感觉得到你非常重视司。但因为不想说出那个原因,所以才会急着下结论?」 「……哼~意外地敏锐呢。不过,你刚才也是直接讲出很正确的道理。」 「麻烦不要岔开话题。」 「你吃了巧克力就会变得很强势呢。」 「…………」 我默默地露出抗议的表情,狭山同学便微微一笑。 「──呵。我没有要模糊焦点。就像你说的,我有认为司该回去的理由。因为,我觉得再这样下去司就没救了。」 她随即换回认真的表情。 从语气可以听出来,「司就没救了」这句话不是指不会做家事或容易迟到之类的问题。 「我……觉得司有必要面对妈妈。司的妈妈大概只能留在日本一段时间。我也知道那个人不太会主动提那种重要的事。实际上,她的行程紧凑,又常常有临时的工作……就算我的等级低她很多……但身为同业人士,我也能理解这点。」 同业人士,她所说的那个词让我很在意。但不知道是指声优还是演艺圈。 重点在于,司与她妈妈的关系。 「要是错过这次机会,下次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我插手她们的关系或许是多管闲事……但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觉得不能放任不管。」 「嗯……这些都是我完全不知道的……没想到的事。」 「因为我是司的女朋友。理解程度跟你不同是理所当然的。」 狭山同学说的话非常合理。没想到她们是双方家族有交情的青梅竹马,而且至少交往了三年以上。 这样一来,听到狭山同学那么说,就让我感到心里闷闷的。 「…………司怎么说?」 「就如同你的想像……唔,你要我别把事情丢给你自行解读吧。司坚决反对。她要继续寄住在我家。总之……我们吵起来了,还愈吵愈激烈……之后就像我说的。这个部分跟之前讲的一样,可以省略吧?」 「……嗯。那天在公园就是在谈这件事吧?」 所以才会有那个悲伤的吻吗? 想起司跟狭山同学接吻的画面,胸口就一阵刺痛。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那晚司压在我的身上想要吻我的事。我摇了摇头,想把记忆从脑海中消除。 「────你看到了?」 「……啊。」 「……唉,搞砸了呢。刚才说不会明目张胆地卿卿我我是因为那个……你要知道,那次是特别的,那时候的吻也是第一次……呃,不是不是我在说什么啊!」 「狭山同学,你全部都说出来喽。」 被我这么一点,狭山同学便涨红了脸,双手捂着脸颊。 听到她们是第一次接吻,不知为何有点安心。搞不懂为什么会这么想的我又激烈地摇了摇脑袋。 狭山同学以狐疑的眼神望着那样的我。我直觉地感受到,她眼中观察的不单纯是我的古怪行径。 「总而言之,状况我都明白了。在这种状况下,司也只能离家出走了吧?」 「……咦?」 「因为狭山同学就算说要保持距离,她仍然得回你家吧。而且你用的还是那种单方面的……像是告知的感觉。在暑假她妈妈回来之前……不就很尴尬吗?」 「………………呜。这么一说……」 狭山同学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看样子在我说出来之前,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造成了什么样的局面。 我本来以为声优是一种需要理解故事与登场人物的职业,不过这种事难道另当别论吗? 同时,我也有种预感──这段谈话不会持续太久。 「司真可怜。」 「我不想被你这个以那种暧昧状态和她一起住的人说。」 「因为我──」 我吞了口口水,做了个深呼吸后说道: 「──对司没有恋爱感情。我只是以教自己读书为条件,收留离家出走的同性同学而已。」 没错,从最初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改变。 没有改变──真的吗? 不知道,我不明白啊…… 「……是啊。」 「还有,狭山同学一开始就说已经得出答案了。是什么答案?」 「我没说过吗?就是希望她回家。」 「那是结论,跟答案应该是两回事。我问的是『你怎么想的』之类的问题。」 狭山同学没有移开视线,想都没想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随着时间过去,我认为司不是在躲避母亲,而是把我视为栖身之处。是我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她的身上。但那个时候我觉得没办法好好地把今天所说的话,把我的心情传达给她,感觉时机还太早就不说了。」 「……狭山同学,你的沟通能力该不会很弱?」 「很弱……你在说什么?」 「司果然很可怜呢。感觉你跟她对话时,一定是像今天刚开始那样,从结论开始说。」 「呜……那是……」 「如果狭山同学像谈话中途对我说的那样,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司……算了,这是多管闲事呢。」 本来打算把想说的话收回去,但已经说出口了。 目前司还住在我家……牵手、一起睡、差点被吻……虽然没有真的吻到。 什么都还没开始。 难道现在有什么要开始了……? 啊啊,不知道,我不明白啊…… 「那么,我的结论是这样的。就算听了刚才那些话,我的答案仍然和之前一模一样。我对这件事无能为力,希望你们两人自行解决。也就是希望你去和司谈,做出结论。」 我感觉得到自己的语气很平淡,带着某种冷漠。 「……你──」 「……什么?」 「为什么不说可以帮忙传话?」 「就像我说的,那是你们之间的问题。」 「真的只是那样?」 「当然。」 「…………这样啊。你是个骗子呢。」 听到狭山同学这么回答,我倒抽了一口气。 你凭什么说我是骗子──这句话要问很简单。但如果问了,演变成口舌之争 ,我自认一定会处于劣势,所以保持沉默。 「这一个月,我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你应该无法想像吧。」 狭山同学话音中的尖锐,是过去无法比拟的。 是因为她从事声音方面的工作吗?那样的工作真的有影响吗?我都不知道。 但听得出来,她的每一个音节都确实地想要刺穿我的胸口。 「我不想去思考司的状况。但你已经变了。别说你没有自觉。」 我依然什么都说不出来。感觉连喝饮料的机会都没有。 无法否定──那么,这不是得出答案了吗? 「有那么一点相信你的我真是个笨蛋。」 今天,我觉得狭山同学有些人味了。觉得她实在是个好人。 带着那样的感受,我把狭山同学说的话听进耳里。正因为如此,胸口很痛。虽然痛,但我知道那是自己的责任。 「──绝不会原谅你。绝对会讨回来。」 狭山同学对我这么说。 「……关我什么事?」 这是我所能挤出的最强烈反击。 [插图:p219] 我从钱包拿出钱,摆在桌上。狭山同学没有把钱推回来。 这代表什么,彼此应该都明白。 我没有再说什么,离开了咖啡厅。 现在是六月下旬,白天最长的时期。即使过了五点,外头还很亮。闷热的风纠缠在身上,感觉很烦。 (…………已经回不去了。) 我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回家的路上,我每次停下脚步都会看一下手机。 我在查狭山同学的事。结论如下:狭山同学看起来是以「狭山蕾拉」的名义活动。老实说,她的人气之高远远超出我的想像。感觉喜欢看动画那类东西的人几乎都会听过这个名字。 她本人没有拿这点来炫耀,而且还能兼顾学业与工作。从这点就看得出来她是个很努力的人。 对于这样的狭山同学来说,司在她心中到底占了多大分量呢──今天没能问得那么深入。但毫无疑问的是,对狭山同学而言,司是很重要的人。 正因为如此,胸口才会那么痛。 我只能不断地自我否定。因为要是停止了否定── 「……小雪?」 「司!」 走到公寓门口便看到坐在地上的司。 你怎么待在公寓前面……我正想这么说就突然想到原因。 「…………钥匙。」 「抱歉!」 面对露出不满表情的司,我猛地低下头。 虽然已经单方面地通知她会晚点回家,但因为没有备用钥匙,应该先把钥匙交给她才对。 「没关系喔,反正我等习惯了。重点是──」 「我跟狭山同学谈过了。」 「这样啊,跟玲罗。」 「你都不惊讶呢。」 「我也隐约在想,差不多是时候了。毕竟来小雪家已经大概一个月了。」 「总之,先进去吧。」 「嗯……咦……?」 我什么都没说,握住坐在地上的司的手,要她站起来。 虽然在司起身后马上松手,但仔细想想,这可能是我第一次主动握她的手。 至于为什么要做那种事,这个问题愈想只会愈让我感到恶心,于是不再想下去。 我们默默地回到屋子里,一句话也不说地洗手漱口。在冷气降下温度之前,屋内很闷热,让人提不起劲说话。 我们却自然而然地并肩坐在沙发上。 感觉室内凉下来之后,我开口说了跟刚才一样的话: 「我跟狭山同学谈过了。」 因为是并肩坐着,不需要看她的脸。我就这样自顾自地说下去: 「司住在狭山同学家的来龙去脉、司和狭山同学决定保持距离时的事……司妈妈的事。我听她说了很多,也听到狭山同学之后想怎么做,但是就这一点,我希望由司直接跟她谈。」 「嗯。」 「然后呢,接下来是司和我的事了。听完狭山同学的话,我想了一下,觉得司可能把狭山同学的家当成了逃避的去处。我不否定这件事本身。而把一个人住,刚好可以让你待的我家选作下一个逃避的去处……嗯,我其实可以理解。」 我带着几分犹豫,把想到的事直接说出来。我只能这么做。 司没有否定我的话。在这样的情况下,沉默就是一种答案。 「如果是那样的话……抱歉,这样说可能不好听,但我认为这意味着你在找的不只是一个能遮风避雨的方便住处。但像刚才说的,到这里我都可以理解,没问题。我认为完全没问题。OK。因为这就跟我说想一个人住的任性心态一样。」 我察觉自己在拼命帮忙辩解,而不是想否定司。因为我说着说着,竟发现自己原来和司是一样的。 然而我必须说出接下来的话。非说不可。 「我不了解司的感受。」 司再次以沉默回答。 我忍受着揪紧的胸口,做好说出下一句话的心理准备。稍稍深呼吸后,轻吸一口气,这才把话说出来。 「司,你不打算跟狭山同学分手吗?」 「为何那么问?」 被她用问题回答问题让我有些退缩。 答案是不知道──要是知道就糟糕了,所以我不让自己知道。 「回答问题啦。」 我不自觉地揪住沙发座垫。 可能是因为被冷气的风吹到,有点冷。 「我没有想过要跟玲罗分手。」 从司的口中,道出我早就知道的答案。 顿时有种气管缩紧,氧气不足的错觉,让我感到窒息。 「那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 「司牵了我的手、和我一起睡、身体贴着我……还想亲我。却没有要跟狭山同学分手……不只是这样,还在狭山同学面前也做了那种事,说会心跳加速。」 我吸了一大口气,调整呼吸。 「我讲了香织小姐的事之后被你紧紧抱住,那时感觉好温柔、好安心。但在弓莉面前被你抱住时……我很害怕啊。」 我更用力地抓住沙发。 「现在也是……我好怕。不知道司在想什么,感觉好可怕。」 「……抱歉喔。」 「咦……?」 「如果让小雪感到害怕,我道歉。那不是我的本意。」 「嗯……那倒是无所谓,我只是想知道理由。」 「理由就像之前说的。我愈来愈能看出小雪难受时的表情。如果能稍微帮你减轻痛苦,我会很开心。做那些事的时候,我会心跳加速……现在也是。」 司握住了我攥住沙发的手。 我本来想斥责她,都已经到这种时候还在干什么。却发现自己放松了力气。发现自己刚才把手握得多么用力,足以让手掌发痛、在沙发上留下好一阵子都不会消失的痕迹。 我的表情一定很紧绷吧──直到司握住我的手。 「然而,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虽然不知道……但感觉跟玲罗在一起时有点不同。」 胸口的窒息感几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胸口变得更痛。 我也有很多不了解的感情。但如果要做个假设──如果那与我装作没看见的是一样的东西── 「要是小雪讨厌这样,我就收手。我不想做小雪讨厌的事。」 司转向我,用明确的语气说着。 握着我的手的力道加重了。 我认为那都是真的。司没有说谎,把她所想的东西都确实地说给我听。 正因为如此,我…… 「不会……讨厌喔。我完全不讨厌。」 我也只能以真心话回答。 然后,再用后面的话来掩饰。 「我猜,司该不会是觉得捉弄我很好玩吧。你看嘛,虽然这种话自己来讲怪怪的,但比起狭山同学,我不是更像个好捉弄的角色吗!」 听起来有够假。 如果由我来审视自己,一秒就能看穿那是谎言。 然而司却认真地回答: 「是……那样吗?好像不是。不是那样的,应该是更……」 「就当作是在捉弄我。」 所以后面那句话,我说得非常真诚。 语气重得连自己都被吓到。 司一定还不明白那代表的意义。如果明白了,我会很困扰。 啊啊,不知道,我不明白啊…… 我才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感情。 「啊,对了对了。校内模拟考的成绩很棒喔!不及格的科目是零,这都是司的功劳呢!名次……在中间偏低不算高就是了……」 「这样啊。太好了。」 「那么就庆祝一下……我们应该有冰淇淋。来吃吧?」 不等司回答,我站了起来。司松开握着我的手,有点依依不舍。 我从冷冻库拿出有点贵的杯装冰淇淋。 带着两杯冰淇淋,我走回沙发,倒下身体让整个人陷进沙发,与她的肩膀紧贴在一起。 我挑了巧克力口味,把巧酥冰淇淋给司。 「收下吧。」 「咦……嗯,谢谢。」 我知道的,接过冰淇淋的司之所以露出困惑的表情,大概不只是因为我突然拿冰淇淋给她吧。 「来,张开嘴巴~巧克力的也很好吃喔。」 我从自己的冰淇淋挖了一口,递到司的嘴巴前。 「等、等一下……嗯。」 司难得地垂下眉毛露出困扰的表情,但还是含住我的汤匙吃掉冰淇淋。 「呵呵,看吧,果然是这样。」 「怎么了?」 「捉弄人真的很有趣。啊~司果然是在捉弄我吧。嗯,我懂了。」 我觉得自己的语气有够呆板。 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了。 然而,我仍然勉强挤出下一句话。 「……这样就不会害怕了呢。」 「不太懂是怎么回事。但如果小雪不讨厌,那就好。」 司似乎不情愿地接受了。 她果然没有理解我先前强行做出结论的用意。 那样就好了。 一定得那样才行。 因为如果她有所自觉,那就代表── (没问题的。我们之间的关系绝对不是什么外遇。就只是司捉弄我,让我害羞而已。) 我如此说服自己。 因为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如果要给自己的感情取个名字──我们就一定得结束这段关系。 到时候我将无法原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