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女友与越界的初恋(与她女友的不纯初恋) 作者:Akeo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有女朋友的她,与我同住一个屋檐下—— 「我来教小雪功课,但暑假前都要让我借住你家。」 下次再考不及格就得结束自由的独居生活。 面临生死关头的我——雪顺势接受了全校第一美女司的建议。 然而,我目击了司在公园里与女同学接吻的画面。 本来就被司那过于亲近的距离感弄得手足无措,没想到她居然有「女朋友」。 友人弓莉以「就算都是女生,这也算『外遇』吧」的理由反对我们同居,司却把这番话当耳边风。反正我的成绩有进步,和司共度的时光也渐渐变得充实。 「只要没有恋爱感情就不算外遇」。这么说也有道理,但是—— ——没事的,只要我不去理解何谓「爱情」,大家就能继续过着幸福的生活吧? 第一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录入:微光一梦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我一定没有那种为了成全自己的恋情,甚至不惜伤害他人的勇气。 所以,我自认绝对不会搞外遇。这倒不是因为道德或伦理观念之类的理由。 至于连初恋都还没有过的我为何会思考起这种事,原因很复杂……其实也没有,就只是遇到一点麻烦事。 「唉,小雪,车站是在哪边啊?」 「那边。我记得上周才跟司去过耶。」 被唤作「小雪」的我──拝岛雪指着东北方,回应在涩谷街上询问的那道声音。 「是喔?」听到这毫无紧张感的答案,我忍不住在心中叹气。 与我走在一起的这个女人──碧海司寄住在我家后,我就开始会胡乱想一些以前没在意过的事情。 因为碧海司有女朋友。 关于司的恋爱对象是不是只限女性,我没有详细问过。但既然司的恋人确实是女性,而我也是女性,站在我的立场就不可能不在意。 正因为没有画出一条界线,明定到哪里为止属于「朋友」的范畴,从哪里开始属于「外遇」,才会害我动不动就思考起那种事。 今天我也和司一起去买衣服、吃饭,现在正在回家路上。 而我和司一起出门的事,司的女朋友当然不知道。 这种情况叫作── 「不是啦!」 「……?」 面对情不自禁喊出声的我,司只是一脸茫然。 和朋友一起逛街买东西是非常普通的事情。而且今天只是来买衣服,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啊,小雪,等一下。」 正打算朝车站快步前进时,司出声叫住我。 星期天的涩谷人很多,一旦稍微拉开距离,说不定马上就会走散。 如此心想时,手掌叠上了个温暖的东西。 「啊──」 司握住了我的手。我的左手与司的右手交握,将我们牢牢拴在一起。 我一时停下脚步。等司追上来,我们便牵着手继续前进。 与有恋人的女生手牵手走在街上,这叫作── 「不是,这也不是!」 「吓我一跳。」 稍微环顾四周就能看见许多手牵手的女生。我很清楚她们并非全都是情侣,这是很常见的距离感。 而且牵住司的手只是预防我们走散。 就算司有女朋友,我也完全不用感到心虚。 再说之前也有过类似的事,当时没发生任何特殊状况。 以上理由让我有自信断言自己绝对没有在跟别人搞外遇,而且老实说,我也在自己心中画过好几次界线。 问题在于,面对突发状况时该做出什么样的判断? 朝车站走去时,我发现有水滴打在脸颊上。 「咦……下雨了?」 不祥的预感立刻成真,水滴逐渐化作肉眼可见的雨丝。 「哇~!特地买的衣服要湿掉了!」 为寻找附近的屋檐,我们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这时,某个看板跳进我的视野。 「啊……」 我不禁停下脚步。可以感觉雨滴正打在我的头顶。 「休息,六千圆起,住宿……」 身旁的司念出写在看板上的文字。 「哇~!」 我反射性地大喊,盖掉司的声音。 眼前是间爱情宾馆。说起来,这一带只要拐错一个弯就会踏进所谓的旅馆街。 「要在这里躲雨吗?」 司以读不出情绪的表情如此询问。 「司,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嗯,爱情宾馆。」 「唔~!」 看到司面不改色地做出回应,我只能以不成句子的声音抗议,意思是:「你明明就知道,干嘛还问我!」 因为说到会在爱情宾馆里面做的事,那就是…… 「哇哇、哇哇哇哇哇……!」 由于仅仅具备知识,我无法在脑中建构出画面。总之,那股害羞的情绪是愈来愈强烈了。 在这段期间,雨滴仍滴滴答答地敲击我的头顶。 「我是没进去过,不过小雪想进去的话,可以喔?」 正盯着看板时,耳畔传来司的声音。 我知道司口中的「可以喔」一定与大部分情侣在旅馆前说的「可以喔」不同,没有字面以外的含意。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 雨还下个不停。 我们都是女生,只是普通同学,而司有女朋友。 为了躲雨而走进爱情旅馆,算不算外遇呢? 虽然好像在网路上看过爱情宾馆有女子聚会用的方案,但这个规定应该不适用于未成年人。我也觉得如果什么都不会做,似乎相当于和朋友出游──呃。 「还是不行!不行那样!」 可能是淋了雨害我内心焦急,脑袋一瞬间当机了。不能在这里犹豫,绝对不行。 听到我说的话,司笑着回应: 「那么──对面有间便利商店,去买伞吧?」 「真的耶,早点说啦……」 「还不是因为……呵呵,太有趣了嘛。」 我垂下肩膀呢喃道,随即拉着相系的手转身走向旁边的便利商店。 自从与司住在一起,我似乎愈来愈常上演这种只有我一人的独角戏。我不知道司心里在想什么,感觉每次都只有我在介意什么外遇不外遇。 不过,我最后得出结论了。 最重要的应该是「有没有恋爱感情」。 毕竟也有人交了男女朋友仍选择与朋友合租房子。同居不等于交往──即使是没有恋爱经验的我也明白这个道理。 而司的女朋友会在意的部分,应该也只是司与我之间有没有谁抱持恋爱感情吧。 关于这点,我可以肯定地说完全没问题。 我们之所以同居,仅因双方的利害关系一致。 在那当中,毫无恋爱感情介入的余地。 「啊……」 拿起刚买的塑胶伞时,双方的手碰在一起,害我不小心发出声音。 「怎么了?」 「不,没什么。」 我犹豫着是否该移开碰到司的手,最后还是作罢。 因为我们只是没有恋爱感情的普通朋友,根本不需要在意刚才那种状况。应该那么做才对。 「……嗯,没什么事喔。」 我又说了一次,司则一脸困惑。 撑着塑胶伞走在路上时,我才回想起来。 这段生活的起点,也是在今天这样突然下起雨的日子── ──────────────────────── 1 有如弃猫的她 「我们学校里有没有能接触到艺人的管道啊?」 「哎,好像有吧?毕竟很常听说那类的传闻。但如果是要委托工作可能会花不少钱吧?」 「也是呢~只靠校庆的预算很难请呢……大概吧。」 ──放学后。 距离我──拝岛雪的座位不远处,同学们的闲聊传进耳里。校庆究竟是什么时候呢?老实说,现在的我无暇思考那种问题。 「唉,拝岛同学。」 两位同学刚才还在另一边聊天,不知何时竟移动到我的座位旁。 我忘了她们是参加什么社团,总之是隶属于运动社团的所谓「嗨咖集团成员」。 (──哇!) 我被吓得差点叫出声,好不容易才忍住。当我专注于思考某件事,意识就会飞到那边去。 「拝岛同学要不要试试这个?」 她们询问的是某张传单上的资讯。 我刚刚就有听到两人的谈话,所以能大致猜到传单内容。 「校庆执行委员会。听说报名截止日暂定五月底。」 「我……我吗……哈哈,这个嘛,嗯~」 太明确地拒绝感觉不太好,于是我给出模糊的答覆。 然而,这么做的结果就是没能正确传达我的意思。 「实际做看看搞不好会很有意思喔?听说那边人手不足,要尽量多凑点人。拝岛同学看起来很认真,要不要试试看?」 「哎呀~啊哈哈哈哈。」 人手不足大概是真的吧。 看她们在伤脑筋,我也情不自禁地开始考虑,但我实在难以胜任。 「嗯~可是~」 「哎呀~啊哈哈哈哈。」 「啊,拝岛!」就在我预期得不断重复类似对话时,耳边传来某个熟悉的声音。 篮球社的久留米弓莉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顶着稍微染过的棕色头发,胸前的衬衫解开一颗钮扣。虽然她自称清纯型,但终究只是自称,我不这么认为。 弓莉看到我的样子似乎就大致掌握事情经过了。 「嗯~?啊啊,原来如此~」 (感谢!帮大忙了!) 看到弓莉在这个状况下走过来,我反射性地在心中道谢。 「拝岛,人家有点事想问,可以过来一下吗?」 「好、好啊!」 听弓莉这么说,我急忙收拾东西。 一边再次在心中感谢帮忙找借口的弓莉,一边向两位同学道别: 「抱歉,有人找我,先走喽。传单我先收下,会考虑看看的!」 「好啦好啦。」 我收下拿到的传单便走出教室,两人则异口同声地回应。 弓莉随即向两人挥手。 「抱歉喔~拝岛人家先借走了~」 听她这么说,两人便以习以为常的语气回答:「好喔~」 感觉那两人也隐约察觉到我的想法。毕竟图书委员会找人时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我也别再纠结了。 「你就像和人家聊天时那样,把话说清楚不就好了?」 弓莉在走廊上对我说。 即使被弓莉那种直言不讳的说法捅穿了胸口,我还是回答: 「办得到就不用那么辛苦啦。你想想看,我和弓莉在一起的时间更长嘛。」 「在一起的……时间……」 弓莉慢慢地复述我的话。 「对啊。我们不是从国三补习班就在一起了吗?」 「唔……也是。拝岛这种人只敢对熟人大声讲话吧。」 「我也有在努力改善啊,是弓莉太快和大家打成一片了啦。」 弓莉露出不太认同的表情说着「哎,算了」,换了个话题。 「拝岛要直接回家吗?」 「不,没办法…………我要上课后辅导。」 「啊~那个呀。」 我也知道弓莉想到了什么。应该说,那是跟我息息相关的事。 「记得是『考不及格就得立刻结束独居生活』?」 「…………嗯。那是和香织小姐定下的条件。别讲那么大声,我会害羞耶。」 我探头看了看周围,弓莉随即双手合十地说着「抱歉抱歉」。 在我们学校──也不只我们学校,自己一个人住,又不是住宿舍的高中生很少见。我不希望太显眼,被问东问西的也很讨厌。 「──然后,参加课后辅导好像能抵销期中考的不及格吧?」 「对。我期中考有三科不及格,但交涉到最后就改成『要是最终留下不及格的成绩就得结束独居生活』。」 「哇……」 「那什么眼神?」 「『期中考应该没那么难,这样下去不是很危险吗?』的眼神。」 「……感谢您仔细的解说。」 实际上,我自己也很清楚这点。 在我们学校──私立樱桐女子高中,学期结束时如果有三科以上不及格似乎就有留级的风险,但期中考和期末考都有补救措施。 「反正只要有确实参加课后辅导就能撤销,不会留下不及格纪录啦。昨天已经上过两节了,今天只要再上一节课就等于全科通过了。」 「什么歪理啊……说起来,你刚才如果能像现在这样明确表示意见就好了。」 「……呜呜呜,别再提了啦。」 「算了,被你依赖感觉很不错呢…………人家是说真的。」 「别在那边自我感动啦。」 「唉嘿嘿,也是。那人家去社团喽。」 闲聊期间,我也陪她来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我接下来要回教室参加课后辅导,弓莉则是去体育馆参加篮球社练习。 「掰啦~拝岛,要加油喔。」 「弓莉也是。明天见。」 弓莉听我说完便冲下楼梯。 我没有回原本的B班教室,而是走进D班教室准备参加课后辅导。 平日基本上都是六节课,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也不例外。所以今天的正课也到第六节。 我要参加的古文课后辅导排在第八节,结果我就在D班教室里等了将近一小时。 正如弓莉所说,一年级的期中考不难,考不及格的人似乎也很少。直到开始前一分钟,教室里都只有我一个人。 (……真的假的?) 空荡荡的教室无比冷清,与户外的万里无云形成对比。 「那么,开始吧~」 教古文的棚坂老师走进教室。 年近三十的女老师一身俐落的米色套装。 「咦?应该还有一个人才对。」 棚坂老师打开点名簿确认。 (啊,原来还有一个人。) 稍微松了一口气,但就算那个人不来也没差。 翘掉课后辅导就等于留下不及格纪录,我觉得那是很需要勇气的行为。 「嗯~算了,开始吧~呃,B班的拝岛雪同学。这是我第一次教到你,但因为是一对一教学,可以教得很细呢。」 棚坂老师阖上点名簿,将视线投向我。 跟老师独处的课后辅导简直是惩罚游戏──如此心想时,教室门就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 「咦?已经开始啦。」 另一个得参加课后辅导的人走进教室,似乎一点都不紧张。 (──碧海司…………同学!) 我记得碧海同学是D班,也就是这个班上的学生。 由于她在校内是名人,我多少记得她的所属班级。 身材高䠷,脸小,脖子长,手脚也很修长,重点是非常漂亮。她是眼神锐利的帅气型美女,搭配那身冷艳气质,让她即使是在我们这所女校也被视为偶像般的存在。 她的衬衫钮扣理所当然似的解开两颗,黑色内衣与胸口若隐若现。那种随性打扮与碧海同学身上某种神秘的气质很搭。 「碧海还是这么爱迟到啊……算了,虽说是迟到,你毕竟有来,这点还是值得肯定。好了,早就开始上课了,赶快就座喔~」 「嗯。」 D班的古文老师应该就是棚坂老师,所以她似乎跟碧海同学很熟。看来碧海同学是迟到惯犯,而老师没有指正她说话没大没小,大概也是不想管太多吧? 我听说她成绩很好,所以对她要参加课后辅导很意外。 「呃,坐这里吧。」 (咦……隔壁……!) 教室里有其他三十多个空位,她却坐到我隔壁。这让我有点惊讶。 「嘿、咻。」 碧海同学把自己的桌子搬过来,跟我的桌子并在一起。 她突然把脸凑近正盯着课本的我。距离近到能清楚看见每一根长睫毛。为淡淡眼影衬托的眼眸近在眼前。 [插图:p025] (噫!好近!) 我下意识后退。 近距离目睹碧海同学那张美得不像跟我同为人类的脸,害我差点发出怪声。 「干、干嘛?」 「课本、笔记本、自动铅笔、橡皮擦跟萤光笔都借一下。」 「咦,那不就是全部吗?」 「啊~呵呵,的确呢。」 不知为何,碧海同学说得理直气壮。像她这样受欢迎的女生果然不会对忘记带东西这点小事感到不好意思或愧疚呢。 我递出备用的自动铅笔和橡皮擦,再撕了一页笔记本给她抄笔记,萤光笔则是借出我平常不用的蓝色。 课本再怎么样也只有一本,所以摊开放在并拢的桌子正中间,形成两人都要探头看的姿势。 好像小学生喔──我在心里嘀咕。 「好,那就从课本第五十四页开始喔~呃,你们可能学过了,百人一首是古文的基础表现方式──」 棚坂老师看了我们一眼。大概是理解现况了,她没有多说什么便开始上课。 这次的课程主题是透过百人一首来学习文法,不过── 「咻……」 (睡着了……这人是怎样啦!) 旁边的碧海同学发出细微鼾声,连连点头。 课堂才开始约十分钟,她竟然已经双眼闭紧了。 从我的角度来看,在只有两位学生的状况下睡觉实在太夸张了。 (美女连睡脸都很美呢。) 有别于她的冷艳气质,那毫无防备的模样带着几分稚气。 跟我之前被朋友弓莉拍到的,嘴巴半开睡着的模样差太多了。长得好看果然很吃香,不管做什么都上了一层滤镜。 (啊……!) 赫然发现自己正想些有的没的,完全没有集中精神上课。黑板不知不觉间已经快被填满。我都搞不懂那些文字是为了什么而写,写的又是什么意思了。 「好~那么,你们知道表达这个意思的是哪一句吗?」 还来不及追上板书内容,棚坂老师就向我提问。 「拝岛~拝岛雪同学~怎么样啊?」 「啊、呃……」 「如果没在听就不能算有出席唷~?」 「……不!那个、呃,这边是……」 老师或许是在开玩笑,却足以让我内心的焦虑不断膨胀。 愈想理解问题,脑中的思绪愈是乱成一团,害我说不出话。 「嗯。」 这时,碧海同学突然握住我的手。 (噫!) 突然被这么一碰,我吓了一跳,忍住差点从嘴边溢出的声音。碧海同学用手指敲了敲笔记本,把我的视线吸过去,然后落下工整的字迹。 「串……串玉之绳兮 欲断便断之 此命若苟延 相思之情 将无以为制矣」 我结结巴巴地念出笔记本上的文字。 似乎勉强让老师听懂了。只见棚坂老师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 「哦哦,不错嘛拝岛!看得懂这段却考不及格是因为你对期中考的题目很不拿手吗?那么,这首的重点在于『欲断便断之』这句话的用法──」 (欲断便断?片断片断?) 老师之后继续解说这首和歌所使用的文法。但因为我不是靠自己作答,终究听不懂老师在说什么。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只有一个事实── (被碧海司救了。) 正打算开口道谢,我就看到她像刚才一样闭上眼睛,前后摇晃身体。 「喂,碧海,不准睡~再睡就算你缺席喔。」 「好~」 她这次总算因为睡觉被点名了。碧海同学被叫醒后会睁开眼睛一阵子,差不多三分钟后又会阖上。 课后辅导结束前的二十分钟内,碧海同学和老师重复了这样的互动五次。 「好~辛苦了。这样你们古文不及格的纪录就一笔勾销了。但如果期末考再不及格就不是上课后辅导而是重考了,所以要好好读书喔。别害老师浪费时间出题……没有啦,老师是说每天用功读书非常重要喔!」 课程结束后,棚坂老师稍作叮咛便离开教室。 (结束了。) 中途一度觉得完蛋了,但课后辅导还是有平安落幕。 「那个,谢谢你。」 我停下收拾东西的手,说出刚才上课时没能传达的谢意。 ──然而…… 「嗯?」 只得到一个似乎没听懂我在说什么的回应。 「掰啦。」 碧海同学连东西都没收拾──这也是当然的,她本来就两手空空──把桌子归位后,她便走到教室门口开门。 「啊。」 门打开后,她彷佛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我。 「谢谢你借我东西。呵呵,帮大忙了。」 碧海同学微笑说道。 她离开教室时,一头长发随之轻扬。每一缕发丝都细致柔顺,彷佛能反射阳光。 (是怎样啊?) 该不会对碧海同学来说,她帮我的那件事太微不足道,连记住的价值都没有吧。 不管怎样,碧海同学的那句道谢有种莫名的说服力,让我把其他小事都抛到九霄云外。 话说回来,棚坂老师有问我:「碧海同学怎么会考不及格呢?」不只是她告诉我答案那题,即使老师后来有指定她答题几次,她也可以在刚睡醒的状态下立刻回答。 从上课后辅导的样子来看,原因搞不好是她在考试刚开始时就睡着之类的。 (她好像很累呢。) 心想这间学校真是什么人都有,随即放弃思考,离开了教室。 课后辅导结束后,我在便利商店买了冰咖啡,然后踏上归途。 不知不觉已经快七点了。我走在昏暗的夏日夕阳下,橘色与紫色交织成一片天际。 比平常晚回家的原因,我自己也很清楚。 那就是与代替父母照顾我的香织小姐在通讯软体上的对话。 『──期中考不及格成绩撤销的事我知道了。但那终究是利用补救措施,期末考可不能那样了。』 这是我报告上完课后辅导后得到的回覆,前面还有一大串斥责的话。不存在「辛苦了」之类的慰劳,我只是对期末考充满压力。 『我不是想让你有玩乐的时间才允许你一个人住。请将这点铭记在心,每天反省自己的行为。』 然后,她接着发来这段讯息。 ──你明明不希望我待在家里。 这话我只能放在心里,绝对没办法当面对她说,当然也不敢发送讯息。每次的回覆都固定是『好的,我知道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呢。」 让我一个人住就表示她出了钱,相关手续也由她一手包办。这样的我根本没资格大放厥词。 回覆讯息后,我在车站附近闲晃一段时间。逛逛书店,看看生活用品店。由于不太想把这种烦躁的心情带回家,我就在外面消磨时间。 香织小姐每次主动联络都是这样。要是没有平复心情就回家,感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将满溢而出,让我几乎快落泪。 结果,我姑且有稍微打起精神,垂着头踏上归途。 我一个人住的公寓在车站另一侧,与学校相反方向。我照着平常的速度,慢慢走了约二十分钟。 学校位于车站北侧,我家在南侧。所以等我穿过车站来到南侧,路上的樱桐学生就会一下子变少。 南侧的商店比较少,算是住宅区。再加上途中有个安静的公园,这种宁静氛围会让我待起来很自在。 (嗯?那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公园里有两个穿着熟悉制服的身影。 其中一人是刚才跟我一起上课后辅导的碧海司。 另一人也是我见过的学生。 ──狭山玲罗。和碧海同学一样,她也是我们高中的名人。脸小,鼻梁高挺,眼睛也大。个子比碧海同学矮一点,给人可爱型美女的印象。 虽然只是传闻,但我听说她原本是童星,现在还一边上学一边当声优。 她们应该是樱桐引以为傲的两大美女吧。 那两人神情严肃地在公园里对峙。 由于两人都美得超乎现实,整个场景就像在拍连续剧。不过,现场当然没有工作人员或是什么摄影器材。 主要在说话的是狭山玲罗。虽然听不见说话内容,但那种气氛不像在闲聊。 (──啊。) 我反射性地躲到公园外某棵行道树后面。 感觉自己似乎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狭山同学用双手捧住碧海同学的手。那有别于跟朋友走在一起时的牵手──更与课后辅导时握住我的动作截然不同──是让人感觉双方关系匪浅的握法。 但让我觉得不该看的原因,是在那之后的动作。 (啊啊──那是……!) 狭山同学握住碧海同学的手,踮起脚尖把脸凑近,让嘴唇碰上嘴唇。 (接……接吻……!女生跟女生──也就是说,她们应该不只是朋友吧……!) 虽然我自认没有偏见,但突然看到同学接吻还是让我在惊讶之余萌生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 两人沐浴在昼夜交界的诡谲光线下。好美啊,真的像电影里的画面。 大约过了一分钟,狭山同学缩回身体,嘴唇缓缓退开。不曾接吻过的我不晓得那样算长还是短。 在双唇交叠的期间,狭山同学大概屏住了呼吸吧。只见她稍稍吐出一口气,反覆短促呼吸。那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急促的喘息看似相当成熟,与狭山同学的可爱形象形成对比。 被吻的碧海同学一瞬间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但她接吻时一直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分开后,碧海同学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她带着与在教室时完全不同的神情,似乎有些难过地眯起眼睛。 而狭山同学像要盖过那副表情,再次踮起脚尖吻上去。这次的吻不到十秒。 就算身处公共场所,两人似乎也完全不在意。 狭山同学在某些圈子里好像小有名气,一旦在这种地方被拍到,恐怕会立刻掀起话题……不对,可能还会引爆负面舆论。而碧海同学也──不,两个人都是──假使被学校老师看到就会遭到警告,搞不好还会因违反校规被退学。 (可是,她们两个好认真……) 以接吻的情侣来说,那股气氛太过沉重,而且太过揪心了。 狭山同学缓缓放开交握的手。 (啊,糟糕……) 虽然不知道她们在谈什么,但我隐约感觉两人要离开公园了。 再继续偷窥那样的画面也很难为情,于是我以绝对不会被两人发现的方式绕远路回家。 注意不发出声音,躲在行道树与围墙后面前进。 至少在她们的身影淡出视野前,两人依然在公园里相对而立。 不管是和碧海同学在课后辅导时发生的事,或是与香织小姐的对话,此刻都被两人接吻的画面覆盖了。 而狭山同学彷佛在哭泣一事,回家后仍一直残留在我的脑海深处。 隔天的星期六早上,我照常上学,并在上完四节课后迎来放学时间。 上课时,我无数次想起昨天傍晚看到的画面,有点没办法集中精神。 碧海司和狭山玲罗的吻。 第一次亲眼目睹他人接吻──现在回想起来,心脏仍会不受控地「扑通」跳动。 「拝岛,你今天怎么一直在发呆啊?」 「咦……咦咦!」 出声搭话的是我的朋友弓莉。 在只需要上半天课的星期六,我固定会和下午要去参加篮球社练习的弓莉一起吃便当。 升上高中将近两个月,各个小团体的成员也慢慢固定下来了。而我说话的对象几乎都是国三时在补习班认识的弓莉。 她国中时都直接叫我名字,但升上高中后不知为何又改以姓氏相称。 「……唉,拝岛,你怎么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啊?」 「呜!」 由于我没收拾桌上东西,一直「喀嚓喀嚓」地按着自动铅笔,还把橡皮擦的套子拆了又装,装了又拆,会被这么说也是理所当然的。 心神不宁的原因是昨天看到的画面,但那毕竟是碧海同学和狭山同学的私事,感觉不该说出去。 「呃,你知道碧海同学吗?」 然而,要我全部憋在心里也太难了。 「是说D班的碧海司同学吧?嗯,知道知道。应该说,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吧~至少在一年级里,她可是美到爆的美女喔~」 「美到爆……是有点夸张啦,不过我懂那个感觉。」 「怎么会突然提到碧海同学?」 「没有啦,发生了很多事……啊,那你知道狭山同学吗?」 「A班的狭山玲罗同学?人家觉得应该也不会有人不认识狭山同学──等等,你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该不会是要问……」 「呃,没有啦,那个──」 被弓莉这么一说,我不由得慌了。 按照这个话题脉络,我已经隐约猜到她可能要接的话了。 「……两人在交往的事?」 弓莉故意用手遮住嘴巴,小声问道。 「弓莉,你知道啊?」 「应该说,那件事也很有名。因为她们俩都很显眼,消息一下就传开喽?」 「这样啊。我很少在关注那类话题,以前都不知道。」 「讨厌啦,怎么说得好像人家很喜欢听八卦?虽然是事实啦。」 弓莉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碧海同学和狭山同学在交往的事,开学没多久就传开喽。听说还有人直接找本人确认。」 「这样啊,那果然是真的呢。」 「人家没有直接听说,但有很高机率是真的。她们是青梅竹马,听说还住在一起呢。至于是父母的关系还是其他什么的就完全不知道了。」 弓莉嘴上说不知道,但她果然很清楚这件事。 不过,对于学校里的这类话题,我确实不太熟悉。国中时也是如此,不只对自己,我对周围的恋爱状况也一概不知。 虽说可能是因为我对这种事太不感兴趣,别说找人咨询,连聊天时都不会提起。 「……所以说,对低俗话题没兴趣的拝岛又怎会提起那两个人呢?」 「真是的,别酸我嘛。」 「啊哈哈,抱歉啦。」 我有些不爽地回答后,弓莉带着小恶魔般的表情笑了。弓莉自称是清纯型,但看到这样的表情后,我觉得比起清纯型,她还是更接近辣妹。 我说着「这件事有些难以启齿」重启话题。 原本因为是两人的私事而想隐瞒的顾虑,竟在短短几分钟内消失了。她们在属于公共场所的公园接吻也有问题,况且我知道弓莉即使喜欢听这种话题也不会随便乱传,应该没关系吧。 「──真的假的?」 说出昨天傍晚在公园目击的接吻画面后,弓莉睁大眼睛反问道。 「人家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看到她们接吻耶。两人被传『正在交往』也只是因为会牵手啦、距离很近啦、散发的氛围之类的。」 「果然是这样呢。嗯……」 「碧海同学啊……有些摸不透她在想什么,但狭山同学似乎是特别认真的类型,也不像会不分场合放闪……我猜昨天应该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吧。」 我没有提到狭山同学好像在哭的事。一来没有确切证据,二来即使已经讲了这么多,要是连那件事也说出来,心里还是会觉得对不起她。 然而,根据弓莉所说的话,我已经很清楚昨天看到的那一幕并不寻常。 「那个,弓莉,这件事别跟其他人说喔。要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她们应该更不想被人传来传去。」 「当然。还好是被拝岛看到呢。要是被其他人看到……可能满糟的。」 「的确。不过那是在车站南侧,虽然说离车站不远,但不会有人没事去那种地方,当时天色也暗了。她们大概也没料到会有同校学生经过吧。」 「毕竟她们应该不知道拝岛一个人住在那边吧~」 「嗯,就是这样。」 「然后……人家顺便问问喔。」 不同于刚才对八卦充满兴趣的模样,弓莉稍微压低声音问道: 「拝岛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 由于听不懂这个问题,我反问了一句。 弓莉顿了一下才再次开口。可能是因为话题牵涉到别人的恋爱,她看起来在谨慎地挑选用词。 「对女生跟女生交往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因为和预想的问题不太一样,我一时语塞。 可能是注意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弓莉立刻补上一句: 「抱歉抱歉,现在不该聊这个呢。不好意思突然问了奇怪的问题。」 「是没关系啦。我毕竟没谈过恋爱,与其说没什么特别的看法,应该是我不懂这方面的事。但我大概没什么偏见喔。只要两情相悦就没问题了。」 「………………这样啊。」 经过一段特别长的停顿,弓莉如此回答。 弓莉有时候会突然提不起劲。 虽然感觉很不像她,但我也不曾追问。她大概对「恋爱」有什么想法吧? 为了摆脱这样的气氛,同时也想把话题拉回来,我说出对碧海同学她们的看法: 「啊~虽说没什么人会经过,但我觉得亲热还是回家再做比较好喔。」 「啊哈哈~那倒是真的。」 如此回答的弓莉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不过,人家还是想多听听那两人的恋爱话题啦。」 「咦,为什么?」 「没有啦,一般来说不是会很好奇吗?人家就喜欢听别人的恋爱故事唷,唉嘿嘿。还会忍不住在网路上乱看。而且还在读高中就同居很猛耶。」 「的确很少见……不过我一个人住,也算少见的那一派吧。」 「说到这个,人家还没去过拝岛家呢!」 「呃,你来了也不会碰见什么好玩的事喔,我说真的……」 「光去就很好玩了。」 「是吗?」 「……因为可以捣乱。」 「喂。最后那句才是真心话吧?」 「……嗯,对对。」 「怎么有点吞吞吐吐啊?」 我们吃完便当又闲聊了一会儿。等弓莉的社团时间到了我就回家──这是我们星期六的例行公事。 「那么,人家走喽!」 「路上小心~」 一起走到鞋柜区后,我目送弓莉前往体育馆。 大概是有跟弓莉聊了一下,心情畅快多了。返家途中,我几乎不会再想起昨天看到的冲击性画面了。 (完了~) 从超市回家的路上,我一边感受着落在脸颊上的冰凉水滴,一边如此嘀咕。 从学校回到家后,因为考试和课后辅导都已经结束,让我一口气放松下来,就这么看网路影片看到了晚上,又因为看到影片介绍的食谱好像很棒,于是决定今天晚餐做蛋包饭……这点倒是没问题,但最关键的蛋却用完了,只好紧急出门采买。 结果,脸颊感受到的零星水滴很快变成连续性的雨丝,再转为猛力敲击头顶的滂沱大雨。 雨水毫不客气地渗进了穿去买东西的休闲衬衫。 (总之得先找个地方躲雨。) 视野边缘出现了一片绿意──一间小小的神社映入眼帘。那是常见的地方小神社。我记得那里有个有屋顶的地方,应该可以躲雨。 (啊啊,雨势又变大了。) 我没有再找其他适合地点的余裕,只能急忙踏进神社腹地,朝凉亭奔去。 「──啊!」 我大吃一惊,不只是因为已经有人在那里躲雨,还是因为那个先来的人──浑身湿透,抱膝坐在木头长椅上的那个人我见过,于是脱口说出那个名字。 「──碧海司……同学……」 眼前的人是曾和我一起上过课后辅导的同学,也是狭山同学的「女朋友」。 「那个……」 可能是雨声太大,碧海同学似乎没注意到我在叫她,一直低着头。 「这是什么啊?」 我注意到碧海同学旁边放着一个湿透的瓦楞纸箱。 纸箱上写着大大的「请收留我」。 那就像是经常在漫画里看到,被放在瓦楞纸箱里的弃猫旁边附的牌子。应该是用油性笔写的,虽然纸已经被雨水泡烂,文字却没有晕开。 仔细一看,碧海同学还穿着制服。 「你说这个纸箱?我刚才在公园,然后下雨了。公园没地方可以躲雨,我就用丢在地上的纸箱当伞跑来这里。」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她明明在雨中奔跑,衬衫湿掉的地方却只有胸口那一带,看得出有用什么东西当伞挡过。 「哈啾。」 我正想着那些事就很自然地打了个喷嚏。淋湿的衣服夺去体温,身体果不其然地冷了起来。 「总之,你过来这边吧。」 「…………嗯。」 在碧海同学的催促下,我走进凉亭,坐在碧海同学的正对面。 雨看起来暂时不会停,我也没有带替换衣物,大概只能继续维持这种浑身湿透的状态了。如此心想时── 「……你好像很冷。」 「──咦?」 碧海同学突然朝对面的我伸出手,碰到衬衫的钮扣,接着就这么从上面开始一颗一颗地解开钮扣。 「咦?喂,等一──」 我反射性地后退。 虽然底下有穿小可爱,但问题不在这里。 看到我的反应,碧海同学微微歪头说道: 「怎么了?」 「还说怎么了,这应该是我的台词吧?干嘛解我衬衫的钮扣啊?」 「因为你湿透了嘛。这样下去会感冒喔?」 「不,不对不对。其实今天没有很冷,虽然衬衫湿掉了,先脱掉可能比较好,但是……」 「呵呵,那就这样吧。」 碧海同学笑着回应。 然后,她这次用手指勾着自己的衬衫,开始解钮扣。 经过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衬衫一下被全部解开。接着肩膀一抬一降,衬衫便啪地落在她坐的长椅上,然后她又扭动身体,脱掉袖子。 「嗯…………」 这下子,那件设计简单却带着精美装饰的胸罩全露出来了。 即使处于黑暗之中,我也能清楚看出那身肌肤的白皙。从肩膀到紧致腰身的线条,搞不好已经达到了艺术的层级。 [插图:p049] 要是一直盯着看,感觉自己反而会不好意思,于是我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为什么挪开视线?」 「噫!」 碧海同学在我耳边呢喃。 由于移开视线,她的呼吸喷上毫无防备的耳朵,害我发出奇怪的声音。 「……为什么?」 「噫嗯!」 碧海同学将嘴唇靠近耳边,慢慢地说着。她呼出的气息好烫。感觉得出唇瓣几乎要碰到我了。 拂在耳朵上的呼吸所造成的刺激,让一阵酥麻感传遍全身。我反射性地对肩膀施力,扭动身体。 「喂……第二次是故意的吧。」 「呵呵,因为很有趣嘛。看你在发抖,身体果然降温了呢。」 我本来想重新穿上被解开一半钮扣的衬衫,然而衣服一被脱掉就会很在意湿湿的感觉,扣钮扣的手便不由自主地变得很笨拙。 「把湿的衣服穿回去,不会觉得很不舒服吗?你看,连小可爱也湿掉了。所以……穿我这件吧。」 「咦……咦……!不,再怎么说那都太……」 「来,手抬高高~」 碧海同学这么说完,不只是我的衬衫,连小可爱都被脱掉了。 害羞、搞不懂目前状况……诸如此类的情绪在心中翻搅,但对方毕竟是女生,而且我跟碧海同学有稍微聊过,不会怕她。再加上湿湿的确实很不舒服,所以我就放弃抵抗了。 然而── 「呀!」 「别担心。照这种雨势,不会有其他人来喔。」 「不是那种问题……呜呜,呜呜呜呜。」 虽说是因为被雨淋湿没有别的办法,但在公共场所只穿着内衣,简直让人害羞到了极点。 我抱住自己的身体,尽可能缩成一团减少暴露程度。 况且我的内衣明显看得出是便宜货。没有啦,问题不只是这样。但我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拿碧海同学与自己做比较。先不论内衣价格,我们在生物层级上的规格本来就有差距。虽然我的体重低于平均值,但与碧海同学相比,我的肚子肉肉的。偏偏在胸部大小上却又有着教人难以置信的差距。 「小心别感冒了。」 碧海同学若无其事地将自己脱下的衬衫给我穿上。 而我则是一头雾水,处于任她摆布的状态。由于双方的身高有差距,她的衬衫稍微大了点,袖子也比较长,让我的整只手被袖子藏起来。我从袖子下伸出指尖,紧紧抓住袖口。 「好暖和……谢谢。」 衬衫上还微微残留着碧海同学的体温。 「呵呵,不客气。」 「但是喔,碧海同学现在那个……只有穿内衣,万一有人来了该怎么办啊?如果是女生还好……但也可能有男生经过。」 「那么,这样吧。」 碧海同学如此说着,从对面的长椅起身。然后一屁股坐到我旁边。凉亭的长椅呈ㄈ字形,所以就是偏内侧的位置。 「这样就看不到了吧?」 那么坐的确可以让她被我的身体挡住,从外面看不到碧海同学的样子。话是这么说啦,但是── (哇哇哇哇哇!) 由于地方很小,碧海同学的肩膀紧紧挨着我。 而且碧海同学只有穿内衣,隔着薄薄的制服衬衫,我几乎能直接感受到她的体温。 「这样贴在一起就感觉得出来。你的身体果然很冷呢……呼哈~」 碧海同学以平稳的声音这么说完,打着呵欠把身体轻轻靠在我身上。 「呼……咻……」 就这么听了五分钟左右的雨声后,旁边传来入睡的鼾声。 (……竟然睡着了。) 看着碧海同学的睡脸,我想起昨天见到的景象。 碧海司,是狭山玲罗的女朋友。 如果狭山同学看到我们在做的事,她会怎么想呢? 双方同为女生,彼此之间不存在恋爱感情,绝对不是什么外遇,现在我却有种在做类似事情的罪恶感。 假设我对碧海同学抱有恋爱感情会怎么样呢? 明明根本没有那回事,没必要想下去的说。 都是因为碧海同学靠着我,害我连手机都拿不出来,只能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结果就开始想些奇奇怪怪的事。 ──这场雨,看起来暂时还不会停。 这种状态感觉持续了将近三十分钟。 剧烈的雨声逐渐变得零零星星,接着只剩几滴雨珠,然后停了。 (怎么办啊?她还在睡。) 碧海同学还将脑袋靠在我肩上睡觉。我们的身高差那么多,坐下时的高度却没差多少,让我觉得有够不公平。 雨停之后就可以回家了,但感觉叫醒碧海同学也不太好──如此心想时,碧海同学发出「嗯嗯……」的声音,然后就这么用睡迷糊的声音说: 「…………早上了?」 「不是,哪可能有那种事啊。」 我反射性地脱口而出。 「啊~对喔。呵呵,我睡着……呼哈~」 话还没说完,碧海同学就开始伸懒腰,打了个呵欠。 就连那副模样也像内衣的广告照片,让我佩服得不得了。 「呃,雨已经停了。这件衬衫还你喔。」 「啊,真的耶,雨停了。」 「……你现在才发现?」 「呵呵,可能现在终于醒了吧。」 我再次道谢,脱下借来的衬衫递过去。 我把原本穿的衬衫努力拧干后,看起来好多了。不过小可爱还是很湿,虽然有点担心会透出胸罩,但反正离家很近,天也快黑了,我干脆只穿衬衫。 「好暖和。感觉得到体温。那么,我在这里再稍微待一会儿。」 听到碧海同学那么说,我不禁害羞起来,然而我也注意到她的话里有个令人在意的地方。 「咦,不回家吗?你刚才是在躲雨吧?」 「反正,我也回不去。」 碧海同学维持原本的表情,以略微低沉的声音回答。 「呃,什么意思?」 「唔~这样说可能不对。」 由于我们是并排坐着说话,我和碧海同学的视线没有交会。 碧海同学自己在那边想了一下后,像是注意到什么似的「啊」了一声,随即继续说下去: 「应该说……不想回去吧。我今天不打算回家。」 「咦?可是碧海同学不是应该和狭山同学……」 差点说出「住在一起」时,我闭上嘴巴。感觉她应该不喜欢被人谈论私事,然而话说到一半与全部说出来没两样。 「……你知道呢。算了,这也是当然的。」 「咦?啊,嗯……抱歉喔。」 「嗯。为什么道歉?」 「该怎么说呢,就是我打听了你的私事。而且,昨天也……」 话说到一半,我停了下来。但我意识到即使这么做也没有意义。毕竟在这个话题脉络之下,一旦说到这里,她或许就知道我想表达什么了。 从碧海同学的语气听起来,感觉她已经接受自己和狭山同学交往的事成为公开的秘密,但按照昨天傍晚我所看到的景象,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那是只有我──以及隔天就从我口中听到的弓莉才知道的事。 「……昨天?」 「这间神社附近不是有个公园吗?昨天放学后……傍晚时碧海同学和狭山同学一起在公园里很严肃地谈话……呃,我目睹了那个画面……总觉得很不好意思……」 我一边小心地挑选用词,一边如此回答。 「你来车站南边啦。」 「嗯,我一个人住,家在车站南边。学校在步行范围内。」 「拝岛同学一个人住啊……咦?我们本来是在聊什么?」 碧海同学继续用平淡的语气回应。我一边在心中吐槽她在意的地方怎么是那个,一边回答碧海同学的问题: 「就是我看到又听说了你的私事,觉得很抱歉……」 「这样啊。也没什么好道歉的,毕竟公园是公共场所嘛。」 「啊,好。」 突然听到她说出那么中肯的话,害我不由得慌了手脚。 感觉完全被碧海同学牵着鼻子走了,但这个话题还没结束。 「这样的话,事情就好谈了。而且你是一个人住,更好了。」 「呃,什么意思?」 「既然你都看到了,我想你应该已经察觉到我们在谈什么。」 关于碧海同学和狭山同学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反覆想了很久。 那种气氛看起来完全不像情侣之间幸福的吻,应该不是在谈多么正面的话题吧。 所以那个悲伤的吻,看起来就像是用来做出某种了断的吻。 比方说,宣告分手的最后一吻。 但我没有经验,只有从漫画和电影中得到的知识就是了。 在目睹两人亲密行为的当下还没有那样的想法,但是从弓莉那里听到她们在交往与同居的情报,又看到眼前的碧海同学后,我已经心里有数了。 ──我所看到的,是碧海司和狭山玲罗的分手场面。 「………………嗯。我好像知道了。」 「这样啊。那么,我应该可以省略说明,直接拜托你了。」 「省略说明?拜托?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把碧海同学的话几乎原封不动地反问回去。 碧海同学「嗯」了一声,点头后继续说道: 「想请你让我借住。住到拝岛同学的家。」 「……嗯?借住是什么意思?」 「我说过不回家,然后就想如果能住到拝岛同学家也不错。这样的话我就不必再待在这里了。」 「原来如此你说得对──呃,咦咦!」 由于她的态度太过理所当然,我差点就接受了。 总而言之,我终于明白碧海同学想说什么了。 我不知道情侣分手后是不是会立刻结束同居。这也可能是在准备回老家之前的应急措施。不管怎么样,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那个……碧海同学的老家……应该说父母呢?」 「我没办法依靠父母。」 碧海同学很明确地这么说。 我想,那应该不是因为家很远,没办法立刻回去之类的问题。 我也能理解那样的心境,所以不再追问家人的事。 我理解她不想回去与分手女友同居的家,也没办法依靠父母。话虽如此── 「唔~唔~住我家啊~」 即便我是一个人住,想让谁来住都是我的自由。 但我还不曾让任何人来过家里,刚刚也和弓莉聊到这件事。 不过眼前有一个正在伤脑筋的人,而且还是同校的碧海同学,我想不到有什么不让她来家里的理由。 不,明面上有一个。碧海同学是狭山同学的女朋友──思考到这里时,我又想到她们已经没有那层关系,应该没问题了吧?于是自行在脑中撤掉那个理由。 碧海同学和我都是女生,而且对彼此没有恋爱感情,从客观角度来看,就只是让朋友借住而已…… 「呃……你打算住多久?」 「……嗯,到开始放暑假。到时候这边的情况……也会有所改变。」 「到开始放暑假……那不是还有两个月吗!」 现在是五月底,差不多整整两个月。比想像中还要久。 「那不行……啦。虽然说我是一个人住,但房租和生活费都是香织小姐付的……」 「房租我付一半。生活费也是。」 「那样的话……哎呀,可是……快要期末考了。我一个人住是为了专心读书,还有『考不及格就必须取消这种生活』的条件……」 「这样啊。可是你这么快就得上课后辅导,没问题吗?」 「呜呜呜……期中考虽然靠课后辅导的补救措施勉强过关,但期末考要多多努力才行……」 「那么──」 碧海同学微微吸了口气,望着我的脸继续说道: 「借住期间,我来教你功课。这样如何?」 那端正的脸庞与清澈的眼眸突然靠过来,让我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我别过脸回应: 「但是……碧海同学不是也有上课后辅导吗?」 「嗯。那是因为我睡过头没去参加古文考试。」 我回了句:「原来如此……」,之前就觉得她能那么流畅地回答老师的问题却考不及格是很奇怪的事。如果上课后辅导的原因是没去考试就说得通了。 「那个,其他科目的成绩呢?」 「差不多都是年级前十。」 「咦────」 听到碧海同学的话,我惊讶地说不出话。 樱桐女子高中是相当不错的升学名校。正因为如此,即使我考进来了,期中考却是一片惨兮兮。在这样的环境中,能拿到全年级十名以内的成绩,代表她的脑袋超乎寻常的好。 「──那么就……OK了。」 我没多做考虑就答应了。 与「可以继续享受一个人住的生活」相比,心理上的抗拒感立即烟消云散。 而且不只是为了「教我功课」这个条件,或是在课后辅导时帮了我的事,我还想回报碧海同学在躲雨时帮了我的这份恩情。 「呵呵,帮大忙了。谢谢你,小雪。」 「咦……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记得喔。课后辅导时老师不是叫了你的名字吗?」 「谢谢……」 「为什么要道谢呢?」 「没有啦,因为像碧海同学那样的人记得我的名字,让我很开心嘛。」 「为什么?」 「那那那那那那是因为!」 我顿时慌了手脚。 一想到自己被碧海同学那种感觉是不同世界的人记住,老实说我更开心了。但那样的原因太难为情,实在说不出口。 「还有,小雪也叫我司就好了。」 「那么,呃……请多指教,司。」 「嗯。那么小雪,带路吧。」 说完,碧海同学──司站起身,握住还坐着的我的手。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猛地站起来。 「咦!手……!」 「天色很暗,走丢就麻烦了。」 「不是啦,但是……牵手这种事,那个──」 「嗯?不是很正常吗?」 我明白她想讲什么,但不是那样的。 然而,就算我解释给她听,司大概也不会懂吧。 我们手牵手离开神社。 结果因为聊了一阵子,衬衫几乎干了,只剩一点湿润的感觉。 回家的路上,我们边走边聊。不过,我只是更强烈地感受到司这个人真是难以捉摸。 从神社走了差不多五分钟后,两人回到我独自居住的公寓。 接着穿过设置自动锁的入口大厅,等电梯下来。 我家在三楼,所以平常大多是走楼梯,但今天因为被雨淋到,已经累了。 我们一边搭电梯,一边延续对话: 「那个,这里跟司你们那边不一样吗?」 由于不确定对两人同居的话题可以深入到什么程度,连我都觉得自己讲话有点吞吞吐吐。 「嗯。玲罗的家是透天厝。玲罗的父母也一起住在那里。」 「咦?是那样喔?」 「嗯。」 传闻的内容并非完全错误,但应该有稍微遭到曲解。毕竟同居这种说法比较有话题性,会传成那样也是可以理解的。 出了电梯,我们穿过走廊进入我住的屋子。 「打扰了。咦?还是我回来了?」 「你会不会太急了啊?」 「呵呵,但反正会暂时打扰一阵子,说『我回来了』可能才对喔。」 司以天真无邪的口吻说着,露出微笑。 她的那种地方总觉得……就是很可爱。而且因为在把话说开前以为她是冷艳型美女,我好像发现了她意外的一面。 冷静想想,那个大名鼎鼎的碧海司居然会来到我住的屋子,这可说是非同小可的事。感觉莫名害羞呢。 「啊,空间还满小的呢。」 ……本来还这么想,司却用理所当然的态度说了那种话,害我有点不开心。 这是间1LDK套房,客厅约四坪大,卧室约两坪大。 客厅有沙发、餐桌、书桌与电视柜,空间确实被塞得很满。然而,对一个人住的普通女高中生来说,应该够宽敞了。 「……然而,感觉很舒适。」 「那是称赞吗?」 「嗯。而且看到屋里的样子,大致可以想像小雪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由于才搬来约两个月,我勉强还维持着房间的整洁。 即便如此,屋里仍有藏不住的生活感。 洗好的衣服也还放在那里──呃。 「等……等一下!」 我急忙拿走放着没收的内衣和衣服。 完全疏忽了。从现在开始,这种地方也得注意才行。不过,她连衣服也要在我家洗吗? 应该会吧……刚才完全没考虑到家事方面的问题。 「……唉~」 我不禁叹了口气。 然后决定不再想那些细节。家事方面的问题就先摆一边吧。 我走向位于屋子内侧的厨房。把买来的蛋放进冰箱时,我才想起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出门。 平底锅中,番茄酱炒饭好像有话想说似的躺在那里。 「话说回来,你还没吃晚餐吧?」 「啊,的确。」 「想起没吃饭后肚子就饿了……虽然想洗个澡,但不先吃饭就没力气动了。反正衣服几乎干了,应该没关系吧。」 虽然在神社躲雨的冲击性太大,把食欲全部赶跑,然而一旦面对番茄酱炒饭,我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 「我的蛋包饭做到一半,要吃吗?」 「可以吗?」 「哎呀,在这种情况下要是只有我吃……很怪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喔~你随便坐吧。」 我刚说完,司便坐到沙发上。 自己在厨房,客厅却有人。那种感觉相当新鲜。 「多谢款待。」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够吃吗?」 「嗯。吃得很饱……非常好吃。」 「这、这种东西谁都会做啦。」 由于不习惯被人当面称赞,我撇开脸回答。司说了句「不对」就继续说下去: 「没有那种事。玲罗和我都不会做饭。不用去餐厅就可以吃到这么美味的饭菜,我觉得很厉害。」 和香织小姐一起住的时候,做饭的几乎都是我,自己也有点信心,所以能得到称赞让我很开心。 收拾餐具后,我们去洗澡。 当我在准备毛巾之类的东西时,司喃喃说着: 「啊,没有衣服换。」 ……所以我紧急把司原本穿的内衣拿去洗。我将从没见过的尺寸、看起来很贵的胸罩小心地放进洗衣网,设定柔洗模式后丢进洗衣机。 司似乎不太在意赤身裸体,但我还是拜托她围上浴巾等衣服洗好。 即使隔着浴巾,身型曲线也非常明显。但因为盯着看很像变态,我赶紧把那股注意力赶出脑袋。 「呃,行李呢?」 「还在玲罗家,那时什么都没想就跑出来了。」 「好吧,我想也是。那么,嗯~不知道有没有可以给司穿的睡衣喔~」 我让洗完澡的司穿上洗好后努力用吹风机吹干的内衣,以及尺寸宽松的睡衣。 「……这样就搞定了!」 听我这么说,司不知为何露出有点开心的表情。 在那之后,我开了电视,边看边滑手机。 司坐在旁边,一直用手机看小说。我用眼角余光瞄到的电子书档案库里存放了相当多的书籍。 就在即将换日的时候,我打了个呵欠。 看来身体已经累积一整天的疲劳,有点困了。 「呼哈~睡觉吧……啊。」 当我刷完牙走向卧室时,突然意识到司靠得很近。 「呃……为什么跟着我?」 「因为要睡了。」 「嗯,是这样没错──咦,奇怪的是我吗……?」 卧室里,床铺与衣柜占据了大部分的地板面积。 客厅和卧室是以拉门隔开,两个人刚好可以并肩站在分隔的空间。 「怎么了?」 「在这种时候喔,一般不是会有人去睡沙发吗?而且真要说的话,感觉应该都是借住的那方睡沙发。」 「是这样吗?我都是和玲罗睡同一张床喔。」 「咦咦!啊,没有啦……是、是喔……是这样吗……?」 我大吃一惊,结果说出和司同样的话。 就算她们在交往,睡在同一张床上未免太……明明还是高中生……脑中浮现了奇怪的画面,但一般去朋友家过夜的时候大概都会睡在同一个被窝里──想着想着,司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躺上我的床,这下也只好睡在她旁边了。 (……咦?) 关灯后,不管是床单摩擦的声音、司细微的鼾声、撞到运动服拉炼的微小声音,全都变得清晰可闻。 我国中时不曾去朋友家过夜,即使是唯一有留宿经验的校外教学也没有和别人睡同一张床,所以这样的状况让我的脸颊持续升温。 「那么,晚安。」 「算、算了,我还是去睡沙发吧。」 我感到莫名紧张,与语气平静的司形成对比。 即使是置身于漆黑的屋子,我似乎也没办法直视司的脸,只好背对她。 「……别走。」 司在紧张得要命的我耳边低语。 听到那个声音,我就像在神社的那个时候一样,全身窜过某种酥麻的感觉。司再次凑到我耳边,在近得呼吸可及的距离低语着: 「我好寂寞。」 「…………嗯。」 「玲罗说我们最好还是分手,或者至少先保持距离,我没回答就跑出来了,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咦?」 司展现出的意外一面已经够令人惊讶了。然而她的那句话更是让我在意。一时之间没办法消化。 「咦?这种话直接说出来有点那个……但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不。还没有分手喔……因为在做出结论前,我就逃走了。」 「咦、咦、咦、咦、咦……!」 「呵呵,你好奇怪………………呼………………」 (奇怪个头啦!) 司当然听不到我心中的叫喊,好像就这么睡着了。 我觉得自己这时才理解了那句话的意思。 感觉浑身血液被抽光了。 在此之前感受到的害羞与紧张感,一下子变成罪恶感与悖德感,甚至还转变成危机感。 (她们还是情侣……?) 可是可是,我的行动是建立在她们已经分手,不再是情侣的前提之上。 看到她只穿内衣的样子,借了衬衫,以名字相称,手牵着手走路,让她借住家里……然后,现在还一起睡觉。 这一连串行为如果被狭山同学看到,她会怎么想? 说到底,司又是怎么想的? 这该不会就是所谓的外遇吧? 「呜~~~~!」 我发出不成声的呻吟,打算离开床铺。 就在此时,我感觉到某种重量,身体变得很沉重。 [插图:p069] 「……等一下……」 司把手环在我腰上。 原本想起身的我被司困住了。 感觉司的吐息就喷在我的后颈。好烫。 「不对,可是……」 即使我打算说什么,睡着的司也没有回应。 我大可拉开司的手,却没有那么做。 (不、不对不对,这不是什么外遇,绝对不是……!) 带着僵硬的身体,我不断在心中反覆叨念。 「外遇」的定义是什么? 不知道,但至少我对司没有恋爱感情。 也就是说,这只是两个同性同学之间温馨的一幕。 我没有任何根据或自信,只能不断说服自己。 许是力气已经耗尽──我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 2 以行走般的速度 我决定一个人住是在去年秋天,九月升上国三后的事。 在包含保底的志愿学校都决定好的时候,我将超出自己当时的实力,需要很努力读书才能考上的樱桐女中──现在读的这所高中设为第一志愿。 考上离家很远但放眼全国也很亮眼的名校,正好可以当成一个人住的「借口」。 对我来说是如此,对代替父母照顾我的香织小姐来说也是如此。 因为,我别待在香织小姐家比较好。 「────…………雪?」 虽然不懂大人之间的事也不懂恋爱,但就在某天,我察觉到这个事实。 我不明白司那句「不想回去」的真正意义。 然而,「不想回去」的那种感觉,我也很熟悉。 所以在内心深处,听到司说想借住在我家的时候,我一定没有想要拒绝。是的,我对司── 「小雪!」 「……哇。」 我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听到那个声音,司发出一个让人搞不清楚她是被吓到还是没被吓到的声音。 「……早啊。」 还躺在床上的司直视着我,以平稳的语调轻声说道。 昨天晚上睡着之前,我应该是背对着司的。但在不知不觉间,我们变成面对彼此的姿势。 司的脸蛋近在眼前,让我大惊失色。 因为我想起来了。眼前这位和我一起睡觉的超级美女,是别人的女朋友。 「早……不对啦!」 「咦……早安?」 「也不对啦!」 我起身站到床边,俯视还躺在床上的司,轻轻叹了口气。 「把你昨天晚上敷衍过去的事好好说清楚!就是你跟狭山同学的关系。」 「就像我说的。玲罗说要分手,但到了隔天也还没做出结论,我就这么跑出来了。正确来说,我有去学校但没回玲罗家。」 姑且不论那些第一次听到的资讯,现在我总算弄清楚时间顺序了。 「呃,如果你不回家,她不是会担心吗?」 「我有传讯息要她别担心。她也有回我。」 「没问题就好……也就是说,你们两个现在是什么状态?」 「……嗯?我还是玲罗的女朋友。应该吧。这是不是叫『暂时保持距离』那种状态?」 「你问我也没用啊……」 因为是在睡昏头的时候听到的,原本还希望是自己听错了,但完全不是那样。 我和别人的女朋友一起做了许多带有肢体接触的事。 「我说啊。司还喜欢狭山同学吧?」 「是啊。喜欢喔。」 即便如此,难以看出感情的司仍然直截了当地表示。想必那一定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吧。 不过看到她以坦荡荡的表情说出自己「喜欢」谁,我这个局外人也跟着害羞起来。司没有理会沉默不语的我,继续说下去: 「然而,玲罗她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司的声音透出几分落寞,让我突然想起前天在公园看到的那副神情。 所以,我没办法再深入探究了。 「这样的话,那个……」 本来打算至少把我的想法说出来,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如果你们还在交往,像昨天那样牵手……还有和别人一起睡之类的行为,应该不太好吧?」 我知道自己结结巴巴的,但还是把想法尽数倒出。 司随即回答: 「为什么?」 「就是那个啦,和有女朋友的人做那些事……感觉像在搞外遇……」 「是吗?」 「………………嗯。」 看到司一副没搞清楚状况的样子,我困惑地点点头。 「小雪喜欢我吗?」 「咦!不是啦,我的确觉得站在人类的角度,司的脸蛋很漂亮……但不是爱上了司……说到底,我根本不懂什么是恋爱。虽然我们聊得不够深入,还不知道能不能在友情层面上喜欢你,但我不介意让你来家里,代表不排斥……说到底……没有啦。」 我更不懂女生跟女生之间的恋爱──我硬生生地把来到嘴边的话吞回去。 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一提到恋爱我只会下意识地想到异性恋,但如果把这话说给身为当事人的司听,我担心会不小心伤害到她。 「嗯~小雪的意思是没有喜欢我吧?」 面对讲话不清不楚的我,司以明确的说法做出总结。见我点头,司再次以平稳却很坚定的语调表示: 「那就不算外遇喔。因为我也没有喜欢小雪。」 「啊…………嗯。」 即便明白那句「喜欢」的范围只涵盖恋爱方面的意思,听到别人说「我没有喜欢你」还是让我有些受伤。 虽然我也说了同样的话,但我自认比司更会替别人着想。至于我因为这样而很难把想说的话直接传达给对方的问题,就先别谈了吧。 正当我东想西想的时候,司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只要双方都没有喜欢上对方,就跟外遇不一样喔。」 「说得也是呢……嗯。」 我决定接受这个结论。 虽然有种只是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但我也觉得司说得有道理。冷静想想,她对我做的充其量是普通的肢体接触。 是我太过在意司是狭山同学的女朋友这件事,才会反应过度地认为司那些微不足道的肢体接触是不对的行为。 (没错没错,一定是这样!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考虑到弓莉和我的距离感──这个例子有点奇怪,但其他小圈子应该也有像司这么没有距离感的女生。大概吧。 「先吃早餐。之后再慢慢想吧。那么,我去弄喽。」 「可以吗?」 「因为司不是说过不会做饭吗?就算家事的分工之后才要决定,但我肚子饿了,得优先解决这个问题。你等一下喔。」 「知道了……我很期待喔。」 看到司微笑着那么说,让我比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更有干劲。 我系上围裙,朝厨房走去。 「多谢款待。非常好吃喔。」 司吃完早餐后,说了跟昨天吃完晚餐时一模一样的话。 虽然不知道那是真心话还是制式的回答,但听到别人说我做的食物好吃,还是让我很开心。 「那么,先换个衣服吧。」 「嗯。」 一直穿着居家服也不太好,于是我这么提议。 司一脸理所当然,不过我注意到了某件事。 「……呃,对喔。衣服还没干啊。」 内衣昨晚已经用吹风机吹干了,但制服是晾在室内,还没完全干。 「啊。」 注意到的时候,司已经脱掉上半件睡衣。露出昨天穿的那件胸罩。 ……为什么司脱衣服的时候都那么干脆呢? 我心想她在狭山同学面前是不是也是如此,不过一想像起两人的私生活,就让我同时冒出害羞与过意不去的情绪,只好摇摇头把想法赶出脑中。 「……你在做什么?」 「驱逐邪念,以物理方法。」 我这么回答,但司好像没听懂。她把歪着的脑袋摆正后,叹了口气说道: 「那就先这样吧。穿回去也很麻烦。」 「不对,别在这种时候嫌麻烦啦──啊,对了。我一直很在意,你的行李呢?」 「几乎都在玲罗家。」 「……我想也是,你有说过嘛。所以那些行李你打算怎么办?」 「嗯,没问题。」 「这不算回答吧?」 虽然听不太懂具体是哪里没问题,但司没再多说什么。反正她应该会在学校遇到狭山同学,到时候就会交接吧。 用想的就有点尴尬。 然而根本上的问题并没有解决,于是我把话题拉回来。 「不过,也不是现在就没问题吧?至少你目前只有制服。内衣裤只有一套的话会很麻烦……而且司还需要很多日用品。」 「再买就好。」 「呃,是啊。的确只有这个办法呢。」 听到司果断地那么说,我感到有点错愕。 直到现在我才理解,虽然司经常让人搞不清楚她在想什么,或是一副状况外的样子,却是个偶尔会说出无法反驳的大道理的那种人。 「要去的话,比较近的地方就是涩谷吧。而且也不能穿睡衣出门,不知道有没有衣服可以借你……」 相较于我的一百五十五公分身高,司比我高了十公分以上。换睡衣时,我明明借了件宽松的,她却还是不时会露出肚脐。如果是便服的话,尺寸大概就更不合了。 「啊~这件吗……?」 我从自己的衣服中找出司勉强穿得下的。 我们来到了离家最近的车站搭电车约二十分钟车程的终点站──涩谷。 「那么~该从哪里开始逛呢?」 「交给你。」 「咦……」 「因为基本上都是玲罗在带路,我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 我在心里想着「又是狭山同学啊」。司经常一副呆呆的样子,不难想像生活中的大小事都得依赖狭山同学。 我盘算到了店里司应该就会给出意见,于是决定不管那么多,先去位于坡道上的时尚广场。 星期天的涩谷果然人很多。人行道挤满了人,根本没办法维持自己的步调。 虽然可以看到很多年纪与我差不多的女生,但跟我不同的是,她们要不是穿得很时髦,就是身上配戴了看起来很贵的饰品,让我感到相形见绌。 (然而,司却不一样。老实说,她没有去当模特儿之类的已经是很不可思议的事了。) 司穿着我那件长度不合的衬衫搭学校的运动裤,还有勉强合脚的厚底凉鞋。 结果因为和睡衣一样尺寸不合,时不时会露出肚子,但看起来就像是刻意搭出的休闲风打扮,证明了司的外型身材有多么出众。 因为厚底凉鞋的关系,我跟她的身高有着将近二十公分的差距,看起来搞不好就像大人与小孩。 「世界真是残酷啊。唉~」 「……嗯?啊,对了。」 司如此说着,握住我的手。 「避免走散。」 「嗯、嗯。可是在外面的话……不对,这样好吗……?」 「…………?」 「嗯,这很普通吧。很普通很普通~」 虽然脑中浮现狭山同学的身影,但这顶多是朋友之间的牵手。环顾四周,也有很多跟我差不多年纪的高中女生牵手或挽着手臂走路。 跟司手牵着手走在人群里真的很有出门的感觉,让我有点兴奋。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在公园街上。 原本没人的话大概五分钟就到的路程,我们花了两倍以上的时间才抵达商场。 「这里有进司穿的那个内衣品牌吧?先去那里吗?」 「嗯,就这样吧。」 听到司的回答,我们便前往有那间店的楼层。那个品牌的款式设计简单却时髦又可爱,但对高中生来说有点太高档了。 正当我犹豫要不要进去时,司却毫不迟疑地走进店里,说道: 「买一样的就好了吧。比较有效率。」 「原来你是重视效率的人吗?嗯~也有新的款式,等全部看过再说吧?反正都来一趟了。」 「既然小雪这么说的话,就这样吧。不过这么一提,最近内衣好像有点紧。」 「是、是喔~!这样啊!」 正当我对那句冲击性的话震惊不已时,店员可能是看不下去我们一直在聊天,走过来说「那个~要为两位介绍吗?」,于是我们就请她帮忙。 款式的选择几乎都是按照店员小姐的推荐,我原本觉得接下来只要在店里随便逛逛,等司量完尺寸试穿后就好,店员却说「请在这里等候」,把我带到试衣间前面。 我在内心吐槽陪这两天才初次说上话的人一起挑内衣简直莫名其妙,但因为同居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莫名其妙,于是我放弃了思考。 司量完尺寸后试穿了胸罩,而我在外面等店员来帮她做调整时,就听到试衣间里传来「唉」的一声。 接着我立刻被伸过来的手拉住,和她一起进了试衣间。 「怎么样?看起来会不会奇怪?」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司的上半身只穿着胸罩。内衣的黑与白皙肌肤的对比使人看花了眼。 「好漂亮……」 我情不自禁地如此喃喃自语。说完才发现,这应该是相当尴尬的情况才对。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因为有请店员帮忙调整尺寸所以胸部包得很好很漂亮,不是什么奇怪的意思……嗯,GOODGOOD!」 「你怪怪的。不过,我很开心。」 相对于我的慌张,司以细语般的声音如此回答,显得很冷静。 被她这么一说,由于举止明显太奇怪与说话太快所造成的羞耻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给我三套跟这个一样的。」 「在这里讲效率……至少换个颜色吧?」 「那给小雪来选。」 虽然对于她让我来选这件事抱持疑问,我还是挑了黑、红、紫红三个颜色。全都是跟司现在穿的那件一样,设计看似简单,但仔细观察可以发现上面绣有精致刺绣的可爱内衣。 买到三套的话价格应该不便宜,司却毫不在意地结了帐。 司的钱包看起来有点孩子气,让我很意外。 「钱够吗?」 离开店铺,我小声地问了司。 「嗯。拿到信用卡的时候,对方说我可以随便刷。」 司若无其事地这么说,让我充分了解到双方的金钱观念差异。 她在回家这件事上无法依靠父母,金钱方面却不用担心,这让我感到有些不对劲,但没有说出口。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也不是我可以插嘴的。 在那之后,我们还买了三套居家服。这也是居家服的知名品牌,价格不低,但司又毫不犹豫地刷了卡。 我有点被她的大手笔吓到了。 「嗯,买完了。感觉不错。」 但因为这么说着的司语气听起来很满足,我也就没在意太多了……然而── 「不对,你只买了内衣跟居家服而已吧?」 「的确。」 「话说回来,我手上没有任何司穿什么便服的情报呢。要去逛哪里?」 「嗯。都可以。」 「咦,是吗?可是你对内衣跟居家服都有自己的坚持耶?」 虽然不能说是精挑细选,但她至少决定了要买哪个牌子。听到我的疑问,司随即回答: 「直接接触肌肤的衣服,穿起来的舒适度很重要。睡觉时穿的衣服也会很看重透气性。」 「啊~是看功能性……」 「嗯。所以我不太在意醒着的时候穿在外面的衣服。」 「那种说法……」 虽然司的主张也有我认同的地方,但那种热情的差异吓了我一跳。接下来,司主动开口说: 「衣服每次都是玲罗买给我的。」 司那种说法,听起来就像「衣服都是妈妈买给我的」。我隐约可以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小雪,你可以帮我选衣服吗?」 「果然。可以啊,那我要完全解放自己的喜好喽~」 「咦?总觉得你比我想的还要积极。」 「因为有很多我想穿但不适合的衣服嘛。其实我一直在想,司绝对可以驾驭那些衣服呢。」 感觉嘴角正微微翘起。 我有很多想让脸小、肩膀纤细、腿长腰又高的司来试穿的衣服。老实说,超期待的。 于是领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司前往另一个楼层。 「呼~满足满足。」 点完最后一轮涮涮锅吃到饱的菜后,我喃喃说道。 感到满足的原因有两个。一个当然是肚子吃得饱饱的。补足了差不多一整周的肉类摄取,现在正在吃松饼。 另一个满意的点,是买了很多司的衣服。 「……好累。」 司也差不多已经吃饱,喃喃说着。这句话大概也有两个意思,一个是被不熟悉的吃到饱用餐制度搞得头昏眼花,另一个则是── 「抱歉喔。把你当成了洋娃娃。」 「毕竟是我拜托你的,没关系。只是很意外。」 我对喝着餐后咖啡的司问道:「意外什么?」 「原来你很懂服装呢。」 「会吗?我觉得算普通耶。」 「虽然不知道那个普通的标准是什么,但我觉得你很懂。我对穿在外面的衣服不怎么了解,不过感觉小雪选的衣服和搭配很棒。」 「那就好。我只是有些衣服穿不了或买不起而已,衣服本身我是很喜欢看的。司穿什么都很适合,我选的很开心喔!」 我这么说之后,司说了句「这样啊」,像是想通了什么,然后继续说道: 「我明白了。明白为什么被要求换那么多衣服,弄得很累,却不会厌烦的原因。就是因为小雪看起来很开心。」 「咦,我们本来是在聊这个吗?」 我这么反问,但司却自顾自地想通了,露出满足的表情。之后就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 「那么,这里我来付。」 「咦?不用啦。都已经让你买那么多衣服了。」 「不,不对。刚好相反。这是为了感谢你帮我挑衣服。毕竟是我拜托你的。」 「谢……谢。但是……」 司今天花了多少钱,我心里大概有个底。 正因为如此,我更不好意思让她付餐费,然而司笔直地望着我的眼睛说道: 「不知道小雪怎么想的,但是我很开心。这样的心情还没有正确传达吗?」 有点意外。没想到司会如此明确地表现开心情绪。我停顿了一下,开口回答: 「不,抱歉。我感受到了。」 「为什么道歉呢?」 「因为我太烦人了。」 「你好奇怪。我觉得小雪太迁就别人了。像选衣服时那样,脸皮厚一点、坦率一点不是很好吗?」 「呜,抱歉。」 「又在道歉了……呵呵。」 我本来还在想,过度的道歉也是很烦人的,不过司只是笑笑带过,我就没有再纠结下去。 司说着「那么,我来结帐」并拿出钱包。 「啊──果然。那个钱包是动物女仆舞者团的吧。」 我隐约觉得司的钱包有点眼熟,一整天都很在意。现在近距离看到,终于可以确认了。 所谓的「动物女仆舞者团」是我幼稚园还是小学低年级时播的动画,司使用的就是印有那个作品角色的钱包。 她应该很爱惜,不过许多地方都有破损,印刷也有些褪色,看得出用很多年了。 「你知道这个?」 「我们这个世代大概都知道吧。经常有人模仿主角讲话。声音是很可爱啦……」 说到一半,我把话吞了回去。 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太好听。主角的声优声音极具个人特色,或者该说有点……相当……很像在背稿。与朋友聊到那部作品时,我们也经常拿这点开玩笑。 就算司再怎么对物品没有执着,她会把钱包用到那种程度,恐怕也不是因为懒得换才一直用下去。 如果司是动物女仆舞者团的粉丝,突然听到别人提起作品的负面评价,应该会不舒服吧……我这么想着,但是── 「配得很差吗?」 「…………嗯。」 我还在筛选措辞,司就直接说出来了。 「总觉得,主角的声音让人很有印象呢。」 我补上这么一句后,把话题拉到司的身上。 「既然司在用这个钱包就表示你喜欢那个作品吧?」 「…………」 司停顿了一下后,回答「不好说」。 「这个嘛。不确定算不算喜欢,反正钱包这种东西能用就好,我只是打算用到不能用为止。」 「这样啊。很有司的风格……吧?」 我用了疑问句,但没有非得问出答案。 然后为了保险起见,我觉得还是把刚才想说的话说完比较好。 「我是喜欢的喔。老实说,以声优的标准而言,听起来像功力不够的童星,但我喜欢那种很努力的感觉。」 「如果做不出成果,再怎么努力也没有意义就是了。」 「──咦?」 我被司那斩钉截铁的语气吓了一跳。 结果话题就在那里告一段落。直到离开店铺,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由于一直保持沉默也很尴尬,走出店门时,我看到司用黑色的卡片结帐,就说出了之前在想的事。 「话说回来喔,既然你有带钱包又有信用卡,住饭店不就好了?」 之前是因为淋了雨,才会顺势让她住在我家。直到这里还说得过去,但要待到两个月那么久的话,饭店应该比我家舒适多了吧? 司回答我的问题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因为一个人很寂寞。」 那句话她彷佛说得很习惯了。我甚至觉得在司的心中,那已经成为连思考都不需要的理所当然。 我想起昨晚在床上拉住我的司。她看起来比表面上更怕寂寞──不仅如此,我认为司的内心深处一定藏有某种更关键的理由。 见我说不出话,司以一句「而且」起头,继续说明: 「一个高中生想长期住在饭店,办手续之类的事会很麻烦。毕竟现在的规定比以前更严格了。」 「这样啊。我没有一个人住过饭店,不知道有那回事呢。」 我们聊着聊着,离开了那间吃到饱的涮涮锅店。 之后再买齐必要的生活用品便踏上归途。 回到家后,我把买来的东西都收好,准备休息一下。就在此时,司用一声「唉」把我叫住了。 「来读书吧。」 「────咦?」 「为什么那么惊讶?」 「没有啦,只是觉得以现在的气氛应该是放松的时候吧。」 「我们已经约好了,我教你功课,你就让我住下来。我想要好好报答小雪。」 司的语气感觉比平常更强烈一些。 而我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原本也只是想放松一下。所以── 「嗯,那就麻烦你教我功课吧!」 我这么回答,随即在客厅桌上摆出读书用具。 「那么,来算数学吧。」 「好……好喔……」 「你数学不好吗?」 「说是最差的可能也不为过……不,古文也是,不对,日本史也……」 「呵呵,小雪真有趣呢。那我们开始吧。」 「啊,好。」 司轻描淡写地带过我的嘀咕,翻开了问题集。 「你先做一遍。我来打分数。我要确认小雪的解题倾向。」 「O、OK。」 我从中做了几道司指定的题目。 「满分是一百分的话,七十分。」 「哦哦,原来我还满行的嘛!」 「呃────算了,小雪是那么认为的呢。」 虽然司的反应让我有点在意,但因为是看过的题型,我花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几乎没有卡住就解完了。 至于答错的部分,与司一起看过解说后也马上就理解了。 「那么,接下来做做看这边的。」 司给我看的是同一本题库的另一页。题目数跟刚才一样。 「那么,计时二十分钟。」 「好短!」 「我觉得这样已经很长了。总之你先试一次。」 司打开手机的计时器,按下开始键。 题目的难易度感觉比期中考简单一点。 「好,就做到这里。」 转眼间,二十分钟过去了。由于中间的题目很难,消耗了不少时间,结果没能做到最后。现在回头来看,最后面的题目好像解得出来,感觉没做完很可惜。 「那么,我来打分数喽。」 我看着司打分数的模样。 刚才我做题目的二十分钟里,司没有用手机看影片,也没有看我的笔记,就只是在那边发呆。 搞不好她还睡了一下。即便如此,就像上班族搭电车时到站就会突然醒来一样,她在刚好二十分钟的时候想起要按掉计时器。 「……嗯。」 司打完分数后,点了点头。 虽然不是学校的考试,听成绩时还是会有点紧张。 「满分是一百分的话,三十四分。」 「咦?比想像中还低。明明难度跟刚才差不多,分数却不到一半……」 「我想也是。」 司认同地点了点头,然后以平常那种恍神的模样无法想像的冷静态度进行分析。 「我认为这显现出小雪的性格倾向。已经不是需不需要特别的解题法之类的问题。」 「呜……」 「大前提是你根本就没背公式,或是不知道题目的解法。但如果只计较考试的分数,稍微改变做法应该就能拉高分数。」 「咦,真的吗?」 面对反问的我,司侃侃而谈: 「这是考试技巧的问题。教你一个简单的:必须对题目做取舍。简单来说,你平常做题目跟考试做题目时都用了同样的方法。因为是从头开始做题目,卡住的时候就会把时间耗在那里,错过了应该解得出的问题。」 「啊,我从以前就那样想了。」 「那么问题就更大了。明知如此却不改。」 「呜。」 面对心虚的我,司竖起手指,像在训诫似的说道: 「掌握知识与学会考试技巧,这两项对小雪来说都是必要的。这下子我终于确定了。如果只是要应付学校的段考那种程度的考试,我教得来。」 「只是段考那种程度……只是……」 「另外,我还想到另一件对小雪来说很重要的事。」 「还有什么喔……」 我发出了有点不开心的声音。司没有理会我,继续说下去: 「正确地认识自己。」 「什么意思?没有啦,字面上的意思我懂。」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什么事做得到什么事做不到──」 司这么说着,语气一度变得很严肃。 但她又马上恢复成平常的声音,继续说下去: 「读书这件事,就是分辨什么记住了什么没记住,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擅长选择题还是擅长问答题。在这个基础上,尽量避免『成果比想像中好』或是『成果比想像中差』。小雪今天这两种话都说了。」 对于司所叙述的我这个人的性质,我不得不认同。毕竟最先做的题目做得比想像中顺利,有时间限制的题目明明还算有把握,分数却偏低。 「这样一讲,之前的考试好像经常都是那样。」 「果然。」 「连我都觉得,真亏自己考得过高中入学考呢……运气好?」 「不能一概说是运气。小雪的做法是正面突破,只要遇上适合的状况,我认为就能发挥出强大的力量。」 面对说得那么自信的司,我开口说: 「那不就──还是运气嘛。」 「对喔……或许吧。」 「这时候你应该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啦。」 「运气终究是运气。就算掌握了运气,如果当事人没有实力也只会让成果从手中白白溜走。」 司的语气非常认真。 她偶尔会展现的那种态度,让我感觉司的身上背负着什么。 「说得也是。嗯,那就得更努力呢!」 所以,我如此回答。 既然她愿意教我,别废话那么多努力就是。司的事情终究是她自己的问题,我顾好自己就可以了。 在那之后,我们又读了差不多三十分钟的书。 今天也是我做晚餐。吃完饭,我们各自洗了澡就准备睡觉。 「啊,居家服……这么快就穿了。」 我对正在用吹风机吹头发的司这么说。 司穿上了今天购物时买的居家服。不过本来就是为了马上穿而买,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带有光泽的水蓝色缎面短袖衬衫。最上面的钮扣没扣,稍微露出胸罩。那件也是我们今天一起买的,自带内敛高级感的黑色与居家服很搭。短裤很短,更衬托出司的修长双腿。 总而言之我想表达的是,就算以我一个女生的角度来看,保守点的形容就是有够色情。不过这终究只是很保守地用「色情」这个词勉强概括。 「很奇怪吗……?」 「奇怪……才不会。倒不如说奇怪的是我……没有啦,很适合!虽然你说买的时候是注重功能性,但款式也很适合司喔。看起来很可爱。」 「呵呵,居然说我可爱。好开心喔。」 司听了我的话便露出微笑。 那种自然的表情变化,搭配居家服的打扮,刺激着我心中某种未知的感情。 也因为如此,我决定提出一个建议。 「唉,关于睡觉的地方……我们床铺跟沙发轮流睡。这样可以吗?」 「为什么?」 司似乎完全不懂这么做的用意,于是我解释道: 「因为……你想想看嘛,昨天是因为还不知道你没跟狭山同学分手,顺应当时的状况只能跟你一起睡在床上……但现在我已经知道详细情况了。」 「那样就不行了吗?」 「要说行不行……老实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不太好。虽然这样当然不算外遇,但我总觉得对狭山同学很不好意思。」 「我知道了。既然小雪都那么说,就那样吧。」 司比想像中更爽快地接受了我的提议。 我觉得司的样子有点色情,但那不是恋爱感情,而且我们又是同性,所以应该也不是性欲,但我总觉得对狭山同学还是会抱持罪恶感。 没错,「罪恶感」这个词最适合形容我现在的感受。 「那么,今天我睡沙发。小雪睡床吧。」 「嗯……抱歉喔。」 「为什么要道歉?」 「没事,你说得对。不应该道歉呢,就这样决定了!」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道歉。就是因为明明知道司一个人会寂寞还是提议分开睡。 「…………呼~」 结束对话后,又过了五分钟左右,司吹干头发。她将长发绑成两束垂在身体前面。 那副模样显得有些稚气,我觉得走这种路线也很可爱。 之后我们各自刷了牙,滑滑手机打发时间,在换日之前关掉了房间的灯。 关灯后,我一时之间睡不着。 司就在一门之隔的另一边。如此的非日常状况让我静不下心。 「司,你还醒着吗?」 我对待在客厅沙发的司叫了一声。司睡着的速度之快,我在昨天与前天就已经领教过,所以她大概有一半睡着了吧。 不过等了一下,司回答了: 「…………嗯。」 「那么,要不要聊一下?」 「可以啊。」 听到司的回答,我趴在床上打开拉门,继续说了: 「司为什么那么会读书呢?」 课后辅导时的古文是如此,今天教的数学也是如此。而且我今天才知道,虽然她看起来总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但也会井井有条地思考很多事情。 因为睡不着所以想聊一下。我就只有这种单纯的意图,没什么深意,司却好像陷入了沉思,隔了一分钟左右才回答: 「因为我花了很多时间读书。」 听起来确实很理所当然,我却感觉那短短的一句话之中包含了许多意义。我小声回答了「嗯」之后,司继续说着: 「小时候,我没有做好以为自己做得到的事,结果失败了,让妈妈失望。从那之后,妈妈就不再对我抱有期待了。」 司的声音很平静,却又微微颤抖。 「然而,读书这种事能用数字显示成果。不管是谁,只要看到数字就可以明确地知道成果的好坏,让我感觉可以用来博取妈妈的认可。」 相对于我的轻松提问,她的回答相当沉重。 司以同样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事实上,在成绩提升后,至少她会就这点夸奖我。」 我情不自禁地思考那句话代表着什么样的意义。但我没有说出口,只是等待司的回应。 「能得到认可让我很开心。所以有段时间一直在读书。现在书读得好,就是那个时候的存款。」 我从床上起身,走到客厅。 再来到躺在沙发的司身边,以沙发当靠背坐在地板上。 「小雪……?」 「我想听得仔细点,所以过来了。」 「……可以吗?」 「什么……呃,啊~分开睡的事吗……嗯。只要不是一起睡,我就不在意。」 虽然司昨天用言语表达了寂寞,但没有用言语表达的今天,好像可以更强烈地感受到司的心境。 司做了个深呼吸后,继续说道: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是空心的。用读书来填满刚刚好。」 我没办法理解司的感觉。但从她所说的话,我可以理解那是什么样的经过,以及她怀抱什么样的情感。 「就是因为我什么都没有,玲罗才会……」 说到一半,司闭上嘴巴。以司来说,那是很少见的事。 关于与狭山同学分手的详情,我几乎还没听她说过。 距离那件事才过了两天,不难想像司心中的伤口连痂都还没有结,我也很难开口。 而且,还有一件没听她说过的事。 就是司与她父母的关系。 看司的样子就知道,她不想主动谈论这件事。那么,她又为什么要对我稍微透露母亲的事呢──大概是因为司很重视我的感受吧。 「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 所以,我很自然地这么说了。 她之所以擅长读书,并不是依靠什么天生的才华。 而是司基于她的理由,认真面对课业所获得的成果。 从与司的对话中,我理解到她能够把那些教给我,绝对不是件简单的事。 「谢谢。我会好好努力的──……呃,司?」 「…………呼……咻…………」 我以为她没听到,又说了一次。但不是这样的。从我现在这个位置的上方──司所睡的沙发那边传来细微的鼾声。 「……睡着了啊。」 明明刚才还在聊天,现在就睡着了,入睡速度快得超乎想像。是因为我找她说话才努力撑着的吗?所以,她才会跟我说了那么重要的事吗? [插图:p103] 「想得到认可吗……」 我之所以要努力读书,是出于想继续过着一人生活这种现实的理由。 然而,想被人认可的感觉,我也懂。 如今对司稍微多了点了解。然后,不了解的地方也变多了。 我在想,这段关系和过去的朋友往来好像有点不同。 虽然司算不算朋友还有待商榷,但我也开始困了,没办法细想太多。 总觉得连回到床上的力气都没了,我就这么闭上了眼睛。 ──────────────────────── 3 好想摧毁掉 身旁传来手机闹钟的声音。 为了避免睡过头,我从预设音效中选了听起来最不舒服的旋律。 由于身体提防着那个声音,让我经常可以在闹钟响之前醒来,然而今天就扎扎实实地在不悦的感觉中清醒──却感觉到旁边有股热度。 「……司……?」 只见在薄薄的被子里,司睡得缩成一团。简直就像只猫……先别管那个,我倒是难掩混乱的情绪。 「咦!咦!」 昨晚司应该睡在沙发上,我则是靠着沙发在地板上睡着才对,然而此刻我们两人都在床上。 「嗯…………小雪…………」 听到刚睡醒的司的声音,心跳瞬间加速。睡前只开了一颗的衬衫钮扣,现在开到了两颗。导致内衣和胸部的深沟露了出来,再加上刚睡醒时的泛红脸颊与半开的双眼,未免太色情了。 「我、我说喔!我们怎么会在床上啊!」 为了隐藏自己的情绪,我换了个话题。结果声音很不自然地拉高,简直是在念稿。 「昨天半夜醒了一下。看小雪睡在地板很可怜,就把你带回床上。」 「啊,这样啊……谢谢。」 「然后,我大概也直接睡着了。」 「原来如此呀~」 毕竟是碰巧,而且那也是为我着想,感觉为此生气也不太对,紧绷的神经就松懈了下来。 看着一脸睡迷糊的司,昨晚那虚弱的声音便闪过脑中。在那个瞬间,我下意识地将视线从司那毫无防备的样子上移开。 「啊……」 「嗯……?」 而司只是歪着头,看起来完全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自己也不知道心脏为什么跳得比平常还快──不知道体内「扑通扑通」的声响为何如此剧烈。 「我去洗把脸!」 我在洗脸的时候才终于明白,那是因为知道了司脆弱的一面──司之所以努力读书是为了得到妈妈认可的过去。 那绝对不是恋爱造成的心跳加速。而是知道了她不为人知的一面,近似于紧张感的心跳加速。司还几乎不了解我,我却稍微了解了司。对那种距离感的困惑──就只是如此。 搞清楚这点后,胸口的心跳自然平复,我开始准备早餐。 「──啊,还得做便当。司的份也要。」 今天是星期一要去学校,得做两人份的便当。司说她不会做饭,所以没有分工这回事,全是我来做。 虽然也有午餐各吃各的这个办法,但做一人份和两人份所耗的工夫差不多……材料费各出一半的话,对我其实还比较划算,这样刚刚好。 便当盒已经在昨天买好了。尺寸差不多是我的便当盒的一半大,让人担心够不够她吃。但因为是司选的,应该没问题吧。 「司住在这里已经要第三天了呢……嗯,还是该说才第三天?要用哪个说法啊?」 学校里会不会已经有人察觉到,开始传出司和狭山同学分手──正确来说是保持距离──的传闻了呢? 由于我比较少关注那类话题,打算之后去问弓莉。反正之前没有跟弓莉说我和司一起住的事,到时候也会说出来吧。 完全想像不出弓莉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唉……」 吃早餐时,我叹了口气。 「嗯,好吃。」 另一方面,司则是把烤鲑鱼、煎蛋卷和味噌汤都津津有味地吃光了。 吃完饭后洗碗盘时,我突然发现几乎所有家事都是自己在做。心想还没有决定好两人在煮饭做菜以外的家事分工,但因为今天早上已经没有时间,我只好赶快自行处理。 「……咦,按照这样的发展,我们该不会要一起上学吧?」 换好制服做好准备后,我这么说着。 「呼啊……」 我瞄了司一眼,只见她连制服都还没换,就这么坐在沙发上打起瞌睡。 离上课还早,时间上绰绰有余,但如果等待现在才开始准备的司就会变得很赶。但要是抛下司自己先走,总觉得也不太对。 「司,要走了!准备一下!」 「咦……啊,时间到了吗……?」 我用手势催促司赶快做准备。她的动作跟刚醒来时一样迟缓,无奈之下我只好帮她穿衬衫、扣钮扣、梳头发。 「唉嘿嘿,好轻松。」 「别说那种话了,去做准备!便当都准备好了!」 「太棒了。配菜是什么?」 「别废话,快点准备!」 话说回来,课后辅导的时候她也迟到了。司是个迟到惯犯,超级我行我素到连考试都会翘掉的程度。我完全忘掉了这件事。 结果离开家时距离上课只剩十五分钟,走快一点的话勉强还来得及。 司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罪恶感,或者说她似乎对「迟到」一事毫不在意。 「你怎么会那么从容啊?」 「上学这种事,迟到也不会怎么样吧。」 而她给出我完全无法想像的答案,这就是证据。 虽然有点在意这个道理为什么只适用于上学,但要是追问下去可能连我都会迟到,所以从中途开始我就不说话了。 正因为离学校很近,我绝对不想迟到。 「那我先走了。」 最后勉强在上课前一分钟通过校门,几乎在上课钟声响起的同时抵达教室。司是别班的,不知道有没有赶上,但现在不重要了。 走进教室时,我和弓莉对上视线。 「…………!」 弓莉已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我用视线对她说「赶上啦~」,她则是调皮地对我眨了眨眼。 我刚坐下,班导濑尾老师就走进教室。第一节是全校朝会,我们要先去体育馆。 (又要走路了……) 我一边想着,一边走向体育馆。 「早啊~有够惊险的耶。」 弓莉等在教室门口向我搭话。 「真的好险。濑尾老师要是看到谁比她晚进教室就会毫不留情地登记迟到呢。」 「与其说不近人情,她比较像是乐在其中的那种人呢~不过难得看到拝岛迟到耶。睡过头了?」 「与其说睡过头,呃,唔~该从哪里说起呢。」 「咦~怎么了怎么了~拝岛?发生什么事了?人家很好奇喔~」 「等我整理一下,午休时再说……你看。」 正和班上同学一起走向体育馆的濑尾老师朝着在走廊上聊天的我们投来视线。那副笑容明显在说「别聊了快点走」。 「啊~……濑尾老师在盯了~那午休时要告诉人家喔。」 之后我就在体育馆一边听老师们说话,一边等朝会结束。 直到第四节结束前,我都像平常那样上课。 不对,因为听了司变得会读书的原因,我没有像平常那样,而是比平常更认真地听课。 然后,来到了午休时间。 和弓莉一起吃饭是没问题,然而我今天必须说出关于司的事。 我吃着自己做的甜辣口味姜汁猪肉,说了句「是这样的~」打开话题。 之前下课时已经思考过要怎么说,所以比想像中更顺利地传达了状况──去神社躲雨时遇到司,因为她回不了家所以让她暂时住我家,交换条件是要她教我功课。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好像有传闻说碧海同学跟父母怎么样了。」 「不,那就不用说了。毕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而且关于家人的事,我想尽可能从本人的口中听到。」 提到司说她无法依靠父母时,我与弓莉便有了这么一段对话。虽然我连那个传闻都没听过,但这不重要。我已经将自己的想法完整传达给弓莉了。 虽然我有点犹豫该说出多少司和狭山同学的事,但因为上周我连她们在公园接吻的事都说了,所以就把两人选择保持距离的事也说了出来。 当然,躲雨时借衬衫的事,还有她在床上把我留住的事都没有讲。 即便如此── 「咦,那样没问题吗~?」 弓莉做出极为正常的反应。 「关于监护人的事……反正每个家庭的状况不同,司应该有在处理吧。」 「是那么说没错啦……但人家还是比较在意狭山同学那边~因为她们仍然算是在交往吧。如果知道女朋友住在别的女生家里……应该会很在意吧?」 「对呀,老实说我也有点介意。」 被弓莉完全说中心声,我也只能表示赞同。正因为如此,我心想必须坚定地提出自己的主张,于是继续说下去: 「不过有个大前提,我们是同性。而且彼此没有恋爱感情──既然这样,那就没什么好在意的。」 「拝岛,你是不是已经踏进『做到什么程度才算外遇?』这种哲学领域了呀?」 「没、没有啦……」 我很清楚自己移开了视线。 被人点出自己也在想,却找不到答案的问题,让我非常尴尬。弓莉注意到我的犹豫态度,选择继续说下去: 「那个喔~人家不知道碧海同学是喜欢同性,还是狭山同学对碧海同学来说是特别的啦……但如果站在狭山同学的立场,人家可能会有点不舒服呢。」 「嗯……」 「啊,抱歉喔。人家知道拝岛是出于善意,不是在责备你或说教。只是不小心有点带入感情了。就像拝岛说的,如果没有恋爱感情……或什么不良企图,那么不管是男是女,人家觉得都可以称为朋友喔~」 弓莉在自己的面前双手合十,换上认真的表情。 「唉~拝岛。」 然后,她慢慢地吐出句子: 「拝岛对碧海同学没有抱持恋爱感情吧?」 「咦……当然啦。」 「以后……也不会有?」 「咦,以后……?」 弓莉的问题出乎意料,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一瞬间想起看到司时心中涌出的感情。像是只穿内衣的模样,或是只穿内衣的模样,还有只穿内衣的模样……咦,我看到司只穿内衣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 「…………咳、咳咳。」 ──先不说那些,那个时候……我是觉得她看起来色色的很煽情,但那种感觉与看到写真女星的照片或网路上不小心看到性感图片时一样。虽然对同学抱持那种想法不太好,但那是司肉体线条上的因素,我觉得是没办法的事。 所以正如弓莉所说,这应该与恋爱感情不同。虽然我不太了解恋爱这种东西,但既然可以在自己心中梳理好感情,反过来说应该代表不是恋爱。 就我所知,恋爱应该是更混乱、更复杂的东西。 「嗯,以后应该也不会改变吧。」 「咦,真假~?可是可是,为什么你有点没自信的样子?」 「因为我真的不懂恋爱嘛。啊,至少可以说,在司跟狭山同学没有明确分手之前绝对不可能。」 「这样啊~嗯,说得也是呢。因为在那种情况下就完全变成外遇了。」 在那种情况下,如果我对司抱有恋爱感情,还牵手或一起睡觉……嗯,那就连我都懂了。很糟糕。就是外遇。 「对,没有错!我不想被卷进那种事情里。更重要的是,司对我有意思──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喔。虽然才相处了两天,但我很清楚──司非常喜欢狭山同学。」 「这样啊。那么人家有点冒犯了呢,抱歉。」 看来对弓莉而言,她比较能接受从司的视角出发的说法。 那不是因为她对我有什么意见,而是考量到司对狭山同学的感情。 「其实那也不关我的事啦。反正可以让司教我功课……」 我这么说之后,弓莉便发出「啊」的一声,转换了话题。 「人家很在意喔……你是不是用名字叫碧海同学啊?上周还不是这样吧?」 「是啊,的确。不知不觉就改叫名字了,比较顺口嘛。」 「这样啊……嗯。叫法变了,连去你家也被抢先了呢。」 「咦~弓莉,可是国中时在补习班我不是就用名字叫你吗?要来我家的话……毕竟司也在,等情况稍微稳定下来再说吧。」 「好啦~」 弓莉有点不高兴地嘟着嘴回答。 我还没问弓莉上高中后为什么又改回去叫我的姓氏。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明确的原因,但既然弓莉不说,我想应该有她的原因,就没有深入追问了。 在那之后,我们一边闲聊一边吃便当。 弓莉有点心神不宁,东聊一句西聊一句的。午休就这样结束了。 等到下次的下课时间时,弓莉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放学后,我想起自己没有跟司约好一起回家。 她应该不会不知道路,但只有我有家里的钥匙。 「那么,人家去社团了。」 「路上小心~」 我正要用手机联络,弓莉便离开教室。 弓莉才刚离开,教室门口就出现一位眼熟的高个子学生。 碧海司来到了我的教室。 「小雪,回家吧。」 「啊,司。我正想要联络你呢。」 直到这里都还好。 然而出现在她背后的另一个学生,让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那边的。」 狭山玲罗抱着双手站在司的身后。 那副模样简直就像一尊门神。 [插图:p117] 她的头发比司短一点,身高也稍微矮一点。相对于冷艳型的司,她是以可爱型美女出名的学生,但她现在望过来的表情却带着非同小可的压迫感。 「咦、咦?我、我吗?」 后来我才搞懂,为什么自己只是被狭山同学搭话就这么慌张。 因为我跟弓莉说了司的事,弓莉则说如果她站在狭山同学的立场会感觉不舒服,而那个狭山同学就出现在我的面前。 狭山同学盯着我,默默地点头后说道: 「对,拝岛雪同学…………就是你。」 声调平稳,却蕴含非常强大的压迫感。让人怀疑要怎么做才能在声音中灌注如此庞大的情感。 证据就是── 「呃,还有,那个,我我我我,对不起,这个,那个……」 我慌成了这副模样。 抱着双手的狭山同学耸了耸肩后继续说道: 「等一下…………我有话想说。」 「喂,玲罗!」 「司也是。你们都过来。」 「好……好的……」 被狭山同学点到名,我只能点头回应。 「好啦。」 听到司也用有些带刺的声音回答后,狭山同学说了: 「换个地方吧。不能在学校谈。」 对于狭山同学的话,我没有理由拒绝。可能因为我是这样的态度,司也就乖乖地跟着走。 于是我就在一头雾水的状况下,默默地离开学校朝车站前走去。 狭山同学指着位于车站北侧出口的咖啡厅,走了进去。对我来说,那是价位偏高的店,但现场气氛完全不容置喙,我们只好跟在后面。 「坐下。」 被店员带到桌边后,狭山同学示意我们坐下。 我和司坐在一起,狭山同学则是坐在我们的对面。那是张天鹅绒材质,充满高级感的沙发。桌子也很有古董的感觉,让我对这种不习惯来的店紧张不已。 而眼前紧盯着我们,丝毫没有移开视线的狭山玲罗的存在,却瞬间挤掉了那种紧张感。 「红茶……加牛奶。司要热咖啡对吧?你呢?」 「啊,我要咖啡欧蕾……」 狭山同学没有回应我的话,「啪」地阖上菜单。 她以熟练的语气向店员点餐,只有在那个时候,她才把视线从我们身上移开。 至于狭山同学想谈什么事,我大致可以猜到。因为我们之间的共通点目前应该只有一个。 几乎就在我喝了口店员先端来的水时,狭山同学开口了: 「……司住在你家吗?」 「………………咳咳、咳咳……咳咳……」 听到她劈头就来这么一句,我明显慌了手脚。 「喂,玲罗。」 「现在不是在问司。」 「或许是吧,不过是你突然把小雪带来的。」 「所以呢?」 狭山同学立刻反问,但司也立刻回应狭山同学的话。 「你让小雪很困扰。」 「司……我没事……」 因为知道司在担心我,我插入两人之间的对话。然而,目睹这一幕,狭山同学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继续说道: 「…………你们已经像这样互叫名字了呢。不用担心。这里的帐单我来付。还要点蛋糕吗?」 「咦………………好的……」 我回答之后,狭山同学露出有些诧异的表情。 「小雪……」 连司都好像有什么意见。 「蒙布朗可以吗?」 「不…………那个…………我要巧克力的………………」 在这种气氛下,别点蛋糕恐怕才是正确答案吧。而且一般来说至少应该接受对方的推荐才对。 但等我发现这点时已经太迟了,狭山同学早就加点了法式巧克力蛋糕。 然后就这么沉默了一段时间。等店员端来饮料跟巧克力蛋糕,大家都尝了一口后,狭山同学才再次开口: 「话题扯远了,我再问一次。司是住在你家吧?」 「…………是的,您说得是……」 我比刚才稍微冷静了。可能是因为感受到巧克力的甜味,所以就这层意义上来说,点了蛋糕或许是好事。 「不要用敬语。我们同年。」 「好……好的。」 老实说,狭山同学不像跟我同年。不只是长相标致,来到这种看起来有点高档的咖啡厅也完全不怯场,更别说那种落落大方的态度之类的。 以容貌来说,坐在旁边的司也不像跟我同年纪的,但司的情况是实际聊过之后会发现她比想像中更好亲近。就某种意义上,两人可说是完全相反。 不过我也明白,狭山同学现在的态度是源自于非比寻常的感情。 「你怎么知道的?」 「看这个。」 狭山同学递给我一张纸。看一眼就知道了,那张像收据的横向长方形纸张是寄件收据。 手续的办理是在星期日,也就是昨天。包裹尺寸写着120,但我不知道那是多大的尺寸。 「啊,这个是寄到我家的。上面写的指定寄送时间是今天晚上。」 「就是这样。晚上七点你会在家吧?」 看我点头,狭山同学在红茶里加了牛奶开始搅拌。那个动作的力道跟她的语气一样强烈,却没有溅出来或发出声音。 「我们的关系──你应该也知道了。详情就省略不提。总而言之,司原本住在我家,但我们决定保持距离。可是准备把放在我家的行李寄过去时,司给的地址不是老家或饭店,而是你家。」 听到狭山同学的话,我望向司。 「咦?啊,司……?」 「…………抱歉。」 「没有啦,是没关系。不过下次这种情况要跟我说喔。」 「…………嗯,我会的。」 等司和我谈完之后,狭山同学以强烈的语调喊了声「喂」,继续讲下去: 「要聊那些话之后再自己聊。这样一来我就拿到司住在你家的证词了。因为司自己不肯承认。」 虽然狭山同学没有打断我们谈话,可以感觉得到她的教养其实很好,但以声音力度强行吸引注意力的作法让我产生了反抗心理。 听到狭山同学的话,我再次看向司。 「……是这样吗?」 「……嗯。」 「要聊之后自己聊。」 可能是看到我们打算重复同样的对话,狭山同学加重语气。 但毕竟是在咖啡厅里,狭山同学大概想冷静下来,稍微闭了一下眼睛后,降低声音的力道继续说道: 「想必也给拝岛同学的父母添麻烦了,我会联络拝岛同学的家里向你们致歉。」 狭山同学把原本投向我的视线移向了司。 「所以啊,司……回我家重新谈一谈吧。」 相较于之前情绪化的态度,她那句话显得相当冷静。 然而听起来冷静过了头,或者该说冷酷才对。尽管言词上是在劝司回家,气氛上却冰冷到甚至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我抢在司接受提议之前回答了狭山同学: 「司已经跟我约好了,我让她住家里,她就会教我功课。」 「……哦~不过,她仍然是突然跑去你家,给你的家人添麻烦吧?」 「不对。我是一个人住。没有给家长添麻烦。」 「一个人……住……?」 「────嗯。」 说完,我才惊觉自己的话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看来司不只没说住在我家,更没说我是一个人住。狭山同学之所以误会状况,说要联络我的父母,原因就在于此吧。 「明明…………还在跟我交往…………竟然住到独居女生的家里…………」 狭山同学低着头,以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着。 感觉得出那句话流露出明显与之前不同的感情。 那句话不是说给我或司听的,我认为更像是狭山同学的真心吐露。 「难道你要甩掉我去找新欢了吗?」 那种跳跃式的发言,也是她明显失去冷静的证据吧。 我希望司也能说些什么,后者却用判断不出在想什么的眼神看着自言自语的狭山同学。 狭山同学喃喃自语了几句后,看着我俩之间的位置说道: 「这该不会是,外遇……?」 「那个,我觉得你应该有很大的误会。」 「…………什么?」 「我们不是狭山同学想的那种关──」 话才说到一半,我就停住了。是被打断的。 (等、等一下等一下!) 桌子底下,司握住了我的手。 司那只有点冰冷的右手,握住了我的左手。 我完全搞不懂她心里在想什么。 由于还在等我说下去的狭山同学正瞪着我,没办法确认司的脸上挂着什么表情。 「……然后呢?」 「不是,那个,呃…………嗯!」 司慢慢抬起覆盖在我手背上的手,就这么用指腹抚过我的手背。 手指温柔地触碰肌肤上汗毛的触感,让我的背脊阵阵发麻。 三根手指缓缓在手背上画了一圈后,司的手指移向我的指尖。 「嗯……」 司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缠住我的手指。 司的手掌有如一块柔软的布料,裹住我的手。缓慢,但又确实地,我们的指尖紧密地贴在一起。 「你怎么了?」 「没、没有啦…………没什么…………」 司的手指又缓缓地放开我的手,随即移动到可以让掌心相贴的位置。 我反射性地想握住拳头,但司抢先一步撑开了我的手。 然后,手指就这么交缠在一起。 「总……总而言之!」 我没办法出声要她住手。要是被知道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不难想像原本就已经怒火中烧的狭山同学会有什么反应。 所以,我想尽快结束跟狭山同学的对话。 然而,司的手并没有停下来。 她在重合的掌心与交缠的手指上加重力道。相触的肌肤逐渐发热。我感觉到不管是我的手还是司的手,都微微渗出了汗水。 因为事情是在桌子底下进行,从狭山同学的方向应该看不到这只手。 按照双方的位置,以她那个角度就算挪动一下身体也不会看见。 但是瞒着狭山同学牵手的事实,仍然让我的额头冒出冷汗。 (为什么……?) 当然,司听不到我心中的声音。要是发出声音也会被狭山同学听到而让她起疑。 当我想张开手指时,司那修长的手指又再次缠住我的手。 我只能不断地感受着从司的手中传来的那股令人焦躁难耐的热度。 「总而言之,怎么样?」 「没有啦,所以说!」 我被声音中的压迫感吓到,反射性地缩起身子。 结果我的身体用力撞到桌子,只见桌子一晃,收据掉到地上。 「啊,抱歉……」 「别在意……幸好没有打翻。没关系,我来捡。」 虽然狭山同学那么说,我却很有关系。 「啊,等、等等……!」 收据掉到狭山同学那边。如果狭山同学弯下腰去捡,角度上应该就可以轻易看到桌子底下的状况。 「……怎么了?」 「没有啦,毕竟是我弄掉的,我来捡就好。」 就在我打算起身的同时,司更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什么──!) 与其说手被握住,感觉更像是心脏快要被捏烂。 我找不到机会看司的脸,只能拼命思考掉下去的收据与狭山同学之间的相对位置。 「不捡吗?」 「要捡……我要捡。」 「你的手还是构不到吧。别客气了。」 「不不不、不是那样的……」 已经找不到其他借口了。 我的话在狭山同学听来应该很莫名其妙吧。这点我知道。然而知道归知道…… 「那就让我来捡吧。」 「啊……啊啊……」 我拼了命地忍住不叫出声。 司完全没有打算放手,微微渗出汗水的指尖将她的意思充分地传达过来。 (完蛋了……要被狭山同学看到了……!) 千钧一发之际,做好觉悟的我忍不住闭上眼睛。 「……不好意思,谢谢。」 就在我慌乱不已时,狭山同学已经向路过的店员道了声谢。收据回到桌上,我隔了一下子才理解状况。 收据是店员捡的。如此一来狭山同学就不会看到我和司交握的手了。「扑通扑通」大声跳动的心脏,这才安分下来。 「拝岛同学,你很热吗?」 「咦?没有啦,只是有点……」 被狭山同学点破,我便感到汗珠正从额头上滑下来。至于那道汗水实际上是怎么来的,我说不出口。 这时司终于慢慢张开握住的手,放开了我。 用眼角余光看到的那副表情──是微笑。 (搞什么啊……) 感觉身体一下子变得很冰冷,让我想赶快离开现场。或许是因为如此,我产生了主动开口的勇气。 「我只是为了请司教我功课才同意她住在我家。狭山同学说的什么外遇──绝对没有那回事。」 带着异常清晰的思绪,我斩钉截铁地这样告诉她。 对狭山同学说出心中想法的紧张感,与握住的手险些被看到的那个瞬间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站在我的立场,要是被人莫名其妙地怀疑……会不太舒服喔。」 「但、但是……!」 「如果你在怀疑,请直接跟司讲。」 我这么说完,狭山同学便以有点没自信的声音回答: 「这……」 「你们两个人的恋爱问题,我觉得应该要由你们两个人自行解决喔。」 说完这一连串话,我补了句「多谢款待。失陪了」,从位子上站起身。 连我都很惊讶,自己竟然能够这么明确地把话说出来。 离开座位放松肩膀的力气后,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紧张。那么明确地表达意见的机会,在我的人生里也是很少见的。 我从咖啡厅的座位走向门口时,听到背后传来司对狭山同学说话的声音。 「就像小雪说的。我请小雪收留我,用教她功课当作交换条件。只是这样而已。」 「可是……」 「而且──说要保持距离的是玲罗喔。」 即使在音量适中的交谈声此起彼落的店内,两人的声音仍然清晰可闻。 在那之后,可以听到狭山同学说了什么。 但我没有仔细听就离开了。 出了店门,外头是一片阴天。由于身体很冰,连这样的天气都让我觉得炎热。我陷入了明明因为冷气而感到凉爽,体内深处却冻得发寒的古怪状况。 「小雪。」 「……司。」 我才刚离开店里朝车站走去,司就立刻小跑步追上来。 回家的路上,我们什么都没有说。 回到家的时候,距离晚餐还有一点时间。 于是我们便一起读书到七点多,然后再吃饭。由于感觉莫名地疲累,所以决定吃我库存的泡面。司吃一份,我吃两份。 我们面对面坐着,把三杯泡面放在中间等时间到。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我。 司顿了一下后,直视着我开口道: 「……因为小雪看起来很不安。」 那双眼眸清澈无比,不像在隐瞒什么或想要敷衍。 我有很多话想对司说,却恰恰因此而完全说不出口。 司说得没错,我因为遭到狭山同学的逼问而慌了手脚。那种情感如果换种方式来说应该可以称为不安。 而且就事实而言,在司握住我的手后,我变得能够明确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然而── 「要是被狭山同学发现……你打算怎么办?」 我本来想挑委婉一点的说法,却讲出了比想像中更直接的话。 「我们好像都已经被误会是那个……搞外遇之类的关系了……万一被看到牵手的样子,不是等于不打自招吗?」 「或许吧。」 「啥?」 面对毫不在乎地那么说的司,我发出怪声。 「然而,我很在意……被玲罗看到时,她会有什么反应。」 「──咦?」 「那让我的心跳得很快。」 突然间,我感觉背脊窜过一阵寒意。 司在微笑。那副表情与在咖啡厅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有别于过去在司的脸上看过很多次的笑容,那更像是某种……可说是陶醉的微笑。 「让你心跳得很快是什么意思?」 「该怎么说呢,很难仔细说明。一想到事情或许会变得很严重,玲罗可能会非常生气──我就停不下来了。」 「是──……这样啊。」 「弄掉收据时,光是想到可能会被玲罗看到,心脏就跳得更快了。但是……」 「但是……?」 「我最想看到的,或许是小雪的反应吧。呵呵,第一次有那种奇怪的感觉。」 所以,我刚才感受到的果然是寒意没错。 甚至可以说是恐惧。 因为我完全搞不懂司的思考模式。 到头来,我的提问反而让搞不懂的事情变得更多了。 「我不懂司说的是什么感觉,下次别那么做了。」 「为什么?」 面对司的反问,我立刻回答: 「因为──我认为狭山同学会感觉很不舒服。所以别再做了。」 「你也不知道玲罗实际上会不会感觉不舒服吧?」 「呜呜呜呜……」 双方没办法沟通,让我只能无奈地发出呻吟。总感觉最近好像经常在呻吟。 「还有会让我坐不住。」 「那是不舒服的意思吗?」 「不能说是不舒服……但是……唔……该怎么说呢……喂!」 司从桌子对面伸出手指抵住我的下巴,轻轻抬起。再将那张脸靠了过来,凝视着我的眼睛。 「喂……你在干嘛?」 「看着你的眼睛,确认小雪的想法。」 司在头发足以碰到脸颊,可以感受到呼吸热度的近距离这么说。她的话大概是发自真心吧。但就算明白这点,这种距离还是近得让我联想到其他行为。 我再次被迫了解,司与他人的距离感很有问题。 如果我自己都认为「不舒服」这个词是不准确的,感觉就不该使用。毕竟我也不觉得能让司理解我所感受到的那股近似于恐惧的情绪。 「好啦。没有不舒服。这点我承认。但是!」 我拍掉司摸着我下巴的手,退开后说了: 「总而言之,就像对狭山同学说过的那样,不管是我还是司都没有在搞什么外遇。绝对没有那回事。听懂了吗?」 是的,必须郑重地做一次最起码的确认来结束这个话题。 虽然我想起弓莉点出的那件事,不过这样一来,我总算对司与狭山同学都确实表达出自己的想法了。 我们连朋友都不是──终究是为了彼此利益而产生交集的关系。 「嗯。是啊。」 司简短地回答。 「啊,刚好过三分钟!面软掉就糟糕了!」 「不是因为你同时泡两杯吗?」 「…………要你管!」 我一边掀开两杯泡面的盖子一边这么说。 把想讲的话讲出来之后,感觉稍微舒畅了一些。但另一方面,又因为得知司在咖啡厅抱有的那种无法理解的感情,让我心里闷闷的。 我轮流大快朵颐着咖喱口味跟鸡肉酱油口味这两种绝对搭不起来的泡面。 ──────────────────────── 4 握紧再放开 从与狭山同学在咖啡厅谈话,或者说被质问之后,已经过了两周。 虽然没有再发生像那天那样紧张的事,但司会在放学回家路上过了车站后牵我的手,或是在外面吃饭时喂我吃东西。她甚至有闯进浴室一次,不过是意外啦。 虽然我还是不习惯遇到突发状况,但感觉愈来愈可以应对了。 「……早安。」 从我的身旁传来司醒来的声音。 「早安。」 我们只有一次分开睡在床和沙发上。不知不觉间,在同一张床上睡觉已经变成了惯例。 但我还是不习惯睁眼就看到一张脸。 看到司的脸后,我将身体稍微往后退开。 另一方面,课业上则是有确实的进展。每个平日的放学后最少会跟司一起读两个小时的书。虽然可能比高中入学考试之前还短,但我觉得有没有这段时间会差很多。况且跟司一起读书,比一个人读感觉充实多了。 要说有什么难处,就是包含料理在内的家事几乎都是我在做,但这点我早在上周就放弃了。 今天我又做了便当带去学校。 「啊,拝岛。早安。」 「早安~弓莉。」 我没有跟弓莉说被狭山同学找出去的事。 要用这是私事当原因也已经说不过去了,总觉得很难开口。 弓莉在两周前说过,如果她站在狭山同学的立场会感到不舒服,但狭山同学本人是怎么想的呢? 我觉得我站在自己的立场为自己发言,并没有说错什么话。 但随着时间过去,我也稍微揣摩了一下狭山同学的心境。先不论我说了什么──听到司用那种口气对自己说话,她会怎么想呢?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虽然司说是狭山同学提议双方保持距离的,但狭山同学明显还喜欢司。 如果弓莉听到这件事,感觉会用更强烈的语气指责我。 撇开那些不提,我也很抗拒被人知道自己用那种明确的态度反驳。 「话说回来,你跟碧海同学的读书会还顺利吗?」 弓莉问这话的时候不知为何在「读书会」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司很会教人,我觉得成效不错。最重要的是每天确实地读书是很了不起的事。」 「那种话别自己说啦……生活方面呢?」 「嗯,稍微习惯了。司在读书时很认真,生活能力之类的却趋近于零。虽然一下子变成得做两人份的家事,不过勉强可以应付……」 「哦~」 弓莉微微眯起眼睛附和。虽然觉得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我还是继续说: 「相对的,看影片的时间变少了,这样能掌握的话题可能也会变少……而且司有空时大多是在看书,很少跟我聊兴趣方面的事。」 「哦~哦~」 以弓莉的那种反应,看不太懂她是有兴趣还是没兴趣。 「你最近经常聊到碧海同学呢。」 「有吗?可是我记得刚才是弓莉问的耶。」 「真的吗?人家忘了~不过既然很顺利,校内模拟考看起来也能拿到个好名次呢~」 「哈呜?」 「那什么声音啊。你该不会忘记了吧?」 被弓莉这么一问,我猛点了五次头。 「你看嘛,就是下个周末。在期末考前一周那种最糟的时期举行,好像会贴出名次的那个。听说难度比段考高很多喔~」 听了弓莉的说明,我隐约想起老师说过的话。如果是下周末,从今天算起就还有十天。 「听说是为了不要和二、三年级的段考或模拟考撞期,结果就只有高一办在这个时间。」 「那不考也行吧……」 「跟人家说也没用啊,人家跟拝岛也有同样的想法喔~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不就很有升学学校的感觉吗?」 「唔,说得也是呢。」 考虑到自己是为了什么而进樱桐,对读书这回事抱怨好像也不太对。弓莉应该也明白这点。不过呢,人就是矛盾的生物啦。 「又要变忙喽~上了高中后,拝岛都不太理人家呢。」 「那是因为我开始一个人住嘛。」 「人家知道。而且你也开始跟碧海同学一起读书了呢。」 「嗯。话说弓莉也是篮球社那边很忙,我就不好意思找你去玩了……」 「咦──拝岛,你有想过约人家去玩喔?」 我以为这会是随便带过的对话,弓莉却出乎意料地感兴趣。 「像是去咖啡厅或家庭餐厅,还有电影院或电子游乐场之类的。」 「真的假的啊……」 「可是篮球社几乎每天都有练习,星期天也经常有比赛,你大概还得花时间在社团的朋友身上……」 「没问题,没问题!人家完全没问题!时间这种东西要多少都挤得出来!」 弓莉探出身体,用强烈的语气这么说着。但就算她那么说,我仍然确实看到了她很忙的样子,所以也不晓得实际上是怎样。 「哦,哦哦……」 面对被那股气势压倒的我,弓莉继续用同样的语气说着:「干脆这样吧!」 「这周要不要去看电影?刚好社团活动休息,人家想看的片也要上映了~」 弓莉说着便向我展示手机画面。那是连我都知道名字的电影,应该是从某部讨论度很高的小说改编的。而对电影或小说都没怎么涉略的我会知道那部片的名字是有原因的。 「啊,司看过这部作品的原作。她说想知道电影拍得怎么样呢。」 这时弓莉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便说出正在想的事。 「可是喔,星期天还得跟司读书……有校内模拟考的话,就更有必要了……」 「这样好了!」 弓莉突然大喊一声,我稍微被吓到了。本以为她准备要说什么── 「唔……呜呜……嗯嗯嗯…………」 她却发出像在忍耐什么的轻微呻吟,然后重新开口: 「这样好了,要不要顺便邀一下碧海同学?看完电影后大家就一起读书……在拝岛家。」 「原来如此。虽然得看司方不方便,不过那样的话……呃,在我家读书?」 「人家不是从以前就在讲想去拝岛家看看吗?」 「是没错啦……算了,嗯,应该没什么问题吧。等我先问司再联络你喔。」 「麻烦喽!啊……就算碧海同学不去,只有拝岛能来,人家也完全不介意喔。」 「嗯,我想也是呢。」 话题告一段落后,钟声响起了。几乎就在钟声响起的同时,濑尾老师走进教室,开始举行班会。 放学后,弓莉一如往常去了社团。 就像我所想的,弓莉果然很忙。弓莉自己大概没有察觉,但我经常看到她和社团的朋友在聊天。 我也收拾好东西,朝鞋柜区走去。 「久等了。」 不知不觉间,与司一起回家逐渐成为日常。 我们两个都没有参加社团也没有去补习班──不知道算好事还是坏事,双方的朋友也都很少。至于恋人……司虽然有,但毕竟正处于保持距离的关系,时间很好配合。 「没有在等喔。反正我在看书。」 「那种说法不就算是在等了吗……啊。」 听司提到书的事,我就想起和弓莉聊过的话题。 我一边朝家的方向走去,一边告诉司有人邀看电影和之后开读书会的事。 「可以啊。」 司爽快地答应了。 虽然她好像没有和弓莉说过话,但要一起去似乎不成问题。 「这部电影,我记得就是司说想看的那部吧?」 「我没说想看就是了。只是读过原作,就有点在意。」 「是什么样的故事呀?」 我一问,司便遮住嘴巴回答: 「呃……可以说吗?」 「对喔。还是不问了。不知道的话应该比较能好好享受吧,大概啦。」 与其说我不在意剧透,应该说网路上充斥着各种作品的剧透,在意也没有用。不过这次是难得在电影上映后马上去看,如果能带着新鲜感享受作品,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你还记得呢。」 「嗯……啊,你是说书吗?」 司点头发出「嗯」的一声后,我继续说着: 「司经常在看书,让我很好奇呢。你喜欢书吗?」 「这个嘛。我喜欢故事……喜欢沉浸在故事的世界里。」 从司的口中听到她说自己喜欢什么,还挺新鲜的。不过,这是没有把她对狭山同学的感情算进去啦。 不管是食物还是服装,我觉得她似乎没什么物欲。所以能像现在这样明确地听到她喜欢的东西,让我有点开心。 「果然!我虽然不常看课外书,但一点也不讨厌,毕竟小时候还满常看的。之前就很想问你哪些书比较有趣之类的呢。」 「这样啊……说一声不就好了?」 「因为,耽误你的个人时间感觉不太好……你看起来很专心。」 「这点小事,没关系的。」 司嘟着嘴这么回答。 总感觉弓莉好像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那我就回覆弓莉喽。」 趁着还没忘掉联络的事,我拿出手机两三下就把司也OK的讯息传了过去。弓莉应该还在社团里,回覆大概要等到傍晚了。 之后我们聊了书的话题,还有学校的事。 买完东西回到家差不多是四点,到六点开始准备晚餐之前还有一些时间可以利用。在有家事得做,又有网路影片、漫画与游戏等诱惑的情况下,这段时间每天仍然可以用来读书。 回到家洗手漱口、换好衣服后,我们就坐到客厅的桌子前读书。 我还会准备茶水和一些小点心。这个流程已经完全变成例行公事了。 「啊,对了,你知道有校内模拟考吗?」 「嗯。」 听到司立刻回答,我一边为忘记这件事的只有自己而大受打击,一边嘀咕着: 「啊,是喔……之前完全没有提到这个话题,我还以为司也忘了呢……」 「小雪,你忘了吗?」 「……嗯。太大意了。」 我垂下肩膀说完,随即挺起胸膛表示「算了没差」。 「反正,允许我一个人住的条件顶多是段考。只要期末考拿出好成绩就可以了。至于校内模拟考,唔,也是会努力啦……」 正当我想这么带过话题时,手机跳出了提醒。是通讯软体的讯息。我以为是弓莉的回覆,但并非如此。 「啊…………香织……小姐……」 那则联络是文字多到绝对不可能是弓莉发来的讯息。 内容正巧是我们刚才在聊的,关于校内模拟考的事。 「……那位香织小姐是小雪家里的人吧。怎么了吗?」 从司的话音可以听出她在担心我。但我也没办法因此发出开朗的声音,只能继续以同样的声调回答: 「对。她代替父母照顾我。我有跟你说过香织小姐的事吗?」 「有提过一次名字。虽然不知道详细状况,但我可以猜到那是你的监护人。」 「这样啊……嗯,是没错。」 我一边说着话,一边感觉到脸部不自觉地绷紧。我没有修饰表情,将讯息的内容告诉了司: 「校内模拟考要是有不及格,就得结束一个人住的生活……香织小姐传来这样的联络。还有,对于我隐瞒这件事责备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校内模拟考的事?」 「她说检查行事历的时候发现上面有写。」 我感到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于是喝了口茶。 才刚润了润喉咙,马上又渴了。 如果老实坦承忘记了,应该会因为忘记这么重要的事遭到指责吧。但如果不说,隐瞒就成了事实。 不管怎么样,大概都免不了被香织小姐骂一顿。但如果只是被骂还算好的。 考试不及格就必须结束一个人住的生活,这对我来说才是更严重的大问题。 「怎么办……校内模拟考应该比期中考更难吧……?」 「我听玲罗提过。据她从学姊那边听来的资讯,因为是参考升学考试设计的考题,难度很高。」 那么弓莉可能也同样是从篮球社的学姊那里听说的。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校内模拟考很难并非单纯谣言的事实。 「虽然已经跟弓莉约好,但也只能道歉请她取消了……」 「不,全部都要。」 司从上方握住我拿着手机的手,这么说道。 「可是,这样读书的时间就……」 「我们是人类,不可能二十四小时持续不断读书。虽然可能像小雪想的那样有风险,但我认为决定好星期天去看电影,再以这个前提规划该怎么读书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我连期中考都考了不及格……」 「之前不是说过关于认识自己的事吗?」 「……嗯。」 「如果可以一直持续不断地读书,应该不太可能不及格。然而,那样的生活你有办法持续三年吗?」 「我大概……做不到。」 司加重握住我的手的力道。与在咖啡厅握住我的那个时候相比,这股力道感觉多了几分温柔。 「还有一点。校内模拟考考的是国文、英文、数学三科。只要小雪在每一科都能确实发挥实力,即使是目前这个时间点,你也不会考不及格。我是这么认为的。」 「真的……吗……?」 「要是意志力崩溃就没意义了。因为──……」 司握着我的手,似乎要用那坚定的声音说些什么,却停了下来。虽然很在意那个反应的意义,我仍默默等待司接下来的话。 司发出「嗯」的一声,重新整理思绪后开口道: 「小雪没问题的。一直在陪你读书的我可以挂保证。手机借我一下。」 我被司那句话的气势影响,不由自主地把手机交出去。 「啊,等等,你在做什──」 司在手机上敲敲打打输入一些文字便还给我。 通讯软体的输入栏写着『考试及格是理所当然的事。轻轻松松啦。所以才没有通知。请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噗。」 我读完输入栏的文章,忍不住喷笑出来。 「为什么笑?」 「一想到这是司写的就觉得好好笑。你平常根本不会这样说话吧?」 「……唔。」 看着鼓起双颊的司,我忍不住牵起嘴角,继续说下去: 「而且,我平常也不会这样跟香织小姐对话。」 「因为小雪看起来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就这样写了。」 「我知道……嘿!」 于是我原封不动地保留了司所写的文字,按下发送键。 不知道香织小姐会有什么反应,让我有点害怕。但只要有司在就不必担心。 虽然这种想法完全没有根据就是了。 「哈哈哈~送出去了。」 我害怕看到回覆,先关掉了手机。 转头面向司时,只见她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好,这样就决定了。来吧~要努力读书喽!」 「嗯。有奖赏的话,就更得好好冲刺了。」 司这么说着,把一大叠问题集摆在桌上。 虽然感觉她比之前更强势,但这也让我有了想要努力的动力。 离校内模拟考还有约十天,我决定重点加强要考的国文、英文、数学。国文和英文还好,但数学就满危险的,所以特别把重点放在数学上。 不过,之前那种怕读书的感觉已经减轻了。最大的改变,应该是我开始努力理解题目。 以前遇到不擅长的问题时,我会连思考都不想思考,但自从司开始教我之后,我就变得稍微愿意多挣扎一下,或者该说开始会去思考题目在问什么,我又该回答什么。 成果就是──我觉得自己正一点一点地进步。 「──好……呃,咦?」 书读到一个段落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小雪,你很专心呢……很棒喔。」 从语气听起来,司似乎也注意到已经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然后,获得称赞时我意外地发现自己很开心。忍不住上扬的嘴角让我有些难为情,只好大声说了句「那个喔!」来掩饰。 「现在煮晚餐已经太晚,而且也有点累了。今天去外面吃吧?」 「嗯,好啊。」 收拾好读书用具后,原本穿着居家服的我们换上了便服。 瞄了一眼时钟,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与司在神社巧遇的那天,我走出家门的时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但那天我没有在读书,只是懒散地虚度光阴。明明同样背负着成绩不好就得结束独自生活的条件,感觉那个时候实在太悠哉了。 「司来到这个家才过了两周呢。」 「怎么了吗?」 司似乎听到我的喃喃自语。我便回答了司的问题: 「没什么,只是突然有感而发。感觉生活改变了不少呢。不过……没有司变得那么多啦,哈哈。」 「嗯。这么一说,我也没有迟到或缺席了。」 「不是啦,我不是说那个……哈哈哈。算了,走吧。」 我觉得从狭山同学家搬到我家这件事本身就是很大的变化,但她没有提起这点还满有趣的。 司穿的衣服是我选的。那件针织连身迷你裙凸显了司姣好的身材与美腿。 这个周六也看她穿过,但还是感觉很适合她。 司曾经说过,狭山同学不太常称赞她。虽然跟这点无关,但司会坦率地称赞我,我是不是也该── 「果然很适合呢。好可爱。」 「………………嗯…………谢谢。」 司移开了视线,嘀嘀咕咕地说着。 「那个反应是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会听到之前那种还满开心的回答耶。」 「……没有啊,我很开心喔。」 「是没差啦。只是有点期待落空的感觉。」 反正我已经说出心底的话,就当作过关吧。 「晚上出门感觉有点兴奋呢。」 「是吗?我倒是经常在外面吃饭。」 「跟狭山同学?」 我不太明白自己提出这个问题的意图。 「也有,但一个人吃的时候也很多。」 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呢……我心里这么想着,不过司似乎没怎么在意,很普通地回答了。 「那么,要吃什么呢?」 我家最近的车站──也就是距离学校最近的车站──站前有不少餐厅。有连锁店,也有个人经营的店。另外,虽然我不去居酒屋,但走进巷子也能找到零星几间。 「有哪些店?」 这么一说,这还是我第一次和司晚上出去吃饭。 「家庭餐厅、义大利面、咖喱、牛井……算是什么都有喔。虽然我不太常去吃啦。」 「吃什么都可以喔。」 听到司那句话,我忍不住扶额。 「那种说法是最让人伤脑筋的啊……还有,去吃很久没碰的拉面感觉也不错。」 「拉面……我好像没跟玲罗吃过。」 「是吗?」 这样一说,那倒是很符合狭山同学的形象。感觉她比较适合咖啡厅或义式餐厅之类有点时髦的地方。她带我去的那间咖啡厅也是既时髦又高档。 「那就吃拉面吧!」 「为什么那么开心啊?」 「因为泡面跟在店里吃的面完全是两回事嘛~还有……」 我说到一半就停下来。 司似乎在等我继续说下去,但我说着「不,没什么」,把话含糊带过。 跟刚才一样。我对连自己都不明白是基于什么样的情绪,却自然而然想要说出口的话感到困惑。 ──司和我做了她没有和狭山同学做过的事,这让我有点开心。 会那么想是很莫名其妙的事。 「啊,那就选这间吧!」 「咦?嗯。」 可能因为我稍微强硬地转移话题,司显得有些困惑。 我所选的是博多系的豚骨拉面。这间店我只来过一次,虽然是豚骨口味但不会腥,汤头虽浊,味道却充满透明感。 「豚骨拉面啊,我是第一次吃。」 「真的吗!」 果然。我又莫名地感到开心。 为了掩饰那种情绪,我开始讲解菜单。可能是因为说得太快,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啊,那小雪决定就好。」 ……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食量小的司点了基本的酱油豚骨拉面,猪背油量减少。我点了放黑蒜油的酱油豚骨拉面,外加溏心蛋和叉烧。两人的面条软硬度都选特硬的。 我们并肩坐到吧台时,司小声地叹了口气。 「感觉很难点呢。」 「嗯,不过听说世上还有一种要像在念咒语那样点餐的拉面店喔。」 我也只在网路上看过,那好像是专卖超大分量的拉面店。相较之下,这里只需要在餐券机点餐,气氛也比较沉稳,是很平近易人的店。 在等待的时候,司把头发绑了起来。托高头发时露出的颈子非常漂亮。差不多五分钟后,拉面送上了桌。我的肚子已经饿了,但还是先等司吃第一口。 「……好吃。」 她的眼睛似乎闪闪发光。看到我介绍的新事物能让她高兴,感觉好开心。 原本还有点担心合不合司的口味,这下子我也能放心地吃拉面了。 吃到一半时── 「唉,小雪。」 「加面是什么意思?」 「呃,你看着喔。」 我向店员加点了硬面。大约三十秒后,装着面的盘子送了上来。 「就是像这样只点面。司要点吗?」 「不用,我够了。吃得很饱。」 司一直盯着我看。当我注意到她的视线时,她便露出微笑。 「不用赶喔。呵呵,我只是在看大吃特吃的小雪。」 我不知道为什么顿时说不出话,隔了一下子才想到怎么回应。 「我、我会不自在啦。」 之后,我又加了两次面,这才离开店里。 虽然已经过了晚餐的尖峰时段,但我们离开时,拉面店已经客满了。 「小雪……你真的吃很多耶。」 「因为肚子饿嘛~感想如何?」 「嗯?就像我说的。很好吃。但是口味很重,我偶尔来就好。」 「唔~是没错啦……啊。」 「怎么了?」 我注意到在吃饭期间,手机上的通讯软体收到了两则通知。 一则是弓莉的,她对我告知司在星期天出门也OK的讯息做了回覆。 另一则是香织小姐的。 对于我那种态度轻浮的回应,她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该不会……刚才的讯息害你被骂了?」 「没有,刚好相反。不对……也不是相反,只是看起来像那样……咦?」 我觉得自己好奇怪。 视线变得模糊。眼睛深处在发热,感觉眼皮好重。 我情不自禁地眨了眨眼,掉出一滴水珠。到了这个地步,就再也无法否认自己是在哭了。 「啊……抱歉……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没有被骂,眼泪就……」 「换个地方吧。」 司牵起我的手,拉着我离开。 她的掌心好温暖。 我们来到车站和家之间的公园。 那里就是我目击司与狭山同学接吻的公园。虽然已经是六月中旬,但气温舒适不闷热,还吹着宜人的微风。 到达公园时,泪水已经完全干了。 我们坐在长椅上,喝着从自动贩卖机买的饮料。司喝的是罐装咖啡,我是宝特瓶装绿茶。 「对不起喔。已经冷静下来了。刚才只是紧绷的神经一下松开了。」 「唉,小雪。」 司没有回应,而是用认真的表情叫我。而我只是默默点头。 「告诉我小雪为什么想要一个人住。」 「因为在家里静不下心,学校很远,为了专心读书……这样子喔。」 「不对。那是表面上的说法,连我都看得出来。」 「……嗯。你怎么知道的?」 「谈到家里的人……香织小姐的时候,小雪的样子有点怪。有种独自承担着什么的感觉。」 [插图:p159] 「可是……」 「就当作是为了一起读书吧。如果能多了解小雪,我比较容易教──这样的理由如何?」 我理解司刻意用那种拐弯抹角说法的用意。 「既然是为了让你教我功课……那就没办法了呢,嗯。」 所以我很感激司为我准备了一个理由──一个借口。连我都感觉自己的个性实在有够麻烦。 我将只喝了一口的茶喝到剩一半,决定把原因说出来。 「我的父母,在我三岁的时候出车祸过世了。因为那时还小,我对父母只有模糊的记忆,就是这样。」 我现在只能从间接资料了解那件事。他们在工作的路上被卷入不幸事故的资料。 「香织小姐就是爸爸的妹妹。父母因为工作不在的时候,好像经常会把我寄放在香织小姐家,我似乎也很黏香织小姐。然后,她就收养了我。」 「…………嗯。」 「所以香织小姐是我的养母。但我从小就隐约理解了状况,叫不出『妈妈』,所以一直叫她『香织小姐』。不知道香织小姐对这件事是怎么想的。虽然不知道,但她一直养育我。不但为我出钱,还会担心我。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呢……」 我知道自己的嘴唇在颤抖。一阵风吹过,树叶发出了摩擦的声响。司握住我的手。就像傍晚香织小姐联络我时那样,手被司握住时,我就觉得有勇气继续说下去。 「香织小姐有了喜欢的男人。」 说完,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明明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却无法好好地组织言语。 司既没说话也没有喝饮料,就只是等着我接下来的话,体感上过了五分钟左右。 「我听到香织小姐跟她自己的家人讲电话。她说因为有我在,很多事情都不方便……当然了,她没有真的那么说,但就是那个意思。」 「…………嗯。」 「我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妨碍了香织小姐的人生。香织小姐也想结婚,想要孩子。我认为她想要有那样的人生蓝图。这样说怪怪的,但我知道不是金钱的问题。」 我本来想挑选用词,却做不到。所以决定直接说出心里话。 「不是因为需要花钱在我的身上,而是我的存在害她有所顾虑──我夺走了香织小姐的人生。」 说出来了──我这么想着。 我知道,我明白的。 香织小姐不会那么想。她不是那种讨厌的人。 然而,然而我就是这么认为了。 那样的感情出现在我的心中了。 到了这种地步,我就再也无法待在自己的家。 ──至于那个地方算不算是自己的家,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没对香织小姐说。只是说了些学校很远、在家没办法专心之类想要一个人住的任性理由。」 我认为香织小姐一定知道我的真正想法。 她就是知道才会加上现在这个条件。 「香织小姐是个好人喔。这点毫无疑问。有负面想法的是我。但是呢,如果少了我一定会获得什么好处──香织小姐应该也会那么想,然后讨厌起那么想的自己……我隐约有这种感觉。」 香织小姐是养母。老实说,我不知道跟亲生父母有什么差别。虽然不知道,但偶尔会感觉到某种决定性的不同──然而,她毕竟还是母亲,因此我也能理解她。 「所以那个答应让我一个人住的条件,是香织小姐用来原谅自己的方法。」 司没有用话语回应,只是点了点头。那种态度让我非常感激。 「很奇怪吧,很奇怪。我没有好好地面对她,全都是我自己瞎猜的。」 「不,不奇怪。」 「咦──」 那个瞬间,我感受到了热度。接着,感受到了柔软。再接着,感受到了力量。 司将手臂环过我的背,把我的身体拉过去,然后就这么紧紧地用力抱住。 因为体格差距和身体倾斜的关系,我的头正好埋在司的胸口。 「哞!」 在司的胸口感受到的弹性与柔软,让我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呵呵,那什么声音呀。」 司露出微笑,调皮地反问,语气带了几分无奈。听到那个声音,我的心就平静下来了。 「等等,在这种公园里……会被看到的……」 「呵呵,不会被看到啦。」 「不对,我就是证据耶……算了。反正很温暖。」 靠在司的身上就有种全身被包住的感觉,让心情变得很平静。 「就算是小雪在胡思乱想也好。那毫无疑问是小雪感受到的……小雪的心喔。」 「司……」 司与平常呆呆的样子不同,我在她身上感受到某种类似包容心的特质。如此反差令人困惑,但带来的安心感更是强烈,让我只能呼唤着她的名字。 然后,司又紧紧地将我拥入怀中。 我的脸埋在司的胸口,那股温暖感觉格外舒适。 「因为那就是小雪的心,我觉得你应该珍惜它。」 「…………是吗?但这是我……像小孩子那种自以为是的烦恼喔?」 「嗯,或许吧。然而,这样就好了。」 「…………嗯。」 「谢谢你把事情说给我听。我也会珍惜小雪的那份想法。」 「咦……」 司的话让我感到胸口「扑通」地跳了一下。从彼此接触的肌肤底下,传来了司的心跳声。伴随着热度,刺激着我的鼓膜。 「关于小雪和那个叫香织小姐的人之间的关系,我只能从你口中听说。然而,我认为有些事必须贯彻到底才能弄清楚。」 「……真意外。没想到司会说那种话。」 「是吗……或许吧。但我真的是这么想的喔。」 「嗯。谢谢。」 「能够有个目标,我觉得是很棒的事,是很正面的事。所以你要遵守约定,努力读书让自己可以继续一个人住喔。」 司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对我来说,小雪的家住起来很舒适。所以,我也不想离开呢。」 那句自言自语般的话,听起来比平常的司更孩子气一点,相当可爱。心想她很可爱的几秒后,我感到自己的心跳变得更大声了。 司再用力抱紧了我一次,然后缓缓放开手。身体退开后,一直接触胸口的脸颊仍然带有暖呼呼的温度。 「要加油喔。」 我用力点头回应着司。整个人突然放松下来──就在我松口气,觉得没问题的时候,眼泪又差点跑出来。 但若是再哭就太丢脸了,我强忍住泪水。结果这次变得无法发出声音。 司察觉到我的状况,再次紧紧地把我拥入怀中。 「小雪好小喔……呵呵。」 「……讨厌,什么啦!」 因为埋在司柔软的胸口里,不需要看她的脸,让我能像平常那样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看到司的脸会很害羞。 是因为才刚说完自己的事吗?还是因为才刚展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呢? 「那么,我们走吧。谢谢你喔!」 我这么说着,从长椅上站起身。即便一口气喝完宝特瓶里的茶,刚才感受到的热度仍然残留在身上。 我们手牵着手沐浴在晚风中,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与此同时,我心里想着。 啊啊,为什么──司是别人的女朋友呢? 之后,我们回到家里,做了睡前的准备,很快就爬上床了。 司在身旁时,我想起在公园被她抱紧的事,心中变得浮浮躁躁的。 「呼……呼……」 等到司睡着后,我硬是压下自己的情绪,这才沉沉睡去。 ──────────────────────── 5 不可逆的猎户座四边形星团 自从我在公园向司坦白香织小姐的事,已经过了差不多一周。 我待在家里就会不断地夺走香织小姐的人生──这个想法至今仍没有改变。 但是把这件事说给司听之后,我感觉稍微地,有那么一点点,心情变轻松了。 「啊……早安……」 「……早安。」 「啊,你看看……衬衫胸前还开着喔。」 「嗯……我不介意喔。」 即使我指出她的睡衣衬衫钮扣没扣,司也是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 从那天之后就一直是这样。不知为何,我一直很在意司。 她刚住进我家时,我还不在意的事,现在都会注意到了。至于那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心境变化,我自己也不太想深究。 因为我害怕深入思考会得出某种答案。 「……什么啦。」 我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怎么了吗?」 「没什么……好了,赶快做准备吧。弓莉大概会提早到,让她等不太好。」 今天是我们和弓莉三个人一起去看电影的日子。 这周我确实地按照计画读书,成功挤出看电影的时间。为了可以继续一个人住,我以「在校内模拟考取得好成绩」为目标努力到现在,按照目前的步调,应该有十二成的把握。 冷静想想,别考不及格的条件完全不是很高的门槛。之所以设定那种条件,香织小姐她果然…… 「那么,来吃早餐做准备吧。」 我将那些有的没的想法塞进脑袋深处,把吐司放入烤面包机。 吃完早餐,我匆匆忙忙地化妆,结果还是在预定时间的最后一刻才离开家门。 离家最近的车站附近没有电影院,我们搭电车前往池袋。之前和司去的涩谷也有电影院,但弓莉说这里好像有很不错的影厅。 我们两人都稍微打扮了一下。虽然司似乎没怎么意识到,但双方的打扮都是我从挑选的服装中做出最讲究、最中意的穿搭。 我挑战了有点成熟的露肩衬衫搭迷你裙,凉鞋是专为今年夏天设计的新款式。司穿着下摆长度能稍微露出紧实腹部的衬衫,搭配宽松休闲裤,以及更加强调高䠷身材的黑色厚底凉鞋。 虽然并肩走在一起时,双方在人类规格上的差距大到令人悲伤,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在池袋站下车,抵达约定地点时,弓莉果然已经到了。 「啊,弓莉!久等了!」 「你好。」 我举起手,司则是微微鞠躬。 「小……拝岛!碧海同学。完全没在等喔。反正还不到约定的时间嘛。」 弓莉看起来也打扮了一番。凭借展现身材曲线的柔软针织衫搭长裙,散发出所谓清纯型的气质。 「拝岛的衣服超好看耶!说起来,我好像是补习班那段时间之后第一次看到你穿便服。那时候还不是这种风格吧?」 「啊,好像是喔。我也很久没看到弓莉的便服了。很适合喔。」 「唉嘿嘿~是吗?人家从以前应该都是穿这样的啦,不过还是很开心喔。」 弓莉把手贴在脸颊上这么回答。总感觉她跟在学校的气质有点不同,可能是因为出门玩很兴奋吧。 「至于碧海同学……感觉又是另一个等级了。」 「……嗯。」 「啊,抱歉喔,我没有什么奇怪的意思。是说你个子高、脸很小、身材又好,真的很帅气,是好的意思啦!」 「为什么要道歉?」 司对弓莉说了经常对我说的话。 「为什么……你想想看嘛,如果被当成批评,我会很过意不去。」 「…………?」 司似乎听不懂弓莉的话。我觉得那明明就是我们经常发生的对话,难道换了个对象她的理解力就会重置吗? 「司经常反应很淡,但她不是在生气……会慢慢习惯啦。」 「……唔。为什么是小雪在帮忙缓颊?」 「总不能让弓莉误会嘛~」 听到我的话,弓莉微微眯起眼睛。 「……那种气氛,总觉得……」 「弓莉,怎么了吗?」 对于我的问题,弓莉只是简短回了句「没有,没什么啦~」,便把话题带到司的身上。 「碧海同学,你今天的衣服超适合的呢。」 「……是小雪帮我选的。」 「咦,是那样吗?」 就在话题转向司的瞬间,弓莉的视线又回到我的身上。 「唔……是啊。听到她说不用在意钱,我就有点玩疯了。你看嘛,帮司打扮不是会很有成就感吗……」 「…………」 「弓莉?」 弓莉望着我,什么都没说。等我叫了她的名字,她才张大眼睛发出「啊!」的一声,继续说下去: 「抱歉抱歉。人家只是有点意外是拝岛选的。正在想你很会选碧海同学那种风格的衣服呢。」 「没有啦,那只是司穿什么都适合……」 「的确……可能是吧。」 司带着看不出在想什么的表情,在一旁望着我们聊天。 司和弓莉几乎是初次见面,感觉气氛有些尴尬。我得努力帮她们牵线才行。 「离电影开始还有点时间吧。要不要去电子游乐场看看?」 我不自量力地试着起了个头。 「嗯。」 「OK~」 我听着那种敷衍般的回答,前往距离电影院约三分钟路程的电子游乐场。 到了电子游乐场后,先按照弓莉的提议拍了大头贴。弓莉因为有参加社团的关系经常在拍。而我们之中唯一有女朋友的司似乎没有过拍大头贴的经验。虽然抢在狭山同学之前先跟司拍了大头贴有点过意不去,但反正是和弓莉三个人一起拍的,应该不用在意那么多吧。 之后又玩了夹娃娃机。我很惊讶奖品之中竟然有和司聊过的那部以前的儿童动画「动物女仆舞者团」,不过这里似乎本来就有很多复刻版的古早动画商品。 对动物女仆舞者团的热情远远高于我的弓莉,正积极地挑战机台。 「爪子太松了……防滑的效果太强了……」 她就这么砸了不少钱,但到最后── 「呵呵,企鹅到手啦~」 就像这样,她夹到了一个钥匙圈娃娃,一脸满足。 「其实人家也想要猫猫的……但说真的,会破产……」 收回刚才的话。看来她还是很不满的样子。 「你说的猫猫,就是当主角的……」 「你要是敢取笑她的声音,人家会生气喔。」 「咦,啊,嗯。」 「因为那个角色很可爱嘛~」 「…………」 进行如此对话时,一旁的司投来复杂的眼神。 是因为发现弓莉是个超乎想像的动物女仆舞者团狂热粉丝而感到惊讶吗?其实我也很惊讶啦。 我心想难得来这里,只用看的应该会很无聊,于是向司搭话: 「司呢?不玩玩看吗?」 「嗯,没关系。」 弓莉配合着我,也抛出了问题: 「碧海同学喜欢动舞团吗?你推谁?」 「不,没那种东西。」 她的回答冷冰冰的,害我感觉空气瞬间结冻。 不过大概是我想太多,只见弓莉以甜美的声音回答:「这样啊~」 「那再玩一次就好……人家还是想要猫猫……」 「不可以,会没完没了的。」 「呜呜……既然拝岛都这么说了……」 听到弓莉那可怜兮兮的声音,司「呵呵……」地微笑。刚才感觉到的紧绷气氛果然是我杞人忧天了。 司的钱包图案是动物女仆舞者团的事,我决定不说出来。毕竟若是被弓莉看到,她大概会追问下去,而司似乎也不希望被提及。 离开电子游乐场后,我们前往电影院。 电影院所在的大楼里也有咖啡厅和餐厅。 「有种很luxury的感觉呢。」 「小雪,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司冷静地询问用了不熟悉的外国语言的我。 「唔~我是凭感觉说的啦。」 「反正拝岛就是那个样子啦~」 「为什么是弓莉一脸得意啊……」 听着弓莉与我的对话,司又露出微笑。 我们排队买了果汁和盐味、焦糖口味的爆米花。到了这个时候,感觉司和弓莉的相处也变得融洽多了。 向帮忙购票的弓莉道谢之后,我们朝播放电影的影厅走去。 电影结束后,我们在附近的餐厅吃义大利面。那是用筷子吃、有点强推和式风格的连锁店。 大家聊完一轮感想后,弓莉问了司: 「跟原作比起来怎么样?碧海同学,你读过原作吧。」 「呃,首先故事的结构改掉了…………聚焦的主题也不同……」 司的分析似乎相当专业。我只能理解一半左右,弓莉却听得津津有味。 难道这就是学力的差别……? 我一边假装听懂似的点着头,一边享用义大利面与甜点。 虽然跟不上感想对决很空虚,但我觉得这是场愉快的电影欣赏会。 原本以为故事是以恋爱为主,但也描写了家族之爱,令人感动。据司所说,原作比较像是以家族为主的故事,但没看过原作的我已经觉得很有趣了。 吃完义大利面后,大家搭上电车。 我们在路上的超市买了零食与饮料,做足准备,然后在三点半回到我家。 踏进公寓屋内,弓莉开口第一声就是:「哦~!」 「是拝岛的家耶~!」 「为什么那么开心啊?」 「因为之前一直说想来捣乱,现在总算可以来了嘛~」 「就是因为你说要来捣乱吧。」 「好嘛好嘛,不过人家本来就是第一次到独自生活的同学家,当然会兴奋喽。」 我进屋后,弓莉跟在后面。 「打扰了~!」 「好好,欢迎光临。」 在那之后,司也进入屋子。 「我回来了。」 「…………唔。」 司脱口而出的话,让弓莉微微鼓起双颊。 「抱歉喔,到现在才找你来。」 明明先提出想来我家的是弓莉,却被我一再拖延,这点让我觉得对她很不好意思。 「没关系,毕竟这种事也是要讲时机的嘛。那个,呃。」 弓莉这么说着,比了洗手的手势。看到那个动作,司开口回应: 「洗手间在这边。」 「…………唔唔。」 司带着弓莉去了洗手间。 总觉得气氛还是有点紧绷。我对没有更早邀她来玩感到后悔。等大家都到客厅的时候,我以一句「那么」当作开场白。 「来吧!最后还是得来应付校内模拟考呢。」 我们在客厅的桌子上将读书用具一字排开,像平常一样面对题库。 虽然刚才聊了一大堆,不过开始读书后所有人都变得很专心。 弓莉很喜欢聊天,但我觉得她是懂得切换模式的那种人。从还一起补习的时候,她就是如此,在学校上课时也一样。 像我这样会忍不住东想西想的人,反倒比她更缺乏专注力。连我自己也觉得想守住一个人住的生活都岌岌可危了,怎么还这么没有危机意识? 即便如此,正如司所说的,我现在只能确实地分辨自己做得到的事与做不到的事,然后在仔细思考后,竭尽全力完成自己做得到的事。 过了差不多两小时,我去了趟洗手间。 由于有点想睡,我顺便到阳台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距离我离开客厅顶多过了五分钟。但在这五分钟里,客厅的气氛却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等一下……你说在同一张床上睡觉……那是什么意思……?」 回来时最先听到的,是弓莉惊讶的声音。 那个声音里隐约掺杂着愤怒情绪。 不难想像是什么样的对话导致弓莉说出那种话。 「所以呢,你好歹已经和狭山同学分手了吧……?」 「还没分手。」 司立刻回答弓莉的问题。 我觉得在这种时候说点谎也没关系。毕竟有个词叫「善意的谎言」嘛。 「咦……真假…………?老实说,碧海同学来小雪家已经快一个月……我以为你们早就分手了。」 「…………那是久留米同学自己的臆测。」 「就算因为家庭或个人因素,跟恋人处于保持距离的状态……对方是同性,而且小雪未必就喜欢同性……我也想过住在一起的时候会不会发生这种事……但是……!」 弓莉似乎没注意到我回来了。她像国中时那样用名字称呼我。 「人家觉得喔~睡同一张床这种事应该不恰当吧?要是狭山同学知道了,她会感觉不舒服吧?」 「玲罗的事,轮不到久留米同学来讲。」 司以冷冷的态度这么回答。 「那人家就说说自己的想法吧。人家超讨厌那种行为的。」 「那种话更轮不到久留米同学来讲。」 「轮得到啊!因为人家是小雪的朋友。」 「……什么意思?」 「人家是不知道碧海同学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但麻烦不要把小雪牵扯进去。打着教功课的名义,实际上是──……」 说到一半,弓莉把话吞了回去。至于其中原因,与弓莉四目相对的我是最清楚的。 「拝岛……你听到了?」 弓莉张大眼睛看着我。弓莉的话,让司也注意到我回来了。 面对面的两人尴尬地撇开脸。 一阵沉默过去后,弓莉将视线移向了我。 那副瞪大眼睛的表情,是我第一次看到的。 「拝岛,你知道碧海同学还没跟狭山同学分手的事吧?可是你却跟她睡在同一张床上……这样好吗?」 被她这么一说,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见我沉默不语,弓莉继续说下去: 「那种行为,跟外遇有什么差别?」 「可……可是我们都是女生…………没什么好介意的吧…………」 「这不能当作理由!」 面对我不干不脆的回答,弓莉拔高音量这么说。 弓莉的语气吓到我了。司也被弓莉的气势镇住了。 「……对不起,人家太大声了。」 弓莉立刻道歉,我则是摇头回应: 「不会……没关系。我很清楚弓莉的想法。」 「这不只是碧海同学和狭山同学的事──人家是这么想的。」 弓莉不是觉得狭山同学如何如何,而是对我和有恋人的对象走得太近有些抗拒。我非常了解这点。 「…………久留米同学。」 司看着弓莉,喃喃说着。 司叫了声弓莉的姓氏,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唔!」 弓莉瞥了司一眼,以沉痛的声音说: 「拝岛──你其实也讨厌这样吧?」 那就像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恳求。 被几乎是我唯一朋友的弓莉用那种泪眼汪汪的眼神注视,让我感到胸口很难受。 「我…………」 还没想好要说什么,我就开了口。 司走向说不出话的我。然后── 「不可能讨厌喔。」 司把我抱进怀里。 「嗯────!」 「啥?」 弓莉瞪了过来,正确来说是瞪着司。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弓莉露出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同时又以用力到眉头都皱起来的模样狠狠瞪着司。 「你在说什么──?」 「不可能讨厌喔。因为我们之前也这样抱过,小雪没有排斥。」 「──────唔!」 「就算牵她的手,她也没有拒绝。」 「──────什么!」 弓莉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 司紧紧抱着我,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我想跟司分开,却因为体格差距,只能把手挥来挥去。 虽然可以强行离开她,但我只想得到会弄痛司的方法,因此陷入迟疑。 我一直在拼命思考该如何向弓莉辩解,但完全想不出该找什么借口。 说到底,我连该不该辩解都不知道。 因为我和还有女朋友的司在一起、在同张床上睡觉、被她抱住也没有抗拒──而且此刻仍然被她抱着,全部都是事实。 「唉,拝岛……是真的吗?」 「………………嗯。」 遭到弓莉质问的我无法说谎。弓莉继续问下去: 「拝岛,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想读书。而且也有成效。所以──我打算继续这段关系。」 我一说完,司环在我背后的手便加大了力道。 司什么都没说,但我认为她肯定了我的话。 「…………好吧。」 弓莉冷静地说着,开始收拾东西。 「没心情读书了,抱歉,人家今天先回去了。」 「但是呢,就像我刚才说的,这不是什么外遇。至少我现在对她没有抱持什么恋爱感情──」 对弓莉说出的话被简单地驳回。 「不用说了。」 「…………嗯。」 于是,我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司松了手,然而我光是要站着不动就已经很勉强。 「那么,人家回去了。谢谢你邀请人家来。再见喽,小雪。」 弓莉用名字叫我。 那是刻意的还是无意的,我没办法去想。 然后弓莉面向司,对我露出的温和表情瞬间变成冷静又染上强烈怒意的脸。 「…………绝对会抢回来。」 弓莉对司如此说道,连司想送她到玄关都不肯接受。 「……本来就不是你的。」 司则是对拒绝自己的弓莉背影冷冷放话。 从走廊尽头传来「砰」的关门声。 之后差不多三分钟,司和我都没有说话。 「………………不行了。」 终于发出声音时,我顿时感觉浑身失去力气。 想站也站不住,直接瘫坐在地。 才坐到冰冷的地板上,眼睛深处便突然一阵发热。热流就这么从我的眼睛溢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啊……我可是,对弓莉…………」 泪水源源不绝地涌出。 我连试图克制都没有,顺着那股情绪说了下去: 「已经……没办法挽回了啦……这样……明天去学校,该怎么办……?」 司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呜……嘤嘤……呜…………呜…………」 在那之后,我觉得自己哭了超过三十分钟。 哭到累的我,打算不吃饭直接睡觉。 现在以睡觉时间来说还太早了,但我完全提不起劲。 当我走向卧室时,司跟了过来。 「………………」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没办法推开她。 就算被做了那种事,我也从未生出「要她别过来」的想法。 我默默地躺到床上。 「咦……」 侧躺在床上的我肩膀遭到压制,身体被翻了过去,随即呈仰躺姿势。可以看到天花板。只见司双手撑着床铺,覆在我身上。 「等等……」 「…………抱歉。」 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而道歉。 还搞不清楚状况,司的脸就慢慢凑近我的脸。 那张脸好漂亮。 从这么近的距离,我几乎能把那长长的睫毛、细致的肌肤、有些湿润的大眼睛尽收眼底。之前都没有注意到,原来司的嘴唇是淡淡的粉红色,带着水润的光泽。 然后,司的唇瓣就这么朝我的嘴唇── 「不行──!」 就在快要碰到的时候,我把身体转过去拒绝了她。 「…………」 司什么都没说,侧躺下来将身体靠在床上。再次与偏过头的我面对面。 我反射性地用手掌捂住嘴唇。 看到这个动作,司就没有再把嘴唇靠过来了。 「你……你做什么……!」 「……我想吻你。」 「我知道……但我不懂啊!」 我大声地喊着。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原本应该止住的泪水,又从眼睛溢出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啊……?」 「因为小雪选择了我,而不是久留米同学。」 「咦──」 「然后,看到你很难受的样子,我就想帮你分散注意力。」 「莫名……其妙啊!」 我受不了司的脸就在眼前,把身体转了个方向。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那是……为了课业啊。」 「嗯,我知道。然而,我还是很开心。」 「不可以接吻喔。那种事……跟牵手、跟拥抱不一样。如果做了……那绝对就是外遇。我才不会跟人搞外遇!」 「……嗯。」 我一边说着,一边心想。 为什么拒绝的理由只想得到「为了不搞外遇」呢? 为什么心脏会「扑通扑通」跳得这么吵呢? 如果司不是狭山同学的女朋友,会变得怎么样呢──? 一开始想那些事,心脏就剧烈跳动到发疼的程度。 胸口好痛,痛得令人作呕。 啊啊,这种感情是怎么回事? 带着一片混乱的脑袋,我闭上了眼睛。 明明感到呼吸困难,身旁的温暖却让我忍不住去依赖。 就在这时,我感到一股强烈到令人安心的作呕感。直至沉沉睡去,眼泪都没有停下来。 「……早安,小雪。」 「早安…………司……吃早餐吧。」 隔天星期一早上,司和我都没有提起昨天的事。 根据彼此的态度,可以知道我们都很在意。连不容易看出情绪起伏的司,我也感觉得出她很在意。 我像平常那样做了便当。双方在这个时候恢复原本的相处态度,一起上学。 「弓莉,早安。」 在学校里,弓莉也没有提起昨天的事。 「早安,小雪!」 然而光凭这个称呼,我就知道了。 昨天的事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完全是现实。 「这周就是校内模拟考吧。有够累的~小雪的书读得怎么样啦?」 而且,某种无法逆转的变化也已经开始了。 ──────────────────────── 6 不安与期待的矛盾 与司、弓莉的三人读书会过去几天后,明天终于来到举行校内模拟考的星期五。 弓莉在学校丝毫没有显现出读书会最后爆发的那种愤怒,她跟之前一样和我聊天,也会陪我一起吃便当。 明明发生了那种事却没有任何变化,或许反而显得很不自然。但我很感谢她,让我的心情没有因此被打乱。 我也搞不懂自己那天为什么没有在弓莉面前更强硬地拒绝司。过了几天,现在更是搞不懂了。 要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与司的距离感。 她不再像那天晚上那样企图把嘴唇靠过来吻我。但是── 「我也想复习这里。」 坐在床上温书时,司坐进我的两腿之间。她用那个姿势向后靠在我身上。 「喂……这样很难看书耶。」 「是吗?那课本我帮忙拿着。」 「啊,你那样动的话……啊噗!」 因为背后没有东西可以靠,我撑不住用力靠过来的司,整个人倒在床上。司倒在了我的身上,我则是被司压在下面。 「……抱歉。」 司滚动身体,换成与我并排趴着看课本的姿势。 为了能看到课本,我们的肩膀紧贴在一起。 司接着以那样的姿势,把脚搭在我的身上。 「喂……」 「舒服多了……」 由于我们两人都穿着居家服露出腿,肌肤的滑嫩触感直接传了过来。 而且还因为刚洗完澡,那种触感更让人感到柔软与温热。 「……真是的。」 司比之前更不把这种行为当一回事──已经变得习以为常。 她仍然是狭山同学的女朋友,这点明明没有改变,我的感官却彷佛已澈底麻痹。 拒绝她的吻,反而导致某种更重要的事物溃堤了──我这么想。 但这只是因为相处的时间拉长,双方的隔阂逐渐消失而已。 (所以,绝对不是什么外遇……所以,没问题的……) 与此同时,我的内心正萌生出不安与期待。我拼了命地假装没察觉到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情。 对我来说,星期五就是决胜时刻。 香织小姐再三叮咛,如果我考不及格就得结束一个人住的生活,我则是在司的鼓励之下给出自信满满的回覆。 考试科目是国文、数学、英文三科。 在这段大约十天的时间里,我和司主要对这三科进行了重点式的复习。 所以没问题的。但也有可能遇到不擅长的题型。即便如此,我仍然做了可以确实拿到分数的努力。 我像往常那样与司一起上学,同时如此说服自己。 「唉……」 正要分头前往各自的教室时,司拉着我的手来到鞋柜区后方。 然后,她用双手握住我的手,举到胸前。 我反射性地看了看左右两边,上学的人潮正好已经散去,鞋柜区后方是走向教室的学生不会经过的动线死角。 「……加油。」 司收紧双手,用温柔的声音如此诉说。 「──嗯。」 当我点头之后,司就这么握着手,凝视我的眼睛。 我就像在回应她似的没有移开视线。 对视了一段时间,司一根一根地松开握住的手。 「……我走了。」 说完,司先一步朝教室走去。 我有点愣住了。 隔了一下子,我才发现自己心中的不安几乎都消失了。 被司握住手的触感,与在家里一起读书的记忆同时涌上心头。我想起了身体与司靠在一起时,那股安心的感觉。 「好!」 「………………早安。」 「呀!」 准备进教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朝我打招呼。 声音来自狭山玲罗……司的女朋友。 「早、早安。」 察觉到狭山同学的存在之后,我感到心脏「扑通扑通」地快速跳动。 由于刚才还和司在一起,我们握手对视的样子搞不好被她看到了。 不用慌,这不是什么外遇──我这么说服着自己,却又马上想着「问题不在这里」,自己否定了那个辩解。 「呃。」 「别那么害怕,正常一点啦。」 狭山同学的眼神没有像之前那样充满敌意。 她大概没有目击刚才那个画面。放下心中大石的同时,罪恶感也刺痛了胸口。 那她又为什么要找我说话呢?我不明白她的意图。那个困惑让我感到焦虑。 「司……有好好吃饭吗?」 「咦?啊……嗯。有好好吃喔。」 我这么回答后,狭山同学就稍微放松表情。 「那就好。那孩子每次遇到事情就不吃饭,营养有均衡吗?」 「那大概也没问题。便当和晚餐都是我做的,有稍微考虑到营养均衡。」 「你亲手做的……?」 「嗯,是啊。」 狭山同学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随即闭上眼睛点点头。 「好吧,看起来应该没问题。然后,我有件事情想问──不,等一下有校内模拟考,还是算了。」 狭山同学自顾自地想通了,不等我回应就继续讲下去: 「至少看校内模拟考的结果,就可以知道你们说的『住在一起是为了读书』这个理由是不是真的。」 虽然语气平稳,但狭山同学的话里带着会伤人的尖刺。 「那么,等到校内模拟考结果出来时再见吧。」 我点头回应,但狭山同学看都不看一眼就离开了。 我不配合也没关系,不管我说什么,该问的她都会问出来──她的态度大概就是这样吧。 但我明白狭山同学的意思。如果校内模拟考结果差强人意,我所说的借口就连屁都不是了。 除了与香织小姐的约定,现在又多了一个不能考差的理由。 我本来就已经不擅长面对压力,结果负担又增加了。 来到教室后,我像平常那样与弓莉打招呼。 我们闲聊一段时间后,弓莉说着「对了」,换了个话题。 「希望你的校内模拟考能考出好成绩呢~」 「咦?嗯,是啊。」 我反射性回答了弓莉,却情不自禁地感到她话中有话。 不管她的意图是什么,弓莉的话都让我对校内模拟考产生另一股压力。 校内模拟考从第一节开始,考试时间表很特殊。 一般每节课是五十分钟,校内模拟考是九十分钟,相当于两节课。上午考的是国文和数学,中间隔了比平常还长的休息时间。 可能是参考了升学考试,隔了一段稍短的午休时间,下午再进行为时九十分钟的英文模拟考。由于下午可能迎来饭后的睡意,所以我把便当做少一点,决定等考完试再好好吃一顿。 为了习惯长时间的考试,我还练习过连续九十分钟不休息一直做题目。 虽然无法空出连续三节考试的时间,但我觉得相当有意义。 老实说,我不知道有多少一年级的学生这么认真看待校内模拟考。 但我认为对期中考不及格的自己而言,过度认真的准备才是刚刚好的。 接着过了下午两点,校内模拟考便结束了,比平常的放学时间还早。 「呼~好累喔。」 「肚子饿了啦……」 「小雪的感想是那样喔~来,给你巧克力。」 「耶~!最喜欢弓莉了!」 「………………!」 我接过弓莉递来的巧克力棒,立刻塞进嘴里。 弓莉则露出有些诧异的表情。 「啊,抱歉,不小心太兴奋了……」 在我家发生了那种事之后,如果还继续用之前那种情绪状态,感觉对她也很不好意思,于是我反射性地这么说。弓莉先以一句「没关系」回应,接着说道: 「小雪保持那个样子就好了~」 弓莉若无其事地回答,那双眼睛里却毫无笑意。 我决定现在先别深入思考那句话的意思。 「……那么,考起来怎么样?」 我「咔滋咔滋」地咀嚼着酥脆的巧克力时,弓莉问起校内模拟考的状况。 「……老实说,我不担心。应该不会不及格。」 我咽下巧克力后如此回答。 这个回答没有骗人。考试的时候,我理所当然地集中了精神,没去想多余的事,考完也觉得题目意外地简单。 虽然应该不可能拿到高名次。 但我也很确定,绝对不会像期中考那样考不及格。 我和以前不同,确实花了很多时间读书。稍微计算一下就知道期中考那次的准备时间有多么不充分。 「和碧海同学读书有效果了?」 「……嗯。不只是因为有人教,我还有在做管理……该怎么说呢,就是进度安排之类的东西。」 弓莉主动提到司的名字,让我有点惊讶。 本来还在犹豫该怎么回答,但我可以断定自己没做任何亏心事──非得这么断定不可。 所以我觉得一定得摆出那样的态度,把心中所想直接讲出来。 那段时间我没有一个劲地埋头读书,包括以看电影调适心情在内,司虽然相当严格,但也会适度地给我休息时间。 或许就是因为她过去经历过很多事,所以连学习步调的拿捏都替我考量到了。 「────哦~不过,这是小雪努力的成果喔。」 明明是弓莉先提起司,她却有点不高兴的样子,让我觉得很狡猾。但回想起那天的事,感觉也不能怪她。 接着,我马上明白弓莉为什么会特地提起司的名字。 「在校内模拟考结束之前呢,人家本来不太想打乱小雪的心,所以就刻意不提……但如果你想讲碧海同学的事,可以不用客气喔。人家虽然不会主动提起,但也知道小雪很想讲。看你一副很拘谨的样子。」 「这样啊……我看起来像那样吗?」 虽然我没有自觉,但从弓莉的角度来看或许就是如此。 弓莉点头「嗯」了一声,然后继续说下去: 「因为人家知道小雪被骗了。」 紧绷的气氛让我尝不出巧克力的甜味。 弓莉完全是以轻描淡写、若无其事的态度说那些话。 「被骗了……哪有,怎么说?」 「这个说法可能有点语病吧~但是呢,人家这几天也在想碧海同学是怎么回事。因为只凭教人功课就要对方让自己住在家里,一般是不会有人答应这种要求的。」 「咦……」 相对于情绪有些波动的我,弓莉一直保持极度的冷静。她的说话方式与平常相同,语调却不带起伏。 「所以,她是在蛊惑小雪。我觉得她利用小雪一个人住会感到寂寞的心理,把你当成方便的落脚处。」 「弓莉……不要说成那样。不对喔。我根本没有被蛊惑喔?弓莉说的状况,必须是我对司抱持恋爱方面的『喜欢』才成立吧?」 「看吧,果然是那样。小雪每次都在帮碧海同学说话。人家不知道狭山同学为什么要和碧海同学保持距离……但小雪就是被利用了。碧海同学的家庭环境……大概也很复杂,让她没办法依靠。那是没办法的事。然而,人家不喜欢小雪被利用。」 「不对……不是喔。我没有被利用。刚才不是说了吗?校内模拟考应该可以拿到好成绩。因为读书会确实有效果,我才会跟司一起住喔?」 「今天早上,人家看到了。」 「──咦……看到什么?」 「你们两人牵着手,四目相对的样子。」 我感到喉咙一紧。 正因为没有被狭山同学看到而放心,这番话才更让我错愕。 脑中完全不存在「可能被弓莉看到」的想法。 「不是……那是……」 「看吧,你又在帮她说话。碧海同学有狭山同学这个女朋友吧?在可能会被狭山同学看到的地方──做那种事,很糟糕喔?」 「说什么那种事,又不是……」 又不是什么接吻。 我都已经避开她的吻了。 脑中才刚浮现这句话,立刻被我收回去。 在最后一刻,我想起自己的感官已经麻痹了。 「没接吻」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反而在打算说出那种话的当下,我就变得不正常了。 「唉,小雪。」 「…………嗯。」 「还有一块巧克力喔?」 「……不用,已经够了。」 弓莉将拿着巧克力的手收回去。 然后她重重地点了个头后,以平静的声音表示: 「你现在可能听不进人家的话。但希望你再好好想想。小雪正在做的事,可能会伤害到别人。」 [插图:p201] 面对弓莉以严肃表情给出的忠告,我无法回应。 「人家希望小雪保持原本的样子。希望小雪继续是拯救人家内心的那个小雪。」 「拯救……弓莉?」 「刚才的话…………忘了吧。」 我对弓莉所说毫无头绪。 「今天人家说的事,希望你稍微想想。就这样吧。就像人家刚才说的,从明天开始我们像原本那样相处就好。」 弓莉很快地说完,没理会一脸困惑的我,说了声「先走了」便离开教室。 我感到心脏以异常的节奏跳动,无法平复。 「呼……呼……」 我坐在座位上,按着胸口。 许多念头在脑中打转。 司的脸、弓莉的脸、狭山同学的脸,反覆出现在脑海中。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之所以可能正在伤害别人,之所以没有拒绝司,全都建立在自己的迟钝之上。 「……小雪。」 从教室门口传来司的声音。 我做了个深呼吸,转头面向司。 「小雪,没事吧?你看起来很不舒服。」 「没有,我没事。只是有点累。怎么了,司?」 「小雪动作太慢,想说你可能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跟人聊了一下。现在正要回家。」 「这样啊。那一起回去吧。」 司朝椅子上的我伸出手。 我毫不犹豫地握住那只手。 碰到司的手,内心就平静下来了。 对于这种感觉,我一定得保持迟钝才行。 ──一定。 然后,从司住进我家算起的第五个周末就此结束,时间来到星期一。 与司住在一起,已经过了差不多一个月。 由于校内模拟考的疲劳,这个周末我本来想休息一下,但因为期末考也快到了,只能像平常那样读书。 「下周就是期末考,太累了吧~」 虽然上周弓莉说我们像原本那样相处就好,但不是很顺利。 「嗯……是啊。」 就连吃午餐的时候,气氛也是这么尴尬。 当然,把气氛弄僵的是我。 弓莉努力想维持以前的样子,但我做不到。 放学后,弓莉和篮球社的朋友一起回去了。似乎是要和社团朋友开读书会。现在是期末考前一周,社团活动好像休息。 看弓莉跟社团朋友一起走,我其实松了一口气。 老师在第六节课时发下了校内模拟考的成绩单。 正当我拿着成绩单准备走出教室,有人「唉」地叫住了我。 我已经猜到声音的主人是谁了。 校内模拟考那天的话,我不可能忘记。 「……狭山同学。」 「我有话想跟你说。跟我来。」 我通知了司,告诉她会晚点回家便跟着狭山同学离开学校。 接着我们一句话也不说地走到车站,踏进之前去过的咖啡厅。 正因为有心理准备,我带着跟上次和她们两人来的时候不同种类的紧张感。最重要的是,跟狭山同学两个人进这间店感觉很奇怪。 在狭山同学的示意下,我坐进看起来很高级的天鹅绒沙发。店内的温度凉爽适中,待起来很舒服。 「今天照样是我请客。拝岛同学不用客气。」 「不用,没关系。今天要确实各付各的。」 「钱是你自己赚的吗?」 「不是……」 被戳到这个痛处,我的气势弱了下来。狭山同学立刻接着说: 「那就对你的家人太不好意思了,没关系。是我邀你来的,而且你本来就不需要奉陪这件事,所以还是我来付。」 「那个……狭山同学有在打工吗?」 「原来你不知道啊。」 「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呃……你好像是在当声优吧……?感觉好厉害呢。」 「没什么大不了。我想说的是,不用客气,你想点什么就点。」 「嗯……谢谢。」 关于工作的事,狭山同学没有再详细说下去。 我对动画或游戏不太了解,所以对声优的名字也不太熟。只有大概知道一些经常在电视上看见的名字。 弓莉的话可能就不同了──那么司又是如何呢?关于那方面的事,我没怎么问过她。 尽管现在是接近六月底的炎热季节,狭山同学还是点了热红茶。我则是点了冰的咖啡欧蕾与法式巧克力蛋糕。 「……又点甜点啊。」 「因为上次吃的那个很好吃。」 「算了,无所谓。反正我都说不用客气了。」 狭山同学傻眼地叹口气后,在饮料端来前就进入正题。 「我猜,你的校内模拟考应该及格了吧?」 「嗯。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很好懂。总而言之,既然结果是这样,你说跟司一起读书的事就不是骗人的呢。」 「那个……我不就是那么说的吗?」 「光凭嘴上说说就要人相信是不可能的。我只是有看到你拿出成果,所以才相信那点喔。」 狭山同学散发着无论我说什么都不会妥协的气势。 我以为她又要讲什么不客气的话,但我的预测却因为接下来的一句话而落空一半。 「……对不起。我今天不是要来责备你的。」 「咦咦,是这样吗?」 「希望你别那么惊讶……不过这也难怪。」 狭山同学会展现那种态度,确实让我很惊讶。 这时店员刚好端来饮料,两人各喝一口后,继续谈下去。 「昨天,我听到你跟朋友……久留米同学在讲话。与其说讲话,几乎是在吵架。原因不用问也知道。」 「这样啊……原来如此。」 我只能给出平平淡淡的感想。 在学校里那样讲话,会被谁听到都不奇怪。虽然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人,但在外头的学生就算听不到具体内容也只会觉得我们在吵架吧。 「我一直在思考,你说过要我们两人自行解决彼此之间的问题。但或许是因为我们把你牵扯进来,害你与朋友的关系出现裂痕。更何况我的女朋友还借住在你家,给你添麻烦。首先我要为这件事道歉……对不起。」 「咦……」 不只是用说的,狭山同学还在沙发上向我低头。 那一连串的行动全都让我很惊讶。狭山同学说话时的语气很强势,完全没有向人道歉的低姿态,但正因为如此,我知道她的话很诚恳。 「然后,我找到了自己的答案──可以麻烦你转告司,请她回我家吗?」 「等、等一下。话题也跳太快了。」 「…………哪里?」 「不是啦,我还不清楚司跟狭山同学之间的状况。也不知道你们想分手的原因……说到底,我连现在是什么状态都搞不懂。只知道……你们现在正保持距离。」 「咦……真的吗?」 看到我点头,狭山同学抱住脑袋。 「唔~唔~……司都没说吗?」 她就这么一下抬头一下低头,连连呻吟着。 看到她与印象中的狭山同学不同,让我有点困惑。过了一会儿,她以锐利的眼神瞪向我。 「既然司给你添麻烦了,我身为她的女朋友就得负起责任向你说明事情经过。否则不管我说什么,你应该都会很困扰。但是这样一来──你就会成为中间人,变成这件事的当事者。可以吗?」 「我知道了,可以喔。」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她们两人的事,是我一直想知道的。从狭山同学口中听到那些内容,固然会对司有些过意不去。但既然狭山同学决定来找我谈,什么都不知道也很麻烦──这也是我的真实想法。 狭山同学喝了一口红茶,开始述说: 「从结论来说,就像你听到的,我跟司处在保持距离的状态。我想摆脱这个状况……希望她再回到我家。」 这是她的开场白。 「我跟司之所以会交往是因为──这里省略。上国中之前,我们就已经是情侣了。请你务必理解,我们的关系就是持续了这么久。考完国中入学考之后,我们两个都进了樱桐。不清楚你知不知道,我们都是内部生。」 「从小学……」 原来你们从小学就认识吗?我本来想说,但说到一半就忍住了。 虽然没听说过她们是内部生,但原本就隐约觉得那些从国中就待在学校的内部生与我们这些高中才考进来的人之间有种隔阂,所以不怎么惊讶。 狭山同学打算继续说下去,于是我洗耳恭听。 「总之呢,中间发生了很多事。国三暑假的时候,司的妈妈因为工作关系要去国外将近一年。司从上小学前就跟妈妈两个人一起生活,这次却没有跟去。」 我没听司说过父母的事,但从她只提过母亲,还有说没办法依靠父母这些事,多少已经猜到了。 不知道是离婚还是分居,或是其他状况……再上去我就猜不到了,但重点应该放在她们是母女两个人一起生活。 「所以,司就寄住在我家了──我的父母不知道我们在交往。因为从小就玩在一起又都是女生……我们也不是会明目张胆地卿卿我我的那种关系。也许我妈妈……不,这不重要。」 可是你们明明在公园里……我差点要这么说,但现在说了只会让事情变复杂,所以就算了。 「然后……差不多在一个月前,我得知司的妈妈会在暑假开始时回国。不知道是原本就决定好的,还是没有告诉司。」 我不知道狭山同学特地加上一句「没有告诉司」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不会是什么正面的意思。 「──听司说了这件事后,我提议结束寄住生活,要她去跟妈妈住。但司拒绝了。她不想回去。」 「……为什么?」 「详细的原因,不该由我来说。但我可以保证,不是因为遭到暴力对待或被辱骂之类的因素。」 也就是说,她不想回去是出于其他的原因。 我接受了狭山同学目前先不详述的做法。 「讲到这里,关于后来我们怎么会变成现在这种状态,你应该多少可以猜到吧?」 「──没办法。」 面对语气认真的狭山同学,我咽下最后一口巧克力蛋糕,明确地表示。 「我觉得那个过程才是最重要的。丢出来要我自行解读会让人很困扰,麻烦你说清楚。」 我这么说之后,狭山同学点点头。 她喝了口红茶就再次开口: 「因为我和司就要不要回去的问题吵了一架。这算是我们第一次吵架吧。」 「交往那么久才第一次吵架喔。」 「我们只是不会明目张胆地卿卿我我,感情还是很深厚的。」 「…………唔。」 莫名有种接近烦躁的情绪涌上心头,让我反射性地发出声音。 「司不回妈妈家,而是继续住在我家对她没有好处。只要还在跟我交往,司的心境就不会改变。那只能分手了──我们谈的就是这些。」 狭山同学流畅地继续说着。 「我们根本无法分开,我也不是真心想分手──那么,我得出的结论是暂时保持距离。等到暑假开始司的母亲回来,就是目前这段生活的期限。于是,无法接受的司……离家出走了。」 「然后,她就来到我家。」 看到狭山同学点头,我接着说: 「狭山同学之所以要她回家,感觉不只是因为『父母回来就该跟他们一起生活』这种一般的论点。而且,狭山同学看起来比我更清楚司跟妈妈之间的关系。感觉得到你非常重视司。但因为不想说出那个原因,所以才会急着下结论?」 「……哼~意外地敏锐呢。不过,你刚才也是直接讲出很正确的道理。」 「麻烦不要岔开话题。」 「你吃了巧克力就会变得很强势呢。」 「…………」 我默默地露出抗议的表情,狭山同学便微微一笑。 「──呵。我没有要模糊焦点。就像你说的,我有认为司该回去的理由。因为,我觉得再这样下去司就没救了。」 她随即换回认真的表情。 从语气可以听出来,「司就没救了」这句话不是指不会做家事或容易迟到之类的问题。 「我……觉得司有必要面对妈妈。司的妈妈大概只能留在日本一段时间。我也知道那个人不太会主动提那种重要的事。实际上,她的行程紧凑,又常常有临时的工作……就算我的等级低她很多……但身为同业人士,我也能理解这点。」 同业人士,她所说的那个词让我很在意。但不知道是指声优还是演艺圈。 重点在于,司与她妈妈的关系。 「要是错过这次机会,下次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我插手她们的关系或许是多管闲事……但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觉得不能放任不管。」 「嗯……这些都是我完全不知道的……没想到的事。」 「因为我是司的女朋友。理解程度跟你不同是理所当然的。」 狭山同学说的话非常合理。没想到她们是双方家族有交情的青梅竹马,而且至少交往了三年以上。 这样一来,听到狭山同学那么说,就让我感到心里闷闷的。 「…………司怎么说?」 「就如同你的想像……唔,你要我别把事情丢给你自行解读吧。司坚决反对。她要继续寄住在我家。总之……我们吵起来了,还愈吵愈激烈……之后就像我说的。这个部分跟之前讲的一样,可以省略吧?」 「……嗯。那天在公园就是在谈这件事吧?」 所以才会有那个悲伤的吻吗? 想起司跟狭山同学接吻的画面,胸口就一阵刺痛。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那晚司压在我的身上想要吻我的事。我摇了摇头,想把记忆从脑海中消除。 「────你看到了?」 「……啊。」 「……唉,搞砸了呢。刚才说不会明目张胆地卿卿我我是因为那个……你要知道,那次是特别的,那时候的吻也是第一次……呃,不是不是我在说什么啊!」 「狭山同学,你全部都说出来喽。」 被我这么一点,狭山同学便涨红了脸,双手捂着脸颊。 听到她们是第一次接吻,不知为何有点安心。搞不懂为什么会这么想的我又激烈地摇了摇脑袋。 狭山同学以狐疑的眼神望着那样的我。我直觉地感受到,她眼中观察的不单纯是我的古怪行径。 「总而言之,状况我都明白了。在这种状况下,司也只能离家出走了吧?」 「……咦?」 「因为狭山同学就算说要保持距离,她仍然得回你家吧。而且你用的还是那种单方面的……像是告知的感觉。在暑假她妈妈回来之前……不就很尴尬吗?」 「………………呜。这么一说……」 狭山同学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看样子在我说出来之前,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造成了什么样的局面。 我本来以为声优是一种需要理解故事与登场人物的职业,不过这种事难道另当别论吗? 同时,我也有种预感──这段谈话不会持续太久。 「司真可怜。」 「我不想被你这个以那种暧昧状态和她一起住的人说。」 「因为我──」 我吞了口口水,做了个深呼吸后说道: 「──对司没有恋爱感情。我只是以教自己读书为条件,收留离家出走的同性同学而已。」 没错,从最初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改变。 没有改变──真的吗? 不知道,我不明白啊…… 「……是啊。」 「还有,狭山同学一开始就说已经得出答案了。是什么答案?」 「我没说过吗?就是希望她回家。」 「那是结论,跟答案应该是两回事。我问的是『你怎么想的』之类的问题。」 狭山同学没有移开视线,想都没想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随着时间过去,我认为司不是在躲避母亲,而是把我视为栖身之处。是我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她的身上。但那个时候我觉得没办法好好地把今天所说的话,把我的心情传达给她,感觉时机还太早就不说了。」 「……狭山同学,你的沟通能力该不会很弱?」 「很弱……你在说什么?」 「司果然很可怜呢。感觉你跟她对话时,一定是像今天刚开始那样,从结论开始说。」 「呜……那是……」 「如果狭山同学像谈话中途对我说的那样,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司……算了,这是多管闲事呢。」 本来打算把想说的话收回去,但已经说出口了。 目前司还住在我家……牵手、一起睡、差点被吻……虽然没有真的吻到。 什么都还没开始。 难道现在有什么要开始了……? 啊啊,不知道,我不明白啊…… 「那么,我的结论是这样的。就算听了刚才那些话,我的答案仍然和之前一模一样。我对这件事无能为力,希望你们两人自行解决。也就是希望你去和司谈,做出结论。」 我感觉得到自己的语气很平淡,带着某种冷漠。 「……你──」 「……什么?」 「为什么不说可以帮忙传话?」 「就像我说的,那是你们之间的问题。」 「真的只是那样?」 「当然。」 「…………这样啊。你是个骗子呢。」 听到狭山同学这么回答,我倒抽了一口气。 你凭什么说我是骗子──这句话要问很简单。但如果问了,演变成口舌之争 ,我自认一定会处于劣势,所以保持沉默。 「这一个月,我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你应该无法想像吧。」 狭山同学话音中的尖锐,是过去无法比拟的。 是因为她从事声音方面的工作吗?那样的工作真的有影响吗?我都不知道。 但听得出来,她的每一个音节都确实地想要刺穿我的胸口。 「我不想去思考司的状况。但你已经变了。别说你没有自觉。」 我依然什么都说不出来。感觉连喝饮料的机会都没有。 无法否定──那么,这不是得出答案了吗? 「有那么一点相信你的我真是个笨蛋。」 今天,我觉得狭山同学有些人味了。觉得她实在是个好人。 带着那样的感受,我把狭山同学说的话听进耳里。正因为如此,胸口很痛。虽然痛,但我知道那是自己的责任。 「──绝不会原谅你。绝对会讨回来。」 狭山同学对我这么说。 「……关我什么事?」 这是我所能挤出的最强烈反击。 [插图:p219] 我从钱包拿出钱,摆在桌上。狭山同学没有把钱推回来。 这代表什么,彼此应该都明白。 我没有再说什么,离开了咖啡厅。 现在是六月下旬,白天最长的时期。即使过了五点,外头还很亮。闷热的风纠缠在身上,感觉很烦。 (…………已经回不去了。) 我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回家的路上,我每次停下脚步都会看一下手机。 我在查狭山同学的事。结论如下:狭山同学看起来是以「狭山蕾拉」的名义活动。老实说,她的人气之高远远超出我的想像。感觉喜欢看动画那类东西的人几乎都会听过这个名字。 她本人没有拿这点来炫耀,而且还能兼顾学业与工作。从这点就看得出来她是个很努力的人。 对于这样的狭山同学来说,司在她心中到底占了多大分量呢──今天没能问得那么深入。但毫无疑问的是,对狭山同学而言,司是很重要的人。 正因为如此,胸口才会那么痛。 我只能不断地自我否定。因为要是停止了否定── 「……小雪?」 「司!」 走到公寓门口便看到坐在地上的司。 你怎么待在公寓前面……我正想这么说就突然想到原因。 「…………钥匙。」 「抱歉!」 面对露出不满表情的司,我猛地低下头。 虽然已经单方面地通知她会晚点回家,但因为没有备用钥匙,应该先把钥匙交给她才对。 「没关系喔,反正我等习惯了。重点是──」 「我跟狭山同学谈过了。」 「这样啊,跟玲罗。」 「你都不惊讶呢。」 「我也隐约在想,差不多是时候了。毕竟来小雪家已经大概一个月了。」 「总之,先进去吧。」 「嗯……咦……?」 我什么都没说,握住坐在地上的司的手,要她站起来。 虽然在司起身后马上松手,但仔细想想,这可能是我第一次主动握她的手。 至于为什么要做那种事,这个问题愈想只会愈让我感到恶心,于是不再想下去。 我们默默地回到屋子里,一句话也不说地洗手漱口。在冷气降下温度之前,屋内很闷热,让人提不起劲说话。 我们却自然而然地并肩坐在沙发上。 感觉室内凉下来之后,我开口说了跟刚才一样的话: 「我跟狭山同学谈过了。」 因为是并肩坐着,不需要看她的脸。我就这样自顾自地说下去: 「司住在狭山同学家的来龙去脉、司和狭山同学决定保持距离时的事……司妈妈的事。我听她说了很多,也听到狭山同学之后想怎么做,但是就这一点,我希望由司直接跟她谈。」 「嗯。」 「然后呢,接下来是司和我的事了。听完狭山同学的话,我想了一下,觉得司可能把狭山同学的家当成了逃避的去处。我不否定这件事本身。而把一个人住,刚好可以让你待的我家选作下一个逃避的去处……嗯,我其实可以理解。」 我带着几分犹豫,把想到的事直接说出来。我只能这么做。 司没有否定我的话。在这样的情况下,沉默就是一种答案。 「如果是那样的话……抱歉,这样说可能不好听,但我认为这意味着你在找的不只是一个能遮风避雨的方便住处。但像刚才说的,到这里我都可以理解,没问题。我认为完全没问题。OK。因为这就跟我说想一个人住的任性心态一样。」 我察觉自己在拼命帮忙辩解,而不是想否定司。因为我说着说着,竟发现自己原来和司是一样的。 然而我必须说出接下来的话。非说不可。 「我不了解司的感受。」 司再次以沉默回答。 我忍受着揪紧的胸口,做好说出下一句话的心理准备。稍稍深呼吸后,轻吸一口气,这才把话说出来。 「司,你不打算跟狭山同学分手吗?」 「为何那么问?」 被她用问题回答问题让我有些退缩。 答案是不知道──要是知道就糟糕了,所以我不让自己知道。 「回答问题啦。」 我不自觉地揪住沙发座垫。 可能是因为被冷气的风吹到,有点冷。 「我没有想过要跟玲罗分手。」 从司的口中,道出我早就知道的答案。 顿时有种气管缩紧,氧气不足的错觉,让我感到窒息。 「那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 「司牵了我的手、和我一起睡、身体贴着我……还想亲我。却没有要跟狭山同学分手……不只是这样,还在狭山同学面前也做了那种事,说会心跳加速。」 我吸了一大口气,调整呼吸。 「我讲了香织小姐的事之后被你紧紧抱住,那时感觉好温柔、好安心。但在弓莉面前被你抱住时……我很害怕啊。」 我更用力地抓住沙发。 「现在也是……我好怕。不知道司在想什么,感觉好可怕。」 「……抱歉喔。」 「咦……?」 「如果让小雪感到害怕,我道歉。那不是我的本意。」 「嗯……那倒是无所谓,我只是想知道理由。」 「理由就像之前说的。我愈来愈能看出小雪难受时的表情。如果能稍微帮你减轻痛苦,我会很开心。做那些事的时候,我会心跳加速……现在也是。」 司握住了我攥住沙发的手。 我本来想斥责她,都已经到这种时候还在干什么。却发现自己放松了力气。发现自己刚才把手握得多么用力,足以让手掌发痛、在沙发上留下好一阵子都不会消失的痕迹。 我的表情一定很紧绷吧──直到司握住我的手。 「然而,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虽然不知道……但感觉跟玲罗在一起时有点不同。」 胸口的窒息感几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胸口变得更痛。 我也有很多不了解的感情。但如果要做个假设──如果那与我装作没看见的是一样的东西── 「要是小雪讨厌这样,我就收手。我不想做小雪讨厌的事。」 司转向我,用明确的语气说着。 握着我的手的力道加重了。 我认为那都是真的。司没有说谎,把她所想的东西都确实地说给我听。 正因为如此,我…… 「不会……讨厌喔。我完全不讨厌。」 我也只能以真心话回答。 然后,再用后面的话来掩饰。 「我猜,司该不会是觉得捉弄我很好玩吧。你看嘛,虽然这种话自己来讲怪怪的,但比起狭山同学,我不是更像个好捉弄的角色吗!」 听起来有够假。 如果由我来审视自己,一秒就能看穿那是谎言。 然而司却认真地回答: 「是……那样吗?好像不是。不是那样的,应该是更……」 「就当作是在捉弄我。」 所以后面那句话,我说得非常真诚。 语气重得连自己都被吓到。 司一定还不明白那代表的意义。如果明白了,我会很困扰。 啊啊,不知道,我不明白啊…… 我才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感情。 「啊,对了对了。校内模拟考的成绩很棒喔!不及格的科目是零,这都是司的功劳呢!名次……在中间偏低不算高就是了……」 「这样啊。太好了。」 「那么就庆祝一下……我们应该有冰淇淋。来吃吧?」 不等司回答,我站了起来。司松开握着我的手,有点依依不舍。 我从冷冻库拿出有点贵的杯装冰淇淋。 带着两杯冰淇淋,我走回沙发,倒下身体让整个人陷进沙发,与她的肩膀紧贴在一起。 我挑了巧克力口味,把巧酥冰淇淋给司。 「收下吧。」 「咦……嗯,谢谢。」 我知道的,接过冰淇淋的司之所以露出困惑的表情,大概不只是因为我突然拿冰淇淋给她吧。 「来,张开嘴巴~巧克力的也很好吃喔。」 我从自己的冰淇淋挖了一口,递到司的嘴巴前。 「等、等一下……嗯。」 司难得地垂下眉毛露出困扰的表情,但还是含住我的汤匙吃掉冰淇淋。 「呵呵,看吧,果然是这样。」 「怎么了?」 「捉弄人真的很有趣。啊~司果然是在捉弄我吧。嗯,我懂了。」 我觉得自己的语气有够呆板。 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了。 然而,我仍然勉强挤出下一句话。 「……这样就不会害怕了呢。」 「不太懂是怎么回事。但如果小雪不讨厌,那就好。」 司似乎不情愿地接受了。 她果然没有理解我先前强行做出结论的用意。 那样就好了。 一定得那样才行。 因为如果她有所自觉,那就代表── (没问题的。我们之间的关系绝对不是什么外遇。就只是司捉弄我,让我害羞而已。) 我如此说服自己。 因为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如果要给自己的感情取个名字──我们就一定得结束这段关系。 到时候我将无法原谅自己。 ──────────────────────── 7 要是能恢复透明就好了 和狭山同学在咖啡厅谈话,然后强行对与司的关系做出结论的隔天。 今天是星期二,距离期末考不到一周了。 「呜~校内模拟考到期末考的时间太短了啦。」 「嗯。但从校内模拟考的成绩来看,期末考应该也能拿到好分数。」 司这样回答我的随口抱怨。因为说这话的是司,我在想那也许不是鼓励,而是她真心那么觉得── 「英文、国文、数学三科是这样啦……其他的就很危险。」 「的确。」 「让我安心一下啦……」 这种随意的闲聊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因为我认为有必要将与司的关系按下暂停键。 司说暑假时状况会有所改变,所以暂时先住到那时候。 原本还觉得两个月很长,但如今过了一个月,我已经不那么想了。况且又有期末考,暑假应该很快就到了吧。 不过等到暑假时,司会怎么做呢? 如果以狭山同学提供的情报来推测,她会回到母亲的身边吗?根据狭山同学所说,我可以明显得知自从司与狭山同学保持距离后,事态就没有任何进展。 感觉我们差不多也该来谈谈这方面的话题了。 但我想等期末考结束后再说。从期末考结束到暑假,有课后辅导期间和结业式,等于是有一周以上的缓冲时间。 话虽如此,等到司离开我家,这段关系也就结束了吧。 那样比较好,绝对比较好。 不管是回狭山同学家,还是回到母亲身边,她都会与我分开。 如此一来,生活应该会逐渐回到正轨。 以为有所变化的东西也一定会恢复原状。 (我想和司成为什么样的关系呢?) 我知道,光是有这样的想法,就代表我已经没救了。 然而,即便如此。 「嗯,得努力用功了呢!」 「呵呵,就是要有那股干劲。」 看着司那不变的笑容,心情仍然不可思议地平静了下来。 一开始准备期末考,时间就过得特别快。 由于目标是避免考不及格,于是我就什么都不管,澈底将复习重点放在不擅长的背诵科目。就读起来的感觉来说,我觉得应该还算不错。 无论与司的关系是什么,「一起读书」的方向都是不变的。养成读书的习惯,应该完全是可以引以为傲的事吧。虽然说,对很多人而言可能是理所当然的啦。 然后,今天是星期六。 我一如往常地来到学校,一如往常地和弓莉吃饭。 「唉,小雪,你看。人家是不是有点晒黑了?」 「咦,啊~好像有一点。」 弓莉卷起衬衫的袖子,露出肌肤。由于她的二头肌没怎么晒黑,颜色的确不太平均呢。 「明明有擦防晒乳耶~超没劲的。」 「既然你都在外面练习或跑步,那也没办法吧?而且,我觉得那种健康的感觉很好就是了。」 「咦,很好喔~?」 当弓莉露出开心的表情,胸口便一阵刺痛。 为了避免她发现这点,我继续说着: 「嗯。虽然弓莉自称是清纯型的,但感觉很适合穿活泼型的衣服。」 「哎唷人家是自称的没错啦……不过既然小雪这么说,下次就买买看可以衬托晒黑肤色的衣服吧。」 「不错喔。感觉你自称清纯型还是太勉强了啦……」 「别、别说到那种程度啦。」 我和弓莉仍然像以前那样随意闲聊。 明明发生了那种事,一起吃便当的时间却没有消失。 正因为弓莉是我很重视的朋友,没有失去这样的时间让我很开心。 但另一方面,弓莉都没有触及关于司的话题。虽然弓莉说我可以不用顾虑,想聊就聊,然而到最后我还是没有主动提起。 所以,我们的相处绝对不是什么「像原本那样」。 「小雪倒是完全不会晒黑呢。」 「我是会晒红的那种。所以有点羡慕可以像弓莉那样晒得很均匀。」 「原来如此~人家没考虑过那种观点呢~」 正因为如此,对于只能进行这种毫无深度的对话,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不管是与弓莉这种聊的时候彷佛有什么东西鲠在喉咙的对话,还是暧昧不明的关系,等到期末考结束可能就会有所改变。 我隐约有这种想法。 「那么,下周的期末考加油喔~」 「嗯,弓莉也是。我这次可能会赢你呢。」 「唔,还真敢说~人家不会输的……绝对不会输。」 弓莉留下这句话,离开了教室。 她在离开前的那句话所蕴含的压迫感让我有点在意,但我决定暂时忽略。 送走弓莉后,我整理了要带回家的东西,离开教室。 最近留在学校的书本变少了,书包有点重。 「嗯……?」 当我像往常那样朝校门口走去,准备和司一起回家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东张西望的人。 那个人戴着太阳眼镜和帽子,看不到脸。但从娇小的身高和体型来看,大概是女性。对方的打扮根本就是可疑人物,但因为太过显眼,应该不是吧。虽然从可疑的举止来说确实是如此。 我不记得在学校里看过她,而且从她在找什么的样子来看,应该是家长或访客。虽然以学生家长来说,那种气质有点太年轻,但我也不太好意思直接从旁边走过去,于是上前搭话: 「那个……您在找什么吗?」 「啊~嗯,终于有人找我说话了~嗯,是呀~我是来找女儿的。」 最大的第一印象是她的声音很可爱。 那是所谓的动漫角色音,相当有特色,但又不会太过突兀或别扭,听起来非常自然。 她的年纪毫无疑问比我大,但唯独那个声音彷佛处于异次元,或者该说超越了时间的概念。 而且,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那个声音。 「呃,她是几年级的?」 「是一年级喔。」 「啊,我也是。如果可以讲一下名字,也许我会知道喔。」 「真的吗~?就是──」 女子正要开口,就被某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 「翼小──……惠美小姐。」 那是狭山同学的声音。 大概是因为看到狭山同学的脸,女子摘下太阳眼镜。虽然身高和年龄都不同,但那双眼睛我非常熟悉。 「哎呀~小玲。好久不见~」 「您早──……好久不见。」 相对于女子非常轻松的态度,狭山同学显得有点紧张。 从两人的对话,我大概知道这名女子是谁了。她们之后的对话更让我确定这点。 「我去了小玲家一趟,可是司不在。」 这个人是司的母亲。那副容貌给人的感觉,和司一模一样。正因为如此,她的样子与声音有着非常巨大的反差。 狭山同学曾说过司的母亲是同业人士,那么她刚才差点说出的「翼」这个名字,应该是艺名吧。 「司没有通知您吗?而且,我的父母应该也通知过了……」 「嗯~不知道耶?毕竟我平常没怎么关注那个孩子的事。」 被称作惠美小姐的女子,理所当然地这么说着。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背脊莫名地窜过一股寒意。 「司她……因为有很多原因,目前正借住在那位拝岛雪同学的家里。」 「啊~这么一说好像有接到通知。竟然这么巧就是向我搭话的你呀!」 「是的……碧海同学……司现在住在我家。」 「哦~算了,既然小玲都这么说了,应该没问题吧~」 她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让我很惊讶。 她明明是第一次见到我,听到女儿住在我家,看起来却完全不在意。 「所以小玲家才会没人啊~」 「不对,我想应该是因为我的父母今天也都出门了。」 「原来如此~我本来在想你们星期六早上好像要上课,所以就跑来学校了。还好有见到~」 总觉得,不太能掌握到这个人的节奏。 明明听得懂这段话,对方也口齿清晰,我却完全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双方明明是在沟通,但就是有哪边对不上……老实说,她就是给我这样的印象。 「那个,所以您是有事才来的吧?」 「对对。我有说过暑假会回来吧?啊,现在只是暂时回国,马上要回去了……呃~那孩子会回家吗?」 为什么要问狭山同学呢? 就算没有直接见面,不是也能联络吗? 「不好意思插句话。不直接问司吗?您不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唉~因为那孩子之前无视我的联络嘛~如果小玲能告诉我就够了~」 「但是──」 「…………拝岛同学,请你安静一下。」 异样的紧张感不停在走廊上流动。 从司的母亲谈到司时的语气,我感受到与她谈其他事时截然不同的氛围。 明明同样是爽朗清晰的悦耳音调,言词间却完全感觉不出感情。如果那个样子是不自觉的就很恐怖。如果是刻意的,那就更恐怖了。 「……妈妈……」 打破沉默的,是连同脚步声一起传来的司的声音。明明是听惯了的声音,却冰冷得彷佛是第一次听到。 「……司。」 叫出司名字的不是她的母亲,而是狭山同学。几乎在同一时间,我也叫了她的名字。 司的母亲和司在走廊上对峙了一段时间。正确来说,是司看着母亲,她的母亲却一直在看手机。 站在楼梯那个方向的司,一直笼罩在阴影之中。 就在云朵飘动,将两人都纳入阴影的时候,司的母亲说话了。 「那么──小玲,刚才的事,等你知道后就告诉我一声喔~」 司的母亲只留下这句话,便从与司相反方向的楼梯走下楼。 我们三人默默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 等完全听不到脚步声后,狭山同学率先开口: 「唉,司……」 「小雪,走吧。」 但司没有回应狭山同学,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不是牵手时那种温柔的力道,而是强硬得彷佛要把我的身体扯过去。 狭山同学什么都没说,只是目送我们离去。 从走廊下了楼梯,朝校门口走去。 外头正下着雨。 因为没看天气预报,我们两人都没带伞。 但司没有停下脚步,走进了雨中。 「喂,会淋湿啦。」 正要追上去时,有人对我说「拿去」。 小跑步追上来的狭山同学递给我一把伞。那是印着英文报纸图案,样式时髦但看不懂为什么要印这种东西的伞。 我说了声「谢谢」,拿着没打开的伞朝司跑过去。 「我没办法对现在的司说什么。」 背后传来狭山同学落寞的声音。 当我追上司后,司稍微放慢脚步。 「……司!」 「……危险。」 我把打开的伞递给司时,因为身高不够差点撞到她的脑袋侧边。司接过伞柄后,举到稳定的高度。 我们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在回家的路上。 「你懂了吧。妈妈对我没兴趣。」 司用几乎被雨声盖过的细小声音这么说着。 「我妈妈是很有名的人。你之后去查查『碧海翼』这个名字应该能知道很多。」 「……嗯。」 「妈妈从以前工作就很忙。和爸爸也发生过很多事。因为她是艺人,像结了婚或有小孩之类的本身就会造成很多问题。」 司省略了过去的事,继续说着。 由于我现在想知道的也不是司的成长过程,而是司和她母亲的关系,就没有深究下去。 「她以前对我还有点兴趣。我小时候进过剧团,做过一点类似童星的工作。和玲罗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然后,参加动画的试镜后有拿到角色。」 伞的阴影遮住了她,我看不到司的表情。 就连话音里愈来愈强烈的颤抖,也被雨中的脚步声掩盖。 「大概靠的是妈妈的关系。但我也用自己的方式努力过……结果,让妈妈失望了。就是动物女仆舞者团那部动画。」 「啊,那不就是……」 之前和司聊过,担任这部动画主角的声优配得很差劲的事。 如果做不出成果,再怎么努力也没有意义──我想起司曾用落寞的声音这么说。 「是司配音的啊。」 小时候看过的动画声优就在眼前。 这是很惊人的事实,理应会想雀跃大叫,我现在却没有那种心情。 因为眼前的司看起来实在太寂寞了。 「其实呢,妈妈好像也很期待。妈妈有才华又有实力,是个表现可以超出期待好几倍的人,她认定我这个女儿应该更有才华──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司那个时候是第一次尝试吧?当声优不只靠才华,也需要努力吧?结果就因为演了那么一个角色……?」 「是啊。然而,我没能回应期待。从那个时候起,妈妈就不再对我抱有期待。没兴趣了……就只是如此。」 对司没兴趣了。我对司母亲的印象确实可以概括成那句话。 「妈妈让我退出剧团,远离演艺圈。爸爸那时早就没有和我们住在一起,妈妈也几乎不在家,所以我经常一个人。因为妈妈在各方面都对我失去兴趣了。」 对我来说,那是难以置信的事。 但对司而言却是活生生的现实。那个事实确确切切地传进我的耳朵,清楚到令人不舒服的程度。 「……玲罗成为我的女朋友,就是在那个时候。玲罗拉了孤独的我一把。交往、女朋友、恋人……我不太懂那些东西──但她身边是可以放松的栖身之处。」 司的话渐渐与我从狭山同学那边听到的话连起来了。 「决定保持距离的那天。妈妈要去国外一段时间的事,暑假会回来的联络,都是先通知玲罗。妈妈对玲罗的评价,从以前就比我高──玲罗有真本事,有才华。现在也是。她还跟玲罗一起出演作品。玲罗对我说『你该回妈妈那里』,小雪也听过吧?」 「……嗯。」 「玲罗是真正在担心我……为我着想。这点我知道。但我还是没办法面对妈妈。」 「等到了暑假,你打算怎么办?」 「既然没办法回玲罗家……如果连小雪家都不能待,就只能回家了──在今天见到妈妈之前,我以为自己做得到。」 刚好在司说完时,我们抵达公寓的入口。 我收起伞把水甩掉,再打开自动锁。 我们连等待电梯的短暂时间都无法静下心,直接走楼梯上三楼。 看着从狭山同学那里拿来的伞,我思考着。狭山同学已经察觉到我的心境与一个月前不同,前提改变了。 即便如此,狭山同学所做的事,却等同于鼓励我到司的身边。 司说狭山同学是真正在为她着想。那一定就是原因吧。 听过司的心声,我终于明白了。 不管怎么样,狭山同学和司的妈妈有联系。她们一定是在工作或私人方面存在司不知道的关联。 那样的狭山同学却无法治好司的伤。 是的,她受伤了。司伤得很重。 我终于把理所当然的事转化成言语。 在爬完楼梯到进屋前的短短几步里,我牵着司的手。 打开家门,把狭山同学给的英文报纸图案的伞插进伞架后,我们去洗了手。 「我泡点咖啡……不过是即溶的啦。」 我烧了水,把即溶咖啡粉倒进杯子。在等水烧开的期间,我们两人都没有说话。 正确来说,是没提及任何重要的事。我聊着「好想买咖啡机喔~」或是「听说买豆子在家里磨会比较好喝呢」之类的日常琐事,司也会出声回应。 「来,久等了。」 「……谢谢。」 我在即溶咖啡里加了很多砂糖和牛奶,搅拌均匀。 司就像平常一样,什么都不加就直接喝。 「这样说或许很自以为是……但我可能稍微能理解司的心情喔。就像之前说的,我没办法面对香织小姐。就算现在命令我马上结束一个人住的生活,我大概还是没办法面对她。」 「嗯。」 「或许成绩有稍微进步,但也只是这样呢。我这个人最根本的地方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这样啊。」 「不过,虽然不是因为这个理由。但我也习惯和司一起生活了,暑假时你还是可以继续住在我家喔?」 「咦……」 我面对发出惊讶声音的司,继续说着: 「不过,要是期末考不及格就什么都不用谈了,所以得努力读书啦……但只要司教我功课,感觉就不会有问题。」 「那倒是。老实说刚开始还是很绝望的,但现在没那么惨了。」 「『没那么惨』那种说法让人有点介意耶。」 我喝了口咖啡欧蕾。感觉糖分渗进了在雨中走路而耗尽体力的身体。 我很清楚自己所说的话有多么狡猾。 狭山同学说希望司回去。 我告诉狭山同学,要她直接和司谈──但如果司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呢? 她可能会决定回狭山同学那里。尽管她或许对与自己的母亲有联系的狭山同学心怀疙瘩,但至少应该会开始思考该怎么做。 而我──却隐瞒了那个契机,试图把司留在身边。 为什么? 「啊,就像刚才说的,最主要的目的是读书喔!司的教学有成效,所以我想延长下去!」 我就像硬要回应自己内心的声音,提高了音量。 「之前说过很多次了,绝对不可以搞什么外遇!我没有那个意思,就只是对有困扰的朋友伸出援手而已。」 「朋友……?」 「………………」 被司那么一问,我陷入沉默。 为什么司要反问一句呢?如果她直接点头,我就不必思考这种问题了。 如果她是因为想把我们定义为超出朋友的关系才那么问的──虽然绝对不可能,也不可以发生那种事──我还是很开心。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什么期末考结束之后,暑假要怎么办之类的问题,应该不用想得太严重吧?这就是拼命不想面对香织小姐的我可以给出的小建议。」 「……呵呵,什么嘛。」 「司终于稍微笑了呢。笑容很可爱喔。」 「…………嗯?」 「啊,不小心说出真心话……那、那个,我来准备晚餐吧!虽然时间有点早,总之先吃个饭转换心情,然后再来读书吧!」 「是可以啦……只是小雪的样子有点怪……呵呵。」 看到我动作僵硬地像个机器人,司又露出微笑。 我感到自己完全放松下来。 因为,司的笑容真的很可爱。 不是因为长得好看之类的因素,而是我对碧海司这人抱持某种更原始的感情,所以才产生那样的感想。 我做了堆得跟山一样高的炒面和味噌汤,和司一起吃。 「……好吃。」 司今天的感想仍然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但我认为,有人能陪自己吃饭,给出那种感想,和自己共享一段时光就是非常幸福的事。 吃完饭,今天照样读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的书。虽然吃完晚餐后昏昏欲睡的,但可能因为刚才喝过咖啡,勉强撑了过去。 先洗澡的是我。当我正在吹头发的时候,司也洗完澡出来了。看着用毛巾包着湿漉头发的司,我突然有个想法。 「司的头发很长呢。」 「咦,嗯。」 「我可以帮你吹干吗?」 「是可以啦。」 擦干水分并拿掉毛巾就看到闪亮的头发反射着光线,相当漂亮。 我让她坐在沙发上,自己从司的背后拿吹风机对着她。那头及腰的头发,感觉每次都要花二十分钟以上才能吹干。 长发是司的招牌特色之一。拨开湿润的头发时,偶尔会有水滴弹到脸颊,感觉有点痒。 「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留长的?」 「从小时候就一直都是了。因为妈妈说女孩子留长发比较可爱。」 由于我是从背后吹头发,看不到司的表情。 就是因为这样,司才有办法谈妈妈的事吧。吹风机马达声这种适度的噪音,可能也刚好适合让人谈以前的事。 「小雪也看过我的钱包吧。那也是妈妈给的。拿到动物女仆舞者团角色的时候。我其实不想看到它,但如果不用或丢掉,感觉也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是这样啊。如果你有想珍惜它的心,我觉得珍惜那份心意也不是坏事。」 我隐约听懂司想说什么了。 她那个时候和母亲关系很好,现在也很珍惜那时的回忆。又或许那是对过去的执着,不过我没有可以让我执着的父母回忆。如果司有那样的东西,抱持执着也不是坏事。 「话说回来,我还没听过小雪进樱桐前的事。」 看来离头发吹干还要一段时间。 难得听到司对我感兴趣。上次她提到这个话题,可能是我说在家里待不下去,想要一个人住的那个时候的事了。 「你说的『进樱桐前』是指国中吧?没什么,就普通的公立学校。」 「也就是男女合校?」 「嗯,是啊。」 「小雪……有跟人交往的经验吗?」 「咳……咳……好烫!」 当我不小心呛到时,吹风机的出风口撞到了手掌。 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重新握好吹风机,让风吹向司的头发。 「怎么了?」 「没有啦,只是很意外司会问这个问题。」 「会吗?比方说……久留米同学呢?」 「什──」 听到司这么问,我浑身一震。停顿了一下后,如此回答: 「怎么会提到弓莉的名字啦……完全没有那种事喔。弓莉是国中时上同一间补习班的朋友。」 「………………这样啊。小雪是那种的呢。」 「那什么奇怪的反应?」 「……因为同性别?」 「我想应该不是。看到司和狭山同学交往……还有接吻……我也不会冒出什么偏见。顶多会想别在大庭广众下那么做而已。」 「……嗯。」 「而且,我没说过吗?我不太懂恋爱之类的事。不只是不懂……应该说是在逃避吧。」 司的头发几乎干了,我调低风量开始整理发尾。 与此同时,我也觉得差不多该结束这个话题,开始思考怎么打住。 「这可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但我到现在仍然觉得香织小姐是在迁就我。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我谈了恋爱感觉也很奇怪。」 我将吹风机调成冷风模式,进入收尾阶段。司的长发即使吹干后还是保有很多水分,用手梳起来相当丝滑。 「那么,现在离开家之后呢?」 「……什么意思?」 「小雪说过,自己妨碍了香织小姐的人生。所以,如果香织小姐喜欢上了什么人,你就要离开家给她自由吧。那么,小雪不也该有……」 「不对。为什么要问那种问题?」 我把吹风机放在沙发旁的边桌上。 已经听不到噪音了。 我坐到司的旁边,但撇开了脸,低着头。 我明白司想说什么。 但不明白问题的用意。 因为,司是狭山同学的女朋友。 如果我把内心深处传来的声音直接说出口,司打算怎么办呢? 我又打算怎么办呢? 「唉,小雪……」 「呀啊……」 司突然翻身。我吓得往后退。 司就这么压在我的身上──推倒了我。她用手分别箝制住我的双手,膝盖夹在我的腰部两侧。 我反射性地把视线往下移,撇开了脸。 由于司没扣上居家服的钮扣,胸前门户大开。我们一起买的短裤裤管很宽松,只要往上翻起,整条大腿几乎就会露到根部。 感觉司的呼吸很急促。 但因为我的心跳变得很快,所以可能是错觉。 啊啊,为什么为什么? 「小雪……!」 司比刚才更用力地呼唤我的名字,用右手把我的脸扳回正面。让我与司在极近的距离下四目相对。 心跳变得更快了。 「请你回答刚才的问题。」 司看着我的眼睛,这么说着。 「我……」 心中早就有答案了。 就像司说的。 开始一个人住,离开香织小姐后,我不必在恋爱上压抑自己了。 但我就读女子高中,国中时也与恋爱无缘,就算告诉自己不必再忍耐也没用。 ……但是! 如果可以恋爱,我想和谁谈恋爱? 「如果我可以恋爱,司打算对我说什么呢──?」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把话说出来了。 因为喉咙脱离我的意志控制,紧紧地缩着。 「…………呜…………噫呜…………」 啊啊,好烦啊。 感觉一股热流从眼窝滑落。 明明感情快要炸开,却无法好好表达。 只有眼泪源源不绝地溢出。 「…………呜……呜呜…………抱歉喔……在这种时候哭,明明是很狡猾的事…………!」 司是狭山同学的女朋友。 一想到两人关系的重量与累积的时间长度,我就什么也说不出来。 「唉,小雪。」 司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光是如此,胸口就猛跳一下。 司正对着我的脸,弯曲手肘,那张脸一口气贴了过来。 近得睫毛都快碰到我了。 她的呼吸拂过我的唇边,痒痒的。睡衣的布料互相摩擦,接着司的胸部轻柔地压向我的胸部。 「等……」 司什么都没说就闭上眼睛,将嘴靠了过来。 我感到自己的手肘反射性地动起来。手掌自然抬起,伸向司的脸。 我想起司之前压在我身上的那次。如果要问现在与那个时候有什么不同,其实什么都没变。 但正因为如此,我心想着: 如果当时我没有抵抗,结果会变成什么样呢? 同时想着: 如果现在我不抵抗,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插图:p255] 我放松全身的力气。抬起的右手瘫下来,在沙发上弹了一下。我紧紧揪住沙发的表面。 然后,闭上眼睛。 「嗯…………」 视野逐渐被黑暗吞噬。 在那个瞬间,我感到有个温热柔软的东西碰到自己。 那是微微湿润的皮肤触感。 心脏激烈地跳动,彷佛要跳出胸口。 「嗯嗯…………」 已经无法再假装没有发现。 我们现在,接吻了。 我想,这个样子应该维持了两分钟──三分钟。等到双唇交叠了那么久,司才慢慢地从我的唇上离开。 我还是闭着眼睛。 初吻的对象,是有女朋友的女生。比起那个事实,初次接吻这件事带来的奇妙紧张感和兴奋感所造成的心跳声更吵。 隔了一下子,当热度从嘴唇传到脑袋深处时,脑袋就变得昏昏沉沉的。 回过神时,我的眼角已经干了。司握住我的手时,紧紧抱住我的时候,彷佛抚平了我内心的不安,现在也是。 然而相对于放下心的我,微温的水滴却在此时落到脸颊上。从一滴,逐渐变成数滴。 我慢慢睁开一直闭着的眼睛。 照理来说,这时应该意识到眼前是自己接吻的对象而脸颊发烫──但我没有那样的余裕。 「司……?」 「我……现在……」 只见司的眼角溢出了泪水。 第一次看到司的眼泪。与狭山同学决定保持距离的那天,在公园接吻的那天,我觉得司应该都没有哭。 「和小雪……接吻了…………」 为什么司在哭呢? 「我,外遇了……?」 答案很快就由司自己说了出来。 司立刻从沙发站起身,奔向走廊。随后传来猛力开门的声音。 「司…………」 我一脸茫然,好一阵子没办法从沙发上起身。 司冲出家门了。 光听声音就可以知道。 嘴唇上,清晰地残留着司那个吻的触感。热度、柔软、表面些微的湿润,全都还留着。 想追过去的想法,和追上了又能怎么样的两种想法同时存在于我的心中。 我知道司想吻我。明知如此却没有抵抗。 司以为我会像那时候一样反抗吧。 真的是那样吗? 如果不是,那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司吻过的嘴唇。 「……我喜欢你喔,司。」 我对着天花板如此喃喃自语。 说出口后,感情化为眼泪泉涌而出。 我──恋爱了。 喜欢上司了。 但那只是直到今天才发现,并不是从今天开始的,大概吧。 我在一点一滴了解碧海司这个人的过程中,逐渐坠入爱河。 所以司要吻我时,我没有拒绝。我不知道司是带着什么样的心境牵我的手、抱住我。 司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我强行把司的行为定义成在捉弄我。 为什么我硬要把司的行动塞进一个词汇之中? 「我知道,我知道喔,就是因为知道才糟糕啊……!」 我不是也察觉到了司的感情吗? 听到她与狭山同学的相识过程时,心里某处不是这么想的吗? ──恋人这个框架,与恋爱感情是两回事。狭山同学可能只是用恋人这个框架来帮助孤独的司吧。 而司「捉弄」我的时候所感受到的心情,也许是── 「司的初恋对象,一定是──」 我想要骄傲一下。虽然想多骄傲一点,但接下来的话,即使独自一人也说不出口。 况且,我这么想着。 在那个瞬间,司一定首次意识到自己外遇了。 ──她对「外遇」这件事产生了抗拒。 至于那代表着什么,只能靠推测就是了。 那个瞬间,司一定是首次在真正意义上有了自己是「狭山同学女朋友」的自觉。 司应该也发现到,狭山同学所给予的那个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女朋友」框架,对她而言同样是很重要的东西。 ──她应该是害怕与我跨越「外遇」的界线会摧毁它吧。 关于这点,我也一样。 因为开始强烈意识到两人之间有条界线,所以害怕越过去。 打从一开始,我就应该认真考虑──司毕竟是别人的女朋友。 然而,已经太迟了。 宛如慢性毒药的感情,缓缓侵蚀了我们。 说不定,毒药已经在我与司的身上发作了。狭山同学一定也是,搞不好还有弓莉。 那么,我该怎么做呢? 不对。不是该不该做或非做不可之类的问题。我将承担一切后果,做出坏事。 ──我想那么做。 我站起身,披了件薄外套。虽然换掉居家服很麻烦,但只穿一件小背心实在让人不放心。 再从浴室动作粗暴地拿了几条毛巾,随便找个环保袋塞进去。 打开玄关大门时,可以听到雨声。我拿起玄关的塑胶伞。 「──不对。」 我将塑胶伞放回伞架,换成印有时髦英文报纸图案的伞。 接下来,我将做出身为一个人最卑劣的事。 于是我关上门,小跑步朝公寓的入口大厅而去。 时间过了晚上九点。 回顾至今的生活,我只能想到几个司会去的地方。 我前往其中司最可能在的地点。 「……你果然在这里啊。」 城市里的神社一隅。 简直就像过去的重播。 司就坐在那个有屋顶和长椅的凉亭里。 和一个月前的那个时候不同,没有写着「请收养我」的纸箱。只有全身湿透的司,看起来更像一只弃猫。 「拿去,擦擦身体。」 由于状况太符合预期,我不禁绽开笑容。 我将带来的两条毛巾塞给司。 「你才刚洗完澡,这样会着凉感冒喔。」 「…………嗯。谢谢。」 司乖乖接过毛巾,从头发开始擦拭。 「……小雪好不容易才帮我吹干的说。」 光听这句话我就明白了。 司不知道自己的行动会让别人怎么想。所以才会做出大胆的举动,也让我一直被她弄得心神不宁。 这其中明明没有意义,我却硬是想找出意义。 然而,如今已经不同了。 要让司也意识到我,为司的行动赋予意义。 「好了,赶快擦吧。头发我来帮忙擦,司擦身体就好。」 我坐在司旁边,胡乱地搓动毛巾。 「真是的。知道下雨竟然还冲出去,别让人担心啊。」 「…………嗯。」 雨声很舒服。 因为适度的噪音能让沉默不那么难熬。 我们两人都穿得很薄,但七月的夜晚却因为下雨而有点闷热。 「……抱歉。突然冲出来,还有──」 「别说了。」 我反射性地止住司的话。 冲出来是没关系。但我不希望她为接吻的事道歉。 「因为,那可是初吻喔?要是对方道歉……就太让人难过了。总而言之,现在先别提那个。」 「…………我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 然后,司以平稳的语气开口: 「我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就像小雪说的,我可能是在捉弄小雪。但又觉得不是。」 「……嗯。」 「小雪露出痛苦的表情时,我也会很痛苦。只要有办法减轻那种感觉,我就想那么做。不管是牵手还是拥抱,如果能舒缓小雪的内心,我都会觉得开心。」 我握住司的手。将手覆盖在她的手背,再一根一根地缠住她的手指。而司没有甩开我的手。 「刚才也是因为小雪在哭,让我想为你做些什么。但更多的感觉是……心跳得很快。心跳得很快,好想碰你,让我控制不了自己。现在回想起来,不知从何时开始就一直有那样的感受。所以就……」 吻你了──司用很小的声音这么说。 「但在那个瞬间,脑中却浮现玲罗的脸。然后,心情就变得一团乱。」 「……觉得自己外遇了?」 「……嗯。老实说,我之前都不知道。但在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不是用脑袋,而是用心感觉到了。和小雪接吻,感受到心跳加速,幸福的兴奋感涌现的瞬间──对自己的厌恶感却抹消了那一切。然后,感到很恶心。我知道自己外遇了。明明有女朋友──有玲罗了,却和小雪接吻!」 司的话语逐渐燃起热度。 我听司说过很多话。 感觉她现在最像个人类。 不,不对。 「也许是司的时间现在才总算开始转动呢。」 「咦──…………嗯……」 因为司太吵了,我用自己的嘴唇堵住那张嘴。 和刚才完全一样的柔软,但稍微冷了一点。 司没有抵抗。 我在她的唇上,一张一合地动着自己的嘴唇。 「嗯…………呼…………」 可以听到司难受的呼吸声。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让嘴唇离开。 「呼哈…………哈…………」 当我也感到呼吸困难,这才终于移开嘴唇。嘴唇前端火辣辣的。 「小雪……为什么!」 司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愤怒。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我对着把接吻视为外遇行为的对象又吻了一次。 「这个吻,会让你觉得恶心吗?」 「咦……」 「会觉得恶心吗?」 「…………不。」 司撇开视线,如此说道。 「我…………真的不知道。」 司的眼睛再次积满泪水。 每次眨眼都会溢出一滴泪水。 「司──是空心的。大概从你妈妈失望时开始。狭山同学给了你恋人这个框架,然后你就一直被那个框架束缚。」 「………………」 「司可能一直没有对狭山同学动情吧。然而,现在却不同了。司的心中终于产生了思念某人的感情,然后……发现到那与对狭山同学的感情是一样的。」 「那么对小雪的这份感情……是恋爱吗?」 「如果是的话,那就是外遇呢。」 「咦…………」 「但是呢,只要不知道就没问题了。」 我笑着回答。 自然地展露笑容。 「我没关系喔。可以忍耐到司做出决定为止。可以忍耐到司有办法好好地定义自己的感情为止。」 「什么……意思……?」 「就是因为『绝对不会外遇』,我们的关系才能成立。但如果这是外遇,我们的关系就会改变。我想司一定承受不住──不是恢复原状,就是回到妈妈的身边。但是司能够改变的机会,一定就是现在。这是司靠自己的力量找回自身情感的机会喔。」 我知道这全是诡辩。 明知是诡辩,但为了防止这段关系结束……为了和司在一起,我只能想到依靠诡辩。 我接着说下去: 「所以,我可以继续这段不是外遇的关系。等到司得出答案为止。」 我再一次将自己的嘴唇贴上司的唇瓣。 这次是个短暂的吻。 「不管接吻几次,只要别被发现就好。只要别被发现就不是外遇……这件事只能藏在司心里喔。」 啊啊,太差劲了。 我让司产生罪恶感,将她引导至我想走的那条路。 因为以现在这种状态,司一定会回到狭山同学的身边。 会去做个了断。 我不要那样。 绝对不会把司让出去。 「而且,我对司没有恋爱感情。接吻……也只是觉得捉弄你很好玩而已。」 毕竟,我喜欢司嘛。 要让司的感情完全倾向我,需要更多时间。 为了达成那个目的,我已经可以笑着说谎了。 握住司的手,无意识地加强了力道。 「………………嗯。」 司知道我在说谎吗? 应该知道吧。 因为她在哭。 「那么,一切都照旧吧。期末考要是不好好努力,我就得结束一个人住的生活了呢……所以拜托你喽,司!」 「嗯,要努力读书喔……小雪。」 这段恋情的结局会是如何,我完全料不到。 但是我──我们选择了保持暧昧不清。 我们就这么一直等到雨停。 差不多坐了一个小时吧。由于已经过了晚上十点,我们一边注意别被警察发现,一边踏上夜路。 十指紧扣的画面,相信不会有人看到的。 ──────────────────────── 尾声 星期天早上。 结果昨天因为太累,我们没去买东西就睡觉了。现在正要去车站前买早餐。 我们的关系在昨晚确实地改变了。 所以变得更谨慎,走去车站前的路上既没有牵手也没有挽着手臂。 「我应该会买……咖喱面包、肉酱咖喱面包和水煮蛋咖喱面包吧。」 「……不会消化不良吗?咖喱面包是炸物喔?」 「嗯~我不知道消化不良是什么感觉耶~」 「呵呵,真羡慕。」 司买了一个鲑鱼马斯卡彭起司三明治。我如同自己的宣言买了三个咖喱面包,再加一个巧克力螺旋面包当甜点。 到了早上,我们又能像往常一样对话了。 双方没有再特别提起昨天的事,很不可思议地恢复到了自然的相处节奏。 微笑的司,果然很可爱。 我只是很正常地在买早餐,看到她露出傻眼的表情,让我有点不满。 「再说了,根本是司吃得太少吧?可是喔~……──啊。」 甩着装面包的塑胶袋走路时,我就和一位刚出车站的樱桐学生对上视线。 「…………小雪。」 带着社团用大提包的弓莉,看到了我们。 「早安。」 「……早安。」 我打完招呼后,情不自禁地移开视线。 「之前说的事,你还记得吗?」 「……嗯,当然。」 我正在做的事可能会伤害到别人。她要我好好想一想。 弓莉所说的话,我记得一清二楚。 然而,我却做着与弓莉的恳求完全相反的行为。 「不过,毕竟才不到两周嘛,虽然我觉得还没有改变,但应该稍微有点……」 「是啊。没有改变,什么都没有变。」 回答弓莉的不是我,而是司。 司勾着我的手臂,拉到自己的胸前,让我们贴在一起。 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 「没有改变。这是玲罗、我和小雪的问题。和久留米同学一点关系也没有,这点也同样没有变。」 「──人家没在问碧海同学。」 面对以平淡语气如此述说的司,弓莉也以平淡的语气回答。 然而我无法装作没看到──弓莉紧紧握着提包的把手,力气大到指甲陷入掌中。 「大概懂了。唉,小雪……」 「……嗯。」 「下次,换人家来拯救小雪了。」 弓莉留下这句话,快步朝学校走去。 虽然弓莉一次也没有回头,但司一直没有放开我的手。 一周过去了,时间来到星期一。 期末考的第一天。 司和我走向各自的教室。 虽然昨天和弓莉发生那种事,但我有股预感,今天一定能像平常那样与她对话。 就在上课开始前。 我拿着印有英文报纸图案的伞去了别间教室。 从教室门口探头一看,注意到我的狭山玲罗便离开自己的座位来到走廊。 「……怎么了?」 狭山同学只知道司的母亲来到学校的事,所以只是带着有些尴尬的态度,试探性地问着。 然而我的立场已经不一样了。 「我来还上周借的东西。」 「────好。」 或许是因为她从事声音相关工作吧。 听到我这句话,现场气氛为之一变。 感觉得出她不顾来来往往的学生,进入浑身紧绷的备战状态。 只是一句简短的话、一个单纯的表情就让我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然而,我什么都不怕了。 于是我把伞塞过去,挺起胸膛露出微笑,对她表示: 「伞还给你。谢谢。」 狭山同学以缓慢的动作从我手中接过雨伞。 她不可能没听出我的言下之意。 「……谢谢你特地拿过来。」 那抹笑容的深处藏着如翻腾岩浆般的怒意。她抛下这么一句就回到教室。 双手得空的我在走廊上漫步,朝自己的教室走去。 期末考第一天的第一科是古文。 巧合的是,那个课后辅导科目正是我第一次和司说上话的契机。 「──绝对不会让给你喔。」 轻声呢喃的同时,我也迈开步伐。 [插图:p275] ────────────────────────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Akeo(あけお)。 感谢您拿起《她的女友与越界的初恋》! 虽然标题是「越界的初恋」,但所有登场人物的共通点是都怀抱着纯粹的情感,结果那些感情纠缠在一起反而变得不纯粹了……真是造化弄人啊。 本作起初是「两人突然开始同居!接下来会怎么样呢?心儿怦怦跳!」这样的故事。然而在与责编反覆讨论如何让故事更有趣后,它不知为何变成这种湿度很重的故事了。真的很神奇。 人际关系中也有这样的情况吧。大家隐约感觉到某种不安定元素,却还是勉强维持平衡,直到某个契机一口气改变了现状。我希望写出那种摇摇欲坠的青春期痛楚,以及在此情境下才能造就的那种刹那间的神圣感…… 本作是所谓的「百合」作品……但我不觉得百合作品就该有什么特殊之处。无论题材为何,人物的烦恼、痛苦、家庭背景,以及喜悦与幸福都是所有故事共通的核心。我希望自己始终能以这样的心态写作。 所以,无论是百合爱好者还是尚未成为百合爱好者的人,如果能在此感受小雪、司、弓莉、玲罗独有的感动和悖德感,那将是我的荣幸。 本作的插画是由塩こうじ老师负责。 部分读者可能很熟悉这位老师,他也为本作提供了很棒的插画。这些兼具可爱、美丽和纤细的插画让人愈看愈着迷。 最后,我要借此机会感谢所有照顾过我的人。 责任编辑、电击文库编辑部的各位同仁、各位业务人员、校对人员、塩こうじ老师、印刷厂的工作人员们,以及至今合作过的诸多伙伴。最重要的是拿起这本书的各位读者。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在目前这个局势下,我真的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如果有机会描写小雪和司接下来的故事,与读者们再次相会,那将是我的一大幸福。 非常感谢您读到最后! ──────────────────────── 电子书特典 小雪对司的秘密观察日记 碧海司,十六岁。身高(推估)一百六十七公分。体重(几乎确定)低于平均值。 她是我的同居人,有女朋友(不是我)。成绩很好,也很会睡。 司晚上吃得很少,平常连我的一半分量都不到。但感觉她水喝得很多。这么说来,司住进来以后,矿泉水就成了我家的常备品。 「感谢招待,很好吃。」 吃过饭后,即使内容简短,她也一定会告诉我感想。这让我有点开心。 晚餐结束就是洗澡时间。 顺带一提,自从司来到我家,洗发精与护发乳就换成发廊卖的高价品。我跟着一起使用后,感觉头发变得比之前更柔顺了。 洗完澡要做肌肤保养。她基本上只涂化妆水,但也是用百货专柜买来的高级化妆水。我跟着一起使用后,感觉肌肤变得比以前更有弹性了。 司的头发很长,我家原有的吹风机不够强,所以买了新的。据说会吹出负离子。我跟着一起使用后,睡醒时头发乱翘的状况似乎减轻了。 自从与司一起住,我就切身感受到美容是在花钱。 「…………怎么了吗?」 「…………我正在细细品味『无知就是福』的现实。」 等司回自己家,这段奢侈日子就结束了。 把话题拉回司身上吧。司洗澡完会换上舒眠胸罩。其实她本来打算不穿胸罩睡觉,但被我拼命阻止了。狭山同学好像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关于这点,我和狭山同学持相同意见。 她的头发睡觉时会扎起来。难得摸到这么长的头发,我一下将它扎成侧马尾,一下扎成双马尾,自顾自地玩了起来。 就寝时,她基本上都穿大一号的连帽衫搭短裤,所以下面看起来像没穿。也就是露出很多肌肤。这是不怎么讲究穿着的司所秉持的少数坚持。似乎是因为她很重视透气性与宽松感。 司总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但她不会忘记刷牙。牙刷的刷毛是偏软的。 她睡觉时基本上是侧睡,经常把膝盖弯起来。入睡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呼……咻……」 我还不够了解司。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欣赏这张安稳的睡脸成了我的日常。 Short Story first used in Melonbooks Japan ──────────────────────── 插图 ──────────────────────── A店特典『玲罗的欲望按摩时间』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图源:墨染倾城 翻译:诽夜 这是在期中考前的某天晚上发生的事。 我,狭山玲罗为了治愈女朋友——司的疲劳,尝试给她按摩。 司趴在地上,我将手伸向她的腰。 即使交往了这么久,触碰她的身体还是会让我紧张。不如说,正是因为交往久了,她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反而让我更加紧张—— 「啊,对了。得脱掉衣服才行」 司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司坐起身,毫不犹豫地脱下了当作居家服的T恤。 「啊……等、等一下!」 我发出丢人的声音,将视线从司身上移开。 虽说我们正在交往,但还没有做过那种事。在那方面的喜欢,大概是我比较在意——或者说,是单方面的喜欢。 司的肌肤大面积地暴露出来,明明已经看习惯了,但还是无法抹去心中的羞涩。 「那就麻烦你了,玲罗」 司再次趴了下去。覆盖背部的布料消失不见,只剩下白皙的肌肤和运动内衣,我的感觉与刚才截然不同。 虽然我也很注重美容,也自认为有取得一定的成果,但司的美貌层次和我有着天壤之别。 她与生俱来的资质,与包括我在内的绝大多数人类相比,简直是大相迳庭。 ……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说实话,我确实会用性方面的眼光看待司。虽然这只是我喜欢司的理由之一,但我也无法否认这一点。 所以无论是她裸露的肌肤,还是纤细放松的大腿,或是隔着短裤也能清晰看见的臀部,我都想顺从欲望去触碰。 按摩这种行为,说到底就是去触碰司那充满诱惑的身体。 但因为只能触碰腰部和肩膀这些容易僵硬的部位,我必须忍住自己的欲望。 「……不开始揉吗?」 「我……我现在就揉……!」 司催促着陷入纠结的我。 我下定决心,将双手放在司纤细的腰上。 「…………啊」 司突然发出的声音,还是让我忍不住想入非非。 而且虽然有点自卖自夸,但我很擅长按摩。 所以我知道司僵硬的部位,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揉得她很舒服。 「嗯…………嗯……那里,好舒服…………」 「咕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拼命压抑着快要溢出的欲望。 「玲罗,好奇怪」 「吵、吵死了!」 ――――想趁乱摸她的屁股。 如果用不加修饰的话来表达我的内心,我现在正想着这种最差劲的事情。 我一边和邪念战斗,一边持续按摩到司睡着为止。 ──────────────────────── G店特典『轻飘飘又软乎乎的洗澡时间』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图源: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翻译:诽夜 对于开始和同班同学碧海司同居的我来说,现在——洗澡时间是唯一能享受独处时光的时刻——然而,突然从门那边传来司的声音—— 「呐,怎么办?」 让这段时光就这样轻易告终。 司当作居家服的Oversize连帽衫被水浸湿,深浅不一的灰色斑驳交错。 「什么『怎么办』?」 「洗碗时水溅到汤勺背面,喷得到处都是。都湿了」 司的说明简洁易懂,我脑中立刻浮现「啊~那个现象啊~」的画面…… 「为什么突然闯进浴室?」 「还没洗澡嘛,既然要换衣服,顺便洗比较省事」 我侧眼一看,司已经一边和我说话,一边脱到只剩内裤。 她的脖子很长,腰的位置很高,手脚也很修长,所以非常匀称。 身材好也相辅相成,整体纤细却胸型饱满。 我觉得很漂亮,就连身为同性的我来看——简单来说,就是很性感。 「那我进去了」 「等等等、等一下!」 「衣服都脱了。虽然还没入夏不冷,但光着身子静不下心」 「呜咕……呜呣呣呣呣」 总不能直说司的身体太过诱人很害羞,只好放弃抵抗。 「真奇怪。那我进去了」 「Stop,就叫你等一下了……我马上洗完头发和身体!我们轮流!」 「那我帮你洗」 无视我的抗议,司带着难以捉摸的表情踏入浴室。 司跪在坐在浴室凳的我身后。 然后,朝我身体前方,放在镜子前面的洗发精瓶伸出手。 「呜咕……」 背后传来温暖又柔软的触感。 意识到那充满弹性的丰满正是方才瞥见的胸部,一股难以名状的羞意涌上心头。 「………………」 司按压几次洗发精后,突然陷入沉默。 「怎么了?」 我看向镜子里的司,发现她脸颊微微泛红,别开视线。 「发现自己胸部贴着你,就觉得害羞了。而且镜子又照得到」 「这是闹哪出啦……」 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面对,开始感到疲惫。 司就这么蹲着仰望而来—— 「嘛,算了,反正都进来了」 她自顾自地接受现状,开始揉搓我的头发。 事已至此,我也抛却羞耻与困惑,彻底放松下来。 「唉……」 我不由得叹气,司似乎完全不在意。 「——呵呵,感觉不错」 我将视线转向前方的镜子,看见司露出微笑。 「唉…………」 我再度深深叹气,决定随波逐流。 ──────────────────────── 第二卷 ──────────────────────── 【前情提要】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我——拝岛雪,和代替父母照顾我的姑姑——香织小姐约好,只要考试能及格,就可以一个人在外面生活。然而,我的成绩从第一次期中考试开始就一落千丈。 走投无路的我,某天遇到了来我家避雨的同班同学——碧海司,和她定下了约定。 「我来教你念书,作为交换,暑假前让我住在你家吧」 但是,这段同居生活有一个致命的问题。那就是——司有女朋友。 我亲眼看到司和她的女朋友——高中生兼声优的狭山玲罗在公园接吻,而且她们现在似乎还没有分手。 然而,司却以一种奇妙的距离感,多次让我感到困扰。就连在狭山同学面前也是…… 这难道是,就算是同性,也算劈腿——? 我告诉自己「如果没有恋爱感情,那就不算劈腿」。但是,不仅是狭山同学,连我的朋友久留米弓莉也反对我和司同居。但实际上,我的成绩提高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也开始觉得和司的生活很愉快。 在共同生活中,我渐渐地察觉到了。司和狭山同学的恋人关系是扭曲的。 狭山同学只是填补了司因为和父母的关系而产生的内心空隙。所以司自己,对狭山同学的感情和新产生的感情——对我的感情开始动摇。 我爱上了司。我绝对不会把司交给任何人。这就是我的初恋。 ──────────────────────── 序章「久留米弓莉的情况」 ——……劈腿是不对的,看来这并不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我自认为知道,世界上存在着这种不讲理的事情。 我——久留米弓莉有一个姐姐。 她是个很亲近人,跑得快,成绩也好,如超人般的大姐。 父母经常提醒有点懒散的姐姐,经常唠叨着让她这样做那样做。 相反,我觉得他们对我很温柔。即使我长时间看电视或玩游戏,他们也不会抱怨,不管考试得了多少分,他们也不会生气。 「……弓莉真好啊。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 所以我和姐姐的关系不是很好。从姐姐的角度来看,和总是被宠着的我一起生活是不可能的。 「弓莉,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了」 我是在国中三年级的时候,才意识到父母的这句话是对我毫无期待的表现。 和去了国高中一贯制的知名私立学校的姐姐不同,我没有参加高中入学考。虽然没有梦想或目标之类的东西,但不知为何,我有了要努力参加高中入学考的想法,从国中三年级开始去补习班。 我并不讨厌学习,也有想追上比我更早去补习班的孩子们的动力,所以学习应该算是努力了。 国中三年级的夏天,补习班举行了家长一起参加的面谈,我觉得那是一个分水岭。 老师向我的父母征求了意见,问他们从我目前的成绩来看,应该把难度合适的高中,还是稍微努力一下就能考上的高中作为第一志愿。 「我觉得弓莉不用勉强自己。没必要像姐姐那样努力。选个能考上的高中就行了」 这就是我父母的回答。 这时,我终于意识到父母并不是单纯地对我好。 「——原来他们对我毫无期待啊」 逐渐上升的成绩不仅停滞不前,还开始下降。 「没关系。这个成绩也能考上之前决定的志愿学校吧?」 父母还是一样温柔。所以对我而言,那很残酷。 我不再和补习班的朋友说话。因为我拒绝了他们。 因为我觉得只有自己不顺利,再也无法忍受了。 我无法忍受孤独,曾经有一次想回到小团体,但是小团体已经封闭,没有我能加入的空隙。 毫无疑问,这是我的不好。 我越是这么想,就越不顺利。 而拯救我的,是拝岛雪——雪。 「要不要一起吃便当?」 雪大概很怕生,之前在补习班都没和任何人说过话,却主动找我说话。 她明明看到我拒绝朋友——说出过分的话。 我和雪就这样成为朋友,不知不觉间,和雪共度的时间变成无可取代的宝物。 「我想以樱桐为目标」 某天,雪对我这么说。樱桐的等级比我的志愿学校还高,老实说,雪当时的成绩只比我好一点,要考上樱桐很困难。 「可是你之前不是和我一样,以同一间学校为目标……」 「我有想上这间学校的原因」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和代替父母照顾她的香织小姐约好的事。 但无论有什么原因,我从雪的话中感受到了强烈的意志。她那无意识的直率,让我心动不已。 也就是说,现在回想起来,我从那时起就已经喜欢上雪了。 「那我也以樱桐为目标吧。不过以我现在的成绩,可能有点难……」 「真的吗?弓莉一定没问题的!」 雪的话没有任何根据。即便如此,我还是很高兴。 被某人期待,让我非常高兴。 我想,这就是所谓的脱缰野马吧。从这一刻起,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对雪的爱意。和雪上同一所高中成为了我的动力,让我变得像以前一样——比以前更加努力。 「太好了!这样就能和弓莉一起上樱桐了呢!」 「嗯,太好了。上了高中,我们——」 话说到一半,我却说不出口。 因为当时的我们只是好朋友。我不想和雪只是好朋友。 为了能更接近他,我决定再次用名字称呼她。 话语停不下来,我不等雪回答,继续说道: 「我希望雪能幸福。所以我会把想说的话的九成吞下去,等待考试结束后——……做好觉悟吧」 这全都是我的真心话。果然我还是忍不住对雪说出真心话。 「这样啊,谢谢你」 雪的回答只有这句简单的话。 虽然雪说在我面前不会怕生,但至今的雪总是有点慌张,像小动物一样可爱。 短短一个月,雪变了。不过我从以前就知道雪是能做好觉悟的孩子。 所以我还是一样喜欢雪。 「那么,真的要加油哦」 「嗯。我可不能考不及格」 说完,雪头也不回地坐回自己的座位。 雪正往错误的方向前进。所以我想拯救她。 这就是现在的久留米弓莉和拝岛雪——我和喜欢的人的关系。 ──────────────────────── 1 全部融化掉就好了 期末考试开始后的第四天晚上。 虽然明天的周五就是最后一天,但因为日程的关系,连续考了五天,身心都感到疲惫。 尽管如此,我——拝岛雪从早上学校放学回来后,直到晚餐时间为止,都一直在和同年级的同居人碧海司一起学习。 「好,完成了」 料理一如既往地由我负责。 今天我特别用心地做了饭。 「呃……*猪排盖饭?」 「对。为了赢得明天的比赛!」 「期末考试是比赛吗?」 「嗯,是啊」 (注:猪排盖饭的日文カツ井与胜利的胜つ同音,所以会拿来祈求胜利) 司露出惊讶的表情,我肯定地回答了她,她却更加疑惑地歪着头。 「要说的话,期末考试是一种自我钻研,或者说,是确认至今为止的学习成果的场合吧?」 「也就是和自己的战斗呢」 「原来如此。既然雪这么说,那应该就是这样吧」 司表示理解后,把筷子和麦茶放在我这边的桌上。 听起来像是放弃了对话,但司的情况并非如此,我想她是真的理解了我的话。 事实上,对我来说这无疑是一场战斗。 「到今天为止的科目,自己对答案后,要超过及格线也很有余裕!」 「虽然我觉得那不是和『余裕』一起用的词……不过也是呢」 这是为了达成香织姑姑提出的继续独居生活的条件,也就是不考任何一科不及格的条件而进行的战斗。 我从吧台厨房里端出小份的猪排盖饭放在司面前,然后把猪排堆成三层的猪排盖饭放在自己面前。 「今天也很多呢」 「明天有三科,所以是三层!要赢三次!」 「如果是四科的话,会堆成四层吗?」 「嗯~因为不吉利,所以会堆成五层吧」 「呵呵,干劲十足呢——那我开动了」 「请用」 我为了完成蔬菜的每日定量,先喝了一口加了很多蔬菜的味噌汤。 汤汁很浓郁,和有点软掉的蔬菜很搭。把筷子伸向猪排盖饭,半熟鸡蛋的黏稠和面衣的酥脆混合在一起的口感让人欲罢不能。 「嗯,我自己都觉得好吃。司觉得怎么样?」 「都很好吃。我喜欢」 「…………嘿嘿」 虽然知道司说的是料理,但被司说喜欢,心里还是有点飘飘然。我的心已经变成这样了。 而且在这个家里,我也不用掩饰自己放松的表情。 「不多吃点的话,会因为紧张而肚子痛的」 司放下筷子,盯着我的眼睛,先说了句「是吗」,然后继续说道。 「雪在考试期间也没有放松学习。所以剩下的科目也没问题。与其因为紧张而失败,还不如多吃点」 「谢谢」 我点了点头,把第二层猪排的最后一口吞了下去。 「但是肚子痛,不是吃太多的时候吗?」 「诶,为什么?」 我反射性地反问,但司没有回答。 几乎在司吃完的同时,我也吃完了,于是我们泡了餐后咖啡,决定再努力一下。 之后我们分别洗了澡,为了明天早点睡。 我们约好轮流睡床和沙发,今天是司睡床的日子。但是—— 「呐,司,我可以睡你旁边吗?」 说完,我不等司回答就钻进了被窝。 最近一直都是这样。和谁睡床的日子无关,我们两个人一起睡在床上。 因为是单人床,两个人躺上去的话就相当拥挤。正因如此,我才能隔着薄薄的睡衣清楚地感受到司的体温。 司侧着身子背对着我睡,即使我把肩膀靠过去,司也纹丝不动。 我也翻身和司朝向同一个方向。 然后把手放在司的肩膀上,把额头贴在司的背上。接着,我用手环住司的腰,从自己的胸部到腹部,让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好安心」 「……嗯」 司没有抵抗,就这样保持着姿势,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慢慢入睡。 这绝对不是劈腿。即使碧海司有女朋友。我和司的关系,只是为了让她教我学习,而让她住在我家的互利关系。 所以不管做什么,只要不暴露就不是劈腿。 虽然我在期末考试前对司这么说过,但我的想法并没有改变。 「绝对……不会放开你」 我小心不吵醒司,从后面紧紧地抱住她。 我已经决定,不会让司回到女朋友身边。 ——因为我喜欢司。 我知道司还在女朋友和我之间摇摆不定。我会继续维持这种关系,直到司摇摆不定的心完全转向我为止。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我会等的……一定没问题……没问题……) 在心中对自己这么说的时候,我也没有放松抱住司的手。 就这样,我的思考也渐渐地在朦胧中摇曳。 这就是我现在的日常。 与司度过的宝贵而快乐的时间,以及司可能会从我身边消失的不安,两者并存的日常。 ——因为我不是司的女朋友。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珍惜这段时光,直到永远——…… 天亮了,星期五。 我用第一节课到第三节课的时间结束了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 虽然接下来要自己对答案,但感觉应该不会不及格。每个问题我都见过,应该能发挥出和司一起学习的成果。 「雪,辛苦了」 「啊,嗯。弓莉也辛苦了」 我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国中补习班时就认识的同年级——久留米弓莉向我搭话,我随意地回答。 我没有停下脚步,和弓莉并肩走在走廊上。 「今天要去篮球部?」 「对。考试期间结束了,又要开始练习了。暑假还有练习赛,远征和合宿什么的,得加油才行!」 「嗯,加油哦」 我挺起胸膛,说出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弓莉是我的朋友,我知道她很努力地参加社团活动,希望她能在大赛上取得好成绩。 但是—— 「对了,马上就要放暑假了。一开始雪是说要让碧海司住在家到放暑假为止。也就是说,雪又要恢复独居生活了吧?」 「谁知道呢,现在还不知道」 另一方面,弓莉没有理由干涉。我这么想也是真心的。 弓莉强烈反对我和司一起生活。司的恋人是女生,而我也是女生。她说就算有学习的名义,同居也是劈腿。 「什么意思?」 「司的家庭情况。所以,情况改变了」 「家庭情况,是什么?」 「这不是我能说的」 我立刻回答,弓莉也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样更不该找雪,而是该找碧海同学她自己的女朋友说吧?」 「我觉得弓莉说的非常正确。但是,只有正确对我没有意义」 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快步走着。我想快点下楼梯,快点走向各自分开的鞋柜。 「雪,我——」 「——拝岛雪同学」 弓莉正要说什么,几乎同时,我注意到从鞋柜那边走过来的人影叫了我的名字。 明明人来人往,很热闹,但她的清澈声音即使在看不清脸的距离也能清楚地听到。 叫住我的人在我面前停下脚步。 「我在等你」 司的女朋友——狭山玲罗皱着眉头瞪着我,威风凛凛地站着说道。 虽然我宣言不会把司交给她,但她坚定的眼神和在内心深处回响的声音,让我感到不安,心神不宁。 「我没在等你」 「等一下」 我立刻回答,想要避开狭山同学走向鞋柜,但狭山同学用身体挡住了我。 「我有话要跟你说」 弓莉也好,狭山同学也好,为什么都这么想和我说话呢? 我知道理由——但是,对我来说,这已经不是能通过对话解决的问题了。 正当我犹豫着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时,弓莉从我身后半步的地方开口了。 「我说啊,不都是因为狭山同学太不争气了,所以才会搞成这样吗?」 这明显是对狭山同学说的话。 我被弓莉突然说出的话吓了一跳。她那含糊又慢吞吞的语气,反而让这句话变得尖锐起来。 「你是……久留米弓莉同学。我们应该没说过话吧。你突然说什么?」 「那是我的台词。我正要和雪说话呢。所以希望狭山同学下次再说」 「——是吗。但很抱歉。我有重要的事要和拝岛同学说」 「我也有重要的事啊。希望你不要用自己的标准来衡量」 两人一开口,气氛就变得很险恶。正如狭山同学所说,她们几乎没说过话,但语气却毫不客气。 原因或者说对象是我,让我很尴尬。或者说很麻烦。 因为她们在通往鞋柜的路线上说话,所以开始被路过的学生们注目。 吵架本来就很引人注目,其中一人还是既是女高中生又是现役声优的狭山玲罗,那就更不用说了。光是学生之间交往就很容易成为八卦对象了。 啊——果然很麻烦。 「我可以回去了吗?」 「「等等」」 两人的声音几乎完美地重叠,连我也「呜」地发出了狼狈的声音。狭山同学无视我,再次对弓莉说: 「久留米同学刚才说我没用。那也就是说,你知道我们的事吧。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以指出来吗?」 「是啊。我知道狭山同学和碧海同学的事。也知道雪和你们有关……对吧。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不就是狭山同学突然叫雪出来吗?」 「那我的行动就是正确的。我有这么做的理由。光是等待期末考试结束,我就已经让步很多了」 「我也一样啊」 她们的对话越说越起劲,我却越来越坐不住了。 但是事已至此,她们不会让我一个人回去,我也不能无视她们自己回去。 确实,期末考试期间,司保留了和我的同居,这是事实。如果把这当作人情,那不还清人情就不合乎道理,这也能理解。 不,不是她们能不能理解的问题。只是现在的我,无法容忍欠着人情不还。 「——我知道了。那我就陪你们聊吧」 「一开始就这么回答不就好了」 「就是因为你要这么说,我才不想说的」 我回答后,狭山同学瞪我的眼神更加锐利了。 「你这人——」 「——啊,雪」 在狭山同学说话的时机,我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是我现在最希望来,又最不希望来的当事人。 「——……司」 在我回头之前,狭山同学就叫了司的名字。狭山同学的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 「你不是叫我,而是拝岛同学的名字啊」 「诶,这是什么情况……?」 「我觉得你这样一直威吓她,事情会变得很复杂……要不要先换个地方?」 弓莉的一句话改变了气氛。 我和狭山同学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司似乎还不明白情况,但看到我们默默地开始移动,她也跟在我们后面,似乎逐渐察觉到了这沉重的气氛。 我们四个人必须谈谈。但我不知道谈了会如何。光是想想就让我心情沉重——我所感受到的不安,比我想像的要早得多地应验了。 弓莉带我们来到了教学楼后面。 「这个时间,这里几乎没有人来」 教学楼后面是停车场。停车场只有大约十个停车位,所以恐怕大部分老师都不是开车上班的。只有几辆看起来很贵的车停在那里,应该是大人物的车。 最重要的是,正如弓莉所说,这里没有人来往。 狭山同学抱着手臂靠在教学楼的墙上,弓莉坐在花坛边的砖堆上。我靠在预制装配式仓库上,三个人正好形成了三角形的位置关系。 司犹豫了一下,最后来到我身边,狭山同学又对我皱起了眉头。弓莉虽然没有狭山同学那么露骨,但也看了司一眼。 我瞥了狭山同学一眼,然后把脸转向隐约能看到她们两人的位置。 远处传来在室外活动的运动部的声音。 「弓莉不去练习吗?」 「练习是下午开始,还有点时间」 我突然想起这件事,于是问了问弓莉社团活动的事,但她的回答很冷淡。 之后,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我决定向弓莉和狭山同学两人搭话。 「如果没什么要说的,我想和司一起回去。顺便对一下最后一科的答案」 「我知道了。首先,让我整理一下情况」 「是呢。我也想确认一下,这个情况和我理解的一样吗」 既然她们两个都这么说了,我也回答了「好吧」。 毕竟有必要趁这个机会确认一下她们两个是怎么认知的。 「我希望司能从拝岛同学那里回来。作为这个前提……久留米同学。你知道我和碧海司在交往吗?」 「知道。毕竟都传开了,而且这所学校里应该没人不知道吧?」 「我不否认有传言。你也有听说过百合营业之类的吗?」 「传言里有。不过,我本来就不觉得你们是百合营业……和狭山同学聊过之后我就确信了。你们没有那么机灵」 说起来,我也把司和狭山同学在公园接吻的事情告诉了她。虽然弓莉本来就知道她们两个在交往。 「呐,雪。百合营业是什么?」 「司不用知道也行」 司凑到我耳边问道,我则简短地回答了她。她鼓起脸颊的表情很可爱。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百合营业是什么,但从上下文来看,应该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话。那大概就是不用知道的事情。 「我们不仅在交往,司还寄宿在我家。但因为一些原因——这个原因就省略了——司离开了我家」 「我大致听雪说了,从听到的也能想像得到」 弓莉代替我附和道,狭山同学意外爽快地「是吗」带过之后继续说道。 「这里也省略细节,因为有不能依靠家人的理由,司正寄宿在偶然遇到的拝岛同学家,直到暑假开始前」 司和母亲之间存在着某种根深蒂固的裂痕。因此,她并不想回到母亲身边。我也只知道司在童星时期遭到拒绝后,母亲对她不再抱有期待,两人关系因此恶化——仅此而已。 至于更深层的内情和父亲的状况,我一概不知。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司和母亲的关系绝非单纯的「不合」二字能够涵盖。当我实际见到来学校的司的母亲时,更加深了这个认知。 是否了解这些内情,对于理解司不愿回家的强烈心情有着相当大的影响。但正因为事关个人隐私,所以狭山同学才选择缄默不语吧。 弓莉想必也从狭山同学的语调中察觉到了什么。或许因为她是声优,这带有几分刻意,但狭山同学的声音蕴含着一种力量,能让人从中窥见言外之意。 「司寄宿在拝岛同学家的条件是教她学习。虽然我也不知道拝岛同学的详细情况……关于这一点,久留米同学应该更清楚吧?」 「是啊。我是雪的朋友嘛」 作为当事人的自己听着第三者立场的状况说明,感觉很不自然。司一定也是同样的心情吧。 不过,因为并没有错,所以我们也没有插嘴,等待着后续。 「然后,两人从期中考试后的五月底到现在的这一个月里,一直处于同居状态。这就是前提,现状的整理吧」 「和我知道的没有不同呢」 「那么,你对拝岛同学是怎么想的?」 「我想拯救雪——虽然这么说有点夸张……但如果有人在教唆雪往不好的方向发展,我想阻止她。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碧海同学还是回到狭山同学身边比较好」 「是吗……然后,我还有件事想和你确认一下」 弓莉从抱着膝盖的姿势,伸直双腿重新坐好。她把手放在双腿之间,身体前倾。 狭山同学大概认为这是听人说话的姿势,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司的这种行为,是劈腿吧?」 「——……呜」 司比弓莉更先做出了反应。 我知道司想起了什么。因为我和司接吻了。而且还不止一次,而是两次。 和牵手或者拥抱相比,我觉得这明显是越线了。 当然,弓莉和狭山同学都不知道这件事。 「我觉得可能算劈腿吧」 然后,弓莉明确地这么说道。 连我也感觉到了心跳加速。 我第一次知道,劈腿这个词在眼前被明确说出来,会让人如此心乱如麻。 那倒也是——因为心里有数。 「呐,司你——」 「在说什么啊。才不是呢」 我强硬地打断了狭山同学的话。 我将脑海中浮现的想法全部抹去,继续说道。 「虽然我一直在默默听着,但狭山同学说的都是事实。司教我学习,作为交换,我和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回家的司一起生活,仅此而已」 狭山同学闭上眼睛,然后在睁开的同时瞪着我。 沐浴着今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视线,我补充道。 「而且,你今天是找我有事才把我叫出来的吧?那就不应该问司,而是应该问我吧?」 「……看啊,你又在袒护她了」 弓莉小声地嘟囔着。我暂时无视了弓莉,等待着狭山同学的回答。 「……是啊。拝岛同学,如果你有一点点罪恶感的话——」 「你这可不行吧?」 这次不是我,而是弓莉打断了狭山同学的话。虽然她说话的方式还是和平时一样有些拖拉,但话语中却能感受到她的坚定。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狭山同学太不争气了,所以才会搞成这样吧。现在该做的,难道不是你把碧海同学带回去吗?」 听到弓莉这么说,我的胸口一阵刺痛。她说的太正确了。 我刚才打断狭山同学,也是因为不知道狭山同学直接说出真心话时,司会怎么回答。 准确地说,不是不知道。司会不会回答要回到狭山同学身边,这种不安一直存在于我的内心深处。 「呃……那是……」 狭山同学花了很长时间才回答了这么一句话。 虽然她双手抱胸,看起来很堂堂正正,但视线明显在游移。额头上也微微渗出了汗水。 面对这样的狭山同学,弓莉继续说道。 「虽然你对雪很强势,但对碧海同学也应该一样吧?」 「我知道。我说,司」 「…………嗯」 「暑假期间,你打算怎么办?」 狭山同学向司提问的瞬间,我的胸口再次痛了起来。 对制造出这种局面的弓莉,我的神经也变得敏感起来。 「不知道」 司简短地回答道。 我瞬间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是我的女朋友吧?」 「所以,我真的不知道。玲罗说要和我保持距离。之后的话,我什么都没听到」 「这个——我知道了。我要收回保持距离的话」 「这种话……我,不能接受」 面对语气尖锐的狭山同学,司虽然有些结结巴巴,但还是用能感受到明确意志的声音回答道。 司这么回答的理由,即使是没有恋爱经验的我也能明白。分手和保持距离不是能轻易说出口的话。收回这种话,也不是能轻易做到的。 「而且,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唉……」 和司的话同时发出的叹息,是弓莉发出的。 她一边站起来一边拍着裙子,用无奈的语气继续说道。 「再这样下去可就没完没了,我算是明白狭山同学的性格了。就觉得会变成这样吧。只有这点,我有点同情碧海同学了」 「什么意思?被你这么说,我感到很意外」 「从你问我开始,就是了。硬要说的话,就是这种地方吧」 弓莉一说完,狭山同学的眉头就动了一下。狭山同学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好像找不到合适的反驳。 虽然只和她认真谈过几次,但我感觉渐渐明白了狭山同学的倾向。 自尊心很高——这一点姑且不论——不如说,她太过直率了。 对话的接球取决于对方,相信不管投出什么样的球,对方都会接住。认为对方会以正确的解释理解自己想说的话,类似这样。 不考虑司想要的话,而是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狭山同学的父母一定很温柔吧」 弓莉用讽刺的语气说道。虽然我没有表现出来,但我在心里点了点头。 不过,我就是被她这一点所救。如果狭山同学能说出司想要的话,现在可能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为什么要说无关的话?」 「没什么」 「……你。说起来,你不是也有话要对拝岛同学说吗?」 「嗯,是啊。听了狭山同学的话,我果然还是有话想说」 「……什么?」 弓莉从狭山同学那边转向了我。这应该意味着她有话想对我说吧。我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弓莉。 「我说过雪被骗了吧。这个想法没有改变。而且,我确信——雪被利用了」 「我被利用?」 「对交流有障碍的女朋友感到厌烦的女人,想要用愿意倾听的温柔对象来暂时填补内心的空洞……虽然说得有些夸张,但我明白是这么回事」 这句话让弓莉以外的三人都哑口无言。 总结一下,就是常见的感情纠纷。 「那不就和弓莉没关系嘛」 「有关系。我要让雪清醒过来。反正碧海同学会抛弃雪。我不希望雪因此受伤」 「我从来没有不清醒过」 我挺起胸膛回答弓莉,然后继续说道。 「就像刚才说的,弓莉是正确的。但是,只是正确而已。不要只凭这种正义感就来顶撞我」 「雪…………」 弓莉瞪大眼睛,只能叫着我的名字。 这毫无疑问是我的真心话,然而—— 我拼命抑制着声音的颤抖,心脏剧烈跳动到快要破裂。 「我回去了。被你说得这么过分,我心情很不好」 「……我知道了」 「等等!」 面对表示理解的弓莉,狭山同学还是挽留了我。但是弓莉却用劝说的语气对狭山同学慢慢说道。 「我觉得,再这样下去,只会让你们的关系恶化」 「你说什么?」 「因为,雪和碧海同学都沉醉于自己所处的状况。我们只会让她们更加沉醉。如果你有强行拉她回去的觉悟,那就另当别论……而且我也清楚地认识到,我的觉悟还不够」 「我——」 「我们走吧,司」 我明确地打断了狭山同学的话,握住了司的手。 「啊……唔,嗯」 司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还是跟着拉住她的我走了。 「总之,我们的关系就如我所说。司住在我家,作为交换,她教我学习。趁这个机会,我先说清楚……这绝对不是劈腿」 因为不管做什么,只要不被发现就不算劈腿。 我的心跳到现在都还静不下来。 我留下弓莉和狭山同学,紧紧握着司的手,离开了学校。 我们一言不发地快步走在离学校二十分钟左右的路上。 连等公寓电梯的时间都觉得浪费,我们跑着上了三楼。 我毫不在意自己气喘吁吁,一进房间就关门上锁了。 「司…………哈……哈…………!」 「雪………………嗯」 我一进房间,就脱下鞋抱住了司。 因为几乎是不带停歇地跑回家,我的心脏跳得非常厉害。在教学楼后面说话时的紧张感,就像一直无呼吸状态一样。 我担心司会听到这个声音——又希望她能听到。 我想让她知道我有多紧张,还有和司在一起时,这个节奏会稳定下来。 「雪…………呵呵,有点疼啦…………」 即使听到司微笑着这么说,我也没有放松拥抱司的力度。 弓莉说我和司都沉醉在了这种状况中。我可以断言不是。因为我是以自己的意志,下定决心让司的心向着我。 但是司不知道。司自己一直说不知道。所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清醒,说想回到狭山同学身边。 ——我害怕这点。 我从正面抱住司,我的脸几乎埋在司的胸前。因为穿着校服和内衣,所以实际上并没有埋进去,但丰满胸部的弹力和体温确实地传了过来,感觉非常——平静。 「雪,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 司这么说着,把手放在我的头上,缓缓地抚摸了几次。 抚摸完我后,司把手绕到我的背后。就这样暂时互相拥抱,度过了一段悠闲的时光。 无论不安变得多么强烈,只要和司在一起,就会变得安心,然后变成被满足的幸福。 所以我不想放开她,希望司能一直在我身边——不安越强烈,思念就越强烈,我自然地像依赖一样用力地把司的后背拉近。 闭上眼睛,感受着司的体温,我听到一个清澈的声音。 「我不知道」 我保持姿势,等待司的下一句话。 「和雪——接吻。我觉得自己在劈腿……期末考试结束后,已经过了一周。但是我的心情没有改变。我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做」 我感觉心脏被紧紧地勒住。 在学校也是。一直都是这样。每次看到司迷茫的样子,我的心都会躁动不安。 「所以,没有改变。我还没有得出答案——完全不知道。即使到了暑假,也不知道能不能得出答案。我也不想回到妈妈那里」 我一言不发,将手绕到司的背后,用力按住她的背。 如果为司着想,我觉得必须尊重她不想回到母亲身边的意愿。 人气声优碧海翼,本名碧海惠美。明明看起来待人和善,却把司当作透明人一样对待,关系十分扭曲。 「……嗯。司开始改变了。一定是往好的方向。如果回到母亲身边,我觉得这一切都会消失」 「但是,我还是不能回到玲罗身边。和雪聊过之后……我发现自己也喜欢玲罗,所以我知道了分别和保持距离……这些话的分量。正因为如此,玲罗的那些话——我不能接受」 「嗯…………嗯」 彷佛不愿放手般,我加重了拥抱司的力道,将她拉得更近,紧紧相拥。 如果狭山同学说了司想听的话,会怎么样? 虽然结果就是一切,但是—— 「就算放暑假……我也想留在这里」 听到司有些虚弱的声音,我也强烈地想满足司。 「没事的,司。我说过会等你的」 我会等你只喜欢我一个人。 希望你不再摇摆不定,对我说喜欢我。 因为我也想对司说喜欢你。 但是—— 「呐,司」 我离开司,抬头看着她,与她四目相对。 然后我稍微踮起脚尖,把自己的嘴唇贴在司的嘴唇上。 「嗯…………」 「雪…………」 司发出的声音,让我的脸颊发热。 我享受了一会儿这舒适的悸动,然后移开了嘴唇。 「又接吻了…………」 「刚才只是我想要冷静下来。司的心情也稍微平静下来了吧?」 「……平静下来了。我刚才在想妈妈的事,现在才发现自己在奇怪的地方感到焦躁」 「是吧。所以刚才的吻绝对不是劈腿」 虽然不知道司是否接受了,但她点了点头。 「慢慢得出答案就好」 「嗯,谢谢」 现在只要这句话就够了。 全部融化掉就好了。一点点地融化掉不协调感和界线就好了。 等回过神来时,她眼里只有我就好了。 「那我们去客厅吧,司」 「嗯。也来算算雪的分数吧」 「虽然司的分数也很重要……嗯,显然我的比较不安呢」 我们在客厅看了时钟,发现我们回到家后已经在玄关待了三十分钟以上。 一打开学习用具,大脑就自然而然地切换了,感觉有点讽刺。 结果,今天期末考试考的地理,汉文,生物三门科目似乎都避免了不及格。 其他科目对答案后都及格了,不擅长的古文也避免了不及格,甚至取得了接近司的分数。 「好,那今天就烤肉吧!肉!」 「呵呵,好啊」 也就是说,可以继续独居生活——和司在一起的时间,还会继续。 ──────────────────────── 2 纯情的感情空转 期末考结束,我久违地在周末放松了一下。什么都不用想,看看影片、翻翻漫画,或是和司一起看电视上播的电影。 一开始说的学习,后来成了我们在一起的借口。自从司开始住我家后,我的自由时间就变少了,所以真的很久没有像这样悠闲地度过了。 而今天,已经是过了一天的星期二了。 七月也过了一半,离暑假只剩一周。虽然已经没有课,但还有几个上学日。 我到教室时,弓莉似乎已经结束晨练,正在玩手机。她发现我来了,便说声「早安」。 「辛苦啦。雪,你还好吗?」 「早安。不行,肌肉酸痛」 「真好懂」 昨天也没有课,举行了班级对抗的球技大会。比赛项目是垒球和篮球两种,篮球社的弓莉当然选了篮球,我和司以及狭山同学也选了篮球。不擅长运动的我虽然扯了弓莉的后腿,但司和狭山同学的运动神经都很好,和弓莉打得不相上下。 结论就是,虽然运动很开心,但昨天累得我马上就睡着了,然后就到了今天。 「今天是发回试卷的日子呢」 我点了点头,回应了弓莉的话。 期中考试时,各科的试卷会分别发还,但因为上课天数的关系,期末考试的试卷会在两天内一起发还。那就是今天和明天。 「果然啊,昨天的球技大会是为了发泄压力吧」 「雪,你在说什么?」 「因为发试卷的日子很让人不安,所以用运动来发泄,减轻压力」 「会吗。我觉得是雪想太多了」 「对……绝对是这样……这是学校的阴谋。弓莉也要小心」 「如果能减轻不安的话,不也挺好的吗?」 「嗯嗯……确实?」 「总之,我知道雪的脑袋被肌肉酸痛占据了」 上周五的事就像骗人的一样,我和弓莉像往常一样交谈着。 也许这是不正常的事,但对我来说,这是感受到日常的瞬间。 不管我和司以及狭山同学的关系如何,弓莉是我的朋友,这一点不会改变,我也不想改变。 「啊,老师来了呢」 上课铃响了,我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班导师濑尾老师走进教室,向我们说明流程。各科老师会来教室,大概十五分钟内完成发还试卷和答疑。 濑尾老师那张笑起来反而很恐怖的脸上,情绪比平时还要高涨,我明白了发还试卷日对老师们来说是件大事。 对我来说,我希望它能平安无事地过去,所以温差很大。 因为紧张,我几乎没听懂濑尾老师在说什么,就这样过了五分钟。 首先是濑尾老师负责的数学,发还数Ⅰ和数A的试卷。每次老师把试卷发下来,都能听到大家的欢呼声和叹息声。 「怎么样?」 濑尾老师发完试卷后开始解答疑问,弓莉则来到我的座位。 「没有不及格,也没有差点不及格……比期中考试的时候高……!」 「这样啊。首先,太好了呢!你之前不及格的科目是数学吗?」 「嗯,数Ⅰ。虽然我觉得校内模拟考的时候已经复习过了,应该没问题,但还是太好了」 「你很努力学习呢。这纯粹是……了不起!」 虽然我很清楚弓莉为什么特意加上「纯粹」这个词,但正如她所说,我确实感受到了她真心为我感到高兴。不禁脸上绽开笑容,连嘴角都忍不住上扬。 「唉嘿嘿」 「你这点真是……真的是啊」 「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这真的是很雪啊。之前不及格的科目还有哪些?」 「日本史和古文」 「数Ⅰ及日本史和古文不及格,感觉像是有共通点,却又好像没有」 「硬要说的话,我整体上都不擅长啦」 「真的是很雪啊」 弓莉用无奈的声音说完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正好濑尾老师的时间结束,打完招呼后,下一科目的老师走进了教室。 就这样顺利地发还了试卷,目前没有不及格。 终于到了发还上次不及格的日本史试卷的时候—— 「雪,你挺能干的嘛」 「太好了」 结果是顺利及格。最初重点学习的校内模拟考是国英数三科,所以对其他科目还有些不安。 但是,特别不擅长的日本史没有不及格,让我松了一口气。 「剩下的就差古文来着?」 「对。校内模拟考的时候只有现国」 在休息时间聊了这些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古文……对,古文。我在期中考试中不及格,和司一起补习的科目。 虽然我单方面地知道司,但可以说我们是在那时第一次相遇的。有着这种奇妙缘分的科目,就是古文。 这是期末考试第一天的科目,因为开始前和狭山同学聊了这些,所以考试中也想起了这些事。明明才过了半个月左右,却感觉已经过了很久。 古文老师走进教室。 老师讲完错误较多的问题和复习要点后,开始发还试卷。从A行开始,到KA行。名字是久留米的弓莉接过试卷时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没有不及格。 顺序继续前进,试卷发到了NA行的最后一位野野村同学手中,接下来就是我了。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我在心中反覆念叨着。 「拝岛。补考啊」 「………………诶?」 「来,这里写着详细情况。后天周四,来学校」 老师刚才,说了什么? 「……雪,真假?」 弓莉从我回到座位时的表情察觉到了什么,向我搭话。 「弓莉觉得怎么样?」 「……不及格吧」 「这是,梦吗?捏一下脸」 「好……好哩」 「不疼……是梦吗」 「再用力点?」 「啊,疼。那就是现实吗……哈哈」 我无法再说下去,只能沉默地等待其他科目的试卷发还。 补考,也就是说有不及格的科目。补考合格的话就能拿到学分,所以和避免不及格是同义的,但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因为独居生活的条件是不能不及格。 发还试卷的第一天。不用等到第二天,我的期末考试就从两个意义上结束了。 自从知道古文不及格以来,我好像一句话都没说过。 回到家,到了晚餐时间,我走进厨房准备做饭。 把蛋液倒进平底锅里,开火。 「雪,有股烧焦的味道」 想从电锅里盛米饭。今天的晚餐原本要做蛋包饭。 「雪,你忘了按电锅的开关」 没办法,只好把烧成黑炭的东西装到盘子里。今天的晚餐改成炒蛋了。 「雪,吃了那个会吃坏肚子的……啊,吃掉了」 「不够……再来一碗」 「等一下。雪,我们出去吧」 司拉住正要走向厨房的我。 「啊—…………」 我被她拉着换上外出的衣服,带到了外面。 我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和司一起走在了去车站的路上。 「就这里吧」 司半是把我扔进了车站前的拉面店。是之前一起来过的那家豚骨拉面店。 「——哈」 吃完司帮我点的拉面,我终于感觉意识恢复了。 「雪,感觉你终于回神过来了」 「就是啊。明明从早上开始就没吃东西,肚子却不怎么饿,感觉好奇怪」 「嗯……嗯?嘛,算了」 她把头发扎起来吃拉面的样子和平时不同,感觉有点新鲜。 「雪,你今天一直很奇怪……我很担心」 「是啊。从放学回来开始就一直发呆,我自己也感觉到了」 「先吃吧」 「嗯。我会加面来打起精神的」 司点点头,继续吃自己的拉面。 结果,我加了两次面,和司几乎同时吃完。 填饱了肚子,思绪也变得清晰起来。填饱的不只是肚子,还有司对我的担心,我的心也得到了满足。 我们走出店门,踏上回家的路。 我们一言不发,只是并肩走着。 从车站前走到人迹稀少的路上时,我决定开口。 「古文不及格」 我一说,司瞬间停下了脚步,然后又继续走。 「是吗」 虽然回答很简短,但我知道其中混杂着各种感情。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走了几公尺,我又开口了。 「司,对不——」 「你对过答案了吗?」 司打断了我的话,我有些困惑地回答。 「呃,没有」 「那就先从那里开始吧。说不定是老师算错了。雪可能会看漏,所以我也一起看」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司的话非常有力,让我感到安心。 「啊……」 司一边走一边自然地握住了我的手。然后手指滑动,将手指缠绕在我的手指之间——变成了十指交扣。 回到家后,我把发回来的古文试卷放在桌子上。 我指着右上角的分数给司看。 「确实是不及格呢,而且是低得离谱的不及格」 我考的分数正如司所说,是比不及格线的三十五分还低,甚至只有十多分。 「绝对有问题」 「是啊……我真是无药可救了」 「不是的。你都那么努力了,不可能考这么低的分数」 「这,这么低的分数……」 「我保证,雪很努力了」 如果得不到成果,努力也没意义——正因为是司说的,所以分量很重。我很高兴司比我更拼命。 所以这个结果更让我难受。 「——啊」 「怎么了?」 「果然。你看这里」 「……啊,真的耶。从这里开始,答案栏都错位了。这明显到连我都看得出来」 「如果雪没有填错答案栏……就能拿到五十分了」 司在旁边放了另一张纸,迅速地计算着。即使如此也只有五十分。但是,不及格和五十分的差距太大了。 而这原因我有头绪。考试题目中,偶然出现了和司一起补习时学过的问题。当时,我想起了很多事。 和狭山同学的事,和弓莉的事,和香织姑姑的事——和司的事。 就是这种缺乏集中力导致了这个错误。意识到的瞬间,能想到的理由就一个接一个地涌现出来。 我想找借口。会这样是有理由的,我也没办法啊。 但这毫无意义。全都是我的错。这就是结果。 「我……在搞什么啊。太差劲了」 这件事,到底是知道好,还是不知道更好,老实说,我也搞不清楚。 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 「……好不甘心」 回过神来,泪水已经流了下来。 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的是自己,就算哭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我无法止住泪水。 「对不起,司…………」 我这次好好地说出了刚才被打断的话。 「这样,我的独居生活就结束了。怎么办……我还想,和你在一起啊!」 「雪……」 「对不起,我,对不起……」 司伸出手想要抱紧我,但我无法接受她的拥抱。现在的我没有资格让司对我温柔。 因为,因为。 因为我的错,我不能和司在一起了。 我收起试卷,就这样钻进了被窝。 但是,我不想放弃。 我在被窝里一直思考着,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 到了早上,我站在洗手台前准备洗脸,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发现眼睛还肿着。 说实话,我想请假。 尽管如此,今天也要去学校。虽然我对全勤奖之类的没什么兴趣。 我必须亲自确认还有没有其他不及格的科目。我和司一起努力学习的成果究竟如何呢?不管是一科不及格、两科、三科,或者即使没有更多不及格,对我而言可能都没什么差别。 但是,这些都是我和司一起累积的努力,所以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不能让司认为「如果得不到成果,努力也没意义」,那是不对的。 而且,我应该还能做些什么……应该还有办法。 我把司的早餐放在桌子上,决定先去学校。 好久没有一个人去学校了。 司来我家之前,我有将近两个月都是一个人,但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两个人一起上学。 我走进教室,今天弓莉也先到了。 弓莉看起来有点尴尬, 「早上好」 所以,今天我先向弓莉打了招呼。 「早上好」 在和司一起生活之前,弓莉就知道我和香织姑姑的约定,知道我不能不及格的这个条件。 虽然我没有对弓莉详细说过我对香织姑姑的愧疚,但国中时我有说过一些片段,所以弓莉应该知道。 「我去一下老师那里」 我刚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就拿着昨天的古文试卷离开了教室。 要做的事已经决定了。 总之,先去和老师谈谈。 虽然我知道绝对不可能,但拼命拜托的话,也许会给我额外的分数。既然脑子里浮现出这个想法,那就不得不试试。 我从以前开始就不太喜欢去办公室。虽然我考了那么多不及格,但我不想成为特别的学生,也不想引人注目。 可是,如果把这种微不足道的自我形象和与司在一起的时间放在天平上,哪边更重要就不用说了。 我在办公室里寻找古文老师。幸好她已经来学校了,我走到老师座位上,说明情况。 「这可不行。期中考试也是正式考试。不过,既然你理解了,那就不必担心补考了」 老师的回答和我预想的一样。 我本来就不抱希望,所以并不失望。反而觉得鼓起勇气去尝试真是太好了。 然后,还有一件事可以做。 回到教室的我拿出手机,输入了一条讯息。虽然只有几行字,但一输入手就开始发抖,大概花了十分钟才传送出去。 几乎就在按下传送键的同时,班导师濑尾老师走进了教室,所以我没有确认讯息是否已读,就收起了手机。 濑尾老师的班会开始了,第二天的发还试卷日开始了。 第二天的结果很简单。没有不及格。也没有危险的科目。 这样,我和司积累的时间就不会受到更多的伤害了。 正因为如此,古文不及格让我懊悔不已,又快要哭出来了。但我还是在眼睛深处用力忍住了。 我收拾好东西站了起来,弓莉朝我搭话道。 「呐……如何?」 弓莉的声音相当警惕。 昨天,我古文不及格,她会是这种态度也是理所当然的。 「没有不及格。除了昨天的」 「那就好。和碧海同学一起学习的成果,好像确实出来了」 「你想说什么?」 我自己也知道我说话带刺。 弓莉稍微思考了一下,歪着头回答。 「对雪……有很多话想说」 「换个地方吧」 我对弓莉这样说道,拿着东西走出了教室。 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但最后我们还是来到了通往屋顶的楼梯。 屋顶上锁了,所以出不去,但因为这个原因,几乎没有人会来这个地方。 今天基本上发完试卷后,大家不是去社团就是回家了,所以校内的人本来就很少。 我们两人并排坐在楼梯的最上面,通往屋顶的门前。 因为是中午前,从楼梯的窗户照入的光形成了清晰的影子。 「呐,雪」 先开口的是弓莉。她用手指卷着头发,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安。 「我啊,对雪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吗……?」 「什么意思?」 「从雪的角度来看,我的话只是自以为正确,多余的正义感——我能理解你会想这么说,真的能理解。但是,我也是以我的方式在担心雪。我想知道这份心意有没有传达给你」 听着弓莉的话,我想着,弓莉的声音原来是这么温柔的吗? 我沉默着,等待弓莉继续说下去。 「刚才也是。我啊,看到了雪努力的样子。我是真心觉得,你学习的成果很厉害。这跟有没有和碧海同学一起没关系」 「……嗯」 「我觉得最近的雪变得很尖锐。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不管别人说什么,都会立刻进入反击模式……把所有事情都往坏处想……就是这种感觉」 「是吗……也许吧」 也许是因为我们没有面对面,看不到彼此的表情。 弓莉的话意外地顺利滑入了我的内心。 「我觉得雪在遇到碧海同学之前明显不一样了。从国中时的雪来看,这是无法想像的。但这不只是坏的意思……怎么说呢。感觉变得可靠了」 「也有坏的意思吧」 「啊哈哈,也许吧」 啊,这种感觉,好怀念啊。 和弓莉这样悠闲地聊天,也许是从国中以来的第一次。我直到习惯独居生活之前都很辛苦,弓莉又忙于社团活动,和司相遇之后,果然就像弓莉说的那样,气氛变了。 「我对雪说的话没有改变。我确实也有点恶意。但那还是因为担心雪啊……嗯,这是我这边的想法,也不是非要雪理解……」 弓莉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说话的方式很过分,对此我也不打算道歉。因为我还是认为自己是对的。但是,我不希望雪认为我对你说的话全都怀着恶意」 「……嗯」 「我偶尔会听到雪坚持独居生活的理由,多少能理解。所以,我想接受雪因为不及格而无法独居生活的心情」 弓莉说到这里站了起来,走下几级阶梯,让视线和我齐平。 进入我视野边缘的弓莉的手,紧紧地握着。 「虽然这只是我的任性……但希望你能知道我的想法」 「我知道了。谢谢你呢,弓莉」 「不过,这也不代表劈腿就OK啦……那是那,这是这,说起来很难分开处理,我也做不到呢,啊哈哈」 「……真是的」 我坦率地接受了弓莉的话。 然后,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和弓莉在一起,沉默并不令人痛苦。因为没必要勉强打破沉默,想说什么的时候说就好了。我们彼此都是这么想的——就在这时,我的手机收到了通知。 「啊,抱歉,稍等我一下」 我看了看讯息通知画面。 大概是我盯着画面发愣了几秒钟吧。直到弓莉喊了我一声,我才意识到自己愣住了。 「是香织小姐……对吧。雪的……家人」 「────嗯」 连我自己都注意到,回答变得僵硬了。 「果然啊。你等等要去见她吗?」 「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因为是雪嘛」 弓莉用开朗的语气说完后,继续说道。 「你拿着试卷去找老师的时候,就知道你想要解决不及格的问题了。雪以前绝对不会做这种事。当然这应该很难成功……那接下来就只能直接去找答应你独居条件的当事人,也就是香织小姐直接谈判了不是嘛」 「确实」 「但是就算不考虑这些,我也看得出来。不是因为怕生,而是雪紧张的样子就是那样。跟遇到碧海同学后会表现出的那种凶狠的雪不同,是和国中时一样的表情」 「凶狠——啊,原来如此」 我同时理解了两件事。 「所以弓莉现在才和我说这些。你说想说的话有很多——啊,我真是差劲。还以为会像之前一样被你念」 因为弓莉察觉到我要去和香织姑姑谈话,所以现在才告诉我。告诉我身为朋友的弓莉就在这里。 正因如此,也许我必须清楚地说出来。 既然都已经这么差劲了,再加上一件事吧。 我也站起来,走下楼梯。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是雪的朋友」 「我,正因为重视弓莉,才不希望你给这种保证。我已经做好觉悟了,不再当好人也没关系」 擦肩而过时,我们互相说了这样的话。 我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 毫无疑问,弓莉是在担心我。 但是,弓莉果然只是在做她认为正确的事情。 感情和道理相冲突,弓莉一定也明白这点——却还是想当个好人。 我重新确认了香织姑姑传来的回覆。 『我知道了。今天我会准时下班。我预约了这家餐厅的晚上六点,请直接去店里』 对于我想要谈话的讯息,香织姑姑的回覆是这样的。 这并不是日常。 自从我开始独居生活,其实一次都没有回过香织姑姑那里。虽然单程只要两个小时就能到,她也会给我交通费,但果然还是觉得尴尬。和司一起生活之后,就更不想回去了。 所以我觉得,这种平淡的文面,是香织姑姑有些困惑的结果。 我主动想找她谈话,大概也只有当时说想一个人生活的时候了。 「不能……和司说啊」 说到底,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好地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香织姑姑。正因为司知道我联系香织姑姑时会变成什么样,所以不能让她担心。 说不定会让司产生无意义的期待。对我来说,和香织姑姑直接谈话是必须努力的事情,但如果结果不尽人意,说不定会让司更加失望。 「先吃饭吧」 我也不想回家,于是走进了附近的家庭餐厅。早上我把钥匙和司的早餐一起放着,应该不会像之前那样进不了家门。我联系了司,告诉她我有事,会晚点回去。 转眼间,我就吃完了午餐的汉堡排套餐,闲得无聊的我,一直学习到傍晚。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学习。 因为如果香织姑姑不同意的话,我就不能一个人生活了。考试不及格,没能满足条件的,毫无疑问是我。 但是,如果这次能得到原谅呢? 暑假结束,进入第二学期,如果期中考试没有不及格的话,就能和司在一起更久吗? 「……我真是个笨蛋」 因为是高中生,所以学习是理所当然的。 应该不需要更多的理由,但我一直在寻找理由。 「差不多该走了」 在快要到下午五点的时候,我离开了家庭餐厅。 香织姑姑指定的餐厅,位于离她工作地点几站的横滨站附近。 横滨站位于香织姑姑的家——我的老家和现在的家的中间,对双方来说都是个方便的地点。 说实话,那家店是高级法式餐厅,感觉和我不太搭,虽然和香织姑姑一起的话还可以,但一个人的话,感觉门槛很高。 我想至少等香织姑姑到了之后再进去,所以查了电车的时间,打算在快要到约定时间的时候到。 我带着足以忘却饥饿的紧张感,放空内心,坐了约一个小时的电车。 然后从东京进入神奈川,在横滨站下车。 到了餐厅,我告诉店员预约的名字是「拝岛」。 店员带着让人感觉不到任何疏忽和破绽的完美笑容,带我入座。 奶油色的桌布上,放着像金平糖一样立体地叠起来的餐巾纸。 我浅浅地坐在舒适的椅子上,发现手机收到了通知。 『对不起。我才刚离开公司,所以会晚三十分钟左右』 ……不是吧。我必须在这个空间里独自待上三十分钟吗。 面对这个事实,我的大脑暂时停止了运转。讯息还在继续。 『虽然点了套餐,但我觉得对雪来说份量不太够,所以已经跟店家说会追加。请你先点好要加的餐点』 原来套餐还能加菜啊。不对,可能是因为不是一般的套餐,所以才事先跟店家打招呼的吧。但是桌子上没有菜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点。算了,先上网查查看单点菜单好了。 店员察觉到预约的本人迟到了,出于关心问了句「需要饮料吗?」,于是我鼓起勇气开口道。 「监护人那个,迟到了……我先点餐吧。季节的,那个,鸭子……啊,不是,是这个*鸭肉什么的,对,蔷薇?玫瑰的什么菜,这个来两份。诶,啊,饮料,有果汁吗?啊,好的……那就苹……阿泼的……好的……」 (注:鸭肉のロースト,雪大概是把ローストRoast看成ロスRosu) 消失吧,现在这个瞬间,从这个世界消失吧。 至少说成Apple不就好了。 比起被狭山同学带去的咖啡厅,这家餐厅的难度要高得多。不,店员非常亲切周到,但只有我一个人穿着制服,明显不合时宜,这种沉稳的氛围反而让我冷静不下来。 既然这么不擅长说话,还不如什么都不做,等三十分钟就好了。接下来还要向香织姑姑提出重要的请求,我不想在这种地方消耗精神。 店员端来的苹果汁,装在形状奇怪的酒杯里。我点的菜似乎会在套餐期间端上来,结果在香织姑姑来之前,我只喝了果汁。 「久等了。抱歉呢,我来晚了」 被带到座位上的香织姑姑,一看到我就这么说道。 香织姑姑比我大十六岁,今年三十二岁。她留着淡粉色的短发,身高和我差不多,但因为脸小身材纤细,所以看起来很高。服装也很时尚。 香织姑姑在设计事务所工作,经常很晚才回家,今天这个时间就下班了,说明现在不是繁忙期吧。 「加点的菜点好了吗?」 「…………嗯。说是在套餐的途中会端上来」 「是吗。我就不必了,追加的份就都给雪吃吧」 「诶,可是我点了两份…………嗯,我会吃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香织姑姑的对话就变成了这种感觉。 虽然在讯息里会用敬语,但平时并不会用敬语。 「机会难得,不点杯酒的话是不是不太好呢。那我就点这个气泡酒吧」 香织姑姑以熟稔的语调完成了点餐。 店员立刻在香织姑姑面前摆上一只修长的酒杯,接着从贴有璀璨标签的瓶子里,倒出澄澈透明的金色液体。 「那我们干杯吧」 「……嗯。虽然我已经喝掉一半了」 「是我来晚了,不用在意。喝完我再点。来,干杯」 「……嗯,干杯」 我本想碰杯,但香织姑姑只是轻轻举了下杯子。结果变成我一个人在那边尴尬。 「呵呵,酒杯是这样碰的。雪,你在紧张吗?」 香织姑姑应该是在问店里的氛围,但我却想到了别的意思。 「啊,嗯。我不太习惯这种地方」 「是啊。这是…………我工作上认识的人推荐的店。这里的料理非常好吃,所以我一直想找机会再来」 虽然我们理解上有点落差,但对话还是能继续,就这样吧。 香织姑姑说的「推荐」这个词,我觉得带着一点谎言的成分……或者说是在遮掩什么。 所谓的推荐,其实就是香织姑姑喜欢的男人带她来过吧。我明白她对我含糊其辞的理由。我正在妨碍香织姑姑的人生——我自己是这么想的,香织姑姑应该也感觉得出来。 「汤,很好喝」 「对吧?这是叫做维希汤(Vichyssoise)的马铃薯汤」 「这样……啊」 前菜也很好吃,但被店里的氛围所影响,我几乎吃不出味道。那东西就像是有肉味的果冻。 第二道的汤,我终于能自己品尝出味道了。之后的香煎鲷鱼也非常美味。 轮到肉类料理的时候,只有我的桌上摆了三盘,我本以为这是某种拷问,但原本的主菜红酒炖牛颊肉非常美味,追加的烤鸭肉也很好吃。 到此为止,我都没能说出今天的正题。香织姑姑也在享受用餐,我也不讨厌和香织姑姑一起吃饭。 这顿饭的价位高昂得毋庸置疑,香织姑姑不仅带我来到这里,甚至还允许我追加点餐。 所以说,感到不自在和愧疚的,不过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但与此同时,对我而言,正是这份情感构成了我的全部。 吃完主菜后,这次端来了甜点。这时,香织姑姑对我搭话道。 「呐,雪,你想说的事情是什么?」 到头来我还是没能主动提起,反倒是香织姑姑先开口询问。 我放下叉子,望着盘中剩下的最后一口塔,开口道:「那个……」。 「之前,期末考试的试卷发下来了」 「是吗」 「嗯……和期中相比,分数提高了很多。下次的三方面谈会发成绩表,我想你会吓一跳」 「你很努力了呢」 香织姑姑用爽朗的声音回答。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但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如果能在这里结束话题,那该有多好——但接下来才是正题。 「只是啊,有一科不及格」 这时,香织姑姑的眉毛抖了一下。 香织姑姑非常敏锐,所以她应该已经察觉到我想说什么了。但我没有依赖她,而是决定把话说完。 「是古文。但是,其实是我填错格了……如果没有填错格,我就能轻松及格了」 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 我用花草茶压下了食物快要逆流的感觉。 「所以,我想说的就是关于独居生活的条件。明天有期末补考。如果我通过了……能让我继续独居生活吗?」 不知为何,最后变成了敬语。 但是,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虽然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到发痛,但接下来只要等待回答而已。 我刚说完,香织姑姑就一脸严肃地开口了。她没有马上回答,大概是在等我继续说下去吧。 「我知道雪很努力了。期中考试的时候我还在担心,但你之后的校内模拟考和期末考试成绩都提高了」 说到这里,我已经知道香织姑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但是,约定就是约定。期中考试的时候因为条件比较模糊,所以就放过了你,但期末考试的时候我们约好了,不管有没有补救措施,只要不及格,你就要结束独居生活」 「……嗯。但是我的成绩提高了啊?」 啊,糟了。 「如果就这样结束独居生活,我的成绩可能会下降。我可能会失去干劲,不再学习」 我正在说着最差劲的话。我有这个自觉——明明有,却停不下来。 「香织姑姑觉得这样好吗?」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语言,不仅把话说完了,还向香织姑姑问道。 「也许吧。但是,我认为在雪被赋予的范围内尽最大努力也很重要。而且,现在我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香织姑姑喝了一口餐后酒,把小玻璃杯放在桌子上,然后正襟危坐地看着我。 「雪很明理,所以我刻意用比较直接的说法。雪刚才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威胁我,你自己有察觉到吗?」 「威胁什么的……也太夸张了吧」 「如果是无意识的话,那问题反而更严重。要是有意识地在选择用词,那至少还有改正的可能。虽然你开始独居生活也才三个月左右——不过要是雪朝着那种狡猾,或者傲慢的方向发展下去,我就不能坐视不管了。虽然你可能会觉得这就是大人的自以为是,但我认为这正是我的责任所在」 「等等。我,没有——」 但我真的能断言自己没有那样吗? 我对司说的话。对弓莉说的话。对狭山同学说的话。 每一句都被点出带有狡猾和傲慢的意味。这样真的不行吗?我说不上来。虽然说不上来,但感觉就连香织姑姑不可能知道的事都被她洞察得一清二楚,我感到额头开始冒汗。 「可能期中考试时我对你的妥协也是原因之一,我为此感到责任重大。我让你有了『即使违背约定也能蒙混过关』的错误认知。既然如此,这一次就绝对不能再这样了」 「香织姑姑,我会好好努力的——求求你了。我再也不会说出刚才那种话了」 「泼出去的水难以收回。虽然还有其他更贴切的谚语,不过既然在用餐,这句比较适合吧。说出口的话,可不是那么容易收回的」 变成这副模样的香织姑姑已经没救了。 从六岁起我就跟香织姑姑生活在一起——所以很清楚。 小学时,我曾经把香织姑姑买给我的游戏借给朋友。结果那个朋友把游戏搞丢了,我却对香织姑姑撒谎说是自己弄丢的。香织姑姑马上识破了我的谎言,直接找那个朋友的妈妈谈话。 香织姑姑告诉我,想要保护朋友的心情或许是对的,但用撒谎的方式来求得原谅就不对了。 从那之后,我就被禁止和那个朋友来往了。我记得当时我对香织姑姑怀着相当深的怨恨。 后来我才得知,那个朋友根本不是弄丢游戏,而是拿去卖钱当零用钱花。而且他经常干这种事,也对其他孩子做过同样的事情,还惹出过不少麻烦。但香织姑姑明明知道这些,却从未对我提起。 现在香织姑姑的表情,和当初禁止我与那个朋友来往时一模一样。 「——……我知道了」 我觉得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只能这样回答。 刚才还高鸣的心脏,不知不觉已经完全冷却了。 香织姑姑不介意自己成为坏人。虽然小学时我没能很好地表达出来,但至今为止也发生过好几次这样的事,而今天,我终于理解了。 正因为理解了,所以没有反驳的余地。 不管反不反驳,本来就是我打破了约定。 「校内模拟考试的时候,你传讯息说『考及格是理所当然的』,当时我觉得你成长了。但是雪才高一,还在成长的阶段,需要有人陪伴你成长,我现在想法改变了」 讽刺的是,那条讯息是司传的。 如果是司的话,碰到今天这种情况会怎么处理呢。虽然知道想这些也没用,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是我当时更直接地坚持自己的想法—— 「那么,看起来还有补考,等放暑假就去办搬家手续吧。虽然拒绝了雪的要求的我来说这话可能很奇怪,不过补考还是要好好加油哦」 「…………嗯」 我把视线从香织姑姑身上移开,凝视着桌上剩下的甜点。我把最后一口送入嘴中,却完全尝不出味道。 「多谢款待」 「那么,差不多该出发了吧。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真开心。雪啊,放假不回家就算了,连个电话都不打来」 「嗯。能看到香织姑姑这么有精神——我也很高兴」 「讲话越来越像大人了呢。吃饱了吗?」 「……算是吧」 「这种回答方式,真的很像雪呢。来,要是还不够就拿这个去买点什么回去吃」 说着,香织姑姑递给我零用钱。 拒绝反而显得奇怪,所以我收下三张千圆纸钞,放进钱包里。 接着我们一起走向车站,在验票闸门道别。 独自一人搭电车回去的路上有些寂寞,但绝不是因为和香织姑姑分开而松了口气什么的。我明白香织姑姑是真心为我着想——正因为明白这点,心情才会如此五味杂陈。 虽然我在晚上九点前就到了离家最近的车站,但没有回家的心情。 这个时间车站前也很明亮,人来人往。 我知道太晚回家会有危险,所以决定先移动脚步。 现在回想起来,香织姑姑之所以选择高级餐厅和我谈话,或许是因为事先预料到我想说的话,为了缓和我被拒绝时的打击也说不定。 不,再怎么说也想得太狡猾了吧。 香织姑姑果然是个好人。这点事我还是知道的。正如她所说,我既没有回家也没有打电话,听到我的声音感到开心,绝对是她的真心话。 「不过是我太差劲了」 明明自己没有遵守约定,却去请求她让我继续独居生活。对香织姑姑使出狡猾的威胁手段。擅自把香织姑姑的言行往坏的方向想。 然后剩下的结果,就是暑假开始后独居生活就结束了。 也就是说,和司的生活也结束了。 「——司……」 在坐电车的时候,司也联系了我。 虽然她问了我什么时候回来,但我没能回答她。 虽然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做了自己能做的事,但还是不行。我知道自己其实还是在期待着什么。 我在回家的路上停下了脚步,自然而然地走向公园。 我很清楚,就算在这里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劲。 我就像被引导一样,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坐下来后,我想起了以前和司聊到香织姑姑的那天晚上,也来过这里。 因为是上学的必经之路,所以每天都会经过这里,但和这样的回忆联系在一起,果然还是觉得是个特别的地方。 和那时不同,我是一个人,只是因为自己的错而变得无能为力。 我低着头,什么都没做,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 「…………呐,雪」 ——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 「司……?」 「果然在这里啊」 碧海司出现在我面前。虽然她穿着居家服,上身是连帽衫,下身是运动裤,打扮非常随意,但穿在司身上,看起来就像偶像在SNS上发的练习服一样。 「为什么——啊,也是」 在司说话前,我就明白了。 因为刚才我自己才想起来。 「雪,你太好懂了。不过,幸好我猜对了」 「……嗯」 「来,给你」 司把瓶装绿茶递给我。她自己的则是罐装咖啡。她打开罐子,微笑着说道。 「呵呵,干杯」 「干杯——哇!」 我打开瓶盖,碰了一下罐子,结果用力过猛,洒了一点出来。司见状,又笑了笑。 「真是个冒失鬼——不愧是雪」 「司……谢谢你」 「我想见你,所以就来找你了」 司用没拿罐装咖啡的那只手,握住了我的手。 仅仅如此,我心中的躁动就平静了下来。 因为对我来说,这段时间是如此重要——我不想失去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时间,所以我今天才会去见香织姑姑。 「是香织小姐吧」 「嗯。我去找她谈话的理由,应该也和司想的一样」 「这样啊」 「…………失败了」 我只能说出这句话。虽然想再稍微说明一下事情的经过,但话却说不下去。 「我,不能再独居生活了。对不起,司……」 「——我不会原谅你的」 「也是呢。明明说了那么多大话,结果却没能拿出成果」 「不是的」 「诶」 「雪,你个笨蛋」 「诶诶」 司用有些孩子气的声音说完后,松开了握着我的手。然后,那只手这次贴在了我的左脸正中央。 「我,希望你能跟我说一声」 「苏……」 贴在脸颊上的手指力道意外地强,我本想叫司的名字,却变成了奇怪的发音。不过,因为有点害羞,这样正好。 司看着这样的我,微笑着,然后把手指从我的脸颊上拿开。 「对雪来说,我就是这种程度?」 「不是——诶?」 司的话让我吃了一惊。 司是带着怎样的感情说出这句话的呢。司似乎不知道我为什么吃惊,继续说道。 「雪要是试图和香织小姐正面对峙会发生什么事,我多少是知道一些的。所以直接去见她对雪而言是多么重大的决定,我想我也稍微能够理解」 「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说过要一起努力。雪在努力的时候,我也想和你共享这段时间」 我心中涌起一股沸腾的感情。 好开心。 司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我怎么可能不开心嘛。 因为我喜欢司。 虽然只要司还是狭山同学的女朋友,我就绝对不能说出这句话——正因为如此,我只能痛苦地忍耐。 但是司的话让我很开心,我决定继续和她聊香织姑姑的事。 「我切实地感受到了香织姑姑是我的家人。见面说话……应该说,听到她的声音和她说话,自从我开始独居生活以来,还是第一次……明明只是分开三个月左右,却感觉她离我很远,但见面之后,我才发现完全不是这样」 「是这样啊」 「嗯。其实我早就知道香织姑姑很担心我。我觉得她严格地遵守约定,也是非常理所当然的。她还预约了好吃的餐厅。她知道光吃套餐料理是不够的,所以还让我可以加点」 司那只无处安放的手,终于落在我的大腿上。 从裙子中露出的腿上感受到的热量,一点一点地传到了我的深处。我顺着这股热量,继续说道。 「我发现自己把香织姑姑当成了坏人。明明是我自己想独居生活的,却在自己心中找了个借口,说是为了香织姑姑」 所以才会对香织姑姑说「如果就这样结束独居生活,我的成绩可能会下降」之类的话。然后马上就被香织姑姑看穿了本性。 「我只想着挑香织姑姑对我好的部分来接受,觉得自己真的很自私」 「雪说的这些,其实也可以说是在撒娇吧。既然你已经真切地感受到香织小姐就是你的家人,那不过就是在对家人撒娇罢了——我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 「撒娇,吗……这样啊。我原来是在撒娇」 司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豁然开朗。 我明明有自觉,提出想要独居生活,不过就是我的任性罢了。但我想,在更根本的层面上,我还是在依赖着香织姑姑。 司把肩膀靠过来,慢慢地补充道。 「而且,雪本来就有这种地方」 「诶」 「没有自觉,真可爱」 「等……」 被司说可爱,我都会害羞。司的身体稍微往我这边倾斜,把体重压了过来。 「雪可能觉得自己很怕生……很笨拙,但大概不是这样。有想做的事情,有想完成的事情,一旦下定决心——就会比任何人都要直率,认真。我觉得你是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让别人也跟着你前进的人」 「那算什么。我这简直就像最终BOSS嘛」 「呵呵,也许吧。雪,真有趣」 从司的反应来看,很难判断她是不是真的觉得有趣。 不过,她的表情很柔和,一定是发自内心的吧。 「呵呵,不是坏的意思。雪的这种地方……我也喜欢」 司的低语,让进入我体内的热量突然膨胀起来。 刚才,司确实说了。 喜欢我。 与此同时,我反射性地说出了最糟糕的话。 「但是,司也喜欢狭山同学吧」 「啊————…………」 司肯定是无意识的吧。 那是在毫无自觉下脱口而出的话语。如呼吸般自然地,说出了喜欢我这句话。 从她听到我的回应后露出的表情,我完全能够感受到这一点。 「呐,司」 我也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行动着。 唤着司的名字,我将手伸向我们没有相触的那一侧,轻柔地将她拥入怀中。 面对眼前司的双唇,我直接吻了上去。 「……嗯…………」 听到司的呼吸声,我的心跳得厉害。 她一定没想到我会在公园里做这种事吧。现在也不是没有人经过的时间。在随风摇曳的树木声中,偶尔会传来脚步声。 即使如此,我也没有离开她的嘴唇。 「……等……嗯嗯……」 因为,司没有否定我说的「司也喜欢狭山同学吧」这句话,所以我想起来了。 现在我们所在的公园,本来就是司和狭山同学接吻的公园。 「哈……嗯……」 尽管呼吸变得急促困难,我仍不在乎地将嘴唇贴得更深。不只是单纯的重叠,我彷佛要将司的嘴唇吞噬般,用自己的双唇紧紧包覆。 两人的的气息交融缠绵,彼此的嘴唇都沾染上湿润。我怀着更强烈的意志,追逐着司那混着唾液变得湿滑的嘴唇。 「嗯——」 「啊……」 我故意用牙齿轻触她的嘴唇,司泄出了迷醉的叹息。 「不喜欢?」 「……不会」 「嗯……嗯……」 就这样,我一次又一次地轻咬司的嘴唇。 彷佛要将与狭山玲罗的吻彻底覆盖般,一次又一次,不断重复着。 看着司紧闭双眼,脸颊变得通红,我的小腹深处涌起阵阵燥热。 抱歉呢,香织姑姑。 与司在一起时,我感受到了与香织姑姑相处时从未出现过的情感。 我被这股情感洪流所吞没,彷佛连时间都被抛诸脑后。 我很珍惜香织姑姑。但这肯定是完全不同性质的感情。 恋爱,真的无法停止呢。 明明知道对有女朋友的人怀抱恋慕之情是不纯的,但我已经无法停止这份不纯的初恋了。 正因为无法停止,所以有些话必须说出来。 「噗哈……哈啊……」 我松开嘴唇,从正面凝视着司的脸。 「雪……怎么了?」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停下来吗?」 「……可能是吧」 司红着脸,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露出这种表情的呢? 我想永远独占这段时间。 我想永远独占司的存在。 因为我喜欢碧海司。 因为喜欢,所以有些事必须由我来决定。 那就是—— 「司,你还是回到狭山同学身边吧」 我明确地意识到,我的感情和话语是背道而驰的。 「诶————」 我不想说,我不想说,我不想说——但是,我必须说出来。 我感觉自己的真心在勒紧我的喉咙,好痛苦。尽管如此,我还是拼命地挤出话语。伴随着颤抖的声音,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眼睛深处溢了出来。 「多亏了司,我才知道自己在依赖香织姑姑。我意识到自己有了容身之处。但是,对于司来说,家人——母亲并不是这样」 对于司来说,母亲并不是可以依赖的对象。 不用确认,我也可以断言,我很清楚这一点。 「归属感需要两个条件才能成立——心灵的归属和身体的归属。我——暑假开始后就不能继续独居生活了,所以没办法给你身体上的归属。但是在狭山同学那里,这两种归属都能实现」 话一说完,我才察觉到滚烫的泪珠正从眼中滑落。 然而我既没有拭去泪水,也没有将视线从司身上移开。 「雪,你在哭——」 「没有。我没有哭」 我握住司朝我脸颊伸来的手,轻轻地将它拉了下来。 只要不承认自己在流泪,不做出承认的举动,就等同于我没有在哭。 虽然明知这样的坚持很可笑,但如果不这么做,我就说不完这些话了。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司果然不应该去母亲那里。回到狭山同学那里绝对……对司来说更好」 「这就是,雪的答案吗?」 「嗯……嗯」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流进了嘴里。 无论是那股咸涩的恶心感,还是止不住的泪水,我都强忍着继续说下去。 「我对司没有恋爱感情。接吻也只是闹着你玩而已。之前,我在神社应该说过了」 连我自己都听得出声音在颤抖。 但是,这一定就是责任。考不及格只是表面的事实,还有更本质的事情。对打破约定的责任。 即使我想保持暧昧不明,结果却是我自己定了局。那么,我就必须负起责任。 因为现在司能够依靠的人,就只有狭山同学了。 「雪说的这些,是你真正希望我去做的事吗?」 「——嗯」 「真的吗?」 「因为不这样做的话,我就无法负起责任!」 「雪……」 我必须这么说。 「——来,最后再吻我一次」 我的身体本能地再次想要吻司。 「——不行」 但是司和刚才一样,没有接受我。 「最后什么的……我不能接受」 「司……」 我再次将自己摇摆不定的心情拉回一个方向,继续说道。 「我说的都是真的。所以让我负起责任吧」 全身的热量急剧冷却。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我必须做的事情,一定已经做到了。 「回去吧。谢谢你来接我」 说完,我从公园的长椅上站了起来。司也一起站了起来,跟在我后面半步开始前进。 「呜……呜呜……」 直到自己的脸从司的视野中消失,我才擦了擦眼泪。 我无法阻止自己的声音泄露出来。 我没有回头,依靠着司的脚步声,走在回家的路上。 回到家后,我们几乎没有交谈,分别洗澡,分别刷牙,分别在床铺和沙发上躺下。 明天,等待我的是考不及格的古文补考。 我回想起期末考第一天的事。那天早上遇见狭山同学,在归还雨伞的同时,我宣言不会把司交给她。 如果要为自己找借口的话,大概是当时处于某种莫名的亢奋状态吧。结果就是答题时逐一错位,最终考了不及格。 不过我想着。 相较于那个时候,自己的内心已然风平浪静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做好了失去珍贵事物的心理准备? 我抱着明天的补考绝对没问题的信念,躺在沙发上闭起眼睛。 就在即将进入梦乡之前,我想着—— 如果碧海司不是狭山玲罗的女朋友,即使无法再独居生活,我是否也会说出想要和她在一起的话呢? ──────────────────────── 3 在爱憎之海中游泳 「……早。我要去学校了」 隔天,星期四的早上,我对刚起床的司说道。 司没有不及格,所以今天不用补考,和我不同,今天休息。因为没有叫她起床的理由,所以我准备了司的早餐,然后自己做好了去学校的准备。 「早哦」 司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感,简短地跟我打招呼。 「补考,加油呢」 「我会的」 一想起昨天的事,多少还是有些尴尬。 但是,我不能被这种感情左右。 虽然可能已经不能继续独居生活了,但我不想再糟蹋和司一起努力的这段时间。 只是现在已经无法坦率地说出这种想法了。 「那么,你把行李整理一下吧」 「……嗯」 取而代之的是,我说出了这样的话。 既然决定了,行动还是越快越好,所以我决定让她在同样是休息的星期五,回到狭山同学的家。 「路上小心」 「嗯,我出门了」 因此,这种简短的对话,今天就是最后一次了。 星期六是结业式,从第二天开始的两天内是三方面谈。司是星期天,我是星期一。星期一是海之日,所以是节日,如果哪天的日程都不方便的话,似乎会安排在其他日子。 在三方面谈中,会把通知表交给监护人。到时候似乎也会反映补考的结果。其实我向老师确认过能不能隐瞒补考的事,但当然不可能,通知表上会清楚地记录哪一科是补考。 因为司的脸浮现在脑海中,我一边在脑中不断用其他事情覆盖,一边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 在中午之前,补考全部结束了。 全部结束,也就是说,已经得到了批改后的结果。 补考是在结业式前的两天进行,但批改似乎在当天就结束了,我的补考结果也立刻出来了。 (合格……但是,也没什么意义啊) 不及格的原因是填错答案栏,所以拿到了将近八成的分数。说起来,我觉得问题比期末考试时还要简单。 如果补考没过的话,暑假期间似乎要做什么课题,但这也与我无关,所以我并没有兴趣去听。 「……怎么办呢」 老师和其他同学都回去了,我一个人在教室里。 我整理完东西,不知为何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这样嘟囔着。 这根本没什么好想的,既然没有参加社团活动,那我也只有回家这个选项,只是一想到司在家里,就怎么也回不去。 司在整理行李的时候,我如果在的话,她也会觉得不方便吧。 ——不,不会吧。别再这样推卸责任了。司一定不会在意我在不在,做自己的事。 她就是这种我行我素的地方,很可爱。 啊,真讨厌。 因为喜欢司,所以总是想着这种事。 走廊传来脚步声。如果有人进来教室的话会很尴尬,所以差不多该走了吧,我正这么想着,脚步声靠近我们教室,突然加快了速度。 「……诶」 正当我心想已经无所谓了的时候,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来。声音的主人探头看了看教室的门。 「太好了,你还在啊」 「……弓莉?」 来到教室的是穿着制服的弓莉。 因为有社团活动所以还在学校,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但出现在教室里就有点违和感了。 「篮球社呢?」 「今天休息」 「那你为什么在学校?」 「我在等雪啊!」 弓莉走进教室,像上课时一样来到我的座位前,继续说道。 「我知道今天是古文补考的日子,所以一直在校门口等你。可你一直没来,我还以为你补考翘掉了呢」 「就算是我,也不会做那种事啦」 「真的吗?」 「嗯。弓莉也知道吧。我不是那种会因为心情不好就翘课的人」 「也是啦。不过你这种说法,不就像在说我是那种人?」 「是吗……可能吧」 虽然我想一个人待着,但和弓莉说话时,对话自然而然地就持续下去了。 我明明知道昨天和之前都说了很过分的话,弓莉应该也一样,但还能像没事一样地对话,果然因为我们是朋友吧。 「好了,既然你说是在等我,也就是又要和我说什么?」 「不,今天有别的事。雪啊,你之后有空吗?有空的话,要不要出去玩?」 弓莉的邀请出乎我的意料。 如果弓莉是为了改善和司的关系而试图说服我,我会拒绝,但如果是出去玩的话,说实话——我想转换一下心情。 「……好啊」 「可以吗!?」 「不是弓莉你邀请我的吗?如果是以被拒绝为前提的邀请,那我就拒绝了」 「不,你不用在这种地方察言观色……不是以被拒绝为前提的」 「这样啊。呃,又是看电影吗?」 最后一次一起出去,是六月的校内模拟考试前去看电影的时候。我记得当时司也在,本来是打算一起开学习会的,但气氛却变得很糟糕。 我知道弓莉不提司意味着什么。虽然我现在也不想被提起司的事,但弓莉不知道这个理由。虽然只是偶然,但幸好我们彼此的方向一致。 「不是。雪有什么想看的吗?」 「现在没什么特别想看的」 「那就不看电影了。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弓莉的声音渐渐变得开朗起来,继续说道:「就是啊」 「雪,你运动不足吧?之前球技大会的时候也完全不行!」 「我觉得这有些……不,是很失礼」 「唉嘿嘿」 「为什么你看起来那么开心……」 「有什么关系嘛。我也是,社团活动休息没运动,所以想活动一下身体」 「休息的话,让身体休息不是更好吗?」 「如果是休闲运动的话,就像休息一样。好,那今天就由我来带领你。来个雪的运动不足消除之旅」 「……之旅?」 虽然有点无法接受,但弓莉看起来很开心,所以暂时就先这样吧。 我跟在开始快速操作手机的弓莉后面,走出了教室。 我事先联系了司,告诉她「为了不打扰你收拾行李,我到晚上再回去」。如果她像昨天一样去找我的话,大概对彼此都不好。 我和弓莉先在车站前的速食店吃了早了点的午餐。 吃饭的时候,弓莉说「要好好补充体力哦」,让我有点在意。 之后我们坐电车去了新宿。坐电车到新宿不到十五分钟,到达的时候是十二点多。 「新宿啊」 弓莉对我的话「嗯?」了一声,我便把想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新宿,不觉得有点可怕吗?」 「啊~原来如此,我多少能懂。但是,只要不进奇怪的小巷就不会发生奇怪的事情,人也很多,所以很放心吧?」 「就是说有奇怪的小巷很可怕。还有,人多所以放心,我觉得因人而异。即使坏人的比例相同,人多的话人数也会增加」 「雪说得没错呢。歌舞伎町附近除了电影院以外,我也觉得有点可怕。那我去涩谷或其他地方也可以吗?」 「我觉得没什么区别……总之没问题。就交给弓莉了」 「交给我吧!」 说着,弓莉「唉嘿嘿」地笑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天真烂漫,是我熟悉的弓莉的声音。 明明是工作日的白天,人却很多。 七月半的气温,热得光是走着就会汗流浃背。因为高楼很多,我还以为会有阴影很凉快,但人多反而感觉闷热。 我没问弓莉要带我去哪里,如果在室外运动的话,我就要完蛋了——我正这么想,这个担忧立刻就消失了。 「啊——保龄球啊」 「对。说到休闲运动,就不得不提到这个」 进入保龄球馆,我和弓莉一起在前台出示学生证,享受学生优惠。 几乎座无虚席,球滚动的声音,球瓶倒下的声音,欢呼和悲鸣声,馆内热闹非凡。 「感觉好久没来了」 「嘛,雪是这样吧」 「……呣。我也没和弓莉来过呢」 我和弓莉是在国中三年级的夏天认识的,考试前没什么机会出去玩。不过,我们好像有在咖啡厅或速食店聊过天,也去过卡拉OK。 「小学的时候,我好像和香织姑姑一起玩过。不过在那之后……国二的时候,是在班级聚会的时候玩过的样子」 「真意外。雪居然会去玩那个啊」 「毕竟被邀请了呢。我们班上,大家关系都很好」 「原来如此呢。我好像也有过那样的班级」 「弓莉不是邀请人的一方吗?」 「不是哦。我只和想搞好关系的人搞好关系」 虽然她这么说,但我觉得弓莉的朋友很多。社团活动的时候也是,她和班上的同学都笑嘻嘻地聊着天。 「呃,鞋子24号就行了吧……雪呢?」 「有22号吗?」 「嘿嘿,雪的脚好小啊」 「是吗?我没特别去注意这点,算小吗」 我们一边聊着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换上租来的鞋子。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司的脚的尺寸呢——一边聊着这些,我的脑海中果然还是浮现出司的身影。 难得来一次——我摇了摇头,发出「好!」的声音。 弓莉似乎从我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什么,向我投来视线,但我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虽然考试做不到满分,但保龄球必须拿到100分满分!」 「保龄球的100分不是平均分数吗?」 「————诶」 「算了,开心就好」 我拿着球,放在号码牌所在位置的机器上。我转了转肩膀,拉了拉阿基里斯腱,做着简单的准备运动。 一进入球道,声音就更大了。运送球的输送带的声音,以及保龄球鞋独特的防滑脚步声也听得一清二楚。 「那我先来!」 为了不输给各式各样的声音,我的声音也自然地变大了。 于是,我被自己的大嗓门所吸引,脑海中残留的模糊也逐渐变得清晰。 「嘿!」 「雪,双手投球……」 虽然从后面传来了弓莉的声音,但我暂且无视了。 球慢慢地滚向左侧。在球道的正中央附近,球即将碰到左端的沟槽时,弓莉「啊」地叫了一声。 但是,球从那里反转,向右弯曲。保持一定速度前进的球,在即将碰到球瓶时,击中了中央偏左的球瓶—— 「太好了~!」 「全倒Strike!?」 弓莉惊讶地笑着站起来,和我击掌。 虽然没有发出「咣」的清脆声音,但球哗啦啦地将所有球瓶都击倒了。 「雪,你是计算好那个曲线的吗?」 「就如我计算的——虽然想这么说,但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无心地投出去,结果就变成那样了。我其实有打保龄球的才能也说不定」 「真是不可小觑啊~……好」 球瓶重新排列好后,接下来轮到弓莉了。她拿着球站在球道前,助跑四步后,从右手投出球。 「姿势真漂亮」 「唉嘿嘿」 即使是我这个对保龄球不熟悉的外行人,也觉得她的姿势很标准。 「全——嗯,还剩一个啊」 球从稍微偏右的地方向左弯曲,没有减速地击倒了九个球瓶。弓莉轻轻擦拭从输送带上送回来的球,第二次投球击倒了剩下的一个球瓶。 「这是,补中Spare!」 「真可惜啊!」 弓莉回过头,我和她下意识地击掌。虽然身体擅自行动让我有点害羞,但我觉得在这种地方这么做可能更自然。 「那接下来又轮到我了。我可能会展现才能哦」 「你要是得意忘形的话……哇,又是全倒」 「────呼」 球和刚才完全一样的动作,击倒了十个球瓶。 「我可能抓到诀窍了。就像做料理一样」 「虽然我不太明白像做料理一样是什么意思……嗯,但还是很厉害」 接下来轮到弓莉,她用同样的漂亮姿势投球,但和刚才一样又是补中。 「嗯,下次一定要成功」 虽然我们击了掌,但弓莉对自己的投球似乎还有些不满。怎么说呢,我觉得她对待运动的方式明显和我不同。 话虽如此,但轮到我第三次投球了—— 「嘿嘿」 「雪,真扯」 我又一次取得了全倒。 弓莉的反应似乎已经超越了高兴和兴奋,有点吓到了。 「呃,这样就是连续三次全倒,所以是烤鸡Roast chicken?」 「是*火鸡Turkey。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 「嗯,感觉都很好吃」 (注:此术语源于过去在欧洲农村,农民的休闲活动,若能连续三次全倒,就能获得一只火鸡作为奖品,因而得名) 「不,和烤鸡没关系」 我因为第一次体验,情绪相当高涨。 虽然小学和国中的时候我打得非常差,差到连自己都记不清打出了什么分数,但不知为何今天状态非常好。 然后轮到弓莉了。 总觉得她的表情比刚才更认真了。因为弓莉在篮球社每天都在努力,所以她也有着不服输的一面。 今天出门的名义之一是解决我的运动不足,如果在这种状态下分数比我还低,她当然会很不甘心吧。 「好…………————好啊!」 她集中精神投球,结果是全倒。我不由得去击掌,回过头的弓莉露出了害羞的表情。 「弓莉好厉害!」 「终于找到节奏了。不过被现在的雪夸奖,感觉有点复杂啊」 弓莉用毛巾擦着汗,喝了一口运动饮料。 「呼。雪也喝一口————」 弓莉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我觉得问她为什么停顿也很奇怪,所以就直接接过瓶子喝了一口。 「谢谢」 「嗯——唉嘿嘿」 我大概知道弓莉为什么会有这种态度——虽然知道,但现在还是别去理会吧。 于是,我重新把注意力转向球。 「——好。来个四连全倒刷新纪录」 我投球后,才意识到连续三次全倒就已经刷新了我的纪录—— 「…………啊」 「啊」 我和弓莉的声音前后重叠在一起。 虽然没有洗沟,但只倒了五支。我的全倒记录终于中断了。下一投只擦到了边缘,只倒了一支。 「咕……」 「不过,连续三次全倒也很厉害了。这才刚开始、刚开始!」 「弓莉,你看起来很高兴嘛」 「没有啊。好,那接下来轮到我了!」 弓莉投球后全倒。我和弓莉用力击掌。 弓莉也逐渐进入状态,接下来就是正式比赛——但并没有变成这样,而是惨不忍睹。 之后就是连续的个位数和洗沟。 惨不忍睹的只有我,弓莉剩下的投球大多以补中或全倒结束。弓莉的分数大致是190,而我…… 「恭喜你100分满分,雪」 「呜呜,弓莉你这家伙……」 我取得的分数正好是100分。 自己的发言被原样奉还,已经不是懊悔,而是羞耻了。 「感觉是平时运动不足,体力完全耗尽了」 「啊哈哈,是啊。不过我觉得分数并不低。如果是初学者,二位数是理所当然的」 大概是因为顺利赢了我,弓莉的声音听起来很有精神。 「总之,我预约了三局……」 「还有两局……呵呵……」 我浑身是汗,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一口气喝光自己买的运动饮料。 本应是甜的运动饮料,却能感觉到明显的咸味,比体温低很多的液体渗透到细胞中。 疲劳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彷佛从睡眼惺忪中醒来。 「好啊,来吧。说不定我能赢一次」 「雪,你的表情变了呢。那下一局开始!」 就这样,我们再次开始打保龄球。 第二局和第三局,弓莉都取得了稳定的分数,而我的分数则逐渐下降,最终只有30分。 「在这里也是不及格……」 「没,没事的雪。保龄球没有不及格……」 原本处于比赛模式的弓莉,也已经切换到全力关心我的模式了。 我连看都没看,就将从柜台拿到的分数纸收进了包里。我拍了拍包,牢牢地封印起来,「呼」地喘了口气后继续说道。 「感觉好开心啊!」 从我嘴里说出的,是简单的一句话。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肾上腺素分泌,总之,全身的疲劳感让人感觉很舒服。只要还是动物,人类可能就需要运动。 「唉嘿嘿,那就好。话说,你肚子饿不饿?」 「饿了饿了饿了」 「我知道了,别突然一脸认真啊。我们去吃松饼吧!」 「去去去,绝对要去」 弓莉的话让我突然感到一阵空腹感涌了上来。虽然剧烈运动后肚子会痛得什么都吃不下,但以我这种水平的保龄球算是适度的运动。 离开保龄球馆后,外面无风,很闷热。身体暖和的我彷佛要融化在街上的空气中。 「好热——」 弓莉也啪嗒啪嗒地挥动着制服衬衫,试图多吸点空气。 我们为了尽快进入开着空调的室内,开始寻找松饼店。 这时,我已经完全忘记要查火鸡的意思了。 「先喝水。水就是生命」 进入咖啡厅吃松饼后,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懂~活过来了」 弓莉也喝了一半一开始端上来的水,然后这样说道。 虽然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但光是走着就热到不行。 因为店里人多,我们等了一会儿,所以喉咙更渴了。 「我喜欢这里的舒芙蕾松饼呢」 「里面软绵绵的对吧。我也喜欢~」 我和弓莉走进的咖啡厅氛围很轻松,连我这种人也能轻易融入。因为主打松饼等甜点,所以有很多同年纪的客人。 「不过我肚子饿了,这个三层的看起来也不错」 「那个我吃过。虽然看起来很多,但完全吃得完哦」 「这样啊。说起来弓莉你吃得很多呢」 「因为我有在运动,所以肚子容易饿吧?」 「感觉你话中有话……」 我这样回答,然后重新打量了一下弓莉。 「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啦」 「弓莉的身材很有线条呢」 「感觉你这种说法好讨厌」 「不是不是,我是很羡慕啊。虽然不该对认真参加社团的弓莉说这种话」 「唉嘿嘿~现在只要有在运动,就完全不用担心身材问题,超轻松的。没有什么体重增加了、得赶快减回来之类的烦恼」 这种时候不谦虚,很有弓莉的风格。不过她会这么坦率地说出来,反而让人觉得好聊。 接着,我们各自点了餐。饮料都选冰咖啡,弓莉点了她喜欢的舒芙蕾松饼,我则点了三层松饼加冰淇淋。 「不如说啊,雪你才厉害吧?」 「厉害……厉害什么?」 「雪你啊,完全不会胖吧?明明基本上吃得比我还多」 「可是我没有弓莉你那么结实啊。肉肉的地方都消不掉。倒是司才奇怪,明明没怎么运动,身材却还是那么好——」 话说到一半,我停了下来。因为弓莉现在也不想聊司的事吧。 但是弓莉一边往店员端来的冰咖啡里加入牛奶和糖浆,一边继续说道。 「不用在奇怪的地方顾虑太多。我就是知道雪和碧海同学住在一起才约你的」 「嗯,是啊,抱歉」 「也不用道歉啦~而且,我也觉得碧海同学的身材很好。这是客观事实吧。只是,碧海同学应该吃得没有雪你那么多吧?」 「——哈」 弓莉没有理会一个人发出尴尬声音的我,以平静的态度继续对话。我觉得弓莉果然是个好人。没有像之前在学校说话时那样,感觉像是在勉强自己当个好人,是因为运动后流了汗吗? ——但这样也让人有些心痛。 「哇,看起来好好吃!我开动了!」 但这种心情,在松饼面前也稍微缓和了一些。 松饼是三片约三公分厚的松饼叠在一起,所以分量看起来很惊人。吃了一口,与边缘部分的酥脆相反,里面是松软的口感,非常有趣。 「松松软软,好好吃。松松软软就是空气吧。空气的话,卡路里应该也很少吧」 「雪,你这话很不妙啊」 弓莉的话,完全没有进入我的大脑。 在我吃着松饼时,弓莉盯着我,突然微笑起来。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就觉得雪吃东西的样子好可爱呀」 「弓莉,突然怎么了?」 对于我的反问,弓莉没有立刻回答。 我歪着头,弓莉有些慌张地一边卷着头发一边回答。 「不,你看,我只是突然想到……不知不觉」 「——是吗」 我只能简单地回答。 「……嗯」 弓莉抬眼看着我回答,然后一口气喝光了剩下的冰咖啡。 这种态度,是因为我也很熟悉的感情的流露吗? 如果是这样,那和我的相比,还真是正经多了。 然后,我向弓莉说的那句话——正因为重视弓莉,才不希望你给这种保证——或许也以我预想不到的方向产生了影响。 我决定一口一口慢慢地吃松饼。 等到吃饱喝足,走出咖啡厅时,白天的闷热已经消失。可能是因为傍晚放学与下班时间,人流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还增加了。 虽然已经接近傍晚六点,但这个时期日照时间很长,完全没有傍晚的感觉。 走出咖啡厅后,我们一直边走边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走在路上,也能看到有人邀请别人去居酒屋之类的地方。当然,他们不会向穿着制服的我们搭话。 在等待过马路的红绿灯时,弓莉用比之前稍微冷静一些的声音开口说:「我说啊」。 「和香织小姐谈论的结果如何?」 虽然我从声调就猜到了,但看来我的预想是正确的。 「失败了。不过,这也是当然的……毕竟约定就是约定」 「这样啊。那么……」 弓莉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你打算怎么处理碧海同学的事?」 「怎么处理?」 「不要用那么可怕的声音说话」 「——嗯」 弓莉的话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变了。听到我的回答,弓莉再次开口。 「雪考了不及格,独居生活就到此为止了……对吧。这件事,你和碧海同学说了吗?」 「弓莉,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我没有说「和弓莉没关系」。弓莉果然是我的朋友。今天和她一起玩了一天,我切实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我很在意。只要是雪的事,我什么都会在意。这样不行吗?」 正因为如此,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弓莉最真实的想法。 信号灯变了,我们随着人流开始走向马路对面。 我像是被这股人流推着一样,回答了弓莉。 「确实——理由什么的,这样就足够了」 这也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比起不断堆积的话语,我觉得这种话更能传达。 「我叫司回狭山同学那里。这样,对司绝对更好」 「——雪」 「所以这样就结束了,已经没有弓莉需要担心的事了」 弓莉一边走着,一边露出惊讶的表情。 「雪!」 弓莉再次叫了我的名字,这次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就这样,我们沿着来时的路折返。信号灯正要转换,我们赶紧跑过那正在闪烁的绿灯斑马线。 「怎么了?」 「别问了!」 完全出乎意料的行动。 弓莉带着我回到了新宿的街道。虽然也可以抵抗,但总觉得不能这么做。 总之人很多,回家的人和接下来要去夜街玩的人混杂在一起。 进入新宿歌舞伎町的区域后,可以看到路边吃着杯面的孩子,穿着偶像服装拿着看板站着的人。但是,我没有全部注视,而是跟着弓莉。 「没事吧?」 「抱歉呢,让你担心了。不过只要不玩得太晚,就没问题」 然后这次,我们又往街道深处走去。因为外面还很亮,所以大部分店都没有霓虹灯,但和电影院,卡拉OK,游戏中心所在的区域的氛围明显不同。 四周挂着相同字样的招牌越来越多。「休憩」、「住宿」之类的字眼。 我想起了和司一起误闯涩谷某个区域的事——对了,这里是爱情宾馆林立的所谓宾馆街。 「等,这里是……」 拉着我的手的力道依然很强,但步幅却渐渐变窄。 我开始察觉到弓莉对我抱有的感情。确实,我告诉过司要她回到狭山同学的身边。 但是—— 「总觉得不太对啊,弓莉」 「不对,什么意思?」 「你看,怎么说呢,感觉有点自暴自弃,或者说完全不是这样……」 「有什么关系……进去之后再想吧」 弓莉几乎无视了我的话。 这种时候,我无法强行甩开她。 毕竟对方是弓莉,而且现在的我无论变成什么样—— 「那……进去吧」 弓莉说完几秒后,耳边传来了「咣」的一声清脆的声音。 「……嗯?」 「真好,有人在打」 「棒球?」 弓莉带我来到的是被绿色网子包围的空间。 皮带输送机的摩擦声,球划破空气的声音,球棒击球的声音……外面已经开始变暗了,这里却充满了热气。 「对,棒球打击场」 「……嗯?嗯嗯?」 「怎么了?」 「不,没什么。真的没什么。真的」 我连珠炮似的说道。 要是被问到我到底误会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我决定永远封印住我误以为弓莉想带我进宾馆的事实。 「我还是第一次来棒球打击场」 「我也只来过第二次。总之,先试试吧」 「……嗯」 在谈论司的时候,我整个人都紧张得不得了,但来到这里后,我却有点泄气。 我们选择了球速最慢的机器。可能是因为这个时间有很多有经验的人,几乎没有人使用。 首先,弓莉走进被网子隔开的空间,拿着球棒摆好姿势。我完全没有棒球知识,所以不知道她做得正不正确。 「嘿!」 球被运来的嘎吱声响起,然后瞬间停止,球从机器里射出。弓莉配合着挥动球棒——但没有打中球,球被吸进后面的网子,掉在地上。 「啊哈哈,好球Strike」 弓莉爽朗地笑着,下一球也一样挥空。 之后,虽然有几次打中球,但球没有像全垒打一样飞得远远的。十球结束后,机器自动停止,弓莉穿过网子回来了。 「完全不行啊」 弓莉一边说着,一边把球棒递给我。 我以为她所有运动都很在行,但看来并非如此。 「不过,很开心」 「是吗?」 「嗯。总之,来试试看吧。就是为此而把你带来的」 「……也是」 保龄球已经让我很累了,而且来这里之前,对我来说几乎是用跑的,已经充分运动过了,所以我不需要更多。 不过,既然都来了,就试试看吧。更重要的是,弓莉一定有让我挥棒的理由。 我将一百元硬币投进机器,拿起球棒。机器没有发出任何提示音,径直开始运作。 「挥棒的时候,用尽全力比较好哦」 「我知道了……喝啊啊啊啊!」 然而结果是挥空。 感觉自己的肩膀好像被球棒拉走了一样,不过应该是错觉吧。肩膀和手臂都好好地连在一起。 「总觉得这样才更有全力的感觉呢。虽然保龄球也很开心——但现在可以不用在意洗沟,尽情挥棒」 弓莉的声音从面对机器的我身后传来。 不等我回答,弓莉继续说道。 「我从国中开始,就一直喜欢着总是全力以赴的雪」 「那是什么意思……」 「你看,第二球来了!」 「哎,啊,嗯」 我挥空了第二球后,终于理解了。 正因为是这样看不见脸,我也没有余力回答的状况,弓莉才想要传达给我什么吧。 「和碧海同学相遇后……雪逐渐改变的样子,我真的觉得很可怕。但是,不管怎么说,雪不是一直全力以赴吗。学习也很努力……对自己的感情也是,想要认真面对吧」 第三球,第四球,球继续飞来。 第四球时,球棒终于擦到了球。 「我啊,一边想着『这是在演什么闹剧』一边说话……那个时候也是。因为雪对碧海同学的感情明显是——恋爱,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雪也有在演闹剧的自觉吧——但是,你是认真的」 我继续对着球挥棒。只是沉默地,一个劲地挥着球棒。 大概在第七球的时候,球第一次稍微往前飞了一点。 弓莉还在继续说着。 「说实话,我有点害怕……但是,我就是喜欢这样认真的雪」 那个喜欢是作为朋友的喜欢吗——我并不打算问这种不识趣的问题。从弓莉至今为止的发言,以及最重要的是从弓莉现在的语气来看——答案只有一个。 这时机器停止了,我才发现刚才的空挥是第十球。 「哈……哈……」 我们所在的打击区没有人排队。确认了这一点后,我也没有调整呼吸,又把一百元硬币投进了机器。弓莉不可能不明白这个意思。 在对着第一球挥棒的时候,我听到了「谢谢」的微弱声音,然后弓莉继续说道。 「……刚才雪说『为了碧海同学,要她回到狭山同学身边』。一般来说,我觉得这是很了不起的事。因为这是为了别人,压抑了自己的感情啊」 来到这里之前,弓莉在走向车站的时候突然改变方向,是在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说实话,我觉得这是个机会。虽然我不知道碧海同学是怎么想的——但如果碧海同学回到狭山同学身边,狭山同学肯定不会再放手了。那样的话,雪就自由了」 所以才会前往宾馆街,虽然完全是我会错意了。 「我觉得自己很狡猾……但没办法啊。对我来说,这是可以挺起胸膛,理直气壮说狡猾也没关系的理由」 因为累了,思考渐渐变得模糊。 这是什么,进入状态了? 所以弓莉的话听起来非常清晰,也能清楚地看到球的轨迹。 「但是,不是这样的!明明对我说,你只是个好孩子,只是在做正确的事……这样,雪不也一样吗!」 我第一次让球通过了。虽然清楚地看到了球的轨迹,但完全动不了。 之前就算打不中也会挥棒,但这次连挥棒都做不到。为了下一球,我集中了意识。 「那样的机会——我不需要。我想要的是认真的雪」 然后我又让球通过了。 认真的我。 不是什么好孩子,不是为了别人,而是狡猾地想把别人诱导到自己想要的方向,最差劲也最棒的利己主义。 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面对情感波涛的觉悟。 然而——是啊,正如弓莉所说。 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自己的错,是为了司,把真正的心情给封印了。但是,但是—— 「我想全力地和认真的雪碰撞——然后夺走你」 我喜欢司。 弓莉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能说出这种话? 我知道。 「我——是认真的」 是啊,弓莉。 和明明知道司有女朋友,却还是喜欢上她的我一样。 恋爱大概是没有道理的。 一旦坠入,就只能沉溺的深海。 弓莉所说的认真的我,就是——要我发自内心说出真话。 「哇啊啊啊啊啊!」 我用力地挥动球棒。 击中球心——当然不可能,我直接转了一圈,摔倒在地。之后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剩下的几球静静地打中球网,然后掉下来。 「哈啊……——哈啊……——」 我很少做这样的运动,应该说从来没有过,所以已经不是肩膀上下起伏的程度,而是感觉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呼吸上。每次呼吸胸口都会痛,但又不得不呼吸。 这样正好。 因为现在的状况根本无法发出声音,所以也不能对弓莉说什么。 「呐,雪」 我听到弓莉的声音,只能把视线转向她。 弓莉向我伸出手,慢慢地扶我站起来。我的脚使不上力,摇摇晃晃的。我伸手扶着球网想支撑身体,结果手更没力气了。 「哇」 我整个人靠在弓莉身上,变成了抱着惊讶的弓莉的姿势。 弓莉紧紧地扶着我的身体,把手绕到我的背后,紧紧地抱住我。保持这个姿势几秒后,她把手移到我的肩膀上,稍微退后一点,和我正面相对。 「……你听到我漫长的自言自语了吗?」 还不能发出声音的我,摇了摇头回答。 这就是我全力的回答。 「——不愧是雪,你很懂嘛。那下次我会好好说的。等雪——等雪对内心诚实之后。到时候我会正面……嗯」 这就是弓莉全力的回答。 我点了点头。这就是我所能做的,最大的诚意。 「呐,雪」 弓莉用撒娇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然后亲了我的脸颊。 我因为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僵住了。 弓莉的嘴唇很柔软,很水嫩。比司的嘴唇更有弹性——意识到这一点,嘴唇接触的地方越来越热。 「诶……等……」 「唉嘿嘿,心跳加速了吗?」 「不,不是……吓了一跳」 「因为我知道雪,所以才这么说的,你骗人呢。我也让雪心跳加速了。我也知道现在不是那种的,但总有一天,我会让这份感情更加深入——……」 虽然呼吸终于平静到可以说话了,但这次又因为不同的原因说不出话来。 不过,肯定不会像弓莉所希望的那样。 因为我喜欢碧海司。 「那我们拍个大头贴就回去吧」 「诶,现在?」 「来这里的路上有个游戏中心。就拍一次!」 我再次被弓莉牵着手,这次是去游戏中心。外面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道的氛围也完全变了。喧闹声增加,霓虹灯闪烁,穿着华丽衣服的人也增加了。我们两人不用互相确认,就尽量在明亮的地方移动。 虽然脚很沉,已经很拼命了,但还是被弓莉抓着,勉强走着。 「我这步伐,真是侃侃谔谔啊」 「不,意思大概不对吧?只有你的脚抖得嘎嘎作响对上了吧?」 我们一边聊着,一边在游戏中心拍了大头贴。 回想起来,我的人生中,只有和弓莉在一起的时候拍过大头贴。在班级聚会的时候,如果发展成那样的话,我就会先回去。 我们涂鸦完后,决定把大头贴各拿一半。 「那我们去车站吧」 「是啊。休息了一下,脚也好多了」 果然还是有点害怕,所以到车站的路上,我尽量和弓莉贴在一起走。刚才那个折返的信号灯,这次也一起快步走过了。 到了车站,我们因为要坐不同的路线,所以要分开。 弓莉陪我一起走到我坐的路线的验票闸门前。在人群来往中,她认真地看着我的脸。 「今天谢谢你——雪」 「我才是……谢谢你」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感谢。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是雪的朋友」 然后弓莉说出了和前天一样的话。 「我,对那句话的回应很过分吧」 「诶……算是……?」 「非常」 「是啊……不过,现在的话」 弓莉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你明白,这不是保证对吧?」 「——嗯」 「那,再见了。下次见面大概就是结业式了吧——那就是下次。让你陪我到这么晚,真的要小心哦」 「嗯,弓莉也是」 说完,我通过验票闸门。回头一看,弓莉还在挥手。所以我决定不再回头。 走向月台阶梯的脚步虽然疲惫,却自然地变得轻快起来。 虽然白天有跟司联络,但已经很晚了。 「——啊。没电了」 本想告诉她现在要回家了,但一看手机,已经没电了。 我忍住现在就想联系司的心情,开始思考回去后该怎么开口。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是朋友——这句话的意思,我想在今天改变了。 我一直在思考弓莉自言自语的含义。如果没有那句话,我可能已经不想——甚至不会想对司说出真心话了。 我焦急地等待着电车到来。上了电车后,明明有空位却没有坐下,不只是因为害怕坐过站。 虽然有街灯,但对刚刚看过新宿夜景的我来说,回家的距离感觉更加昏暗。 我快步走着,连疲劳都顾不上了,抵达公寓后爬上阶梯。 回到家看到司的时候,第一句话就说「对不起」吧。没有好好说明就这么晚回家,手机也没电了。所以首先要道歉。然后说「我回来了」——再趁机抱紧司。 然后,然后——我有很多话想说。 我这样想着,打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 「诶……?」 ——司不在那里。 「怎么会……?」 我慌忙把手机插上充电线,急着等它开机。连这一分钟的等待都觉得太浪费了。 「我今天在玲罗家过夜,所以不用担心」 司只发了这样一条讯息。 我不由得让刚拿起的手机滑落到地上。 和弓莉一起度过时光……谈了重要的事情,我调整了心情,这次一定要对司说出真心话——我意识到,这完全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 4 下次见面时要做什么 我——狭山玲罗对碧海司的第一印象是「像天使一样」。 虽然这在童星中很常见,但我也因为会自然地察言观色,做出讨大人喜欢的举动,所以从司身上感受到了自己所没有的纯真无邪,觉得她闪闪发光。 那是我八岁的时候。 司加入了我所属的剧团。 当时司的母亲碧海惠美小姐——也就是那位碧海翼小姐本人,因为是人气声优,在舞台上也很活跃,所以她来打招呼时,我一开始就知道司是翼小姐的女儿。 身为艺人的孩子,也就是所谓的星二代,我以为她一定很厉害—— 「我什么都不懂」 这是司的口头禅。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我也可以断言司是能成为天才的璞玉。虽然她刚来剧团时几乎是个门外汉,但司拥有任何人都无法模仿的敏锐感性。 「这孩子能做我做不到的事」 现在的我能够理解翼小姐这句话的含意。 在感知世界的方式上,我们有着根本性的差异。 我总是以俯瞰的视角客观地看待世界和故事,而司永远都是主观的。她能够亲自踏入故事世界中,用脚步丈量,感受空气、声音、温度和气味。 当我开始理解司的特殊之处时,反而让我深刻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平凡的人,心中满是不甘。类似的事情我也做得到,但终究只是「类似」罢了。 因此每次排练时,我都会和司聊天,试图从她身上学到些什么。对我来说,这个合理的理由成了我们亲近的契机。 不过契机什么的其实不重要,我们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朋友——对司的嫉妒也逐渐转为憧憬。 然后在司加入剧团大约一年后,她决定在一部叫《动物女仆舞者》的儿童动画节目中担任声优。 老实说,这应该是靠碧海翼的关系吧。 像我这样没什么知名度的童星当然很羡慕,但除此之外——我更想支持司。 「我做得到吗?」 「司的话没问题的。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这句话,成了诅咒。 结果来看,《动物女仆舞者》播出的这一年,成了网路上能找到的碧海司唯一的声优履历。 在第二季尾声,有一集虽然是儿童节目,却以自杀为主题的收录现场。 「你已经不需要了」 我以群众演员的身份去现场见习,正好目睹翼小姐对司冷冰冰地说出这句话。 「────…………因为我是那个人的女儿吗?」 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我甚至拒绝去想像。 因为那是翼小姐对某件事死心——对司失去兴趣的瞬间,除此之外的事情根本无暇顾及。 「妈妈……」 从那以后,司变了。 司变得极其纯真。 这明显意味着她封闭了自己的内心。 翼小姐也和还是小学生的司保持了距离——司变得孤单一人。 「小玲趁现在多学习比较好哦~」 彷佛是故意要刺激人似的,翼小姐带我去参观录音现场。 因为那是我唯一能见到司的机会,尽管心中交织着尴尬和愧疚的复杂情感,我这个小孩子还是没有拒绝翼小姐的邀请。 「谢谢你,小玲。我没事的」 这成了司那个时期的口头禅。 说穿了,她每天都在一点一点地崩坏。 看着这样的司,我想要填补她内心的空洞,想要成为比朋友更特别的存在——不成为特别的存在,就无法支撑司,我是这么想的。 「司,做我的女朋友吧」 「女朋友?」 「特别的存在——恋人」 即使还是小学生,我还是挤出了这些话。 我想以最亲密的关系支撑司,所以才希望她成为我的女朋友。 「可以啊」 「真的吗?」 「为什么小玲要问呢?」 「因为……那个……」 「呵呵,真奇怪呢」 就这样,我们成为了恋人,我逐渐在真正的意义上爱上了司。 另一方面,司对于女朋友这个概念,也只是理解为比特别存在更进一步的关系而已。我们连接吻都没有过,就这样升上了国三。 在司理解什么是恋爱之前我们就成为了恋人,而我在那个时候也还和翼小姐维持着关系——除了这种罪恶感之外,我也没有勇气再向前踏出一步……两步,所以才无法越过那条界线吧。 国三的夏天,司告诉我翼小姐因为工作要离家一段时间。 「从明天开始要去国外工作。虽然偶尔会回来,但大概要一年左右」 「那我们一起生活吧」 在向相关单位通报之前,甚至在跟自己父母商量之前,我就对司这么说了。 我不想再让任何人伤害司的心了。 就这样,我们开始同居生活。 我内心不纯的想法逐渐浮现,司却依然保持纯真。烦闷的日子持续着——大约一年过去,到了高一的春天,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实质进展。 我完全沉浸在对司的爱意中,这种舒适的停滞时光也让我感到幸福——但是,随着翼小姐回国的时间越来越近,我越来越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们保持一点距离吧。再这样下去不行」 所以我想要和司拉开距离。 那大概是我们第一次真正的争吵。 以及,第一次的接吻。 司离开了我身边。 没关系,她会回来的。 因为我是司的青梅竹马。 因为司是我的女朋友。 等她回来后,我要好好跟她谈谈。 但是司没有回到我身边。 因为那个女人——拝岛雪出现了。 期中考之后,五月底的时候,拝岛雪夺走了我和司共度的时光。 她们以学习为名开始同居。一开始应该真的只是为了学习。事实上,我也听说拝岛雪的成绩确实提升了。 但是,经过约一个半月的现在不一样了。 拝岛雪狡猾地钻进司心中的空隙,夺走了司的心。 然而,现在—— 结业式前一天,星期五的早晨——碧海司正睡在我身旁。 「……司。你的睡脸还是没变啊」 看着睡在身旁的女朋友——碧海司的睡脸,我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昨天司突然联络了我。 『雪的独居生活要结束了,所以我要搬出来』 没有更多的说明,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我听说拝岛雪继续独居的条件是不能有不及格科目,看来她应该是没达成这个条件吧。 弓莉同学——自从停车场四人谈话那天交换联络方式后就这么称呼她——我想在录音空档时向她确认这件事,但昨天到晚上都没收到回覆。 工作结束后我立刻打电话给司,她说不想回家正在外面游荡——所以我赶紧去找司。 虽然因为家里不是能安心的地方而养成离家习惯这点让我心痛,但我还是把司带回了自己家。 『可能是因为,我讨厌一个人待在家里吧』 回到我家后,司过了一会儿这么说道。 这句话让我觉得好疼爱她。 我反射性地紧紧抱住司,司也回抱了我。 虽然不清楚司内心深处的想法,但从司身上感受到的体温让我感到满足。 之后我们吃了晚餐,各自洗了澡,然后就寝了。 和以前一样睡在同一张床上。 然后迎来了早晨,也就是现在。 「嗯……嗯嗯……」 「早上好」 明明晚上十点就睡了,却要到九点多才起床,司的睡眠时间还是老样子。 不过今天学校放假,我也不用上班,所以无所谓啦。 从司微微敞开的居家服缝隙中,我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内衣。我忍住想要抚摸司身体的冲动,开口说道。 「诶,雪呢……?」 「——————!」 「啊,对了。我在玲罗家过夜啊」 司用毫无恶意的声音这样说道。对司来说,她只是在陈述眼前的现实,也是理所当然的。 司的内心状况本来就不太稳定,而且她完全不懂得察言观色。不过这种直来直往的个性和她的坦率是一体两面,我很喜欢司这样的地方。 「我们去吃早餐吧。我一直在等司起床」 「嗯。那我去洗把脸」 司带着有些恍惚的神情,走出了我的房间,下楼去了。 我家是两层楼的独栋房子,大概是一般小家庭住的那种格局。二楼有我的房间和父母的卧室,一楼有客厅、厨房和浴室。 我也跟着司下楼。之所以让司先走,是因为如果我先下楼,司经常会直接睡回笼觉。 「玲罗要做早餐吗?」 「是啊。也没有其他人了吧?」 「……嗯」 司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我。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司很清楚我不擅长做饭这件事。 「没事的。烤面包和香肠这种简单的事,我也做得到」 ——三分钟后,盘子里出现了一块黑色的东西。 面包因为烤箱时间设太短没烤熟,我干脆把旋钮转到底,结果这次又烤焦了。虽然同时在煎香肠,但注意力全放在面包上,完全忘了香肠的存在。 「司不用勉强吃。我来吃就好」 为了不浪费食材,我开始啃起烤焦的面包和香肠。两样东西都是一样的焦苦味。 司重新烤了剩下的一片面包,就只吃了那个。 「怎么这么轻松就把面包烤好了——……!?」 「嗯。我模仿了雪的做法」 「……拝岛同学会做饭吗?」 「嗯。雪很会做饭。她做过蛋包饭和猪排盖饭什么的给我吃。啊,不过有一次她把东西都煮焦了。跟刚才的玲罗一样」 「……是这样啊。不过就算我不会做饭,外面餐厅那么多,也不会有什么困扰吧」 我发现明明是自己主动问的,却莫名感到烦躁。 我们家本来就没什么在家开伙的概念。父母工作很忙,我外出工作的时间也很长,为了身材管理只吃必要的最少份量,或者干脆只吃保健食品解决。司则是像现在这样毫无干劲。 难道说,司已经被拝岛雪抓住了胃……? 虽然脑海中闪过这样的想法,但我还是决定把它赶出脑袋。 「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哦」 「那我们出——……」 我停顿了一下,重新措辞。 「……我们去约会吧」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眼神在游移。 但正因为我深知言语的力量,所以才必须付诸行动。 「我依然是司的女朋友,对吧?那么约会应该没什么不对吧?」 「不是说要保持距离吗?」 「这是两码事。而且,明明是司你先——算了。说要去接你的确实是我,或许是我太多管闲事了」 「…………」 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司选择了沉默。 啊——好狡猾。 换做平时的话,我肯定会继续追问,但久违地在自家客厅看到司的侧脸实在太美了,让我失去了追根究柢的念头。 「如果你不讨厌的话,我们就去吧?」 「好啊,去约会吧」 司微笑着回答道。 这个笑容明明应该只属于我的—— 「那我们准备一下吧」 我压抑着心中不断涌现的愤怒和嫉妒,开始准备外出。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们离开了家。 难得的约会,我好好化了妆,也打扮了一番。 司似乎是在整理行李的途中离开了拝岛雪的家,所以大部分衣服还在那里。不过,我家也有司的衣服。昨天她穿的衣服我没见过,应该是和拝岛雪一起买的,但今天司穿的是我熟悉的衣服。 我感到有些安心时,司在门前叫住了我。 「呐,玲罗,那件衣服」 「怎么了?」 「我从没见过你穿这件衣服」 「衣服这种东西,我也会买的」 「你是在和我保持距离之后买的吧」 「你也不用说得这么直接吧」 不过,司对衣服感兴趣,而且和我有同样的想法,这让我有些意外。 「不行吗?」 「不,很适合你。很有玲罗的风格」 「等,你这是…………谢,谢谢」 我被她出其不意地夸奖,感觉脸上一下子热了起来。 因为职业的关系,我经常被人夸奖外貌,但司的夸奖和那些人不一样。而且司从来没有夸奖过我的衣服。她是从哪里学来的—— 「…………啊」 「怎么了吗?」 「原来是这样……!」 我立刻明白了司改变的原因。 拝岛雪夸奖了司吧。所以司才会下意识地模仿她。 我应该感谢她吗……? 不,在纠结之前,我应该先做自己该做的事。 咕,咕呜呜呜…… 「司,你今天也很可爱」 我……我说出来了……我说出来了……! 「玲罗……你发烧了吗?」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件衣服,你不是已经看惯了吗?明明之前都没夸过我」 「看惯了又有什么关系。我觉得你很可爱,这是我的真心话。之前就这么觉得了……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那为什么现在说?」 「别管了!所以,司被我夸奖不开心吗?」 「……很开心。呵呵,谢谢」 被司这么一说,我感觉自己的脸更热了。 没想到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会这么害羞。但同时,我也从不知道,司说她很开心,我也会这么开心。 「总之,我们走吧」 我戴上口罩,开始往前走。 虽然不戴口罩也不会暴露身份,但为了预防感冒和保护喉咙,我养成了出门时戴口罩的习惯。 「我们牵手吧」 「嗯」 司爽快地答应了。 然后我们正常地牵起手,我轻轻吸了口气,接着重新握紧,让彼此的手指缠在一起。 「…………」 「…………」 「那个,没什么要说的吗?」 「什么意思?」 「啊啊,没什么!」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在紧张吗?对司来说,十指交扣是理所当然的吗?如果是这样,那我果然不能原谅拝岛雪。 「………………好」 恋人的性别是女性——也就是所谓的「女朋友」,在这种时候就方便多了。 声优已经不再只是幕后人员,和所谓的艺人一样,无论是粉丝还是黑粉,都会关心声优有没有恋人。 但是,我的恋爱对象是女性,而且我也没有公开过自己有女朋友,所以就算和司牵着手走在一起,也只会被当成关系很好的朋友吧。 虽然有一部分人会传出百合营业之类的传闻,但我并不在意。 利用这种女性之间很难被认为是在交往的潮流,让我有些忌讳,但对我来说却很轻松,所以就让我利用一下吧。 「要去哪里?」 走了十分钟左右,我们到达了最近的车站,司这么问道。 「去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我毫不顾忌地回答道。 说完后,我有点害羞,虽然觉得再怎么光明正大也有个限度,但话已经自然地说出口了,所以也没办法。 我在验票闸门前凝视着司,等待她的回答。司还是一如既往地一脸茫然,微微移动视线后,「啊」地叫了一声。 「嗯,我知道了」 她这么说道,于是我通过了验票闸门。 司的回答让我松了一口气。如果她反问我「哪里?」的话,我的内心可能会受到打击。 至少司对那个地方有印象——和我的回忆。 「但是,等一下」 「诶——?」 但是她叫住我的话,让我的内心泛起了涟漪。 「怎么了?」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司露出有些严肃的表情回答。 「余额,不足」 随后,验票闸门发出「叮咚」的关门警告声。 「……用手机储值呢?」 「啊,可以了」 司重新进入验票闸门,顺利地回到我身边。 「欢迎回来…………唉」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但这种琐碎的互动,让我感到有些怀念。 我们坐了大约二十分钟的电车,来到了池袋。 从池袋站步行约十分钟,目的地就在这栋历史悠久的大楼上面。 从车站到这里的路上,我们又牵着手走着,现在在大楼里等电梯。 「好久没来了」 「是啊。我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来这一带,但水族馆确实很久没来了」 在两人一起乘上电梯的时候,我们自然地松开了手。 光是牵着手就有一种满足感,明明知道只是在电梯里移动,不会妨碍到别人,但我还是在意起松开手这件事。 搭电梯,马上就到目的地水族馆了。 电梯里被涂成一片蓝色,设置的小萤幕上播放着鱼和海狮的影像,彷佛是通往水中世界的入口。 「……你还记得吗?」 「…………?」 司没听懂我在说什么,我接着说道。 确实,刚才的我说话确实不够清楚。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记得是小学的时候」 「啊,那个我记得」 小学的时候,除了公园和儿童馆之外,第一次只有小孩子一起出门的地方就是这里。 司不管做什么都显得不开心。 被母亲失去兴趣——人生才刚刚发生剧变,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无论如何都想让司露出笑容。 虽然成为了女朋友,但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我,学到情侣之间要约会这回事。 所以我邀请司来水族馆——那成了我们的第一次约会。 「电梯也是这种感觉的蓝色。虽然可能有点改变,但基本上没变」 「…………是啊」 简直就像我们一样——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虽然我们比那时候成长了很多,现在关系也即将发生变化,但本质的东西什么都没有改变。 「玲罗在电梯里很兴奋」 「是这样吗?」 「嗯。在电梯里蹦蹦跳跳的,被制止了」 「…………好像是这样」 还说好像,真是笨蛋。 只要是和司的回忆,我全部都记得。电梯里一片蓝色,上升时的漂浮感让我感受到了大海,于是我跳了起来。 我连自己为什么这么做都记得一清二楚。 「……司,你那时候笑了不是吗」 「应该是吧。玲罗也记得啊……呵呵」 「是啊。就像现在这样笑着」 即使到了水族馆所在的这栋大楼,司看起来也不怎么开心。 我想着难得来一次,一定要让司笑起来。 「我们有很多回忆呢」 「是啊」 司若无其事地说着,但对我来说,这句话非常沉重。 来到这里之前,我们并没有聊那么多回忆的话题。但是和司之间有这种共同的认知,让我非常开心。 我们到了水族馆所在的楼层,因为在网路上预约过了,所以跳过售票处,直接排在十一点开始入场的队伍里。 「司想从哪里开始看?」 「……鱼」 「这样啊。那就不用扰心了,反正进去就有鱼可以看」 虽然回答得很简单,但我很高兴。 和什么都不想看相比,光是有想看什么的想法就差很多了。而且这应该也意味着比起企鹅和海狮等鸟类和海洋哺乳动物,她更想看鱼类。 从建筑物深处飘来一股海潮的香味。我们通过闸门,进入了馆内。 「……好漂亮」 「……是啊」 昏暗的馆内空间。蓝色的光芒从水槽深处透射出来。随着水波的摇曳,光线跟着产生乱反射。响起了梦幻的背景音乐,彷佛在邀请我们进入名为海洋世界的宇宙。 我从以前就很喜欢这种感觉。 虽然因为要上学和工作很久没来了,但只要踏进这里一步,就会想起自己曾经很喜欢这个地方。 「活着」 司的目光被在水槽里游泳的鱼所吸引。 水族馆的鱼是活着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司却能从这个理所当然中,感受到比我多好几倍的东西。 虽然司一直封印着这种感性,但这个地方很容易就能打开封闭的心扉。 「慢慢看吧」 「嗯,我会的」 「我会跟着司」 我这么说着,握住了司的手。 因为水族馆很暗,这次比刚才更自然,不用鼓起勇气,就能和司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重叠在一起。 之后,我甚至觉得对话都是多余的。 我们随着司的心意在水族馆里游走。完全不按参观路线,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一会儿前进,一会儿后退。水槽里游动的鱼儿们,反而比我们的动向更好预测。 在看鱼的时候,司既没有笑,也没有微笑。如果要用语言形容,或许该说她很专注,很认真。 我们看了悠闲地游动的翻车鱼,看了威吓我们的螃蟹,看了成群转圈的沙丁鱼。还看了鲨鱼,鯙鳗,热带鱼。 还看了拼命拍打着像小翅膀般的鳍,努力游泳的海天使。 「大家都活着呢」 她一定从这么多生命中,持续感受到什么吧。或许她正在和被关在水族馆这个箱子里的生命们,以及自己内心的某些东西对话。 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是啊」 听到司的声音,连我都开始感受到生命的存在。虽然我知道自己没有司那般细腻的感性,只是跟着她一起感动而已。 即便如此,看到这样的司,我也觉得很开心。 「——跟那时候一模一样,完全没变」 小学的时候,司也是这样尽情享受着水族馆。 她对衣服和饰品不感兴趣,对音乐也不感兴趣。 司唯独对故事和相关的演技展现兴趣,但因为母亲的话语,她一度连这些都从自己身边推开了。 就在那个时候,我带她来水族馆,看到她开心的样子。 或许我的记忆已经被改写成我希望的模样,但我相信,从那个时候开始,司又重新踏入了故事的世界。 因为司玩得很开心,从第一次去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邀请了她好多次。我们去了各种各样的水族馆。无论哪个水族馆,无论大小,司都一样沉浸在无数的生命之中。 「——真的,好漂亮」 我站在被水母水槽深深吸引的司身旁,轻声说道。 我用力握紧司的手。司大概也反射性地回握我的手。 然后她按自己的节奏,不顾一切地拉着我走向下一个展示厅。 「好开心」 虽然只是简短的一句话,但司那彷佛回到童年的声音,让我心头暖暖的。 同时,我再次意识到。 我坠入爱河的契机,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吧。虽然我们后来才成为恋人,但一定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接下来,往这边走」 司似乎已经满足了,把我带到了户外。 这个水族馆有露台区域,那里展示着小爪水獭和企鹅等动物。 和其他水族馆一样,这里的企鹅水槽也是最受欢迎的景点之一。 「玲罗,喜欢企鹅」 「嗯,是啊」 我们一边仰望着在水槽中游泳的企鹅,一边聊着这样的话题。 利用了在大楼上面这一点,这里的水槽内侧是透明的。所以对面可以看到大楼,企鹅们看起来就像在空中飞翔一样。 「我想成为企鹅」 「真好呢」 司没有问任何细节,只是这样回答。 我觉得这很有趣,不禁微笑了起来。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不过,既然玲罗这么说,那一定就是好事」 「是吗。可以说出来吗?」 「为什么要问?」 「……也是」 我又觉得好笑,微笑了起来。 明明是女朋友……因为对象是司,根本不用这么客气的。 「在陆地上笨手笨脚也没关系。只要能在海里优雅地游泳就好——就是这个意思」 「原来如此」 「我很笨拙。工作方面……唱歌跳舞都不行,所以我拜托事务所尽量不要安排这种工作给我。即便如此,我也想抬头挺胸地说没关系。因为我想展现的是演技」 我很少在司面前谈工作。即使是这种程度的事,也因为翼小姐——因为母亲的关系而一直避开。 但现在,话语很自然地流了出来。 「人际关系也是这样。老实说,如果有人说我无法和同行顺利沟通,那确实没错。即使不论年龄和经验的差距——我对于讨人喜欢这件事很没自信」 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虽然还没有人邀请我参加聚餐,但即使到了可以参加的年纪,我想我也不会出席没兴趣的聚会。没必要的话也不会交换联络方式。我无法在那种场合伪装自己,也做不到那种演技。 「有能做的事,也有做不到的事。如果能以真实的自己被人所爱,我会很开心的」 「我觉得玲罗一定已经做到了」 「就算司这么说,我也不觉得有说服力啊」 「是吗?」 「不过能听到司这么说,我就安心了」 「…………嗯」 「司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这么一问,司就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过了大约一分钟,她露出彷佛想到什么的表情,开口说道。 「我当水母就好了。就算不知道要漂向哪里,也有人在看着我。虽然不懂活着的意义之类的,但只要有人看着我,我一定就能活下去」 「那你就放心吧」 看到司对我的话点了点头,我握住了司的手。 「因为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司或许真的是水母般的存在。但我不希望她像水母一样不知漂向何方。 「我们走吧」 我一边自觉到内心的焦急,一边向司这么提议。 结果,我们连午餐都忘了吃,一直待在水族馆到接近傍晚。 之后,我们在池袋的街上没有明确目标地闲逛着。 去了动漫相关的店家,看了衣服,看了包包。 司没有特别表达自己的意见,但看起来并不无聊。 每次一起出门,我们都是这种感觉。 「肚子有点饿了」 在快要傍晚的时候,司喃喃说道。 「要吃点什么吗?」 「那个」 司指着一家拉面店。而且还是浓厚的博多豚骨拉面。 一靠近店里,豚骨的香味就扑鼻而来。这确实是一种能让人食欲大开的味道,但对我来说却不是什么能接受的东西。虽然也有喜欢这种味道的同行,说对喉咙好,但要吃油的话,我更喜欢别的东西。 「豚骨拉面不就是盐和脂肪的集合体吗?」 「但是,很好吃啊」 「难道……是和拝岛同学一起?」 「嗯」 「……——吃一次应该没关系吧」 我犹豫了一下,和司一起走进了拉面店。 可能是因为既不是中午也不是晚餐时段,店里空荡荡的。这家店只有吧台座位,坐下来也完全静不下心。 因为不知道该点什么,总之先点了普通的拉面。司也和我点了一样的东西,不过她要的面比较硬。 等了一会儿,司的拉面先来了。我的拉面也几乎在同时做好了。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我扎起头发,吃了一口,浓厚的味道彷佛在舌头上炸开。 不过要说好不好吃的话—— 「真好吃」 「对吧。我以前都不知道」 「……是啊」 我们就这样默默地吃着拉面。 转眼间就吃完了。我用手机查了一下卡路里,问题似乎不是卡路里,而是盐分。不管怎么说,今天应该不用再吃饭了。 「虽然油腻得胃有点难受,但很好吃」 「嗯,我也觉得很好吃……玲罗,你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和你一起生活的世界——还有你,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拉面,还学会了硬面这种点餐方式」 就算这是拝岛雪这个异物为我的世界带来的。 「呵呵,我也是。我本来以为玲罗绝对不会吃拉面的」 因为这个瞬间,是和碧海司一起度过的无可替代的时光。 在我们自然地朝车站走去的途中,司停下了脚步。我也跟着司停了下来。司似乎想说什么,我等着她开口。 「啊」 「怎么了?」 司停下脚步的原因,我心里有数。 我说过今天要去第一次约会时去的地方。我们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时,除了水族馆以外还去了其他地方。 「上次来的时候,我们去了展望台」 「嗯,是啊。我也正想提这件事呢」 「那,要去吗?」 「那当然」 我们原路返回,再次走向水族馆所在的大楼。 如果司没有提起,我本来打算说的。但既然司记得我们去过展望台,那她应该也记得当时说过的话才对。 在这种情况下司还特意提出来,说明她也觉得不能就这样回去吧。从她主动表达这个想法,我感受到了司的变化。 「难得来一次,我们去看夜景吧」 我用力咬紧牙关,这样说道。 现在还不到看夜景的时候,所以我们先去星象馆打发时间。 放映时间大约一小时,我们选了刚好有空位的放松节目。 因为我知道自己很焦躁——心情浮躁,所以觉得这样正好。 在星象馆的沙发上坐下,灯光熄灭的瞬间,我就听到司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实在太意料之中了,我不但没有惊讶,反而微笑了起来。 「诶,结束了吗?」 「……呵呵,真像司的风格」 等我们前往展望台时,正好到了能欣赏夜景的时间。 这里也是在网路上购票,搭电梯前往展望台所在的楼层。风景跟记忆中不太一样,看起来变得相当漂亮,还增设了像公园一样的空间。 360度全方位眺望,令人震撼的风景。 东京的夜景,彷佛只映照出人类生活中美好的那一面。 「……好耀眼」 司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那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司在这人工的光芒中看到了什么吧。 「这边是西边。晴天的时候,好像还能看到富士山哦」 虽然这个时间已经太暗,看不清远方了。 正因为距离感变得模糊,确实营造出一种梦幻般的氛围。 如果回到地面,自己也不过是这光芒中的一点,但现在却像从世界中抽离出来一样俯瞰着一切。 「也就是说,那一带应该是新宿。樱桐的话,就算晴天也看不到呢」 「玲罗,你真清楚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司只要稍微留意一下,马上就能分辨出来」 「啊,不过那个我认得」 司指着从东侧窗户看到的那座闪闪发光的红色铁塔。 「东京铁塔」 「呵呵,确实一目了然呢」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对司说。 「呐,难得来一次,我们坐下来聊聊吧」 「……嗯」 从声音的语调听来,我察觉司也预料到了这件事。 在咖啡厅,司点了冰拿铁,我点了热奶茶。我们在展望台附设的人工草坪公园里,找了个像小丘陵一样的空地坐下。 两个人并肩而坐。 眼前的东京夜景如星光闪烁,就像当初一起去看星星时一样。 我在热红茶里放入砂糖和牛奶,搅拌着。 「不烫吗?」 「我尽量少喝冷的。虽然这种程度对喉咙的影响可能不大,但这是心理作用。我也不想喝太烫的,所以无论如何都要等凉一点再喝」 透过杯子传来的温度,我大概知道还没凉。 司没有管我,直接喝了一口没加糖的拿铁。 「你还是那么喜欢喝苦的啊」 「已经习惯了。这种苦味很香,会上瘾的」 「……是吗。司上国中的时候,就已经喝黑咖啡了呢」 「是吗?」 「因为是你的事,所以我记得」 「玲罗还是不敢喝吗?」 「…………这种程度……给我喝一口」 「呵呵,好啊」 我从微笑的司那里接过塑胶杯。反正住在一起,就算间接接吻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我小心翼翼地含住吸管,吸了一口拿铁。 「————好苦!」 舌头受不了预料之中的苦味,我忍不住呛到了。 为了冲掉咖啡的苦味,我赶紧喝了一口奶茶。 「————————好烫!」 因为还没凉,所以当然很烫,我又呛到了。 「唔呜……」 「玲罗,你在做什么?」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呵呵,你还是那么怕烫啊」 司微笑着继续说道。 「怕苦、怕烫,这些在工作上可看不出来呢」 「……很丢脸吧。毕竟要维持形象」 我也明白,这种小毛病其实也是可爱之处。 不过,现在被这样开玩笑,时机不太对吧。 「还有不会骑脚踏车之类的?」 「司你不也…………不对,你会骑」 「还有不会游泳?还有……」 「…………咕呜,已经够了吧」 我发出委屈的声音,想要结束这个话题。虽然有点好奇司接下来还想说什么,但我的内心似乎已经无法承受了。 接着,我们沉默了一段时间。 和司在一起的沉默,并不难受。 我们本来就常常在同一个空间里各做各的事。我在读剧本练习的时候,司在看其他的书,这种情况很常见。 「司,你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时说过的话吗?」 我打破了沉默,主动向司发问。 「——嗯」 司这样回答后,慢慢开口。 「我们在这里约好要一直在一起。玲罗这么说,我也回答说想这样」 虽然当时还是小学生,但我也觉得能说出这样的话挺厉害的。现在想起来一定是模仿了什么故事情节,但当时确实是真心话。 「你还记得,我很开心」 第一次一起来水族馆的那天。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日子。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们,在这个地方许下约定。虽然经过改装,里面的气氛变了很多,但从窗户看出去的夜景,和当时几乎没有改变。 我喝了一口稍微凉了的奶茶。刚好的甜味,让心情平静下来。 「司……你的想法从那时候开始改变了吗?」 「………………我」 「不,不对。应该由我先说——我想说」 我打断司的话。确认司点头后,我再次望向窗外,继续说道。 「我从那时起想法就没有变过。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的心情,完全没有改变。不对,这是骗人的。说没有改变,是骗人的」 「…………?」 「想和你在一起的心情,只有变得更强烈。所以比起那时候,我心中的感情已经强烈太多了」 「…………嗯」 司用有些别扭的声音回应。 我很清楚原因。在司心中占重要位置的,不只有我了。 拝岛雪也占了不小的份量——所以。 「拝岛同学确定不及格,独居生活就要结束了,但你没有马上回到我家。现在也还不能说你已经回来了吧。毕竟只是我把想要逃离拝岛同学家的你接回来而已」 「是啊」 「我不可能不明白这其中的意义。我不会用『不想相信』这种话来自欺欺人。但是,我应该还在你心中吧?」 司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停下正要端起奶茶的手。 把手按在胸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你」 闪烁着灯光的飞机,划过深蓝的天空。 「契机,是对你产生的嫉妒。后来转变成憧憬,再变成想待在司身边的心情。想保护你——虽然年幼时可能类似保护欲这种情绪。但是对司的所有感情,全都变成了爱」 我感觉到心脏正在剧烈跳动。 手按在胸前,我继续说下去。 「变成了,对司的爱恋」 感觉就像在背台词一样。也像是练习过的台词。但是,我很清楚不是那样的。 这和我演过的任何角色都不同,是我发自内心的话。 「明明在交往——明明我是你的女朋友,这可能是我第一次亲口说出喜欢。但这是真心的。我喜欢你。狭山玲罗,爱着碧海司」 我无法将视线从窗外的夜景移开。能感觉到自己满脸通红,这让我很不好意思——而且我害怕看见司的表情。 「…………我说」 但是声音和表情一样,甚至比脸部表情更能传达情感。 我隐约感受到一丝喜悦,以及占大部分的困惑——迷惘。 「恋爱,是什么?」 「你问了个理所当然的问题呢」 「————是这样吗?」 「想要你的整个世界。对我来说的恋爱,就是这样,不多也不少」 东京的天空,看不见星星。 不过,绝对不是没有星光。 只是被埋没在无数的街灯之中。 包括这些看不见的部分,我都想要碧海司。 「这就是我对司的爱意」 「……嗯」 司应了一声,然后沉默了一阵子。 「我没有把最重要的事情告诉司。我只说了想成为你的归宿,为了你而保持距离,这些漂亮话而已」 一旦开口,话语就止不住地涌出来。 我没有抗拒内心涌上来的情感波涛,继续说着。 「不知不觉间,我大概也变成了司不想面对的情感之一,就像司对惠美小姐……对母亲的感情一样。所以尽管我们是女朋友的关系,却一直维持着暧昧不清的状态」 「………………嗯」 我知道提起惠美小姐的事对司来说很残忍。但我觉得现在不一起说出来的话,就无法传达给她。 心脏快要爆炸了。这和任何困难的录音或舞台表演都不同,正因为是面对着唯一的一个人,才会有这样激烈的心跳。 「……怎么办。心跳得好快」 司这么说着,握住了我的手。 「诶————」 「摸摸看」 司拉着我的手,放在她的左胸上。 我的手陷入柔软的弹性中。在那深处,我清楚感受到了跳动。 司的心脏确实和我一样跳得很快。两个人的心跳交织在一起,血液流速快了好几倍,几乎要让人失去意识。 「我变得搞不懂自己的心情了。对玲罗的感情和对雪的感情全都纠缠在一起,变得一团糟。但是,和雪接吻的时候,我第一次产生了罪恶感和对自己的厌恶感——感到很不舒服」 「接吻————!」 那个女人——……我拼命压抑住涌上心头的情绪,等着司继续说下去。 「雪说,玲罗给了我『恋人』这个框架。恋人和恋心是不同的,最初只有框架存在。虽然我和玲罗成了恋人,但那个框架对我来说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了」 我感觉到司的心跳越来越快。 我受不了司那近乎撩人的声音,看向她的脸。 脸颊泛红,带着微笑。 明明在说和其他女人的事,明明在谈自己的罪恶感和厌恶感,司看起来却很亢奋。 「但是,和雪接吻的时候,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对玲罗的恋心——意识到当玲罗的女朋友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我放在司胸前的手,被她更用力地按向胸口深处。 「我觉得自己劈腿了。虽然害怕、讨厌,但现在却非常心跳加速。因为玲罗说喜欢我,所以肯定是这样」 司慢慢地松开了我的手。 然后,轻轻地贴在我的脸颊上。 司的手掌带着两个人的体温,好烫。 「我也喜欢玲罗」 司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我的脸颊。 手掌柔软的触感让全身都战栗起来。 「能明白自己的心意,我很开心」 「那么……」 「发现这和对雪的感情几乎一样,我很开心」 「————」 我反射性地甩开了司的手。 我想这还是第一次。 我的心无法接受司的话,后来才明白其中的理由。 「啊——」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弄疼了司。 甩开的手还感受着司的余温,阵阵发烫。 我一边感受着心脏的剧烈跳动,一边转向司—— 「——……呵呵」 司露出了不怀好意的微笑。 就像我没有甩开她的手一样,不,正好相反。 正因为如此,司才会露出微笑。 「司,就是这么回事吧」 「——————………………呵呵」 听了我的话,司又笑了。 之后,我和司又聊了一阵子。 至于聊了什么,在我脑中就像海市蜃楼一样模糊不清。 但我却有种矛盾的确信——这辈子绝对不会忘记。 「司——你真的很美」 前方是泥沼,这不用想也知道。 前方? 别说傻话了。 我早就深陷泥沼之中了。 但我已经无法违抗自己的心情。 「拜托你。至少今晚留在我身边」 「嗯,好啊」 我还来不及思考,就已经抱住了司。不顾旁人眼光,没有谁先开口,我们自然而然地踏上回家的路,在那漫长的时间里,一直一直拥抱着。 ——如果能早一天说出口,事情会有所改变吗? 我反覆思考着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 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一直,一直—— 回到家后,我们一起洗澡。 是我主动提出的。 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想让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更长、更深刻。 「玲罗,你又瘦了?」 司无论是被我看到身体,还是看到我的身体,都毫不害羞地问道。 「体重几乎没变。因为有在运动,如果是因为这样看起来比较结实的话,我倒是不讨厌」 我也试着保持平静地这样回答,但声音里应该透露出了动摇。 因为司会问这种问题,代表她不只是现在才看到我的身体,而是平时就有在观察,甚至能够比较出差异。虽然应该没有恋人之间或性方面的意思,但这个事实让我全身发热。 而且最重要的是,看到司的裸体后我后悔了。 明明没有勇气碰触她,却提议一起洗澡,这简直就是自我折磨。 「要互相洗背吗?」 「不用!」 「会泡晕的哦?」 「没关系的!」 我这么说着,直到司出去为止一直泡在浴缸里。 因为身体和心理双重意义上的「发热」,洗完澡后我一口气喝完冰凉的运动饮料,好不容易才没晕倒。 之后,我们决定早点休息。 我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所以我们并排睡在一起。 我穿着夏季的薄睡衣。司只穿着放在我家的夏季短裤和小背心,毫无防备地躺在那里,黑色胸罩在衣料间隙若隐若现。因为被胸部撑起来,衣服变短了,偶尔可以看见肚脐。 虽然是双人床有一定的空间,但我们都自然地往中间靠拢,最后变成肩膀会碰到的距离。 「呐」 我关了灯背对着司,决定问一个在意的问题。 「司,你和拝岛同学做了吗?」 「没有」 「那可以做吗?」 「…………可以……哦」 「诶————?」 虽然对出乎意料的回答感到困惑,但我没有追问。如果追问的话,司的回答可能会改变,一想到这里就问不出口了。我直觉地想着,如果是听错了,那就当作听错了吧。 「司——!」 我叫着她的名字,碰了碰侧躺着的司的肩膀,让她转向我。 「呼……呼……」 传来的只是平稳的呼吸声。 应该不是装睡。 正因为相处久了,所以我很清楚。大概在我问问题的时候,她就已经半睡半醒了吧。 关于她没有和拝岛雪发生关系这件事,我想要相信这个回答是真的。 「呼……呼……呼……」 「睡脸还是老样子」 看着她毫无防备、纯真安详的睡脸,我轻声说道。 「这样就好了——我决定相信」 就算真的能和司发生肉体关系,我肯定也会变得依赖那种连结。 「因为,我想要你的整个世界」 如果只有身体属于我,心却不属于我的话,那会很空虚。为了填补那个空洞,我一定会想要至少留住她的身体。 虽然我没有经验,但能理解这种心理——也听说过这种事。 「真的……好美啊」 我将手指穿过司的头发,轻抚她的脸颊。 这张睡脸的深处,藏着慢性毒药般的沼泽。 但即使沉入沼泽,我也不想忘记自己是谁。 我可不想因为一时的冲动,就成为司人生中的过客。 「嗯……呼……」 我压抑着声音,用指尖强行平复激动的心情。 在燥热的身体冷却下来之前,我陷入了睡眠。 ──────────────────────── 间章 灰色的星期五 继昨晚——星期四的晚上之后,今天司也没有回来。 明天就是结业式了。 我把正餐往后延,泡了家里的杯面来吃。 「说起来,我也和司吃过这个呢」 那个时候,我好像吃了两碗。 我们只一起生活了一个多月。 但是,我觉得问题出在这个家。因为这个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散落着我和司的回忆。 我们把教科书和文具摊在桌上,一起学习。 司还曾经突然闯进浴室,我被她拖着一起洗澡。 我们并排站在镜子前刷牙,我也帮她用吹风机吹干长发。 一开始我们分别睡在床和沙发上,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都挤在床上睡了。 ——我们还在沙发上接吻过。 「啊啊,一点味道都没有」 我喝了一口杯面汤,忍不住这么说道。 但我并不想加调味料。 因为不管加胡椒还是辣油,一定都还是淡而无味。 「…………啊」 我在房间角落发现了一个东西。 那是司留下的行李。难得她把所有东西都整理进一个行李箱里。 开始同居后,我们买了很多衣服,还有内衣,以及居家服和睡衣。 我们的回忆,努力塞一塞就能装进一个行李箱。 「这该怎么办呢」 她大概是拼命整理好行李,结果就这样忘记带走了吧。 「……真像司会做的事」 我望着空空的杯底,自言自语着。 一边咀嚼着自己的天真——还以为她不会立刻就离开的。 ──────────────────────── 5 不纯的初恋 我把吃完的杯面空盒扔进垃圾袋,连同昨天整理好的垃圾一起拿到公寓前的垃圾场。 今天是阴天。 厚重的云层遮蔽了阳光,气温却依然很高,闷热得让人难受。 司到今天早上都还没回来。 联络也是,只有星期四晚上有过一次,昨天完全没有消息。不过,对司来说应该也没必要联络吧。毕竟只是回到原本的家,要说有什么问题,顶多就是忘了带走放在我家的行李而已。 「还是去学校吧」 回到房间后,我一口气吃掉四片六片装的吐司。反正已经不需要为了和司一起吃早餐而留着了。 今天是结业式,明天和后天是面谈的日子。 和香织姑姑的三方面谈安排在后天,约好那天要谈搬家的事。虽然说是谈,其实也只是单方面听香织姑姑的决定罢了。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想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司的想法从未改变。我告诉司,还是回到狭山玲罗身边比较好。 考虑到她和母亲的关系,我认为司不该回到母亲那里,回到狭山同学身边对司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一个人走在上学的路上。 装着司的行李的行李箱,我留在了家里。 带去学校太碍事——我想,果然还是因为心里有留恋吧。 「——啊」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抵达学校时,有个东西闯入了我的视线。 「司——」 话说到一半,我把后面的字吞了回去。 碧海司和狭山玲罗,正并肩走进校门。 我本来想叫住她,然后呢?要做什么? 我这样问自己,却找不到答案。 目送她们两人走进校舍后,我刻意放慢脚步,保持距离地朝教室走去。 爬楼梯、走廊的途中,我拼命想把烙印在眼底的两人身影从记忆中抹去。 「早上好」 走进教室时,弓莉向我打招呼,让我总算能转移一些注意力。 「早上好」 我简短地回应。 自从在新宿一起玩过之后,我和弓莉就没再聊过天,连讯息都没发过。 「今天啊,碧海同学和狭山同学一起上学呢」 弓莉没有拐弯抹角,直接了当地说道。 「弓莉也看到了啊。是啊。司从星期四开始就没回我家了」 「这样啊。不过我只在意雪你会不会后悔,其他的我没兴趣」 她这话里的含意,我只能自己揣测。 弓莉从来不是在支持我和司的关系。弓莉关注的始终只有我这个人,她说我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装成好孩子,这样不像我。换句话说,就算结果是我和司的关系变深了,她也不会介意吧。 所以我毫不客气地继续说道。 「是啊。因为还没有聊到满足。接下来,就算硬抓着她也要把话说清楚」 「好吓人啊」 我本来想逗她笑的,但弓莉不但没笑,还用明显傻眼的语气回答。 确实,我的用词好像……有点不妥……? 正当我这么想时,弓莉露出轻松的表情,有些腼腆地笑了。 「这种状态的你,我可能已经习惯了。唉——真讨厌」 「真难得。弓莉竟然会这样自嘲」 「你以为是谁的错…………唉」 弓莉叹了口气,又露出了微笑。 虽然我们的友情关系很扭曲,但大家说不定都是这样的吧。 益智环也是,弯曲错开才能紧密扣在一起。 就这样和弓莉闲聊到上课时间,直到班导师濑尾老师走进教室。 简短的班会结束后,我们移动到体育馆参加结业典礼。 心不在焉地听着校长致词,看着接受表扬的同学们,结业典礼就这样结束了。 回到教室后发了各种通知单,听老师讲话,我的第一学期在十一点前画下句点。 「明天开始是三方面谈。别搞错日期了——」 老师的话让我心情沉重,但另一方面的我却又有些冷静淡然。 放学时,弓莉在去社团前叫住了我。 「暑假我也会跟你联络的…………绝对」 「嗯,我知道了——再见」 我这样回答,目送快步离开教室的弓莉。 「那么,我也该走了」 在想着要不要顺道去司的教室之前——其实已经在想了,至少在付诸行动之前——我走出了教室。 我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快步走回了家。 回到家后,我首先面对的就是被搁在那里的司的行李箱。 那是一个淡蓝色的单人用行李箱,当初想说有会比较方便就买了。原本以为到了暑假,司寄宿期限到的时候会用到,所以看到就买下来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确实被正确使用了。 「……走吧」 我想做的事情已经决定好了。 我必须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她。 就算会给她添麻烦,我也打算任性地把心情说出来。 然后,让司本人自己决定就好。 明明我结束独居生活后就没办法让她住在家里了,却还要说这些话,我觉得这真的非常狡猾。 但是,如果司比起回老家——也就是回去和母亲一起生活,更想优先维持跟我的关系的话——我会再次和香织姑姑拼命地交涉。 就算被说是在威胁、被说狡猾,我也绝不退让。 如果能靠自己一个人实现所有愿望当然很帅气,但现实没那么简单。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尽全力去做自己能做的事。 如果司还是回答「我不知道」呢? ——那也没关系。我会把那当作是司的选择。 真是自私又自以为是的决心啊。 我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中自嘲地想着。 「啊,在那之前」 我决定先吃午餐。 洗好米、按下电锅开关后,我从冰箱拿出一盒牛肉,和剩下的洋葱、青椒一起淋上烧肉酱下去炒。 想起来,一个人的时候这种没名字的料理就会变多。 「嗯,好吃。烤肉酱是万能调味料啊」 吃了好多瘦肉,感觉整个人精神都来了。 「然后,再来一个」 我从橱柜里拿出事先买好的巧克力,放一颗进嘴里。 可可的香气和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不可思议地涌出了活力。 「果然,再来一个……再一个就好」 结果在出门之前,我把袋子里的巧克力吃掉了五颗。 换上便服后,我拿着司的行李箱往车站走去。 到车站的路程正好适合当作饭后运动。 「嗯……」 我凭着记忆搜寻到目的地车站的路线。 为了不要把行李箱忘在电车上,我紧紧握着把手上了车。 到达目的地车站后,大概又走了十分钟左右。 我的目的地是狭山同学的家。 司之前把东西寄到我家的时候,我留着那张单据,所以知道地址。当时包裹的收件地址写的是我家,这成了狭山同学知道司没回家、寄宿在我家的契机,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狭山同学的家位于所谓的幽静住宅区。 从学校所在的车站搭电车大概三十分钟就能到最近的站。虽然快车不停靠这站,但到新宿和涩谷都在三十分钟以内,这反而营造出一种沉稳的氛围。 简单来说,就是还算有钱的人住的区域。 「唔——唔——」 虽然顺利到达目的地了,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绕着同一条路转了好几圈,从狭山同学家门前经过了好几次。 冷静想想,突然冲过去真的好吗? 司和狭山同学倒还好,但狭山同学家里还有其他家人。如果按门铃时只有家人在,会给他们添麻烦吧。而且如果司不在家,可能就只是把行李交给他们就结束了。那样的话,我就没办法实现跟司说话的目的了。 我很清楚自己只有在某些特定的人面前才会强势,所以可以断言在其他人面前肯定会畏缩。 虽然这种自信很逊,但那大概也是我心中残留的一丝社会性和常识吧。 「唔——唔——……」 就这样一直嘟囔着,等着能不能看到她们俩的身影,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齐亮起,从白天转换到了傍晚。 看着街道的变化,我决定差不多该下定决心了。 「——好」 「你在那做什么?」 「噫!」 我的手指才刚碰到狭山同学家的门铃,背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明明声音不大,却像利刃般从背后刺穿我的心脏。 「……是拝岛同学啊」 狭山同学一看到我,表情立刻变得严峻。 看到她这副模样,我的心情也跟着冷静下来。 「我是来见司的」 「…………是吗」 「我之所以把行李带来,是想让司自己决定。狭山同学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因为考试不及格,不能再独居了。所以我曾经建议过让司先回到狭山同学那里。因为司的母亲的事情,我觉得那样对司更好」 话语不经思考便流畅地说出口。 虽然我并没有事先准备要说什么,但脑海中不断涌现的话语,只要直接说出来就好了。 「但是,我确信那个想法是错的。我之前说过要把伞还给狭山同学对吧。所以,只要不是司自己决定的——我绝对不会还」 我停顿了一下,从家门前走了几步,来到狭山同学面前。 当我来到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时,我把行李箱移到身前。 「要不要收下这个行李箱——我想问司。呐,司在哪里?」 我这么一说,狭山同学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然后沉默了一段时间—— 「呵呵。呵呵呵呵……!」 她突然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真好笑,笑得我肚子都疼了」 她刻意大声笑着,但脸上却毫无笑意。 她瞪着我,眉间更加用力,用充满压迫感的眼神盯着我。 「司说要回你家」 「诶…………?」 我陷入了全身脱力的感觉。 选择了我——? 彷佛在嘲笑我心中的想法,狭山同学继续说道。 「如果你以为自己被选中了——那就太自以为是了」 「那是什么意思……?」 「你就好好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吧」 我已经完全听不懂狭山同学在说什么了。 司回到狭山同学家才两天,我却已经完全被抛在后头,这让我不得不承认。 「如果你觉得应付不来的话,随时都可以举白旗投降」 「…………啥?」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让我们在泥沼中争夺吧」 狭山同学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进屋内。 我从门缝瞥见玄关,确实没看到司的鞋子。 「完全搞不懂」 门关上了,我明白自己被狭山同学明确地拒绝了。 但是我手上拿着行李箱,而狭山同学说司要回我家。 「司……」 我拖着行李箱,穿过住宅区朝车站奔去。 如果说觉悟,我也有。 所以该做的事情没有改变。 我想尽快和司说话。 到了离我家最近的车站后,我还在奔跑。 上车前和下车后都在跑,体力竟然还撑得住,是因为好好吃饭了吗? 「哈……哈……」 这样下去,行李箱就像脚镣一样。但里面装的是司的衣服和我们的回忆,绝对不能丢下。 跑到一半,我看起来像在跑,实际上是靠着行李箱,用走路的速度往家移动。 星期四我回来时司不在而且门锁着,所以她应该有钥匙。那就不会像上次那样进不了家门,但我真的很想马上见到司。 「哈……哈……哈……」 和往常一样,急着赶路的我来到公寓,不等电梯,就双手拖着行李箱爬楼梯。里面都是衣服所以不算太重,但用跑累的身体拖着还是有点吃力。 外面又暗又安静,所以滚轮在水泥楼梯上发出的声音特别响。就算我小心翼翼不想发出声音,还是会被重量拖着,时不时撞到墙上。 到了三楼,我确认家门锁着,然后用钥匙开门。 「……我回来了」 我慢慢地打开门,连玄关的灯都没开,小心翼翼地说道。 沉默蔓延开来,从客厅传来空调运转的声音。 然后,隔着走廊和客厅之间的门,传来了清澈透亮的声音。 「欢迎回来」 「司!」 我脱下鞋子冲进屋内。 从走廊打开门进入客厅——碧海司就在那里。她穿着我们以前一起买的居家服,坐在沙发上看书。 我跨坐在司的腿上,紧紧抱住她。 「我好想你……!」 「呵呵,怎么这么急?」 司用和往常一样温柔的声音回答,然后抚摸着我。 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我却对她这份不变感到违和。 我把手放在她的雩肩上拉开距离,从正面直视司的脸。 「司……?」 「嗯,是我哦」 被我唤到名字的司微笑着回答。 从那声音中,我清楚地明白了——这两天在司的内心发生了什么变化。 「告诉我。司为什么回来我家了?」 「嗯,我会说的。所以,你能下来吗?」 「不要!」 「诶,啊,好吧」 我就坐在司的腿上听她说话。 不知为何这个姿势让我特别安心——因为这是在她感到苦恼时,能够立刻亲吻她的距离。 司首先讲述了星期四去狭山同学那里之前的经过。接着告诉我她和狭山同学一起去了水族馆。 然后是展望台的事。 「玲罗向我告白了。虽然玲罗是我的女朋友……但那大概是她第一次当面对我说喜欢。玲罗说,她想要我的整个世界」 我听到司的话,立刻移开了视线。 从司口中说出的话太过甜腻,让我吓了一跳。但同时也有种莫名的理解感。如果狭山玲罗要选择告白的词句,我很容易就能想像她一定会说司刚才那样的话。 「听到那些话,我心跳得好快」 「——……嗯。然后,司你对狭山同学说了什么?」 「我也回答说喜欢玲罗哦」 胸口一阵刺痛。 因为我喜欢司,所以听到她说起狭山同学告白时,声音里夹杂着喜悦让我有点难受。明明司是狭山同学的女朋友,这绝对是正确且正当的回答。 「我和玲罗小时候约好『要一直在一起』。玲罗问我,这份心情现在有没有改变」 我甚至来不及因为不知道的回忆而心痛,紧张感就袭来了。 「我回答说,我不知道」 司用比平时更加高昂的声音,告诉我她对狭山同学提问的答案。 「不知道自己的……司自己的心情?可是你不是喜欢狭山同学吗」 「嗯。不知道这件事让我心跳不已。这样想就觉得很开心……心跳不已的感觉变得好愉悦。我告诉玲罗,不清楚自己的心情这件事让我感到非常愉快」 我感到喉咙发干,空气彷佛黏在深处,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明白司话中的意思。正因为明白,我才无法理解司话语的真意,甚至感到恐惧。 「我想让心跳得更快」 司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粉色,天真无邪地继续说着。她用双手捂着泛红的脸颊,彷佛在压抑嘴角的笑意——好可爱。 我也知道自己快要失去理智了,但还是忍不住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和雪在一起,心脏会跳得更快——……曾经跳得更快。所以我也喜欢雪。这就是我的心情,我这样告诉玲罗了」 实际上,这是司第一次对我告白。 讽刺的是,我完全无法单纯地感到高兴。我战战兢兢地反问司。 「狭山同学,她怎么说?」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露出了非常厌恶的表情」 「啊,虽然这个感想和小学生一样,但我能想像得到……」 司用轻飘飘毫无紧张感的语气说出不得了的事,害我也莫名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但司接下来的话,让我脊背发凉,寒毛倒竖。 「我告诉玲罗,我现在正在劈腿」 「……真的假的?」 「嗯,真的」 我心中有什么东西崩塌了。我拼命维护的表面工夫,被司自己轻而易举地摧毁了。 虽然在向狭山同学宣称也喜欢我的时候,就已经等同于宣告劈腿了,但即便如此,说出口和不说出口还是有天壤之别。 「狭山同学,她怎么说?」 「她说,糟透了」 确实糟透了。司劈腿这件事本身就很糟糕,她毫不内疚也很糟糕。但是,最糟糕的不是这些。最糟糕的是,狭山同学看起来也接受了司的这种态度。 在狭山同学家门前见面对话时,到现在还不到几个小时,所以我能清晰地回想起来。结合司至今说过的话以及她和母亲的关系来思考,我自然而然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司那颗破碎的心,正试图用心动来填满。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狭山同学才说这是泥沼吧。确实如她所说。一旦喜欢上司,就会发现自己已经陷入无法自拔的泥沼。即使知道这样很糟糕,也无法将目光从司身上移开了。 「巧克力……巧克力……」 为了让心情稳定下来,我维持着跨坐在司身上的姿势,把手伸向扔在一旁的包包,拿出三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一口气塞进嘴里。 虽然是甜味比可可香气更浓的牛奶巧克力,但对现在的我来说刚刚好。 「情况我明白了。那么……」 我闭上眼睛,手放在司的肩膀上,顺势吻了下去。 「「嗯……」」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从被封住的唇间泄出的吐息,既灼热又煽情。 我玩闹似地用舌尖轻触司的唇瓣,司也用自己的舌头舔了舔我的嘴唇。 「…………好甜」 「劈腿的吻,是巧克力的味道呢」 品尝着柔软嘴唇的触感,感觉心跳加速到甚至有点疼痛。 ——……看吧,能在她苦恼时立刻亲吻她的距离,真是太好了。 「也许吧」 嘴唇分开后,司微笑着回答。 如果我们的关系被定义为劈腿,我以为这段关系就会改变。我原本预想司会无法忍受罪恶感和自我厌恶,选择回到狭山同学或母亲身边。 ——两个预测都完全错了。 我终于明白狭山同学说「应付不来」是什么意思了。 「我真是个坏孩子呢」 因为司已经有所自觉,变成会享受这种关系的人了。 「我可没有喜欢坏女人这种癖好啊」 我一边叹气,一边再次吻了司。 啊,糟透了糟透了。 我决定等司给出答案,结果她给出了最糟糕的答案。 但只要司能待在我身边,那就先这样吧。 虽然我没有自信能跟上司的步调,但我会紧紧追上的。 「也就是说,你没有跟狭山同学分手对吧?」 「嗯。因为我不明白自己的心意,所以我说想顺着感觉做决定。至于这样好不好,就让玲罗来决定」 「原来如此,确实呢。不过狭山同学会怎么做已经很明显了吧」 虽然我的回答听起来像是事不关己,但我知道不这么做的话自己无法冷静下来。 虽然司确实变了,但她毫无疑问还是司——所以才这么麻烦。 正因为司还是司,所以我喜欢司。狭山同学大概也一样吧。真是头痛啊。 要不要试试三人交往? 嗯,总觉得不太对,所以不想。 因为—— 「我想用我自己,填满司的整个世界」 如果狭山同学想要司的整个世界,那我的答案就是这个。 「我不想司在我们两个之间摇摆不定。我希望司只喜欢我一个人」 「这样真不错呢……非常、非常心动。好开心」 司的脸颊染上了比刚才更深的桃红色。我看着她的表情,心想真漂亮。狭山同学应该也有同样的感觉吧——肯定是吧。 「但是,今天早上你明明跟狭山同学一起上学,为什么又回来我家了?」 「因为我发现被玲罗说喜欢会心动。所以也想被雪说喜欢,然后心动……大概吧」 「那可真是太棒了」 司用困惑的语气说着这些话,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从最糟糕的情况累积到最棒的结果,我已经完全搞不懂了。 「雪,你真有趣。说的话跟玲罗相反」 「是吗?那我果然跟狭山同学合不来。所以不搞三人交往是对的」 「…………三人交往?」 「别管了!忘掉!」 要是司学到了多余的知识就麻烦了。 如果她产生兴趣说想三人交往因为会心动,那就完蛋了。 「呵呵,雪,真可爱」 即使只是这样不经意的一句话,司也能牢牢抓住我的心。 就算抛弃所有伦理观和正义感,也想和司在一起的这种心情,我非常理解。 「——啊」 司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开口。 我歪着头,等待司继续说下去。 「说起来,雪说过我应该去玲罗那里」 「我是说过,但不是那个意思!」 我马上回答并否定。 我甚至不惜闯进狭山同学的家,也想告诉她的正是这件事。因为后来又发生了更重要的事,所以确实还没说出口。 「那你就好好说清楚啊」 司嘟着嘴这样说道。 「啊,好可爱」 第一次看到司这样的表情,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司用手环住我的脖子,把我拉了过去,然后用手掌捧着我的双颊,抬起头用一种窥探般的眼神看着我。 「盯——」 「对不起,司。我对你撒谎了」 我直视着司的眼睛,清楚地说出了这句话。 回想起来,我做的事和狭山同学说要跟司保持距离时一模一样。说是为了司好,其实是对自己的心情撒了谎。 装作大人的样子——根本没有对等地面对司。 「我想当个好孩子。把『为了司好』当借口,对自己的心情也撒了谎」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为了司而隐藏自己的感受选择退出,或是坦白说出想和司在一起——这两者都只是我的自私罢了。 那么,到底哪种态度才算是真正面对碧海司呢?因为不管哪一边,都是不管司怎么想,只顾着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我不知道答案,也许根本没有答案,或许两边都是对的。 但既然如此,我不想再骗自己了——我想说出最真实的话语。 「我其实想和司在一起。虽然因为我的关系,没能遵守和香织姑姑的约定,独居生活就要结束了——但我还是想和司在一起!」 「唉嘿嘿,好开心」 司保持着捧着我脸的姿势,稍微撑起身体,吻了上来。 司主动亲我,已经多久没有过了呢。 「嗯……呼……嗯……」 大概是在报复我刚才用舌头轻戳她嘴唇,司轻轻咬着我的唇。 就这样,我的嘴唇彷佛要被吃掉似的,一次又一次被司的唇瓣夹住。 温热湿润的触感和隐约听见的呼吸声,让我心中涌起奇妙的情绪。不只是接触的唇瓣,连腹部深处都涌起了热意。 「噗哈…………哈啊…………」 「呵呵,又是巧克力味呢」 司用手指擦拭嘴唇,笑着说道。 我再次打从心底觉得,我现在站的地方就是泥沼。 因为司的心里,不只有我,还有狭山同学。但是我的心里只有司。这个不平衡的基础,就是泥沼。 「啊啊,但是我的独居生活要结束了」 「……没关系的」 「诶?」 「只要好好跟香织小姐谈,她一定会理解的」 「不是,我就是和香织姑姑谈过了,然后被拒绝了啊……?」 「呵呵,没关系的」 面对焦急的我,司却露出从容的表情。 那根本不需要什么根据,简直就是莫名的自信——虽然知道她想做什么,但我还是感到不安。 「如果不行的话怎么办?」 「那就回玲罗那里吧」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那样!」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如果要回到狭山同学那里——不如回到母亲那里」 「……我会考虑的」 司平静地回答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回到母亲那里对司来说意味着什么。而且,我想那对司来说,比我想像的要痛苦好几倍。 「就算司受伤了,我也会填补你的伤口」 「真是自私」 「应该没有司那么自私吧?」 「谁知道呢……也许吧」 享受着这样的时光的我,真的很恶心。 虽然我做好了即使伤害别人也要贯彻初恋的觉悟,但没想到伤害的对象会是自己。只要我还喜欢着司,我就会永远受伤。 我什么时候产生了只有自己在安全区的错觉呢。 「呐,司」 「怎么了?」 「我喜欢你」 「我很开心」 「现在换司说了」 「雪——我喜欢你」 我在自我陶醉吗? 嗯,看来是的。 「从今天开始,这就不算劈腿了。我——是认真的」 恋爱这种东西,不自我陶醉的话,肯定无法持续下去。 必须麻痹全身的痛觉,全力跳下去才行。 「嗯……」 不等司回答,我又吻了她一次。 毕竟我依然是掠夺的那一方——我已经做好觉悟了。在司的心被我填满之前,我会一直沉醉下去。 和司的谈话告一段落后,我懒得再换居家服了,于是决定直接去洗澡。 「要一起洗吗?」 不知为何,我自然而然地问出了这句话—— 「嗯」 不知为何,司也自然而然地回答了。 不过,我早就猜到司会这么回答就是了。 「那,我先进去了」 明明是我主动提出的,但我知道自己的语气很僵硬。 虽然提议了一起洗澡,但在彼此都意识到对方心意的状态下共浴,总觉得非常害羞。 我泡在浴缸里过了一会儿,司准备好自己的换洗衣物和毛巾后,打开浴室的门走了进来。 「…………?」 司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反射性地把身体藏进热水里的我。 司的裸体还是一如既往地美,胸部也很大。 虽然已经没有再遮掩的意义了,但自从我在心里承认自己喜欢司之后,看她就觉得更加性感了。 「好暖和呢」 但正因为一起洗澡,我才明白。 虽然我们互相告白也接吻了,但司并没有想要更进一步。她不可能不知道成为恋人之后会做什么。 不过我还没成为司的女朋友,而且就算不是恋人也能发生肉体关系——这先摆到一边。 司所追求的,一定是心灵。 那不确定、难以捉摸的心。 所以司追求的才会是心动这种无形的东西。 之所以会变成这样的原因是—— 「不过,要一起洗的话,玲罗家的浴缸比较大」 「啥!?」 司的发言,把我脑中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都吹散了。 「昨天晚上,我们一起洗了」 「啊——真是搞不懂啊」 从狭山同学的态度来看,昨晚她和司应该聊了关于喜欢、劈腿、要不要来我家之类的话题吧。一想到她们在那种状态下还一起洗澡——啊啊,我也一样啊。 「唉……」 「雪,怎么了?」 「没什么」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多想。 不过我的猜测应该是对的吧。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把身体靠向司,让肩膀贴在一起。隔着肩胛骨的触感,我感受到光滑的肌肤,独自享受着心跳加速的感觉—— 「玲罗问我,可不可以做那种事」 「噫啊!?」 司口中突然说出的惊人话语吓了我一跳,我瞬间挺直了背。 声音在浴室里回荡,久久不散。 不知为何我往后退了几步,把身体靠在浴室边缘的墙上。 「呃,然后呢?」 「我说可以哦。不过我睡着了。其实我都可以」 「喂喂,你身体很重要,别这么说」 「雪想做吗?」 「诶——」 「如果会心跳加速的话,我想知道」 司彷佛要覆盖住后退的我一样,把脸凑了过来。 虽然因为入浴剂而变得乳白混浊的热水让视野变得模糊,但司的身体还是让我忍不住想看,我慌忙移开了视线。 「虽然想做——但现在还不行。我们的关系还不能进展到那一步啊」 我把手绕到司的背后,紧紧地抱住她,然后这样说道。 紧紧相拥,肌肤相贴的温暖让我的心平静下来。 「我不是说过吗。我想用我自己来填满司的心」 也许只追求身体会更轻松吧,这时我这么想着。 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填满看不见的心,根本没有正确答案。 但正因为不知道,我才想这么做。 等我填满司的心之后,再往前走一步就好了。 「太好了」 我这样说后,司也紧紧回抱了我。 虽然隔着热水裸体相拥——但现在安心感更强烈。 司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司也意识到这件事,如果我要求的话,她应该会把身体交给我吧。但从她的发言和语气中,我感觉到司似乎对某些事感到恐惧。 「……你真傻啊。我才不会用身体来留住你呢」 因为那样做的话,司就再也逃不掉了。 啊啊,如果司能把心完全交给我,那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如果把这话说出口,司可能会逃到别的地方去,所以我决定把它藏在心里。 「雪……喜欢……」 「喂,很痒啦」 司的呼吸吹在我脖子上,痒得我差点发出奇怪的声音。 「呵呵呵……」 她在这个时候做这种事,是故意的吗?现在的我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完全泡晕了」 结果,我们泡了快一个小时。 洗完澡后喝了大量的水,今晚就打算这样直接睡了。 「来我旁边睡吧」 「嗯,我本来就打算这样」 面对我的邀请,司爽快地答应,钻进了被窝。 我们两人盖着一条薄薄的毛巾被,就这样慢慢进入了梦乡。 ──────────────────────── 6 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 星期天早上。 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把房间晒得过分炎热。 虽然我将空调设定在太阳升起前就自动开启,但还是挡不住直射进来的阳光。 不过现在的我,有一句魔法咒语可以把起床时那种烦躁的心情一扫而空。 「从今天开始就是暑假了!」 「我还要参加三方面谈耶」 「说得也是呢」 三方面谈会考虑家长的行程安排,所以会分好几天进行。 今天是星期天,明天是国定假日,所以大部分学生都会在这两天结束,但为了方便时间无法配合的人,也设了几个备用日期。 「我明天也得去学校,完全没有暑假的感觉呢」 话虽如此,开始时间比平常上学晚了一个多小时,考虑到司的平均睡眠时间,还是能悠闲地度过早晨。 早餐也好好吃了,甚至还有余裕享受饭后咖啡。 「这么说来,雪你能喝黑咖啡吗?」 「也不是不能喝啦,但我想加糖和牛奶。现在也是这样。啊,冰咖啡没有也没关系,只限有加冰块的」 「这样啊。你还挺讲究的呢」 「司基本上都喝黑咖啡吗?」 「嗯。雪泡的咖啡很好喝」 「谢谢。不过只是即溶的而已——啊」 说到一半,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最后还是决定说出来。 「刚才那句话是挖苦吗?」 「…………?」 「你是在想狭山同学的事吧。根据名侦探拝岛雪的推理,狭山玲罗不能喝黑咖啡」 「呵呵,那是什么啊。呃,答对一半。玲罗就算加牛奶也喝不了哦」 「咕呜~咕呣呣呣呣」 司开心地说着,我只能发出不成语言的声音回应。 司这种不拘小节的性格,和她意识到自己的恋慕之情之前相比,似乎一点都没变。不如说,我甚至觉得她现在有了光明正大说出来的借口。明知道是这种状况还选择不离开,是我自己的决定。 「果然是挖苦啊」 「那个意思对吗?」 「对我来说很对。因为心里刺刺的」 「…………?」 司一脸困惑,我继续喝着咖啡。 十点整,司准备好了。 离面谈开始还有三十分钟,所以时间还很充裕。 「今天,午餐,那个……」 「嗯。我打算和妈妈一起吃」 面对支支吾吾的我,司明确地回答。 看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们已经说好了。司的母亲前几天从国外回来了,好像正在准备以日本为据点继续工作。 司说,刚好三方面谈那天妈妈有空,所以约好要一起吃饭。 司和母亲的关系,我无法插手。 虽然在我看来有些扭曲,但我已经没有父母了,而且本来每个家庭都有各自的状况。 最重要的是,司说要和母亲一起吃饭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 所以,我想珍惜司的这份心情。 「这么说来,暑假的事情,你会说吗?」 「…………嗯」 大前提是,司原本就打算等到暑假开始后再寄住在狭山同学家,而且现在母亲也回到日本了。这样一来,司的母亲大概会认为她会回家吧——不过从那位母亲的态度来看,就算司说想一个人住,她大概也不会多说什么。 不管怎么样,我不知道司会怎么说。她说不定会说要寄住在朋友家,但只能交给她了。 司拿起包包,走向玄关。 我像只企鹅宝宝一样,啪嗒啪嗒地跟在她身后。 「——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一定要回来哦?」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那……」 我抓住司的手腕,把她留住。 司露出不解的表情,我认真地再次强调: 「不是打算,而是一定要回来」 「知道了」 虽然她的声音还是像平时一样,有点恍惚想睡的,但听到她确实说出口了,我稍微安心了一些。 司这个人心血来潮就会离家出走,所以这种确认到底有多少意义我也不确定,但即便如此,让她亲口说出来对我来说很重要。 「好,来做积累下来的家事吧!」 从无精打采度过的星期五到今天,我积了相当多家事没做。 洗衣服、打扫之类的,我打算今天一口气补回来,干劲十足地把短袖T恤的袖子卷起来,弄得像背心一样。 然后,一个小时后。 ——连十二点都还没到,司就回来了。 「呼——好饱好饱」 「雪,你吃了很多呢」 「因为做了好多家事,肚子超饿的啊~」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们走在从家庭餐厅回家的路上。 司在中午前回来的意义,我很清楚。 司回来后就脱掉制服,只穿内衣躺在沙发上看书。 虽然她好像时不时在跟谁讲电话,但我没有偷听。电话挂断后,她又瘫软无力地躺着,过了一段什么都不做的时间后,才又拿起书。 我想她当时应该很提不起劲。 和司平常表现出的想睡或发呆明显不同,是一种无力感。 我到现在还没从司口中听到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到了晚上肚子实在饿了,所以我提议去家庭餐厅。 因为没买晚餐的食材,而且又饿又累,完全没力气做饭。最重要的是,我想出去走走。 因为—— 「呐,雪。可以去公园坐坐吗?」 「当然」 我觉得司在寻找一个契机。 在自动贩卖机买了饮料,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我拿的是宝特瓶绿茶,司拿的是罐装咖啡。 虽然这个时间还很闷热,但凉爽的晚风也开始吹起来了。 「这里已经变成我们的老地方了呢」 「对啊」 我们来过这里多少次了呢。 上次来好像是我去拜托香织姑姑让我继续独居的时候。 从那之后感觉发生了很多变化,但也有不变的事情。 其中之一就是—— 「妈妈,没有来三方面谈」 司和母亲的关系。 她们俩的关系详情我并不清楚。 司小学的时候,因为担任动物女仆舞者的配音不顺利,母亲就不再对司抱持期待了。之后她们的关系大概一直没变。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工作上有接触,但母亲和狭山同学好像能正常对话,本来母亲应该直接跟司说的事,有时候也会透过狭山同学转达。 狭山同学为了成为在小学时期失去母亲关注的司的容身之处,给了她女朋友这个框架——现在的状况,就是这件事的延伸。 「妈妈好像临时有工作,没来学校。我跟老师简单聊了一下,拿了成绩单就结束了」 「嗯。然后呢?」 「之后,濑尾老师过几天会打电话给妈妈——就这样。妈妈说我要怎么做都随便,只要不犯法,事后报告就行了」 司淡淡地说道。 要想像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做出这种决定,绝对不难。 虽然我觉得这关系也太疏离了,但我也只能接受这就是司的亲子关系。因为除了接受之外,我什么都做不到。 「司……!」 除了叫她的名字、握住她的手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所以,很奇怪」 我握住司的手,司也用力回握,然后继续说道。 「我想说妈妈是最差劲的母亲,但说不出口。我不太了解爸爸,爷爷奶奶也已经过世或住进养护机构了,所以妈妈是我唯一的家人。虽然可能跟单纯的喜欢不一样——该说是依靠吗」 「这样啊。我觉得这不奇怪。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一定要有血缘关系,但人类肯定需要依靠的对象。我们还没那么成熟」 「成熟的人就不需要了吗?」 「嗯——成熟的人应该也需要依靠、归属——或者说容身之处吧。但是大人可能有比较多选择。因为选择多,所以可以自己决定……啊」 我边听司说话,或者说边自己说着,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司的根源,一定是和母亲之间的错位。司所追求的根本,一直都是这个。 和狭山同学的关系,说不定也是如此。狭山同学对司来说,或许也是和母亲之间的连结点。 狭山同学的女朋友这个框架对司来说,毫无疑问是容身之处之一,如果这个理由源自于母亲呢? 如果因此而无法断开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可怕了。 但是,也无法否定这个可能性。 因为我也一样。 自己内心欠缺的东西,就会想在外面的世界寻求。 ——依赖? 「呐,司?」 「怎么了?」 「司不用刻意改变自己。变化这种事顺其自然就好。就像司说的,顺着情感的波浪漂流,抵达某个地方……那就是答案。没有其他的了。那样就好」 司现在正在迎接幼年期的终结。 一定是在寻找自己容身之处的过程中。 所以才会动摇。 「不用害怕,慢慢来就好」 「……嗯」 「慢慢来,用我来填满你心里所有的空隙就好」 依赖也无所谓。 我想依赖别人,也想被依赖。 这就是我的真心话。 司没有回应我这句话。 这也证明了她还在我和狭山同学之间摇摆不定吧。 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因为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司想改变,对吧?」 「——……嗯」 司深呼吸后这样回答。 对我来说,这是非常重大的、充满决心的话语。 「被玲罗说喜欢的时候心跳加速。被雪说喜欢的时候心跳加速。一想到自己劈腿——心跳得更快了。因为是第一次,所以我知道一定是被初次的刺激冲昏头了。但是,我强烈地感受到自己活着」 狭山同学决定和司暂时保持距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是对的。 如果不这样做,司和狭山同学的关系一定不会超越恋人这个框架。就算有肉体关系,也不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恋人。 因为司追求的,是能代替母亲的容身之处。 终于开始改变了。 司开始追求真正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了。 这种事情,该怎么说呢? 自我意识的萌芽? 啊啊,为什么话题会变得这么沉重呢。 「我觉得是因为跟雪在一起,我才开始改变的。这份心情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跟雪在一起的话说不定就能明白。所以我想跟雪在一起……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想回雪家了」 「是啊。我也想看看司会变成什么样」 虽然好像在说同样的事,但我知道其实不一样。 司心中一定有被封印的情感。那份情感被比压力锅盖子还要严实好几倍的东西封住了,打不开。但如果司的内心因为恋爱而改变形状,说不定就会因为扭曲而打开。 因为我想看到那个,所以已经彻底沦陷了。 我想在了解司的一切之后,用我这个存在填满她的全部。 还不够。 我还没有看到司的全部。 「最喜欢你了,司」 我和司十指紧扣,像恋人一样握着她另一只手。 然后就这样撑起身体,把自己的嘴唇贴上司的嘴唇。 「嗯……——」 就这样静止了几秒,然后慢慢分开。 「雪……亲太多次了」 「不行吗?」 「没有不行啊。我也喜欢跟雪亲亲」 「司,你好可爱」 说完,我又亲了上去。 司似乎也不讨厌,微笑着接受了。 虽然说做爱还太早,但亲亲又如何呢? 亲亲感觉是用心在做的,应该没问题吧。 反正我们现在正在劈腿啊。 我一边意识到自己脑子变笨了,一边继续亲吻司的嘴唇。 碰巧的是,这十分钟左右好像都没有人经过。 终于冷静下来的我们重新坐回长椅上。即使如此距离也比刚才更近了,腰和屁股都紧贴在一起。 「对了。司说的香织姑姑讲道理是什么意思?」 我提出了一直很在意的事。 无论说多少次想在一起,我独居结束的事实、身体的容身之处消失这件事都不会改变。 「没问题的」 「感觉你跟之前说一样的话」 「今天本来要跟妈妈谈的。结果只透过电话和讯息沟通就结束了,不过没问题」 司没有说明细节,只是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倒是理解了司讲电话的对象果然是她母亲。 「呃,所以没问题是指……?」 「雪真笨」 「虾摩?」 司用手指按住我的脸颊。 因为脸颊被往内挤,我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那么,下一步」 「…………?」 「雪说想跟我在一起。我也想跟雪在一起。但是……就像雪在意我和妈妈的事却没有深入一样,我果然也不能深入雪和姑姑的事」 司看着我的脸,这样说道。 我边听她的话,边慢慢理解她想说什么。 我想起了之前跟香织姑姑谈完后,也是在这个公园跟司聊过天。 我又喝了一口茶,自然地笑了。 「你说过要一起努力呢」 「——嗯。所以呢?」 「帮帮我。为了让我们能在一起」 「知道了。谢谢,这样我也是当事人了」 司点头回答,一脸认真地说道。 「那么,回去吧」 「嗯」 过了一会儿,谁也没先开口,我们就站起来离开了公园。 在虫鸣声回响的夜路上,十指紧扣地走着。 从窗户传来的阳光的温度。啪啪作响的火花飞溅声。鱼烤熟的香味。味噌汤里浓郁的高汤味道。 「雪……?」 还有睡眼惺忪地来到客厅的,我最喜欢的人的脸庞。 这就是用五感充分感受到的,早晨的气息。 「早上好」 「……早上好」 「来吃早餐吧?」 「…………嗯。我去洗把脸」 我把饭、味噌汤、竹荚鱼干和配菜菠菜摆上餐桌。 今天虽然是星期一,但是国定假日。和司的姓氏一样,是海之日。 而且——也是我三方面谈的日子。 昨天被司的气势影响,拜托她帮我,但我还是完全搞不懂司到底在想什么。 我能做的就只有再跟香织姑姑谈一次。反过来说也只能做这个了,所以我想要再好好谈一次。 虽然香织姑姑说我狡猾地威胁她,但这就是我,也没办法。我想再全力以赴,而且这次要有自觉地去面对她。 好好谈就能理解——能不能理解我不知道。说到底,香织姑姑也是在理解了各种事情的基础上,才向我提出条件的。但至少,她愿意听我说,愿意面对我。 司想说的,应该就是这个吧。 「一天的开始,就从早餐开始对吧」 「……香织小姐说的?」 「不是,是我刚才决定的」 「这样啊,不错呢」 虽然不知道司是真心这么想还是随口说说,但她把我做的饭全吃完了。 「…………我吃饱了。份量很多,很好吃」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虽然上学的时候不能每天做这么丰盛的早餐,但今天是国定假日,所以我特别用心准备。因为今天既是假日,同时也是我的决战日。 「那,来喝咖啡吧」 「嗯」 我开始准备即溶咖啡。 像这样做着和平常一样的事情,心里会感到安定。 因为不管多么特别的事,这样做之后,就会觉得只是日常的延续。 喝完咖啡后,我慢慢地开始准备去学校。 「……今天的妆,感觉不错」 「谢谢。毕竟难得有机会」 跟平常不同的只有眼影和口红,所以我以为不会有什么变化,但司还是注意到了。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能这样累积这些小事,让我有种被填满的感觉。 一点一滴,司正在累积改变。她能从日常的点点滴滴中感受到比以前更多的色彩,我觉得这些感受都化为了言语。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路上小心」 司对着站在玄关的我这样说道。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 「总感觉好新鲜」 「是吗?」 「因为从来没有只有我一个人出门过吧。基本上我们去哪都在一起,就算我自己出门,也是放学回家的时候,上学也都是和司一起去的」 「感觉你好像很高兴」 「因为这让我鼓起勇气了」 这样回答后突然觉得很害羞,我低下了头。 「——……啊」 司用手托起我的下巴,轻轻抬起。 「嗯…………」 然后又像理所当然般,吻上了我的唇。 「……路上小心」 「……我出门了」 明明已经接吻很多次了,但刚才那个吻感觉不太一样。 我脸红得不行,一直捂着脸颊,直到过了车站才终于平静下来。 到了学校后,我在教室等着香织姑姑。 面谈是一组一组进行,时间固定,所以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等了大约五分钟,走廊传来了拖鞋的脚步声。 我从脚步的节奏就知道是香织姑姑,几乎同时,教室的门打开了。 「早上好。不对,该说中午好了吧」 「香织姑姑……早上好……中午好」 「哎呀,今天化了完整的妆呢」 「嗯。啊,之前……对了,之前太随便了」 「雪的皮肤很好,所以淡妆也很美,但今天这种眼影的画法很有现代感,很可爱」 突然被夸奖,我有点害羞。 而且果然,香织姑姑马上就注意到我的变化。面对这样的她,我感到安心。这是不能否定的重要情感。 「看你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有好好吃饭吧」 「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啊」 「当然。你以为我当了你几年的监护人……而且从上次见面到现在,连一周都不到吧」 「是吗。从吃法式料理才过了五天」 「比起跟我见面,你更在意那顿饭啊。你喜欢就好」 这么一想,我是在上周三去见香织姑姑的。 这五天里,感觉发生了好多事。 今天是这些事的总结——不,不止如此。今天也是和司相遇以来这两个月的总结。 「今天我请了一天假。搬家的手续和整理,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 「…………结束之后,我想再跟你谈谈」 现在的我,只能像这样表达自己的想法。 香织姑姑点头说「好」后继续说道。 「那好吧。虽然我大概猜得到你想谈什么,但能不能全部回应又是另一回事。不过既然你想谈,我会好好听的」 「谢谢你,香织姑姑」 现在的我很清楚,光是愿意听我说话就已经很感激了。 在我前面的同学面谈结束,和监护人——她叫妈妈,应该就是吧——一起回到教室。香织姑姑打招呼后,我也跟着打了招呼。 跟她们交换后,我们前往面谈的教室。 面谈用的教室,桌子的摆设改变了,中央摆着三张桌子面对面。 「您好。今天请多指教」 濑尾老师站起来鞠躬,香织小姐也跟着行礼打招呼。 樱桐——也就是上高中之后,第一次的三方面谈。 国中和补习班经常会被问到我和香织姑姑的关系,但班导濑尾老师没有确认这件事。 濑尾老师爽朗地打招呼,简洁地说明我在学校的状况。香织姑姑微笑着附和,偶尔穿插问题。感觉真的很像大人之间的日常对话。这只是我的感觉,完全不知道香织姑姑她们私底下是不是真的这样对话。 「然后,这是成绩单」 濑尾老师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是我第一学期的成绩通知单。 我先祈祷起来。 (拜托了。其实是有改错分数吧!) 「有一科不及格」 ——当然,没有。 「不过补考通过了,所以学分有拿到。这边有记载」 跟事前听说的一样,上面清楚记载了我有参加补考,让我切身体会到没有隐瞒真是太好了。 「整体来看,比期中考进步很多,我认为这是非常好的趋势」 关于成绩,老师接着说道。 之后把从其他科目老师那里听到的情况,以及整体趋势等学习方面的事情告诉香织姑姑。因为是升学学校,所以比国中时更详细地谈论学习。虽然才一年级,好像也提到大学入学考试的事了。 之所以说「好像」,是因为身为当事人的我没怎么在听。 濑尾老师似乎比平常更关注我,也替我考虑很多。但对我来说,这张成绩单上重要的只有一个地方。就是我有一科不及格的事实。 和司一起学习的成果得到认可让我很开心。但也只是开心而已。 「然后,关于暑假的安排——」 从老师的说话方式,我隐约感觉这场面谈快结束了。 暑假作业、社群媒体、玩乐、补习班——第二学期的考试和活动等等,香织姑姑一边在记事本上做笔记一边听着。 大致谈完后,老师做了总结。 「今天就到这里。还有什么问题吗?」 「请让我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雪在学校,有笑过吗?」 她到底在问什么啊,我心想。 我不明白香织姑姑问这个的用意,只觉得很丢脸,想赶快离开这里。但老师说「这个嘛」后停顿了一下才回答,让我也无法离开。 「结论是,她经常笑。第一学期刚开始时,她对陌生环境似乎还很警戒……但大概期中考后吧,她跟同班的久留米同学以及其他班级的同学都成为朋友了,变得常常笑。除了笑容之外的表情,也变得自然多了」 听到老师的回答,我想要离开这里的心情更加强烈了。 (别再说了~) ——正当我这么想时,香织姑姑说「我明白了,谢谢您」,面谈终于要结束了,我松了一口气。 「那么拝岛雪同学,第二学期见」 「好的……谢谢老师」 我也道了谢,离开了教室。 虽然很在意最后那个问题的用意,但我决定不问了。 「先回教室一趟吧,东西也想整理一下」 「……嗯」 我回应香织姑姑的话,我们又回到教室。 等一下要再跟香织姑姑谈一次,拜托她让我独居。 因为不知道司到底想做什么,所以我要先做自己能做的事——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午安」 碧海司就在教室里。 而且不知为何还戴着眼镜。 戴眼镜也好适合她……先不管这个。 「司?」 「…………呵呵,我等你很久了」 司故意推了推眼镜,回答道。 我完全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好像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她在教室里等我们,理由只有一个。 「初次见面。我是1年D班的碧海司。我有事想和雪……雪同学谈」 「哎,啊,哈……你是雪的朋友?」 「是的!」 「怎么了,雪」 我回答了困惑的香织姑姑。为了掩饰自己的动摇,语气变得强硬,这可能反而让香织姑姑更加困惑了。 「…………我是,她的朋友」 司有些不满地撅起了嘴。话虽如此,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和司的关系。司寄宿在我家这件事本来就是秘密——啊,司想和香织姑姑谈的,难道是…… 「我们换个地方吧」 我同意了司的提议,我们离开了教室。 香织姑姑虽然还没搞清楚状况,但走到走廊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我们在鞋柜处各自换好鞋子,走出了校舍。 虽说是外面,但司选择的是学校食堂。 因为是暑假,食堂休息,但自动贩卖机还在运作,所以空间是开放的。桌子比教室里的大,今天人也很少,也许正适合谈话。 香织姑姑若无其事地买了所有人的饮料。 纸杯装的冰咖啡,香织姑姑和司喝黑咖啡,我的加了糖和牛奶。 「那么……你是碧海同学对吧。你想说什么……」 「我有话要说」 司打断了香织姑姑的话,如此回答道。 总觉得两人的对话有些微妙地对不上,挺有趣的。 同时,我也明白司想按照自己的节奏来主导谈话。 司推了推眼镜,开口说「首先」。 「你认为雪的成绩提高的原因是什么?」 「不是因为雪努力学习了吗?」 「您说得对。那么,让我们具体分解一下『努力』。第一,学习时间增加了。第二,掌握了有效的学习方法。第三,期中考不及格,产生了危机感。还有一个原因,等等再说。到目前为止没问题吧?」 「这是在做简报吗……?嗯,没问题」 虽然香织姑姑的声音中带着困惑,但她挺直了腰杆,表现得很从容。 和刚才与老师谈话时的氛围不同,简直就像在工作一样。 明明是关于我的事,我却完全插不上嘴,紧张感不断攀升。 「结论是,这一切都与我——碧海司有关。请看这个」 司从包包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画着多个图表的纸。看起来像是用电脑制作后列印的,但仔细一看,是用尺规仔细手绘的。 「这是我管理雪的学习时间前后的数据对比图表。雪动不动就偷懒,或者说是给大脑补充营养,开始吃零食,所以我负责监督」 「……唔咕」 香织姑姑瞥了我一眼,我移开了视线。 「接下来是第二点,掌握了有效的学习方法——」 「抱歉打断你……可以先让我看一下所有资料吗?」 司点头回答「好的」,把纸递给了香织姑姑。 香织姑姑看完后,似乎明白了什么,喃喃道「原来如此」。 「大致上,我明白你的方向了。碧海司同学,你是想告诉我,你对雪的学习有多么重要,然后以此为基础,和我交涉让雪继续独居,对吗?」 「——是的」 「这份资料非常清楚,整理得也很好。你不是单纯地诉诸感情,而是用数字理性地传达情况。另一方面,你又亲手绘制了图表,让人感受到你的热情。这应该很辛苦吧,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我」 司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认真的视线,与同样神情认真的香织姑姑相交。 「我希望雪能继续独居。因为那里也是我的容身之处」 虽然话题与我有关,但我决定现在交给司。因为我感受到了司的觉悟。我相信司说过的,她会成为当事人的那句话。 「我母亲为了工作把我留在日本,要到今年暑假才回国。我和寄宿家庭的人——吵架了,所以回不去了。因为雪一个人住,所以我决定拜托她。以教她学习作为交换,让我寄宿」 「校内模拟考试成绩突然提高,也是多亏了你吧」 「嗯。那时候我已经在教她了」 「……原来如此。首先,我理解你说的话了。但是暑假已经开始了,你母亲应该已经回来了才对。那你为什么还要寄宿在雪家呢?」 「确实,暑假前母亲就回国了」 司毫不犹豫地回答香织姑姑。但接下来的话却不一样。司轻轻吸了口气,然后慢慢组织语言。 「同时,母亲决定搬出现在的家」 这是我完全没听说过的事,差点忍不住叫出声。 但如果我在这里多嘴,就会妨碍司说话,所以我忍住了。 「我从小就住在那个家。母亲大概是香织小姐也听过名字的声优,所以有很多麻烦事。各种麻烦……还有钱的问题、维持的问题,好像本来就在犹豫要不要搬家,但前阵子听说已经决定了」 司继续用平稳的语气说道。 「母亲好像……要搬到大楼去。问我是要一起住,还是自己一个人住」 「……高中生,母亲的提议?我猜,搬家的地方应该是东京都内……交通方便的地方吧。但是……?」 「嗯。但我觉得母亲真的觉得哪个都可以。因为对我没兴趣。好像也不是因为有了恋人之类的理由」 「和母亲,好好谈过了吗?」 「昨天本来打算和母亲好好谈谈,但母亲因为工作,没有机会」 香织姑姑也理解了司所说的碧海家的扭曲。 即便如此,她没有改变坚定的态度,直视着司继续说道。 「我明白司同学的处境了。你有三个选择。和母亲一起住、自己一个人住,或者回到原本寄宿的地方。是这样没错吧?」 「不对。我想和雪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她」 ——诶。 司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感到胸口一紧。 虽然我知道香织姑姑喜欢的是男性,但不知道她对女生之间的恋爱怎么看。不,说到底我们根本没有在交往,就算真的在交往,同居的意义也完全不同—— 「……原来如此。雪,你交到了会说出这种话的朋友啊」 「…………嗯」 司又撅起了嘴,但没有否定我的回答。 香织姑姑喝了一口咖啡,把手放在膝盖上继续说道。 「那么,我们一个一个来吧。首先,雪」 「——是!」 「你的公寓契约——简单来说,契约上只有你,只有拝岛雪一个人。如果让外人住进来,哪怕只是寄宿的程度,也违反契约了。这样会给房东和房仲添麻烦,最糟的情况是会住不下去。这些事,你都不知道吧?」 「…………是的。对不起」 「不过这件事也关系到作为契约名义人、同时也是你监护人的我的管理责任。这件事得先分开处理,好好去道歉。对了,生活费是各付各的吗?」 「…………是的。对不起」 「钱的问题特别容易出纠纷,所以一定要好好商量。帐户余额减少得比较慢,不是因为你的理财能力变好了吧」 香织姑姑挺直了腰板,「接下来……」,转向司继续说。 「在司同学看来,你母亲可能对你不感兴趣。实际情况我不清楚。但是,监护人有监护义务。如果你母亲放弃了这个义务,就必须向相关单位咨询」 「……请不要这样」 「我知道这不是你希望的。也就是说,如果你要寄宿在雪家,就必须得到雪的监护人也就是我,和司同学母亲的同意。擅自进行会引发大问题。司同学原本寄宿的家,应该也和你母亲联络过吧?」 「……应该是」 「到此为止是前提。明白吗?」 「——嗯」 香织姑姑以端正的姿势向司发问。 冷静的语气带着一丝冷淡,甚至让人感到压迫。但很明显,这是她没有因为对方是高中生而轻视,而是以对等的态度对话。 「在此基础上,我故意说得严厉一点。你的事情,雪可能会感同身受,但从我的立场来看,这不在考虑范围内。与我无关」 「嗯,我理解」 面对语气坚定的香织姑姑,司完全没有退缩的样子。 「雪的成绩提高的理由,你刚才说还有一个对吧。根据我的推测,是因为从我这里解放了,对吗?」 司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也对此感到疑问,但听到这句话后突然明白了。 压力和紧张之类的。和香织姑姑在一起的话我会畏缩,无法好好发挥实力,她想说的应该是这个吧。 「这点……我也在深刻反省。虽然我自己也隐约察觉到了,但还是觉得应该改正。不过,遵不遵守约定,和这点是两回事。我也不打算顽固地全盘否定」 「诶……?」 这是我的声音。香织姑姑斜眼瞥了我一眼,继续说明。 「虽然我不希望你变成那种多次违背约定还无动于衷的孩子,但我也想尊重雪的心情。所以,我准备了折衷方案。那就是,根据你暑假的表现,我可以允许你再次独居」 「…………」 「所以我还没跟房东说退租的事。瞒着房东让人寄宿这件事——我会去道歉,但考虑到现实问题,比如通学时间和家务,我觉得继续独居也不错」 「…………」 司带着看不出想法的表情,注视着香织姑姑。 ——正因为知道那不是在发呆,所以很可怕。 「我知道你们有各种情况——但暑假期间,你们要各自在自己家度过。对雪来说,这是为没有遵守约定负起责任。然后暑假期间好好学习,第二学期再重新开始独居就好」 「——看吧,果然」 因为,我感觉自己快要被她眼眸深处的那份昏暗吞噬了。 「真好啊,雪……呵呵」 「……司同学,怎么了?」 「全都和我预想的一样」 司重新戴好眼镜,平静地说道。 明明语气很礼貌,但气氛却一变,充满了紧张感。 「我觉得香织小姐是一个很好的监护人。正如我所说,我很羡慕。你非常为雪着想,也很理解雪。我感受到你对雪的爱,那是我无法企及的。我从雪那里听说了父母去世后,由身为姑姑的香织小姐收养了她的事。但是就像我提到过父母的情况,我认为家人之间的羁绊并不等同于亲生父母」 司的氛围明显变了。 香织姑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慢慢喝着咖啡的动作,很明显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 「所以我觉得,你不用再勉强自己了。就算不演戏,香织小姐对雪来说,毫无疑问是重要的监护人——是养育自己的亲人」 「你想说什么?」 「雪一直没说,香织小姐也没问,所以由我来说。如果听完后,你还能再做一次判断的话——」 「等等」 这时我第一次插嘴。 我知道司想说什么了。 那是我只告诉过司的,我开始独居生活的真正原因。 「呵呵,那,由雪来说?」 啊——我终于明白司在做什么了。 香织姑姑会好好听人说话,司说自己也是当事人,还拼命做资料,让香织姑姑先说出所有想法,这些话的意思。 「——嗯」 全部都是为了这个瞬间——为了让我能和香织姑姑面对面而做的铺垫。 司露出无畏而妖艳的笑容,真可爱啊。 演技很差这件事,是真的吗? 「——香织姑姑。我有件事,从开始独居生活的时候就想说了」 我被司惊人的演技完全唬住了。 司最后还是为我准备好了,让我能好好对家人说出想法的机会。 「我觉得,我是在妨碍香织姑姑。我觉得,我是在夺走香织姑姑的人生。 我听到了你在和家人讲电话。你说,自己有了喜欢的人,但因为我在,没办法和他在一起——」 我感觉香织姑姑的表情僵住了。 「那一瞬间,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家是不是一个可以安心回去的地方」 如果一开始就说这些,香织姑姑肯定不会听的。 正因为前面铺陈了那么多表面话,后面的话才能真正打动。 如果换成是我被这样对待,我会羞愧死的。 因为装作大人说的那些话,全都被看穿了。 「这就是我想独居生活的真正原因。香织姑姑应该也察觉到了我的想法——我也知道,香织姑姑察觉到了我的心情」 「雪……」 「之前说的,都是以为了读书而独居生活为前提。全部……全部都是。所以现在,前提改变了。归零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再拜托一次」 司一直在做的事,就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操控别人。 也就是说,我和香织姑姑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诶,难道说我和司——在不好的地方很像? 但是,多亏了她,我才能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不想妨碍香织姑姑的人生——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但不只是这样——不只是逃避的地方,它已经成为了我想回去的家」 我看向司,然后轻轻吸了口气,重新面向香织姑姑。 「钱和契约……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事情。我给你添麻烦这一点是不会变的。明明在香织姑姑的庇护之下,却说这种话,对不起。我知道自己在撒娇。但请让我撒娇吧。我能撒娇的家人,只有香织姑姑了」 因为听到了那通电话,我一直很在意。 这些话我没说出来。 因为就算不说,香织姑姑应该也明白。 然后,我要说出最重要的话。 「香织姑姑——」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香织姑姑面前。 「请允许我继续独居生活。拜托了」 我看着香织姑姑的眼睛说完后,深深地鞠了一躬。一开始允许我独居生活的时候,我可能都没有这么认真地鞠躬。 这就是我的真心话——我的全部。 我大概维持了一分钟以上。听到香织姑姑说「……我知道了」,我慢慢抬起头,香织姑姑接着说。 「确实,前提和当初不一样了」 「……嗯」 「暑假期间也可以继续独居。约定的前提确实改变了,这点我能接受。我伤害了雪,却假装没看见。我觉得这是我在依赖你——对不起」 「别这样,不要道歉……」 「被家人道歉,很不好受吧?我也很明白这种感觉。但是,雪,你刚才说了那样的话,所以好好承受这种难受的感觉,也是你的责任」 「……是」 香织姑姑按着头,语速飞快地说。 和刚才那种社会人士的态度不同,感觉就像在家里一样。 我刚才明明还很坦然,现在却渐渐缩起了肩膀。 「呵呵,事情解决了呢」 司微笑着说道。 不知何时,她又把眼镜摘掉了。结果那副眼镜到底是什么……还没弄明白,眼镜就已经从桌上消失了。 「难得的机会,大家一起去吃午餐,顺便转换心情吧。在那之前,有句话要说」 我挺直了缩起来的肩膀和背脊,回答道「是」。 「雪和司同学。刚才那种论调,只能对愿意接受你们撒娇的人说。在社会上做同样的事——会树立敌人的」 我和司几乎同时点了点头。 香织姑姑喝完冰咖啡,把所有人的杯子叠好,拿到垃圾桶。 她对正在收拾东西的司说道。 「这些资料,全部都是你做的吧?」 「嗯。我通宵做的。所以现在很困」 「虽然不知道你考虑了多少,但我知道你是在为雪着想——谢谢你」 「因为这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想和雪在一起」 「看来是这样呢。嗯,能说出这种话的孩子,我更愿意相信」 司扮演的角色,香织姑姑也配合演下去了。 但我知道,自己在假装平静的香织姑姑心里,打入了楔子。毕竟我们是相处多年的家人——所以我明白。虽然香织姑姑依然以大人、以监护人、以家人的身分对待我没有改变,但如果家庭关系中有什么根本东西开始改变,那么契机,恐怕就是今天吧。 我站在稍远处,注视着一边笑一边说话的两人。 「雪,走吧」 「嗯!」 司叫了我一声,我跟在了她的身后。 结果,我和司的关系问题堆积如山,虽然正在绝赞劈腿中——但是我们的生活,似乎还会继续下去。 ──────────────────────── 尾声 谈完话后,我们三人准备一起去吃午餐。 但我发现有东西忘在教室里,学期末前必须带回家,于是让香织姑姑在校门口等,我和司一起回到了教室。 「呐,刚才啊」 趁只有我们两人,我向司开口说道。 「香织姑姑说你是我的朋友,我点头的时候,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是吗……可能吧」 「为什么?」 「不知道。但是,心里莫名不舒服」 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恋人。说是劈腿对象可能最准确,但老实说,这个说法也不太对劲。 不过,就算关系没有明确的名称也没关系。 因为听到朋友这个词会不舒服,就表示我在司心中是特别的存在。 「呵呵,是这样啊」 「雪,好奇怪」 司不解地歪着头,我觉得她真的很可爱。 像这样聊天的时候,就能感受到司和刚才跟香织姑姑说话时那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完全不同,就是平常的司。 「好了,走吧。第二学期前都不会来这间教室了呢」 「我,本来就不在这个班」 「嘛,确实啦。虽然我们班级不同……但总觉得有点感慨嘛」 「是吗」 我和司正这样聊着,走廊上传来了熟悉节奏的脚步声。 教室的门打开,听到脚步声后我回过头。 「呐,雪」 接着听到的熟悉声音——弓莉的声音。 「辛苦了。怎么样了?」 弓莉用简短的话这样问道。 她话里包含什么意思,我很容易就能明白。 「这个嘛……变成这样了」 我挽起司的手臂。 然后握着她的手,把司拉到身边。 弓莉看到后睁大眼睛,接着露出笑容。 「太好了。那你们全力以赴地面对了吧」 「谢谢。多亏了弓莉」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这样回答。 刚才的举动,应该已经传达了很多讯息。 「那,这就是我的答覆」 弓莉说完,穿过课桌之间走到我面前。 然后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拉过来—— 「嗯…………」 「嗯嗯…………」 弓莉把自己的嘴唇,用力地压在我的嘴唇上。 接着拉起我正握着司的那只手。 「等等!」 这是司的声音。 司松开手,把我和弓莉拉开。 我因为突如其来的状况呆立在原地,弓莉则抬起头看向司。 「嘿唉,碧海同学也会吃醋啊——明明是狭山同学的女朋友」 「久留米同学……!」 就连司,面对弓莉也只能说出这么简单的话。 「呐,你看。雪的脸红了。果然,我也能让雪心跳加速呢」 「久留米同学,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我想全力地和认真的雪碰撞。不是说『为了碧海同学,要她回到狭山同学身边』什么的。我想要的是那个只想着自己想做的事,把别人诱导到自己想要的方向,那样任性的雪……我说过,全力以赴才是雪该有的样子」 我想起了我们一起外出的那个晚上。 弓莉的长篇独白。 「别说了。我不想听这些」 「那时候啊,我们还拍了大头贴呢。碧海同学,你和雪拍过大头贴吗?」 弓莉拿出手机给司看。 萤幕上显示着那天晚上在游戏中心拍的大头贴照片。 司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刚才还从容不迫——在香织姑姑面前扮演成熟大人的司,彷佛是假的一样。 「碧海同学去了狭山同学那里后,雪也意识到自己不在安全区了吧。但是,这样你明白了吧?」 「——什么?」 司瞪着弓莉。 司像这样毫不掩饰地表露情绪——除了互相倾诉喜欢的时候,这还是第一次。 「碧海同学也不在安全区。雪也是人,也会和我约会……被我亲了也会脸红」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摇头。 「我虽然好胜,但我觉得只要最后赢了就好。趁雪犹豫的时候见缝插针,我感觉只会让她变得更固执……但雪真正的动摇,现在才要开始哦」 弓莉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我也从玲罗那里听说了很多事。我觉得啊,碧海同学和玲罗更般配。你们两个的价值观都不正常」 她对狭山同学的称呼改变了,但我已经顾不上这个。 我和司都被弓莉的气势压倒,只能听她说话。 「因为我喜欢雪。一直一直都喜欢着你——所以啊,你们两个要珍惜现在哦」 「弓莉……」 「我不是要你们现在给我答覆。现在,还不是时候……对吧」 弓莉留下这句话,离开了教室。 「雪……我——我喜欢雪」 「司——我不会放开你的」 心脏一直怦怦跳个不停。 我还不明白,这份情感究竟是什么。 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直到离开教室的这几分钟里,我一直紧握着司的手。 ──────────────────────── 后记 大家好,我是Akeo(あけお)。 非常感谢大家购买『与她女友的不纯初恋』第二卷! 写完第一卷原稿的时候,我还不确定能不能出第二卷,所以现在能像这样顺利将第二卷以书的形式呈现在大家面前,真的让我松了一口气。 老实说,在还不确定能不能出版第二卷的情况下,用那样的方式结尾实在像在走钢索,让我一直提心吊胆。不过在第一卷发售后,收到的反应远超出我的想像,而且还有很多人说「想看后续」,这让我又惊又喜,也得到了很大的勇气。 雪和司相遇后,虽然困惑却仍坠入爱河,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呢——结果雪却变成那样……某种意义上,到这里为止都是这部作品的铺陈。 第二卷是从情感齿轮全速转动的状态开始,我带着满满的气势投入创作。当我写到最后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把角色们的情感起伏都塞进去了,甚至连我自己都有点被吓到。 插画延续第一卷,由塩こうじ老师负责绘制。 第一卷的封面插画、彩页、插图与本文完美结合,产生了爆炸性的加乘效果。第二卷更上一层楼,不仅色彩运用充满透明感,画面中流露的光线、柔顺的发丝、富有肉感的描绘自然不在话下,更令人着迷的是那些细腻刻画出角色内心的表情。 然后,我要再次借这个机会,向关照我的各位致上谢意。 责任编辑、电击文库编辑部的各位、业务部的各位、校对老师、塩こうじ老师、印刷厂的各位、还有无法一一列举的所有相关人员,以及各位读者——比起第一卷,现在我对更多人怀抱着感激之情。真的真的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既然走到这一步,希望能在第三卷与各位再会。 能够出版第二卷,毫无疑问是多亏了各位读者的支持。在这个时代,读者的反应真的非常非常重要,所以如果各位能在社群平台上分享感想、撰写书评、给予五星好评等等,一定能为未来铺路。 希望能继续获得各位的支持! 非常感谢各位读到最后。那就这样啦,我是Akeo~ ──────────────────────── 插图 ──────────────────────── A店特典『手机游戏与玲罗』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玲罗……这是什么?」 我坐在床上滑手机,刚洗完澡的同居人兼女朋友——碧海司凑过来看我的萤幕。 「这个游戏我听过耶,你有在玩啊」 「嗯,有点原因啦」 我打开的是一款培育偶像的手机游戏。这个系列已经持续好几年了,是拥有多个世界观相近的分支品牌的人气作品。 「这是我之前试镜过的作品。不过从演出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来看,就知道我落选了」 「——玲罗吗?那演技和外貌的门槛一定很高吧」 司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就算撇开女友的滤镜,司也比我漂亮好几倍,被她这么说让我心情有点复杂,不过她肯定我身为声优的演技,还有外貌也给予认可,这点让我挺开心的。 至于外貌这部分,我知道她不是以女友的角度觉得我可爱,而是说出客观评价,这让我有点在意就是了。 「因为是偶像题材的作品,所以歌唱和舞蹈也是审查项目」 「原来如此,我懂了」 司又是一副理所当然地点头。我自己也知道歌唱不好,舞蹈更是惨不忍睹,但被她这么明白地说出来,还是有点受伤。我跟经纪公司说过,自己绝对会在那关被刷掉,所以不想参加试镜,但对方说如果国中生能被选上,会在业界造成很大的话题,就这样说服我去了。 然后,从那时起过了大约两年。游戏发布了,我的名字依然不在其中。 「可是你却在玩这个游戏呢」 「因为包含演员在内,整体水准都很高。这肯定会成为今后内容的指标之一,我觉得有必要接触。并不是因为喜欢或有推的角色,不是那样的」 「这样啊,很有玲罗的风格。这是排行榜?」 「呃……是啊」 司指着的是这款偶像游戏的对战内容排行榜。这是游戏的终极目标,玩家要用自己培育的偶像来竞争分数…… 「第8名很厉害吗?」 「不知道耶。这是我在移动和等待时一点一点玩,自然就拿到的名次」 「大概有多少玩家?」 「活跃用户中玩这个内容的,大概有接近5万人吧?」 「哼嗯。5万人中的第8名啊」 我简短地应了声「对」,司用同样平淡的语调继续问道: 「这也有课金的系统吧?」 「——是啊」 「你到现在课了多少?」 「——……」 我沉默不语时,司用手指滑动游戏画面,继续淡淡地说: 「只有这个金发女孩,服装和饰品都搜集齐全了呢。而且卡片旁边有好多星星」 「——……」 「你不是说不喜欢也没有推的角色吗?」 「——……」 「排行榜上的,也是用这个女孩吧?」 「别再说了啦!」 我从司手中抢回手机,紧紧抱在胸前。 「这是!为了研究业界和警惕自己试镜落选的!」 「这样啊。那垃圾桶里有一堆储值卡,被妈妈看到也没关系啰?」 「诶,啊,我太大意了。得赶快藏起来——啊」 司看着一脸傻样的我,表情不变地说道: 「玲罗自己在工作所以没关系,但课了将近10万元,再怎么说也会担心的」 「拜托你……就当没看到嘛……」 我双手合十放在脸前,闭上眼睛向司拜托。 司修长的手指从我双手的缝隙间伸进来,轻轻抬起我的下巴。 「不行哦。虽然不会告诉玲罗的爸妈,但——呵呵。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呢」 虽然不知道司是抱着什么心情说的,但正面看着我微笑的司——我的女朋友,实在可爱到不行。这种话在她面前,我死都说不出口就是了。 「那么,玲罗喜欢这孩子哪里呢?」 「不……不知道不知道啦!」 在那之后,直到司睡着为止,我都拼命地掩饰自己推这个角色的重点就是金色长发这件事。 ──────────────────────── 蜜瓜特典『刷牙,能乖乖刷好吗?』 面对最强最美的女人——碧海司睡眼惺忪的脸庞,我的心脏剧烈跳动,彷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么……要开始啰」 司没有用言语回答,只是几乎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我的视线落在她的嘴唇上——明明没有涂唇膏,却饱满水润,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光泽。 「来,张嘴,『啊——』」 我用手指轻轻碰触她的嘴唇,示意她张开,司便「啊——」地张开了嘴。 我手上拿着沾了牙膏的牙刷。没错,我正准备帮司刷牙。 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原因非常简单。 「司——不刷牙就睡觉会蛀牙哦?」 「嗯……起不来…………雪帮我刷」 ——就这样。之后我也对司说了很多话,但全被无视,或者说对半睡半醒的司根本起不了作用。 躺着不好刷,我好不容易才成功让她坐起来。 不过,或许是因为刚才一直在睡,她的身体莫名地发烫,让我莫名地心跳加速……就这样到了现在。 我从来没有帮别人刷过牙——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窥视着司的口中。 「好粉红……感觉好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整齐洁白的牙齿内侧,是比嘴唇更红润的桃色黏膜构成的脸颊内壁。 柔软的表面,一看就知道只要稍微被尖锐的东西碰到,就会留下伤痕。 「要、要开始啰」 司似乎还勉强保有意识,发出「啊」和「诶」混在一起的含糊声音回应。我想大概是答应的意思,于是把牙刷伸进她嘴里。 「嗯……」 牙刷碰到后排牙齿的同时,司发出了带着热度的声音。 「别、别发出奇怪的声音啦」 ——我这么说,但她没有回应。 也就是说,这是司反射性发出的声音。一想到这是什么样的身体反应才会发出那样的声音,我又心跳加速了。 「嗯……嗯……」 我移动着牙刷,司偶尔会发出和刚才一样的——说白了就是有点色气的声音。 太奇怪了吧,为什么会这样啊。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把上排牙齿、下排牙齿,以及「一」的嘴型都刷了一遍。 「不,这可能不太妙……」 我右手拿着牙刷,感觉身体莫名地战栗起来。 司半张着嘴,嘴里积满了唾液和牙膏的混合物。这样一来,她就很难用嘴呼吸,只能以鼻呼吸为主。 「嗯……呼……」 闭上眼的长睫毛、随意飘动的金发、凌乱的居家服,还有带着热气的吐息。 最重要的是,我俯视着司那种——保守地说只能用「撩人」来形容的姿态,而我正处于可以随意摆布她的立场。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一股奇妙的支配感在我心中涌起。 必须赶快带她去漱口——这样的想法,和想再沉浸在这种感觉中一会儿的念头同时存在着。 再看五分钟这个状态的司的话,再把牙刷放进她嘴里的话——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司发出了「嗯——!」带着怒气的声音。 「啊,哇,对不起」 ——哈,我在干嘛啊。 我扶着睡迷糊、行动不便的司,一起走向盥洗室。 「噗……」 司把积在嘴里的东西吐进洗手台。 「咕噜」 看到从嘴唇到洗手台之间连着的白色细丝,我感觉看到了什么极度羞耻、不该看的东西,不禁屏住了呼吸。 接过装了水的杯子漱口的司,那个样子也让我看得入迷。 「……雪」 「诶、诶!?」 突然被叫到名字,我的声音都变调了。 「……谢谢」 司似乎完全不知道我的挣扎,这么说道。 然后她就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扑通一声倒在床上。 「呼——呼——……」 接着两秒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呼」 我看着司的睡脸,因为没有被她发现我心中涌现的那种感觉,总算松了一口气。 ──────────────────────── G店特典『膝枕,要从上面看?还是从下面看?』 「哈啊……哈啊……哈啊……」 「雪——……你没事吧?」 向气喘吁吁的我搭话的,是刚才一起并肩作战的伙伴——久留米弓莉。说的战斗,其实是指球技大会。 樱桐的球技大会,是在等待期末考成绩的微妙空档期间举办的。偏偏全员强制参加。比赛项目有垒球、篮球、五人制足球。弓莉说打篮球的话会轻松获胜很无聊,所以选了足球。我想说跟弓莉一起应该没问题,就选了同样的项目。结果在大太阳底下拼命奔跑,好不容易赢了比赛,九死一生地回到教室,现在正在等待下一场比赛—— 「不行了,累死了,脑袋一片空白,要死了」 「等、等等,雪——!」 我突然觉得头晕目眩,连站着都很吃力,于是决定躺下来。虽然下面就是教室的地板,但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这么想的时候。 「至、至少这样吧……我借你大腿啦」 弓莉把椅子排成一列,让我躺下。然后在我头部的位置……放上了她的大腿。 「啊……」 「雪——刚才真的超拼的呢」 「……嗯」 我就这样枕在弓莉的大腿上。因为她把运动短裤卷起来变短了,弓莉的大腿直接贴着我的后脑杓。教室开着冷气,她的肌肤已经变得冰凉了。冰冰凉凉的……好舒服……想要再多感受一下这份凉意,于是我把身体侧了过去—— 「呀!」 「啊,对、对不起!」 「怎、怎么突然这样啦?」 「没有啦,因为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嘛」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用脸蹭人家大腿吧」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把脸颊贴在弓莉冰凉的大腿上。虽然紧实,但没有肌肉的硬邦邦感,反而很柔软——不是这个啦! 「冷静想想确实太夸张了,对不起」 「也不是说不行啦……只是有点害羞」 「也、也是呢。哈哈哈……」 被弓莉提醒后,我赶紧把身体摆正。然后顺势把视线往上移。 「「——啊」」 比天花板更先映入眼帘的,是弓莉的眼睛。我与低头看着枕在大腿上的我的弓莉,正面对上了视线。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被膝枕是件非常羞耻的事——不对,冷静想想本来就很羞耻。在教室里枕着同学的大腿,这除了尴尬还能是什么。 「对、对不起!我已经没事……呃……?」 与慌张的我相反,弓莉没有移开视线。不如说她整个人僵住了。我的头被夹在弓莉僵硬的大腿之间,动弹不得。 「弓……弓莉同学?」 「………………」 弓莉没有回应我的呼唤,只是用认真的表情盯着我看。 「我……现在正在给雪……膝枕耶……」 「现在才发现吗?」 我忍不住吐槽,但弓莉没有回答。 之后,直到被叫去参加下一场比赛为止,我们就这样互相凝视着,而我则一直枕在弓莉的大腿上。 ──────────────────────── 第三卷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面对自己的心情时,我终于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即使伤害别人、把别人踹开、利用别人──也依然纯粹想要的东西。 对我来说,那就是—— 那是暑假开始后一阵子的某一天。 碧海司今天在拝岛雪的家。 洗澡水烧好的音乐响起,我「啊」地回过神来。 我出声叫了躺在沙发上、正在用手机看书的司一声:「呐」。 「今天谁先去洗澡?」 「不是一起洗吗?」 「诶,啊……嗯。说得也是呢」 司理所当然地这么问。 可是对我来说,那并非理所当然。 因为司将修长的腿放在沙发扶手上,毫无防备地躺着,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是别的女人的女朋友。 准备好两人份的换洗衣物后,我拉着司的手前往浴室。 司在脱衣区毫不犹豫地脱掉衣服。 白皙的肌肤、丰满的胸部、纤细的腰。 我忍不住从细致缝上蕾丝的红色内衣裤移开视线。 司的身体漂亮得不可思议,我从来没有看习惯过。 「好温暖呢」 「嗯,好温暖」 因为浴缸很挤,身体自然会贴在一起。 即使我没有那个意思,身体的某处还是会碰到司的大腿、屁股或胸部。 每当碰到时,我的身体就会不禁轻轻一颤、僵硬起来。 「雪,真有趣」 司注意到我的反应,觉得有趣地戳了戳我的肚子。 「真是的!」 「呵呵」 「不要拿我来玩啦……」 我害羞地把鼻子以下的部分都泡在水里。 这样,视野变低了,司的身体比刚才看得更清楚。 司的裸体,就连身为女性的我,都觉得真的很漂亮。 而且不仅仅是漂亮,还有一种在我心中被挑起的感情。 我想,那是因为我对司抱有明确的感情。 ——我喜欢司。 即使她是别人的女朋友,我也—— 「————雪?」 「呜……呜呜」 「泡晕了?」 「有一点」 是因为看着司的裸体,身体发热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我去,洗个头……哇!」 我刚站起身,突然一阵头晕目眩。 我像是被司伸过来扶我的手臂吸进去似的,就这么一头撞进了她胸前。 沉入了刚才只是稍微触碰到的弹力之海。 我下意识地用力,变成了紧紧抱住司的姿势。 这样反而更让人害羞—— 「啊吧吧吧吧吧」 我发出了莫名其妙的声音。 「雪,真可爱呢。要喝点水吗?」 司一边摸着我的头,一边这样说道。 我一边沉入司的柔软之中,一边想着。 明天,司还会在我家吗—— 我一口气喝光了司拿来的水。 但是,我的喉咙还是依旧感到干渴。 面对自己的心情时,我终于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即使伤害别人、把别人踹开、利用别人──也依然纯粹想要的东西。 对我来说,那——正是碧海司。 ──────────────────────── 1 受伤、伤人,痛苦又难受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直到国中为止,我总是被作业追着跑。 但是今年——高一的暑假不一样。 第一学期在司的协助下,好不容易说服了香织姑姑,但不考不及格才能继续独居的条件依然持续着。 虽然说学习本来就是学生的本分,但我觉得暑假期间也学了不少。暑假的学习计划是由司安排的,因此暑假作业在暑假结束前一周就已经完成了。 「司……」 我对着虚空,喃喃念着碧海司的名字。 她原本寄宿在狭山玲罗那里,后来离家出走,来到我家,以成绩超优秀的司教我学习为条件,开始了同居生活。那是五月末的事,现在是第二学期即将开始的八月末。也就是说,我和碧海司已经生活了三个月。 ——只是,那个司今天不在我家就是了。 「好了,来吃晚餐吧」 我把水倒入水壶,打开炉子的火。 刚开始独居的时候,我一个人的时候也会自己做饭,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司不在的时候我几乎不自己做饭了。所以今晚的晚餐,我也打算用特大份的杯装炒面解决。 司不在的时候——没错,自从放暑假以来,司就一直在我家和狭山玲罗家之间来回,想待在哪边就待在哪边。 司的女朋友——狭山玲罗。她一边上我们高中一边从事声优活动,人气正在上升。暑假也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因为声优相关的工作而不在家。 虽然新人女性声优有恋人这件事当然会隐瞒,但我听说,因为彼此都是同性,所以某种程度上反而能成为掩护——…… 「——好烫!」 因为恍神,倒热水的时候溅了出来,差点烫伤。 司从前天开始就住在狭山同学家。以整个暑假来计算的话,司大约6:4地在我家和狭山同学家之间来回,但即便如此,司在狭山同学家过夜的事实还是让我感到烦躁。司和狭山同学会像和我一样牵手,拥抱,一起睡。说不定还会更进一步——因为她们聊过要不要做那种事的——一想到这里,司不在的夜晚我就会睡不着。 听到手机上设置的闹钟响起,我撕开杯装炒面的盖子边缘,为了沥水而走向水槽。 司和狭山同学现在也在吃晚餐吗?狭山同学不会自己做饭,所以应该是去外面吃吧。今天是星期六,她们会和狭山同学的父母一起吃饭吗?还是说,狭山同学会为了司而亲手做料理—— 「啊啊!」 果然因为想着别的事情,我用力地滑了一下。 泡好的面条飞过杯盖,掉进了水槽底部。明明伸手就能够到,现在却看起来像深海的底部一样。 「哇————!!!!!」 我叫了出来。不叫出来的话,我根本无法忍受。 抱着头叫喊着,我当场跪坐在地上。 因为是穿短裤的居家服,所以裸露的膝盖被厨房垫子刺得生疼。蹲下的身体,正好被水槽和餐具柜的影子遮住。 「我知道。即使知道——」 司给出的答案,是享受被两人追求的这种心跳加速的关系。对于因与母亲的关系扭曲而破碎的心来说,这种快感一定比什么都舒服。 因为希望司回到我家,所以说服了香织姑姑,让独居和同居都继续下去。但是司一直待在我家这种事,确实没有说过。 「啊——!司是享受着劈腿,最差劲的女人!!!」 危险的女人,碧海司真的是个很危险的女人。 我果然还是没有那种会喜欢上危险女人的癖好。真的没有。 可是没办法。因为我已经喜欢上司了。 我是真的喜欢上了她。是认真地、陷进恋爱里了。 所以,只要司还同时喜欢着狭山同学,我肯定每一秒都会不停受伤。我其实明白的,认真喜欢上司,就是这么回事。 可是——至少容许我觉得痛苦吧。 「啊────!!!!!!」 我勉强站了起来,看到杯装炒面的面条安稳地躺在水槽底部,又叫了出来。 「——……一团糟」 这种心情,今天不是第一次。暑假开始后,司每次去狭山同学家过夜,我都会这么想。 暑假结束后,会变成什么样呢。狭山同学原本除了学业,还要兼顾声优的工作,所以应该会比暑假更忙,司来我家的时间会增加吗。 「去……买饭吧。肚子也饿了」 我换上勉强能穿出家门的衬衫和短裤,拿着购物袋和钱包走出房间,下楼梯。 从公寓的入口处往外走的时候——我撞到了出现在眼前的影子。 「嘿噗」 「啊——对不起捏」 「痛痛……对不——呃,弓莉?」 影子的真面目,以及声音的主人是弓莉。 弓莉身上微微散发着肥皂的香味,是因为社团活动结束后洗了澡吗。她穿的不是校服而是便服,所以应该是先回家了一趟吧。虽然现在才晚上七点,但天黑了还穿着制服会有很多麻烦。 「我来了。雪,你正要出门吗?」 「…………嗯」 「难道是,为了这个?」 弓莉笑嘻嘻地举起手中的购物袋。同时,购物袋里飘出一股令人食欲大开的香味。 「雪,你肚子饿了吗?」 「饿了。饿得不行了」 「那先去你房间吧」 我被弓莉催促着,和她一起走楼梯回到了房间。 弓莉拿来的,是车站前汉堡连锁店的外带餐。 听到洗手间传来弓莉「来摆好吧」的声音,我便把汉堡、薯条、饮料和鸡块摆到客厅的桌子上。 「为什么?」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吃饭而已~」 「如果我已经吃完晚餐了怎么办?」 「就算那样,你也会吃吧?」 弓莉说得理所当然,因为被她说中了,我便默默点头。 「来,吃吧」 「我开动了……谢谢你,弓莉」 「不用谢~不用谢~」 我在弓莉的催促下,大口咬下汉堡。汉堡的肉比普通的大,而且还是晚上限定的双层肉。因为肚子很饿,咸味和肉汁彷佛渗入了每一个细胞。 「好吃」 「太好了。果然选大的是正确的」 「弓莉不也一样吗」 「我嘛……社团活动后什么都没吃啊?」 「不要若无其事地刺我」 「雪也不会变胖的,所以没刺你啦」 弓莉到底看穿了多少呢。她应该不知道我让杯装炒面掉进水槽的丑态。不过,之后的叫声说不定被她听到了。 「从家里传来很大的声音,所以进来的时候有点犹豫的说」 不是说不定,是被听到了。 「呜呜……」 「我从玲罗那里听说雪今天一个人。虽然不太想想像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能想像到」 这个暑假,我和弓莉见过好几次面。我家离学校很近,弓莉在社团活动结束后也方便过来。不过,就算我家不在离学校最近的车站,弓莉也一定会来玩吧。 我一边吃着薯条,一边问了另一件在意的事。 「说起来,弓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名字称呼狭山同学的?」 「现在?」 弓莉立刻回答。确实,从三方面谈后在教室里说话时我就一直很在意,但没有机会问。 「你明白的吧。因为雪被碧海同学抢走了。要商量这件事的话,找碧海同学的女朋友最好。在交换联络方式聊天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了」 「这样啊」 「说到底,怎么叫人有那么重要吗?」 「弓莉你自己也很在意吧?毕竟一下叫我雪,一下又叫我拝岛,后来又改口叫回雪了」 「哼嗯~雪在意这个啊。可是,你却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呢?」 「………………」 弓莉的话让我感到刺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总之先塞了口薯条和鸡块。 「雪,我觉得你的反应很奇怪」 弓莉露出无奈的笑容,我则用「呣咕呣咕呣咕!」不成声的声音回答。虽然没有糊弄过去,但对方是弓莉的话,也不会因此变得尴尬。 「雪真可爱呢」 「────呜」 不,骗人。变得尴尬了。 我已经知道弓莉的话中有什么含义了。 三方面谈后的记忆再次苏醒。 那时弓莉的嘴唇——和我的嘴唇重叠了。 心脏剧烈跳动。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就没有发生过那种事。所以我刻意不去回想。但是弓莉嘴唇的触感,已经深深地刻在我的身体里。所以当神经发出信号的瞬间,伴随着肉体触感的记忆就会回来。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自然地变热。明明知道不能在弓莉面前脸红的—— 「诶~雪?」 弓莉的语气中带着一抹笑,从桌子对面探出身子,抬眼看着我。 那时——被弓莉亲吻的瞬间感受到的热量,弹力,羞耻感,让我无法控制自己发热的脸颊。 已经吃完自己那份饭的弓莉站起身,慢慢地绕到我身后。 「果然,你心跳加速了?」 「才没有……」 「难道说,你想起那时的事了?」 弓莉这样说着,然后在我脖子上吹气,小声说「那时的吻」。 「咿呀!」 「嘻嘻……看啊,雪在我面前也会心跳加速。就承认吧?」 「不是……不是的。这是生理的反应!」 我用力摇头,弓莉从我身后伸出手。 弓莉就这样把手绕到我胸前,把我拉过去。 「生理的反应也行哦。因为这样,心也会渐渐产生反应的」 弓莉的声音,温柔地抚摸着我的皮肤表面,使之颤抖。 意识集中在弓莉气息触碰的脖子上,感觉变得越来越敏锐。 弓莉在让我头脑发昏的距离下,轻声细语。 「碧海同学也太大意了。果然还是觉得自己在安全圈内呢」 「住手!」 我猛地站起来,甩开弓莉的手。 「……看来提起碧海同学的名字是错误的」 弓莉被我甩开,后退了几步。 我把剩下的汉堡塞进嘴里,从椅子上站起来,退了几步。 「……倒是没忘了吃啊」 「………………」 我灌完冰咖啡,一口气吞下汉堡,然后重新面向弓莉。先开口的是弓莉。 「雪啊,你现在是单身吧?又没有在跟碧海同学交往」 「即便如此」 「那……不就得了?」 「……不行的。弓莉应该也觉得……和没有交往的人亲热,是不真诚的事吧」 「如果对象是雪的话……可以哦」 弓莉口中吐出的甜腻声音,让我产生强烈的抗拒感。 而像这样浮现出排斥的情绪这件事本身,就清楚暴露出了两者之间明确的差别。 「我可是喜欢司的」 ——那正是有没有恋爱感情的差别。 「…………」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如果我和弓莉之间有线的话,只要稍微拉开一点就会断掉吧。 弓莉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 「我说啊,碧海同学现在正在和玲罗约会哦?你却说喜欢那样的人……这已经可以说是滑稽了吧」 「什么意思?」 「你伤害自己,和自残行为一样。受伤的是心,所以看不见。你没有注意到——假装没看见,很滑稽」 弓莉的话刺进我的胸口。 因为那正是我刚才的想法。 「你大声说话,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吧」 弓莉彷佛看穿了我的心,如此说道。 就算没有看穿我的心,弓莉应该也明白吧。弓莉就是这么为我着想的挚友——对弓莉来说,更是如此。 「哼嗯~真的是这样吗」 「弓莉……你是来挖苦我的吗?」 「怎么可能嘛」 弓莉不悦地说道。 「……对不起」 她都带饭来给我了,我当然知道不可能。虽然知道,但对话的走向让我自然地这么说。就算在心中找借口也没用。 但我无法不这么想。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弓莉彷佛要对我落井下石,说:「我今天想说的是——」 「十月有文化祭吧?」 「……嗯」 我带着尴尬的心情回答道。 正如弓莉所说,十月确实有文化祭。 我们学校没有所谓的班级企划,基本上是由文化祭执行委员会开始的各种委员会,社团活动和同好会,以及志愿者团体进行企划。 我什么都没参与,所以就交给他们了,但我想在文化祭上进行企划的人,暑假也几乎每天都会来学校。 「每年不是都会邀请名人举办活动吗?今年要举办谈话活动。嘉宾的第一候补是……声优碧海翼小姐」 「碧海翼小姐——碧海惠美小姐——司的母亲?」 「对。总之,先坐吧?」 「说的……也是」 在弓莉的催促下,我准备了两人份的麦茶,把其中一个玻璃杯放在弓莉面前,然后坐在她的对面。 看到我一口喝下一半的麦茶后,弓莉说「那我继续啦」,然后开始说道: 「篮球部会和其他学校进行友谊赛,篮球部里有个女生也是文化祭执行委员,我从她那里听说了这件事。说是碧海同学——碧海司的母亲,或者说是我们学校有玲罗在,所以才策划了这个活动。毕竟现役声优是普通在校生的情况很少见。玲罗的人气好像也在上升」 「…………嗯。狭山同学,好厉害啊」 「虽然对我来说是朋友,但玲罗已经拥有自己的世界了」 我们聊着天,刚才紧张的气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和弓莉最近一直是这样,虽然有一半时间是刚才那种气氛,但另一半时间就像和司同居前一样,作为朋友聊天。 在我们四人不可逆转的关系中,这可能是唯一不变的部分。 「实际上,她很多地方都很厉害呢。吃饭也是,也不忘保护喉咙,姿势也一直很端正」 「确实,从姿势上能特别感受到职业意识……」 狭山同学总是挺直腰杆,抬头挺胸。 所以看起来很堂堂正正,身材也很好。 不过,她在我面前总是皱着眉头,或者生气,所以听到她这么说,我重新这么想。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和这样的对手争夺司。如果现在的情况被传到网路引起炎上,我绝对会成为坏人。 「哈哈哈」 「你那是什么苦笑」 「我想像了一下自己暴露在没有脸的恶意中」 「嗯?嗯……?」 弓莉把食指放在嘴边,歪着头。我用「总之……」把话题拉了回来。 「总之,狭山同学也会登台的意思吧?」 「应该说是邀请吧。虽然两个人都还没有确定,但至少不会被拒之门外,而是要调整日程……好像到了这个阶段」 弓莉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碧海翼小姐跟玲罗,不是从玲罗还在当童星的时候就认识了吗?而且最近好像也偶尔会共演,所以她们两个办谈话活动,本来就很有话题性。这跟我们学校倒没什么关系,主要是在声优粉丝圈里很受关注」 碧海翼小姐究竟有多有名,其实很难形容。 我只知道,她在 SNS 上有几十万粉丝,活动领域广到甚至会去海外出演舞台剧,就连电视综艺节目里,也时不时会听到她的名字……总之,就是那种知名度早已超出声优圈的名人。 我曾在学校里碰见过没有事先联络就突然跑来的碧海翼小姐,但比起她身为艺人的特殊感,更让人印象深刻的,反而是她作为母亲时那种异样感。 「听执行委员那边的人说,现在好像有点变成在看玲罗那边怎么回应的感觉。毕竟她在樱桐上学这件事一旦曝光,客观来说风险也不小,所以大概连这部分也一起纳入考量了吧?」 有风险当然是事实,但我总觉得,她在意的或许还是和司之间的关系。狭山同学就读樱桐这件事,从制服照片,或者学校里不知道谁发的贴文之类的,其实只要查一下就能知道。可如果是在学校这种场合和碧海翼小姐一起工作,司的心情肯定会很复杂——不对,应该说,她八成不会乐见这件事。 「虽然我也不太懂业界那种潜规则啦~不过总之,好像只要玲罗点头,碧海翼小姐那边也会接受邀约」 「是吗……我知道了。但是,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 「碧海翼的谈话对象候选中,有碧海司」 「诶──?司……?」 因为太过出乎意料,我一时语塞。 弓莉似乎对我的反应也有所预料,她冷静地继续说道。 「是碧海母女的谈话企划。玲罗担任 MC……也就是主持人登台。好像是这样的企划」 我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 脑海里闪过的,是碧海翼小姐那种彷佛眼前根本没有司这个人般的态度,以及司在提到母亲缺席三方面谈时,那副淡漠的表情。 「怎么会……让司和母亲一起对谈的企划……根本只有恶趣味吧」 「说什么恶趣味的……不过我姑且还是帮执行委员那边说句话哦。亲子对谈本来就是电视上很常见的企划嘛。所以提出这企划的那些孩子,其实没有恶意。倒不如说,现役声优妈妈加上神级美少女女儿,大家可是超兴奋的耶」 「这样啊……也是……抱歉」 「从雪刚刚的反应,我大概也猜得到啦,所以不用道歉。而且雪是知道碧海母女之间那种关系氛围的人嘛」 「这样啊……我懂了。弓莉你会特地跟我说的理由。文化祭执行委员那边,应该还没正式去跟司谈吧。因为弓莉跟司偶尔会聊天,所以他们才拜托你——然后你再来跟我说」 我说出自己的推测后,弓莉点头说「就是这样」。 我继续对弓莉说。 「我总算能理解了。正常来说,司绝对会拒绝出演活动的邀请。更别说如果是没说过话的文化祭执行委员跑去邀她,就更不可能了。所以才想说,如果是我去说服,司说不定会答应吧」 「不过啊,也不只是因为这样。我也不想伤害碧海同学嘛」 「…………?」 「我不是说过了吗?从家人的相处方式里,多多少少能察觉一些东西。要是由执行委员的人突然跑去提这件事,跟雪你先顾虑过司的感受再开口,完全是不一样的啦」 我点头说「确实」。 虽然我还是搞不懂,为什么偏偏要把负责向司提出邀约这种角色丢给我,但即使如此,我也很坦率地觉得,这件事果然还是由我来问比较好。 只是,如果要回答的话—— 「如果司拒绝的话,我就会直接那样告诉弓莉。我也觉得,没必要硬逼她们谈。毕竟,司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和我跟香织姑姑之间是不一样的」 「…………骗人」 「什么意思?」 我感觉得到,自己的声音里已经混进了些许烦躁。 但弓莉完全不为所动,继续说道。 「那我换个说法好了」 弓莉朝我勾起嘴角笑了一下,随后立刻又换回认真的表情。 「雪其实希望碧海同学能和母亲谈谈」 ——她这样说道。 我皱起眉头,立刻反问。 「什么意思?」 「雪自己不是最清楚吗?碧海同学一直在雪和玲罗之间摇摆不定,这本来就不正常。而造成那种不正常的原因,就在于碧海同学和母亲之间的关系」 因为她说得太正确了,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面对沉默下来的我,弓莉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知道碧海同学母女之间详细发生过什么。不过雪的事,我还是懂的哦」 「…………懂什么?」 「雪已经到极限了。碧海同学——玲罗也是,但更重要的是——碧海司,根本不是你能承受的人。所以差不多该做个了断了」 「我…………到极限了?」 「我知道啊。雪一直都在寻找自己的容身之处……寻找能让自己依靠的地方。碧海同学也跟雪一样——内心都伤痕累累。所以你们才能那么契合,这点我懂。可是,那都只是最初的事了。现在已经是过去式。雪身边已经有香织姑姑——开始能和香织姑姑好好说话了。雪自己没有发现,但其实已经慢慢改变了。所以现在,像碧海同学那样的温柔的毒,你的心已经渐渐承受不了了」 「不对——」 「没有不对。雪放不下对碧海同学的感情——不对,应该说是执着。可是你又已经开始厌倦现在这种停滞不前的关系了。你现在就像陷进泥沼里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所以——就像雪自己曾经做到的那样——你其实也希望碧海同学能和母亲正面冲突,然后让什么改变掉。不管最后变好还是变坏,就算碧海同学会因此受伤也一样。你其实想把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感情硬生生拉出来。可是你却又说,没必要勉强她去谈……因为你害怕吧?害怕那个终于把真正感情露出来的碧海同学,最后会跑去玲罗身边」 「别说了!」 「我不要。雪没办法反驳,就是因为我说中了啊。我之前就跟雪说过了吧?你不用一直当个乖孩子。我希望雪能拿真正的自己来面对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是我的话!」 弓莉猛地站了起来,提高声音。 「如果是我的话,就能让雪幸福。只要和我在一起,雪就能谈一场更普通、更正常的恋爱」 「现在讲这些根本没关系吧!」 「有关系啊。有我在,所以雪不用害怕。不用害怕改变。就算碧海同学和母亲的关系往前迈进一步,就算碧海同学最后真的和玲罗成为真正的恋人,雪也绝对不会变成孤单一个人」 「别说了!那种事……我做不到。因为弓莉是我的朋友啊!」 「如果只是朋友,是不会心跳加速的哦。我知道的。可能性还没有变成零」 「不是!」 「那为什么不是我,而是碧海同学呢?你喜欢碧海同学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呜」 「你看,根本没办法立刻回答吧。所以说啊,雪的那份感情,果然不是真正的恋爱」 「所以我才说不是——」 我这么说的时候,玄关传来了声音。 弓莉也同时注意到了那个声音,把视线转向那边。 走廊上,脚步声正向我们所在的客厅靠近。 「……司!」 在走廊和客厅的门打开的同时,我这么说道。 不知何时,拿着留宿时的固定物品水蓝色的行李箱的司,睁大眼睛看着我们。 「在说什么?」 「那个啊,这是……」 我思考着该从哪里开始说明,现在该说明什么,变得语无伦次。 这时,弓莉插话了。 「在说雪和我交往会更幸福」 弓莉用坚定的语气对司说道。 我想起了某天的事。三方面谈那天,弓莉让司动摇了。 「今天,雪也因为我而心跳加速了哦?」 「不是——」 「——别说了」 司制止了包括我在内的所有话。 自那天以来,这是我们三人第一次在一起。 「雪喜欢我」 司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 「就算雪和玲罗两个人都对你有好感,如果碧海同学什么都不选的话,那就和什么都没有是一样的」 弓莉毫不动摇,对司这样回答。 司和我都无言以对,弓莉继续说道。 「那么……我先走了。今天就到此为止。但是,不要忘记。一定——很快就会结束的。雪,玲罗和碧海同学,你们三个人可能觉得现在的关系很稳定,但完全不是这样。什么时候崩塌都不奇怪」 流畅地说完后,弓莉转向我。 「呐……雪?」 「——什么?」 「喜欢。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诶…………」 「看吧,又心跳加速了……呵呵」 留下这句话后,弓莉便丢下僵在原地、连送行都做不到的我们,迳自走出了玄关。 听到关门声后,司和我仍然一言不发。 打破沉默的是我的手机收到的通知。虽然只是广告,但成为了我行动的契机。 我收拾着留在桌上的垃圾,对司说道。 「不是……不是的。今天,弓莉买饭回来,然后……」 我知道自己的声音有些生硬。我只是和朋友一起吃饭而已,为什么非得像被发现劈腿现场一样感到尴尬呢?说到底,我也没有和司交往。 「真快……呢。司明明说今天要留宿的」 我觉得自己有愧于她。虽然弓莉是我的朋友,但她明确说过喜欢我。那是恋爱意义上的喜欢。弓莉甚至吻了我。今天也是,如果我没有抵抗的话,她可能已经吻了我。 「玲罗突然收到了必须在早上之前看完的剧本。为了不打扰她,所以就回来了」 「你对狭山同学倒是挺会体贴的嘛」 不对,不是的。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把我的愧疚感发泄在司身上也无济于事。 我明明应该感谢司选择了『回来了』这个词。然而—— 「雪,你看起来很难受」 司说着,向我走来。 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把脸凑到我的嘴边—— 「等等」 就在司的嘴唇快要碰到我的嘴唇时,我用右手的食指抵住自己的嘴唇说道。司的嘴唇轻轻触碰到我的手指,全身都像被电击了一般。但我毫不畏惧地用力一推,把司的脸推开了。 「现在……我不想接吻」 「诶——」 司露出我从未见过的表情,向后退了几步。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所以不想」 「这算什么理由」 「对我来说这就是理由」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就像个孩子一样,只能任由感情驱使自己说出这些话。 我任由心中涌出的感情驱使自己继续说道。 「司看到弓莉和我在一起……看到弓莉对我说喜欢,心里是怎么想的?」 司像是在细细咀嚼我的话般,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就那样把手按在胸口,沉默了几秒后,才缓缓开口。 「我啊,看到雪跟久留米同学待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有种闷闷的感觉」 从司的声音里,我感受到一种彷佛只是把浮现在心中的话,原封不动地取出来般的坦率。司的声音非常清澈。所以我才能明白,那份感情究竟有多么纯粹。 「——我想,我是不喜欢那样」 「……不喜欢什么?」 「我想……我是不喜欢雪看着久留米同学吧」 司像是仔细确认着每一个字般,慢慢地说道。 我想她一定没有说谎。 从司口中说出这种让人意识到嫉妒的话,实在让我很意外。 「那天,三方面谈的时候。我觉得,和看到久留米同学亲雪的时候,是一样的感觉。当时我被久留米同学的气势压住了,所以没能明白。但现在的我明白了。我不喜欢那样。只要一想到雪可能会被抢走,我就会觉得难受」 司因为我而感到嫉妒。 我想,那本来应该是件令人开心的事。因为司原本一直都只是顺着自己胸口的悸动行动而已,可现在,她心里却开始浮现出和以前不同的感情。因为是我让司产生了新的感情。 可也正因如此。 我开始无法阻止那些从心底满溢而出的话语。 不能说出口,一旦说了,也许就真的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只选我一个人?」 可是,我停不下来。 自从和司相遇以后,我一直都是这样。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只要一想到司,我就会变得没办法控制自己。 要是我能更坚强一点、更狡猾一点就好了。 这样下去,我根本没办法让司的世界只剩下我。 明明只要忍耐、忍耐、再忍耐,等待机会就好了。 「这样下去…………我真的已经受不了了」 就像从眼角不停滑落的泪水一样,那些软弱的话语也再也停不下来。 「我真的……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可是,我已经没办法把那些话收回去了…… 我全身的力气一下子全都消失,整个人跪坐了下去。 「雪已经不想再跟我待在一起了吗?」 司用颤抖的声音这样问我。 原来这种时候,司的声音也会发抖啊,我脑中甚至还冒出了这种念头。 与此同时,一想到司的心里并不只有我一个人,我的胸口就痛得发紧。 「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吗?」 司也蹲了下来,像是想窥探我的表情般,看着我问道。 听见那样的声音后,我心里忽然又浮现出另一道声音。 ──司,你明明就是喜欢我的啊。 虽然司还没有选择只属于我一个人,可是,她毫无疑问是喜欢我的。 看着她那脆弱得像快哭出来的表情,我如此确信着。 「…………雪?」 我什么也没回答——是我回答不了。 因为我太喜欢司了,所以想和她在一起。 可又因为我觉得自己快坏掉了,所以没办法再和她待在一起。 这两种感情,全都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而彼此冲撞的真心,已经让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感情逐渐支配了我的思考。 不回答的话,不是比较好吗? 我听见心底最深处,有一道声音这么低语着。 那个卑鄙的我,正这么说着。 「我知道了。这就是雪的答案吧」 司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寂寞。 那是我至今听过,她最寂寞的声音。 在那之后,我们谁也没有再开口。 我们分开洗澡,也分开睡。 我睡在床上,司睡在沙发。 明明待在同一个家里,却睡在不同的地方,这已经是很久很久没有过的事了。 隔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司的身影,还有那水蓝色的行李箱,都已经不见了。 到头来,我还是没能把文化祭邀请了碧海翼小姐当来宾的事告诉她。 「司,又跑去离家出走了啊」 我望着空荡荡的沙发,低声呢喃。 「……果然」 对于其实早就隐约预料到这件事的自己,我忍不住感到有些可笑。 「这样就好……这样才对」 我不断这么告诉自己。 我感觉自己快坏掉了,这并不是谎言。 弓莉说过,已经差不多该做个了断了。 「──抱歉,弓莉,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她说过,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管什么时候崩塌都不奇怪。 身为挚友的弓莉,比我自己还更了解我。又或者说,她总是会把那些我刻意移开视线、不愿去面对的事,直接说出口。 我该做什么──我真正想做的是什么,我其实早就已经知道了。 所以才会──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决胜负啊,狭山同学」 我像是在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我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自然而然地松了开来。 喝干一整杯水之后,我决定先去收拾水槽里那已经泡烂成一团的杯装炒面。 ──────────────────────── 2 既然迷惘,那就滚开 「——所以,你离开我家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回来了」 大致听完碧海司的话后,狭山玲罗——我如此回答。 我结束临时安排的网路广播录音回来,就发现司在我的房间睡觉。我觉得这是非常正确的光景。前提是,她不是去拝岛雪的家之后才回来。 「嗯」 司隔了一段时间才回答我的话。 她没换上居家服,而是穿着从拝岛家穿来的黑色连身裙,毫不在意会弄皱衣服就睡在床上。披在身上的开襟毛衣则是规矩地折好放在旁边。这种不平衡感,就某种意义来说很像司的作风。 「你什么时候来的?」 「八点左右」 「是吗?那我们刚好错过。所以,你刚起床?」 「嗯。因为很早起,所以睡了很久」 「已经下午四点了耶?」 「…………?」 司一边伸懒腰一边打呵欠,歪了歪头。虽然我觉得她已经补足不足的睡眠时间还有余,但就某种意义来说,这也很像司的作风。 「所以……我理解状况了」 我听说司和拝岛同学发生了口角,然后就离家出走了。好像是拝岛同学无法忍受司在我和她之间摇摆不定的态度,说她再也无法和司在一起了。 「看来拝岛同学,比我想像中更早就撑不住了呢」 这就是我的真心话。 从拝岛同学向我宣战,到现在也才过了三个月左右。 虽然她下定决心时流露出的气势,确实有一度让我为之震慑,但看来她的内心也确实一点一滴地疲惫了。 「司,你已经决定只选择我了吗?」 「…………没有」 司移开视线,如此说道。这可真少见啊。司竟然会露出尴尬的表情。 正因如此,我才不甘心。那个总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甚至像是什么都没在想、总是一副睡眼惺忪模样的司,心里竟然诞生了许多只有和我在一起时不会萌生的感情。光是看着她鼻梁上落下的那抹阴影,我就能清楚感受到这份改变。 「是吗。大致和我预想的一样」 这也是我的真心话。 就算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也看得出来。硬要解释的话,大概是察觉了她声音细微的颤动,还有眼球极细微的变化吧,不过,说得再简单一点—— 我的直觉。 「既然你回来了,那正好。我们出去吧」 「……去哪里?」 「泳池」 「现在去?」 「坐电车就能到的地方,好像有间酒店有开放夜间泳池。而且就算不是住宿房客,好像也能进去。今天一起录音的女孩子聊到这件事,我就突然想到这个主意了。录音结束后再问了一下,才知道离这里还挺近的」 不过,那毕竟是东京都内高级酒店里的泳池,所以录音时还是刻意没有提到地点。再怎么说,公开介绍这种地方多少会影响形象,而且也不只是这个原因,总之还有各种顾虑。 司又隔了一段时间才回答我的话。 「真意外呢」 「除了上课时去过几次以外,今年我还没去过泳池」 「不是这个」 我不知道司指的是什么,所以停顿了一下。司继续说道。 「你竟然会受到工作上的人的影响,真让人意外」 「这样啊……或许吧。与其说能因此拓展工作的机会,不如说能和对方自在聊天的话,彼此工作起来也会更开心」 「这样啊」 我总觉得司的回答有些违和。 工作上的人这种说法也让我感觉有些冷淡,而且她眨眼的次数好像也变多了。 难道说—— 「怎么,吃醋了?」 「是这样吗,我也不知道。只是心里有点闷闷的」 司这样回答后,又打了个哈欠。 因为不知道司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反倒让我也跟着有些闷闷的。 她竟然会因为我和工作上的伙伴处得不错而吃醋——怎么会这么可爱。我努力忍住,只用打趣的口吻回应,但心里其实早就乐得停不下来了。 我也想过,自己是不是因为开始和弓莉同学聊天之后,才开始有意识地和别人闲聊。不过,这件事我决定先不告诉她。 「既然会觉得闷闷的,那不就正好吗?那就决定了,我们去泳池吧」 「啊」 「怎么了?」 「我的泳衣,在雪家里」 「难得要去夜间泳池,重新买一件不就好了?就算从拝岛同学家带回来了,要是学校指定泳衣也太没意思了」 司用「不是」否定后,继续说道。 「之前跟雪去游乐园的泳池玩过一次。那时候买的」 「────!」 虽然从她否定的那一刻起,我多少就猜到了,但当她真的说出口时,我还是清楚感觉到嫉妒一下子冲上脑门。 「——好啊,好啊。买新的不就行了吗?说起来我自己也只有学校指定泳衣。现在赶快去买的话还来得及」 我双手抱胸,对司这么说。 刚刚明明还因为司吃醋而忍不住暗自窃喜,结果转眼间换成我自己吃醋——而且已经不是吃醋那么可爱的东西,而是货真价实的嫉妒了。 我换掉了去录音时穿的以粉色为基调的宽松衬衫和裙子,换成了带着沉稳气质的衬衫与长裤的黑白单色穿搭。 虽说目的是去泳池,但毕竟是去正式的酒店,所以我想穿得正式一点,也想让我们站在一起时,看起来隐约像是成对的。 司还是穿着黑色的连衣裙,肩上披着白色的夹克,稍微改变了氛围。顺带一提,连衣裙是我用滚轮清干净的。 「那我们走吧」 「玲罗,你心情很好呢」 司这么说让我有些意外。 我本以为刚才听到她说和拝岛同学去泳池会感到不高兴的,但其实我的真心话是—— 「暑假的最后一天,能和自己的女朋友一起去泳池约会,怎么可能不开心呢?」 我对自己能坦率地说出来感到惊讶。 是什么让我这么做的呢,答案很简单。 「呵呵,也许吧」 司用手掩着嘴角,微笑着回答。 前往去酒店的路上,我先用手机买好了夜间泳池的门票,因此入场手续十分顺利。 夏天已经快结束了,泳衣几乎都卖光了,不过最后还是找到了一件可爱的,便直接买了下来。 因为先去购物,所以抵达酒店泳池时,已经快晚上七点了。 不过也正因如此,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泳池的夜间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漂亮。 我换上刚买的新泳衣,立刻走向泳池。和学校泳池不同,比起氯气味,更先闻到一股彷佛香氛般的淡淡香气。 尽管外头已经一片漆黑,穿着泳衣仍然觉得有些闷热。 「怎么样……?」 「很适合你」 「谢谢。司也非常适合」 作为对泳衣的感想,我们之间的对话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然而,光是司这一句话,就足以让我开心得不得了。我不禁心想,自己果然还是没办法抢先开口称赞司。不过,身材姣好的司,果然把泳衣穿得无可挑剔。 我平时也很注重自己的身材,甚至还曾收到泳装拍摄的邀约。只是因为和我理想的发展方向不同,所以婉拒了。现在回头想想,那或许算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决定,但至少目前,我一点也不后悔。 「…………」 「…………」 虽然换上泳衣来到了泳池边,但司和我都只是站着,变成了相亲状态。 「和拝岛同学去泳池的时候——……」 话说到一半,我马上咳嗽了一声蒙混过去。 「……?」 司似乎没有注意到我话说到一半。 「总之,先做准备运动」 「嗯」 我开始做伸展运动,司也跟着一起做准备运动。 虽然周围几乎没有人会规规矩矩地从准备运动开始,但说到泳池,准备运动是基本。 我们两个一本正经地并排做着伸展运动,感觉好像有点格格不入,但我不在意。 「差不多了吧。来,我们走吧」 我最后转了转肩膀,向司搭话。 「…………」 我犹豫了一下,向司伸出左手。 司握住我的手,看着我停了下来。 我问「怎么了?」,司发出「嗯」的声音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道。 「玲罗,好美」 「────!这,哇、啊——!」 我一时间连自己究竟听见了什么都反应不过来,整个人愣住了。 司不等我回答,继续说道。 「泳池的灯光,就像聚光灯一样」 「……你是在说灯光?」 「不是。沐浴在灯光下的玲罗,很美。你在灯光里微笑的样子……真的,很……」 司的话在奇怪的地方停了下来。 不过听到这句话的我,觉得句尾怎么断句都无所谓了。 ——原来,我刚刚在笑啊。 因为工作经常要拍照,所以我觉得自己能控制好自己的表情,但在司面前完全不行。 不是因为是青梅竹马,也不是因为是女朋友,而是因为我喜欢司。所以能像这样在一起,我非常开心。 如果能说出口的话,或许现在就会是另一番光景—— 「嘿!」 我一把抱住司,把她一起拉进了水里。 啪的一声,水花溅起,声音很快便沉入水中。司那头长发在水里受到浮力托起,轻柔地向上飘散。我松开搂着她肩膀的手,改为轻轻握住她的双手。 「噗哈」 我们同时浮出水面,水中的双手依旧没有放开。 「真是的,吓了我一跳」 「心跳加速了吗?」 「呵呵,嗯」 对于我的问题,司微笑着回答。那略带恶作剧意味的天真表情非常可爱。被水打湿的头发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各种颜色,湿润的睫毛强调着它的长度。 「司也——很美」 我直视着司的眼睛,这样说道。 虽然立刻就想吻上去,但周围还有其他客人,万一有人认出我就麻烦了,只好忍耐。 至少像刚才那样把她拉进水里——应该还不至于有问题吧。 「谢谢。玲罗果然也很美」 「呜——」 如此坦率的一句话,让我一瞬间又招架不住, 「我很开心。谢谢你」 能够好好把这句话说出口,就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虽然进了泳池,却几乎没怎么游泳。 取而代之的是,我们——或者该说主要是我,一直兴奋地玩闹着。 「司!水果也放太多了吧,喝得完吗?」 每点一杯漂亮的饮料,我就忍不住一边拍照一边大呼小叫。 「呀啊!」 「啊……呵呵」 我才刚从水里探出头,司就朝我的脸泼了一把水, 「这是回礼!」 我用手掌做成水枪,朝司的脸颊泼水。接着她又泼回来,就这样你来我往地玩了好几回。 就连小学的时候,我或许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打从心底玩得这么开心。因为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总是在看大人的脸色,努力扮演着他们期待中的模样。 「真开心呢,玲罗」 「是啊,真的好开心。像这样玩到忘我,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我和司一起拍了好几张照片。 那些照片没有打算上传到任何地方,全都是只属于我们的私人照片。 只属于我和司,真真切切的回忆。 过了晚上八点,我们离开了泳池。 「再怎么说,也有点累了吧?」 「嗯,有点困了」 「虽然听说在水里活动比在陆地上更耗体力……不过司的话,平常也是这样吧?」 「可能吧——呼啊」 司一边点头,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我也跟着打了个哈欠,然后问道。 「呐,肚子饿了吗?」 「没有,饮料喝饱了」 我晚上八点以后不太想吃固体食物,所以正好。 虽然直接回去也可以—— 「稍微吹吹风再回去吧」 我这么一说,司微微点了点头。 我们自然而然地从酒店走向附近的公园。 我握住司的手,司也回握。然后我们重新牵起手,十指相扣。 「这里」 在高楼大厦环绕的都市中,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公园。大楼的窗户依旧亮着许多灯光,让人感受到仍有人在忙碌工作的日常。 「坐吧」 我和点头的司一起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夜风吹在还没干的头发上。 「我没什么要说的」 我打破了舒适的沉默。 「只是有点舍不得回去而已」 「你说舍不得是——唔」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嘴唇堵住了司接下来的话。 唇与唇贴合的缝隙间,传来彼此轻轻漏出的吐息。 我慢慢地移开嘴唇,保持着睫毛相碰的距离,开口说道。 「那个……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呵呵,我也是」 看着司微微泛红的脸颊,听着她开朗的声音——我感到安心了。 不管是牵着手走路,还是在泳池里玩闹,我始终都有一部分的自己无法平静。 我根本没有资格笑拝岛同学。 「啊——」 我甩了甩头,把拝岛同学的身影赶出脑海,接着确认四周没有人。我竖起耳朵,确认没有脚步声。这里本来就是人来人往的地方,比学校附近那座公园热闹得多。不能大意,而且接吻之后再确认也太晚了。 可是,一旦冲动涌上来,就已经停不住了。 「这次好像没问题呢。那天晚上,被拝岛同学给——」 说出口之后,我意识到自己太粗心了。 更准确地说,是在我一时松懈,把那句没经思考的话说出口后,我看到司的眼神有些游移,才不得不承认。 「是啊。之前雪也经过这里——……」 啊啊,糟透了。 我真是无可救药的蠢货。 为什么为什么。 「雪——……」 明明和司独处的时候,我明明想忘记她,为什么那个女人会出现在我的意识中呢。 「雪……」 司在和我一起去泳池的时候,一定也忘记了拝岛同学。 开心地游泳,嬉戏。 明明那样就好了,可是在夜晚的公园接吻,对我来说,实在太过于—— 全都是借口。是我让司想起了拝岛同学。 「现在,雪是独自一人吧。因为她说过,她受不了,她讨厌那样」 难得的暑假最后一天的约会,我却让她想起了拝岛同学。 或者说,我让她满脑子都是拝岛雪。 「司!」 我想把自己刚才所有的失态,全都覆盖掉,我再次将自己的嘴唇贴在司的嘴唇上。 「好痛……」 「对不……唔嗯————」 虽然因为用力过猛牙齿碰到了,但我甚至想把那份疼痛也一并覆盖掉,再一次更加用力地吻了上去。 不顾他人的眼光,一次又一次地接吻。 我不想承认,我不想承认,我不想承认。 「啊啊……啊啊……」 但是现实已经无法改变了。 司的眼中,现在,已经不是只有我了。 我缓缓离开司的唇,我带着近乎依恋的心情抚摸着她的脸颊。 刚才还泛着红潮的脸颊,现在却苍白得让人感到寒冷。 「呐,司,你主动吻我,好不好?」 「但是……」 「你是我的女朋友吧?」 「我知道了」 我这么说后,司就用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将唇覆了上来。 司的嘴唇,非常冰冷。 「这就结束了吗?」 啊啊,我真是个讨厌的女人。 「那,再亲一次吧」 司的第二次接吻,嘴唇的温度也没有变化。 即使是她那早已熟练的接吻动作,也没有半点温度。 「呐,司,今天开心吗?」 「嗯,很开心」 「那现在,心跳加速了吗?」 「…………不知道」 「眼里只有我一个吗?」 「…………不是」 司会毫不修饰地说出口,应该不只是因为她那我行我素的个性。 那其中,一定有着司自己的明确意图。 「……我们走吧」 我将脸别向一旁,这样说道。 因为只要一松懈,声音就像会哽住似的,所以我想我的语气应该很强烈。 「我知道了」 我们一路没有牵手,朝着车站走去。 在回程的电车上,除了最低限度的必要对话之外,我们什么都没说,就这样待在那节冰冷的车厢里,任由列车一路摇晃,直到到达目的地的车站。 我望着窗外毫无生气地掠过的景色,一边思考。 这种不稳定的关系肯定不会持续太久。 就像摇摇晃晃前进的列车一样,不会一直停留在一个车站。 那么,我必须做的事情,想做的事情是——…… 那些漫无边际的思绪,渐渐被列车的噪音吞没。 ──────────────────────── 间章 我不知道的世界的故事 今天一整天,司都没有回到我——拝岛雪的家。 虽然她没有特别联络,不过今晚八成会住在狭山同学那里吧。我已经习惯司的离家癖了。 晚餐是只要煮面,再淋上酱汁就能轻松享用的明太子义大利面。 原本煮的是两人份,不过份量还是不够,最后又多做了一份蒜香辣椒义大利面。 我独自躺在沙发上,看着手机。 我正在调查大约十五年前的某起丑闻。 『红白配音员・碧海翼,有小孩。忙碌的单亲妈妈在不公开的情况下独自养育孩子』 虽然觉得这标题很煽情、没品又缺乏尊重,但同时也简单明瞭到让人火大。 「这算是……炎上吗?我不太清楚」 我浏览了几篇报导,如此低喃。有些报导甚至直接写成「欺骗粉丝」,也有些报导支持单亲妈妈碧海翼。 我不清楚当时的舆论。 虽说是丑闻,但也不是外遇,只是有小孩而已。 因为孩子父亲的身分完全没有任何资讯,所以有各式各样的猜测,比如同行或业界人士,又或者是以前的同学或IT公司老板。 看到别人对司的母亲肆意胡乱揣测,感觉很不舒服。一直看下去甚至觉得头疼,所以中途就关掉了浏览器。 「果然还是艺人啊」 我把手机放在肚子上,把沙发的扶手当成枕头仰面朝天,望着天花板。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看到这么多新闻,再次深刻体会到。碧海翼是艺人,司是艺人的女儿,也是前童星。 如果那天没有下雨,我们也不会相遇。 「现在感觉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即使看到关于碧海翼的最近的报导,也几乎没有提到女儿——也就是司。 司在童星时代出道当声优的『动物女仆舞者』播出时,似乎稍微引起了话题,但也仅此而已。 恐怕碧海翼本人也几乎没有提到过女儿的事。 「……呼」 司的母亲的过去,我至今为止都没有调查过。 因为对我来说,自己看到听到的,还有从司和狭山同学那里听到的情报就足够了。现在之所以特意调查,是因为从弓莉那里听说了文化祭嘉宾的事情。 至于为什么我不是只把这件事告诉司,而是特地去查,都是因为弓莉那句话一直卡在我心里。 「司的心灵之所以会崩溃,是因为和母亲的关系——」 司看起来总是我行我素,但那也是她把自己的感情封闭起来之后的结果。 正因为如此,司才会被自己心中新产生的悸动所玩弄。因为同时被我和狭山同学渴求着,脑内充满了快乐物质,几乎陷入了成瘾状态。 但是,其实我知道那只是暂时的。真正的心意,只能在面对的时候才能找到。 「我和香织姑姑谈过,心里的疙瘩消失了,所以……」 我喜欢司,比以前更清楚地意识到了。 不是单纯的依赖,或者说是依赖也无所谓。 我意识到,我就是这么喜欢司。 所以,我再也无法感到满足了。 因为当我真正面对自己一直逃避的事后,真正想要的东西,也随之浮现了。 「我喜欢你,司」 只要司逃避和母亲面对面,司内心深处的真正欲望就会一直被封闭着。 但偏偏恋心和嫉妒又不上不下地存在着,司也一直很痛苦。 「我也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 但是…… 我把脑海中浮现的那个自私的自己,再次压回心底。 「明天必须告诉司嘉宾的事情才行」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时间限制,但应该有吧。 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剥夺司的选择权,是不公平的。 我至少还残留着这种伦理观。 而且明天开始就是第二学期了,文化祭嘉宾的事情会突然传入司的耳中。 如果要伤害司,至少,我希望由我来扮演那个伤害她的人。 「那么,明天得做准备了」 我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还有司留在家里的行李。 这就是我的暑假最后一天。 ──────────────────────── 3 有什么不对 在体育馆结束开学典礼后,我们再次回到教室。 紧接着就是班导师濑尾老师的班会,今天也就结束了。 「雪,辛苦了」 「…………弓莉」 我们两人也都把制服从夏装换成了换季制服。简单来说,就是换季期间,可以自由搭配夏装和冬装的时期。樱桐的校规本来就不严格,只要不是太夸张,基本上不会被老师提醒。 弓莉坐在我前面的座位上,探出身子小声说道。 「我说啊,文化祭的事,你跟碧海同学说了吗?」 「……弓莉,你这样问不太好」 「哪里不好?」 弓莉笑得一脸坏心眼,重新靠回椅背。 看她这副态度,我就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前天那场修罗场之后,你觉得我还能说这种事吗?而且,你大概也听说司昨天去了狭山同学那里吧」 「雪,真敏锐」 弓莉毫不愧疚地说道。 「我再次觉得,雪的个性真的很差呢」 「是吗……也许吧」 我完全没有可以否认的余地,只能点头。 弓莉到底知道前天晚上,我和司说了些什么,又是在什么情况下于隔天早上离开我家的呢? 我不觉得司会把细节告诉狭山同学,再由狭山同学详细地告诉弓莉。她应该只听说司去了她家而已吧。 「玲罗,昨天情绪可是很糟哦」 嗯,看来狭山同学可能比我想的,还要详细地跟弓莉说了。 察觉到我没有回答的意思,弓莉说了句「顺带一提」,换了个话题。 「我觉得我那天说的话没有错哦。所以就算雪因此讨厌我也没关系」 教室里还有其他同学。 但弓莉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只要最后是我赢就好,这个想法还是一样。就算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而被雪讨厌,那也只是一时的,绝对」 「自我肯定感也太强了吧」 我带着几分无奈回答。 然后,我察觉到了她为什么要说这些。 我闭上眼睛,再次看向弓莉,开口说道。 「那我偏不要讨厌你」 「——呵呵。看你还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弓莉正面接下我的话,微笑了起来。 说实话,我的情绪乱成一团。 即使如此,在不得不上学的情况下,我还是勉强维持着平静。 「弓莉,你接下来要去社团活动吗?」 「对啊。至于雪嘛……我大概也猜得到,就不用说了」 弓莉用无奈的语气说着站起身,把自己坐过的椅子摆回原位。 「弓莉,社团活动加油。路上小心」 「谢谢。那雪也别太逞强哦」 弓莉还是老样子,让人不知道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我目送弓莉提着运动包离开教室,然后也拿起自己的东西站了起来。 我离开学校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没想到第二学期的第一顿午餐会和你一起吃。而且……还是在卡拉OK」 我们为了吃早一些的午餐,来到了车站附近的卡拉OK。 是我主动找她,说有话想谈,结果顺势就变成这样了。 「在家庭餐厅会被听到,咖啡厅又不能大声说话。狭山同学,你也不想被别人看到这种场面吧?」 「谢谢你的体贴。不过,难道你打算以大声说话为前提和我谈话吗?」 「硬要说的话,我是打算以你会大声叫出来为前提跟你谈的」 「真嚣张啊」 「不用担心,这里的卡拉OK好像也有提供餐点」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话说,我总觉得我们的对话有点牛头不对马嘴」 这里的卡拉OK似乎也考虑到工作或派对等用途,设备相当齐全。餐点的种类也和家庭餐厅差不多。至于味道嘛,看起来像是冷冻食品就是了。不过,房间的照明可以调亮,桌子也很大,确实感觉会有各式各样的使用者。 我自然而然地关掉持续播放着介绍影片的电视。 顿时,这个房间变得鸦雀无声。 「点餐就是用这个吧」 我从进包厢时拿到的点餐单上的 QR Code 输入想吃的东西后,把手机递给狭山同学。狭山同学也用我的手机输入了自己的订单,然后把手机还给了我。狭山同学点了午餐的义大利面和沙拉套餐。她选的是卡波纳拉义大利面。 「……怎么?」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会点高热量的东西。我从司那里听说了你饮食控制的事情」 可能是因为我提到了司的名字,狭山同学的眉毛动了一下。 但是狭山同学没有深究,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虽然晚上会严格控制饮食,但午餐不会那么在意。吃太多当然是不行的……但像你这样——」 「这种程度很普通吧」 「同时点汉堡排,亲子井和炸鸡块,我觉得不普通」 「我甚至觉得不够」 「失礼了。我竟然把你当成正常人来看待」 「嗯,诶?这种情况哪里失礼了?全部吗?」 在狭山同学回答之前,店员正好把饭菜端了上来,于是我们决定先吃饭。狭山同学吃东西时每一口都很小,动作也十分优雅,简直就像是在拍什么影片一样。 我想起了昨晚调查了司的母亲的事情。狭山同学也是艺人。 虽然我们生活的世界不同,但因为有司这个交集,所以才会牵扯在一起。 虽然这个房间对两个人来说算是宽敞,但在这个无声的密室里和她面对面吃饭,总让人有些坐立难安,不知不觉间,吃饭的速度也变快了。 「我吃饱了」 「我吃饱了!」 狭山同学和我几乎同时吃完。 我擦了擦嘴,从饮料吧端来一杯冰咖啡和一杯热红茶。我把冰咖啡放在自己这边,把红茶放在狭山同学那边。 「谢谢」 「不用客气。狭山同学不喝咖啡的吧」 「…………不是不喝。只是为了保护喉咙才不喝的」 「哼嗯。所以是能喝的啊。司说过狭山同学不喝咖啡。还说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能一起喝,所以很开心」 「我也是」 狭山同学说着,拿起我装着冰咖啡的玻璃杯,凑到嘴边。 「————咕!」 她小声地叫了一声,然后一口气喝光了。 她闭上眼睛,眉头紧皱,嘴巴也瘪成一个八字形,痛苦地扭曲着表情。就这样低着头大概一分钟,等她抬起头看向我时,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光。 为了不弄花眼妆,狭山同学用纸巾轻轻按在眼角,吸干泪水。 她本来就是个美人,所以老实说,我也承认这种动作很可爱。声优的粉丝们大概就喜欢她刚才那副模样吧,但在我看来,这实在是个莫名其妙的举动。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难道说狭山同学,你对挑衅的抗性是零吗?」 「你果然在挑衅我」 「不是,你看,以我们的关系……不是有那种气氛吗?」 我自己说着说着都觉得蠢。 我跟狭山同学正在争夺司,也就是说,我们是情敌。 不管说什么,都会不由自主地带上心底深处的感情。 「顺便一提,司并没有说过狭山同学不能喝咖啡。我也比较喜欢加糖和牛奶」 「……和你说话,真是没完没了」 「我也有同感」 狭山同学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后重新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白皙纤细的双腿斜斜交叠,更显得修长。 狭山同学长叹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 「……你别以为我的时间多到用不完,这让我很不愉快。重点是?」 「文化祭的谈话活动」 「弓莉同学告诉你的吧」 「对,弓莉告诉我的。然后,她拜托我能不能和司说一下」 「嗯,和我知道的一样」 狭山同学说着,把身体靠在沙发的靠背上。 毕竟关系到司的家事和工作,她的态度就像是在说,这件事本身没什么问题。 「狭山同学打算怎么办?当然,经纪人之类的应该也已经来找你谈过了吧?」 「没必要告诉你」 狭山同学斩钉截铁地说道,又接着说。 「不过,这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司,我才告诉你——我觉得,究竟是哪一边都无所谓」 「不管司参不参加谈话活动……是这个意思吧?」 「嗯。先说结论,我已经同意参加学园祭的谈话活动了」 「你已经……答覆了啊」 「惠美小姐——翼小姐那边也同意的话——这不是自恋,而是事实——就算司不参加,这个企划本身也完全成立。多少也会有些话题性吧。对我来说,能接到工作,而且还是和前辈翼小姐一起工作的机会,也没有理由拒绝」 狭山同学说的没错。 我看到的只是网路上的资讯,但正如弓莉所说,光是两人共同出演这件事,就已经具有足够的价值了。 「所以司要怎么做,由司自己决定」 「……这样啊」 从狭山同学至今为止的言行来看,我隐约猜到她会这么回答。简单来说,狭山同学很宠司。说是尊重司的意志或许有点夸张,但感觉她唯独对司,总是愿意配合。 正因为有这种地方,狭山同学才会做好觉悟,即使司放荡不羁,她也会奉陪到底吧。 「狭山同学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正因为如此,对我来说,接下来才是我想问的正题。 「没有什么好不好。就跟我刚才回答的一样」 「可是,司这样下去是不会改变的。因为她把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封存起来,所以现在才会像这样,只把自己的心动当成唯一的依靠。狭山同学也明白吧?」 面对我的提问,狭山同学没有点头。但我知道,那就是肯定。狭山同学在被说中要害的时候,才会这样逞强。 「不迈出一步的话,司一辈子都会这样。就算只是因为这次企划,只要司有机会和母亲说上话,一定——会有什么改变。毕竟,她们至今根本没有真正正面谈过——」 「——你」 狭山同学用简短的话语打断了我的话。 然后,她换了一条腿,继续说道。 「你是希望我也去说服司,让她参加和翼小姐一起的谈话活动吗?」 「不,正好相反。所以听了狭山同学的立场,我放心了」 「——你说什么?」 狭山同学的声音,沉重而尖锐。 在卡拉OK包厢这种封闭的空间里,那声音的沉重感更被凸显出来。 我不甘示弱地拿起桌上的麦克风,开口说道。 「那个啊,我从弓莉那里听说了,她说你昨天情绪很糟」 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带着回声从扬声器中传遍整个房间。 狭山同学用彷佛在看什么奇怪东西似的眼神看着我,但她很快闭上眼睛,用冷静的语气回答。 「那又怎么了?」 「司昨天看起来不太开心吧?」 「很遗憾,你猜错了。昨天我们去夜间泳池玩了,她玩得很开心」 「真好啊,泳池。暑假的时候,我和司也一起去过」 「那么,司的那段记忆,昨天应该也被覆写掉了吧」 「——然后呢?」 「…………」 狭山同学几乎不眨眼,用那双清澈而有力的眼眸凝视着我。 彷佛算准了时机似的,我的手机收到了讯息通知。 我看着手机萤幕,嘴角忍不住上扬。 「你看,司说她今天要回我家」 「不是『回』,是『去』吧?我家才是司寄住的地方」 「因为司写的是『回』嘛」 我把手机的讯息画面给狭山同学看。 我故意没有去问司。因为我想等着看她究竟会做出什么选择。结果就是这个。 狭山同学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的手机,然后叹了口气。 「你对司做了什么?」 「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而已」 我这么一说,狭山同学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司的话是什么意思了。你拒绝了司,是故意的吗?」 「不是。我刚才也说了,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司。我说我不能和她在一起,我说我无法忍受。这毫无疑问是我的真心话」 「……被摆了一道」 我想,狭山同学应该已经明白了很多事情。 司应该把我说的话告诉了狭山同学才对。 「狭山同学,你是不是觉得——我意外地很快就撑不住了?」 「……谁知道呢」 「我觉得不会说谎是你的优点」 狭山同学闭上眼睛,没有理会我的挖苦。我继续说道: 「说实话,狭山同学想得没错。我自己也觉得,我也太快就撑不住了。我没想到自己这么脆弱。我原本以为自己还能再撑久一点。但我的独占欲,比自己意识到的还要强」 「我想除了你和司以外,其他人早就注意到了吧」 「——是吗,谢谢」 「我可不觉得你有什么理由向我道谢」 我点了点头,然后再次开口。 「总之,听弓莉说了昨天的事,我放心了。我确实在司的心里。我毫无疑问,已经成了司执着的对象」 我这么说后,狭山同学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我这样就可以了。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司的什么女朋友啊?既不是艺人,身材也不好,也不是美女。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就这样闯进司的心里——慢慢地侵蚀着。因为我确认了这一点,所以不要紧」 狭山同学的表情变得更加严峻。 我的手心已经因为握着麦克风而渗出了汗。 即使如此,我还是轻轻吸了口气,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 「狭山同学刚才还很得意地说,自己把泳池的回忆覆写掉了……但这种程度,没什么大不了的。狭山同学覆写一段回忆,我就创造两段新的回忆。因为对司来说,我是今后的女人」 「你是为了说这个,才特意把我叫出来的吗?」 狭山同学的声音明明没有经过麦克风,却比我的声音响亮得多。 但那也不是因为她在喊叫。 那声音有着舞台演员般的共鸣感,比平时更加低沉、坚定,甚至在室内回荡。 「不是的。我只是想再告诉你一次,这里就是一片泥沼」 其实,我本来是想问狭山同学对谈话活动有什么看法。 但回过神来,原本的目的早已被一个很糟糕的目的取代了。 「如果我对司说文化祭的事——她一定会拒绝的。我也不会否定她的选择」 我对狭山同学如此断言。 「——你就这么害怕吗?害怕事情一旦改变了」 狭山同学的声调比刚才稍微柔和了一些。 那突如其来的落差让我措手不及,大脑一时停止了运转,只能简短地回答。 「……什么?」 「你害怕变化,害怕到甚至得特意确认我的想法」 狭山同学立刻如此回答。 这和弓莉对我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地反驳。 「不——」 「直到今天,你都没能把文化祭的事告诉司,这就是证据吧。那我来替你说也无所谓吧?」 「……今天要是狭山同学能亲自问问司,或许就好了呢。不过很遗憾,司今天要回我家」 「——你」 狭山同学猛地睁大眼睛,看着我。 已经漆黑的电视萤幕上,映照出自己的脸。 一张很难看的脸——而且,害怕得要命。 正因为无法否认这一点而感到不甘,我才至少想让自己不要退缩。 「那我走了。钱放在这里。包厢时间还没到,难得有这个机会,唱到工作时间或许也不错——毕竟司今天不会去狭山同学家」 我把麦克风递向狭山同学。 狭山同学没有接,所以我轻轻把它放在我们之间的桌上。 「我就奉陪你的挑衅吧。正如你所说,我确实很禁不起挑衅」 「哼嗯。那就随你便吧」 「——好啊。那就来比比看,我们两个究竟谁会先坏掉」 我不知道狭山同学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不知道,所以害怕,心脏也怦怦地剧烈跳动着。 可是,这就是我亲自踏进来的泥沼。 「求之不得,狭山同学」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卡拉OK包厢。 回到家,洗完手、漱完口后,我走进客厅,看见司正躺在沙发上。 从沙发那边传来细微的呼吸声。看来司正在午睡。 我蹲在沙发前,从下面窥视司的脸。 闭上眼睛后,她的睫毛显得格外纤长。她弯着腿,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像只猫一样可爱。 我慢慢靠近,直到近得能感受到司的吐息。 「……司」 我轻声唤着,然后将自己的唇轻轻贴上司的唇。 「嗯嗯……」 听见司的声音的同时,我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 「我果然喜欢司」 我想着就算被司听见也无所谓,便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明明喜欢着她,我却不是司的女朋友,什么都不是。 虽然在狭山同学面前那样说了,但果然,我什么都没有。 每当意识到这个事实,胸口就会一阵难受。 「喜欢……」 我再次将唇贴上司的唇——就在这时,伴随着一声「呼啊」的细小声音,司睁开了眼睛,和我四目相对。 「「……啊」」 我们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我没有退开,反而「嘿」地一声,这次更加有意识地再次吻了上去。 「雪……」 虽然司的声音带着些许困惑,但在我的嘴唇碰到她的瞬间,她却稍微嘟起了自己的嘴唇。 没有讨厌我,也没有拒绝我。 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可以吗?」 我知道,她充分明白了这个问题的意思。 「结果,我还是回来了」 「你愿意回来,我很高兴」 司又一次用了「回来」这个词,让我很开心。感觉就像她肯定了,对她而言,我的身边也是她的容身之处。 这就是依赖吧。我自己也知道,所以没关系。 「司,对不起」 「为什么雪要道歉?」 「我把司当成恋爱算计的筹码了」 「什么意思?」 「司喜欢我和狭山同学两个人……我不喜欢这样,这是真的。想到这件事的时候,我甚至连亲吻你都觉得难受。但那只是暂时的——其实,我想和司在一起,也想亲吻你」 我伸手环住司的后颈,将她抱近自己,继续说道。 「我忍不住想确认一下。在我示弱的时候,司会不会抛弃我。司会不会真的把我放在心上」 我毫不隐瞒,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不只是依赖——我也在对司撒娇啊。 我知道司会原谅我,所以才会这么坦白。 啊,真的是泥沼。恋爱的泥沼。司的泥沼。 「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故意说了把你推开的话」 司似乎从刚睡醒的朦胧状态中清醒了些。她像是在说「原来如此」似的,微微睁大眼睛,然后开口。 「雪,真可爱呢」 「——诶?」 「因为雪会让我看到各种各样的你……很可爱」 「这可是所谓的……试探行为哦?在恋爱中,麻烦程度可是排在前几名的」 当然,这只是我在网路上随便查来的知识。 「是吗?不过没关系。我不在意。雪想这么做的话,那就这样吧」 听到她这么说,我松了一口气。 明知道司会原谅我,却还是把这些话说出口,我自己也觉得很狡猾。不过,道歉之后,我反而在心里把这份狡猾合理化了。 「我想知道雪真正的心意」 司用温和的声音说道。 我像是被她的声音牵引着,自然而然地开口。 「其实啊,我不想让任何人把司抢走」 「好开心。心脏跳得好快」 司红着脸微笑,顺势用纤细的手臂环住我的后颈,将我拉近。 我任由她抱着,把脸埋进司柔软的胸前。 「呵呵,我也喜欢雪哦」 司的声音从耳边传遍全身,将我的身体融化。 全身的力气都放松了,我就这样把体重交给司。 沉溺在这股热度之中,我感受着从司胸口传来的心跳。 果然,司只是顺从着自己的悸动而已。 「我也喜欢你」 说出这句话的我,胸口却开了一个空洞。 这段令人舒服的时光,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因为,因为—— 被司的温度包围着的我,已经开始感到不满足了。 我们关掉房间的灯,一起躺在床上。 明明才隔了几天,却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一起躺在床上了。 「呐,司」 「什么?」 「呃……」 仰躺着的司转过身面向我,和原本就朝着她的我正面相对。 近得只有几公分,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吐息,让我害羞了起来,这次换我翻成仰躺。司像是要缩短那微微拉开的距离似的,把手放在了我的肩上。 「我有件事……想对你说」 我保持着这个姿势,仰望着天花板,开始说道。 「文化祭,要邀请嘉宾进行谈话活动。然后——……」 我是这样开口的。 狭山同学会登台,司的母亲——碧海惠美小姐会登台,然后司作为碧海翼的女儿被列为嘉宾候补——我把这些自己受托要传达给司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说了出来。 我之所以移开视线,不仅仅是因为害羞。 另一个理由,才是主要的。 「雪的话,我明白了」 司在我说完后沉默了一会,然后这样说道。 司比我想像的要冷静。 「不用勉强自己。你和母亲的关系——我也知道。和第一学期的最后……我不及格的时候不一样。如果你觉得现在还太早,那就算不和母亲说话也没关系」 ——我觉得,这样就好。 我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狭山同学也说了一样的话。她说司的意愿最重要,所以由司自己决定就好」 我知道自己说话变快了。弓莉和狭山同学都说过——我害怕有什么东西会就此改变。 司要是和母亲面对面,真正想要的东西就会浮现出来——我害怕那可能不是我。 我一边甩开脑中闪过的那些未来,一边等待司的回答。 「现在……还不能决定」 司这样说着,背对着我。 不用说,司比我聪明好几倍。虽然她看起来总是在发呆,但其实也会想很多事情——有时会想,有时又完全没在想——总之,我觉得她现在应该正在思考。 所以她肯定明白,我和狭山同学都认为这次的邀请并不只是单纯参加谈话活动。 「嗯……慢慢决定就好」 我倒向司,紧紧抱住她微微颤抖的背。 「晚安,司」 「……嗯,晚安,雪」 即使说完这些话,心中残留的虚无感仍让我迟迟无法入睡。 ──────────────────────── 4 忧,灿灿 开学典礼那周的星期六。 这一周,司每天都待在我家。没有什么特别的进展,第二学期开始后,「不能考不及格」这个独居条件也依然持续着,所以放学后,我们又一起订好计画学习。 理所当然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但有件事一直卡在我心里。 「辛苦了。暑假结束后的第一周,总觉得莫名其妙地累呢」 向我搭话的是弓莉。 吃完便当、似乎也准备好要去社团活动的弓莉,特地绕到我的桌边。 「……弓莉」 我的声音很阴沉。 弓莉似乎看穿了这一点,眯起了眼睛。 「我来猜猜雪现在在想什么吧」 「……嗯」 「因为还没听到碧海同学对文化祭的答覆,所以很尴尬」 「…………唔」 「看来是猜中了。嘛,也是啦」 弓莉故意耸了耸肩,然后继续说道。 「你想先听哪边?」 「哪边?」 「安心的事和不安的事」 「不能只选一个吗?」 「那就先说安心的事吧」 「那你还问!」 弓莉无视我,继续说道。 「首先,玲罗和碧海翼小姐两人似乎都给了 OK。所以对文化祭执行委员的孩子们来说,碧海同学参不参加其实都无所谓——这样讲可能不太好听啦。只要有她们两个,企划就能成立,所以大家算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吧」 「我知道了。呃……狭山同学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样啊……你从玲罗那里听说了啊。总之,虽然拖太久也不太好,但至少到今天还没收到碧海同学那边的答覆,也不用担心」 「嗯,谢谢」 「——然后,是让人不安的事情。雪,你是在逃避吧」 弓莉突然改变了声调,这样说道。 从她眯起的眼睛里,我隐约感受到了轻蔑和责备之类的情绪。然后她向我竖起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YA?」 弓莉无视歪着头的我,左手食指弯下说道。 「第一,催促碧海同学回覆」 「呜咕」 我被与和平完全相反的语气弄得焦躁不安,而弓莉则无视了我,这次弯下了中指。 「第二,是你自己的心情。我觉得这个才是主要原因。因为我知道,雪已经快撑不住现在的状况了。所以我才会说,我希望碧海同学能改变,不管用什么契机都好。可是你——像用毒药麻醉自己一样,选择欺骗自己的感情」 「那是……」 「雪不是已经面对自己的感情,好好地给出答案了吗?虽然在我看来,劈腿宣言什么的非常乱来,而且差劲透顶————但我觉得你是认真的。可是,现在却不是这样。你逃避自己的感情,让碧海同学停在原地」 「弓莉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希望你认真起来。我要全力迎击全力以赴的雪,然后把你抢过来。我啊,从来都没有变」 弓莉毫不在意留在教室里的同学,如此说道。 从周围的人看来,应该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吧。 但弓莉的强烈意志,让我觉得那些事都无所谓了。 「我不懂啊。我完全不懂弓莉」 「真遗憾。我不会告诉现在的雪」 弓莉像在捉弄我一样撅起嘴,然后继续说道。 「但是,至少别一直拖着不管,先去问问碧海同学现在是怎么想的,不也可以吗?我甚至怀疑,你从第一次问她之后,就一次也没再提过这个话题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 「因为是雪啊……唉。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帮你们两个牵线一样……心好累」 「弓莉,谢谢你。弓莉总是很温柔呢」 「是为了我自己哦。在赚取雪的好感度」 弓莉有些害羞地玩弄着头发,然后「呢嘻嘻」地笑了。 稍微停顿了一下,我也对弓莉回以微笑。 「那,社团活动加油啦」 我这样说着,目送弓莉离开教室的背影。 在离开教室之前,弓莉向我挥了挥手,我也挥手回应。 我这个人,想到什么就会立刻去做,这算是我的优点吧。 不过,脑回路太短可能也是缺点就是了,但这件事就先搁到一边。 我拿着自己的东西,探头往司所在的 D 班教室里看。 「司~?」 司正趴在桌上睡觉。 因为是周六,已经没有课了,正因如此,也就没有人会去叫醒司。 会想叫醒司的,大概也就只有身为她女朋友的狭山同学了,不过狭山同学似乎早就回去了。我本来还想说,要是狭山同学还留在教室,就让她亲眼看看我带着司离开的画面,可惜如意算盘落空了。 「一起回去吧?」 我轻轻拍了拍司的肩膀,她半睁着惺忪的睡眼看向我。 明明只是那么一瞬间,却还是美得像在慵懒地斜眼看人一样,真是太犯规了。 「嗯……」 ——司小声地哼了一声,然后又要把头靠回桌上。 「接下来陪我出去一下吧」 「嗯……」 我擅自把那个不知道是梦话还是哼声的声音当成回答,牵起司的手,走出了教室。 傍晚,我们来到了附近神社举办的祭典。 太阳开始西沉,灯笼的光芒在昏暗的暮色中朦胧浮现,看起来十分梦幻。 我们先回家换了衣服。我穿了件薄薄的连帽外套,配上平常穿的裙子;司则是衬衫搭配一条能衬托她高腰与长腿的裤子。 「嗯,真好吃呢」 我一边大口吃着塑胶托盘里的章鱼烧,一边对司说。 放学路上,我一边想着要怎么开口说文化祭的事,一边走着,结果就发现了这个祭典。 「这个……真令人怀念啊」 ——因为司难得地表示出了兴趣,所以就决定先去看看。 这是所谓的在地祭典,规模虽然不大,但也有好几家摊贩。 听说为期两天,是每年都会举办的例行祭典。今年才搬来这里的我,是从布告栏上贴的海报知道有这个活动的。 「来,最后一个给你。啊——」 「不是八个吗?」 「七个已经在这里了」 我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回答司。 为了不让酱汁滴到司的衣服上,我用左手垫着手帕,把章鱼烧凑到司的嘴边。司一口吃得很少,分了三口才把章鱼烧吃完。 「真想看看司穿浴衣的样子啊」 「我也想看雪的浴衣」 「我就算了。和司站在一起的话……那个……」 「穿一样的也不错,呵呵」 司的微笑,让我忍不住害羞起来。 我们一边这样聊着天,一边逛着祭典。 虽然神社的规模并不大,但人比想像中多,只能以半步的距离前进。 即便如此,我觉得还是玩得很尽兴。 章鱼烧,炒面,棉花糖,德国香肠,鸡蛋糕……诶,根本从头到尾都在吃嘛。而且九成都是我吃的。 「呐,雪」 司舔着那颗她吃不完的苹果糖——这算是等级挺高的间接接吻了吧——我回了声「嗯?」。 「我想玩那个」 司指着的是钓水球。在塑胶泳池里漂着一颗颗装了水、像小气球一样的水球,再用纸绳做成的钓竿把它们钓起来……这是祭典的经典摊位。 「真怀念啊。我记得和香织姑姑一起玩过」 「这样啊。雪也是」 「『也是』是什么意思?」 「很小的时候,好像和妈妈一起玩过。在上小学之前」 「诶……」 司会说出这样的话,让我非常意外。 不过仔细想想,完全没有和母亲的回忆才不自然吧。虽然我也只是知道一些片段,但至少在司还是童星、担任《动物女仆舞者》声优的时候,两人的关系应该还没有现在这么扭曲。 「司,要试试吗?」 「大人也可以玩这个吗?」 「应该没有规定吧……啊。大人要多付100元」 「呵呵,真会做生意呢」 司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 「雪也来玩吧?」 司仍带着那股兴奋劲,向我发出邀请。 「嗯……嗯」 我被她天真无邪的表情迷住,停下了脚步,司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到了摊位前。 司拿出了我以前见过的《动物女仆舞者》的钱包,付了两人份的钱。然后,开始钓水球。 结果是—— 「司,你不太擅长这个呢」 「呣。雪,你为什么有点开心?」 我带着调侃的语气说道,司便鼓起脸颊看向我。 司每次提起纸绳钓竿的时机都慢了一拍,偏偏每次都艺术性地错开水球橡皮圈上的孔。三次机会,三次都歪在同一个时间点上——要每次都歪成这样,反而更难吧? 相反的,我似乎很擅长钓水球。 我用一条纸绳钓到了两个水球。顺便把剩下的两条线给了司,结果两次都失败了。 于是,我把水蓝色的水球给了司,自己则收下了粉红色的那颗。 「雪,你真厉害呢」 「我将来要不要靠钓水球吃饭呢」 「不好说。感觉有人比你更厉害」 「……你该吐嘈的不是这个地方吧?」 我把橡皮圈套在中指上,让水球「duai duai」地上下弹跳着,和司并肩走在神社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外头一片昏暗,灯笼的橙色光芒十分漂亮。 「以前好像也没钓到。不过那个时候妈妈也很不会钓……我们两个都没钓到」 司用带着几分沉静的语气说。 水球弹跳的声音,在祭典的乐声与喧嚣中依然清晰可闻。 「妈妈不服气,又钓了一次,结果还是完全不行。最后摊位老板很同情我们,就让我们挑了一颗喜欢的带走。那时候的水球,也是像这样的颜色呢」 祭典的灯光在司的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即便如此,被光照亮的那侧的皮肤,或许是因为沐浴在暖色系的光下,看起来非常柔和。 而诉说着回忆的司,表情十分温和。 「说起来,我还想喝瓶装的弹珠汽水,结果汽水一下子嘶嘶地冒了出来,把浴衣弄脏了。本以为会被骂,结果妈妈笑着原谅了我。她说自己也做过同样的事,然后笑了」 「是……这样啊」 「和妈妈一起去的祭典,真开心啊」 在感到一阵温馨的同时,胸口也微微揪痛起来。 因为我切身感受到,司和妈妈之间也曾有过那样的时光,却也因此忍不住想到她们现在的处境。 而且,也让我再次想起了自己没有关于妈妈的记忆。 「……还有吗?」 但是,我想听司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想多看看司诉说回忆时的温柔表情。 「唔,现在想不起来了」 「诶唉!」 ——这就没了。 「但是,一定还有的。属于我和妈妈的回忆。看到祭典会觉得怀念……是因为我其实也好好记得那些回忆吧」 司笨拙地晃动着水球,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那稚气未脱的动作非常可爱,我不禁看入迷了。 司凝视着不规则跳动的水球,彷佛正回想着什么。 「我知道雪想说什么。是上次那件事的答覆,对吧」 我隐约知道,司不可能没察觉。毕竟我的态度大概也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祭典虽然玩得很开心,但我心里明白,那终究只是前菜。 「嗯。我们换个地方吧」 我点了点头,和司一起迈开脚步。 我们离开热闹的神社,来到安静的地方。 那是已经可以说是老地方的公园。一路上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祭典声音,心里一直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我们并排坐在平时坐的长椅上。买了饮料,把水球放在身旁。 公园的灯光在司轮廓分明的鼻梁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先开口了。 「司……想过了吗?」 「嗯,想过了」 简短地回答后,沉默了一会。 我注意到司想说什么,所以默默地等待着。 「我想了想妈妈的事。之前也说过了……我并不讨厌妈妈。今天来了祭典,也让我觉得,自己确实有过那些回忆」 我知道司比平时更慢,一边选择着语言一边说话。 看起来像是在思考,该用什么样的词语来形容自己心中的感情。 「可是在我心里,那段回忆怎么样都无法和现在的妈妈重叠在一起」 司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这样说道。 我不能轻易地说我明白。 所以我等待着司继续说下去。 「我现在,终于觉得开心了。我喜欢雪和玲罗,在一起会心跳加速。这种感觉真的很舒服——让我有种自己活着的感觉」 「嗯……」 我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她喜欢的,不只是我。 虽然这是早就知道的事实,但听到她这么说,还是有点难受。 「我想再沉溺一阵子」 我想,这就是司的回答。 她不会改变现状。 也就是说,她不会和妈妈一起登台。 「嗯。既然是司的选择,那就是最好的」 我抱紧了司。 感受到了温暖的体温,柔软的触感。头发碰到脸颊,有点痒。 啊啊,好幸福。 我发自内心地觉得,只要司在这里,之后的事情总会有办法的。 「司……」 「雪……」 正当我们要吻上彼此的时候——因为我身子往前倾,原本放在身旁的水球从长椅上滚了下去。 想说等等再捡就好,现在只想专注在司身上——就在那个瞬间。 ——啪的一声,破裂声在公园里响起。 我反射性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看来谈妥了呢」 踩进小水洼的声音很快又变成踩踏泥土的脚步声。 那声音既清澈又带着坚定的力道,让我立刻就知道了脚步声的主人是谁。 「狭山同学……」 「玲罗……」 穿着浴衣的狭山玲罗,气势汹汹地站在那里。我离开司,站了起来。 「怎么了?」 「没你的事」 狭山同学一句话就驳回了我的话,用严厉的视线看向司。 「我有话要对司说」 「——嗯」 狭山同学向这边走来,瞥了我一眼后就直接从我身边走过,坐在了长椅上。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翘起了二郎腿。 「章鱼烧,好吃吗?」 「诶……」 被这么一问,司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我也同样感到惊讶。因为她知道我们吃过章鱼烧,就代表她在祭典的时候——或者说,从那时开始,就一直看着我们。再加上她现在还穿着浴衣,搞不好她一直都在我们没察觉的情况下跟着我们。 「今天也很开心地劈腿了呢」 虽然声调很平静,却能感受到一股惊人的压迫感。 我觉得这已经是狭山同学的拿手绝活了。那种能让人心里一沉的声音。 「说来也巧,这里就是造成现在这个最糟糕局面的起点呢」 对于狭山同学的话,司一直都没有回答。 应该说她根本无法回答。因为狭山同学就像在演独角戏一样,流畅地说着话,根本没有插嘴的余地。 面对她突然的来访,我的思绪根本还没跟上。 「我听说了。我都明白了。司……你也相当胆小呢。你在逃避。但是,你逃到的地方,不会永远都是往常那个乐园」 「————呃」 看到司哑口无言的表情,我察觉到司注意到了什么。 然后我也理解了狭山同学的话,心跳开始加速。我感觉到额头渗出了汗水。 「如果你不参加文化祭的谈话活动——不,如果你逃避和惠美小姐说话——我们就结束吧」 狭山同学直视着司的眼睛,用沉重而平静的声音这样说道。 司把脸从狭山同学身上移开,没有说话。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代替她开口。 「狭山同学,这是什么意思?」 「我接受了你的挑衅」 我试图理解狭山同学的话,但结果还是跟不上她那干脆的语气。 「你把我挑衅得太过头,现在反而搞不清楚我在说什么了呢」 「……确实」 我听见狭山同学踏实公园地面时,传来细碎的声响。 不用想我也知道,她的话里带着怎样的感情。 「我先把话说在前面,这段关系不可能有那种不痛不痒的收场。司和你好像都这么指望,但我不会允许的」 我想起了弓莉曾经说过的话。 ——碧海同学也不在安全圈内。 狭山同学那锐利的表情,正好证明了她的话。 「——拝岛雪。事情不是如你所愿了吗?」 「只要狭山同学不再是司的女朋友,我就不再是劈腿对象了?」 「看来你到现在还只理解到这种程度呢。如果你是无意识地这么做的,那就太差劲了……啊,你本来就很差劲」 「太突然了。上周你还不是这样的吧?你不是说要尊重司的选择吗?」 「——我不怕改变」 狭山同学说完,结束了和我的对话。 然后她走到司的面前,弯下膝盖坐了下来,低头望向一直看着地面的司。 「想不承受任何痛苦就维持现状——是不可能的」 「…………玲罗,你讨厌我了吗?」 「没有。我喜欢司。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喜欢司」 「那……为什么……?」 司用像是硬挤出来的声音问道,狭山同学平静地回答:「这还用说吗」。 「如果不想和我分手——就再好好想一次,自己究竟想怎么做吧。决定好答案之后,再告诉我」 狭山同学没有给司继续说话的机会,站了起来。 「狭山同学,等一下。为什么你要——」 狭山同学像是要打断我的话一样,轻轻吸了一口气, 「祝你们幸福」 留下这句话,离开了公园。 那毫不迟疑、没有丝毫停滞的脚步声,孤单地回荡在夜晚的住宅区里。 「司……」 司坐在长椅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我有资格和她说话吗? 从结果来看,她们还没有分手。 但狭山同学丢出的那番话,与其说是在宣告分手,不如说是逼着碧海司做出一个痛苦的抉择。 不是在我和狭山同学之间选一个。 狭山同学,是要司把「她」和——「司自己」放上天秤。 「回去吧!」 我像是要让自己振作起来一样,大声向司喊道。 总之,继续待在这个公园里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我这么想着,抓住了无精打采的司的手臂,半强迫地让她站起来,开始向家走去。 平时我们都会牵着手走的路,今晚却没那个心情。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心情糟透了。 不是对司,也不是对狭山同学。 而是觉得自己,糟透了。 因为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我也不得不开始自问自答。 狭山同学告诉司「就这样结束吧」,让我明白了。 看清了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以及自己的态度有多么不彻底。 如果司就这样选择不登台,两人分手的话,我还能高高兴兴地欢呼……我根本没有这样的觉悟。 我在某种程度上,一直对司享受着这种劈腿状态感到安心。 嘴上说是泥沼,说到底不过是一池不冷不热的温泉罢了。 原本只停留在「也许会改变」的状态,狭山同学却真的让变化发生了。 她让我见识到了,什么叫觉悟的差距。 「…………好不甘心」 回到家,一边洗手,我才终于发出了这三十分钟以来的第一句话。我把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啦啦的水声不经意间掩去了我漏出的声音。 洗手间的镜子中,映出了我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没有哭,眼睛也没有肿。可那张脸,完全就是一个败者的脸。 我被迫明白了,原来我害怕的,是自己无法介入事态。 如果是自己主动行动而带来的改变,那倒还好。 我害怕的,是事情在一股自己无能为力、又毫不讲理的压力下发生改变。 至今为止,不明白的只有我,弓莉和狭山同学一定都看透了吧。 「总之,先喝点水」 我让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司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动的力气,可以说是憔悴状态。 我坐在司的旁边,半强迫地让她喝了水。 「……谢谢」 终于,我听到了司的声音。 那声音虚弱得彻底,连声音深处都透着沙哑。 她看起来,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雪」 我接过司喝了一半的水杯,放在了茶几上。 「哇!」 几乎与此同时,司靠在了我身上。 她就这样瘫软下来,把上半身靠在我的腿上。虽然大腿感受到了胸部的弹力,但此刻我只感到空虚。 「…………没办法的」 我从脑海中浮现的无数话语中,选择了唯一的一句话。 手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抚摸着司的头。 「…………我,不再是玲罗的女朋友了。明明玲罗说过,她没有讨厌我」 抚摸司的手,无意识地停了下来。 即使想继续动,身体也不听使唤。 「我明明喜欢玲罗。玲罗明明也是喜欢我的才对。为什么」 司的手绕到我的背后,像是寻求依靠般抓住了我。 狭山同学,是预料到司会这样依赖自己吗? 不,她一定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 狭山同学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结果——即使司决定不登上文化祭的舞台,和狭山同学分手,她也会接受自己选择的结果吧。 狭山同学身上,就是有这种令人震慑的魄力。 她离开前说的那句「祝你们幸福」,应该不只是单纯的讽刺。 「玲罗……为什么……玲罗…………」 司抓住我后背的手更加用力。 司越是用力抓着我,我的心反而越来越冷。 如果现在对司温柔,司就会变成我的人了——本来应该是这样。 可是,我的心却跟不上来。 明明不想察觉到,却做不到。 「我不想看到这样的司」 「诶。雪,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看到这样的司」 我心中有想要接受司的自己,也有对司失望的自己。 而现在,后者占了上风。 所以,我无法阻止自己说下去。 「司的心现在,已经被狭山同学彻底染满了。连一滴容纳我的余地都不剩」 「没有这回事……我也喜欢雪。喜欢你」 每次听到喜欢,我都觉得胸口被剜去一块。 在卡拉OK聊天的时候,狭山同学说过,这是在比谁先崩溃。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她从那时起,就预料到会变成这样了吗。 「那么」 「——……嗯」 「那就别参加文化祭了。也别跟你妈谈了。做好跟狭山同学分手的觉悟啊」 「诶——?」 「你喜欢我吧?那跟她分手不就好了」 「……做不到」 「那我也没办法像现在这样了」 「——雪」 「司……你根本没有真正地恋上任何人」 喉咙干得不行。 我一口气喝光了司留下的水。 「因为心动而摇摆不定……这我还能理解。虽然很难受,但还能接受。可是,现在不一样。司想用我来填补自己害怕和狭山同学分手的恐惧。我……无法接受」 这些话,我根本不想说。 明明想在这种时候当个狡猾的女人——可我的心不允许我这么做。 「如果司要这样下去,那还是不要在一起比较好——我不想和你在一起。我们的关系,还是结束掉比较好」 每说一句话,胸口就一阵难受。 也有一个我,根本不这么想。那个不愿这么想的自己,让我的胸口痛得厉害。 可是,那个不一样的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不要。我会变得一无所有」 「是啊。最后还没有失去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司」 「不要……不要……雪……我已经不能依靠玲罗了。所以雪…………」 「我不是狭山同学的替代品」 我温柔地握住司抱紧我的手腕,让她松开我的腰。 司一开始还有些抵抗,但很快就放松了力气,任由我摆布。司重新坐回沙发,低下了头。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俯视着司。 「不要再玷污我的初恋了」 我好想恨狭山同学。 狭山同学的觉悟,让事态再也回不去了。 不,世界本来就是单行道,永远不可逆。 我只是在抗拒着世界的流向,沉浸在那片不冷不热的泥沼里罢了。等回过神来,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司,去寻找真正的恋爱吧」 「我喜欢雪……是真的」 「那你喜欢我的理由是什么?」 「………………」 司没有回答,站了起来,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用自己的手指挡住了她凑过来的嘴唇。 「不要敷衍我,司」 「…………我知道了,雪」 就像暑假最后一天一样,我已经不需要说出拒绝接吻的理由了。 「雪也要抛弃我了」 司这句话里包含着什么意思,我不用想也明白。 狭山同学和我,还有——妈妈。 「你看,就是这个」 「诶——?」 「狭山同学和我,都只是司妈妈的替代品。只是用来填补内心空缺的东西。你不用勉强自己面对妈妈。但如果你要选择一个人,那不是妥协或替代——也不是逃避——要由你自己凭着意志做出决定」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我……」 「如果你要选我——就好好地、真正地恋上我,再选择我」 司像是全身脱力一样瘫坐在沙发上。 司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缓缓站起身,在卧室、客厅和洗手间之间来回走动,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我一边默默地看着她,一边用手机打字。 「…………拜拜」 司提着一个水蓝色的行李箱,走向了玄关。 「……司」 直到玄关门关上的声音响起之后,我才低低地唤出她的名字。 胸口一直很痛。 弓莉曾经问过我的问题,在我脑海中盘旋。 ——你喜欢碧海同学的理由是什么? 那和我刚才问司的问题,一模一样。 没有找到真正的恋爱的,或许不止司一个人。 我无法用语言表达喜欢司的理由。 我一边把话语丢向司,一边也察觉到了。 我并不是选择了司——或许只是因为司在我身边,才产生了喜欢的错觉。 即使我一遍遍告诉自己「不是、不是」,心里还是浮现出一个疑问。 ——恋爱,是什么? 弓莉和狭山同学都有答案,所以才能那么毫不犹豫吧。 那么,我—— 我独自一人躺在房间正中央,仰望着天花板。 我的手机收到了大量的讯息。 ──────────────────────── 5 不小心喜欢上了,或许吧 「唉〜〜〜〜〜〜〜〜〜〜〜〜〜」 我——久留米弓莉长叹了一口气。 理由很简单。 因为有个超绝美人抱着膝盖坐在房间角落,像只被遗弃的猫一样不发一语。 「你们两个啊——不要把我当成什么都能使唤的工具嘛……」 傍晚,玲罗先传了讯息过来。说接下来可能要麻烦我一下。 接着到了晚上,雪也传了讯息过来。内容大致相同,都是说会给我添麻烦,希望我能帮忙。 我传了一大堆讯息向她们确认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既没有像样的说明,也没有像样的回覆,我只好放弃了。 ——总之,结果就是眼前这位同班同学。 对我来说简直就是灾难本身的存在——碧海司。 「你真的很喜欢离家出走耶」 就算我跟她说话,碧海同学也完全不回答。看来她不太情愿被我带到这里。 不过实际上,我确实是半强迫地把她带回家的,站在碧海同学的立场,会觉得不情愿也不是不能理解。 玲罗联络我之后,我就在雪家附近等着。要问为什么的话,是因为玲罗预料司又会从雪那里跑掉,而自己没办法去接她,所以希望我能让她住我家。 雪传来的讯息则说,司又从她家里跑掉了,但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去找玲罗,希望我能帮帮她。 她们两个都没有好好解释,所以我传了大概 50 个贴图过去,结果只回我「抱歉」之类的,于是我又连发了 100 个左右的贴图,之后就干脆不看手机了。 总之就照她们说的,我在通往车站的路上,找到了一脸不知该往哪去、漫无目的走着的碧海同学。 她那副样子,感觉随便被谁搭讪就会傻傻跟着走,危险得很,我赶紧叫住她,把她带了回来。 「我家可不像她们两个一个人住,家里是有家人在的耶。突然让人住下来,实在不太好」 不过,我爸妈本来就不太管我,所以只要待在我房间里,就算同学突然跑来过夜,也不会被说什么。事实上也真的没被说什么。 如果换成男生,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但说不定男生也差不了多少。 要是老姐做了同样的事,大概就会被好好骂一顿吧。 「碧海同学,你想怎么做?」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几乎在我提问的同时,碧海同学也丢了问题过来。 「你不知道吗?因为玲罗和雪联络我了啊。还会有别的原因吗?」 「…………不知道」 「也就是说,她们俩都看穿了你的行动。而且她们都很担心你」 「她们明明都抛弃了我」 听了碧海同学的话,我明白自己的猜测大致没错。 算了,详细情况之后再向她们两个问清楚,现在我想的是…… 「真麻烦……今天就先睡吧。这样吧……来,我帮你在那里铺床」 我清出床边的空间,拿出备用的被子。 如果是篮球部的人来住,同一张床我或许还无所谓,但对方是碧海同学的话,我绝对不要。 「不用」 「我可是对你很温柔的哦?」 「我又没拜托你」 「那你也不用勉强留下来啊」 「那我就这么办」 「啊啊,真是的!」 碧海同学刚要站起来,我就挡在了她和门之间。 然后张开双手,有节奏地左右晃动身体。 「…………」 碧海同学往右我就往左,往左我就往右,挡住她的去路。 虽然她个子高,但反射神经倒很普通……应该说,只比雪好上一点点,所以要挡住她轻而易举。 重复了几次之后,碧海同学开始喘着粗气。 「哈啊……哈啊……为什么要妨碍我?」 「刚才不是说了吗,是雪和玲罗拜托我的啊。碧海同学——唉,太麻烦了,我直接叫你司好了——我听说你有离家出走跟到处乱晃的毛病。这种状况下让你一个人,谁知道会被什么人做什么事,很危险的耶?」 「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就好,那你越过我试试啊?」 我闹着玩地喊着「来啊来啊~」,张开双手压低身子摆好架式。 司看到我这样,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坐了下来。 「累了」 「嗯,这样就对了。有时候放弃也是很重要的」 不过,我这个不服输又从不放弃的人说这种话,好像也怪怪的。 总之,司似乎接受了要在我家过夜,开始打开她唯一带来的那个水蓝色行李箱。 之后我为了准备睡觉走出房间,司倒是很乖地去洗了澡、刷了牙。 说真的,连我自己都搞不懂怎么会变成这样——虽然要说懂也是懂啦,但就是没办法接受,所以我也就这样睡了。 然后,过了半天以上。 我得去社团,所以一大早就出门了。 司还在睡,但我想,就算她白天又离家出走,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于是便去了社团。 保险起见,我还偷偷在水蓝色行李箱里的收纳包塞了一个防丢用的智慧追踪器。 ……结果。 全都是杞人忧天。因为—— 「那个,司同学?」 「呼……呼……」 我回来的时候,她还在睡觉。 我本来想说早点回来,还婉拒了跟社团的人一起吃饭,但看司睡得那么香甜,就算我悠哉地吃顿义式午餐再回来,她大概也还在睡吧。 「算了,反正她人在这里」 要是每天都这样,玲罗和雪要让司去上学,肯定也很辛苦吧——我恍恍惚惚地这么想着。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换上居家服,坐到自己的书桌前。 大概过了一小时,司那边终于传来「嗯……」的声音。 「……久留米同学」 「你终于醒了,已经下午两点了哦?」 「是吗……诶?」 「嗯?啊,这件居家服很可爱吧?好像是跟某个牛的角色联名的」 「不,我不是说这个」 她一直盯着我瞧,我还以为她是在看我的衣服,结果不是。那是在看什么呢……我顺着司的视线望过去,这才明白。她看的是摊开课本和笔记本、正在复习上课内容的我。 「难道说,你很意外我在学习?」 「嗯」 她毫不客气的回答,反而让人觉得爽快。 这种感觉,我还不太习惯。 「我啊,不是那种会念书的人嘛。为了跟上课,不好好念不行啊」 「……啊」 司又发出了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的声音。 她说话总是不把话说全,我必须自己去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所以我像刚才一样顺着司的视线看去。 司好像看到了书架角落的高中入学考参考书。 「好多」 「对啊。我刚才也说了,我不是很会念书的那种人,为了能考上樱桐,我可是拼命念了。我爸妈有帮我买参考书。大概……是普通学生的两倍吧?入学考自己对答案后的结果,大概就是勉强压线吧」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司的这个问题,让我感到些许烦躁。 不过,司什么都不知道,会这么问也是理所当然。只是,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正好触碰到了我最敏感的那根弦。 「理由很简单。为了和雪上同一所高中」 我毫不犹豫地这么回答。 司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清楚地表明了她的想法。司的表情变化很少,但仔细观察的话,她的表情比想像中还要丰富。 「我跟雪国中时上同一间补习班,她成绩比我好。就算是现在,只要好好念书,雪的成绩也会比我好……很意外吗?」 「没有」 「——噗」 立刻否定的司有点好笑,明明被说了很失礼的话,我却先笑了出来。 「和我一起学习之后,她的成绩也确实提升了。雪只要有了目标,就做得到。虽然期末考因为粗心大意而不及格就是了」 「嗯,是啊。和我的认知一样……虽然你刚才秒答让我有点不爽」 我把课本阖上,接着说道:「所以啊……」。 「总之,国中那时候的我,跟现在根本不能比,简直是拼了命。因为雪她啊,为了给自己创造独居的借口,决定考进樱桐。我也为了能考上同一所学校……嗯。这不只是为了上同一所高中,还有更大的理由」 司没有催促我继续说。 但她的表情确实是在等我说下去。 「为了不让『我』这个存在从雪的心里消失……我简直是拼了命。我不是雪的青梅竹马,国中也不同校,只是刚好上同一间补习班而已。所以我没办法理所当然地待在她身边。我是为了亲手打造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才那么拼命的」 听了我的话,司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一样瞪大了眼睛。 我将书桌的椅子转了半圈,和司正面相对。 「我啊,一直对司很不爽。因为你从这么拼命的我身边——……轻而易举地抢走了雪」 「可是,雪说如果我不和玲罗分手,就要和我结束关系」 「那当然会说啊……」 「连接吻都拒绝了」 「接…………」 ……吻我也对雪做过,所以实在没立场说什么。 虽然我觉得司在这种对话中能若无其事地说出来也挺有问题,但这样一来,我也能不用顾虑太多地说话了。 「我一点都不同情你。打从雪和司开始同居的时候,我就一直说劈腿是不行的、是最差劲的行为」 虽然只是隔着讯息,但我从雪和玲罗那里多少问出了状况。应该说,总共 200 个贴图轰炸下去,连我都火大了这件事,应该是有传达到了吧。 不过,结果到头来我还是让司住下来了——至少在这一点上,希望你们觉得我既清纯又温柔。 「这次换我问了。司你真的……很拼命吗?」 「嗯。我喜欢雪和玲罗。毫无疑问」 「那和拼命不一样」 我对着头上冒出问号的司继续说下去。 「既然是恋爱,喜欢是理所当然的吧?这是大前提吧?」 我自觉到自己正逐渐焦躁起来。 司的态度,言行——从根本上就透着一种被宠惯的依赖。 被雪明确地告白,陪睡和接吻都随心所欲——越想越觉得火大。 「退一百步来说,就算你同时喜欢两个人也好——不,这也不行——不过这不是我想说的重点,所以先算了——……」 我发现自己越说越激动,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久留米同学,你到底想说什么?」 「司,你根本没有拼命。你果然一直以为自己待在恋爱的安全圈里吧」 听了我的话,司面不改色地等着我继续。 「明明被两个人爱慕着,却连喜欢上对方的觉悟都没有」 「…………」 「只是舒服地享受被喜欢的感觉,沉溺在那种情绪里。就像只会对光跟刺激有反应的婴儿一样……之类的?」 话语像洪水一样不停涌出。 司怎么想已经跟我无关了,我就只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既不是吵架也不是争论,说穿了就是单方面的谩骂。 「——不管是雪还是玲罗,司你真的有喜欢过她们吗?」 「刚才也说过了。我喜欢她们两个」 「还是一样差劲——那你喜欢她们哪里?」 「可爱,温柔…………」 司用结结巴巴的语气,列举出连我都想得到的、那两个人的优点。然后像是要收尾似的说了声「还有」—— 「她们会陪在我身边」 ——她这么补上了一句 我对司的回答故意夸张地点了点头,说了声『是喔』。 「那么,现在她们不愿意陪在你身边了,你就不喜欢她们啦」 「诶——?」 「这不是司你自己说的吗?我只是照你的话反推而已。如果是因为会陪在身边才喜欢,那不陪在身边了,不就等于不喜欢了?」 「不对————我还说了其他喜欢的地方」 「嗯,是啊。我不否认。可是那些,不是谁都说得出来吗?司你举的那两个人的优点,我也讲得出来。如果是雪的优点,我可以讲出多一百倍。明明我就讲得出来……!」 「可是我喜欢……我也是喜欢她们的啊……」 「我说你啊!」 我像是要罩住坐着的司一样蹲了下去。 右手贴上司的脸颊,把彼此的脸用力拉近。 碧海司的脸,用一句话来说就是夸张。用两句话来说就是夸张过头。 诶,这不也是一句话? 总之,大大的眼睛和清楚的双眼皮、端正的鼻梁、淡粉色而低调却水润的嘴唇,还有肌肤的Q弹感,以及小巧的脸蛋。司的外表,把人类梦寐以求的所有美丽要素,全都天生地塞在了一起。 但我一点也不喜欢眼前这个女人。 「——你看」 即使把脸凑近到鼻尖相触,也完全不会心跳加速。 不是因为同性之类的理由。而是因为我没有爱上司。 「司对我,也不会心跳加速吧?」 「不会啊。完全不会。零」 别说脸颊染上红晕了,就连司全身的血液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这样就好。 「——太好了」 我这么说着,从司身边离开,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呕呕呕呕呕呕」 然后马上用力干呕起来。 「呣。那是什么」 「因为,对不喜欢的人做这种事,不觉得超恶的吗?」 「我不明白。我不会做那种事」 「我就会做……唉,好讨厌……」 「那不做不就好了」 「不做到那种程度的话,司是不会明白的吧。我并不是在对司抱怨,只是自言自语」 我以前倾的姿势说完后,把右臂放在扶手上,切换成放松的姿势。 就这样一边俯视着司,一边开口说「所以啊」。 「司,这样你也就明白了吧。并不是谁都可以。我虽然可爱,又温柔,但司并没有喜欢上我」 「还自己说啊」 「我可是有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爱的耶。而且我还让你住下来,这不是很温柔吗」 「我没拜托你」 「那套一来一往已经够了啦」 和司说话的时候,话题总是会跑偏。 一想到雪大概也是这样吃了不少苦头,就莫名有共鸣。玲罗……嘛,那两个人说不定是在某种有点脱线的意义上,频率刚好对得上吧。 因为连脑子里也跑偏了,我决定重新把话题拉回来。 「司,你要更认真面对自己的恋心」 「什么意思?」 「和刚才说的一样。你要用只属于你自己的话,把你心里对那两个人的感情说出来。就算只是『她们愿意陪在我身边』这种理由也无所谓。至少,你得好好拥有一个就算被我这样点破,也不会动摇的答案——不然就会像现在这样,什么都失去」 不把想法说出来,就无法传达给对方。 说到底,要是玲罗能好好把话说出口,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算了,我也知道她很笨拙,还是别想了吧。 「——久留米同学」 「真是的,每次被你这样叫都很烦,直接叫名字就好了」 「我不懂你为什么这么在意称呼」 「啰嗦。就是这样,别管了。难道你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 「记得——……弓莉」 「答对了。看来你还是有点兴趣的嘛」 听到我这么说,司一瞬间露出不悦的表情,然后继续说道。 「弓莉,你答得出来吗?」 「当然。别小看我的恋心」 「那么,那是什么?」 「虽然我也没有全部告诉雪……好吧。为了让你明白我和你的差距,我就告诉你吧」 「…………挖苦?」 「没错,挖苦。就算可爱又温柔,也是会挖苦别人吧」 司没有回应这句话。 我稍微想了一下该从哪里说起,但只说一半的话也传达不了,所以我决定从喜欢上雪的地方开始说起。 「我啊,有个姐姐。很优秀的姐姐。爸妈对姐姐寄予厚望,对我却完全不抱期待。就算我想着『我也要努力』去跟他们讲,他们也只会回我一句:『你不用努力也没关系』。我不讨厌爸妈,也不讨厌姐姐。可是啊,这件事一直让我心里闷闷的,卡在那里」 说着说着,我变得激动起来。放在扶手上的手也自然地握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痛感传了上来。 司一脸认真地听着我说。 看到那个表情,我莫名感到安心——说不定就是这种态度打动了雪吧,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轻轻吸气、吐气,继续说下去。 「这种事一直持续,我变得自暴自弃,和当时的朋友也处不好,被孤立了。那个时候,向我搭话的,就是雪。我那些讨人厌的地方,雪从旁边应该也看得很清楚,但她还是愿意跟我一起吃便当」 从那个时候起,雪的便当就一直是我的两倍左右,但这件事我不会说。因为那是我和雪之间,重要的回忆。 「我和雪啊,本来志愿是同一所高中。结果雪突然说要把志愿改成樱桐——也就决定以樱桐为目标。那个时候,雪对我抱有期待」 我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我从来没有被期待过……那不就会喜欢上她了嘛」 说完之后有点害羞,我把脸别开,不去看司。 虽然这是我可以挺起胸膛讲的初恋,但还是会有点难为情啊。 「不过啊……这终究只是我喜欢上雪的契机。自从发现自己喜欢雪之后,我的世界就一点一点地改变了。在一起相处、慢慢加深关系的过程中……我越来越喜欢雪了」 即使我讲了很长的开场白,司也没有催促,只是等着我说下去。 接下来,就是我喜欢上拝岛雪的理由——只属于我的重要理由。 「在雪面前,我可以当真正的自己。不只是这样哦,我也喜欢上了那个能在雪面前当真正自己的自己」 「喜欢上……自己?我不明白。不是弓莉喜欢雪的理由吗?」 「嗯。因为……不喜欢自己的人,怎么可能喜欢得上别人」 「诶————?」 「我喜欢上雪,也喜欢上自己,然后喜欢的心情就……转啊转啊转的变成了螺旋。无限地变大」 我没理会一脸还无法释怀的司,就这么继续说下去。 我下意识地按住了因为想着雪而自然发热的胸口。 「这就是,我的恋心」 「弓莉说的话,我字面上是懂的。但不对。因为刚才那些,不是对雪的恋爱」 「不,这就是对雪的恋心。我觉得,没有比能做自己更幸福的事了。虽然我只是个高中生,讲得好像很懂一样,是有点丢脸啦。但至少现在的我,是这么想、这么感觉的」 「我不懂」 「不懂是当然的——对我来说,就是『谁要你懂啊』的感觉。因为这份心情,是我自己找到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宝物」 这次我带着明确的意志把手按在胸口,重新面向司。 「我啊,喜欢恋上雪的自己。因为喜欢雪,我才能做我自己。这是因为我承认了自己的弱点,才做得到的。我没能好好面对自己的父母。没能说出『不要只对姐姐,也对我抱有期待』。可是,我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提到父母时,司微微垂下了视线。 即使是不清楚内情的我,也明白那是为什么。 「雪对我抱有期待,我很开心。我很清楚,那不是恋爱的本质,而是契机。我也很清楚,那之后我更加更加喜欢雪了。我觉得,如果我逃避的话,就不会知道为什么开心。也许会把开心的心情误认为是恋爱本身。虽然那也算是恋爱啦——但只是那样的话,我不会喜欢上自己……也不会喜欢雪到这种程度」 我没有停下气势,继续说:「所以说啊」。 说着说着,我自己也越来越明白了。为什么会对司涌现这么强的怒气。 答案很简单。 因为司看起来,就像是过去的自己——所以我才会无法原谅。 「我的恋心,才不会输给只会逃避的司。司没有面对自己的软弱。在这种状态下,偶然被两个人爱慕,把心脏的悸动误认成恋爱,整个人陷在快乐物质的中毒状态里。说到底,司根本没有真正爱上任何人。我不是当事人,所以就替你断言啰。司在心底某处……也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真正得到满足吧?」 我很清楚,自己在夺走司的退路。 但是,我根本没必要去顾虑司。 「我不喜欢弓莉」 「我也是。说实话,司是我最讨厌的类型。长得漂亮,性格天然,又花心,真是让人无语——但是,要让雪认真起来,司就必须认真起来。不然,雪是不会认真地面对我的」 「为了自己?」 「对,为了我自己。怎么样?这种自我肯定感,司没有吧?」 「你想说什么?」 「下次,正式地被雪甩掉吧」 即使是司,听到我刚才的话也瞪大了眼睛。 我自己也对这个顺势冒出来的话有点惊讶。但很快就自己接受了。因为这毫无疑问就是我的真心话。 「——你在说什么?」 「你懂的吧?」 我刻意不回答。讲到这个份上,司应该懂的。 「…………文化祭。和妈妈一起」 「不用全说出来。我也不觉得司是连这种事都搞不懂的笨蛋」 「讨厌的说法」 「你可是情敌,我这是在夸你呢」 啊啊,好不甘心啊。 再怎么说,我都确实把司当成了情敌。 我无法违抗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也无法违抗自己的深层心理。 「总之,我想说的你都明白了吧」 「——嗯」 「要是被甩一次就放弃的话,那我这种人该怎么办啊……唉,自己说着说着都难过起来了——算了,反正对司说什么都没关系」 司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空白的表情。 我也并不是在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我觉得你和玲罗很速配。这不是挖苦,是真心话。不管怎么说,玲罗不也很喜欢你吗?而且还是青梅竹马,又有同行的经验,玲罗又超级可爱。所以如果是跟玲罗复合,我会全力替你加油」 这句话的反面,不用我说你也明白吧。 于是我便干脆把心里想的全说了出来。 「说实话,对我来说哪一个都无所谓。执行委员的大家,不管最后变成什么样,都会努力下去。所以不管司要不要上文化祭的台,要不要跟妈妈谈。只要是司自己给出的答案——到那时候,你跟雪的关系应该也会有结论了」 如果她决定不登台,玲罗应该真的会和她分手。但如果是自己决定的,司应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拖泥带水。到时候,她会正面面对雪,做好和雪交往的觉悟吗? 而如果她决定登台——如果没有以此为契机和玲罗分手,司会停止劈腿,专注在和玲罗的关系上吗?还是说—— 「——呼」 我从正面看着司的脸,继续说道。 「到那时候,我会好好向雪告白的」 「…………」 「相反地,要是你什么答案都给不出来——那你就不再是我的对手了。雪一定也会对你打从心底失望。我不会让孤身一人的雪逃掉。所以——……你懂的」 司沉默地点了点头。 文化祭在十月中旬举行,离举办还有一个多月。 司会得出是否参加和妈妈的谈话活动的答案,在那之前她一定会考虑很多——我觉得这段时间足够让她谈一场真正的恋爱了。 「虽然我不太想说……但雪和玲罗都是为了和你谈一场真正的恋爱,所以才会把你推开。要是你不肯往前走,她们也没办法啊」 「………………嗯」 啊啊,我是不是帮敌人帮过头了。 但是,我完全不后悔。 我想和认真的雪正面碰撞,然后把她夺过来。 为了能和她认真地碰撞,司也必须认真起来,否则就无法成立了。 「……弓莉」 「什么?」 「谢谢你」 「道谢什么的不适合你啦。司你啊,必须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接受别人的好意才行」 「我知道了,我会的」 「唉~你不回嘴的话,我节奏都乱了」 昨晚司来到我房间时,那副憔悴的模样已经完全不见踪影。 司的脸上浮现出某种豁然开朗的表情,的确——难怪雪会喜欢上她。 倒数,正在一点一点地前进。 我们的关系不可逆地向前推进着,正一步步走向某个「答案」。 我不想后悔。 因为我想一直喜欢那个爱上雪的自己。 所以,所以—— 「就算被她们两个甩了,也不要喜欢上这么温柔的我喔」 ——就算是逞强的场面话,抢先说出口,心里也会痛快一点。 晚餐,我和司一起在我家的餐桌上吃了。 我本来还担心,自己讲了父母的事,司搞不好会莫名戒备,结果完全没那回事。反倒是我自己莫名在意,一直静不下来。我爸妈也好好帮司准备了晚饭,我觉得他们其实就是很普通的好人。 这么一想,自己讲了那种话,就觉得尴尬得要命,浑身不自在。而且老姐还一直问我和司到底是什么关系,烦死了。 虽然我不太想说——总不可能说是情敌吧——只好硬说是朋友,嗯,总算是蒙混过去了。 之后我们各自洗了澡。 睡觉前的时间,我继续学习,司则用手机看小说。 第一学期,我们一起看电影的时候,她也在看那部电影的原作小说,我想她应该很喜欢看书。毕竟她还当过童星,可能很喜欢故事吧。这算偏见吗? 集中力开始涣散,我看了眼时钟,刚好十一点。 明天篮球部还有晨练,得早起,正想说差不多该睡了,突然想起一件事。 「啊,今天是播出的日子」 「…………?」 我不小心脱口而出,被司听见了。 反正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我便决定向她解释。 「之前播过的动画的网路广播。然后……玲罗算是准固定班底吧。大概两回里会有一回出场。所以每次播出,我都会听」 「这样啊。玲罗的」 「我倒是没跟本人说过。因为节目上的玲罗和现实中的玲罗感觉角色不太一样,她应该不喜欢被别人拿这个开玩笑吧。不过我觉得她很努力……虽然播放数可能只有一个,但我想支持她」 顺带一提,原本那部动画我也姑且看了,但老实说……嗯,好像没有特别戳中我。 不过那是个人喜好的问题,觉得以声优身分活动的玲罗很厉害的心情,绝对不是假的。 「我打算听完再睡,司呢?不想听的话,我就戴上耳机听吧?」 「放出来也没关系」 「好——」 我不知道司对玲罗的工作是怎么想的。 既然提到了文化祭,那对司来说,意义应该又不一样了。 『——……我是饰演〇〇的狭山玲罗!刚才那个介绍到底是怎样啦!』 玲罗在学校里绝对不可能出现的这种反应,也正因为我们是朋友,听起来就怪不好意思的。不过那只有刚开始,一旦专心听广播,马上就不会在意了。 毕竟是声优,声音好听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但她的声音果然既清澈又有穿透力。平常就有这种感觉了,一旦切换开关,更是不可同日而语,兼具透明感和核心力度。和前辈声优的对手戏也很有节奏,该回应的地方都回应得恰到好处,偶尔还会流露出玲罗那种莫名认真的有趣之处,让人忍不住笑出来。 我忍不住「噗」地笑出来时,从铺在床下的被褥那边,也传来「呵呵」的一声轻笑。 今天这三十分钟也一样完全没让人无聊就结束了,让我再次觉得玲罗果然很厉害。 平常我就会这样直接闭眼睡着,但今天有一件事让我在意。 「…………玲罗,好厉害啊」 司大概连我还在床上都忘了,就这么喃喃说道。 我不知道她是抱着什么心情说出这句的。 但从司那不带刺的声音里,我感觉到了她和刚离家出走来我家时的不同。 「我——……」 司用一种像是要表明决心的语气起了头,然后用手机播放了别的声音。 用的是我刚好听不见的、绝妙的音量。 「唔……好在意啊……」 我因为这样心神不宁,迟迟无法入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