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课后的百物语 作者:峰守ひろかず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虽然有点突然,但能不能让我吸你的血呢?” 身为一介高中生及美术部员的我,在夜晚的学校中遇见了一名眼睛闪着银色光芒的不可思议的少女。看穿她的真身是“鼬”从而逃脱吸血(!)之难的我,在那一夜与那名少女定下了某个“约定”。 第二天,出现在美术室的鼬少女这么告诉我:为免得来不及我来履行约定了,在约定实现前会一直保护我——保护我,到底为了什么!? 纯洁可爱的鼬和我的,有点不可思议的放课后物语。第14回电击小说大赏“大奖”获奖作品登场。 第一卷 ──────────────────────── 第一话 美术室杀人事件(未遂)——或者,鼬的故事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chenyongsquall 校对:铁骨 「抱歉,我好像说得让你太难理解了。」 这么说着,那名不认识的少女露出有点困惑的笑容,大大的眼睛看着我。 时刻是晚上11点。 在人影都看不见的美术室的窗边,我和她相对而立。 「如果突然这么说…………也太难理解了啦,这种话。」 少女斟词酌句地说。她那有点困惑的侧脸和均整的身体沐浴在从云彩的缝隙中洒下的月光里,染上了一片银白。 啊,真漂亮,无与伦比的漂亮。 虽然第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她很漂亮,但现在这一瞬间又是更显出众。一瞬间,我身体里作为美术部员的一部分开始为了没有把素描本和铅笔带来而强烈地后悔着。 嗯,这心情很好理解,我……不过啊。 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吧? 「首先,你,一点也不了解我……对吧,白冢真一君?」 「呜哎?」 突然被叫到名字了。我发出了总觉得好像是在冷静下来之前就被先发制人,用反问来回答反问似的声音。虽然我反射性地想要笑,但她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先前的担心都是杞人忧天啊,太好了太好了。 不过啊,既然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会认识我也没什么不可思议啦。我说不定比自己所想的还要有名呢,不过说起来现在这场合是不是该说一句「抱歉我不认识你」道歉啊。啊啊如果给别人留下了个不好的印象怎么办啊。第一印象意外的很重要啊。 ……喂。都说了不是这条,不是这条啊。 先冷静下来白冢真一。这种对于不习惯的场面会觉得困惑也可以理解。不管怎么说都是「和不认识的美少女在夜晚的校舍中二人共处一室」。我很是清楚男性十六岁碰上这种状况还能冷静就是有病。不过现在—— 没错。现在该是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时候了。这时,我这么对自己说的瞬间, 「——那么,我再说一遍。」 少女开口了。 「白冢真一君,你的……」 说着和第一次是一样的话。 「血,能让我吸吗?」 含羞带怯,用适合这么形容的态度这么问着我的她的眼睛,和刚见面时一样闪烁着什么银辉。接着他这么说的脸也好手脚也好头发也好,模模糊糊地隐约发出一点橙色的光,再加上从她小巧的嘴唇中可以看见的洁白的牙齿简直就像在宣言着这不是Homo Sapiens(译者:人类的拉丁文学名)的牙齿般地异常尖利。 结论,她不是人类。 「怎么……好呢?」 是对没有回答(正确地说,是没法回答)的猎物生气了吗,少女(一样的什么)一步步地靠近这里。她细长的眉毛有点挑起,显示着困惑或是烦躁。啊啊,这种表情不适合你。可以的话,还想再看一次刚才的表情啊。如果能把那个表情写生下来,我已经……喂你在想什么啊白冢真一!禁止以死为前提考虑!还有交换条件也太贱卖了! 原本我只是来拿忘带的东西的啊。又没有发「神啊,请给我的青春期带来一两个刺激性的事件吧」之类的愿望啊。 为什么会在晚上的美术室里被妖怪少女吸血啊?做得太过火啦神! ——我正这么想着时,我现在一片糨糊一般的脑子里,一瞬间推导出了那个答案。 嗯,十之八九,原因就是那个人。 *** 「狐狸七变狸八变,貂呀九变好吓人!」 奇怪的小曲儿清脆地响着,从放学后的美术室的窗户里一直延伸到了鲜红色的夕阳下。在六月下旬的现在日头也渐渐毒了起来,虽然心里想着今年也差不多到夏天了啊,但有问题的是这歌。歌的节奏和唱歌者敲键盘的声音恰好重合,该怎么说呢,应该说是非常刺耳,总之就是很吵。因为在这么大的房间里只有三个人,而且这三人都是可以说是背靠着背地坐在一起,甚至其中两人还在默默地做事,会觉得吵也没有办法。 于是我把握着蜻蜓牌的2B铅笔从画板前放下,故意叹了一口气。真是受不了了。 接着,正想要像以前一样说「不好意思能不能稍微安静一点」时,就今天却用不着了。坐在我身边正埋头于英语问题集的穗村: 「学姐,这什么啊,那个……是歌?」 这么吐槽着。Thank you,果然出门靠同学。 对于穗村的疑问,唱歌者应该有了一点反应。 「为什么是疑问句?哎哎没错,这是首歌,而且还是挺出名的。」 把手从笔记本电脑上拿开,转了半圈朝向了这边。 小学高年级的身高,穿着学校规定的运动服的上下装,还有眼镜。还是一如既往的学姐。 「……什么呀,两个人都一言不发的,今天的人家那么美丽吗?」 我们两个微微摇摇头。终于穗村和我想的事情一样了。 「唔。总觉得你们在想着什么失礼的事情呢。难道说你们在想着什么的时候都忘记了我帮你们重建美术部的人情了?承认是社团必须至少要有四名成员,而且其中至少有一人是二年级以上——为这一条绝对条件所阻而迷失方向的你们,好好记住是谁伸出温暖的手卖个人情的。」 「……这话真够强词夺理的。」 「当然,送出去的人情要最大限度地利用,祖父的遗言这么说的。」 把眼睛的镜片部分拨上去,学姐露出裸眼坏坏地笑着。 「啊,难道说是那个?既然已经得到学生会的认可了,接下来半老徐娘就不需要了?让我回去?让我出去?死在路边去?呜呼,我是多么不幸啊!」 学姐夸张地表现着「呜呼,我是多么不幸啊!」。嗯,还是老样子。于是我也一边用笔杆挠着头,一边还是老样子地接不上话,又加上一口大大的叹息。 「是是是,我们没想这些有的没的啦,也挺感谢你的啦。」 「哦,这样啊。」 「啊啊,就是这样。就算学姐帮助美术部重建的理由只是确保放学以后的活动场所。还有,就算每天每天地都在埋头于和美术部活动八竿子打不着的奇妙到极点的活动也好——学姐都是我们非常非常重要的同伴。」 「……嗯——你的话里怎么带刺啊。你是想要部员的人头数,而我是想要一间大房间。你看,利害关系不是一致的吗?我说呀白冢真一君,你可知道共存共荣这个了不起的词汇啊?」 「不巧我知道。」 「那么就把它刻到心里去,用半纸(译者:日本书法用纸)写下来贴到房间里去,一天朗读十遍去,每隔两个小时磕头一次去。还有,说别人兴趣奇妙,姐可不能听听就算。」 就算你这么说啊,我还是觉得「妖怪的研究」之类的该归入非常奇妙的一类里面去啊。不过把这个说出来话可就越说越长了。 我正为此烦恼着呢,穗村来解围了。哦,好时机。 「这种思考还是算了吧,白冢。这么说的话我也是个幽灵部员。总而言之现在我们能在这里要多亏了经岛大学姐,这么想就好了嘛。呵呵——」 「嗯,知道就好。」 学姐龇牙咧嘴地笑着,手叉着腰挺起胸。是是是这样的话每天的惯例行事是不是结束了啊,我用视线询问学姐后,学姐很满足似地点点头。 「……啊,不过有时候还真想收要另一个后辈的道谢啊!」 「是在说奈良山?」 对于穗村的提问,学姐苦笑着以「答得好」回答。 「这也太难了吧,那个男的原本就不常来美术室。」 「就是这样啊。」 穗村和学姐相对傻笑着。嘛,虽然确实是这样,但不像你们说的那样啊。身为第四名部员的和我们一样一年级的奈良山的确几乎不在美术室出现。但是人家却在外头认真地画风景画,比起偶尔露个脸却只是做问题集的幽灵部员,还有除了妖怪研究就不管别的的运动服学姐,人家才应该算是真正的美术部员。 唉呀,为了不输给奈良山我也回到了本来的工作上。我面对着画板,目光落在了摊开在桌上的书的一页上。书页上的照片是在非洲的某处,一头全速追逐着羚羊的野兽的身影。我的目光移回画板,在上面用粗粗的轮廓描绘着和照片一样的动物的半身像。 这时,穗村的头从旁边伸了过来。这闲人。 「啥?今天的主题是豹子?倒也挺有趣的嘛,这个。」 「这是猎豹。还有的确很有趣。」 我作了个短短的介绍。关于把将肉体压缩至极限使出全力的跃动的瞬间用铅笔记录下来这一行为带来的兴奋的描述并没有到可以让我热情高涨的程度。虽然不会这样,但就在我拒绝了一次热烈讨论的时候, 「啊——,了解了。我很——了解你意外地是个怪咖这个事实了。」 穗村轻描淡写地忘记了刚刚被打断的话头,让我没办法继续下去。 为了平复心情我再次面对着画板,耳中传来了穗村和学姐的对话。 「啊,说起来。刚刚那像歌似的是什么?」 「都说了那就是歌啦。是一首在三重县南部流传,历史悠久的歌啊!大意是狐有七种变化,狸有八种变化,但因为貂有九种变化更加厉害所以要多加小心的意思。」 「貂?」 我的视线对上不解的穗村,回答了他的疑问: 「那是动物的名字。是鼬的同类,没错。」 「鼬?那个茶色细细长长的?」 「……嘛,我想也没有别的鼬了吧。」 是这样的吧,我询问着。学姐露出了无畏的笑容。明明这是一张可以部分归类进「可爱」的行列的脸,但为什么这人的笑容中让人觉得不安啊。 「不愧是最喜欢动物素描的少年呢,知道得真详细。不过呢,有点可惜。」 这么说着,学姐拿起了桌上的一本旧书,哗啦哗啦地翻动着。 「说到貂,虽然现今的确是和鼬不同种的动物,但在近代以前好像没有区分得这么细呢。就算是同一种动物,不同的地方也会称作鼬或者貂,当时的现状可是很不严密的,比如说在四国……」 「啊——好了好了知道了。简而言之就是鼬啰。那么,那个细细的会变化?」 「这是一般常识吧。」 学姐马上回答道。穗村用视线询问我「知道吗」,不用说我的回答是No。 「唔。算了。这也不是狐啊狸的这类主流,不知道的话也不是没可能。关于鼬的怪谈,在江户时代可是很多的。」 「哈——这样啊。」 「确实这样。虽然收集到的故事分布不单是多范围还很广,但总感觉大部分模式很固定的吧?主要就是小火球。在荒原啊田园之类的地方,照理说应该什么都没有却注意到有火光,但走近一看果然什么都没有,之类的故事。」 「就这么些?那为什么会认为这是鼬在搞鬼?」 「这也只是我听说的。既然『这就是鼬的伎俩』,这么记录了下来,后世的研究者们也就不得不相信了。」 学姐「哇哈哈」地笑着挠了挠头。 「其他呢,还有变成人的样子接近别人,用高明的言语谎骗别人而吸血的模式。现在流行的说法是因为现实中的鼬确实会咬掉鸟的头,所以就从那里引申出了『吸血』的故事。在夜道上碰到不认识的大姐姐,问了很多问题,总觉得很怪异但其实就是鼬变出来的,这一类的故事也很多。只要看穿了对方的真身鼬就会消失,这一条是和狐系的怪谈共通的,还有变成美人这一条也是。」 「哈啊——,美人?」 「你这人真好懂啊。」 「因为是思春期嘛。」 穗村爽朗地微笑着竖起大拇指。这不是值得自豪的啦,吾友哟。不过啦,我在心中也想象了一下「鼬化身的美人」啦。顺便说一句,就是一头短发、褐色肌肤的大姐姐啦。 仿佛是看穿了我心里在想什么,学姐半放弃地摇了摇头。 「好好好年轻人。总之呢,关于鼬的怪异虽然其他还有很多,但主要也就是这些了。那么,下回更新见,敬请期待更多的怪异吧。以上。」 这么说完,学姐又转了半圈,正好面对着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这个学姐,虽然只是建了个分析妖怪啊怪谈啊之类的网站,但在一部分的世界中有不错的评价。虽然只是听说的,但好像哪里的教授还拜托她把这些拿来做论文的参考之类的。 「到此为止我再次开始工作了。」 在被放着不管的笔记本电脑液晶屏上,正有些不知道是什么的图形在飘来飘去,但学姐一按下一个按键,它们就全不见了。 「哪——,学姐。」 无可奈何重新回到问题集的穗村过了一会儿才出声。 「嗯——?」 进入研究模式的学姐也拖延了一会儿才回应。 「妖怪什么的很有趣?」 「正因为有趣才去做啊。」 我很同意。但是,穗村却在别的地方来劲了。「嗯——」他从前提发问了。 「妖怪什么的,存在吗?」 「认为有就有,认为没有就没有。就是这样的。」 「哎,就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啊。说不定会出现,这么想就会出现了。还有,知道了关于自己的故事的话,妖怪也会很高兴地出现了。相反,如果什么都不注意的话就不会出现了。」 「嗯——你听呀白冢,就是这样的呢。」 「听到了啦,完全听到了。」 因为不管怎么说这么大间美术室里也就只有三个人。我用半放弃的语调答道。我问道: 「那么,学姐你怎么看?妖怪的事。」 「怎么可能会有嘛。这种违背质量守恒定律的存在这个宇宙里不会有的。」 自称妖怪研究家干脆地回答道。啊,是这种反应啊。 「……你这停拍算什么啊。难道白冢你认为我会相信妖怪的存在?」 「嗯,算是吧。……不过啊,总觉得既然不相信存在为什么会钻研到这么深啊,之类的。」 「别把别人当作怪人。才不想被害怕纯情的田径部少女的男生这么说咧。」 啪嚓。 发出了讨厌的声音,铅笔杆被折断了。在淡淡的素描草稿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黑印。 「噢—噢—动摇啰动摇啰!」 穗村立马贼笑着说。接着正对着电脑的学姐的背也微微颤抖了起来。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那家伙肯定在偷笑。 「听说了吗?对方是田径部的矶山酱,对吧。对她作出了什么很奇怪的告白了是吧。请你做我的模特之类的。」 「知道的真清楚呢学姐。然后,为什么你被拒了,白冢君?」 穗村一边笑得快直不起腰来,一边还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说你啊,今天把这讲了多少遍了啊。我压抑住怒气和惊讶,平静地回答道: 「很抱歉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啊,学姐的肩膀颤抖了起来。同时,穗村的手环抱着我的肩膀。 「恭喜你失恋了,吾友!」 「才不是这回事呢。我只是觉得她跨栏的时候姿势很美。所以说,我只是想把她速写下来啦。」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所以说,因为觉得随随便便画人家很失礼就打声招呼啰。」 「原来是这样啊。和告白搞错了啊,但尽管这样不还是被当场甩了呀。」 库呼呼,一边发出这种意义不明的怪笑,运动服又摇晃了起来。不久之后,学姐很确定地断言: 「我确定了,白冢。你果然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 「我之前就这么想了啦。就算偶然提醒提醒他也不听。你突然拜托运动部的人当模特之后马上被拒,开学到现在已经是几个人啦?六个?七个?」 「被拒绝的还只是第二人。还有,别用这种好像我百分之百地全都光荣了一样的语气。」 我用比平时更粗暴一点的口气回答着。这是必须要否定的。再说了,虽然我的确觉得矶山同学的姿势有着让我心动的美丽,但就算我怎么热情演说周围人也不理解的经验也有很多了。 笑了(被嘲笑了)一会儿之后,现在开始,才是各自做本职工作的时间。不久之后, 「辛苦了。到关门时间啰。」 挂名的顾问南丘老师带着叮当作响的美术室钥匙出现了。 「辛苦了——。」 「嗯。真少见啊穗村,你不是幽灵部员吗。」 「因为今天打工停一次。」 穗村呵呵笑着,南丘老师叹了口气。 「赚零花钱的话还是适可而止吧。经岛和白冢还是老样子嘛。奈良山今天也出去了?」 「去画山了。他出去了挺久了,大概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这样,那么关门也没关系了。」 「好——」 我们零零散散地收拾好东西后就这么一个跟着一个地出了学校。说是说白天已经挺长了,但尽管这样在七点钟不到的时间还是有点暗了。 「那么再见了。回去时候要小心点哟?」 学姐跨上爱用的自行车这么说着。 「这是我们的台词吧。我们有两个人,而学姐只是一个人啊。」 「就是。再说了学姐姑且也算是一名女高中生啊。」 「说姑且什么的太失敬了吧。再见啰,可不要被鼬吸血哟。Bye—bye——」 留下这么一句话,学姐踩着脚踏板以惊人的速度离去了。算了,那边人来人往的大街也很多,用不着为这事担心。 至此,我们这步行上下学的二人走上了回家的路。 然后,告别了穗村回到家的我像往常一样和父亲吃了晚饭,之后去洗澡。然后在准备好明天早饭+便当的原料后,神情气爽地上楼回到自己房间里像往常一样为了防止忘记换教科书而打开书包时, 「啊。」 注意到我忘记带回来一本问题集了。 「这下麻烦了啦~」 我抱着头在地上滚来滚去。英语作业,明天就要交,但后面几页还是白纸一张。我借给了「就算写到一半也好让我看看吧吾友」这么恳求着的穗村了,那么在那以后,啊——,说起来好像是放在了美术室的桌子上了。 「……没办法了,去拿吧。」 虽然不大想在洗完澡之后还出门,但所幸住的地方离学校还在可以步行去的距离,如果是乘电车上下学的话只好放弃了,我一边这么勉强鼓励着自己,一边一跃而起。 溜达了不到二十分钟,没遇上什么麻烦我就到了学校。没怎么困难的越过了校门后,我走向了校舍。这个在月光掩映下的混凝土的巨块,总觉得正在散发着和平常迥然不同的气氛,不禁让我打了个冷颤。 「在早上有大量人类出入,到了晚上却变成了完全的密闭空间。学校简直就是给怪谈准备的理想舞台嘛。事实上,近代以前在村子里或者住家中流传着的妖怪们,在近代以后的社会变革中失去了容身之处,出现场所转移到学校中的例子也有很多。也就是说现代的学校已经变成了出现什么都不会奇怪的无法地带了。好燃啊。」 我突然想起来了经岛学姐什么时候说过的话。 啊,说起来,那人今天也说了些什么。是什么呢,好像是, 「想着会出现,妖怪就会出现了。」 ……哈哈哈,这怎么可能啊。没关系。虽然没有理由但是没关系。我勉强着自己这么相信,把手伸向了美术准备室的窗户。 顺带一提,这扇窗户不知道为什么锁坏掉之后一直就这么放着,一旦碰到这种时候出入都很方便。这是从学姐那里继承来的。安全方面没问题吗。倒也不是不担心啦。 「……这也轮不到我这个偷摸进来的人说啊,嗯。」 我自己吐着自己的槽,翻身进入了美术准备室。所幸月光很明亮,不用开灯也看得清楚周围情况。我熟门熟路地打开了美术室的门,一脚踏入了几小时前刚刚离开的房间。十张可供四人使用的大桌子排在面前。虽然这已经是看惯了的风景了,但这种时候却显得有些阴森。 嗯——穗村是坐在这里的,那么就应该在这附近。我为了找问题集,按着顺序一个个地看桌子的里面。 第一张,不是。 第二张,不是。 第三张,找到了。虽然这么想其实却是旧报纸。 「乱七八糟的。」 我自言自语着,再次开始搜索。 第四张,这里也不是。 「你在做什么呢?忘了什么东西了吗?」 「嗯——差不多吧。」 第六张,不是。 「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我想马上就可以找到了。」 第七张,不是。 「这样?」 「大概是吧……啊,找到了。」 从第八张桌子里面拿出来的确实是我的问题集。好,任务完成。我伸直了腰站了起来。 「太好了呢。」 「嗯,多……」 正要这么回答时, 我,突然僵住了。 谁啊。 谁啊谁啊谁啊谁啊谁啊。我在和谁说话啊。听错了?幻听?多重人格? 你看,肯定是那样的。这是我多想了其实没搞错。只是我以为有什么人在。这里只有我白冢真一一人啊。那么回去吧回去吧回去了就睡觉吧。在怎么仔细看后面也没有人,直接去准备室吧,然后从窗子离开。 我这样子拼命地说服自己。 「……怎么了吗?」 是单纯而又通透的声音。这在我转头的时间里充分地感受到了。 然后,在我眼前的是。 「晚上好。……你的血,能让我吸吗?」 有一名,看上去很老实的少女。 眼睛里散发着奇怪的光,静静地站在那里。 *** 如是这般,现在。 「——那么,我再说一遍。白冢真一君……你的血,能让我,吸吗?」 可不可以啊,谜之少女望着我这边。她正面对着我,那端正的脸庞和闪耀着银辉的双眼映入了我的眼帘。那仿佛能让人被吸进去一般的美貌一瞬间就魅惑了我。不,美丽的不单是容貌。她那凛然的纤长手足,与她苗条的身体相得益彰。只是站在那里,她就充满了惊人的魅力,但披肩的秀发再从准备室吹进来的风中微微摇曳的姿态却显得更加妖艳和梦幻——才怪啊这种事随便怎么样都好!我那脑子刚刚在分析啥有的没得啊!再多想点有用的情报出来啊! ——在这么对自己的脑袋发命令的瞬间,学姐说过的话在脑中苏醒了。 「接下来比较多的,还有变成美人接近别人,说着甜言蜜语吸别人的血的模式。」 就是这个。正好就是现在这个状态。也就是说这个女孩子就是那个啊,那个妖怪鼬啊。但是「甜言蜜语」什么的,不明明就是直截了当地问吗!这位鼬小姐嫌麻烦啊。比起这些来,还有没有别的有利情报啊。 「说不定会出现。这么想就会出现了。」 嗯,确实是这样的。 「还有,知道了关于自己的故事的话,妖怪也会很高兴地出现了。」 这是你的责任啊!一天到晚老是妖怪妖怪的,那么妖怪当然会出现啊学姐!那个死穿运动服的! 在我越发混乱的当口,少女更加靠近了我,都已经到了伸出手就能触碰到的地步了。既然这样后退一步不就好了吗。虽然我这么想着,但不管是脚还是手手指眼睛嘴巴,全都动不了了。这是啥啊,定身术? 「那么,我来拿了。」 她张开了小小的嘴巴,美丽的、尖尖的、又小小的犬齿上,闪过一道寒光。 啊啊好美丽的感动和已经不行了的绝望,在我的心中交相辉映。不过你想想啊能在那么美丽的人(虽然这么说,但恐怕是鼬)的手下(虽然这么说,但应该是齿下)逝去,也算是达成了一点点把她画下来的愿望了啊。嗯。那么永别了,白冢真一。 ——喂,都说了放弃还太早了啦!你看啊还有别的有用情报啊。对哦等一下学姐的话还没说完。那个好像是—— 「看穿了对方的真身时,它就突然消失了。」 就是这条啊!! 仔细想想这话很可疑啦,但现在就像是溺水者就连一根稻草也要抓住一样。我把身体里残存的所有能量都集中到喉咙。——拜托你了,声音,出来吧。 「你是。」 我发出了嘶哑的声音。干得好声带! 这么说着,正要一口咬在我脖子上的少女抖了一下有了反应。她大大的眼睛就从正下方抬起来望向了我,千钧一发地停住了。我继续下去: 「你是……鼬!」 我的喉咙里流出了初中生读英语般的语言(译者:日本人读英语的水平大家都知道……)。虽然我觉得这句话实在没水准,但不巧现在可没有锤炼语言的美国时间。 听到这句话的少女则是, 「啊。」 小小地发出了一声惊呼,身子一下子后退了。 接着,她就像刚见面时一样站在那里看着我。 「……你知道,这个啊。」 有点困扰似的微笑着。 不知道是不是无心的,她眼中的银辉也好,笼罩着全身的桔黄色光芒也好,看起来总觉得比之前减弱了不少。多多少少发生了什么,好像之前的魄力减弱了好多。 「……那个——,我,能不能认为已经得救了啊。」 我小心翼翼地问着,少女再次回以微笑。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说话了: 「嗯。既然真身被看穿了,我就放弃,因为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呼——好险好险。总而言之命是保住了。啊啊,实在太谢谢你了学姐,我在心中这么致谢着。虽然仔细想想会碰上这事全是她的错,但到头来还是功过相抵了。那家伙。 我这么理解着。少女突然, 「那么,再见了。」 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这么宣告,轻盈地一翻身,漾起一片透明的清风。 接着,少女就这样融入夜色之中消失了——本应这样但是。 她背对着的我却, 「那、那个!请等一下!」 不禁叫出了声。 「……?」 鼬小姐一脸不解地回过头来。想想也是,这可是被好不容易逃脱的猎物叫住啊。这种经验至今为止都没有过吧。让你困扰了,真对不起。 但我有不得不说的话。虽然我的喉咙刚刚自恐怖中解放而获得自由,却又加诸于不同之前的紧张感于其上,但我还是努力地开了口: 「请当我的……」 如果让穗村和学姐听到的话,他们一定会说着「你还来啊」笑话我的吧。虽然就连我自己也了解自己的奇怪之处,但我还是, 「请当我的模特吧!」 必须这么叫出来。 我不可能会忘记现在发生的事。毕竟差点就被杀死,这种经历想忘也忘不了。但是这先放一边,这么美丽的人在学校中,不,就算世界性规模地寻找都找不出第二个来。这种机会只有一次。 不管是何种生物,只要它在全力以赴地进行某项行为时,它的身体就会化成纯粹的机能美感的凝聚块,我觉得这种姿态是最美的。所以,我就会想要速写下来各种各样的动物、各式运动部的学生。 但是,我眼前的这人(虽然正确说来不是人但是这种细节谁么的随便它去了)和至今为止我所画下的生物又是另一种风貌。只是站在那里我就会毫不犹豫地认为很美丽的人,说老实话,这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 也就是说,我打心底里地想要把这个人画下来,接着这种想法巨大到压过了刚才的恐怖感,就变成了刚刚的那句话。 「……模特?」 你在说什么啊,就像在这么问着,鼬小姐侧着头。啊啊,她听不懂模特的意思啊。 「啊,抱歉,也就是说,我,想画你。」 「画……?白冢真一君,是画家吗?」 太好了,似乎可以沟通。 「不是啦。我只是个美术部员,并不是什么专业的画家啦。不过,我是真心想过要画你的。不,现在也很想。虽然我说不好,但请你相信我。」 我一边做着手势一边说着。畜生,我词汇量太贫乏了真是可耻! 「想要画你运动的身姿。也想画你停下来时候的样子。想画你的笑容、你的背影。怎么说呢,只要能画你就好了。虽然突然这么说会让你困扰,但是,不管什么时候,如果还能见面的话……那个时候,我想要画你。不可以吗?」 「哎……倒也不是,不可以,啦……」 鼬小姐听完我的慷慨陈词之后,显得相当困惑。 直到刚才那庄严的魄力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她双手抱胸,食指顶着额头,开始烦恼了起来。啊,鼬也会这样子烦恼啊。 「嗯——……不过啊,又是好久没人来招呼我了……唔——……」 不久以后思考迎来了结局。鼬小姐像是考虑好了一般「呼——」地长出了一口气,盯着我,有点害怕地问: 「那个,不会……痛吗?」 「不会不会不会!说起来你什么负担都没有!我只要看着你,然后把这样子画下来。就这么些!」 「这样?既然这样……可以啊。」 可以啊,就是说OK了!我现在别人一看起来就知道是在高兴。鼬小姐只说了句「没办法呢」就露出了笑容。啊啊好美啊,还有好可爱啊。 「现在马上的话……不行呢。而且,会是什么时候……也说不准呢。不过呢,总有一天,我会来见你的。这样的话,可以……吗?」 「是的悉听尊便!」 我利落地答道。我这人一兴奋就会对别人用敬语啊。 「……真的?」 「是的。不过,真要说的话是在下感激涕零。我会勤加练习,到那时,一定会画出更加好的画来!」 我注意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拳头。虽然英语问题集都被捏得皱皱巴巴了,但这种时候这些事完全不用去管。要问为什么,因为已经被撕坏了。 「这样啊。」 这么说着,小鼬(从此换成一个更亲密的称呼)双脚一蹬地,身体浮在了半空中。 「那么……再见了,以后见,吧。」 「嗯!再见!以后见!」 「嗯。再见了,以后见。」 小鼬露出了美丽而又温暖的笑容,她的身体融入了黑暗之中。 接着,只有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一只细长的小动物的剪影浮现了出来。 「啊。」 话音未落就消失不见了。 然后,在那之后过了一会儿,我就这么站在美术室中。 「呼啊。」 一股不知道为了什么的叹息从我口中溜了出来。以此为契机,跃动着的兴奋感慢慢远去,就像是怀着被委以重任的喜悦和责任感顶替别人去比赛二人三脚一样。 「——恭喜你,白冢真一。在今晚,你的人生目标确定下来了。」 差不多冷静下来时,我说了出口。现实感更加远了。 虽然和小鼬约定了「总有一天」但却不知道回到什么时候。要问为什么,因为对方是妖怪,大概妖怪的时间尺度和我不一样。说不定要几年,甚至说不定要几十年。 不过「总有一天」的话,说明什么时候一定会来的。还有,这总有一天会到来的。那天到来的时候,我不想后悔。所以至少,我要尽最大努力地勤奋不懈。 「……要好好努力啊。」 总之我给自己打了打气。明天开始就画人体素描吧,我在心中这么发誓。嗯,首先要从基础练习开始。 在学校的归途中,我的情绪异常亢奋。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叫着意义不明的话。 ──────────────────────── 第二话 欢迎来到弱小的美术部——或者,伸上的故事 「呐,白冢,我说你啊,发生什么了吗?」 放学之后,同班同学久居向着正要去美术室的我搭话了。 「没有啊,你说的什么,具体来说是什么啊?」 「不知道才要问你的啊。嗯——总觉得你兴致这么高和平时有点不一样啊,怎么说呢——,好像很幸福似的感觉啊。是那件事吗?矶山说OK了?」 「矶山……谁?啊啊,田径部的?不是不是。再说怎么可能会在被拒绝第二天就再去尝试啊。」 说起来这家伙也是田径部的啊。 「是你的话怎么可能会成功啊。」 「真失礼。」 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我最低限度的操守还是要保持的……就是这样。大体上是吧。 「算了,我去跟矶山说说,告诉她尼虽然看着怪但其实是个无害的家伙。再去挑战一次怎么样?这回就说不定不会被拒了。」 「多谢关心。不过,现在用不着了。我还有社团活动,先走一步了。」 「哎——你在隐瞒什么吗?」 「没有没有。我虽然看着是这样但部长的工作可是很忙的。那,再见了。」 虽然久居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我还是一个人离开了一年(A)组的教室。虽然觉得有点抱歉,但如果说「其实我昨天晚上已经和妖怪少女定下了让她做我的绘画模特的约定了」云云,他多半会敬而远之吧。说不定如果真的这么说的话,大概友人就会少一个了。 「……在现实里,这种话别人都不会信的吧。」 姑且本人也算是一个有常识的人(虽然友人和认识的人肯定会说「明显脑子里少了个齿轮」),昨晚也在翻来覆去地想「那个是不是梦或者别的什么的啊」。但鉴于有被貌似很惊人的握力捏过的英语问题集作为物证留下来,总而言之在那个时间点在那个地点发生了什么事是肯定的,可以得到这一结论。 而且,退一步讲就算那些全部都是幻觉,也还是要磨炼自己的画技,这一目的本身之前就有,现在也没有什么改变。是这样呢,嗯。 我怎么考虑着,正好到达美术室门口。 「嗯。好,今天也要一个人好好努力。」 ——为了总有一天会来的(也说不定)的「总有一天」,我在心中这么嘀咕着。 接着,我打开了美术室的门。 「啊——,已经来了啊,学姐。」 「嚄——,来得好晚啊,部长。」 在和已经坐在电脑前的学姐打好一如既往的招呼后, 「这个先不管,来了个希望入部的人哟?来,小姑娘,打个招呼。」 「啊,下午好。」 我与站在一旁的女孩子对上视线。 「啊,你好……咦?」 我完美地石化了。 「下午好。」 入部希望者对着呆若木鸡的我鞠了一躬。虽然我心里想着要好好回答,但声音就是出不出来。 「嗯?喂——咋啦,白冢?」 虽然学姐老是要嘲弄我,但现在却确实是一脸担心地看着我。也就是说,虽然我真的让这个宛如不谨慎的实体化的人露出了担忧的表情,但我却没有解释原因的时间。要说没有理由倒还真不是啦。 「……?」 好像是在意我的反应吧,入部希望者小姐茫然地望着我。 披肩的秀发和大大的眼睛。从夏季校服中伸出的纤长手足,和苗条的身体相得益彰。虽然她全身散发着运动型的感觉,但又完全感觉不到体育系女孩子特有的魄力,是个倒不如说是散发着不知道该说是温柔好还是说是客气好的人。虽然这么说好像分歧挺大的,但现在的问题却并不在于此(原文使用的是敬语)。 「总、总而言之,等下。」 我只能这么说着,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就这样把拉着她到了走廊上。虽然听到了学姐的「嚯!硬上啊!」的冷嘲热讽,但现在无视。我马上环顾四周。右侧良好,左侧良好,再右侧,发现人影。糟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糟了但总而言之就是糟了! 我就这么一边拉着入部希望者的手在走廊上直冲,冲上了迎面的楼梯。虽然二年级的教室在我面前井然有序地排列着,但已经没有人了。好!虽然能冲进教室最好,但不巧现在没这空。 我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之后,才终于正面看着入部希望者。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道歉。 「抱歉了,突然这么干。」 「那个没什么啦……但、但是……怎么了啊?」 大概不习惯被一对一这么用力地看着,入部希望者小姐忸忸怩怩了起来。但是,要问怎么了啊应该是我这边的台词才对啊。我在脑中一边努力的拼凑着要说的话,一边语无伦次地开口说: 「呃——,那个,怎么说呢,虽然这么问可能有点失礼啊。在此之前说不定你也会觉得奇怪啊。」 「……什么?」 「所以说。我不是有什么奇怪的意思。」 「嗯。」 「昨晚,我们有没有见过面,在美术室。——然后,那个时候,有没有和我立下什么约定?」 我真是问了个怪问题啊。而且还好难受。如果认错人的话,我可是要羞愤而死的。 然而,在沉默了一瞬间之后,她就微微一笑: 「……嗯,我就是鼬。太好了,我还当你忘记了呢。」 这么说着。她那充满安心感的笑容实在是太美了,啊啊我打从心底后悔自己没把画板带过来啊啊啊! 「这个先别管!」 「什、什么?」 「啊,抱歉。刚刚我只是在吐槽自己罢了。比起这个,你为什么来这儿?」 「为什么……不是约好了吗?我要是再次在你面前出现时,就做你画画的『模特』啊……啊。难道说,忘记了。」 「怎么会忘啊。就算我把全世界都忘记了,我也一定会记得你的!」 「……这、这样啊。那真是,十分感谢你。」 小鼬拍着胸口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要是忘了的话怎么办啊,好像她一直在这么担心着。真是的。 这时,小鼬喘过气来,她抬起头,再次露出了微笑。 「既然你还记得就好说了。我来,达成约定了。」 「非、非常感谢你。」 挺直的脊梁,毫不迷茫的视线和语调。现在轮到我这边被她的气势所迫了。 「不过啊,你来得可真早啊。我还做好了要等几十年的觉悟了呢。」 「这样……的吗?就算我现在来,还在想会不会来得太晚了呢。」 嗯——总而言之是搞清楚了,这人的性格是一板一眼的。就是那种不在约定好的集合时间前三十分钟到达目的地就心里不踏实的类型呢。真是个善良的人哪。 这时,有个朴素的疑问涌上心头。 「那个,问个问题行吗。」 「什么……?」 「既然这么想要确实地达成约定,干脆昨天晚上就解决掉,不是还有这个选项的吗?」 都已经那样暗示了,怎么也想象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内就会再见面啊。虽然不到明确我的想法,但小鼬还是苦笑着说: 「的确,如果那样的话说不定可以快点达成约定。……但是啊,你看,因为一旦在真身被看穿时,我就一定要离开。」 「哎,是这样的吗?」 「嗯。这是规定好了的。没有,听说过吗?我想还是……蛮有名的啊。」 就算你这么说啊,我有关那方面的常识也不大了解啦。 如果能像向着某学姐「这哪是常识啊」一样的断言就能轻松回话了,但是如果对方摆出「果然还是不知道啊」的态度的话回答起来反而麻烦啊……真这么想这时,突然,脑中出现了某个传说。 「简而言之,就是『鹤的报恩』一样的故事,是这样的吗?既然被老爷爷看见了,我就不能再在这里生活下去了,永别了与兵先生。接着少女化为仙鹤飞往北方的天空之类的那个。」 「嗯——,拿鸟和兽来比的话,虽然差得有点远……」 小鼬歪了歪头,很快地: 「……算了,就是这种样子,吧。」 她的表情变为了笑容,虽然因为我的回答刚刚到达合格线,小鼬还不是满面笑容。嗯,这个人就算只是在苦笑都已经很美丽了。 「被汝说中真身的时候我正想着要快点离开的呢,或者想着可能会有什么事情有什么原因把约定给搞错了……也说不定,呢。总之啊,我决定了,这个约定我是一定会遵守的……呢。喂……你有在听吗?」 哇,被瞪了。说实话也没什么压迫感啦,但错得的确在我,先老老实实道歉吧。 「抱歉,你说明的时候的脸实在太美丽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得入神了。」 「……」 小鼬无语了。 同时,就像是「嘭」这一文字所表现的那样,白皙的皮肤一下子就红通通的。则该不会是因为我那没经过大脑的话造成的吧,当我注意到这点时已经太迟了。对不起了。 「总、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啊啊,小鼬露骨地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了。 「所以,所以说呢,昨天晚上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必须要回去。」 而且语气还有点含糊。看来小鼬虽然很高兴被夸奖但还不习惯,或者说是个重度的怕羞孩子啊。不过就算心慌了她的脸还是好美啊……喂,还是多注意点,好好听别人说话。 「不过啊,约定也一定要好好遵守的,因为两边都很重要,都是一定不能违背的,所以我一定要在一切太迟了之前来见见你,这么想着,所以我就想只要待在昨晚遇见你的房间里你就会来,就一直等着你来,啊啊太好了,我想你还没事,虽然我想着刚被叫过来又马上要回去实在可惜,但又不想违背昨晚的约定所以我就不得不很早就来当『模特』了。」 哇——动摇了啊。明明刚才讲话的时候还都是短语的,现在嘴里蹦出的却是满是逗号的长句子——咦。嗯? 刚刚这位是不是说了点不能听过就算的话了啊? 「那个,不好意思啊小鼬,打断你的话很抱歉。」 「啊,对不起。都是我……一直在说。对不起,因为该向人类,怎么说明才好,我还不习惯……」 注意到自己失态了,熟悉的短语语气又复活了。接着小鼬的脸又变得红彤彤的,真的好可爱啊,不对比起这些, 「你刚才,说了什么?」 「哎?就是说,我一定要遵守做『模特』的约定……」 「不对,不是这一句。」 我总觉得她好像若无其事地把什么不稳的短语混在了话里面。虽然我还想说些什么,但小鼬已经和野性的直觉,或者说是妖怪雷达什么的连接上了,自言自语了一句「啊啊」,就没什么大不了似的这么回答: 「难道说……『一切太迟了之前』这句?」 「是的,后面那句。」 「……大概是,『还没事』这句……吧。是吗?」 「就是这句。」 「太好了!」 小鼬喜笑颜开,虽然这是拥有至高无上美丽的笑容,但现在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我带着一脸拥有至高无上不可思议的表情这么问: 「……那么,也就是说,在我的身边正发生着些什么好歹对吧。」 「好歹?」 「也就是说,具体说来——我会变得没法画画之类的。」 或者是想都不敢想的, 「——会死,之类的。」 气氛太沉重了,我沉默了一瞬间,才直面着正僵着的小鼬,又问: 「你看啊,因为你是妖怪,所以能看见是寿命啊命运啊之类的。所以,我马上……」 「不。……看不见的啦,那种东西。」 「哎?」 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干脆的回答,我忍不住发出了松一口气的声音。 「那么,为什么要那样子……啊,是不是只是单单担心过头了?」 简而言之就是这位必要以上的瞎操心啊,佩服佩服。 小鼬果然是一阵不出所料的脸红,但是, 「这个原因也是有啦……嗯——」 却只得到个很暧昧的回答。接着, 「这样啊……不从那边开始说明,说不定听不懂,呢……」 嘀咕了些什么之后,小鼬又直直地看向了我。她那定睛而视的目光,漂着「努力地作好说明」的气势。我忍不住就要替她加油。 「所以说,呢。我所出现的地方,也就是这个场所,对于我们来说,是很容易就出没的地方。」 「这个场所,指的是美术室吗?还是,整一所学校?」 「嗯——虽然算不上正确啦……建筑物,这样说比较贴切,吧。这里呢,是一个各种各样的气息很容易聚集在起来的地方。」 这么说来学姐也说过这事啊。学校里很容易出妖怪之类的。 「还有,聚集在这里的大多都不是什么大家伙,虽然这样还是万幸……但是想破坏你们的东西,大概肯定会出现的吧,不,搞不好已经显现了也说不定。」 真的假的啊。好像刚刚说了些什么危险的话啊。再怎么说,这也不是部长和入部希望者之间应该有的对话啊。这么说起来,它们只是在没有人的放课后来实在太好了。我正这么抱着小市民的想法的瞬间, 「而且,因为真一是能够感应到我的人,这也就是说,真一拥有轻易吸引到彼岸气息的体质,这么一回事。」 突然对话的矛头对准了我。 「呜哎?我?」 「嗯,没错。还有,这也就是说,这种人呢,不可能是一直平安无事的。先问一声,还是没有什么事的吧?」 不,就算你说没有什么事,也已经碰上问题了啊。 「所以呢,我急忙就来了。因为我一定要遵守约定,你说呢?」 你说呢,说到这里,小鼬微微一笑。虽然她一副把什么都说明清楚了的很满足的样子,但我这边要理解刚才所说的话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实在没什么赞美她笑容的从容。 「……那个,这也就是说,」 我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好歹是能问话了。今天真是感情波动巨大的一天啊——之类的,我心里还在想着这有的没的。 「这间学校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很容易遇到妖怪的灵异地点,而且因为我的体质很容易吸引到那边的东西,所以在近期,我多半就会遭遇到性质恶劣的怪物的袭击。简而言之就是这样的吗?」 我真是问了个太超现实的问题啊。但是,对于这个常识范围之外的疑问,自称妖怪少女却, 「嗯,简而言之就是这样。」 小鼬就好像是在说「咦——比起乌冬面我可是炒面派的耶」一样若无其事地肯定了我的话。而且还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太好了,你已经理解了。」 啊,在那儿很高兴啊。虽然不用说现在的笑容也非常可爱,但这先放在一边。 「算了,这种故事在某种程度上都已经习惯了。比起这个。」 我还想多听一些刚才的话。尤其是具体是哪些威胁在候着我。我在这所苍明高校(通称苍高)入学三个月不到,虽然熟悉的怪谈已经听了不少了,但妖怪出来杀死人类的故事还是头一回听到。 ——虽然我想就照着这调子说下去。 「那么,我们走吧。」 小鼬用轻盈的脚步一转身,又沿着过来的路要往回走。 「等、等一下啊!总之,走吧是走去哪里啊?」 「那——个,是『美术室』吧。要做『模特』的话,那间房间怎么样?」 「哎,不是啦,虽然是这样啦,但是……」 我努力地追在她后面。虽然现在很慌,但我的脚却不听使唤。小鼬回过头来,带着一脸美丽的笑容问我: 「怎么了吗?你看呀,不是要好事早做吗?」 不是啥好事啊!不对啦虽然做模特本身毫无疑问是好事啦但是也太无视其他的不利点了吧。 「而且呢。如果说,直到达成约定以前如果发生了什么的话,我会,保护你的。」 这么说着,小鼬轻轻搓了一下手指尖,桔黄色的小火焰「呼」的一下出现又消失了。 「你看,这样怎么样。」 怎么样呢。小鼬这么问着扔下我,通过了楼梯转角。嚯,小鼬原来是那种情绪上来了就听不进别人话的人啊。原来她也有另一面的啊。真可爱啊。 「请你等一下!」 我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这时,在绕过楼梯转角时。 「哇。」 啪的一下,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 「呀!」 美丽的小小惊呼声。我好不容易追到了小鼬的背后。 「啊,对不起。不过,虽然我确实说了请你等一下,但也不用突然停下来。」 咦,为什么气场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明明还是那么情绪高昂的现在却一转,好像是心里战战兢兢的。我不禁缄口不语,沿着她的视线望向前方。 在我眼前,由一名个子娇小的女生仰面躺倒在地。好像是从楼梯上滑下来碰到头晕过去了。 她穿着学校指定的短袖T恤和运动短裤。从她的打扮来看应该是运动部的部员。咦,从这么娇小的体型还有那肌肉紧绷的手足来看莫非,不已经不是莫非了。 我想着这些,慌慌张张地跑下楼梯,把她的肩膀抱了起来。 「没事吧?」 没有回应。虽然没受什么伤,但是好像意识丧失了。仔细一看她的嘴还在无意识地颤抖着令人上心。这是怎么回事?不是一般的晕倒? 小鼬从一脸惊讶的我背后探头出来看着她。 「你认识她?」 「她是田径部的矶山。昨天想请她做模特但是被拒绝了。」 我抱着矶山小小的肩膀反射性地这么回答,但却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见异思迁?」 妖怪少女盯——地瞪着我。这可从何说起啊。 「绝无此事!在我眼中只有美丽的事物!所以现在我对小鼬是专一的!」 「……这、这样啊,谢谢你……」 小鼬被我气势所迫闭上嘴。我怎么说了这么奇怪的话啊。 「比起这个,矶山同学她。」 还是先不要随便搬动比较好,总之先去保健室找人帮忙。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把矶山同学轻轻放平,无心地说了这么一句。 「没错。……总觉得情况不好,应该是碰到了吧。在这里,出现过呢,什么东西。」 「哎?」 听到好像在说着「刚才有只乌鸦飞过去呢」的轻轻松松的发言,我不禁抬起头望向小鼬。接着就在这时。 我看到在她那纤细肩膀的另一侧,刚刚走下来的楼梯上,有个十分异样的物体。 有个不知道是黑色的还是白色的人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不,腰(应该是腰吧)以下在这边看不见所以不知道是不是站着,总而言之是个影子一样的家伙在那里。 虽然那家伙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但我身体内本能的部分却拉响了危险信号。昨晚在美术室感觉到的恶寒,从我的右脚小趾开始以光速蔓延到了头顶。而且,虽然知道这家伙很危险,但想移开视线却头和脖子都动不了了。什么啊这是! 「怎么回事?」 小鼬奇怪地看着呆呆地一动不动的我,顺着我的视线转过了身。 不行,不能看那个! 我正想这么叫的瞬间,那个人影动了。准确地说,是大了一圈。 这个意料之外的行动,让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哎。」 随着人影的变化,我也移动着视线追赶着他像是头部的部分。我把头抬了起来。 不可思议的是,那个人影一个劲儿地变大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虽然因为那家伙站在楼梯上,往上长高五米不到就会撞到(像是)头(的部分),但它却还是不管这些不停地长高。唉,既然都长得这么高,我也不得不把头抬得更高。 然而,虽然看起来都已经高到差不多二十米了,应该都已经突破二楼了却还看得到他的全身,不管怎么说都觉得不可思议又令人不快。就像是在布景前面演戏一样的,那种不协调感。不知道什么时候,世界好像就变成了只有我和那人影存在一样了。 就算我在这么想的时候,人影还是在缓慢而又确实地伸高着,我的视线也越抬越高,头也慢慢往上抬,好像没有终结一样。 「不能继续往上看了!」 凛然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让我的头停了下来。与此同时,人影的扩大也突兀地停止了。 「如果要看到最后的话,就保持这样子不动。」 响起了干脆的声音。小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身边。 「不对啊,如果做得到的话我当然会做啊……但视线本来就移不开啊。」 我傻乎乎地回答着。不过,虽然声音能正常地发出来,但只有视线给完全固定住动都不动比想像中更难受。冷汗沿着脖子留了下来。 「那么,就这样别动。因为如果一直这么往上看的话,那家伙又会变大了。」 我的回答和她想的一样吧。小鼬就说了这么一点,就往前踏了一步。她纤细的脚踏在地面上,张开纤弱的肩膀。同时,在她周身溢出了一点橙色的火焰。 她进入临战态势这一点,从她的表情就显而易见了。 「——啊!」 随着一声怎么听怎么觉得奇怪的高亢喊声,小鼬右手打了个响指(罗伊大佐此刻泪流满面)。 瞬间。 碰!碰!碰! 那人影像是头部的部分撞上了数颗橙色的火球。至今为止除了巨大化以外没有其他动作的人影颤抖了一下。 是感到了痛苦,还是不快,从这边看来并不清楚,但确实给与了伤害。不过,刚刚这么想着, 「……这种程度的话,还没有效果,吗。」 小鼬喃喃自语着,左手朝向人影伸去。 「既然这样……」 把手摊开朝向上方。 「——!」 又发出了几乎会让人耳鸣的喊声,用力而又安静地握紧了手。 噗。伴随着没有什么紧张感的声响,赤红的火球就像是包住了人影头部一般炸裂了。 「哇好厉害!」 我失声赞叹。昨晚明明还是那么怕她的,现在却觉得好值得信赖—— 「哇,糟了!」 虽然只是晃神了一小下,但就像是用往这个小小的空隙里面塞进了一把铁钳用力掰一样的势头,我不小心抬头一看。只见自爆炸狂风的余波中出现的人影非但不可思议地毫发无伤,而且反而又大了一圈。啊啊这不是都高得超过三十米了吗。 但是,慢慢的我都要眼看天花板了。如果抬头抬到不能再抬之后怎么办啊。我现在心里光想着这事。 「真一!不行!不能放松!」 「是、是!」 小鼬发出怒斥,可以感觉到她有点焦急了,碰到了意想不到的苦战了啊。虽然它对于小鼬的火球攻击的确有点讨厌,但现在看起来一点都没受伤啊——喂,我在干吗啊。 「别因为自己被保护着就高枕无忧!」 我对着自己怒喝一声。就在我往自己脖子上用力想低下头的时候,第三发的大型爆炎向着人影炸裂了。就在此时。 「看过去啦!」 从我的身后,突然传来喊声。 咦?是谁?我没工夫考虑这些。 「啊。」 小鼬吸了一口气。 「哇。」 接着连我也吸了一口气。在如怒涛般席卷的火焰中岿然不动的人影,就像是把电影放映机的电源关掉之后的电影一样,「咻」的一下不见了。 同时,在这宽广的布景世界中的二人(虽然只有一个是人啦)的那种不协调感也消失了。是原来的世界啊,同时我脖子上也没力量了。随着不需要再抬头往上看的反动,我的身体不禁往前倒。 「哇。」 小鼬静静地撑住了差点要摔倒的我的身体。 「不要紧吗?」 「啊,嗯。比起这个,你呢?」 「谢谢。我的话,你用不着担心的。」 明明是小鼬自己一直在战斗,但她却是很担心我似的露出温柔的笑容。 「比起这个……刚刚那是?」 啊,没错没错,现在眼前的问题是这个。在正这么想着回头的我的耳中, 「一直抬头看的话就会越来越大的怪异,吗。见上入道,见越入道,又或者是次第高……」 传来了讨人厌又很熟悉的声音。 「不过又没有明确的手脚和脸。嗯——也就是说,应该算是离『伸上』最近的吧—可要好好研究研究呢,嗯嗯。」 (注:一个个解释。见越入道流传范围最广;见上入道是在今新舄流传的妖怪,会将人压死或让人失足坠崖而死;次第高主要是在四国地方濑户内海北部流传的妖怪,和见越入道的区别是抬头看会变大,低头看会缩小;伸上也是在四国地方流传的妖怪,但主要是在濑户内海南侧的县,不像前面三种妖怪像是僧人而是以影子的形态出现,会咬断抬头看的人的脖子。四种妖怪共通的特点就如本文描述。)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在那里嘀嘀咕咕着常人难以理解的词语的穿者运动服的矮矮的人。 「……你在说些什么呢。」 我忍不住问道。那个怪人叹了口气。 「还什么呢。你小子还是老样子失礼呐—刚刚不是救了你吗。」 扶了扶原本就没歪掉的眼镜露出了无敌的笑容,接着慢慢靠近了我们。 「救了我?学姐?就算这么说,是怎么做的啊。」 「就是这么做啊,你刚刚应该听到了吧。对着见上系的妖怪大叫『看过去啦!』这么叫它就会消失了,这可是常识。」 不对啦我觉得这完全不是常识啊。就算我这么瞪着她,吾等美术部的同伴,喜欢怪异之事无出其右者的了不起的怪人经岛学姐,还是若无其事地回应着我。换句话说,就是露骨地无视了我。 「哦呀,这位不就是来我们美术部的惹人好奇的入部希望者吗?」 「哎。……在说我?」 「没错。就—是—你。能在这里碰到你真的是好巧啊!我是二年级的经岛御崎!多关照啰!」 随着这刻意到极点的语气,学姐的视线捕捉到了小鼬。她眼镜的架子上,闪过了一道光。咦,莫非…… 「对了对了,作为年长者的建议啊,用火来对付那种怪异的话,不是一点用都没有的吗?不过啦,看起来倒是有点效果的啦。」 糟!!真给看见了啊!怎么办啊,该怎么说明啊。虽然学姐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如果老老实实地把事情真相告诉她的话她也能理解,但这样不但事情会变得更麻烦,而且说得太随便想蒙混过关的话这状态又太不自然了!啊,话说回来刚才倒在那里的矶山同学怎么样了啊。 放着一个人在那里郁闷的我不管,学姐一个人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妖怪基本上都是按照一定的逻辑行动的,所以就有人想了,好好利用这些原理击退妖怪不就很聪明吗。但在实际上,要让被那方面的怪异迷惑住的被害者移开视线本身就是不可能实现的要求啊。不能做到移开视线,也就是见上系妖怪的恐怖之处了。」 「呵——。是,这样的啊?」 「就——是这样啦。」 您在那边同意什么啊,小鼬。糟了,这样下去就被学姐牵着鼻子走了。 「那个——」 你们聊得很起劲很抱歉啦,我带着这种语气搭话。 「像刚才那样的说句『看过去啦!』就会消失的,在全日本几乎全是共通的,这点最好好好记住。因为在某些地方击退的关键句是『看穿啦!』,所以如果还有余力的话这个也要好好记住。」 啊啊,又被无视了啊。 「嗯,我记住了,谢谢你。」 「哦——答得不错嘛,和某个学弟不一样呢。」 最后,我实在找不到对话的切入口,只好战战兢兢地举起手。 「那个,我能问个问题吗?」 「嗯?怎么啦部长。」 话告一段落了,学姐轻描淡写地对我有了反应。 「啊啊,倒在这里的陆上部女孩你就放心吧,捏她几下脸蛋就会醒过来了,最多也就会以为被别人撞了。超能力大战什么的我想应该没有看见吧。」 「啊,是这样的啊,非常感谢。」 我忍不住道谢。总而言之担心的事情少了一件了。虽然还是有问题留下啦。 「那孩子的情况,在看到最后之前就晕过去了,就结果来说还算幸运,只是轻微眩晕就没有别的大碍了……那么,你们那边的提问结束了吗?话虽这么说啦,如果还有剩下的话也会让你们等我问完再说啦。于是现在轮到我提问了,所有抗议都不承认。于是那边的被告人们有回答我提问的义务!」 接着,学姐向着充满不安的我们(主要是我)射出了知识的好奇心100%的视线,吸了一口本不存在的烟后悠悠吐了出来。 「那么这样的话,能把事情讲给我听了吗?」 那已经是要听我们的话找点乐子了。 「总之还是先换个地方吧。」 我和小鼬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拒绝学姐的提议,就一起去了美术室。等到走在最后的我把门关上之后,学姐滴溜溜一转身露出了无畏的笑容。间不容发地,我问道: 「学姐,从哪里开始看的?」 「看到那个?全部。」 眼镜深处的眼睛发出了狰狞的笑意。啊,果然。 「你还是死心吧。本来嘛,一个原本只对绘画提得起兴趣的坚物素描男,和一个没见过的酷酷的小姐一起踏上逃避之旅的瞬间就在眼前发生的话,也没有道理不尾行吧。没错,你们可是让我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无删节版的哟?」 就这样,学姐一开口就把我的试探给毫不留情地打碎了。到最后「如果说没有听到小鼬的话,那么强词夺理的话也许能蒙混过去」这一丝希望都断绝了。也不知道学姐知不知道(虽然这么说但应该知道)此时的我是多么灰心丧气,她还是一副冷静不下来的样子继续地说着。她就一直站着说话而没有坐下来,就是她讲到兴头上的最好证据。 「嗯——,从那段对话的内容中可以知道的是——在晚上的美术室里遇到的不可思议的少女。定下了以后什么时候再见的约定之后虽然分别了,但再会的时间却意外地早?啊呀出大事了,从今往后我的日常将会变成什么样啊!次回·白冢真一物语,第二话!《虽然说好了以后见但这再会也实在是太早了》!尽请收看!——看起来就像是这样的。怎么样?啊,沉默就当是默认了。」 「嘛,基本上就是这种感觉。」 我坐在了木椅上这样回答。小鼬有点害怕地坐在了我的旁边,让我有点高兴。我的话,却让学姐好像很意外似的瞪圆了眼睛。 「啊呀,意外地老老实实承认了啊。我还当你会再含混一下的呢。」 「因为就算隐瞒也是没用的。」 如果在此之前让小鼬封口的话话还两说,但问题是本人, 「……什么?」 看起来完全不在意。我稍微有点在意,小声问她。 「好像都穿帮了耶。」 「嗯。好像,就是这样呢。」 「诶,没关系吗?正体被看穿了就一定要当场离开之类的。」 「那是,昨晚的场合,呐。但是现在是……」 「喂那边的!别把人家的分析当做BGM在那边卿卿我我的!」 因为在教室中边打转边思考的学姐的怒鸣飞了过来,我们的对话被中断了。当前看来,小鼬马上消失啊,或者说学姐被咬死之类的发展不会有让我暂时放下了心。 「不过啊学姐,你还真能相信怪物貂啊妖怪之类的呢。」 「嘛,虽然光是听你们说的确实会让人怀疑是不是受骗了,但我可是看到了那场怪物大战的呢——。这样就只能姑且相信了啊——这样的感觉。虽然我原来觉得因为是想象力的产物所以才认为妖怪有趣,但这个想法应该改改了啊——我是这么想的哟。哈哈哈。」 好像有点没力的笑容。这么软弱的表情,对于这人来说实在稀罕。 「至少,那个孩子打个响指的话火球就飞出来,对着那个不知道是伸上还是见越入道的家伙说『看过去啦』有效都是我亲眼看到的。嘛,用集体幻觉来说明也不是不可能啦,但这应该不一样吧。嗯——虽然想要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脑子,但应该并不是这样的,呜哇!」 这么说着,学姐咯吱咯吱地挠着头。 这个人虽然平时老把幽灵啊妖怪啊挂在嘴边,但意外地是个尊重科学的有常识的人啊。突然看到了非现实的面,说不定很受刺激吧。摸摸。 忽然,学姐的表情一变。 「嘛,那么情真意切又有点痛的话,在某种意义上也挺出乎意料的嘛。我把全世界都忘记了,我也一定会记得你的!卡——还真敢说呢,你个女杀油地狱。」 2333,小不点没品地低声笑着。刚才的摸摸取消。 「真的全部都听到了啊。」 「没错,没错,这样就确定了吧。没什么人的走廊声音意外地可以传得很远哟?」 以后我会注意的你个家伙。我在心中这么发誓着,忽然心中涌起了一个疑问。 「我说啊,小鼬。」 「什么事?」 没有参加会话,只是在旁边笑嘻嘻的看着的小鼬,还是用那一贯的笑容回应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完全就被这笑容给迷住了,我再次意识到。 「顺便说句,小鼬,关于这个小不点的。」 「我注意到了哟?不过,又不是什么不能被听到的话,也可以吧,什么的。」 「啊,是这样的啊。」 「嗯,不能被听到,这样的规定……是没有的,因为。」 小鼬无心的一句话,让学姐起了反应。 「那也就是说,这也可以解释成你们也要遵守某种规则啰?」 「应该是吧。我昨晚就听到了好几次『规定』之类的话了,终归就是类似于规则之类的吧。」 我替小鼬回答。学姐说着「啊呀知道得真清楚呢」微笑着,走向了这边。糟,眼睛在发光。 「那个具体是哪种性质的东西?要遵守的规范?不能不遵守的规约?或者说刻进本能里的戒律?」 杯具了。搞不懂疑问的意义,也没有插嘴的余地。 「话说回来那是怎么决定的?妖怪貂也有类似于议会之类的组织?不对,在此之前,那个『规定』啥啥的有效范围到哪里?只有妖怪貂适用?还是说所有妖怪变化全是适用对象——这也不大可能吧。」 「那个——」 「不单有毫无人格可言的现象性怪异,话说回来没有自我意识的妖怪也这么多。嗯,但反过来说如果有一定程度自我意识的妖怪有共同的戒律也不奇怪。所以说等一下啦!」 抱歉,至少在疑问和自言自语里面,能不能请你确定一种。虽然我想这么说,但可惜实在没这空档。你看,成这样了吧。 「!」 正在那边主张着美好青春的学姐的嘴,突然固定住了。 固定住的不光是嘴。在狭小的范围里走来走去的脚也好,很诡异地动着的手指也好,就像是中了定身一样地静止了。既然只有眼睛会动那么意识还是好好保有的……喂,则该不会是。 「冷静下来。」 和我想的一样,小鼬的眼睛散发着银色的光芒。啊,果然是昨晚我挨到过的小鼬流金缚之术(暂名)啊。了解了。 和我视线相交的小鼬露出了一个困扰的微笑,发着光的眼睛盯住了学姐,接着慢慢开了口。 「冷静下来,御崎。想要听别人说话的话,首先就要等对方说出来。如果我知道的,我会回答的……好吗?」 就像是在哄小孩儿似的温柔语气,说的还是正论。 然后,学姐使用微小的可动范围点了点头的瞬间。 「哦哇。」 她的身体就向前倒下。好像定身解除了。 「呀——吓了我一跳。但现在我也确信了,这孩子,不是人类。」 「喂,你怀疑到现在啊。」 「那又怎么样?」 学姐一脸无畏地坏笑着,转向了小鼬。你这家伙就不反省一下吗。 「那么,既然你都说了知道的都会回答,那么我想问一下。」 「嗯,请吧。」 「第一问。你原来到底是什么?」 「是貂哟。」 妖怪少女马上回答。 「不是那个,这个我知道啦。我想问的是,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在哪里长大的某某人,这些啦。」 「……诶?」 「既然都能够这么完全地变化了,应该也算是有名头的经立吧?」 「经……立?」 「经过一定年数能够变化的兽的总称。这可是常识哟?啊,如果说明自己的名字是禁忌的话,最少只要告诉我你在妖怪貂中处于什么位置那我就很满足了。是有的吧,自己的等级啊阶级啊排名啊职务啊地位啊之类的。」 「那……那个。」 「什么呀,搞了半天什么都不说?」 「不是……也不是,那样的……」 虽然想回答问题但不知道这问题什么意思,小鼬露出了这样的表情。这种质朴的困扰的表情也好美,虽然我想继续贯彻一个旁观者的身份,但我也不是鬼。 所以我要想办法帮帮小鼬的忙。正好也想到点事。 「那个——学姐。」 「唔,什么事啊,小白。」 学姐的矛头转向我这里时,小鼬垂下肩膀松了口气。之前感到了很大的压力啊。 「小鼬并不像故意要隐瞒什么的,好像是真的不知道耶。」 「呵,那么说的根据呢?」 「我从昨天开始就一直称呼她为『小鼬』,但她却没让我别用这个称呼换一个。但这样的话,就好比是我称呼学姐为『人类』一样了。所以说,」 「原来如此,我理解了。」 我还只说明到一半啦。不过啦,别人说话的时候插嘴也是这人坏习惯,现在才来说也没什么用。而且,学姐来说的话能归纳得更加好。 「也就是说,如果真得好好地有一个名字的话,就应该会说用那个名字来称呼自己,但却没有那样指示。这也就是说,这是不是在暗示对于她或者她们来说,并没有明确的个人名或者个人这一概念的存在,之类的对吧。」 「……嗯,啊,就是这样。」 我随口肯定了。我虽然没有考虑到概念云云的这么深入,但大体上就是这么个意思。学姐向小鼬问「是这样吗?」。 「现在的你,并不具有像是什么什么坊啊什么什么姬啊一样的个人名——正确来说应该是个体,只是『所谓的一只妖怪貂』这一印象的漠然的具现化的存在?」 「那、那个……具现化什么的虽然搞不太懂,啦,但生于何处的谁谁,像是这样子的名字,我并不,拥有。我就是,貂。」 小鼬一边斟酌着一边回答。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的,并不是想要隐瞒妖怪的秘密,大概只是基本听不懂学姐在讲些什么吧。嗯嗯也不是不可能。因为就算是和学姐在一起挺长时间的我也听不太懂啦。 「这样这样,嗯嗯,这样啊,唔——。这是民俗的共有概念直接的实相化出现的呢——还是说……妖怪貂,本来就是这样子的妖怪?」 学姐又开始自言自语着烦恼起来了。真是个忙碌的人。 「……听你这么说,明明像是狐狸啊狸猫啊这样的『妖怪动物』在族群内有好好保留着有关序列或者阶级的设定,但就貂来说却没有这样的事啊。一个就是多个多个就是一个,汝名即为鼬——吗,唔,这说不定是个意外很高深的问题呢?抱歉,先休息一下让我记笔记。」 这么说着学姐忽然掏出了当作笔记本用的PDA,开始熟练地输入什么。我有点在意在桌子上空转着的笔记本电脑,以前问学姐得到的回答是「根据用途与心情的不同将使用的工具分开来才是专业人士的所作所为」什么的,对于外行人的我来说实在无法理解。 后来,我虽然难以理解为什么学姐会聊得这么兴奋,但总之提问时间暂停让我松了口气。我也有事要问小鼬,现在正好有机会。 「那个,小鼬,能麻烦你一下吗?」 「什、什么?……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会回答的,但是,那个……」 啊,为什么这位有点害怕啊。 「不是啦,我不会问那么难懂的问题啦。话说回来,我也问不出来啦。」 「真的?……太好了。」 小鼬轻叹了一口气。虽然被提问了就要回答,这样的想法很强(好人啊),但被学姐那样的追问搞得有点精神性外伤了。 「我之前就想问了。你不隐瞒自己的正体没关系吗?正体被看穿了就要立刻从当场离开这条规定应该还没有消失吧。」 「啊,你在担心我啊。谢谢你,真一。」 小鼬露出了一个柔和的笑容——啊啊,好美啊。 「但是,没关系哟。因为现在啊,有一个比这个规定更强的约定在。所以说,只要这个约定不达成,我就不会从这里离开……是吧,画家先生。」 小鼬这么说着直直地看着我。虽说是习惯了啦,但这样子被正面看着还是有点紧张啊。这么想着,我算是理解了。 「这样啊。因为当我的模特的约定还在啊。」 「这样啊。直到你画了这孩子,这位小鼬小姐就不会走啊。」 忽然把头凑过来的学姐冷不防地说出了我的话外音。 「……麻烦不要突然插嘴。」 「反过来说,在白冢画下这孩子的时间点,就要与妖怪少女道别了。哼哼,呵呵,嘶咻——呒。」 这人不听劝啊。还有,帮腔越来越奇怪了是我的错觉吗。这是哪里方言啊,「嘶咻——呒」什么的。正在想该不该这么吐槽时,学姐出其不意地转向我这边。那和平时不同的严肃的眼神让人有点害怕。 「我说啊,白冢真一?」 「……有什么事。」 「你啊,现在能马上就画这孩子吗?」 「恕我拒绝。」 就连烦恼一下的时间都没有,我瞬间就回答了。学姐的眉毛跳了一下。 「哦呀呀,不是做不到,而是拒绝啊。」 「嗯,虽然我也想马上画,但现在我的画技完全是还差得远,不过尔尔的程度。所以说——如果学姐说要免得麻烦一定要我画小鼬的话——我,」 「啊——,知道了知道了,用不着这么激动。」 啪啪,学姐拍了拍手,强行地中断了我的话。 「你的眼神很吓人啊。真是的,所以说艺术家就这副德性。」 真是让人受不了,学姐这么说着摇摇头。但是我不想就此打住。 「但是,就算被你这么要求,我,」 忽然,学姐的小手捂住了我的口鼻。 「噗唔」 「坏事想得太多了,你这家伙。总之先肩膀放松把气喘匀了,还想接着说就从那边开始——那么,那边的小鼬小姐。」 「找我吗?」 「没错。虽然只是我的推测。在昨天晚上,你是为了咬死这个素描笨蛋吸他的血,这么一个目的才出现的。没错吧?」 小鼬点了点头。 听学姐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子相遇的啊,我想起来了。虽然今天的悠闲模式也很可爱啦,但昨晚的吸血版也别有一番魅力。说不定让她吸一点血比较好。 「那么,现在怎么样?那冲动还有吗?」 对于学姐的提问,小鼬这回摇了摇头。 「果然啊。出现的目的就是绘画的模特。那个吸血什么的不吉利的设定被覆盖了啊——那么,最后的问题,你现在想马上消失吗?」 「嗯——这应该,不想,吧……」 稍微隔了一会儿,小鼬再一次摇摇头这么回答。 「真的?用不着在意这个画画白痴啊?比如说啊你看,不习惯现世的空气啊,那边有什么人在等着啊。」 「不会。也没有,那种事啦。」 柔和但清楚的回答。觉得怀疑盯着她看的学姐也有点惊讶。 但是,事情就是这样……差不多,能把手从我脸上拿开了吗。 「首先,在没有显现的时候,我不在任何地方。所以在那一边有什么人在等着我什么的,这种事本来就不可能有。」 「诶,是这样吗?我还当设定是你们本来是在另一侧的世界,只能在被呼唤的时候才过来的呢。没有显现的时候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消失了?」 「嗯。」 「啊呀呀——又有新发现了。就算这样子记忆也没有断绝真是厉害啊。」 学姐左手放在额头上思考着。平常都是右手的,要问为什么今天学姐用左手, 「呜!」 是因为右手现在用来捂住我的口鼻了! 啊啊,憋不住气了!我掰开学姐的手臂,大口地呼吸着。 「噗哈!」 「呜哇!」 「呀!」 学姐倒退几步,小鼬也惊讶得睁大眼睛。啊,氧气真美味。 「真是的,别吓人呀少年。」 学姐狠狠地瞪着我。虽然我想「这是我的台词」呛回去,但不巧喉咙和肺正忙着吸进氧气。所以说, 「哈——」 只能恨恨地瞪着她。 「没关系吗?」 在帮我抚背的小鼬的温柔更进一步地浸润我的身心,让我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了。话说回来,那个眼镜女的同情心就连妖怪小姐都不如吗。是恶鬼啊。 「好了,刚刚被打岔了现在言归正传。」 真的是鬼啊。在学姐看来,在这时候,近在眼前痛苦的下级生好像随便怎么样都好。 「你啊,总之先加入美术部吧。」 听了恶鬼这唐突的发言, 「诶,」 「什么?」 小鼬和我的声音重合了。 「啥呀,你们两个一起挨枪子啦。」(鸠に豆鉄炮,指鸽子被枪打了,比喻惊讶到极点。) 对我们的反应不大中意,学姐一下子翻脸了。虽然人长得小没什么魄力啦。还有,麻烦你不要随便省略常用句。(学姐说的是「鸠鉄炮」) 「听好啰?像是那个不知道是见上入道还是伸上的东西说不定还会再出现。虽然刚才正好有知道对应方法的人在所以还好,但没这么碰巧却出现的可能性也是很高的。不管怎么说妖怪可是写作妖魅的怪异的妖怪,会出现什么东西都不奇怪。两位,至今为止可明白?」 嗯,我们点点头。 「很好。然后,在这不现实的像是过去百鬼夜行一样的状况下,我认为小鼬的术和知识能派用场。至少,这孩子又不会突然开始袭击无辜的人们,既然这样当然是手牌比较多好啰?再说,在这个美术部,可是聚集了有着容易吸引妖怪体质的白冢,还有自负那方面知识校内无出其右的我,作为待机的地方可是最适合的啦。怎么样,不对吗?应该没错吧。」 「哈啊。」 「好。再说了,就算小鼬消失了,这间学校变成妖怪屋的进程不也停不下来吗?话说,现在不也在一个劲儿地往外冒嘛。」 「啊,嗯。事情是、这样的……但是,只是,」 「只是?」 小鼬含糊了一下,带着告白「我考试考了三十分」一样的表情这么说: 「……我出来的时候,通向彼岸的通道有点撑大了,可能,」 「诶?什么意思?」 「简而言之,大家伙要出来变得容易了。这么说成不?」 「嗯。我想,以后比起现在之前,大家伙可能会更容易出现了。……非常地,抱歉。」 「可你看啊,这又不是小鼬的错。」 「没错没错,你只要不想『说不定会出来——』不就不会出现了吗?那么,不对的就是你白冢了。去死,你这罪魁祸首!」 学姐敲着我的肩膀。该死,唱的是这一出啊。 「既然这么说,那么偷听我和小鼬谈话的学姐你不也有不对吗。」 「什么——?事到如今还转移责任?」 「啥呀,你那一副『我只是毫无关系的路人甲』一样的表情。」 「本来就是啊。人家哪有错。」 「又自说自话了。」 我和学姐在这样子争论的时候,冷不防地, 「噗。」 小鼬忽然笑出了声。 「那么——也就是说,是那样的。我们、大家,都有责任……是这样,的吧。」 啊,确实就是这样,没错。我和学姐不禁沉默了,面面相觑了一下,发出了无力的笑声。 「嗯,正如您所言,不愧是无人可比的妖怪貂。」 学姐这么说着,就像是转换气氛一般的「啪」地双手一拍。 「小鼬,你是不是直到被这个笨蛋画下来之前想消失也不能消失啊?」 「……嗯。」 「既然这样,就体验一下学生生活吧。挺有趣的哟?白冢,你也觉得这样不错吧?」 「诶?啊,不是啦,这样就能全面达成我的愿望了。」 话锋冷不丁地转到我这边来,害得我下意识地说出了心里话。 「你看,命运中的他都这么说了。怎么样?在这里速度决定吧!」 「……嗯,那就,这样吧。」 小鼬并不怎么意外的回答。这真的假的啊,我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说实话,虽然在这种情形下就会老是忍不住想要画小鼬,但这只能靠意志力做点什么了。能好好加油吗,我。要好好加油啊,我。 不对,比起这些来。 「那个,要成为部员的话,名字啊住址啊学号不是都需要的吗?」 「没关系。貂不是有九种变化的吗?这种程度的话应该能有点什么办法的,我是这么确信的。」 虽然在我看来我是问了个关键性问题,但学姐却非常轻描淡写地避开了问题。 「嗯。虽然现在还没定得那么详细。」 接着小鼬也爽快地肯定了学姐的话。诶?是这样的吗? 「你看吧。那么我么就来考虑小鼬的设定吧。先从名字和年级开始!」 瞟了一眼呆住了的我,学姐心情很好地大叫道。 就像是给这股势头泼冷水一般,忽然小鼬对我说: 「……啊,在那之前,能不能,稍微麻烦下。」 「诶?啊,请说。」 「你的那种语气,最好改改。」 「诶。那个,我说了什么你不中听的话了吗?」 该不会是在提到妖怪啊恶魔的时候说了什么多余的话,触犯到不能说出来的关键词了?看着不禁语气变得更加恭敬的我,小鼬露出了个有点困扰的笑容。 「不是,不是那样子的。那个,请啊、您啊,之类的……我很讨厌。」 「啊。」 明白了。这就是说, 「简而言之,就是对敬语不中意?这么看来,果然对于妖怪貂来说身份啊阶级啊什么的是没有的?狐狸或者狸猫的话,相反明明是对身份高低很罗嗦的呢。」 「……虽然搞不太明白。那个,哪边地位高,哪边地位低,像这样子的区别,我很讨厌。」 虽然说得很含蓄,但小鼬这样子断言。 嘛,理由虽然不太清楚,但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也可以放松点。 「嗯,我明——不对,知道了。我今后会好好注意——不对,当心着不用敬语的。这样就可以了?」 向着别扭地问着小鼬的我,小鼬以温暖的微笑回应。 「嗯,谢谢你。」 这毫不夸张可以说是今天最美丽的笑容啊,我打从心底这么认为,就是这样。 于是,第二天放学后,学生会室。 在我们拍成一排的注目下,一名女生把一张文件递给了学生会长。熟练地接过了文件的学生会长浏览了一遍文件。 「伊达,葛里……?」 大概是有点在意姓名栏里的名字,我们的学生会长好像很讶异地皱起了眉毛。看到了这反应,和学生会长之间隔了一张桌子站着的入部希望者,有点不安地望着他。 「嗯。我是一年D组的,伊达。有什么,奇怪的吗……?」 「啊,抱歉。并不是文件上有什么错漏。也没有内容空着,字也很漂亮,这份入部申请没有问题。如果让你担心了我会道歉,非常对不起。」 会长弯了弯腰。是不是应该再摆点派头出来会比较好啊,我正这么想着,他的脸却突然转向了我。 「怎么了白冢,我的脸上有沾到什么东西了吗。」 「哪有啊,还是那紧巴巴眉毛和鼻子,还有锐利的小眼睛。讨厌啦,会长今天还是顶了一张蛇一样冷酷的脸呢!」 「……我现在问的是白冢,没有在问你,经岛。」 会长的眉毛翘得更高了,他的视线也够锐利,在我看来说像蛇的话还真挺像的。还有说到这么说别人的元凶,那位接受着那样的视线却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真是的——你还是这么顽固呢。好了,这先不管,关于那边那位加入美术部的事情你已经同意了吗?难不成是接下来就会说『同意了。但是有附加条件,首先就是你那年轻的肉体』之类的吗,你这独裁者!还来,把我们的自由还来!」 「好猛啊,这人跑到哪里去都是自说自话的啊。」 在我身旁旁观着事态发展的穗村小声佩服着。无声同意。 这时,惊呆了的学生会长好不容易压抑住了怒火,慢慢开了口。 「我说啊,同不同意什么的,首先我就没那种权限。学生会说到底只会接受文件并且记录而已。课外时间该如何使用,那都是各人自己看着办的,没有人能够指手画脚的。刚才那个,只是因为看到了不太熟的名字,我的手稍微顿了一下而已。如果让你有多余的担心了我很抱歉,那个——」 「伊达。伊达葛里。」 「没错没错,是伊达君。抱歉,这么多次都没记住。」 还是一张没怎么理解的脸,会长拉开了办公桌抽屉,把入部申请书放了进去。马上就有人趋身上前拍他肩膀,当然那人是学姐。 「怎么啦——会长大人。全校学生的名字都没全部记牢吗?」 「非、非常没面子。就如你说的。」 「给我好好记住呀。叫伊达,伊·达,绝对不是读作什么『itachi』的哟?」(译者:伊达二字分开来读分别为「i」和「tachi」,连起来就是小鼬的「イタチ」,但两字连起来当作一个词或是一个姓的时候读作「da·te」,就是「だて」。) 听了学姐的话,我忍不住和伊达同学交换了一下视线,接着微微有点笑喷出来。 顺便说句,虽然事到如今也好像不需要说明了就是了。 「伊达葛里」这个名字,是我们三人花了昨天放学后的时间琢磨出来的(顺势就这么定了,也可以这么说),就是小鼬的假名。 姓氏是从「小鼬」这个单词的发音衍生出来的「伊达」。这是为了我和学姐老是称呼她的「小鼬」就当作是昵称继续沿用,这条阴湿的计划也包含在里面。 但是,名的「葛里」,要决定是这个却花了意外很长的时间。 刚开始,因为学姐主张「在妖怪界妖怪貂又被称作天(テン)」这条理由而定名为「天子」,但这因为小鼬的猛烈反对而被否决了。听本人说是因为「这名字像狐狸一样的不喜欢」。虽然学姐也说着「原来如此,发音和『天狐』一样呢。也是啊,狐狸和貂不对盘」表示理解,但关于这块我不大清楚。不过啦,我也觉得这名字起的品位也不怎么样,被否决掉的时候还觉得有点高兴。 在那之后,经过了无序的迂回曲折之后,当我们求助于我放在美术是里的动物写真集时,太阳已经下山了。根据时间的情况与本人的意见,我们毫无保留地拜借了书中介绍的名为貂熊的动物的名字。「貂科最强的兽」这条说明文,好像是小鼬加上去的。(葛里=くずり=貂熊,体长80厘米,体毛黑褐色,分布于欧洲及北美北部森林,性情凶暴,主食啮齿类和鸟类等。) 那么,废话少说。 经岛学姐的缠人攻击虽然还在继续,但差不多会长也觉得麻烦了,强行把话题引入了尾声。嗯,这样做很聪明。 「这份入部申请书我确实收到了。好了,事情也都办完了。回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哎呀,不用这么着急。其实啊,还有件事情,那就是,」 但是,也不管会长这么露骨地在赶人走了,经岛学姐找了张空椅子坐了下来。 「你可真冷淡呢——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儿时玩伴,去年在一年E组的时候还是邻桌共同学习的关系啊——给我泡杯茶又不会怎么样对吧?」 学生会长用恶鬼般的眼神怒视着奸笑着的学姐。但是这样就屈服了就不是经岛学姐了,或者说这个人就是越是被刻薄对待就越是兴奋。 「啊,还是说,该不会因为年纪轻轻二年级就坐上了学生会长的宝座之后就变心了呢——?是啊,就是这样。一旦获得了权力,以前的女人就只能是累赘了,这就是所谓男人的生物啊。但是只有你——我相信只有你是不一样的。」 「……我说啊,什么年纪轻轻啊,我们学校学生会的主体从很久以前起就是二年级的了。」 「啊呀是这样的啊。什么时候?何历何年何月何日?」 「不知道!至少我和你入学之前开始是确定的。」 会长回答时眉毛一跳一跳的,看起来怒槽快要满了。啊啊,真的非常对不起,把这么奇怪的家伙带来了非常对不起。我在心中向会长道歉时, 「呐。」 觉得很有趣而观察着事态发展的小鼬,不伊达同学回过头问我。 「嗯?什么事?」 「御崎和学生会长,原来认识?」 「御崎?」 我一时之间在想那是谁,后来用消除法确定了。是在说美术部的妖怪笨蛋,经岛御崎学姐啊。 「啊,伊达同学,你不知道啊。」 旁观着事态发展的穗村同学插嘴了。这方面的传闻他比较熟悉。 「拜托说明了幽灵部员。」 「包在我身上。你看啊,上个月……已经不是上个月了,总之就是一个多月前学生会选举的时候,那边那位会长靠『四个人就能成立社团』这条在小公约上获得了压倒性胜利。然后,在暗中支持选举活动的人,就是那边那个穿运动服戴眼镜的。如果不是军师·经岛在弱小的社团之中周到地打下基础的话,现政权就无法成立了。就是这样。」 「呵,好厉害啊,御崎。」 小鼬不是伊达同学老实地表示佩服——唉,太麻烦了还是称呼小鼬吧,在心中决定——我又附和。 「算是吧,不过与她为敌会很恐怖那是肯定的。」 「该说是恐怖还是麻烦呢。话说啊伊达同学,明明不是转校生,这些传言都不怎么知道还能混到现在啊。」 「嗯。因为我对这种传言,至今为止,都不太,有兴趣……」 穗村的吐槽意外地很犀利。但是,小鼬也轻松地化解了。从这么自然的对话看来,小鼬已经漂亮地融入学校了啊,我现在更加佩服了。 没错,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伎俩,但好像「伊达葛里」这名学生,从老早之前就已经在这所学校里了一样。 「果然不是人类干得出来的。」 就在我不禁说出来的时候。 「啪啦啪啪——」,有点脑残的旋律在学生会室中响起。虽然小鼬有点给吓着了,但因为这是我听惯了的旋律,我就狠狠瞪着犯人。这种想法学生会长好像也有,他像是蛇一样的眼神捕捉到了穗村。 「喂,一年A组,穗村诚二,校内用手机是,」 「了解了解——,知道了啦,要关机或者调成静音模式对不。」 「知道为什么不好好遵守?遵守规则或者礼节,对于共同生活,」 「抱歉会长,打工时间到了,要说教请另找时间……好像不可能吧。那边的白冢会带我挨训的。拜啰!」 「喂,别把别人卷进来!」 「抱歉啦吾友。再见啦伊达同学,美术室再见!虽然我不得不只会一周一次出现但可别忘了我哟!」 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样子,穗村只和小鼬道了别,还说着话一阵风似的跑走了——虽然像这样做,但在开门的时候。 「呀!」 「哦呀!」 那势头被瞬间止住了。总之,他碰巧和正好走进学生会室的学生撞着了。 「啊呀穗村君,你怎么啦,这么着急。」 那身高挺高的女生完全没有受惊,甚至还挺沉稳地问,长发飘飘的。 「啊啊,这位不就是学生会副会长兼新闻部的新井学姐吗,您还是如此帅气以及美丽动人啊个头啊!杯具了要来不及啦!」 草草完成了说明性过强的招呼,穗村抓着手机一阵风似的没影了。加油吧友人。 这时,就像是替大家说出了心里话一样,小鼬嘀咕着: 「真是个大忙人呢。」 「确实。总是在跑呢,那个人。」 这样子附和了小鼬的学生会副会长兼新闻部的新井学姐侧了侧头。 「那么,你是哪位?哪里的新部员?」 小鼬点点头。 「这样啊。初次见面,我是二年C组的新井辉。刚才已经有亲切的人说明过了,我兼任了学生会副会长和新闻部。以后多关照啰。」 「多多关照,辉,我是,伊达——」 「一年D组,伊达葛里,可是我们美术部兼怪异文化研究团的新锐哟!」 小鼬刚开始自我介绍就横插一脚的不用说就是学姐了。虽然她那对谁都旁若无人的性格已经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有一点实在不能听过就算。 「学姐,请不要若无其事地就把别人社团的名字改掉。」 「新井,你来的是不是有点晚。」 啊啊,果然被无视了啊。小鼬和学生会长同情的眼神让我的心有点痛。 「人家等你等得都快不耐烦了耶。这蛇男又闷骚又没劲——」 「你不也知道的吗,会长闷骚已经是登峰造极了花一辈子都治不好了。」 新井学姐把挂在肩上的书包放在了桌子上,用一脸快活的微笑回应学姐的恶态。这怎么回事,副会长看起来比会长器量还大。 忽然我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要画这个人的话笔直的站姿不错啊。顺便说句会长就是要和桌子配套,或者就是画头像,那不高兴的表情是必不可少的,嗯。 新井学姐坐在了放着「副会长」牌子的桌前,歪着头。经岛学姐「滋溜」一下转到了她的正面。 「没错。那是只能拜托校内的情报通,在各个社团人望深厚的你的事情。」 在说什么啊。我和小鼬傻站在学生会长席前面面相觑。在停顿了一下后,学姐又继续说下去。 「如果有什么奇怪的传言,或者有什么流言,总——而言之,学校里有什么怪谈性质的传说就告诉美术部please。」 「这种程度的话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怎么了,下回的研究主题是学校怪谈?」 新井学姐一副没放在心上的样子。但是,听到学姐这么说的我和小鼬却, 「啊。」 「原来如此。」 非——常——非——常地,理解了。 没错,想要对学校的鬼屋化做点什么的话,重要的就是早发现早治疗。 但是,对于基本上就只是宅在美术室里的我们来说,本身搜集情报的手段就很匮乏。在这一点上,从学校中的传说到各个俱乐部的内部情况完全把握……也不可能啦,但至少把握了九成的新井学姐,就是无上的情报来源。而且人品也没得挑。 「学姐,意外地有考虑过呢。」 「我也是,有点佩服了。还当她是只考虑自己的人呢,对不起。」 被两名后辈赞扬的学姐, 「那又怎么样?这可都是你们自说自话给我贴的标签,我想搜集这些传言说不定只是想瞎起哄哟?」 用一如往常的无畏笑容反击之后,学姐再次直面新井学姐。 「事情就是这样。现在有些什么吗?」 「到底什么是『事情就是这样啊』。在拜托别人帮忙的时候,至少要给出好理解易消化的说明吧,」 完全被晾在一边的会长虽然又要开始说教了, 「嗯——话说,你想要的是哪种类型的材料?」 「不愧是副会长,理解得这么快帮大忙了!」 被漂亮地无视了。学姐先不说了新井学姐也是个挺冷酷的人啊。别在意啊会长。 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二年级女生组合的对话已经在进行中了。 「是啊,比如说……半身鲜血淋漓的女人抱着婴儿逼近啊,马的头晃荡着靠过来之类的。」 「……那种的,暂时没有吧。」 新井学姐苦笑了。嘛,心情我可以理解。 「燃烧着的车轮碾死了女学生啊,长了牙齿的碎木板把谁咬死了吃掉之类的呢?」 「才没有呢。话说,那已经不是怪谈是事件了好吧。」 这倒也是。……话虽这么说,但那种东西会出来吗,从今往后。 「那、那么,会一直变大下去的人影,之类的呢?」 小鼬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 「那个——那种也没听说过。」 「是、这样吗?」 怀着好像有点安心,又好像有点不满的复杂心境,小鼬退下了。果然是想雪耻啊。 然而,就像是被这股不甘心传染了一样,新井学姐很抱歉似的加了一句。 「对不起啊,真是。嗯——要说是我知道的怪谈的话,也就只有这种程度的了。傍晚时分,从化学室前通过的话,」 当这个具体的关键词出现时, 「化学室,在那里。」 「出现了?或者说出现过了?」 美术部的女生们眼睛都绿了。 「——御崎。」 「了解。」 接着,两人飞速地用眼神交流。 「这次,不会输了。」 「就要这股干劲!那就快去吧小鼬!你最后一击的时候我可要好好观察记录!」 被「喀啦喀啦」拉开的房门,在走廊上飞奔而去的两人的脚步声。 还有被留在学生会室里的我。 「……都走了呢。」 「哎呀呀是这样的呢。」 我怀着满腔愁闷,只能和新井学姐聊天解闷。 「白冢君你不去没关系吗?」 「虽然我很想去,但我想想应该把刚才的话听完比较好啊。」 既然是我们发问的,人家话说到一半就丢下来不管也太那啥了。况且,如果能够预先知道出现的东西是什么的话,就不会被抢占先机了。 说实话,昨天那样的突然袭击还是尽量避免。 「真有礼貌呢——但是啊,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话哟?其实啊,路过化学室门前的时候,只是会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呷啦呷啦』啊,『呷啦呷啦』一样的。」 「哈啊……嗯,咦,就只有这样?」 都说是怪谈了,我还期待有点什么具体点的损害出现呢——不是啦期待的话就糟啦。是预测,是想要预测啊。但是,新井学姐察觉到了我的想法,回以一个苦笑。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啊?如果是这种程度的话我会收集几个的,麻烦你就这么和你们老板说。你也去看看吧,别让女生等太久啰。」 「啊,好的。那就再见了,我随便去看看。」 说实话虽然有点扫兴,但也不能放着那两人不管。 「打扰你们了。新井学姐,非常感谢。」 「哪有哪有,以后再来!」 「还有。会长,谈话后半段忽略你了非常抱歉,请好好加油。」 「……不需要你来瞎操心,让我反而更寂寞了。好了好了,快闪。」 我被露骨地赶走了。这心情我也可以理解。 「打扰你们了。」 我老实地离开了学生会室。那么,该去化学室了。 然后,顺带一提。 我到达了化学室,把新井学姐的情报传达给了瞪红了眼睛在走廊上乱转的两人之后, 「……声音?就这些?没有人被抓了吃掉?」 小鼬的反应和我差不多。有点高兴啊。虽然那扫兴的表情还是第一次见,但还是漂亮得让我想要马上写生下来。不过啦这也是常有的事! 「……啊啊总之就是那个啊,『小豆研』。知道不?那是只会发出像是洗豆子声音的,日本全国大街小巷,从山道到古寺再到人家毫无节操地到处都有分布的妖怪现象。是常识啊——虽然没有特别的对应法,但本身就是没什么危害的妖怪放着不管也没啥问题。」 马上就看穿正体了,不愧是学姐啊。但是,再接下来, 「即使这样!只会发出声音的怪异什么的不是完全不给力吗!真是的!再出来点更加危险的厉害的值得看看的家伙呀!小气!」 在我看来这么叫有点欠考虑啊。到底你想要干什么啊,学姐。 今天的结论,果然这个人无法信任。 ──────────────────────── 第三话 美丽的闯入者——或者,狐的故事 前略。诸位好吗?我是白冢真一。时光飞逝今年已经进入七月份了,夏日炎炎啊以下略。 我一边在脑子里写着不会寄出去的信,以便一如往常地走向美术室。你看,换季的时候不是总让人想写封信什么的吗。 「啊——?今天还去社团活动?你这家伙最近不合群啊!」 「可是啊,因为夏季大会也要到了。啊,白冢君,你也说点什么呀。」 「我们美术部不知道所以pass。」 「切——」 放学后的走廊上,今天也非常热闹。因为脚步声和说话声混杂在一起,偶尔响起的「啪嗒啪嗒」好像是敲击榻榻米发出的声音,也没有什么人听见。虽然好像偶尔也有人会注意到,但环视四周也找不到发声源,都只会当自己听错了挠挠头离开了。 嗯,一如既往的景象。 「哟——白冢,今天也去妖怪研究部?」 忽然有人勾肩搭背。 「我们是美术部,还有你看起来今天去打工。」 知道了这家伙是穗村,我不回头就回应了他。 「Bingo。啊,在那之前说不定会绕到职员室去一趟。那传说中的新人女教师,机会难得想不想亲眼看看去?」 「祝你武运昌隆。」 「你也够坚忍的嘛——拜啰,代我向学姐和伊达同学,主要是伊达同学问好啊。」 「了解。」 我与走向楼梯口的穗村告别,走下了通向特别教室楼的楼梯。 哦。我在下面的楼梯拐角处,发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看过去啦。」 我反射性地小声嘀咕,那个人影就轻飘飘地消失了。很好,那个妖怪复活要花一周时间,这样的话至少本周应该不会发生在楼梯上的晕倒事件了。我这样想着走下楼梯,接着走进了美术室所在的特别教室楼。 忽然,眼前有什么东西落下来。 「好了好了,每天辛苦了。」 我随便歪歪脖子,避开了掉下来的那个。 「不过啊,为什么铜水壶会掉下来啊。」 听学姐说,这好像也是有记载的妖怪。走在路上时突然眼前有一个铜水壶一下子滑下来的,这样的妖怪现象,名字也是「水壶滑」,够随便的。不过的确,虽然刚刚碰上的时候因为出乎意料所以被惊到了,但是这样子每天都来的话实在是厌烦了。不过,这比起会落下来伤人的东西倒是好很多了啦。 在想着这些的时候,我到达了美术室。 「进来啰——」 随着我没什么干劲地这么宣告,转动不太灵活的门打开了, 「好的,请进。」 利落的美声迎接了我。 「啊,是小鼬啊,来的真早。」 「我也才,刚到而已。」 伊达葛里也就是小鼬,露出了一个轻轻的微笑。 她那沐浴的夏日阳光下准备着画架的身影,还是充满着不见一丝浪费的完全的美丽,而我当然为之惊叹。 「真一?」 「啊,抱歉,不小心看得入迷了。」 「……」 小鼬「嘭」的一下脸红了。看到她明显移开视线的样子,我老实地反省了。 「抱歉,我不小心把心里话给,」 「……不用道歉了。这样子,反而会,更不好意思的。」 我和这位妖怪小姐相遇(还有入部骚动)已经过了几周。刚开始有点抵抗的平辈论交,现在也已经习惯了。还有抑制住「好想画这个人啊!」的冲动也……算是,习惯了。嗯,应该是的。别输啊我。 「今天,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畳扣啊『看过去啦』啊水壶滑的。虽然在化学室门口有听到呷啦呷啦的声音啦,但也就这种程度了。小鼬那边呢?」 我放下书包这么问着。小鼬有点自豪地这么说: 「我在调理室,看到了有点奇怪的东西。」 「这样啊——最近明明都没什么新来的呢。什么样子的?看起来危险吗?」 完全不危险,小鼬摆摆手。她的声音好像打心底里高兴,表情也美丽绽放。嗯,非常地可爱呀。 「是圆圆的,小小的,小猪。一边噗噗叫着,一边在慌慌张张地打转。也没感觉到有恶意,我认为不消灭它也没关系,又这么可爱。」 「呵——话说小姐啊,那只猪有没有两只耳朵啊。」 在这时第三者的声音唐突地插了进来。 「诶?听你这么说,好像,有一边耳朵没有呢。御崎,下午好。」 接着,小鼬不但有好好回答那个旁若无人的家伙问题,还打了招呼。真的是个好孩子啊。 「学姐,能不能麻烦你不要这样子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啊。」 「我严正拒绝。」 「也是啊。那么,那只猪是什么?」 「虽然不能断定,但应该是单耳猪吧。不过,虽然说这和原来的传承地区没多大关系,冲绳妖怪会来这里还是出乎意料啊。看来这样下去会顺利地国际化了。燃起来了啊。」 「麻烦不要在那里随随便便心情激动。」 「我严正拒绝……咦?这句话怎么好像说过了?」 「是啊。那么那个单什么的,有什么危害吗?」 听我这么问,穿运动服的妖怪博士一脸无所谓地这么回答: 「啊——有啊。好像是,被它从胯下钻过去就会没命什么的。」 什么的。 「会没命,喂!这个可以无视吗。我们也就算了,看不见的人一不留神就会,」 「啊,关于这点,我想应该没太大关系。因为它挺大的嘛。好像是……这么大。」 这么说着,小鼬用手比划了一个直径六十公分的球。 原来如此我理解了。 「也就是说只要不是迈开大步走路不留神被它钻过去了,就没什么问题了对吧。」 「那么,今天的结论就是『不能在调理室大步走路』。白冢,你的收获是……算了,看着表情就知道了,新面孔没有?」 我点点头,学姐大大地叹了口气。 「总觉得——不给力啊——」 学姐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明明小鼬都来了这么久,出现的全都是些小妖怪。我还预想会有更加非日常的让人小鹿乱撞心跳加速暴力的展开呢,让人无聊到脱力也要有个限度啊。噗——人家想cooling-off了。」(cooling-off,消费者在经营者的经营场所以外的地方签订消费合同,在一定期间内可以免付违约金解除合同的制度。) 「……不是啊,我认为天下无事比较好。」 「嗯。就是,这样。」 「好好好,你们真伟大。但是,这真是心里话?小姐,难道你心里头没有期待什么被吸引过来的妖怪力全开的大家伙?这样就满足了?」 被我们两个同时反驳了心里不爽,学姐虽然让人讨厌又缠人地反击,但小鼬苦笑了一下就一笔带过了。 「这种想法,应该,没有吧。因为每天的上课也好,在这里的时间也好,都十分有趣了。只是……能够沟通的妖怪,也出来露露面,之类的,偶尔会想想。」 我们稍微沉默了一会儿。啊啊,这位和我们在本质上就完全不是同一级别的存在啊,好像我们再次被告知了这一点的感觉。 「嗯嗯——这说不定有点难啊。」 学姐豪迈地苦笑道,把这微妙的氛围赶走了。 「目前出现的几乎全部只是没有实体的人畜无害的小家伙。能够沟通——也就是说就连某种高度的意志和人格也完备的大家伙,只要是没什么机缘就出现不了吧。」 「机缘,比如说?」 「这种事情我不知道喵——如果能够准确地看穿妖怪的发生条件的话,我现在就应该拿了诺贝尔先生的遗产安稳度日顺便去宇宙旅旅游了。」 这么说着,学姐从书包里拿出了爱用的笔记本电脑,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也就是说,没办法约定时间地点等候会见那种超常的亮点事件的我,只能进行些土气的研究了。好了,散了散了别围观了。」 「是是,那么小鼬,差不多可以开始了吧。」 「嗯。」 就这样美术部的活动开始了,朴素而又安静的时间渐渐流过。 咔哩咔哩、唰啦唰啦、嗒嗒、哗啦哗啦。 我铅笔的声音,小鼬画笔的声音(在画什么至今成迷),或者是学姐敲键盘或是翻书的声音,轻轻地响着。这种静谧的氛围,倒也不怎么讨厌。 不过,这种时间往往不能长久保持。因为不会过多久,就会有某人(主要就是那个人)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 「我说啊——你们听说了吗?」 你看,今天第一个熬不住的还是学姐。 「听说什么啊。」 嘛,应声的我也没资格说别人。我视线不离速写本,随声附和。 「新任美女老师的传言。就是给休产假的小纪伊顶班的那个。」 「啊啊,我听说过。话说啊,今天碰到个男的说的话题都是这个。」 「你们是健全的男孩子嘛。咱班那帮子男生可都是一个个像吃兴奋剂了一样,可爱啊可叹啊地乱嚎。」 大概是想起了那幅光景,学姐「呜诶——」地叹了口气。 「在他们投票新老师穿工装裤还是裙子合适的时候,姐啊,都要忍不住哭出来了啊。」 学姐受不了似的摇摇头。该不会是很没出息的场面吧。 ……其实这个投票全校男生都参加了,我也参加了短信互动,但我想这个事实还是不要挑明了比较好。再说,我也不能说出来热爱跃动感与机能美的我毅然决然地投了工装裤一票。紧身裙什么的去死去死。「那个的话,我也有听说过耶。是那么漂亮的人吗?」 小鼬加入了对话。不过,她的视线还是朝着画图板,好像对这个话题不是很感兴趣一样。 「嗯——算是吧,如果问一百个人她漂不漂亮回答漂亮的有一百零五人,差不多到这地步吧。说是说不大清楚啦,这种的。要看照片吗?」 学姐转了一百八十度,从书包里掏出了PDA。 「嗯——应该是在这附近……啊,找到了找到了。给,请看。」 小鼬兴致勃勃地凑上来看。既然机会难得我也过去瞅一眼吧。那个老师的照片之前投票时回复短信里有,倒也不是看不到几次的美人。不如说我其实是对小鼬的反应感兴趣。 所以说,我在小鼬背后望向液晶屏幕的时候, 「……?」 我注意到眼前瘦弱的肩膀,正在散发着非同寻常的气息。也许是心理作用吧,好像空气都在噼啪噼啪作响。就像是空气中有静电一样的感觉。 「那个,小鼬啊,你这是怎么了?」 没有回应。我有不祥的预感。一滴冷汗从我背上滑落。 这时,迟了一步发现气氛不对的学姐,强打精神用开朗的声音问: 「怎——么了啊?一脸像是发现一直在寻找的亲生哥哥就是杀害父母的凶手一样的表情?」 听到了这不负责任的询问,小鼬才终于抬起了头。 「父母的仇?……比那个,更糟。」 伴随着无比可怕的目光,她这么说, 「这家伙,是狐狸。」 「注意——,正因为这样,我们来到了职员室外面。这些窗边植物下的阴影,不但从外面还是里面都难以发现,而且很方便观察室内情况,真是理想的潜伏地点啊——」 「你这是在和谁说话啊,喂。」 「有什么关系啊,在改变场景的时候这可是潜规则的啊。不然的话,理解起来不会很麻烦吗。」 「你需要的是谁的理解啊!」 忽然小鼬回过头,瞪了我们一眼。 「两位,太吵了,会被发现的。」 「非常抱歉。」 我和学姐不好意思地道了歉。虽然平时是个举止柔和的小姑娘,但现在却非常吓人。 「再有下一次就定身。」 咿。这台词更吓人了。丢下了吓得浑身发抖的我们不管,小鼬又回到了监视者模式。虽然她漂亮地隐藏起了气息,但那股惊人的杀气却向着四面发散。这么做就结果而言不就是正负相抵吗。虽然我这么想,但是太害怕了没敢说出来。 这时,学姐小声地说: 「小鼬会这么全力以赴的还真是少见啊。」 「……不过,该不会是这么危险的对手吧。」 我不触怒妖怪大人地小声应对。 「危险啊。不如说,狐狸什么的最讨厌最讨厌了!这种感觉比较强烈啊。」 「这倒是。不过,鼬和狐狸关系不好吗?」 「这倒没怎么听说过啊。不过有狐狸和水獭吵架的传说,该不会是有什么关联吧。你怎么想?」 「就算你问我也……话说啊,小鼬意外地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呢。」 「啊,我也这么想。」 没错。刚看到传言中那名老师的照片,小鼬就迅速采取了行动。我拦住了想要马上冲去职员室的她,问她想去干什么,得到的回答是简洁明了而又惨无人道的两个字回答。 犀利的「烧了。」 不行啊,这么做也实在太快了,两名人类费尽唇舌地说服她,终于在「我们先要掌握住证据。如果她真的干坏事的话,到时候再考虑对策也不迟」这条底线上妥协了,累啊。 所幸,小鼬曰「只要看本人一眼,她的正体和力量性质就基本上知道了。」(因为这个人本就不会说谎,所以这点还是可以信任的),我们现在就在职员室外面的窗下隐蔽着,等待狐狸老师(暂名)的登场。明明是在社团活动时间啊。 「……这是哪门子的美术部啊。」 我忍不住自言自语。 「真一,安静。」 「是。」 然后,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目标,至今没有出现。 就在我对这个姿势还有这个状态快要厌烦的时候。 「啊呀,这不是美术部嘛。在这里干什么呢?」 非常开朗的突然袭击袭向了我们。 「谁!」 小鼬发挥出了无比的警觉性,光速般地做出了反应,这股压迫感好像她就要吐火了似的。 「啊,是辉啊。」 确认了出声的人之后,那股压迫感忽然消失了。 「嗯。现在的我是新闻部的新井辉。下午好。」 呀,新井学姐举起了一只手打招呼。因为实在不能无视她,我也就稍微小声回应。 「下午好,是在新闻部的取材中吗?」 「没错。今年的肚皮舞协会很厉害,我被拜托务必去看看。」 新井学姐稍微举了举右手上的数码相机。 「……不过,你们这到底是在干什么?新兴的艺术活动吗?」 新井学姐用觉得很可疑的视线低头望着躲在植物阴影里的我们。 「呃——真要说的话,」 大概是被这暧昧的态度吊起了好奇心,新井学姐更是凝视着我们。嘛,心情可以理解。就在我含糊其辞的时候,冷不防学姐「嗯——」的声音一声挺起腰站了起来。啊啊,这么说的话。 「御崎?」 不出所料,小鼬狠狠瞪着她学姐也不管。 「可是啊——目标怎么都不来嘛。」 学姐这么说着,见新井学姐一个劲儿地靠了过来,就坦率地问: 「打扰一下,对于传言敏感的传说中的新闻部同学,忽然传开的传说中的美女教师,你可知道?」 「关于这个我有严守秘密的义务。」 哼哼——学姐挺起了(小小的)胸。和往常一样笑着应答的新井学姐果然是个了不起的人。小鼬也有点无奈地苦笑着,既然原本紧绷的气氛都不见了,我也从潜伏地点爬了出来加入了对话。 「好像姓是稻叶吧,那个老师。」 「你不知道吗?全名是稻叶前。」 「saki?」(さき) 不知道是引起了兴趣还是厌倦潜伏了,小鼬也站了起来。 「没错,写作『前』,读作『saki』,这读法也挺稀奇的。是个某外语大学出身的二十五岁独身专业是英国文学有去英国留学经历才貌双全仪态端庄模特儿体型的大姐姐,照片图像瞬间就在男生之间传播开来。顺便说句,画像流通同时举行的投票是短裙派获得压倒性胜利。」 ……嗯,新闻部的情报意外地详细啊。 「真的好详细啊。」 「嗯,好厉害。」 「倒也不是这样啊?啊,我的情报就只有这些了。我认为还想知道更详细的直接去问本人比较好。」 这么说着,新井学姐随意地指着我们背后,,也就是职员室的窗户。 诶,这么说该不会是。 要回头的瞬间,我的脑袋突然被一股大力往前压。 我的头冲进了草丛里,脸非常地疼。 「趴下!」 这样子的话言语和行动反了,小鼬。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好好加油吧。」 新井有点不解地离开了。嘛,这行动也够不明所以的。这么想着我偷偷抬起头,瞄着职员室里面。啊,她确实来了。 比想象中还要高哪,这是第一印象。穿的是工装裤呢,这是第二印象。刚开始只能看见她扎起来的头发,在谁叫她转过头的时候,我瞥见了她的侧脸。 这时,和我一样脸被埋进草丛里的学姐急忙抬起头来问: 「咳噗!那么,看起来怎么样啊小白?」 「嗯——,虽然看起来是个漂亮的人——但没觉得有多想画她。」 「哈啊?」 「所以说啦,虽然一眼看上去很保守,但因为涂脂抹粉地很厉害,缺乏整体性的智慧之美。虽然说不定可以去当浓墨重彩的油画的模特,但照以『简约就是美』为信条的我看……咦,学姐?你拿像是看见了可怜孩子的眼神看着我啊。」 「好好,说起来你也就是这种角色了。嘛,在我看来就只不过是人科人种……小鼬看来怎么样?」 学姐这么问,小鼬无言地点点头。 「……真的?」 「嗯。虽然,变化得很完美……但是力量太强了,还是没想隐瞒……本性露出来了。是狐狸,那人。」 这么说着小鼬伸直了右手,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合上了张开的手掌…… 「啊,等下!」 「嗯,干吗阻止我,真一。」 小鼬凶凶地瞪着抓住她手腕的我。虽然我有点害怕(但其实「啊啊好漂亮啊」的想法比较强),但总算是回答了她。 「一上来就烧了她是禁止的。」 「没关系,完全不会烧到房间的。」 啊,刚刚那真的是发动火焰攻击的姿势啊。之前记住了实在帮大忙了。 就在我这么想着,两个人互相瞪着的时候,学姐拍了拍我们的肩膀。 「好了啊两位冷静点。我还还是先看看情况怎么样?」 「看情况?」 「没错。就算那个老师真的是狐狸,她也还什么事都没做。如果出现危害了,那个时候再行动也不迟。可以吧。嗯,很好。」 学姐就一个人自说自话地得出结论,从潜伏处钻出去站了起来,走上了回美术室的路。 「但是御崎,怎么能把那个就这么放着不管。」 为了阻止学姐,小鼬追了上去。不过啊,稻叶老师被说得很不堪呢。 「啊呀,我也知道你很担心——,但是狐狸充其量只不过是恶作剧的妖怪,就算出现什么危害,最多也就是吃吃马粪、还有傻冒的精气被吸干之类的程度哦?就算发生了什么再处理也足够,来得及来得及。」 「嗯——……这么说来……倒也说不定是这样。」 小鼬意外很简单就同意了。接下来,谁更有魄力谁就赢了。 「好,既然决定了那就回美术室待机去!喂白冢,你也来。」 「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也走吧。」 追在意气风发地前进着的学姐后面,我也走了。虽然搞不大清楚,但免于大白天在职员室里发生人体自燃现象真是万幸。如果学姐的话是对的,那么好像也不会出现死人的情况。 ……不过啦,被吸干之类的话,作为一个男性来说还是有点在意啦。 「不过,不要紧吧。」 话虽如此,被说动的小鼬还并没有完全被说服,她一步三回头地犹犹豫豫地走着。 「你还是很在意?」 「嗯。御崎的话,说的也有道理……但因为那只狐狸,比我想的,力的量还要多……有点,担心。」 嗯——小鼬眉头紧锁。 「力的量?也就是像是妖力啊MP啊之类的?话说,这种东西怎么计量啊。」 在前面走着的学姐也加入了对话。 「诶,要问怎么样……说是这么说。感觉、吧。……毛色啊,尾巴的数量啊,大小啊,气场啊之类的。」 「挺粗略的啊——不会出来像妖力几千几百麦特之类的数值啊,遗憾。」 学姐有点不高兴地纠结着。又不是什么游戏,我在心里吐槽。还有,麦特是哪里的单位啊。 「详细到那种地步的数值,我不知道。但是,那只狐狸的力量大小,我很清楚。」 「啊,这样的啊。」 对着无心的回应,小鼬斩钉截铁地回答了。 「嗯。有九条尾巴。」 就在这时,突然,走在前面的学姐停下了脚步。 「你说什么。」 「……御崎?」 「学姐?」 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我们的声音。转向我们的学姐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青白色了。 「这样的话,就糟糕了。」 「也就是说。」 换了个地方到了美术室。 「现在,我们需要你的力量。」 不知道在学着谁的学姐说着话的对象是, 「哈啊。」 是一个笔直地站着,眼神在诉说着「到底为什么我会在美术室里被美术部的人围起来啊」的身穿袴的少年。身高比我矮点大概一百五十公分。虽然他态度有点畏畏缩缩的看起来更加年幼了,但从他袖子里露出的前臂很结实,飘散着那种有秘密锻炼的气息。 「真是靠不住的回答呢——」 「……非常抱歉。」 「又没做错事用不着道歉。我说啊白冢,这孩子真的没问题吗?」 愁眉苦脸的学姐问我。 「我想弓的技巧应该没有问题。他可是我部长推荐的。呃——贵姓?」 「藤方。」 「没错没错,藤方君。虽然只是一年级但水平也好练习态度也好都是部里顶尖的。说实话,在像我们学校这弱小的弓道部来说真是屈才。」 我引用了大块头的弓道部长豪迈又有点自嘲意味的介绍后,藤方君毫不留情地否定了。 「不,只是因为从以前开始一直在练,我想是没有什么才能的,真的。」 「但是,能够一直坚持下来,我看也是一种才能啊。」 柔声安慰的,是站在学姐身边的小鼬。 「谢、谢谢夸奖。」 藤方君有点紧张地回答。虽然软弱但是才华横溢的少年,还有守望着他的温柔少女。这构图不错呢。我稍微看得入迷了。 「好了好了,热血部活物语到此为止。」 拍拍手解围的学姐瞅着弓道部的希望。虽然学姐比本来身高就矮的藤方君更娇小,但这种微妙的威压感,果然是因为年纪比较大啊。 「那么藤方君,叫你来不为别的。」 去叫他的是我好不好。顺便说一句一名「有本事的弓道部员」的租金是画明年招新的宣传海报的权利,这样子才达成了交易。 「你知道二年级的新人英语老师名叫稻叶的吗?知道的吧。知道但没见过那我们继续。有异议的话请举手。很好,应该没有。」 藤方君好像叹一口气作答都要全力以赴了。不要输啊少年。 「那么我就单刀直入地拜托了。我希望你用弓箭射穿那个新人老师。」 「……哈啊,喂,请问,刚才,你说,什,」 「所以说,我说的是要你瞄准稻叶老师射她一箭。Please·shooting·arrow。Understand?」 学姐用奇怪的英语冷静地请求同意。对这新奇的要求开始有点动摇的藤方君的视线像是寻求帮助似的看着我。……很抱歉,我不是你一国的。要问为什么的话是因为女性阵容太恐怖了。我通过视线这么告诉他,不知不觉还低下了头。 「……拜托了。」 小鼬又跟着叮咛道。想通了自己无法得救的他,怯生生地开了口: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做不到。」 「别这么说呀做点什么吧,不用太在意,就这样子像是吃点心一样唰的一下。」 「这办不到。」 「没关系,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啦。」 「这办不到。」 「啊,你该不会以为是要杀人或伤人吧?因为说来话长就此省略但这其实是在救人。是吧小鼬。」 「嗯。所以,」 「这办不到。」 「就当是上当受骗了。」 「这办不到。」 这样子的有点无止境感觉的对话持续着,但是, 「不管怎么都不行?」 「这办不到。」 总共二十三次的「这办不到」之后,学姐「呼——」地垂下了肩这么说。 「说到这一步也不行那就没办法了。小鼬,帮忙。」 「……嗯。」 唰啦。 好像很抱歉的小鼬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了银色的光。 重复着「这办不到」的少年身体突然僵住了。接着在一瞬之后。 「诶。啊?」 发出了在上课睡觉时被旁边人叫醒一样的声音,藤方君恢复意识。那种顽固的拒绝意志已经不在他的眼睛里了。虽然可怜的他把握不住事态正在那边不知所措但, 「谢谢。你可以回去了。」 「向弓道部的各位问好。」 「……抱歉。」 「啊,是。失礼了。」 被我们随便的话推着,藤方君带着不解摇摇晃晃地回去了。 于是,目送他远去之后,学姐问小鼬: 「那个,有好好删除记忆吗?」 「没关系,虽然强烈的印象,删除不了,但具体的对话内容,应该完全删除了。」 「哦呀—真是方便呢—虽然如果能随心所欲操纵的话就更直接了。」 「抱歉。那样子的……做不到。我所能做到的,就只有定身啊,发火啊,还有刚才那个了。」 小鼬好像很抱歉似的低下了头。不过但是啊,我个人认为向这样子没有太危险的能力比较让人高兴。 这时,学姐挠了挠头。 「这么一来计划就要从头来过了,吗。啊——我还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呢,先发制人一击必杀大作战。」 「这也不是不合道理啊。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突然就被要求来吧去射老师吧!就屁颠儿屁颠儿去干的家伙才没有呢。」 话说,如果有马上答应下来的人类的话,这家伙问题才更严重。 「这样吗?如果是我的话我就先去做做看了。」 ……是这样啊。因为追究得太深会很恐怖,我就姑且听过就算,换个话题。 「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办法?假如那个老师就是妖怪狐狸……」 「不是假如,就是。」 小鼬呛了我一句。眼神有点吓人。 「啊,嗯。但是,那人又还没做什么,也用不着一上来就拿弓射人家吧。」 「那啥啊白冢,我都说了好几遍了啊。」 「没有啊,我一遍都没听过啊。小鼬一说有九条尾巴,你就说先找一名技术好的弓道部员来,刚才又送走了,只做了这些事啊。」 说起来没有说明过啊,学姐和小鼬交换了一下视线。喂,真的给忘了啊,这两个家伙。 学姐用「听好啰?」开头,说了起来。 「说起来,如果是小豆研或者水壶滑这样的小家伙,贯彻专守防御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如果只是单纯的妖怪狐狸,那也知道确定会造成的危害。可是啊乐天的白冢同学,那个九尾狐啊,和这种不起眼的玩意儿的危害程度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 是吧,学姐向小鼬征求同意,小鼬无言地点点头。 「你看啊。基本上提到金毛白面九尾狐的话,她的等级之高和名字分量之重可是在妖怪界都名列前茅的对吧?你应该也听说过名字的吧。」 「我在漫画里见过。还有,我以前在图画书里也看到过,但是记得不是很清楚。真的有那么危险吗?」 「很危险。和那种耍笨男生玩得高兴得咯咯笑的天真幼稚的狐狸不一样,九尾狐的存在目的,就是破坏社会秩序。而且还不是自己直接下手,而是混进统治阶级操纵他们,让国家陷入混乱最终破灭的下流妖怪。事实上,在传说中,九尾狐已经毁了几个国家。发现的时候已经万事休矣,是个性质非常恶劣的妖怪。可明白了?」 「哈啊。」 姑且同意了。等对方行动了那就晚了啊。 「那么,为什么要找弓道部的?」 「啊,你不知道?九尾狐的话,在传说中可是被弓箭射死的。学习这种古代流传下来的模式不是基本吗?」 我想着素这样啊,忽然一个问题浮上脑海。 「……但是,为什么等级这么高的一个妖怪,会跑到这么乡下的县立高校来啊?想要对社会秩序啊国家啊干点什么的话,至少要跑到东京去不然也没什么意义不是吗?」 「这种事情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我想,只是单纯因为这里容易出来。」 露出了一个这里很宜居的表情的小鼬,环视了一下四周。好像这所学校,简直就是照着妖怪喜好造的一样。 「……算了,显现条件是之后的研究课题。还有,明明至今为止出现的就只有民间传承系的妖怪,为什么突然自传说中由来的妖怪会出现也是个谜。已经到了正式的什么都有的时候了吗?」 呒——学姐思考了起来。虽然学姐进入了深思熟虑模式,但小鼬又把她拉回来了。 「御崎,这种事先压后。比起那些,现在,先考虑一下下一个办法。」 和平时不一样很积极呢。就平时好像总是落后一步听别人说话的人来看,这种表情还是挺少见的啊。这种奋勇向前的身姿也是英姿飒爽有股凛然之美啊。喂现在不是说那种事的时候,淡定。 「我说啊。虽然学姐是那样说,但在小鼬看来是怎么样?」 「诶?嗯……御崎所说的传说什么的,我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是,我知道她很危险。不光是力的量很大,力的质也很讨厌。那个……不好。」 「质?体制或者性质的质?」 嗯,小鼬点点头,皱起了眉。 「是这样,的。该说是沉积着……扭曲着好,还是说充盈着好。」 这么说着,小鼬双手比划着想要表现出妖力的性质,但这对于新手来说等级太高了。不过啦,看她表情就足以把握住她想要表现什么了。 「换言之,总的来说,那个老师不是什么好角色对吧。」 「嗯。」 小鼬满意地点点头,那笑容还是又眩目又可爱又美丽。学姐抱怨着「光是我的话还不相信啊」,就在这时。 嘎啦嘎啦的,美术室的门打开了。 「……真是说得毫不留情呢。」 流利恭谨但又险恶的发言,扔向了我们。 「——!」 我们美术部的三人「啪」的一下做出了反应。回头一看, 「初次见面,美术部的各位。我是今天开始教二年级英语的稻叶。」 带着一脸营业性的假笑,踏入美术室的就是传说中的美女教师的身影。管自己叫「我」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啊,搞错场合之类的感想一出现马上就消失了。(译者:这里的「我」就是大小姐们常用的「わたくし」) 「这样啊。既然你过来了那就省事了。」 「大意了……!都这么靠近了,我都没有察觉到……」 美术部的女子部员们马上就完全暴露出了战斗欲望。说到小鼬,她好像现在就在喷着火。但是,毫不在意这股敌意的稻叶老师这么说, 「谢谢你能带我来这里。帮了我大忙了,那个——」 「我是江户桥。这种程度的忙随叫随到。」 她向着一起走进部室的高高的男生道谢。哦哦,游刃有余啊。但是啊,看起来和普通人类没什么两样啊。 「啊啊美术部,稻叶老师说想参观一下,你们可别做出什么无礼的疏忽的犯错的事啊。」 「现在这不是说着话的时候。话说啊—,在干吗啊你。」 「什么干吗?我在走廊上走路的时候被拜托带路了就帮忙了。仅此而已。」 这又怎么啦,江户桥同学露出了这样的表情。话说回来,这人姓这个的啊。 「不过啊,你们才是怎么回事啊。和稻叶老师有什么不愉快?」 「闭嘴冷血男。」 「……我做了什么啊,喂伊达君,」 「快点出去。不然烧死你。」 「……抱歉白冢,和我说明一下,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江户桥同学望向了我。平时也给这人添了很多麻烦,可以的话真想告诉他。 ……但是,很抱歉现在我这边也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哦哇,是真货啊。」 「……果然。」 站在江户桥同学背后的稻叶老师的眼中,开始放出了非同寻常的赤红色光芒。和我在初遇小鼬的那晚感觉到的恶寒同样的感觉,在我的身体里一口气扩散开来。 「喂,到底怎么,」 因为我们的态度而有了危机感,江户桥同学回过了头。但是,他的额头, 「唉呀,这可不行。」 稻叶老师细细的手指,轻轻地戳了一下。 忽然,江户桥同学细长的身体,就像是断了线的人偶一样瘫倒在地。 「江户桥!」 「御崎,不行。」 小鼬的右手阻止了想要冲上前去的学姐。 「不用担心,在下只是用妖术让他睡着了。没有杀掉他请放心吧。因为亲手干掉下等的民众,对于名声在外的九尾狐实在是不相衬的举动。」 稻叶老师露出了妖艳的微笑。这时,就像是呼应着这微笑一般,她扎起来的头发一下子散了开来,分成了九束蠢动着。 「不弄脏自己的手——也不亲自下手。靠着美貌与才能混进统治阶层釜底抽薪,观赏着分崩离析的社会。这就是我们的,九尾狐的存在理由。」 稻叶老师发出了比起「啊哈哈哈哈哈」更像是「哦呵呵呵呵呵」的高笑声。看到这个,我才终于有了实感。想着「果然不是人类啊」的自己简直就是白痴。这个人,完全就是那一侧的居民啊。 「……虽然听不太懂,但看到真货果然好厉害啊。不过啊,这么爽快地暴露正体不要紧吗?被看穿本性的妖怪狐狸直接Bad end可是古今中外的惯例啊。」 「啊呀,知道得挺多的嘛。但是,那完全是『被看穿』的场合。自己说出来的可不算数哟?比起这个。」 轻描淡写地接下了学姐挑拨的稻叶老师(虽然这么说啦其实自称是九尾狐但这随他去了)用闪动着赤芒的双眼牢牢盯着小鼬。 「我要找的是那边的茶色妖怪。」 「这样啊。我也是,找你有点事。」 小鼬踏出一步,用坚强的、凛然的语气回应。九尾狐说着「啊呀好巧」微微一笑。 「我啊,潜入,接着破坏的,必定是人类的群体。你明白吗?也就是说,像你这样不解人情又下等的怪物百害而无一利。所以说——」 九尾狐走向了房间中央。同时,摆放着的桌椅滑向了房间四周,美术室中央出现了一个宽敞的空间。 「——能不能麻烦你消失呢。」 随着这句话说出口,九尾狐的眼睛更红了。战场准备好了,随时候教,变成了这种状况。我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我背后的学姐,则像是呆住了似的耸起了肩膀。 「简而言之,就是小鼬碍眼了来抹消,对吧?这可真够自说自话的呢——不过,既然你自己找上门来了,我们也省去了找证据的麻烦呢。」 「……你在说什么风凉话啊,学姐。」 「没错。自说自话。那就是,狐狸。」 维持着临战体势,小鼬这么说着。从她的全身上下,散发出了像是鼬的皮毛般的橙色火焰。 「啊呀,小小的鼬还装什么伟大。明明就是个都没个正经神格化过的妖怪。」 「比起那些被当作神来祭祀,就趾高气昂的狐狸来,强多了。」 「说过头了呢,烂泥鼬!」 和这句台词同时,小鼬左右的空间突然探出了一对巨大的手臂。这一对刚臂眼看着就要挤扁小鼬了。 「小鼬!」 「没关系。」 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动了,站在九尾狐正对面的小鼬伸直了手臂。 「——啊!」 放出了一声高亢的鸣叫,她慢慢地握起了手。 嘭。 包裹住了九尾狐的全身,橙色的火焰燃烧了起来。 「成功啦!」 「不行,还不够!真一,和御崎一起到房间外面去!」 「啊,知道了!」 「诶,要出去啊——」 「快出去!抱歉了小鼬,但千万别输!」 我这么回答着,抓起了着了魔似的观看妖怪大战的学姐的手,拉开了通向走廊的门——本打算这样。 「咦?」 打不开。或者说,手都够不到近在眼前的把手。啥啊这是。 「对了对了,我在进房间的时候张设了结界。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能在这里出入。别见怪啊。」 炫耀着胜利的声音在我的背后响起。真的假的啊。 「这该怎么办啊,学姐……喂,请不要自己一个人藏起来!」 「嘁,眼睛可真贼。麻烦你老实点当诱饵,是男的吧你。」 「打死我也不干。」 追在学姐后面,我也躲进了桌子下面。向着丑陋地互相推挤的我们,九尾狐发话了。 「不用担心。等我把这只鼬收拾了,就帮你们解开结界。」 「结界?明明只是单纯的幻术,还耍什么大牌。」 小鼬尖锐地说。同时,又响起了「嘭」的一声。 这回搞定了?这么想着的我探出头来看到的却是。 「你也该知道我都说了多少遍让你闭嘴了吧。没规没矩的也要有个限度。」 「……呜。……什么时候。」 是一直站在房间中央的小鼬, 「好了,将军。」 和站在她正后方的九尾狐的身影。她尖利的手指,就像是枪口一样地顶在了小鼬的后脑勺。 小鼬没有动,不,那应该是没法动。 「就因为你不知道身份高低才会变成这样子的。知道了吗?」 「我讨厌这种东西。谁比谁伟大啊,谁没谁伟大啊,真的,像笨蛋一样。」 小鼬斩钉截铁地说。虽然言辞激烈,但小鼬除了嘴以外哪里都没有动。 「……虽然还想你再陪我玩一会儿,但看来你想马上消失呢?活着的时候是固执的妖怪,如果头飞掉的话——那么,会变成什么样呢?」 九尾狐丰润的红唇,看起来好像扭曲了。 「小鼬!」 虽然我忍不住就要飞扑上去, 「请冷静白冢真一!」 突然被人揪住了领口阻止了。咳(译者:脖子被勒到了……)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活生生的一般人类怎么可能参加那种妖怪大战?如果手无寸铁的白痴简简单单地挂了,除了让剩下来的我心情不愉快之外什么意义都没有所以请你别干傻事。听懂了吧。」 「……我明白了可不可以请你把手放了。」 在战死之前会先窒息而亡的。教训,衬衫的第一粒纽扣不能系。 「抱歉。但是啊,看起来小鼬压倒性地不是对手嘛。」 「但是,这个不是很奇怪吗?鼬不是在妖怪动物算是很厉害的吗?学姐,你之前不也这么说过的吗?」 「都说了让你冷静下来了……听好,虽然鼬流传的都是『变化了啊——好厉害啊——』的故事,但就严密的能力或者术来说却是暧昧的妖怪。一想到鼬的怪异的话,也就是火啊恶寒啊定身啊之类的,最多也就这种程度了。」 确实如此。小鼬的术也是这种感觉。这时,学姐垂下肩膀露出了自虐的笑容。 「顺便说句还有更麻烦的白冢君。提到狐狸,流传下来的故事中的变化多得吓死人。这个换句话说应该是能力范围很广吧?虽然基础是幻术或幻觉之类的,但操纵火,活人死人都能操纵,控制植物的生长速度直到切开空间都行。简而言之就是手牌数量差距太大了。鼬想要挑战狐狸,就像是光靠把锋利的日本刀想要刺进陷阱重重的房间里一样。虽然如果刺准了就能赢,但赢面实在太小了。」 「怎么会。这么说,就只能扔下小鼬不管了吗!」 我还没有画过她啊。那个无聊的装得很大牌的狐狸女,因为随便怎样的理由就要杀了那好孩子这事我怎么样都不能接受。说实话,秩序会怎么样我不想知道,我就是想救小鼬。如果想对社会做些什么的话,这种东西要多少我都双手奉上,不管什么都如你所愿……咦。 嗯,等一下。 「怎么啦白冢,突然默不作声了。」 「学姐,妖怪的话基本都是遵照自己的规则行动的,对吧。那么,如果破坏了或者被破坏了那些规则,妖怪的存在本身就会有危险。」 「……什么啊,没头没脑的。算是吧,你说得对。那么这又怎么样?对九尾狐有效的关键词啊符咒啊,天底下可没这种方便的东西。」 「谢谢你。听了这些就足够了。」 对学姐这么说了之后,我从课桌下面爬了出来。 「那个,九尾狐小姐,能不能稍微打扰一下。」 我站了起来这么说。 「干什么?现在正到精彩处呢。」 手指顶在小鼬的后脑勺,九尾狐怒视着我。好像是凌虐时间受打搅了相当不满。说实话,我好怕。 我扫了一眼课桌下,学姐正双手合十地磕头。麻烦你别随便咒我死。 「真一,都说了不要……」 小鼬好不容易开口说话。我呢,全力以赴地充满活力地这么回答她。 「没关系,因为这个人不会攻击我。……没错吧,九尾狐小姐。」 听了这话九尾狐说着「是的,没错」露出了妖艳的微笑。虽然笑容很漂亮但让人安静不下来,甚至煽动起了不安的心情,何等讨厌的笑容。小鼬的笑比她的好多了。 「没错。九尾狐是喜爱在极度脆弱的支配体制下,秩序的崩坏与混乱的样子的存在。直接朝没地位的家伙下手什么的,那真是愚蠢至极的事。把我和没身份又粗暴的乡下妖怪相提并论的话我可会困扰的。」 「看来也是。那么,那样子的九尾狐,在接近伟大的人的时候,也不会做出直接使用妖术这等没情趣的事来的对吧,大概。是彻彻底底地靠花言巧语接近他们,使用美貌釜底抽薪。这就是九尾狐的规则……没错吧?」 「知道得挺详细的嘛。这就是九尾狐中的九尾狐的所为。」 稻叶老师很自豪地哼哼。很好,我马上就, 「那就不行了。你已经破坏规则了。」 用好像惊讶到极点,又有点遗憾的语气,我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啊?你刚才说了什么?」 九尾狐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形相也突然凶恶了起来。……虽然我很怕但是挺住挺住挺住啊。在表面上保持着我行我素的样子,我淡淡地继续说: 「你所来到的名叫高校的设施,应该知道是谁所有的吧。是学生。把学校看作是一个社会的话,就可以说那个社会是由学生构成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请听我说完。那么,这个社会中立于权力者地位的是谁?是由学生代表所构成的学生会。说到这里同意吗?」 对于我的问题,赤眼的美女教师: 「……嗯,算是吧。」 有点奇怪地点点头。 「谢谢你的理解。接下来,立于这个学生会制高点的人,就是经由选举产生的学生会长。也就是说,这个人对于学校这一个社会来说就是顶端。你明白的吧。」 九尾狐无言地点点头,催我继续说下去。这时,大概是因为被我分散了注意力,束缚住小鼬的力量减弱了,小鼬身体突然失去平衡,坐倒在地。 虽然我想马上冲上去,但现在不得不忍耐。我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的,忽然举起右手,指向之前昏倒在地的人物。 「啊,顺边说一句。刚刚起就一直在那边挺尸的人啊,就是在这个名为学校的社会秩序中最顶端的人——学生会长江户桥学长。」 我用轻松的语气这么说。 大概是理解了我想说什么了,九尾狐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直到刚才还满满的自信无影无踪了,一下子就动摇了——很好! 抱歉了老师,这个破绽被我逮到了。 「这是真的。刚刚被你随意弄昏倒的人,就是你应该凭美貌与才能等——不能使用妖术——笼络的目标。但是你却对他使用了术。也就是说,你已经破坏了作为九尾狐应该遵守的规则了。」 「诶,啊,但这不对……」 「没有不对。如果是智慧超过常人的你的话,应该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的吧?真是不死心呢。」 「但、但是、这种事……」 「不像话!既然是高贵的九尾狐,至少也要爽快地认输吧!」 这句话很有效。九尾狐呻吟着「啊……」瘫倒在地。 总之,脱离危险……了吧。我在表面上保持着冷静的弹劾状态,提心吊胆地观察着事态发展。 「GJ,歪理说得不错。」 我的背被人拍了拍,回头一看,穿运动服的家伙竖着大拇指不怀好意地笑着。我还没回一句「都是被学姐锻炼出来的」,学姐就这样子大摇大摆地靠近九尾狐,坏笑着这么说: 「哼哼——顺便再跟你说件事哟?你看了也应该知道了吧,叫学生会长的——这里地位最高的人,被我们这种处于被支配侧的人下达险恶的命令,又被彻头彻尾地扔在旁边,这代表了什么你知道吗?」 这些话让九尾狐浑身一抖。她明白了学姐想说什么,红唇倒吸了一口气……啊啊,看起来有点可怜。 但是,经岛学姐是往伤口上撒了盐还要拿打火机烧一烧的人。 「没错。这里的秩序,已经崩坏得彻彻底底了。换句话说,」 九尾狐的神色里又添加上了一层恐怖的色彩。喂,都到这一步了还要说下去吗。 「你想要在这里做的事,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现在的你,就好像是屁颠儿屁颠儿跑到烧得一干二净的火灾废墟来,划了根火柴在那边自high的,愚蠢加痴呆的纵火狂。」 最后一击毫不留情地炸裂了。听到了这些话的倾国大妖怪像是表现着「啊啊!」抱着头, 「怎么这样……怎么这样……那么,我到底是为什么……」 开始嘀嘀咕咕起什么来。虽然这么做是无可奈何,但我觉得有点罪恶感。 「那么,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呃——这位在和谁说话啊,眼神很空洞啊。明明勉强算个美女,这真是可怕又令人心痛的光景啊。 「谢谢你,真一。」 我抬头一看,只见小鼬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虽然她不在最佳状态,但脸色恢复正常了应该没什么大碍了。我忍不住大大叹了口气。 话说,眼下的问题, 「呐……呵呵……我到底,该去哪儿……」 就是这个就像丢了魂儿似的呆呆凝视着虚空的人的处置和待遇了。我想着这该怎么办望向小鼬,但对方也想着同样的事望了过来。我和小鼬脸上同时露出了好像在说「没办法啊」的苦笑。 ……嘛,这么放着不管的话之后良心上也过不去,暂时的危机也过去了。 这时,有点耷拉着肩膀的小鼬,慢慢地走近了九尾狐。 「没关系的。」 小鼬把手放在了九尾狐颤抖着的肩膀上。果然啊,因为小鼬老是用必要以上的温柔对待别人,所以看不下去了。啊啊小鼬小姐,你是何等的好人啊! 话说旁边那位,确认着自己说的话的威力,还在好像很高兴笑着的运动服恶魔,你这样也算人类啊。 「没关系。」 「……诶?」 小鼬温暖的声音,让九尾狐呜咽着有了反应。 「像我这样子,只是,存在在这里,也意外地很有趣的。」 小鼬就像是在教导她一样地说。九尾狐的眼中,有了一点微弱的光芒。 「真的……吗?我,还能,在这里也……可以吗?」 「嗯。而且,你是,有很强大力量的妖怪。也不会马上就,消失的吧?」 「诶?诶诶,那个……大概,吧。」 「你看。……既然这样,就好好玩玩吧。因为难得,才能够出来的。……是吧?」 这个「是吧」好像很有效。九尾狐虚弱的语气,渐渐地恢复了活力。 「……是的。是的!我会努力的!」 「嗯,了不起。」 嘭嘭,小鼬拍了拍九尾狐的背。接着,九尾狐吸着鼻子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 被刚刚还压倒性战胜的对手哄哭的大妖怪,或者说,被学生哄哭的老师。不管是哪个,都是难得一见的光景。啊,小鼬的表情变成了「人家有点为难了啦,该差不多停下来了吧」。不要在意,我替她助威。我望向了房间一角,还在晕厥中的会长的身影……这人什么时候起来的啊。 说实话,再看看房间里面,那真是相当异样的景象,桌子全都跑到墙边去了。 ——不过,算了。 「不管怎么样,结果好什么都好!」 总之,学姐的这句话我觉得很正确。 「今天也很和平,啤酒也好喝了!」 收回前言。 喝酒要到二十岁之后哟?学姐。 ──────────────────────── 第四话 留在手心的温暖——或者说,野袄的故事 「我啊,应该,要再努力点才行。」 期中考试最后一天的午后,大约两个星期不见的美术室。在一边吃着午饭一边谈论着考试结果的我和学姐面前,小鼬突然这么说。 「怎么啦没头没脑的?考试成绩这么杯具啊?」 学姐干巴巴地啃着携带用营养食品惊讶地这么问。真没礼貌。 「不对,应该不是那样的吧?」 我吞下了手制便当中的主菜鱼竹轮,否定了学姐的话。 没错,虽然小鼬看起来是这样但成绩并不坏。说得更准确一点是中上水平。说实话,如果没有我在考试前问她借的笔记本(复数),我和穗村还有其他几位级友会怎么样光想想就毛骨悚然了。在那个节骨眼上真的是非常非常地感谢小鼬。 明明应该没有接受过义务教育,但在我看来,自从小鼬将自己设定成高中一年级的时间点开始,她好像就自动拥有了高一水平的知识了。听学姐说「报恩的仙鹤也是从一开始就会说日语加上知道一般常识的哟」什么的,当个妖怪真方便。再加上小鼬本来就是记性好脑子又动得快的人,考试结果并不坏。 这么想着,我又重复了一遍结论。 「没错。绝对不是成绩不好。」 「嘛,也是噢——可是我搞不懂为什么小白你要这样子抬头挺胸的啊。」 学姐狠狠瞪了我一眼,又望向了小鼬。 「那么,既然不是成绩啥啥的,那么多半就是那方面的那个?在我看来,自从最近九尾狐的事件以来,深感自己战斗力不足——这样子的吧。」 「……嗯,猜对了。」 单手拿着夹着鸡肉的三明治,小鼬露出了好像很抱歉的苦笑。果然啊,学姐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夸夸其谈。 「这种样子下去的话担心下次还会出现强力妖怪而夜不能寐,难得买来的原来很中意的学校门前面包店的总汇三明治一个三百八十日元也会食不知味所以就把想把它送给经岛御崎——这样的心情?如果你真要送给我的话我会毫不客气收下的。」 「学姐,话说到一半动机变了啊。千万别送给她啊小鼬,会养成坏习惯的。」 「嗯,不给她。」 「该死的多管闲事。……不过,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过于烦恼也大可不必。那只狐狸也在继续当老师,看来也不会再出大乱子了。」 啊,这确实是。九尾狐稻叶老师,意外地当好了英语老师。容易亲近教得又浅显易懂,学生们评价很高。刚见面的时候看她那副样子还在想今后会怎么样,但才貌双全的妖怪狐狸果然不是瞎说。 考虑着这些,我正想说「用不着这么在意」时,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又不知道接下来会出来什么。」 小鼬彻底钻进死胡同里去了。 但她不是这样子轻易屈服的人。 「所以说。果然我……想要,变强。……呐,真一。你会,陪我练习吗?」 被这样子拜托的话,我是不可能违背这么美丽可爱的人的意愿的。 「嗯只要我做得到什么都行。」 干脆地立马回答的白冢真一十六岁的夏天。学姐那种像是看着白痴的目光我完全不放在心上。只要有小鼬小声的「谢谢」还有微笑,啊啊我就满足了。 「话说啊学姐,妖怪的特训,具体该做些什么啊。」 「……你啊。尽把一些办不成的事轻率地往身上揽,总有一天会倒霉的啊。」 「如果这是小鼬拜托我的话正如我所愿。」 「……!」 我无心的一句话,让正在喝盒装的咖啡牛奶的小鼬的脸一下子通通红。学姐嘀咕着「是啊是啊真热情啊」摇摇头,稍微严肃了点这么回答。 「嗯——也是。如果术的种类能够增加的话……调查一边遍有关妖怪鼬的传承,试试看好像能使的术怎么样?如果这原本是妖怪鼬的伎俩的妖怪现象的话,我想大概小鼬也会用。你怎么看?」 「诶?那个……好像……挺难的啊。」 小鼬皱起眉头表情沉重地嘀咕着。我也同感。 大概是体谅一年级生们的心情,学姐垂下了肩膀。 「确实,这如果不是有一定量知识的话会很严峻啊——本来,这种思路对不对还是有点奇怪的嘛。哈哈哈。」 啥啊这是。接着不适的冷场降临了。 「……那么,果然。」 啊啊小鼬消沉了,我因为不想看到这样子的她, 「我说啊,小鼬,」 不用想得太多。就在我想说下去的瞬间。 「总之,就先锻炼一下已经会的能力怎么样。就算是同样的牌,用法不同效果也会变化,况且说不定碰巧会发现点什么东西。」 「那个……现在小鼬会用的,有火和定身……其他还有什么?」 「没有了,就这些,吧。……啊还有,让人忘记一点事。」 「啊啊,就是前一阵子对弓道部的藤方君用的那个?」 「嗯。」 小鼬微微点了点头,又苦笑着加了句「我想大概对妖怪没有用就是了」。 「嗯——这么说来主要的武器是火焰系的咯。」 「应该,是吧。」 我和小鼬一边这么聊着,一边沿着被踩结实的山路缓缓前行。现在是暑假之前,虽然确实很热,但一到树荫下面还是挺凉快的。我私底下带来的画板好像也没有出场机会了。 ——来特训吧。虽然这样子鼓起了干劲,但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在美术室里开展吧。于是我就领着小鼬去了学校后山。虽然最好也能把学姐带过来,但那个运动服眼睛却说 「我现在开始要忙着聊天所以打死我也不去收不到无线宽带信号的地方。最近啊,听到的尽是些连续贫血事件啊女子卫生间的大坊主啊之类的怪谈,不过啦——试验结束之后再好好歇口气不就行了?总而言之,好啦快走快走说实话你们很碍眼快点闪人go home please go home please。」 就这样子一口回绝了。为啥非要回家去啊。 这时,小鼬忽然耷拉下肩膀,有点自嘲地小声嘀咕: 「……只会用这种东西,我可真没出息啊。」 「是这样吗?我很喜欢啊,那个时候的小鼬,又帅气又漂亮。」 「诶?才、才没有……那种事咧……」 「很帅气啊。从笔直站着的小鼬身上,橘红色的火焰像这样子『嘭——』的一下子卷起来的时候的凛然和美丽简直不可方物——说实话,我还不止一次的想把你带回家呢。」 「……麻烦你别把我带回家。」 「我会努力忍住的。」 我们就这样子毫无紧张感地聊着,走了差不多十分钟。 「好,到达。——怎么样?」 「诶……地方不错嘛。」 望着被树木包围起来的草地,小鼬露出了好象很舒服的微笑。 「只有这附近没有长树。不但地方大,周围也很难看到这里,平常也没有什么人来,我想尽情试验也不会有什么关系。」 「呼……谢谢你,真一。」 小鼬伸了伸懒腰。能让她高兴比什么都好。 「好!那么我们开始吧。」 我在心里感谢着把这地方告诉我的友人,向小鼬说。 「……」 直直站着的小鼬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 坐在一块合适的石头上望着小鼬侧脸的我也一动不动。 特训开始过了二十分钟了。一点都没有关于妖怪鼬使用的术的详细知识的我们所仰仗的,只有「想要升级的话大概要集中精神的吧」这一单纯的构想。 于是,现在小鼬正在提高注意力。另外因为我没什么事情做所以就只是看着她。 虽然刚开始的时候是从正面看着她的啦。 「……那个……被从正面看着的话,人家会不好意思的……」 因为小鼬红着脸这么说我也就只好挪了个地方。真是可惜。 尽管这样,小鼬的侧脸好漂亮啊。健康的白皙肌肤,还有随风摇曳的栗色短发虽然已经很美丽了,但它们与深绿色的背景构成的强烈反差的味儿更是难以用笔墨形容,虽说我不知不觉就把手伸向手边的画板自不待言但我靠着意志力努力忍住了这冲动。忍啊忍啊忍啊忍。但是,稍微画个速写的话—— 「不行!不能输!」 我不禁对自己大喝一声。 「呀!什、什么?怎么了真一?」 小鼬反应很大。啊,非常抱歉。 接着,我被训了一会儿,并被逼着发誓不许再说多余的话之后。 「……」 小鼬再次开始集中。这次绝对不能打搅她了,我竭尽全力地压抑自己。 「——」 平静的呼吸声被吸入了树木的间隙中,一下子布满了空气中。这时,就像是包裹住了小鼬纤细的身体一般,橙色的阳炎开始雀跃了起来。噢,状态不错嘛。 事到如今,我也想起了学姐在美术室里的建议。小个子戴眼镜的鬼曰: 「小鼬的潜力应该是很大的啦——我猜关键是对于心情的把握吧?自己是能够随意操纵火焰的妖怪鼬,把这一点强烈地深深地再认识的话,我确信爆炎的威力肯定会上一个台阶的。」 之类的。要是能把潜在能力引发出来就好了啊,我想着这些,望着小鼬。就像是覆盖着笔直站着的纤细身体一般,火焰在有节奏地摇曳着。火焰的势头渐渐地强烈了起来,但并没有混乱的样子,甚至开始整齐地翻滚了起来。 ——好厉害。我忍不住就想要叹口气出来但慌忙忍住了。就在这时, 「嗯?」 不经意间,我的眼睛捕捉到了一个奇妙的事物。 那个……小鼬从夏服短袖中伸出来的手臂前端,该不是变成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吧? 因为现在出声不大好,我就默默地注视着。小鼬本来应该是肌肤白皙的手臂前端,不知道什么时候覆盖上了一层浅茶色的毛。 而且仔细一看的话,那漂亮的手指也消失了,取而代之连着的是赤茶色圆滚滚的手腕和尖利的爪子。 ——哈啊。 这就是那啥吧。因为太过于意识自己是妖怪鼬了,本性都显露了出来,大概。我的直觉是这样的。 (那么这该怎么办。) 挺让人困扰啊。是不是提醒她比较好啊。但是我又被命令要保持安静了啊。不过,这种不协调的小鼬也好可爱啊,该说是种不平衡的均整比较好吧。 就在我犹豫着和被迷惑着的时间里,小鼬的鼬化也在不停进行着。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小鼬裙子下面都伸出了一条尾巴了。这条看上去毛茸茸软绵绵的长长的尾巴,翘到了小鼬后脑勺附近,还轻飘飘地左摇右摆。那个,虽然非常地美丽,但这个身姿让别人看到是不是很糟啊? 啊,这回小小圆圆的耳朵从头上冒出来了。——噢噢,好、好可爱! 「……不对啊。不管怎样,现在都差不多该提醒提醒她了啊。」 虽然这里平常是没什么人来,但不能排除有像我们这样好奇的人路过。 况且,再这么放着不管的话,这位多半就会变成鼬了吧。我在心中踹飞了想着「鼬是美丽的动物有什么不好」的自己之后把它踩上几脚再捆起来之后,战战兢兢地出声了。 「小鼬同学——?」 「……」 嗯,没反应。集中力真厉害。我无可奈何地走近她提高了音量。 「喂喂小鼬,你的尾巴和耳朵都冒出来了耶。」 「……」 还是毫无反应。虽然我看着像是节拍器一样摆来摆去的尾巴觉得挺幸福的,但实在不能继续沉迷下去了。于是我就, 「小鼬同学,你看。」 我漫不经心地把手伸向了摇来摇去的那个。 「这个都露出来了哟?」 我又漫不经心地「一把」握住了那个——就在那一瞬间。 「咿、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突然而又盛大地。 小鼬的尖叫响彻了夏日宁静的山区。 有节奏地摇曳着的火焰一瞬之间就消失了。被巨响吓到的鸟儿们也慌乱地飞走了。 「你、你你你你你、你抓住了什么啊,真真真真真真真真真真!」 小鼬气势汹汹转过来的脸已经羞得通红了。 「我叫真一啦。」 「这我知道!我知道……总、总之,请你,放放放手。」 小鼬难得使用的命令语气。虽然我知道我惹她生气了,但不管怎么说她的小耳朵一拍一拍的这么可爱,指着我的手指又圆滚滚毛茸茸的很可爱,又没什么迫力——喂,现在不是冷静地鉴赏人家的时候啦。 「啊,是。」 我老实地放开了抓着人家尾巴的手。逃一般地躲到小鼬背后的毛茸茸的尾巴,好像很不好意思似的缩了起来。 就这么讨厌啊。那有点硬硬的毛的触感,还有那暖融融的握感真是舍不得……我这么想着,手一张一合的。 「……下流……」 看着我手上动作的小鼬的脸上表情已经突破了害羞和不好意思的临界点了。啊,这么做很下流啊。妖怪少女怒视着慌忙停下手上动作的我。 「……啊、那个。听我说,真一。」 「嗯。」 「你能告诉我我显露出本性了我很高兴,虽然大概你刚开始说的时候我没注意到是我的不对,但是啊,尽管这样你看啊,把尾、尾尾尾……尾巴,那么『一把』地抓住,请你,不要再做了。」 小鼬结结巴巴地说教了起来。虽然讲得有点不连贯,但也足够充分的传达了小鼬的心情,我也就直率地 一躬到底。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讨厌的。」 「诶。……比起说,讨厌,那个,更多的是不好意思……总之,别再做了。」 小鼬吞吞吐吐的。在她背后,长长的尾巴摇来摇去。 「嗯,我再也不『一把抓住尾巴』了。说定了。」 「……嗯,知道了就好。说定了哟。」 这时,小鼬终于展颜一笑。 这个笑容,果然又美丽又可爱。绝对不能给这人带来困扰,嗯。 ……但是,那个感触还有温暖真难忘啊。 「我说啊,小鼬。『一把抓住』不行的话,假如说是温柔地握住的话。」 「真一君?」 小鼬气鼓鼓地瞪着我的眼神,不愧是妖怪啊这可真是锐利得紧。 「抱歉我开玩笑的。」 我马上撤回前言。看到我这样小鼬嘀咕了句「真是的」,露出了有点困惑的笑容。嗯,这算是告一段落了。 ……喂,这先放一边。小鼬的耳朵手还有尾巴什么时候变回去啊。该不会是忘记了吧。正好在我想要出声提醒的时候, 「啊啊,我还当是谁原来是你们啊。」 猝不及防之下,响起了一个悠闲的声音。 「是谁!」 我的反应有点异样地过激。虽然不知道是谁,但现在小鼬这样子被看到就糟了。话说回来现在这时候跑到这里来的人到底是哪里的好奇宝宝啊,真是! ——在想着这些慌忙回过头来的我的面前的人是。 「呀白冢。真少见呢,你今天来外面?」 手持油画工具和画架的少年微笑着站在那里。他那天真无邪的脸庞让我紧张的神经也一下子放松了。 「……什么呀,我当是谁,原来是奈良山啊。」 「我就是来打个招呼。是谁告诉你这地方的?」 扎在背后的长发轻轻飘扬。这位长着一张好像不会发怒的脸蛋的人,就是我们美术部里专门画风景的,忠实履行美术部员职责的奈良山。 「啊,伊达同学你也好。」 「你好,善人。总觉得好久不见了啊。」 顺便说句他的全名是奈良山善人,是个和看起来一样,和字面意思一样的老好人。拜他仔细一看长得很端正的容貌,还有被拜托了事情也不会说讨厌的绅士态度,在私底下很有人气——以上为穗村语。 不过啦,虽说是个不错的人,不管怎么说因为他极端地和别人相处不大好,基本上自己都不大会主动开口啊,这家伙。他到底是什么人我到现在都还没怎么搞清楚啊。不过,他不是个坏家伙倒是千真万确的。 「白冢,你刚才干吗一副吓人表情转过来啊。我还当你把我忘记了呢。」 「才没这回事。」 不管怎么说,我和他也是凭两个人在今年春天重建空中解体的美术部时结下了交情。因为直到借了学姐和穗村的名头勉强算是恢复现在的规模之前,美术部就是个没有明天的游击团体,奈良山这个人想忘都忘不了。那个时候可真是举步维艰啊,嗯嗯。 就在我忆苦思甜的时候。 「善人,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的?」 「我啊你看,考试也结束了,我就来这里找新画的灵感来了。」 「……啊啊,你是来找想画的风景的啊。」 「就是这样。我觉得画从这上面俯瞰的街景不错。伊达同学你们呢?」 奈良山和小鼬进行着很有美术部风格的对话。没错没错,学姐不在的话我们部里基本就都是些和平的家伙了。……咦?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了? 「我是来,稍微练习一下……的吧。」 对于奈良山的提问,小鼬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毛茸茸的手臂前端连着的尖锐的爪子咯吱咯吱地挠得头发摇来摇去,随着它的节奏耳朵和尾巴也在一晃一晃地摆动……啊!因为奈良山完全没注意到所以忘记了!一定要藏起来!晚了就要被发现了! 「啊啊!说起来啊奈良山!」 我一下子蹦了起来,一下子冲到了奈良山和小鼬之间把两人隔了开来,又张开双臂,让奈良山的视线看不到小鼬。 「……?干什么啊,白冢。」 「……?怎么了吗,真一?」 我被两对视线夹击了。不是啊,问我有什么事我也很为难啊。 「嗯倒也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的啦。比如说你看耳朵啊手啊尾巴啊之类的。」 话说啊小鼬,你也太没有防备了吧。 嘛,退一百步讲,耳朵和尾巴是「庆祝考试结束的cosplay」这么打混也勉强可以,但是那手臂,尤其是手腕往前,怎么看里面都不像是有人类的骨骼耶。这该怎么说明啊。 也不知道小鼬知不知道我的烦恼,她歪了歪脑袋,隔着我这个掩体继续和奈良山说话。 「啊,对了善人,如果说,你知道的话,能告诉我吗……?」 「什么事情。」 奈良山很自然地回答。明明认识的人长了动物的耳朵尾巴还有手在晃来晃去,这平常心真的不是一点半点的。「脱离尘世先生」的异名果然名不虚传。 「嗯。妖怪鼬使用的术,真的,就只有火焰和定身了吗。」 喂喂喂喂喂喂——! 小鼬你在问什么啊!这问题也实在太那啥了啊! 「诶?嗯——是吧,就我所知……」 还有无动于衷的奈良山善人!而且还一本正经地回答了! 败给你了。我现在对他刮目相看了。意外的是个大人物啊。 于是,在那之后,小鼬才刚想起来似的变回了人型让我安心下来,我们听着奈良山的话不住点头。 「……啊,原来是这样。」 「听你这么一说倒也是。」 是啊是啊有这回事,我们达成了共识。接着, 「我所知道的类似于鼬的妖怪大致就是这样的了。再见,我先走了。」 我想今天至少把构图决定下来,目送着这么说的奈良山扛着画架走了之后,我挠着头转向了小鼬。 「呃,我感觉这个好像不能随心所欲地用……抱歉。」 「真一用不着道歉的。但是……能用这个的话,确实很鼓舞人心。」 「飞行道具的变化当然多多益善。那么,怎么样?可以用吗?总而言之先趁着没忘记试着打一发吧。」 漂亮的人还是能变强是好事,能看着她变强也很赏心悦目。虽然我心痒难耐地问,但小鼬回答的是, 「……嗯。」 这话好像有点不干脆。咦,该不会是? 「啊,不是的,我想,虽然大概能用的吧……」 这时,小鼬停顿了一下,别开了视线,好像很害羞似的小声嘀咕, 「控制力道的方法……呐。我完全,不知道。」 「啊——这样啊。这大概是有点问题。」 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在意这件事,脸红红的小鼬还是很可爱,所以结果不管怎样都好,有能力但是又很谦虚的人果然好帅啊。 「但是,这种事情不试试的话什么都不知道。总之,先试射一下看看吧?」 「啊……嗯,说的也是。但是,真一呢。」 「我会从后面看着你的。就算不能控制威力,冷不丁就朝后面飞的情况,呃,不会……的吧?」 「嗯,那没关系,大概没关系。好像会很危险……对不起。」 「我相信你。」 「……讨厌。」 小鼬露出了有点困惑的微笑,脸红红的。我稍微离她远了点。 「小鼬的话是做得到的。别担心,好好加油。」 我给小鼬除了信赖以外完全没有根据的激励,躲在了一棵大树下。 「谢谢你。……那么,我试试看。」 小鼬微笑着点点头,双脚稍微分开点在草地上站定。 「……」 先是深深地吸了口气。 「——」 一瞬间,山中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住了。 ——噢噢。我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和小鼬使用火焰时完全不同质的、冰冷而安静的紧张感渐渐扩散开来。接下来发生的事要仔细盯牢。虽然我想把她画下来都快要忍不住了,但我还是睁大双眼把这一幕深深地印在心里的胶卷上。 正在这么想着的我的视线, 「咦?」 什么前兆都没有地,突然就被蒙住了。 「咕呼——呒。」 我看不见了啊,虽然我想要这么说,但发出来的声音就只有奇怪的呼吸音。被蒙住的不光是眼睛,我这才注意到。鼻子嘴巴耳朵,简而言之面部的所有感觉器官,好像突然就被什么东西全都蒙住了。我在看不见的情况下把手伸向自己的脸,传来的就只有不舒服的感触,摸起来就像是摸过刷子一样的。 呃——,这也就是说,一面光光的,另一面长了层细毛的什么东西贴在了我脸上?原来如此啊,我了解了。 喂,冷静地分析个啥啊我,这难道不是个很糟糕的情况吗。光靠皮肤呼吸就能活命的人类的身体虽然方便但我没有啊,真的。 ……真怪啊,我应该更加慌乱一点的啊,但不知道怎么的,我现在脑子呆呆的好像觉得什么都随便似的。大概是脑子里血量不足吧。啊,该不会这就是学姐所说的校内连续贫血事件的犯人吧—— 「真一!」 随着虽然迫切但还是很好听的声音,「剥」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被从脸上拉了下来。 「诶?——啊。」 耀眼的光芒射进眼中。我那一下子收缩起来的晶状体在捕捉到树木上方蔚蓝天空的同时,鼻子和嘴巴再次开始活动了。接着,在终于恢复正常的视线下方, 「真一……不要紧吧?」 是纤细娇小美丽还有值得信赖的,小鼬的后背。 「嗯。算是吧。」 大概是安下了心来,小鼬美丽的肩膀微微动了动。谢谢你得救了,就在我想道谢的时候。 「小心——还没有,结束。」 小鼬严肃地说。我这才慌忙随着小鼬专注的视线望向了前方。 「哇!」 在成排的树木背景下,我发现了一只漂浮在半空中「吱吱」叫着的小动物。 它的大小外形夹在鼯鼠、小鼯鼠、蝙蝠三者中间。除了它对着这边的腹部上面没有长毛,光光地露出了皮肤之外,样子还像是个动物。虽说还有点像动物……明明一根羽毛都没有,却能轻飘飘地飘着啊,这小东西。一目了然这是个不适用物理法则的存在啊。 再说了,原本,天底下就不存在会露出那种充满恶意得笑容的野生动物。 「——果然是,妖怪啊。」 因为不知道它的名字,我也就就只能这么说了。如果这时那本会走路的妖怪大百科在的话, 「哈哈——嗯。这家伙就是那啥。那家伙是会把那啥给那啥的妖怪所以弱点是那啥因此把那啥给那啥了就搞定了。它主要是在某县某村传承的妖怪可以追溯到的最久远的记述是天治元年的。」(译者:天治,平安后期,崇徳天皇朝的年号,1124.5.18~1126.2.15) 就像这样,不用问她就会自己讲出来了,可惜那人亡了,不对倒是没死啦。(译者:这里的「亡」发音、意思同「无」。) 「嘛,不在的人就是不在也没有办法。这该怎么办?」 听了我的疑问,小鼬稍稍回过头来「嗯——」露出了个很困扰的表情。 「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战斗……要是能够够用语言交流就好了……」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那张脸怎么看都不能用语言——不好,它冲过来了!」 吱——,它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窒息妖怪湿毛巾(暂名),忽然让人以为是要飞上天空,却向着这边飞了过来。 「小心,真一!那家伙,会从脸上,吸走生气!」 「嗯,刚才体验过了,我知道这个——哇危险!」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了向着我的脸发起的攻击。「吱」的一声高音掠过了我的耳朵飞走了。意外地飞得好快啊,喂! 这锐角附带直线的飞行轨迹,和直到刚才为止轻飘飘的行动简直就是天壤之别。明明样子看起来就只会滑翔,但机动力却达到了小型猛禽或者蜻蜓级了,这是欺诈啊。 在一边这么想一边爬起来的我的耳边, 「很好,既然有实体的话……接招!」 传来了小鼬凛然的声音。 「嘭」的一声,还想要发起攻击的那个妖怪一口气被赤红色的劫火包裹住了。 「……嗯。」 小鼬高兴地握紧了拳头。这下攻击好像让她自己很满意。 确实,时机也好控制力也好都无可挑剔。那家伙一动不动地被火焰包围着。 「成功了!……话说,这好像比平常燃烧时间长了点吧?」 「因为我把力量『紧紧地』压缩了进去。……那个火焰,应该不会简简单单,就消失的。」 小鼬的语气很平静,也很坚决。嘿,不愧是妖怪鼬,就连这个都办得到。难道这就是特训的成果? 嘛不管怎么说,接下来就只要等那妖怪被烧成灰就……虽然我想得挺美。 「吱——」,那黑色的妖怪发出的叫声意外的不是垂死挣扎,而是撒娇的声音。 「诶?怎么可能……」 我们既惊讶又丧气。只见那个鼯鼠妖怪的嘴巴咧开到了耳朵根, 「……怎么会。」 把本该把自己身体烧焦的赤红色火焰一口气吸进了肚子里。 这时,它那黑黑平平的身体,也突然大了一圈。喂喂这算什么啊。 「那个,我说啊小鼬,这家伙该不会是……」 「……嗯。是靠吞噬火之气,成长的妖怪,大概是,吧。」 这么说着的小鼬的语气里,透露着浓浓的「真不想承认这点啊,但偏偏就是这样」的心情。同感,那么这该怎么办啊,我还没有这么问, 「既然这样……嗯……只能试试了……」 小鼬开始嘀嘀咕咕着什么。 「那个——喂喂?」 我慌忙躲到小鼬背后,在她的耳边呼唤她。这时,正在思考的妖怪少女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嗯」了一声,接着斩钉截铁地说。 「真一,我要用用看,那个。」 「那个……嗯,啊啊,就是奈良山说的那个?」 小鼬点了点头。嘛,的确,我想从速度上来看那个确实是对于火焰无效的对手最适合的武器。虽然是这么想的, 「……不是我泼你冷水,下手不知道轻重的问题呢?」 我小心翼翼地询问。感受自身危险的指针稍稍向上移了一点。 但是,小鼬死死盯着在半空中观望我们的鼯鼠妖怪, 「没关系。」 什么根据都没显示出来,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完了。 「……」 小鼬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一下子绷紧了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冰冷的寒风刺激着我的皮肤。同时,本能的危机感在我的脊髓中全速疾驰而过,那个,至少等到我躲到安全的地方——虽然我想这么说,但是, 「真一,你刚才说过……我的话,一定做得到。没关系的,加油……之类的。」 因为小鼬一脸严肃的这么说,所以我也予以回应。 「我确实说过!好吧上啊小鼬!我会——竭尽全力躲开的!」 我大声地叫出有点没出息的台词之后,就立马往后退了。素描本还不离身。 「嗯。」 小鼬好像很高兴地微微一笑,只竖起了右手上的两根手指举了起来。空气更加紧张了。大概是感受到了危险,抢先行动的是鼯鼠妖怪。向着「吱吱」叫着迫近的黑影,小鼬细细的右手,只是水平滑过—— 嗯——我一边活动着肩膀,一边在夕阳照射下的特别大楼走廊上一步一步挪着。不愧是七月份,白天真长。这个时候还这么亮啊,我这么想着抬起了头,只见写着「美术室」的牌子下面,一名头发长长的女学生和一个穿者运动服的小不点在说着什么。 「谢谢你经岛,帮大忙了。」 「哪里哪里,不用客气的啦。我自己也觉得挺有趣的你不必在意。」 「是这样吗?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因为没什么人,两人的声音都传得很远,对话的内容也听得很清楚。那声音是学生会的新井学姐啊。大概她又带了了什么奇怪的情报了。总是麻烦她真不好意思。 这时,新井学姐歪着头好像很惊讶地问着什么。丰润的长发在夕阳下飘扬。 「……但是,那条咒语,真的有效吗?」 对这个问题说着「很有效」拍胸脯保证的,不用我说都知道是经岛学姐。 「对这厕所里的怪异说一句『加牟波里入道郭公』就能圆满解决了。这可是常识!」 「这是哪里的常识啊。」 「主要是江户时代的。虽然这本来是在大晦日咏唱的,不过啦,在期中考试结束的那一天,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个节日。算是在允许范围内吧大概。」(译者:大晦日,相当于除夕,对于日本人来说是12月31日。) 「诶。这样没关系吗?」 「大概吧!嘛——你也看到了,那谜一般的巨大坊主应该已经根本不出现了。」 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挺了挺胸的经岛学姐,还有苦笑着说「是啊是啊」的新井学姐。 吼,好像又解决了一桩妖怪事件,真不愧是学姐。 这时,既然我都已经跑到美术室入口附近了,就和她们两人打了声招呼。 「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传说女子卫生间出现了个身高差不多有三米的和尚,我就来告诉经岛了。」 轻描淡写地回答了我的新井学姐无心地回过了头。 「我听她说她知道很有效的咒语——嗯。诶,白冢……君?」 接着看着我哑口无言了。咦,这反应对于一直都很伶俐的人来说真少见啊。 我茫然地望向学姐, 「那——个,你从哪个战场刚回来的?」(译者:伊〇克!) 透过眼镜,像是看到了什么非常识的东西的视线飞向了我。 「什么?战场?」 「……我说啊,看到你现在这副德性谁都会这么想的啦。制服上下装都破破烂烂的,手臂上脸上到处都是擦伤,而且脚还一瘸一拐的。怎么看都是伤兵,说好听点是归还兵,说难听点就是败残兵。你给我有点自觉好不好。」 啊啊,是这样的啊。了解了。 「但是也没什么事啊?又没有致命伤,身体也能好好地活动。」 小鼬释放的不能控制的新必杀技也好,自暴自弃地冲过来的鼯鼠妖怪的攻击也好,我全部都躲过去了。因为我拼命地在草地上滚来滚去,嘛,所以就稍微搞得脏了点,本质上来说那是一点事都没有。虽然我的视线是在这么诉说的。 「怎么会没事啊!总之先去保健室——呃,这时间那里没有人,啊,这么说来学生会室里面有保健箱啊。好,你等在这里,听话!」 抓着我的肩膀一边摇着一边把话说完的新井学姐以猛烈的势头在走廊上跑远了。哦哦,这姿势意外地很优美啊。有点想画下来了。 ……唔——,不过也用不着担心到那种地步吧。 「不愧是副会长啊。还是像个可靠的大姐姐一样。……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完全不担心我的身体的学姐这么问道。 「啊啊,事情是这样的。」 我大致说明了一下。 「也就是说小鼬的新必杀技漂亮地干挺了鼯鼠妖怪,拼命逃来逃去的我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小命。但是控制和威力的控制方面都还有改进的余地,小鼬是这么判断的。」 「原来是这样。她就一个人继续特训了。然后,因为你太碍事就把你赶回来了。」 学姐抢过我的话头继续说了下去,还有很悲哀的眼神看着我。 「呃,算是吧。」 正确说来我是被小鼬快哭出来一样地求着说「靠近了会很危险的,真的会很危险的,我真的不想杀了真一」才不得已回来的,但关于这一点还是别告诉学姐为好。 「啊,对啊学姐,你知道那个鼯鼠妖怪是什么吗?」 在等着新井学姐回来的时候,我因为很闲就问学姐了,学姐马上就回答了我。 「嗯——十之八九,那个是野袄,是吞食人的生气呀鲜血呀,还有火焰的妖怪。大概是被小鼬的火气引出来的吧。不过既然是野袄,应该也用不着这么夸张的大招吧——」 「诶?难道说会有『看过去啦!』这种轻而易举的击退法吗,那个。」 「嗯。趁着它贴在脸上的时候,用涂了铁浆的牙齿咬它一口就一击克敌了。」 「……不会啦,没人会随身带铁浆的。」(译者:铁浆又名御歯黑,古代日本上流阶层的女性流行将牙齿染黑,这就是染料。) 话说回来,要用牙齿去咬玩意儿也很恶心。 我这么想着抬起头,望向了窗子彼端的后山。 (小鼬应该还在那里加油吧。) 我再也不会一把抓住尾巴了。还有,直到她完成新必杀技前我都不会去打搅她。 我回想起了今天在那里定下的约定,在心中给她发了封邮件。 嘛,事实上来说,我第二天又偷偷摸摸去看她练习了,结果被小鼬一顿臭骂拿我没辙了。 你看,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就是这样,呐? 「『呐』啥啊,你个死跟踪狂。」 不是啊。麻烦你不要在别人的回想里打岔,学姐! ──────────────────────── 第五话 与你冒险——或者说,牛鬼的故事 嘶——我静静地吸了一口气。这深呼吸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但是,我的心里却一点都没平静下来,甚至背上的冷汗还越流越多了。 宁静的仲夏之夜。虽然说到夏夜那就是闷热,但现在这时候完全没那种感觉,反而还有丝丝凉意,不过这原因大概和气候啊气温啊没啥关系。 「应该是这环境造成的吧。」 在夜晚的游泳池用具仓库这一非现实的场所中,我这么想着。 「呐,真一君。」 有纤细的肩膀靠在我的肩膀上,还有小小的声音这么说着。 「你在想,我现在在想些什么对吧?」 对于有点开玩笑性质的提问,我怃然答道, 「……说中了。」 细微的微笑声和说话声轻轻拂弄着我的耳朵。 「我也在想着一样的事呢。真不可思议啊,就好像心连心一样的。」 这么说着,声音的主人把身体靠在了我的背上。这身体虽然娇小,但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她的重量。 「好温暖呢……你的背。」 她好像在掩饰害羞似的笑着,这么说着。又一下子贴在了我的背上。 「——我一直,就想能这样子呢。」 ……呃,抱歉,我差不多到极限了。 「我说啊学姐。」 我努力地不客气地问着。 「嗯。怎么了学弟。」 我背后的人突然切换到了不客气模式。这个人真的是没治了。 「你从刚开始一直在干什么呢。」 「人称盛夏的冒险之旅。怎么样,心跳了吗?或者是欲火烧身了?」 「哪个都不是……话说回来,在这种情况下你都能开玩笑呢。」 「说什么开玩笑少瞧不起人。我只不过是想缓和一下紧张感罢了。还是说咋的了?我迷你尺寸的肉体没办法让你兴奋起来?切,男人都这样。」 「我才没说呢,那种事情。」 「那么—换—谁—才—行—呢—果然是真命的小鼬?丰满的狐狸老师?啊,那个副会长身材也意外地好呢。」 「我说啊。」 哞噢。 墙壁的另一侧传来了像是猛兽或者是蒸汽机械的声音。我们反射般地住了嘴。 接着,「咚咚咚」的,有着重量感的脚步声靠进了过来。 「糟糕。该不会过来了吧?」 「该怎么」 ——办啊,就在我想这么说的时候。 「哞噢。」 像是鼓起气势一般的,强力而短促的吼声,还有崩坏的墙壁。 于是,在墙壁上开出来的大洞另一侧。在应急灯昏暗的光芒下混凝土的碎片飞扬四溅。在这非日常的光景中。 「哞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高达三米的怪物,仰天怒吼。 「……嗯。还是很给力啊。」 用一点也不高兴的声音,我背后的学姐这么说。 但是,怪物好像没听进去这句话。 「哞噢。」 只是,喷出一大口鼻息而已。 大的不光是鼻息。他的体型也是硕大,角也是巨大(从它的双角上挂着混凝土碎片看来,想必刚才是用头槌把墙壁砸烂的)。双手双脚也是一般粗细,前端全都是粗大的利爪。虽然确实很强悍,但这一个个设计都太极端了吧。 在其中也引人注目的,是那张介于牛和蜥蜴之间的巨大的脸。虽然眼睛啊角啊牙齿啊都够大更引人注意,但脸占了身体三分之一,从设计的平衡性上来说,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画的小怪兽。 还有,虽然刚才没注意到,他手臂下面像是鼯鼠一样的皮膜是什么啊。别告诉我长这么巨大还能飞,不可能的啊。 ——说是这么说,鼯鼠系的妖怪的话前阵子那个就够呛了。 「……喂白冢?傻愣在那儿看啥呢?」 「啊,抱歉。」 没错,妖怪设计论先延后。总之现在, 「听好啰?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从门逃走。之后的事情接下来考虑。」 「了解了。」 只要想着从这家伙身边逃走就好了。……虽然没什么自信。 「哞噢噢噢噢噢!」 接着,就像是在嘲笑我们一样。怪物再次发出了吼声。 啊,顺便说一句。刚才被学姐问的「我现在在想的事」是—— 「要是在这里的不是我,是小鼬就好了。」 就是这样。发自内心地同感。 ——人类,真的是,无能为力呢。 *** 「热死啦——热死啦——热死啦——」 知了们今天也很有精神呢。我想着这有的没的,移动着2B铅笔。 「呢——白冢。」 懒懒散散的,拖长音的声音。 「有什么事啊——」 「好热。」 「我知道啊。」 不热那才出鬼了,现在可是放暑假。 「还有啊——好闲。」 只听「叭噗」一声什么东西趴下来的声音。我回头一看,不出所料,经岛学姐趴在了书桌上。 「麻烦别说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话了。高兴地说这下可以轻轻松松地搞研究的是谁啊?」 ——我如此愕然地说。学姐「噗——」地应了一声,抬起头看着我。 「这种老掉牙的事老早就丢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了。过了一段平平无奇的时间是人都会要寻找刺激的。啊——就没啥新面孔妖怪出现吗——」 「说话太不小心了吧。再说了,新面孔的话前天不是刚出来过了吗。就是那个说起来平平坦坦的。」 「静饼那货?太老土了。再说了,sound only的妖怪已经够了啦。小豆研啊扣畳啊天狗囃子啊静饼的,切,多出来的尽是些没有实体的妖怪。这是什么的伏线啊我了个去的—」 「噗噗——」学姐一脸气呼呼的。还是老样子是个自说自话的人啊。 顺便说一句,「静饼」的话,就是不知道从那里传来像是把面粉从饼上拍下来的「啪嗒啪嗒」的声音,只会这样子的妖怪。还有,「天狗囃子」就是,咦——那里传来像是祭典时候听到的囃子旋律很像的声音啊——,仅此而已的妖怪。无害的就好,我紧咬这一观点,温和地反驳。 「不过这比出来个危险的家伙好多了不是吗。像上周那个我实在不想再体验了。」 「上周?啊啊,辻神啊。」 趴在桌子上,学姐远目。 「嗯,那个确实挺给力的。也是,如果问我要不要再见一面的话,我毫不犹豫就会回答no thank you的。」 「那是当然。」 「辻神」,又称「通行怪」或者直截了当称为「魔」(听学姐说好像每一个都是同一个妖怪所以说名字不特定)。它是会随机附身在别人身上大闹一通的,非常麻烦的妖怪。 听了已经混熟了的新井学姐的情报出动的我们,好不容易把那家伙逼到死路,但关键时刻小鼬却主张「因为没有实体,所以没有容器的话我攻击不了」。学姐就判断了「那么让谁被附身了就好了」,就结果来说虽然接下来的流程是「白冢,拜托了」「没关系,死不了的」,但之后的事我实在不想再触及。再说我也想不起来了。没关系,我不会哭的。 揪着我这样子说服自己的时候。 「啊,早上好。」 「嗯。……是新井啊。没劲。」 学姐猛地抬起了头,但一看到来客的脸,又把脸贴回桌上了。 「很抱歉呢,是我。」 「没事没事。那么,来找我们有什么事?」 我这么说,副会长说着「辛苦你看着她了」同情着我。光有这份心我就很高兴了。 「对了,其实……嗯。咦,伊达同学今天休息?」 「啊——小鼬?那孩子的话,今天是每周两次的山里蹲之日。」 学姐有气无力地回答。话说,差不多该起来了吧,真的。 「山里蹲?这里还是尽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呢。」 「发生了很多事啊。」 虽然新井学姐一脸不解,但我只能随便混过去,又不能说是「为了提升妖怪技能的等级而在特训」吧。 ——没错,从令我不愿回想的特训开始那天起已经过了三周了。努力很有成效,那个危险至极的的技也渐渐成熟……大概。虽然因为如果去偷看就会被臭骂一顿所以看不到成果,但光看小鼬最近的表情,好像情况挺不错的。不愧是大妖怪。 但是,虽然光是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但小鼬的努力并没有到此结束。「一个人摸索的话,总有一天会在哪里碰壁的」,小鼬又更仔细地研究了学姐数据库里面妖怪鼬的术,就连那个九尾狐稻叶老师那里,她也去了解情况了。她那全身心扑上去的身影,美丽得令人感动涕零。说实话,我已经哭过几次了。还有这让小鼬稍微在意了一下。 顺带一提,稻叶老师现在还在担任一名充满朝气的高中老师。前几天她还跑来美术室「虽然我接受了学生会顾问的职务但工作多了这么多算什么啊!明明都暑假了,每天每天全都是做不完的工作!」地发了一通牢骚之后就回去了。……这里就只是美术室,既不是吃茶店也不是缓解压力的房间啊。 以上就是进入暑假之后这里的近况。 「哼——嘛,算了。那么,言归正传。」 好像没什么兴趣,新井学姐利落地打断话题,突然一回头。 「……喂,躲起来干什么。进来吧,没什么可怕的。」 「啊,对不起。打扰了。」 有个看起来很瘦弱的男生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新井学姐拍了一下手足无措的他的肩膀。 「介绍一下。这位是水球部的部长。」 「啊,我认识。是根来同学对吧。」 「咦,白冢君,你认识他?」 「算是吧,我和他是同一初中的。」 我这么一说,战战兢兢的水球部部长忽然「啊啊」地提高了声音,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啥呀,这不是白冢嘛。这么说来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张脸。」 「麻烦你再早一点想起来啊。」 「抱歉啦。不过啊,美术部的人可真少啊。」 「这里可不是全部人哟?有一个人在外头写生,有一个人在山里蹲。还有也有一个幽灵部员。」 「哼——,这样啊。」 幽灵部员说,暑假是赚钱的好时机所以没空露脸之类的。问他赚这么多钱要干什么,他死活都不肯说。 「那么,你是水球部的咯。根来同学,你是部长啊?」 「三年级马上就要引退了。夏季大会也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年轻人的时代了。」 「啊啊,原来如此。」 话说,已经到了这个时期啦。我们部和大会没什么关系,在春天令人感动流泪的重建剧之后我就是部长了,倒也没怎么考虑这档子事。 这时,在这个和平的再会时间,某人用感到很无聊的口气打岔了。 「好好好,催泪的再会场景打住。那么,那边那位水球部长大人,敢问到底有何事劳烦大驾屈尊我们弱小的美术部呢?」 学姐必要以上谦恭的一句话,让根来同学大吃一惊,战战兢兢地说着「关于这个啊」开了口。 「你看,我们学校不是有个室内游泳池吗?」 「嗯。的确有。」 直到不久前为止,我们学校在游泳部上花大力气也是有名的。和其他设施比起来明显不协调的室内游泳池好像也是那个时候建造的。话虽如此,当我入学的时候,游泳部的光辉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喂喂——这种事只要是我们的学生不管是谁都知道啊。你就为了告诉我们这点事特意跑过来?哎呀,感激涕零啊。回去请走那边我了个去!」 「呜,对不起!」 被学姐狠狠地一瞪,根来同学不禁低下了头。 「喂经岛,就算很热也不要摆出上级生的臭架子,还有根来同学你也不用赔礼道歉。」 被新井学姐催促着说下去的根来同学,好像难以启齿似的在那里磨蹭。 「我也知道这事很荒唐,但我听副会长说这种事情到这里谈最合适了。」 啰嗦完了一段长长的前置,他终于言归正传了。 「……在那个室内游泳池里啊,最近,出现了。」 「出现,什么出现了?」 「偷窥?要不然是变态?这种情况犯人基本上都是内部人员。」 「不是啦。夏天说出现的话,基本上不都是约定俗成的吗。『有』开头『妖』夹在中间『怪』结尾的,那个。」 好像是习惯了学姐的毒舌了,根来同学终于把话说溜了。本来他就是很健谈的人,这么一来事情也理解得快了……才怪啊。相反,因为说得太溜了反而搞不懂他在说什么。说起来他就是这种人啊。 经岛学姐随便附和着听他讲,但后来也终于听厌了, 「了解了解,不用再说下去了。」 把水球部长的话强行打断了。 「诶?可是只说到一半。」 「基本上明白了所以够了。简而言之,在泳池边上出现了女幽灵把部员给吓着了所以想要我们做点什么,对吧。」 「哈啊,算是吧,大体上是的。但是有点不对。」 「那个幽灵抱着婴儿,另外还有火球在飞,也听到了奇怪的声音。这样行不?不对的话请用三十字以内在三十秒之内订正。」 「啊,不是,这都没错。」 「好OK我理解了。不过,眼见为实。」 学姐拍了拍小小的胸部。啊啊,又自说自话了。 「好了,虽然很抱歉,但是拜托了。」 听学姐一说,根来同学一躬到底之后, 「谢啦副会长,介绍了个好地方给我真是帮大忙了。」 他和来的时候一样,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哪有哪有,不用客气。」 新井学姐微笑着目送他离开,又转过头来望着我们。 「谢谢你们接受了。不光是水球部,游泳部和水上芭蕾部的孩子也被吓着了。这种事情,除了你们不也没有人可以信赖了嘛。」 「是哦——学生会大人也很麻烦啊。」 不是啦我说,我们只是小小的美术部啊,既不是妖怪驱逐社又不是幽灵破坏队啊。虽然我想这么说, 「嘛——既然可以打发时间,那就稍微出个门吧。况且结果也不怎么令人期待。」 「知道了。事成之后来告诉我。再见咯白冢君,替我和你女朋友问个好。」 就这样子新井学姐回去了。不过,我的女朋友是谁啊。小鼬? 「那么,学姐,接下来怎么办?」 新井学姐走了之后,我问学姐。虽然我尽可能地用了严肃的语调了,但这招对她不管用。 「什么怎么办。你没听到我怎么回答的吗?去现场转几圈还有time is money!」 学姐对着我翻了个白眼这么回答。那个,中间不需要加个「a」的吗?(译者:不需要。) 「我们要去收拾幽灵吗,还是现在就去。」 「Yes——of course——!啊,因为好像那家伙晚上才出来,在那之前只能杀杀时间了,吧。我说,晚饭哪里吃好?」 「那么我要『川村』的咖喱……个头啊,不是这个问题。只有我们去吗?还是叫上小鼬……」 「Don’t mind Don’t mind没事啦。这回既不需要火力又不需要妖术。」 学姐摇了摇手指,眼镜架上光芒一闪。在这里学姐停顿一下的意思是说,还想要听下去的话就发问。真是个麻烦的人啊。 「是是是。那么,理由是什么?」 「哦,想知道吗?那么我就告诉你。来吧,洗耳恭听吧!」 学姐蹭的一下窜了起来,毫无意义地转了180度。找到了消磨时间的方法就这么开心啊。话说还真开心啊。 「听好啰?根据刚刚那个关西人的说法来看,在泳池边出现的并不是幽灵。要是来了一抱着婴儿的女性形象出现的妖怪,那么这个十之八九,就是产女了。」 「产女?」 「没错。妇产科的产,『酒与泪与男与女』的女,产女。虽然还有的情况是用更难写的汉字表达的,但要说明起来太麻烦了就省略了。这家伙是在河川啊深渊啊,简而言之就是在水边出现的妖怪哟?所以说,出现在室内泳池也不奇怪。」(译者:就是「姑获鸟」) 「这样啊。」 「唔——这反应不给力啊。说到产女的话,那可是在全日本广为流传的。这可也是历史悠久的妖怪哟?啊啊,真想亲眼看一眼呢——日本之夏,姑获鸟之夏。」 学姐双手抱胸,呆呆地望着天空在傻笑。 「麻烦你不要发呆。那么,这个妖怪会做些什么?」 「做什么啊。她只会拜托别人帮她抱抱孩子。不管她的话也不会有什么危害的。」 「诶?不过,那样的话驱逐……」 我这么一问,学姐有点受不了地叹了口气。 「听好,哪里都没有流传下来产女的击退法。不过,因为鬼节一过自然就会消失的,跟他们说到那之前先忍忍就好了。我只是因为想看看产女才去的。」 抱歉咯,学姐挺了挺胸。呜哇,这人太可恶了。 「干吗啊一张臭脸的。啊,老老实实跟我去哟?有你在的话妖怪也更容易出来。我才不要无端端浪费时间呢。」 「呜,了解。」 我无奈地点点头。这份差事也挺熟练了哈。 「啊,对了。根来同学还说有火球和奇怪的吼声,那是……」 「嗯?啊啊,说起来他也这么说过啊。没什么大不了的,也就是叫板啊前奏之类的东西吧,大概。那个也没什么危害,不去注意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哈啊,是这样的啊。」 我虽然有点不安,但勉强认可了这说法。毕竟在妖怪知识方面我是赢不了这个人的,也就只能相信了,但, 「我也就随口问问。如果不小心接过那个婴儿会怎么样?」 「嗯——情况多种多样呢。主要模式是婴儿渐渐变重吧。啊,抱着接过来的婴儿从产女身边逃走会获得幸福,这种故事也令人在意……。怎么样,要去试试吗?」 「……还是免了吧。」 稍微想了一会儿,我这么回答,学姐也, 「也是,那就是在拼命。」 笑着肯定了。 我虽然不怎么了解情况,但从母亲(之类的吧,大概)身边抢走婴儿逃跑的话,罪恶感有点小大啊。就算对方是妖怪也是这样。我会这样想,大概是因为和小鼬在一起了吧。 啊,刚刚的「在一起」的意思,并不是男女恋人在一起的意思。 「注意啰——如此这般,我们现在来到了游泳池边。虽然时间不久就要到晚上八点钟了,但至今产女还没有出现!」 「你在和谁说话啊,喂。」 「有什么大不了的啊,场景变换时这可是规矩。」 T恤外面套着运动衫的经岛学姐一脸气呼呼地看着我。虽然她散发着想要干一场的气场,但我勉强无视之了。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啊,同一个梗你要用多少遍才开心啊。」 「这也是一个规矩啊。话,说回来。」 学姐这么说着,一屁股坐在了我坐着的长椅上。 「没出现呢。」 「是啊。」 这是我们已经做了不知道多少遍了的,脱力的交流。 「刚才,看到有青色的火球飞来飞去的时候人家还有点小激动的呢。那之后就啥都没出来了,浪费人家感情也要有个限度啊,我要去告状啰,真的。」 学姐软绵绵地向后倒,背靠在了长椅椅背上。小姐肚脐眼露出来了耶,虽然我想这样子提醒她,但还是算了,她自己反正也知道。 「——好闲啊。」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就在眼前,应急灯照亮的水面还是微微地泛着波纹。夜晚的游泳池虽然一开始有点阴森恐怖,现在都已经习惯了。话说回来, 「学姐啊,你还没吃饱啊?」 没有回答。取而代之地,我只听见什么刷拉刷拉的声音。好像学姐是整个人瘫在椅背上抓过了便利店的袋子在找些什么,就这么仰面朝天地。 ……难道不会不舒服吗。 「白冢——可乐和炸肉饼面包,你要哪个?」 「这是哪门子的二选一啊。」 「我请你啦快点回答。这动作很不舒服的啦。」 啊,果然。 「那么,请给我炸肉饼面包。」 「好——」 学姐发出了一声很难受的声音,又刷拉刷拉地在塑料袋里翻找了起来……但是,要找的东西迟迟找不到,刷拉刷拉的声音一直不停。 怎么说呢,总觉得有点悲哀啊。 「学姐,不用找了啦。」 话说回来,用正常点的姿势找怎么样。我这么说着回过了头。 「好的。」 与此同时,忽然,有什么东西递到了我的手上。我接过了大约一抱大小的那个, 「啊,谢了。」 我不经意间反射性地双手接了过来。「咚」的一下的重量感传到了手上。 咦,「咚」的一下? 炸肉饼面包没有这么重吧——应该。 话说,刚才那声音,好像也不是学姐的声音吧。 「……该不会是。」 我有非常不妙的预感,低头看看手上的那个。 被布包裹起来的那个,露出了一个讨人厌的笑容, 「呜哇——」 哭了起来。 啊,中招了。 「白冢!你个傻瓜拿了什么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窜起来的学姐吼了一声,终于让我如梦方醒。 我慌慌张张地抬起头,就只见面前站了一名微笑着好像在说「上钩了」的和服女性。我还没来得及问她是谁,好像呼吸一般极其自然地把婴儿推给了我的那家伙的身影就突然变稀薄了,接着消失了。 有一只小手拍了拍因为太过于快速的展开而呆住的我的肩膀。 「干得好,我就只能这么夸你了。虽然我以为我够诚心诚意等到她出现了,但也实在没想到人家会就这么若无其事地递过来呢。呼呼,这回完完全全是我败了。」 「麻烦别自说自话说自己败了。」 话说啊,该不会这人从头看到尾了吗,喂。 「啊,干嘛啊这副表情。话说在前头,我站起来和你接过婴儿几乎是在同时发生的,想要怨我那就是你的一厢情愿了。……那么?怎么样?重不?」 「你为什么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问我啊!话说,这孩子该怎么办啊?」 我束手无策地望着抱在怀中的小婴儿。所幸,他的重量感并未增加,但现在就把他扔掉我又有点抵触。光用看的话,完完全全就是个普通的婴儿嘛。 「嗯——理论上来说,只要把他还给产女的本体就好了。」 学姐思考了起来。不对啊但是, 「……可是那个人马上就回去了啊。放弃育儿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杯具了啊。还有,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该对这婴儿怎么办?我的眼前似乎浮现出了阴暗的未来,但学姐一笑置之。 「怎么可能?按照模式与逻辑行动的那才是妖怪哟?天底下怎么会有把婴儿推给别人就消失的产女啊。如果说采取这个行动的话,那么那个就不是产女而是别的什么……咦。诶。啊。哦。该不会是。」 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学姐一脸恍然地望向了水面。 与此同时,平静的水面,突然翻滚起了泡沫。 「是这样啊!我了个去——,傻了!」 呃发生什么事了啊麻烦你不要一个人理解,就在我这么问的时候。 婴儿突然变重了。我低头一看,只见婴儿突然露出了一张邪恶的笑脸。看到他的瞬间,我一下子吓得魂飞魄散。很抱歉我可以撤回前言吗。 我在这么想着的时候婴儿也在变重,都已经超过十公斤了。 「白冢!快把那个扔掉!要来了!」 我一口气把婴儿举过头,将那个越来越重的婴儿给…… 「马上就做!对不起!」 把他扔进了翻滚着泡沫的泳池中——正确说来应该是放进了。只见婴儿水面都没接触到,就像刚才的女性一样消失了。 ……呼,暂时安心了。 「啊,说起来学姐。什么要来了?」 这么说着抬起头来的我所见到的是。 「哞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伴随着异样的咆哮,有一匹怪兽的身影出现在了水面上。 「……啥啊这个展开。」 还有这是什么啊。蜘蛛一般的身体,加上被压扁的水牛一样的脸。更惊人的是,虽然它在宽广的水面上看不太出来,但身长至少有五米了。正确说来虽然这家伙也是妖怪,但这体魄说成是怪兽也不为过了,嗯。 「喂现在不是评论的时间呀白冢真一!」 我骂了一声面对过于非现实的场景而逃避现实的我,强制让自己恢复清醒,往左右一扫。左边,没地方躲。右边,发现了一间开着门的小房间。顺便还发现了学姐。逃得太快了吧,喂! 「哞噢噢噢噢噢!」 怪兽咆哮。你看,它果然上岸了。啊,视线相交了。 「白冢!快点过来!」 就像是被躲在门后面大叫的学姐的声音牵引着一般,我撒腿就跑,摔进了小房间里。学姐在绝妙的时机掩上大门。又是在绝妙的时机,门对面传来了一声「咚」的一声沉闷的声响。只见在金属制的门上,堂而皇之地印上了一个怪兽的手掌印(脚掌印?)。 「啊!」 「咿!」 我们吓得往后蹭了一段距离。但是,幸亏铁门意外地坚挺,承受住了怪兽的拳打脚踢外加舍身冲撞。 「哞噢噢噢噢噢!」 只听到仿佛很不甘心似的怒吼——以及接踵而来的沉默时间。 不知道它是厌倦了还是放弃了,总之,我们好像不会被秒杀了。大概。恐怕是吧。这样就谢天谢地了。 「唉呀——刚刚真是千钧一发呢。这种魄力加上这种惊悚,简直就是全美都为之哭泣的跳楼价呢!」 呼唏——,学姐长出一口气。虽然我觉得在这种状况下还能说出这种话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才能了,但绝对不会去尊敬她的。谁会去尊敬她啊。 我这么想着,开始习惯黑暗的眼睛扫视起了这间小房间。三角柱,分隔泳池中泳道的带子(名字不知道),还有水球用的球。墙壁上有剪贴板和内线电话。嗯唔,估计是体育仓库的泳池版。 ……这么说来,该不会是。 「啊,话说在前头,这间房间的出入口只有那扇门。请不要抱有『趁机逃离敌手』的软弱想法。只要没办法打碎墙壁,那就是不可能的。」 「……了解。」 也就是瓮中之鳖咯。 「算是吧,总之这里好像是经受得住一次爆击的。喂,你那眼神什么意思啊。」 不是啊没什么。我才没有想如果这里不是仓库而是更衣室的话就会有连到泳池外面的门了那我们就能够安全逃离了啊——之类的想法呢。不过啊,在刚刚的情况下这也不大现实。 「比起这个,那怪兽是啥啊。你不是说了不会有危害的吗。」 「哦呀,我应该有加了『如果不接过婴儿的话』这个前提的吧。」 「呜。……确实如此。」 我无话可说。要说是被敌人拉进了巧妙的陷阱中的话,那确实是学姐的失误。学姐并没有在这一点上多作辩驳,只是在温柔地,又有点无力地微笑着。呃,这反应真意外。 「啥呀——一副被驴踢了的表情。嘛,既然这回确实是我的失误,我认罚。」 学姐这么说着,敲了一下自己的头。 「唉呀——非常不好意思。我完全看错敌人了。」 「看错了?你是说她不是产女吗?」 我警戒着凹陷的门这么问。所幸并没有第二季到来的预兆。 「没错。现在想来,线索全都集齐了呢——。蓝色的火球,不明原因的吼声,抱着婴儿的女性,还有水边。我也不弯弯绕了直说吧,那个怎么看来都是牛鬼。」 「牛鬼?」 「嗯。『牛久大佛』的牛,『哭泣的红鬼』的鬼。牛鬼。」 「又是个够直来直去的名字呢。」 我坦率地说出了感想。学姐苦笑着说「就是这名字」。 「牛鬼,虽然那是个在整个西日本流传的妖怪却是个有点奇怪的家伙呢——。根据不同地域,流传的故事内容也天差地别。」 「这也就是说,在某某村是好家伙,在别的什么村就是坏蛋。是这意思吗?」 「可惜,差得远了。牛鬼故事的多样性,并不是在这种轻而易举的地方。在滋贺流传的牛鬼是青白色的火球,在和歌山是在山中哀鸣的妖怪,是会舔人影子的鬼,在四国又是食人的二足步行怪兽其他还有各种各样的etc。名字虽然都一样,但内里却是完全不一样的。」 啥啊这是。再说了,在滋贺的那既不是「牛」也不是「鬼」嘛。滋贺县民在想些什么啊。 「……虽然大约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继续说明。那么,现在在那里绕来绕去的像大号蜘蛛似的那玩意儿,大概就是鸟取版的。首先以女性的形态出现,把婴儿推过来,再以怪兽形态袭击的模式也和传承中一样。啊,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的话因为我也不知道所以就别问了。总之,这些事请你弄明白。」 「明白了。那么,击退方法之类的呢?」 牛鬼的全国展开战略暂且不提,我想问的就只有那个。 「啊啊,鸟取版的话,避开第一击那就万事大吉了。放着不管的话它应该就会沉下水里的,确实是。」 「诶?那么,」 「唉呀呀高兴得太早了少年。」 学姐纤细的手指笔直地指着我。 「这里有点问题。那个牛鬼,好像是全国各地的不同版本重合的存在,而且表现出来的版本还换来换去的。你看,刚才不是还有青白色的火球在飞吗?」 啊,的确。那个原来是滋贺版的牛鬼啊。然后,现在就变成了鸟取版的牛鬼了。 「……这样的话,就这么放着不管的话,它又会变成别的版本的了?」 我被不安驱使着这么问道,学姐的眼神好像在说「我喜欢理解得快的孩子」,但马上语气又变回原来那样子继续说了下去。唱独角戏好忙呢,真是的。 「按照至今为止的情况来看,这个可能性很大。如果变回无害的滋贺版的话还好,问题就是转职成四国或者和歌山版的场合。」 呜——,学姐抱住了头。呃——四国的是吃人怪兽和歌山的是舔影子的。四国的先放一边,和歌山版的(虽然有点恶心但是)好像也不是什么太麻烦的吧,我刚想这么问,却被学姐先发制人了。 「嘛,那样的话就是彻彻底底的杯具了。因此麻烦你去肉眼确认了。」 学姐指了指歪斜的门旁边的磨砂玻璃窗,微微一笑。你自己去看不就好了嘛,虽然想这么说,但我撤回了这句话。毕竟这窗户这么高,学姐够不到啊。我在心中向她道歉着,小心翼翼地滑开窗户偷偷观察泳池边上的情况。 「在不?」 「请稍微等一下。呃——啊。」 在应急灯的灯光下,有一个在泳池边徘徊的黑影映入了我的眼帘。 「你看到了?怎么样?」 「就像是学姐预计的一样,它变形了。有一匹双脚站立的,有着巨大的眼睛嘴巴和角的怪兽。」 「嘁。」 学姐微微咋舌。我也同感。啊啊,如果是滋贺版的话那就好了啊。 这时,学姐问我。 「几头身?」 「头身?啊啊,差不多是三头身或者四头身。」 「也就是说是四国香川版的啊。算了,比和歌山的好多了。谢了。」 既然学姐允许了,我也就小心翼翼地关上了窗,小声地问。 「顺便问一声,那个是怎么样的?」 「正统的吃人怪兽。也没有什么每天晚上要吃寺院里的小和尚或者不吃会怎么怎么之类的弱点,对抗手段就只有物理性的肉搏争胜了。照传说来看,好象以前有个著名的武者把它干挺了。」 「请问,这个哪里好多了啊。」 这怎么看都是个很麻烦的家伙好不好。我用眼神这么抗议道,学姐苦笑着说「这只是相对而言」。 「和歌山的那位不但有舔了别人的影子就会弄死人家的讨厌技能而且智能也很高很难忽悠,而且偶尔还会有『看到它就会死』的传说。」 「……确实,比那个好多了。」 话说回来。 我刚才该不会是被差遣去侦查了一个讲不定看到人家就会挂掉的家伙吗,喂。 「好了啦,过去的事不要再提,这可是永葆青春的秘诀哟?比起这些来,现在的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随着学姐毫无意义开朗的声音,我的肩膀也被她勾住了。我心里想着自己被这么对待都习惯了有点杯具,尽可能地顶撞上去。 「什么该怎么办,我想我们也就只能求助了啊。」 现在友军的战力是文化部一直线的男生一名,加上看第一眼九成九会被当成是小学生的女生(剩下的是「恭喜升上初中」)仅仅两人。对于自己真人pk没自信这点很有自信,目前就只有这样的人了。但天可怜见,因为我们美术部有着仅凭一人就能将战斗力对比扭转540度的人才存在,虽然有点没出息,但好歹天无绝人之路。 但是,就好像是知道了我心中所想一样,学姐失望地摇了摇头。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那又能怎么办。牛鬼本身就是靠近水气的妖怪,小鼬的飞行道具不也是以火为主的吗?属性方面的相性不是很糟糕的吗。」 「呼呼呼,没关系,这样才能展示出山里蹲的成果。」 没错,这就是曾经陪着特训(接着就脱队了)的我才知道的事,小鼬的新必杀技和至今为止的火球完全不一样。毕竟不但本人这么说,有幸目睹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用了一下那个的话,那个像是套了布偶装的怪兽绝对扑街。 嘛,虽然还有无法控制的可能性,但这可是个完美的解决方案……应该吧。 如此这般虽然我否定了学姐的话,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好好好,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洋洋得意,你认为小鼬能构成战力,对不?那么该怎么把她叫过来?大声叫?」 「啊。」 这么说来倒也是哈。……说起来,那人没有手机呢。 「唉呀,难道说你和她有命运的啥啥连在一起可以用瞬移?这样的话我可就乐坏了。」 我瞪了一眼事到如今还在幸灾乐祸的学姐。虽然我差点想因为我的考虑不周而道歉了,但现在也就只能赌在这一点上了。我还不死心。 「但、但是啊你看,天色不早,说不定人家已经回家了。这样的话就打电话吧。」 而且,小鼬正在享受在车站后的公寓中的独居生活。 「宅电?我头回听说那孩子家里拉电话线了呢。」 「……呜。我虽然上门叨扰过几次,但她家好像既没电话线又没联网。」 这回我彻底死心了。这时,学姐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小子,你去过小鼬家了?」 「诶?呃,算是吧。帮忙烧菜啊,讨论换窗帘啊,去过几次。」 「HOHO,这也就是说你能看小鼬的私服姿看到饱咯?」 在这状况下问什么啊这个人,我这么想着,还算是回答了。放着不管的话她就会加速度地变烦了,这家伙。 「很漂亮啊。」 「噢噢,说得斩钉截铁的嘛。」 「这是实话。再说,不如说问题就在这里。」 「哈啊?」 「T恤衫啊围裙啊,和看惯了的制服姿完全不一样的小鼬实在是太刺激和新鲜了,我实在是想从前画到后再从后画到前想得不得了,但因为一画下来她就会消失了,我没办法就只能多画些房间里的家具啊餐具啊泻泻火。这些没劲的速写前几天都已经超过八十一幅了……诶,你怎么了?」 「抱歉。下次有机会容我慢慢吐槽。」 学姐这么说着,缓缓地摇摇头。呃,好像有点受不了我了。 「你原来也就是这种角色了。话说回来,人家还挺期待输给了性欲的少年放任力量和年轻的冲动发生了那——种——展开呢。」 「少瞧不起人了。我还是有基本的理性存在的。」 再说,如果有能靠力量赢了那个妖怪少女的男生的话请速度带过来。普通的人类的话,被定身了一烧就万事休矣了。想要打赢那位小鼬简直…… 「啊!」 紧接着,我反射性地向着墙壁冲过去,右手提起了内线电话尘埃累累的听筒,放到了耳边,确认到了拨号音。很……好,我忍不住挥了挥手。 「那个——喂喂小哥?这个电话既打不到110又打不到猎友会的哟?」 冷静吐槽的学姐一看到我的手指揿下了「职员室」的按钮就闭上了嘴巴。看来她是理解我的想法了,我这么想着,听筒那边响起了拿起听筒的声音。 「喂,这里是职员室。」 耳畔响起了毫不刺耳,完全掩盖起了本质上旁若无人部分的声音。 ——很好,找到了! 「是稻叶老师对吧?」 我的语气一下子提高了。刚上来就找对人了,运气非常好。 「啊,不好意思。我是美术部的白冢。」 「你说什么?梅·书·簿?」 一报上名字,稻叶老师兼九尾狐小姐的声音就切换到了完全暴露本性的邪恶版了。那个,我有做过什么不招他待见的是吗。 这时,被露骨地敌意唬得一时说不出话的我与学姐的视线对上了,我们瞬间作了个眼神交流。眼镜那边的眼睛说了句「换人」,我用眼睛回答「拜托了」,再把听筒递给了她。 「啊——狐狸?是我啦,是我,经岛御崎啦。唉呀呀真的是非常不好意思,那个时候让您哭成那样,我发誓再也不会去做了。『啊啊,我从今往后该做什么啊—呜呜呜』之类的,我再也不……虽然不能打包票,但至少能减到每周三次。所以啊,麻烦帮个小忙吧。」 喂,你还做过这种事啊。难怪这么招人恨啊。本来那个老师就是斤斤计较的类型啊。但是学姐听不到我的心里话,还在我行我素地说下去。 「现在啊,我和白冢正在室内游泳池的仓库里,牛鬼正在泳池边上逛来逛去。我真希望靠你的超级狐狸力量一下子把它给驱除了呢。你瞧,凭闻名亚洲的九尾狐的实力的话,收拾个西日本限定的小小怪兽可不是易如反掌加上轻而易举的?诶?不要这么说呀,求你了。真的求求你了啊。」 啊,稍微放低点身段了。 「你瞧,我把学生会长喜欢的类型告诉你怎么样。还不行?」 啥啊这条件。该不会那老师还盯着学生会长吧。我真这么想着,学姐忽然焦躁了起来,呃不是说她有趣起来的意思。(译者:日语中「气氛一变」与「有趣」都是「面白い」) 「诶?呃虽然有可能是那样,但那个努力一下不就,是吧?啊啊,别这么无情啊,以我所知,狐狸是很重感情的……喂,那、那个,至少再等一下行不行喂——啊喂喂喂喂不要挂掉啊!」 学姐悲痛的叫声,还有垂下来的肩膀。啊啊。 ……嘛,虽然看起来完全就是绝望的呐喊,但这样应该也还是压低了声音在呐喊的。 「虽然她的回答基本上可以想象得到了。……老师她怎么说?」 我犹犹豫豫地这么问,学姐却瞪了我一眼。 「啊呀你想知道吗?狐狸老师说的啊,是『这可真是灾难啊虽然我也很想助你一臂之力但不能直接对对方下手才是九尾狐的爱好啊因为这样恕我爱莫能助了贵安』。」 学姐半放弃地这么告诉了我,又朝听筒投去了充满恶意的一眼。 「这哪是刚刚上任就盯上小鼬的母狐狸的话啊!快去死死算了!这样还能变成杀生石成为新的旅游资源!」 真是有够奇怪的粗口呢,我这么想。 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虽然我也有过牛鬼就这样子徘徊到天亮我们就得救了这种消极的想法,但这不大可能啊。 「白冢?喂——,小白呀。」 「哈。」 背后传来的学姐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别从嘴巴里蹦出拟态词。你没事吗?我看你好像呆住了。」 「抱歉,我稍微看了看走马灯。是从和平的课外活动到现在这一地步的一整个过程。」 「这至少算你已经做好准备了对吧。」 露骨地把别人当成傻瓜之后,那个小不点想要躲在我背后似的缩起了身子。 「那么,既然你都做好觉悟了,那么至少要死在我的前头。可能的话求帮我找到逃生的方法之后你华丽地领便当的模式。」 「恕我全力拒绝。」 还有,不管学姐你个子再怎么小,都不可能躲在我背后的哟。大概看得一清二楚的。 我想着这些望着眼前。 「哞噢噢噢噢噢!」 像是在夸耀胜利似的发出怒吼的怪兽,还是老样子就在面前。 啊啊真是的,不用叫这么响我们也听得见啦。追捕无力的猎物就这么开心吗,这家伙。就算我带着这种想法抬头瞅人家,对怪兽也完全不给力啊。 「我完全没想到,它竟然能跑得这么快。」 「同感。」 我们刚从用具仓库逃出来三分钟。泳池边的捉迷藏,这就意外快速地结束了。 这只怪兽,明明长了个上个世代的怪兽的身体(简而言之就是布偶装),身体能力的级别却异常地高。当我们看到以迅猛的速度冲过来的它的身姿时,我们心里都在想「它在泳池边慢吞吞地徘徊原来是用来迷惑我们的陷阱啊」却是有口难言。 那么,前有怪兽,后有墙壁。 「现在,我们怎么办呢。」 「不知道诶。要不向满天神佛祈祷试试?我现在在脑内写遗书请不要打搅我。」(译者:写出来谁看得到啊喂!) 遗书啊!现在放弃还太早了啊。我正想这么说时, 「哞噢噢噢!」 不知道它是终于下定决心了,还是之前一直在想别的事情,总之牛鬼突然大吼一声,巨大的身体震颤了起来。啊啊,我直感到已经不行了。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孩儿不孝,要先走一步了……呃,说起来母亲已经去那边了啊。那么父亲大人,孩儿不孝,要先走一步了。我的友人和认识的朋友们啊,永别了。 还有——小鼬。 「——没留下你的倩影就独赴黄泉,那是多么的,心有不甘啊——」 就在我用看开了的语气这么说的时候, 「真一!趴下来!」 放弃的念头仿佛被一扫而光,凛然的声音响彻在泳池边。 「是!」 我不由自主地本能地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我的头上「咻————」的一声通过了。 紧接着我听到的,就是「咔滋」一声,某种肉块被什么细小又尖锐的东西切裂的声音。 嘭的一声,那是空气从那里漏出来的声音。就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热水壶上开一个洞时的声音。 咚,什么巨大的物体倒地的声音。 接踵而来的就是沉默——意外地很长。 ……那个,该怎么办?我稍微烦恼了一下下,却听见了学姐的声音。 「认为自己还活着的人请举手。」 「是。」 我保持着嘴啃泥的状态,颤悠悠地举起了手,最后终于抬起了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包裹着丝袜的纤细的玉足。接着,是学校指定的夏用校服裙,和完美包裹着浓纤合度的身体的水手服。纤细的手臂和脖子从水手服中伸了出来。搭在制服衣领上的秀发轻轻摇摆,一双大大的眼睛正看着我。 「久等了,真一。……对不起,我来晚了。」 在昏暗的应急灯照射下。 一如往常的,露出一脸好像很困扰的微笑的小鼬,正俏生生地站在那里。 「看啊看啊!好猛啊白冢!那头牛被!漂亮地一刀两断了啊!而且血都没有出!呜哇——,就像是冷冻仓库里的肉牛一样诶!好强!这好强啊!」 学姐兴奋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虽然我知道她好像很吵,但这些声音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完全没进到脑子里。要问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我抬头望着的站在我面前的小鼬实在是太美丽了太可爱了太可靠了啊啊受不了了啊。 这时,小鼬扫了一眼学姐在那里发疯的方向,低头看着我,很高兴地开口: 「我能够,好好使用了呢——镰鼬。」 「诶。……啊,是这样啊,那太好了。」 我正发着呆,只有这么回答。 「镰鼬」,那是随着一阵风刮过,身体的一部分被切开的怪异现象,或者是引起这一现象的妖怪名。这是一个相当有名的现象,虽然把它和妖怪鼬作为不同的妖怪流传的情况很多,但追根溯源的话这也是鼬所引起的怪异之一。因为名字里带了「鼬」字所以千真万确。 能想到这个,多亏了奈良山漫不经心的一句话: 「是啊,我所知道的是……比如说,镰鼬,之类的?我对妖怪也不怎么熟悉,也就只能想到这么一点了。」 确实如他所言。话说,虽然刚开始不知道为什么没注意到这一点的我和小鼬都很不甘心,但算了,这是两码事。因为小鼬说了「既然这是鼬做的话,我应该也能用」,她就开始特训了。说实话。一开始用的时候这镰鼬不管是威力还是方向都无法控制非常地吓人就是了。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能全部避开的我也很厉害啊。) 这就是至今为止的前因后果。 ——还有。这也是现在那只牛鬼的声音和气息都消失了的原因。 「恭喜你了。」 总之我只能这么说了。明明心中有千言万语,但嘴巴就是不会动。 「谢谢。」 「啊,嗯。」 沉默再次降临。因为我没法好好把话说出来,也就只能跪在泳池边,抬头望着小鼬,人却僵住了。 这时,小鼬别开了眼睛。我只听见她好像很不好意思地小声说。 「我说,啊,真一。」 「什么事?」 「你不要这么……从下往上看。」 这孩子在说什么啊。我那终于开始活动的脑子,开始慢慢地理解她想说的话了。 「……你看,我现在正穿着『裙子』,被从下面看的话,有点……非常不好意思。」 「——啊——对、对不起!」 说得是啊说得是啊说得是啊。在穿着裙子的女孩子面前趴着抬头朝上看的确是非常糟糕的啊。边道歉边站起来的我, 「谢谢你!帮大忙了!」 不知道怎么搞的,一把就紧紧抱住了小鼬。 「……诶?啊,呀,那个……真、真、一?」 虽然小鼬突然开始动摇了,但我已经乘势而上停不下来了。 「真的恭喜你啦!我都以为绝对要挂了呢,谢谢你救了我一命!啊,还有恭喜你特训成功了!真的恭喜你了!太好了!」 「嗯,谢、谢谢,啊,呀!」 「谢谢你恭喜你恭喜你,谢谢你!啊啊真的恭喜你!」 我紧紧抱着小鼬,只是不断地重复着这些话。 从手臂上传来的感触,软软的暖暖的凉凉的实在太舒服了,啊啊你怎么能这么完美啊真是的! 「啊呀呀,最近的年轻人真是的都这么大胆。你怎么看,稻叶老师?」 「年轻的雄性精力旺盛乃世之常情……你们对我的感谢是不是有点不够啊?你们当是谁特地派了管狐飞出去把那个黄鼠狼小姑娘叫回来的啊。」 「是是,知道了啦。话说你直接来的话貌似会快些诶。」 「身为九尾狐者……」 「不能直接对下位的人出手,吗。真是了不起的约束呢,还有毫无意义。」 「你在说什么啊。……比起这个,关于之前提到的交换条件。」 「都说了知道了啦。江户桥会长的爱好到弱点我都会统统告诉你的。」 「身为青梅竹马的知识,真的很靠得住呢。」 「包在我身上。……话说你啊,真的要拿下那个木头人吗?」 「那是当然!虽然我迷茫了一段时候,但我发现用色诱迷惑君临顶点的人釜底抽薪才是九尾狐的本分。没错——这就是我身份的证明!」 「啊这样啊好好加油吧。」 虽然我注意到外野传来了这样的对话,但这种事随便他去了。 「哇、呀、啊……嗯,呀!等……」 虽然我眼前的小鼬的小脸蛋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 「恭喜你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还有我真的打从心底里恭喜你!万岁!太好啦!帮大忙啦!谢谢你!恭喜你!啊啊真是的!」 「嗯,那个……那个是,嗯,但是,啊,怎么这样,哇!」 总之我想把现在的心情传递给她想得不得了。 因此我抱住小鼬的手越来越用力。啊啊真是的真的太谢谢她了。 ──────────────────────── 第六话 放课后的百物语——或者说,鬼的故事 「镇守~村庄~的神明~大~人~哟~,今日~乃欢庆的祭~典~之日—」 在初秋的美术室中响起了走调的歌声。这是谁唱的已是自明之理我就不多罗嗦了。还有我也不会说这很吵了。 「学姐,能不能打搅一下。」 「想要我收声的话我就发动否决权。可别小看年功序列社会的恐怖啊,小子。」 「是啦是啦。不过怎么又是这首歌?」 我正对着画布这么问。学姐也视线不离开笔电就这么回答。 「不都已经是暑假结束了第二学期开始了,马上就是文化祭了啊—,的时期了吗?文化祭就是祭典,说到祭典的话可是这首歌了。」 经岛学姐又唱了起来。明明是个归侨对这歌可真熟呢。 这时,在读着好像很艰深的书的小鼬忽然抬起头来。 「诶。『文化祭』,是祭典,吗?……是这样的吗,真一?」 这么问的她的语气,总觉得好像散发着一种不知道是不安还是不高兴的气息。 咦。我们有说什么糟糕的话吗? 「……呃,虽然带个祭字却不是祭典啊。是吧学姐。」 「诶?啊啊,虽然是祭,但这和小鼬你想象中的祭典不一样哦。那只是我们的一种自娱自乐的形式罢了。和神佛没什么关系,巫女啊神主啊祝词啊神轿啊都不会出来的,对于这方面你放一百个心吧。」 「啊,是这样的啊。」 「就是这样。」 这样啊——,小鼬恍然。 果然因为是妖怪对于神佛之类的不擅长啊。至今还是一个谜一般的人呢,真的。不过,包括这点在内也很厉害就是了。 「事情就是这样,自古以来祭典的附属品,大扫除啊烧豆子啊打年糕啊,之类迎接神明的计划完全没有。是吧学生会长……咦,我说你啊,什么时候跑这儿来了?」 学姐明显地给惊到了。坐在她旁边座位的学生会长,则是眉毛一跳一跳地回答。 「半小时前。——话说,这番对话本身就已经进行第三遍了。」 啊啊,本来就很凶恶的眼神,现在更加凶险了。然后就在会长打算说出「差不多该言归正传了」打断之前的话题时,在这绝妙的时机学姐又插嘴了。 「是这样吗?怪不得呢,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说起来你听说过吗?最近你和学生会顾问的某女教师莫不是常黏在一起吧。作为立于学生顶峰的学生会长来说这算—什么呢。」 「啥!这这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会长,明显地动摇了。 啊啊,又被打岔了啊。我和小鼬互相望了一眼,无奈地苦笑着。 大约在三十分钟前,学生会长亲自莅临正在忙于准备文化祭的美术部,但因为每当会长想说正题就会有人打岔(还有,会长一次次地被涮也挺有趣的),搞了半天这人到底想来干什么还是不知道。 「稻叶老师为了学生会在很多方面都尽心尽力也是事实,的确,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算短。但是,我和老师那个,飞短流长什么的——是全无实据的谣传。」 「啊啊是这样的啊——。也是哦,那种前凸啊后翘啊的大姐姐,也不是你的守备范围。是不,萝莉控?」 学姐「啊哈哈哈」地怪笑着。我说,会长是那种人啊? 「这也不对!我——并不是只要看起来是年幼的女性,那就随便是谁都可以的人!」 你没否定啊,我在内心吐槽着。就在明白了「萝莉控」是什么意思的小鼬说「哦,是这样的啊」表示理解的时候。 「会长,你这么大嗓门叫什么呢。」 随着一声无奈的叹息,美术室的门开了。 「这里是哪里?忏悔室?在走廊上都听得一清二楚耶,真的是够了。」 抱着头走进美术室的长发高挑的女生,一脸难为情地坐在了空着的位子上,嘴上还絮絮叨叨地发着牢骚。 「你好,辉。」 「你好,伊达同学。打搅了,部长同学。」 「您请随意。」 打好招呼之后,新井学姐就安静下来了。不愧是学生会副会长。还有在那边给我闭嘴,不老实的家伙。 「好慢耶—新井。你不是说会和江户桥一起来的吗?」 「抱歉抱歉,我们班的商量意外延长了。都和他们说过了人手都被社团的活动给抽走了,搞了半天今年还是开咖啡店。」 「这也就是说你又是侍应?还要穿那个?」 对于这个疑问,副会长苦笑着,说「让我穿得那么可爱到底有什么有趣的啊,真是受不了了」,垂下了肩膀。 这时,听着她们对话的小鼬有点不解。 「这样?如果是辉的话,我想应该不错……。你说呢,真一?」 「嗯。新井学姐,你身材这么好大多的服饰都会很适合的。拿出点自信来也没什么问题。」 「……多谢你直率的夸奖。那么,这里的活动是……啊,多此一举了。既然是美术部,果然是作品展示?」 「诶诶,算是吧。不过展出的作品有点少就是了。」 本来认认真真画画的也就只有两个人。人物画和静物画的我,还有风景画的奈良山,以上二人。其实小鼬也画了很多,她那独特的品味我个人是非常喜欢啦,作者却坚持「我绝对不要拿给大家看,太不好意思了」听不进我的话。 「因为是美术部就办作品展,这根本不动脑子嘛。啊——我个人意见是今年才要举行百物语啊——」 「学姐,这话题已经结束了。」 「噗——」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学姐还是有点不满,趴在了桌子上。这时,新井一脸「这也没办法啊」的表情,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个益友的学姐真是幸福的人啊。 「算了算了。百物语的话,就是轮流讲鬼故事的那个?」 「没错。点燃一百根蜡烛,每讲完一个鬼故事就吹灭一根,当第一百根蜡烛熄灭的时候通往彼岸的门就会打开—,这可是传统的仪式哟。很厉害吧?很燃对吧?」 「这个作为美术部的活动有点那啥了。」 就连新井学姐也一脸苦笑了。 「你看,连辉也这么说了。放弃吧。」 「……怎么连小鼬也是。」 经岛学姐再次「砰」的一下趴在了桌子上。嗯,当然的因果报应。 本来就已经是妖怪层出不穷的状况了,怎么还说要再把什么叫出来啊。 小鼬不是都说「这太危险了」少见地反对了吗。我用眼神这么说着,学姐却无力地抬起头,弱弱地说: 「啊啊江户桥君,我的同伴就只有你了……咦,我说你啊,什么时候跑这儿来了?」 「四十分钟前!还有这对话已经是第四遍啦!」 「咦——」 学生会长气急败坏,学姐却不为所动。看着这两人的副会长大大地叹了口气,面朝向我和小鼬。 「……也就是说,这两个家伙一直在那边演这种小品对吧。」 「您知道得真清楚。不过,我们虽然有想过要阻止他们啦。」 「但因为太有趣了。」 是吧,我们俩互望着点点头。新井学姐说着「这事也不能怪你们」站了起来,把还在演小品的两人的头慢慢地拉开。 「哦。」 「呣。」 这时,刚刚还吵吵闹闹的相声搭档突然就安静下来了。哦哦——一年级生们发出了欢呼。 「好了,没什么时间了言归正传。会长你赶紧着把要说的话说出来,还有经岛不要再打岔了!明白了吗?」 就这样,通过如此的武力介入令事态安定下来之后,会长终于开始说「正事」了。 「你看,是那个。不是有个仓库大楼吗。」 「有这大楼吗?」 小鼬头微微一侧。不过啦,那里一般人也不会知道的啦,我一念及此就开始说明。 「那说的是体育馆后面的古旧的平房。虽然那里以前是校舍,因为现在成了仓库,所以大家都这么叫它。」 「这样啊——」 「感谢你的说明。那么,在那里啊……其实,我倒也并不是非常了解。」 「哈啊?这样的话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诶——。Do you know 五W一H?」 「……经岛。」 「是啦是啦,我会闭上嘴好好听的啦。」 于是,就这样会长的话(慢慢地)进行下去。体操服眼镜逮着机会就要插嘴,然后被新井学姐一瞪就老实下来,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现在还是省略下来。 「那个——,简而言之,是这样的吧。在仓库大楼里好像有什么搞不清楚的东西出现了,对吧。」 「因为就算想要进到里面,也会被弹飞到外面,所以『文化祭』要用的看板之类的都搬不出来了,很麻烦。」 「因此美术部的诸君快点做点什么吧。这样子OK?」 美术部的三人作出了总结。结束了长长的说明的学生会长说: 「啊啊……算了,大体上是这样。」 被勉强认可了。花了十五分钟才说完的话被省略成了一句话实在太不爽了,虽然一看就知道他心里在这么想,但没把这个说出来也是会长的温柔吧,大概。 「大体上也好钜细靡遗也好都一样。而且就只有这种不知所云的情报。切!」 还有有一个一点不温柔的人。啊啊,这种事不用说这么清楚啦。 这时,学姐突然恢复成一脸漫不经心的表情,像会长问道: 「不过,竟然是你来说这种事情倒挺意外的呢。我还当你是一个无趣的现实主义者呢,终于想要承认『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了吗?」 「才没这种事呢……但是啊,就算是我这种程度的传言也是听得到的。校内发生了奇妙事件,向美术部求助的话就解决了,这样的例子不是已经有很多了吗?」 「算是吧,嗯。」 美术部三人组暧昧地点点头。 虽然未解决的或者因为无法处理而放着不管的例子也有很多,但这还是别明说吧。我们用眼神这么交流。 这时,会长把这沉默当成了默认,继续说了下去。 「是这样没错吧?既然这样,当再次发生奇妙的事件的时候,总之来拜托这里也是合理的对应吧。其实,在我看来,原因什么的随便怎么样都好。」 「这样啊。总之一句话,想要把眼前的问题快速处理掉还是拜托有经验的专业人士比较有效率,这样啊。嗯,这种无聊到极点的思考回路,确实很有你的风格。」 抱歉啊,会长有点不爽,但学姐心情却挺好的。 「成,那么我们就拿出全力来。啊,你们自然没有异议的吧?」 麻烦你能先征求我们意见好不好,我这么腹诽着。 我也知道会长希望文化祭的准备能够顺利进行的心情。再说还有一脸困扰笑容的新井学姐说「总是麻烦你们了——,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全靠你们了」。 还有最重要的。 「嗯。我们,马上去。」 既然小鼬跃跃欲试的话,我也不会有异议。 既然能弹飞进入仓库大楼的人,大概对手是有实体的妖怪吧。那么,如果是这种对手的话,是敌不过现在的小鼬的。不管这么说,在暑假的时候学会镰鼬的我方,吾等美术部(应该说是小鼬)正一路高奏凯歌连战连捷。因为如此,大概这次也没有问题。 ——而且,虽然这么说我也觉得有点欠妥,但以火焰和镰鼬为武器战斗着的小鼬,我真的是打心底里觉得,这么帅气这么美丽这么完美的人儿这世界上怎么会存在实是太了不起了。只要能再次看到那战斗的英姿,我怎么可能会有异议。美丽即正义。 「……真一?」 「你咋突然在那边发梦啦?好了啦,走了。」 「啊,嗯。我这就出发。」 我坦然地回答,轻快地站了起来跟在了小鼬和学姐身后。 ……不过啊,现在想来,这个时候的预测,实在是天真到了极点。 「——于是,差不多三十分钟前,从这间美术室意气风发地离开的是谁来着啊。」 「喂,我本来就说了这不可能了不是吗。」 用手肘顶了顶狠瞪着我们的学姐之后,新井学姐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没关系,不行的东西就是不行也没什么办法,嗯。再说确认了靠近了会有危险也足够了。谢谢你们。」 不过,虽然这份体谅让我们很高兴,但这体谅同时也让我们心里很难受。 「……真是丢脸。」 「抱歉,辉。……我们没有,派上用场。」 我和小鼬再次低头道歉。新井学姐慌张地摇摇手。 「我们才应该道歉呢。其实,从夏天以来我们就一直太依赖你们了。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嘛——,我们也确实因为是有趣才插一脚的。事到如今也不会再吵吵嚷嚷要什么报酬啊,医保啊之类的了。」 经岛学姐发出无力的笑声,最后附加了一句。 「实际问题,那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总之仓库大楼严禁进入。不过,准备的时间和劳力就有点……应该说是多了很多就是了。」 新井学姐这么妥协了,她身旁的会长也只能愁眉苦脸地点点头。 「没办法啊。……不过,该怎么向大家说明?出现了妖怪所以不要靠近,之类的?」 「那不是妖怪,那是『鬼』。之前不是说明了吗?」 学姐立马插嘴订正了。在这种地方真是斤斤计较呢。我一半无语一半佩服地,说了句「请问」举起了手。 「嗯?怎么了,白冢二等兵。」 「谁是二等兵啊。算了这随他去。鬼的话,就是那种飘来飘去的东西吗?总觉得和一般印象不一样诶。」 没错。我们在那个又阴冷又潮湿的仓库大楼里遭遇到的,是一个实在很奇怪的妖怪。 我们也知道它就在那里,全身像和轮廓从感觉上说也知道。它对于我们的恶意也充分感受到了,就连「啊,它现在要举起手打我们了」之类的也能感觉得到。 ——然而,那家伙并没有实体。仔细盯着看的话马上就能看到另一侧的东西,一直不停攻击的小鼬也说着「好像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呢。切开它也好,灼烧它也好,几乎都没有什么手感。就像是在攻击棉花或者烟雾一样的」挠挠头。 不过,如果就只是轻飘飘的像烟雾一样的妖怪的话也并没有什么危害。其实,在夏天快结束时有一种这样的家伙出现过,我们就放着不去管。 ……但是,事与愿违。问题就在于之后了。明明我们的攻击全都一穿而过,那边的攻击却好像理所当然一般能攻击到我们这边,不管怎么说也太赖皮了吧。这边不可能干涉那边,但反过来全部有效,国王游戏也要有个限度啊。假如那个也是鬼的话,桃太郎也好一寸法师也好也就只能举手投降了。 「我还以为说到鬼的话,就应该是更有存在感,或者至少是有个实体摆在那边的呢。」 学姐说着「啊啊,不是啦不是啦」摇了摇手。 「你所说的,是鬼之岛啊鬼在外啊我会交出小神槌请饶了我之类的那个?刚才的那个并不是你说的家伙而是其原型,或者说是旧型。」 「咦,妖怪也有新型旧型之分的吗?」 「这不是常识吗。随着古代、中世、近世的时代进步,更加详细地、更加具体地进化那才是妖怪哟?言归正传,在仓库大楼里出现的那个,虽然看起来分类属于妖怪,但却是不像现在这样将妖怪细分化的时代的鬼。换句话说就是『虽然搞不太清楚但是是个危险又恐怖的存在』。嘛——简而言之,那是个像是所有妖怪类存在的原型一样的家伙。听懂了吗?」 「……呃,算是吧。」 虽然不是很情愿,但都说到这地步了也就只能表示理解。 正在我听学姐的妖怪讲座的时候,会长正在烦恼非常现实性的问题。 「鬼什么的我不管。我可说不出口因为出现了这种东西仓库大楼禁止进入这种话。」 「这点就请你随便打混吧。考虑这个借口不也是你的工作吗。」 副会长神采奕奕地拍了拍他的背。会长低估了声「呒」就沉默了下来。 ……真的,辛苦你了。就在我想这么对会长说时,不经意间,坐在我隔壁座位上一直保持沉默的小鼬的身影进入了我的视线。 这么说来,自从回到美术室之后,我就几乎没听见小鼬说话。平时的话不管是打赢了还是打输了她都会加入对话中的啊。 「小鼬?」 我一边向她搭话,一边观察她的侧脸。虽然她从前发到额头,尖尖的鼻子直到细腻的下巴的轮廓线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美丽,但是某种沉重哀伤的气氛却让这份美丽打了折。 「好了啦,我也知道你很消沉。」 这也没办法啊。我正准备这么说下去,却在这时注意到了。 浮现在小鼬侧脸上的,并不是打不过「鬼」的悔恨。这甚至都不是悔恨的表情。 这么说来,这人真正害怕的是——并不是刚才发生的意外——而是从今以后说不定会发生的什么。在输给了稻叶老师之后,她说着想要变强的时候那不安的表情在我的脑中回放出来。 「……啊。」 忽然,我想起了刚才的事。就在我和学姐在「鬼」身边逃来逃去的时候,她不是一直紧紧盯着阴暗的走廊深处吗。虽然当时我以为她是走神了,但说不定她其实是凭借妖怪鼬的感觉,看到了什么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呢。这也就是说? 「那个——小鼬啊。」 虽然我被不太好的预感驱使着,再次向小鼬搭话, 「那样不行。就算是禁止进入……什么也,没有解决。」 抢在我说话之前,小鼬静静地,但是肯定地这么说道。 「哈啊?这就是说,那只鬼什么时候说不定会出来——,之类的?」 「不是,那点不用担心。那个只是在守护。大概,它在那里,是不会移动的。」 「那算什么事啊……咦,你刚才,说什么?……『在守护』?」 学姐半打趣的口吻忽然一下子变严肃了。虽然会长和新井学姐露出了一脸不解的表情,但他们的对应之后再说。我还是先专心听小鼬怎么讲。 「嗯。我想,那个鬼在……保护,深处的什么东西。」 「深处的东西?那么……」 「抱歉,名字也好形状也好,我虽然都不知道……但是,那个放着不管的话,是绝对不行的。有什么非常邪恶危险的东西,就盘踞在那里。不阻止的话绝对——」 这时,小鼬深吸了一口气, 「会被破坏掉的。学校也好——还有,大家也是。」 极力地,斩钉截铁地如此断言。这干脆的语气有一种不容辩驳的迫力,令我——不,令我和学姐都,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 这时,被晾在一边的会长,终于插了一句「……这怎么回事?」进来,正好在这个时候。 「大体上算是觉察到了呢。姑且先表扬表扬你吧!」 就像是看准了这个时机一般(话说这时机能看得准吗)响起了高亢的声音,接着美术室的门喀啦喀啦地拉开了。 「不过单凭你们的话力量还不够。这时,没错就是现在!终于轮到本小姐登场了啊!」 呜哇——严肃的气氛一扫而光啊——我这么想着,转向了发声源。只见,在那里的(虽然说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了),是以鲜有行人通过的走廊为背景的,摆出了一个似乎很有自信的姿势的稻叶老师的身影。 真是的,来干什么啊,我们正忙着呢。 大家好像都有这想法, 「抱歉啊我们正忙着呢以后再来,明白了吗。」 「喂经岛,不管怎么说对老师用那种语气也太不像话了。对不起,我们在讨论和老师无关的事情。」 「说得也是。啊,学生会室,等大家回去之后请帮忙把门锁好。」 「……有何贵干?」 哇大家都毒舌了啊。尤其是小鼬。我还当她们冷战状态结束了呢,但这两人还是本能地相互嫌恶啊。在人世间和平相处吧。 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环境中,稻叶老师无言地忍受着屈辱,好像下定决心了一样,大步地走了过来,默默地从空着的座位下抽出一把椅子,「咚」的一声把椅子放在了会长身边,一屁股坐在了上面。 呜哇哇,老师的眼神好恐怖。我好奇的是,为什么非要瞪着我不可啊! 「那么,小鼬,关于你刚才说的事。」 「等一下经岛!都到这种地步了你还无视我是想干什么啊!」 「可真够吵的。我不是都说过我们忙得不可开交了吗。你是驴耳朵啊?」 「太失礼了!我可是狐狸!」 哇,稻叶老师气得火冒三丈了耶。喂喂把那个光明正大讲出来没关系吗。 「……狐狸?」 啊啊,你看,人家会长和新井学姐都一脸惊讶了耶。 「算了算了,比起那个。老师,关于仓库大楼,你知道些什么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轮到我来当和事佬,总之为了岔开话题我还是开了口。 「当然。就因为这样我才屈尊跑到这里来的嘛。就像是那边的黄鼠狼丫头说的一样,显而易见有非常邪恶的什么把那里当成了老巢。放着不管的话个人认为很不明智。」 真是的,你们怎么才注意到,老师垂下了肩膀。注意到的话麻烦早点说呀。我正想这么提意见,但小鼬却空虚地摇了摇头阻止了我。 ——狐狸就是那种家伙你说了人家也没用,是这个意思啊。了解。 「然后呢?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该不会已经看穿敌人的真面目了吧。」 「什么?那种东西我怎么知道。」 对于学姐的提问,稻叶老师不知道为什么抬头挺胸地回答。 「本来,妖怪的名字啊分类啊都是你们人类自说自话加上去的。你觉得本小姐就连这个也能够掌握吗?我想说的,就只有那里有个很麻烦的家伙在如果不尽快驱除的话以后会很麻烦,只不过是这些而已。」 「……这种事情,不用你说得那么仔细,我也知道。」 小鼬小声地嘀嘀咕咕(但好像是故意要让老师听见一样)。我很有同感。 就在这时,沦为听众的新井学姐说着「能打扰一下吗」举起了手。 「听老师的话,就好像在说自己不是人类一样的。这是……」 「啊啊。那是因为,我就是妖怪。」 稻叶老师爽快地回答了新井学姐的问题。这说出来没关系吗,虽然我有点慌,但仔细一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个人自己暴露真身的呢。 好,不管了。 「诶。……妖怪?」 「没错,就是这样。我是白面金毛九尾狐的稻叶。以后也请多多关照。啊,顺便一提,那个管自己叫伊达的丫头也是我的同类。」 老师这么说着,双眼冒着红光,就连全身上下金色的妖气也喷薄而出。这大概算是证据吧。 「哈、哈啊。……呐伊达同学,刚才那是……」 「嗯,是这样。」 这位也爽快地肯定了真是的小鼬。新井学姐虽然回答「啊,是这样啊」但好像已经要卯足全力了。可让我吃惊了一下。 但是,她身边的会长却这么说, 「啊,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放心了。那么,让我们言归正传。」 他那完全不为所动的样子让我更加吃惊了。我惊讶地问。 「……请问,会长?」 「嗯。什么事啊,白冢?」 「你就不吃惊一点或者慌张一点吗?」 听我这么一问,会长留下了「虽然多少有点惊讶啦」的前提,若无其事地说: 「她们不是不会把我们吃掉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被害者老早就应该出现了。我认为稻叶老师也好伊达君也好都是可以信任的人——啊啊,好像不是人,但总之是可以信任的,这一点不管这二人是什么都无法动摇的。既然这样我只是以平常的态度与她们接触罢了。况且眼前的问题是仓库大楼,有错吗?」 「不会完全没有就如你所说。」 没有反驳的余地。会长的意见是压倒性地正确的。我稍微对这个人刮目相看了。 「……现实主义到这个地步,在某种意义上,也好伟大啊。」 「要你管。比起这些,我说。」 「是是仓库大楼。真是的我们真是有了一个伟大的学生会长啊。」 经岛学姐好像很高兴似的应了一声,「那么简而言之」言归正传。 「总之可以确定的是,在那里盘踞着一个不好的什么必须要做点什么,这么一回事。虽然不能确认,但在这一点上就相信小鼬和狐狸大人的感觉吧。我们可以相信吗?」 小鼬点了点头,稻叶老师说着「当然」挺了挺胸。 「OK。那么,关于对处法……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呢,你说呢白冢三等兵。」 「为什么要问我啊。考虑这个问题应该是学姐的工作吧。」 还有,别若无其事地给人降级。 「哼哼,承认自己无力胆子可不小呢你这小子。……但是,祓除也好镇压也罢,不知道对手是什么可是无能为力的耶。如果光凭蛮力就能搞定的话就不用这么麻烦了……关于这点,伊达大尉怎么看。」 「不试试的话我也不知道。……不是,很有,自信啊。我的术,对于鬼也没什么用……」 小鼬不安地这么回答,低下了头。我不能说什么打气的话实在遗憾。令人不快的沉默降临了。 这时,稻叶老师好像很惊讶地出声了。 「你们这是为了什么在闹心啊?既然是从那边来的东西,送回到那边去不就可以了吗?」 「送回去?你傻啊,这种事情很轻松的话……」 「等一下。」 虽然学姐想要反驳,但把她的话打断的人意外地是小鼬。 「那样的话……,不是打倒,消灭之类的……只是,推回到彼岸去,这样?」 「理解得这么快帮大忙了。这个方法的话,也不用管对手是什么。相反,敌人的妖力越大,那就越是靠近彼岸的存在。」 「这样啊。推回去的话,会变得简单……?」 「没错。你就算不可能把它消灭,这种程度的话难道还做不到?」 「嗯、嗯。……没错……这样的话,能行……我想。」 小鼬慢慢地明白了。噢噢这该不会是。但是,紧接着,小鼬突然愁眉苦脸了。 「但是,为了这样,必须要,打开通向彼岸的通路……」 「啊——,说到这点上了啊。那么怎么才能打开呢?」 「嗯——……妖怪,从彼岸来此岸的时候,通路是自动打开的……」 小鼬的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她的视线转向了我。 ——啊啊,想要说那件事啊,我直感到。但是,我不会把那件事说出来。没错,虽然那样的话十拿九稳。 但是这个选项,我不想选。 「算了,那种东西也不大会碰巧开开来。然后呢?关于这点有什么想法啊狐狸。你说的话有可能成为不错的建议。」 「才没有呢那种东西。」 「没有啊。」 学姐吐了个槽。接下来沉闷的沉默降临了。 这时,自从老师的妖怪宣言以来一直旁观的新井学姐,「那么,比如说」开口了。 然后。 听了新井学姐的建议,大约十分钟。 「原来如此。」 「……合情合理呢。」 「虽然还有不安要素,但有我在的话没关系。」 「好厉害。辉,天才。」 「是、这样吗?我只是一时想到罢了……」 新井学姐有点不好意思,大家都在夸她。不知道是不是直到之前为止的沉郁的反作用,大家的劲头都过分地高了。唉呀——一时之间还真不到怎么办呢。 「很好——,那么作战成立了。决战就在今晚。」 接着虽然学姐这么总结,但在这时, 「等一下。本来在仓库大楼,不是还有无形的鬼吗?那些怎么办?」 极端冷静的会长如此吐槽。 「啊,话说倒也是。」 ……忘记了。接着沉默再次降临。呼,会长叹了口气,问道: 「呐。至今为止,你们已经击退了各种妖怪了对吧?」 「与其说是我们,不如说是小鼬干的。有攻击力的也就只有小鼬一个人。」 「喂喂——,我也是多少有点贡献的耶,主要是脑力劳动方面的。」 经岛学姐不满地喃喃私语,会长说了句「这先放一遍」忽略了她,继续说了下去。 「对那些家伙有效,为什么就对仓库大楼里的鬼没有效果了?」 「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因为它们都没有实体烧也好切割也好都毫无意义。」 「我不明白的,就在这一点上。你们至今为止应对的妖怪——为什么会,有实体的呢?」 呃,就算你这么说。 我和小鼬只能露出一脸「为什么这么说」的表情。 「就算你问为什么我们也不清楚啊。大概,在文献资料啊绘画资料啊,或者是传说中留下描述的妖怪,作为反映这些情报的结果,会伴随着明确的实体出现——大概是这么回事啦。」 「这也就是说,有了具体的设定的话,妖怪就会带着实体出现,是这意思吧。」 居然没有被学姐说的话甩开而好好地对应,我被会长如此的身影稍稍感动了一下。我心里想着「这两个人,说不定意外地是对好搭档」什么无关紧要的事,继续当围观群众。新井学姐小鼬还有稻叶老师,大家都好像和我的想法一样。 「嗯,算是吧。古早类的妖怪因为都只留下了模糊的设定,所以外形才那么地暧昧。就算没有记录了详细设定的文献,至少如果能留下一张画的话,妖怪应该也会按照画而实体化的。」 「是这样的啊。——那么干脆,就由我们这一边来指定它们的外形怎么样?」 「你说得轻巧,这种事情该怎么……咦,嗯。等一下。」 这时,学姐的视线忽然捕捉到了我,接着便闪起了不吉的光芒。 「呐白冢,我刚才啊,想到了一个非常不错的点子呢。嗯嗯,真的是非常不错的呢。」 啊,本能上觉得有什么不祥的预感。 然后。 听了学姐了不起的主意之后,又过了十分钟。 「嗯——。虽然理论上也许可行。」 「绝对没问题。请相信我的后辈。这家伙除了这个就一无是处了。」 「千万别勉强自己了。如果会添很多麻烦的话那还是免了。」 「姑且加嘞个油吧。」 「……在不会死的前提下我会好好没用的。」 我随意敷衍着大伙儿鼓励的话语。虽然这本来是更加给力更加可怖的场面,但因为实在没有实感,我也就只能作出这种反应了。我这么想着望向小鼬,只见她忽然向我投来了一个轻松的微笑。 「要加油噢,真一。」 「嗯!」 我用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有力的语调马上回答。小鼬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让我心里只想着「好嘞好好努力」,也真是个单纯的家伙呀,但这喜悦真的是不可替代。好,加油吧,要好好加油。 「好了好了,那么现在作战正式决定。决战是今晚九时,集合地点是美术室!」 于是学姐有力地宣言,现场的氛围暂时轻松了。 「不过,总觉得有点跃跃欲试呢。真想马上就开始行动。」 「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吗。伊达同学到了晚上才能拿出全力。」 「就是这样。还有两个半小时左右你就忍忍吧,早X的男孩子可是会被讨厌的哟?」 伸了伸懒腰,包括我在内的大伙儿纷纷站了起来。 这时,学姐拍了拍我的肩膀。 「白冢—。我们随便去什么地方撮一顿,你一起来怎么样?」 嗯—。时间上来看回去一趟也可以,但机会难得还是一起吧。 「可以啊,去哪里?」 「大概是『杀手番茄』吧。」 就是说,是chili啊(译者:chili con carne的简称,美国得克萨斯州的墨西哥风味料理)。虽然我不怎么讨厌,但一看小鼬,果不其然人家露出了一张有点困扰的笑容。啊,果然没错,这人吃不了太辣的东西。 既然这样我的回答当然是, 「抱歉算了吧。」 这时,学姐好像也预测到了我的回答,莞尔一笑。 「成。接下来就交给年轻人了。」 接着二年级的诸位(加上学生会顾问)离开了。目送他们离开后,我再次询问小鼬。 「我们去哪里呢。」 「……『难波』或者『川村』,之类的吧。对不起,让你特意来陪我。」 她那露出有点歉意的笑容的表情,和平常一样地美丽可爱。不对不对,能看到这张笑脸的话,我几乎无所不能。 「那么就『川村』吧。小鼬要吃什么?」 「老样子的香草鸡套餐。真一还是要鸡蛋卷定食?」 「不是啦,偶尔也要奢侈一下,所以今天是烧豆腐定食。」 「那个,价钱几乎不变耶。」 小鼬好像很快乐地笑了。 才不会呢,回以笑容的我的表情,应该是不折不扣的会心一笑吧。 「Arrow,arrow,这里是Little Albatross,听到的话请回答哟?」 不合时宜的悠哉的声音,从贴着「学生会备品」的耳机中传了出来。意外地听得很清楚呢,我在心里这么佩服着,小声地回答。 「是是,这里是白冢。我和小鼬已经到达现场。晚上的仓库大楼非常阴森。所幸月光很亮视界良好,完毕。」 虽然没必要压低声音,但我为什么会小声回答,是因为这个是耳机的关系吧,大概。我这么思考着等待回音,但是, 「……喂喂学姐?听得见吗?」 「听得见但是无视了。不是说了要用代号的嘛。是,这里是Little Albatross,White Mountain请回答。」 不高兴的声音传进了耳中。耳机好像没有故障,算是暂且安心了。 「是啦是啦,这里是White Mountain。小鼬……不是,Dangerous Ferret也很精神。但是,这代号起了有什么意义吗?」 「气氛。」 还真敢说啊,这家伙。看着不禁语塞的我,走在我前面一点的小鼬莞尔一笑。因为小鼬没有戴耳机应该听不到我们刚才的对话,她大概是从我的反应来想象刚才的对话的。还有这个想象大概完全正确。 「嗯,很好。啊,我们这边也没有异常。大江户Bridge、Newsweek、Madam the fox,大家都回答得很好感觉真不错。」 自称Little Albatross经岛学姐满意地回答。我的脑中浮现出了在附近叹息着垂下肩膀的新井学姐她们的身影,不禁苦笑了起来。希望自己的代号至少是「Lady Fox」而大吵大闹的那个人会老实吗。 这时,Little Albatross学姐的语气突然切换成了沉稳的腔调。 「那么,这边的准备结束了。我先开始一步了,之后就拜托了。」 「了解。请好好加油。」 「OK—。话说,这应该是我的台词吧。可别挂了哟?」 咯咯咯地响起了笑声,之后耳机的另一头就安静了下来。接着一瞬间之后。 「那么第一个故事就从我开始。首先是传统中的传统,貉的故事。传说有一个遮着脸的男子向一个走夜路的年轻人问路——」 学姐抑制着兴奋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中。尽管没有切断通信模式,但因为对方没有向着耳机说话,听得不是很清楚。 「开始了?」 小鼬这么问道。我无言地点点头,望向了美术室的方向。虽然从这里看不到,但现在那个房间里应该有一百根蜡烛在大放光明。 「不过,真的能够一切顺利吗,那种事情。」 「没关系,对于打开通向彼岸的道路的话,这是确实的方法——『百物语』是。」 进行百物语吧。 新井学姐策划的计划一言以蔽之的话,就是这样。 本来的百物语,就是准备一百根蜡烛,挨个说鬼故事的活动。每讲完一个故事就按顺序吹灭一根蜡烛,最后一根蜡烛熄灭的时候,通往异界的门就会打开妖怪会出来的,呃,非常诡异的仪式,但听妖怪小姐说,这好像是「挺二的,但确实性很高的方法」。 本来还以为一百个鬼故事难度挺高的,但因为有对于鬼怪有关的知识无端端很丰富的学姐,还有学校怪谈系的流言全都检查了一遍的新井学姐在,这一方面大概没什么问题。再说虽然派不上什么用场,但会长和稻叶老师也在。 ——接着,说完第一百个鬼故事打开通往彼岸的通路之后,就轮到稻叶老师出场了。她会用引以为豪的妖术强行把通路的出口连接到仓库大楼的深处。接着小鼬如果能把目标全力扔进那个孔道里的话,那就万事大吉Mission Complete了,计划就是这样。从小白角度来看,打开的通路那一头会不会有什么过来,但是。 「那种东西,在那边爬过来之前这边就先塞进去不就好了,是吧—」 「完全就是这样。你还有什么可以烦恼的。」 学姐和稻叶老师都这么信心满满了也就只能信任她们了。 「……现在回头想想,总觉得这计划好粗糙啊。」 我不禁自言自语起来。这时,把手放在仓库大楼门把手上的小鼬忽然转过了头。 「真一?你在说什么?」 「不,没什么。」 我这么说着,开始确认起自己的装备。比起那一边的事,现在集中于这件事更重要。 我右手上有一支2B铅笔,左手上拿着素描簿。我在半空中粗略地临摹了一下仓库大楼的大门。很好,手腕也没有问题。 「——小鼬,那么差不多了。」 我这么一说,小鼬爽快而又让人放心地「嗯」了一声点点头。 「开始了。」 静静地打开了仓库大楼的门。 就在这一瞬间。 「真一!来了!」 「明白!不对知道了!」 小鼬和我的叫声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接着二人的身体向着左右飞去(呃,准确地说,小鼬是「跳去」而我是「滚向」)。几乎就在同时,我们之前所在的位置的泥土「嘭」的一声翻了开来,留下了像是被巨爪扫过的痕迹。 没有成功击中我们的半透明的怪物堵在仓库大楼入口前,无声地发出怒吼。呜哇—,好像比中午的时候迫力还要大。 这时,在鬼头部的部分,一团桔红色的火焰,「砰」的一声击中了。 吱呀。随着一声奇怪的悲鸣,鬼的头部几乎一半都被击飞了。但这也仅只是一瞬间。稀薄的烟雾马上就集中在一起,再次构成了巨大的头部。哇真方便。 「……果然,没有效吗。」 小鼬冷静地凝视着鬼,问我: 「真一……怎么样?看得见吗?」 「啊,嗯,勉勉强强吧。」 我回答着,拿着素描簿的手开始用力,右手的手指握好铅笔。接着我, 「但是。只看到这一点的话——足够了!」 带着一股惊人的气势,铅笔开始在素描簿上游走。 在阴暗中模糊浮现的身姿,与切身体会的凶暴性和恶意重合,这家伙明确的外形在我的脑中浮现出来,再把它画下来。其实,外形很快就没影了,我只是反射性地一个劲画着。 这时,我感觉到了一股恶寒。抬头一看,就在我的眼前一条巨臂挥了下来。 啊,糟糕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咻的一声传来了破空之声。鬼的前臂往前都烟消云散了。 「真一就,认真画画就好!没关系,绝对会……绝对会,保护你的。」 「谢了!」 我这么叫着稍微后退一点。其间铅笔一刻不停地继续挥舞着。接着,数十秒之后, 「……好了完成了!」 虽然很粗略,但我画下了鬼的全身像。 粗粗短短的头,浓黑色的眼睛,树干一般粗壮的手脚,就像是巨大化的婴儿般的怪物跃然纸上。虽然化的只是草图,但确定的几处应该都很清楚。那么怎么样呢,我这么想着抬头一看。 「……喔哇。」 之前刚刚画完的怪物的身姿就在眼前。粗短的脑袋,还有粗壮的手脚。 虽说是意料之中,但果然还是惊人。接着,我想起了几个小时之前在美术室中的对话。 学姐说,这个鬼之所以没有实体,是因为在传承或记录中没有明确的形态的记录设定。既然这样,我们能够作出详细的形态设定的话应该就会实体化了。只要实体化了的话,它就是武器只有怪力的妖怪了,接下来小鼬就可以摆平了。 「哈啊。但是,要去设定妖怪的外型,怎么做?」我如此问道,那个小不点「画下来就好,好像这家伙是长成这样子的—,刷拉刷拉地画下来。这不是你的招牌吗?」如此回答。 听她这么说的时候我还是半信半疑的,怎么也想不到真的会这么顺利。 这时,忽然之间,就像是包裹住的鬼的头部一样,「嘭」地燃起一团火球。 「成功了?」 「……不,还不行。确实身形凝固了……实体,还是,太稀薄了。」 小鼬有点咬牙切齿,说了句「但是」继续下去。 「御崎所说的,很正确。这家伙,的的确确地,受到了真一画的影响。所以说……不好,危险!」 鬼的铁臂再次挥舞下来,接着,我们再次向左右散开。虽然攻击既单调又单纯值得庆幸,但也不能一直逃来逃去。小鼬没什么,我的话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累倒在地。那样就万事休矣了。 我心里想着「呃这该怎么办」抬起了头,还留着一点点透明感的,鬼那再生中的脸庞映入了眼帘。该死,我设计得真糟糕,搞了这么一张看起来就无法沟通的脸,想想就来气。 ……算了,我也不是从零开始设计的,是把这家伙拥有的特质如实画出来,倒也不用太责怪自己的品味啦。 「小鼬,该怎么办?」 「快把画完成!把画完成的话,这个鬼的身体,应该能完全固定下来了。」 小鼬的语气中带着紧迫感。就算你这么说,仔细画完的时间也好,笔和画具也好都没有,在这种情况下就算让我把画画完也…… ——嗯,等一下。说不定, 「这样的话……怎么样!」 我半放弃地叫着,在鬼的素描一角挥舞起了铅笔,写下了一个「S」,在它的旁边又写了一个「S」。这是白冢真一的首字母。不管完成度是多少,留下了绘画者的签名的话总之看起来就是完成了……应该吧!大概!我近乎于祈愿地留下签名之后,就在这一瞬间, 「啊。」 眼前的鬼,完全地作为有着质量与质感的实体确立了。没有任何道理,但在感觉上却很清楚。这家伙已经是这里的存在了。很好!我忍不住挥舞了一下拳头! 咦,这么一来,这家伙的攻击也是,带着质量的攻击威力该不会也大大提升了吧? 向着如此直感到的我,鬼继续打出蕴含了全身力量的拳头。绝体绝命! 我发出了不像是悲鸣的悲鸣,不顾一切地后退着。 这时,就在眼前,一道纤细的身影落了下来。这个人的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咻。 瞬间形成的月牙状的空气刃,向着眼前巨大的肉块投射了过去。 ——滋。静静响起的,是钝重而又鲜明的切断音。 接着一瞬间之后,在仓库大楼的入口,被纵剖为两段的鬼的半身摔倒在地。 ……好猛。 这时,那道人影优雅地转向了不能好好出声的我,微微一笑。 「搞定了。」 「……啊,嗯。搞定了呢。」 我鹦鹉学舌地回答。如果是平时的话我应该会感动地一把抱住小鼬让小鼬害羞得不行,但只有这次,我没有那种心情。 如果要问为什么的话。 「话说,小鼬,那个。」 「……我知道。」 小鼬的表情忽然严肃了,眼神坚定地盯着仓库大楼内。 「……怎么也想不到,数量会增多呢。」 小鼬下意识地自言自语起来。在潮湿的空气和阴暗之中,只见像是刚刚才击倒鬼一样的模模糊糊的影子轻飘飘地漂浮着。喂喂到底有多少只啊。 小鼬小小的手放在了精疲力尽的我的肩膀上。啊,好暖和。 「加油。……我们只能,一往无前了。」 虽然绝对不是破釜沉舟,但也是足够坚强的笑容。很快,我勇气百倍。 「没错。这样的话,也就更加不能放着不管了。」 我有点自嘲地点点头,再次握紧铅笔。所幸,我拿来的是新的素描簿,白纸还足够用。铅笔也准备了备用的还能一战——大概。 「好吧,小鼬,那么,再一次。」 「嗯。走吧……真一。」 目标,仓库大楼的最深处。 我们互望着点点头,向着魑魅魍魉蠢动的黑暗,同时踏出了一步。 「小鼬!下一个要出现了!右前方!」 我奋力避开挥过来的半透明的尾巴,呼唤着小鼬。 「嗯,来了!」 等到了砍倒红色圆滚滚的怪物的小鼬的回答,我把「S·S」的签名签在了素描簿的留白处。 有着鳄鱼一般巨大的嘴,四肢着地的毛茸茸的怪物,在小鼬的右前方实体化了。这家伙不知道是不是为能够存在于此世而高兴,张开巨口正打算怒吼,但却没有如愿。因为在它大得离谱的口中,一颗桔红的火球爆炸了。 Shyagegege——留下了垂死挣扎地吼声,鳄鱼嘴的怪物冒起了青烟一动不动了。 「很好,第三十六只。」 小鼬矜持地摆了个胜利的姿势。在她四周,色彩还是形体完全不同,涉及一点统一感都没有的怪物们的碎片燃烧着,落得到处都是。 在异样的尸山中,沐浴着从破掉的窗户中洒下的月光的小鼬的身姿,凛凛然美丽得令人窒息。啊啊好想飞起来啊,还有好想画下来啊。 我拼命抑制住这股冲动,迅速扫视了一眼四周。……嗯,没有马上就会袭击过来的气息。这么一来,可以认为是告了一个段落了吧。 这时,小鼬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嗯——」地伸了个懒腰,微笑着看着我。 「感觉不错呢,真一。」 「只有总之告一段落的感觉呢。辛苦了。」 我回以一个苦笑,扫视群鬼们的尸山,再次安心地叹了口气。 虽然乍一看到那数量的时候心里还想着这该怎么办,但一旦投入进去,却意外地很顺利。鬼来了;我画下来;我在画上签下名字鬼实体化的瞬间,小鼬间不容发地一击必杀。这个连携至今为止百分百有效。我和小鼬通过这一战全都活了下来就是最好的证据,嗯。 我正在品味着这种感慨时,小鼬一脸奇妙地看着我。 「呐,真一。还,不要紧吗?」 「诶?素描簿的话还剩了一半以上,削好的铅笔还有半打。现在,还能保持战线。」 不过也没想到消耗会这么大啊。我一边感谢自己凡事准备过度充分的性格一边这么回答。小鼬说着「……不是这个,我说的是真一的身体」露出了困扰的笑容,但又说着「不过,看这样子」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好像没什么问题。……那么,我们前进吧。到最深处,就剩一点距离了。」 「好,再加把劲——呃,在那之前先等一下。姑且和学姐联络一下。」 我制止了想要更加深入的小鼬,向着对讲机呼叫。 之前确认的时候得到的是「现在是第六十九话,没什么大问题地进行中,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这样的回答,现在时间上来说应该已经到达第九十话左右了。我这么预测着等了一会儿回话,就听见耳机的另一侧传来了悠闲的回答。 「喂喂,这里是Little Albatross。你们那边好像还都活着呢吧。」 「麻烦别说这种没头没脑的话。那个—,小鼬把在走廊上徘徊的鬼都收拾了,现在正准备继续深入。完毕。」 「唉呀挺顺利的嘛。刚开始听说有一大堆鬼的时候我还在想这该怎么办呢。」 「劳您费心了。那边的情况如何?」 我随意地询问道。……咦,没有回音。小鼬用「怎么了吗?」的眼神询问。我一边做出了「不知道」的手势,一边继续向着对讲机呼叫。 「喂喂——喂喂,学姐——」 「听得到啦,真是的。」 忽然,学姐莽撞的声音响了起来。语调是不是有点不对啊? 「我说啊,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啥啊这是。我有点不好的预感,回答「那么,好消息怎么讲」。 学姐的声音马上回答。 「就在刚才,我们说完了第九十五话。」 「那不是挺好的嘛。那么,坏消息呢?」 「呃,关于这个啊。那个——,其实吧,怎么说呢——」 嘀嘀咕咕的欲言又止的声音。我听不大清楚,正想再问一遍的时候。 「对不起!故事讲光了!」 自暴自弃的声音在耳机的另一端响起。 ……您说什么? 「哎呀——我还以为我的拿手节目和新井知道的流言加起来随随便便有一百个的呢,没想到重叠的故事有这么多啊。狐狸和江户桥的老早就用光了,事实上剩下的五话已经是进退两难了。」 「事实上个毛啊!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我忍不住就对着话筒怒吼起来。这时,新井学姐的声音插了进来。 「抱歉白冢君。我们这边也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 「真一。」 小鼬凛然的声音把正忙着对讲机通话的我唤回了现实。 我弹起来一般地抬起了头,就只见走廊的深处,有一道细细的剪影。 还有敌人吗!我一边跑向已经摆出临战姿势的小鼬,一边握紧素描簿和铅笔。和学姐的对话先延后吧,被杀掉的话就一无所有了。 我这么想着,紧紧地盯着那个影子。来让我看到你的样子吧——呃,咦? 那个轻飘飘地站在走廊拐角处的家伙,何至今为止所见到的鬼有明确的区别。虽然大小和形状也有所区分,但并不是这个等级的,更加基本的什么都不一样。 「这家伙,有……实体?」 听到我从嘴中漏出来的自言自语,小鼬点了点头。在她的全身,充满着之前为止根本无法比的紧张感与危机感。 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想通了。 「——小鼬,也就是说,这家伙就是。」 「嗯。仓库大楼深处的,讨厌的气息的正体。」 啊啊,有道理。部下全灭了BOSS就亲自出来了。我理解了的同时,一股恐怖的恶寒窜过背脊。这该怎么办。 「喂喂?白冢?听得见吗?话说还活着吗?」 经岛学姐的呼声在我的右耳响起,让我回过神来。 「还活着啦。还有,出现了。」 「出现了?什么……哦,最终BOSS啊。」 不愧是学姐,察觉得好快。接受了我的默认,学姐再次提问。 「请快点说出看起来的特征。如果是有弱点的妖怪就方便了。」 「和人类差不多的形状,穿着像是古代神话里天女的衣服,身高在160到170公分。」 确认到妖怪一动不动后,我继续向着对讲机说。 「脖子往上是,不知道是鸟的头还是野兽的头,总之顶着个不像人的头,牙齿很锋利。」 「……人型天女加上兽面人身?好像没怎么,听说过呢……」 这时,那只妖怪忽然张开了长满利齿的嘴,吸进了一大口周围的空气。细细的肚皮一下子膨胀了起来,接着—— 「Gi——Shyaaaa……」 随着刺耳的娇声,从那家伙的口中,好像有什么半透明的东西挤了出来。 ……啊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子变多的啊。也注意到了同样的事情,小鼬咂了咂舌。 「吸进空气,从嘴中吐出鬼。」 我一把这句话向着话筒报告,学姐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就传到了耳中。 「……太糟了。是天逆每,那家伙。」 「天逆每?」 这名字没听说过嘛。我一边在素描簿上画着蹒跚而来的鬼,一边在心中莫名着。接着用眼神示意小鼬后签上了首字母。嘭的一声,随着桔黄色火球的爆裂,刚刚出生的青鬼一瞬间就化成了灰烬。 「你不知道也不能怪你。这是自记纪神话由来的—,比起妖怪—更加接近于神明的家伙存在吧『身披天之逆气,独身而生子』——简而言之,是一个可以无限生产鬼的,这周围人添麻烦的神。而且还特别喜欢破坏行为完全不能交流。」 ……搞什么啊,这个添乱因素的聚集体。 「怎么这样。……那么,必须快点做些什么。」 小鼬声音很紧迫。她好像一边保持着临战姿势,一边听着我和学姐的对话。 「啊,那不可能。就算正面交锋的话也是打不过的,绝对。」 「绝对,怎么这样。该不会……」 我正想说是依靠小鬼们时,学姐无情地打断了我。 「不是你想的。别说什么相信小鼬的话。『虽大力之神亦能牵之而走千里,虽强坚之刀亦能啃噬而化为数段』。力量与速度,还有顽强造就的无敌,它就是这样的神。」 什么啊这是,不管怎么说也太乱来了吧。就在我想这么反驳时, 「吱!」 天逆每的头缓缓转动。它像鸟一般的眼珠盯着这里,大大裂开来的嘴巴吸了一大口夜晚的空气。还来啊,我都没空说出这句话,鬼就从天逆每的口中匍匐而出。一匹,跟着又是一匹,再来一匹——日,好多! 「一口气就,三匹……」 小鼬像是在确认似的平静地说着。那么该怎么办呢,就在我握好素描簿的瞬间,三匹鬼一起飞扑过来。 「——啊!」 随着听得耳熟的高亢的声音,小鼬一下子握起了拳头。赤红的火焰爆发开来,从正面袭来的如同山岚一般的鬼蠕动着身体发出了悲鸣。 但就像是抓住了这个机会,另外两匹鬼向着小鼬奔来。左边那只瘦得皮包骨头的黑鬼举起了木槌,右边那只从龙头下面直接长出手脚的怪物巨大牙齿上闪着寒光。 怎么能让你们得逞。我的草图已经完成了,随时都最好准备了! 「小鼬!两匹要一起来了,可以吗?」 「嗯——来吧!」 耳中听到这个回应时,我在粗略的鬼的画像上签下了首字母。二匹鬼瞬间实体化了。小鼬看准了「嘎嘎」吼叫着的异形,静静地吸了一口气。这时,她头上的小耳朵和裙子下伸出来的长长尾巴出现了一瞬间又消失了。这是为了发挥妖怪鼬能力的瞬间精神集中。浑浊的空气忽然紧张起来。就在忍不住吸了口气的我面前,小鼬细细的手指划开了空气,接着生出了风的断头台。眼睛无法看到的银色圆弧滑过了空气, 「——很好。」 好像是夜晚的黑暗切裂了二匹鬼一样。成功了! 「接下来,就只有正面的家伙了。」 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呢。我没空说完这句话,就和像是山岚一般的鬼视线对上了。它布满了细针的长长手臂向着我挥了下来。 「哦哇!」 「真一!退下!」 抱歉我先退后!我一边想小鼬道着谢,一边举起了素描簿。 「白冢君?伊达同学?你们没事吧?」 耳边有什么声音响着。这么说来我注意到耳机那一头从刚才开始就很吵,说实话,现在不是管这些事的时候。你看又来了!长这么大却动得这么快,这家伙真麻烦! 「……虽然听到了却没法听。呃,现在不是管这些的时候。」 「意外地在奋战呢。了不起,要不要我表扬一下啊。」 「麻烦您不要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的老师!」 在我且战且走的时候,耳机那一边的声音也一直传过来。虽然我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吵——不巧,我完全没有余力集中在那边! 「不过,不把产生鬼的本尊收拾掉的话没完没了啊。啊啊真是的,这种时候不管有什么怪谈奇谈都好啦!呐,你有没有啊江户桥?」 「就算你这么说,这方面的故事我明显不会有嘛……。又没实际体验过。」 「没有实际体验也没关系的啦——咦,实际体验?哦,等下等下等一下啦我。」 「……经岛?你怎么了?」 「就是这个!逆向思维,或者说是灯下黑!喂喂—,听得到吗白冢真一?你去和小鼬说,再等一下下就好——」 好久没被学姐叫全名了啊,这种不分场合的感想没多久就消失了。 「好,画好了!要出现了小鼬!」 「稍等一下——就是现在!来吧,真一!」 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鬼长满尖针的尾巴的小鼬,用力握紧了小小的手。看准了这个时机,我让鬼实体化了。同时,挤进去的赤色火焰在鬼的额头穿出了一个火红的洞。留下了「Kieee」的垂死挣扎声,全身是针的鬼倒在了地上。 「……好!」 总之暂时安心了。小鼬向着倒地的鬼的尸体露出了小小的微笑。 「谢谢你,真一。刚刚那个,『时机』非常好。」 不用客气啦。虽然我想这么回答,但就像是要在这里插一脚似的, 「Gie。」 唐突地,响起了充满憎恨的声音。 「!」 被吓了一跳的我们眼睛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走廊尽头站着的,不出所料,天逆每正充满厌恶地望着我们。 「……要来了。」 「了解。最终BOSS终于登场了。」 不知道是不是听得懂我们的对话,满口尖牙的神明一下子举起了长着长长的爪子的手,通,一脚蹬向地面——喂,好快! 「快躲开真一!」 「呜哇!」 我被小鼬撞飞,努力地闪开身体。尖锐的爪子扫过我的右耳,「啪唧」,一声干涩的声音传进了右耳。 「真一?」 「没关系!只是耳机报废了!」 虽然失去了与本部的联络有点沉痛,但比耳朵或者脸皮被带走要好多了。我这么自我安慰着站了起来时,没有搞定猎物的天逆每很不甘心地「Gie」地叫了一声,再次挥起了爪子。就在这时, 「不要动!」 随着小鼬的叫声,它被数重空气之刃刺中了。很好,如果是一般的妖怪的话这样就应该七零八落了——虽然如此,天逆每却, 「吱?」 只是好像很不愉快地叫了一声。它的全身上下一点切伤擦伤都没有。 「……那么……这个呢!」 就像是包裹住那身天女般服饰一样,火焰「嘭嘭嘭」地烧了起来。但是, 「吱嘎嘎嘎!」 这样子伤害还是0。小鼬为之咋舌。 本体先不管,就连衣服上都看不到有烧焦的痕迹,从攻击有没有效开始,这个概念本身就不通用。这是犯规的啊。事到如今我才实感到它是如此恶质,全身上下冷汗直冒。 如果当天像那样子扑通扑通地生出鬼的话文化祭想都不用想,光是本体的话就已经是危险至极的存在了。不能放着不管的说法,我非常地明白——虽然是明白,所以说,这该怎么办啊。 就在这紧迫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时候,像是掩护着我似的站在我面前的小鼬忽然转过了头,说。 「真一……没办法了。」 诶,什么没办法了?向着如此提问的我,小鼬又露出了那个好像很困扰的笑容,接着说了下去。 「刚才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御崎她们的百物语,好像不行了对吧。但是,一个个产生出鬼的这个家伙又不能放着不管,又不能靠着蛮力把它消灭……所以说,只能打开通往彼岸的门把它送回去了。为了这个——你看,呐。」 啊啊,这种事我知道啊。但是, 「但是——但是,小鼬,那样的话……」 「我不要紧。……不对,反倒是希望这样。」 不,但是,怎么能。向着努力找着理由的我, 「——我呢,已经,足够地,得到快乐了。」 小鼬留下了一个最美丽的笑容, 「所以呢,拜托了。……来吧,真一。」 咚、她一脚蹬向地面,和再次进入产卵模式的天逆每战成一团。 「Gyaaaa!」 大概是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吓到了,天逆每发了疯似的乱动,想要把小鼬甩下来。虽然小鼬拼死忍耐着,但毕竟对手是拥有「体力胜负无敌」这一犯规特性的家伙。怎么看这都难以保持长久。 「真一。」 小鼬的声音既不急迫也不是在哀求,完完全全地冷静。啊啊,真的是这样希望的啊,这个人。这份心情完全传达给了我,令我坚定了决心。 「……明白了。」 右手是铅笔。左手是素描簿。我踏前一步。 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 「小鼬!我要,现在开始,把你——画下来!」 随着卯足全力的宣言,素描簿上面,铅笔开始了激烈的舞蹈。 喀喀喀地,在有节奏感的声音中,在素描簿上面,一名身材纤细的少女的身姿渐渐地浮现出来。 ——总有一天,我要以小鼬为模特画画。这是我与这个人定下的约定。在我画完小鼬的瞬间,她留在现世的理由也消灭了,会被自动送回到另一侧。那也就是说,通向彼岸的门会打开——不,现在还是集中于画画吧。 ……但是,最初也是最后的一张画,却是和长着鸟头的怪人扭打在一起的身姿,也实在太那啥了。因为是一直看着的人,她会有什么表情也好什么姿势也好马上就能在脑内再生。所以,我选择了印象最深的身姿。 那表情,那声音,那姿势。很好,就是这个。 接着,就要依靠这个印象,画啊。画啊。画啊。 ——不经意地,我想起了不知道在哪里读过的昔话了。绝对不能偷看哟。绝对不能进来哟。被这样子千叮咛万嘱咐的主人公们,最后绝对会打破约定,接着幸福的时间就结束了。当时我就想,为什么会做这么蠢的事啊,但是现在我明白了,约定就是要被打破的东西。绝对,不能画这个人哟。定下了这个约定之后,它必定会被打破,快乐的时间会毫不尽兴地结束吧。这些想法在我的脑中一闪而过。 「真一,我撑不住了……」 当然,我还没有画完。 我勉强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在画的空白一角,全力地签下了名。 瞬间。 青白色的光芒,扭曲着打开弹开又消失了。 在充满了光芒的视野中,虽然我似乎看见了天逆每吵闹着消失的样子——但我打心眼儿底想着,这种事情,已经由他去了。 小鼬她,最后应该是笑着的吧。 因为这没法确认到,只能在心中留下了遗憾。 接着光芒渐渐减弱,周围恢复了黑暗。直到之前为止仓库大楼中充满的讨厌的气息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了,啊啊,天逆每也好鬼也好全都消失了啊,我有了这样的实感。这也就是说……呃,就不用特地再特地思考下去了。我感觉得到很难受。 没错。 已经,不在了啊,那个人。 又过了一会儿,眼睛也适应了,我能看清周围了。 我的视线落在了左手抓着的素描簿上,只见一个用粗粗的笔触描绘的,细身少女的全身像。 挺直得很漂亮的背脊,细细长长的手足,大大的眼睛。还有,好像有点困扰的笑容。 「……算了,画得不赖,嗯。」 就是在一角上的签名有点太用力了。有点好笑。 那么,现在开始。 在仓库的入口,我只是手拿着素描簿呆呆地坐在地上的时候,随着乱糟糟的脚步声,我听见了听过的声音。 「抱歉啊—我们晚了。不过啦好像也赶上了,结果all right就好。」 「一时之间还在想该怎么办才好呢。话说回来经岛,真亏你想得到啊。」 「嗯。现在一想,也没必要非要特地想些古典的鬼故事嘛—从春天到现在,我们可一直是真的在和妖怪打交道的嘛。」 「把它们说出来就可以了,吗。听你这么说倒也是,虽然这么感觉啦……不过,伸上、野袄、牛鬼……是吧?这些家伙都出来了,没什么实感啊。」 「都是真的故事啦麻烦你就相信一下吧。九尾狐这件事也是真的哟?直到最后抱着小鼬痛哭流涕位置完全都是纪实体……咦,啊呀,怎么啦狐狸?」 「……那件事,为了不让局外人知道,我都做了那些……呜呜……」 「啊—呀,是这样的啊—」 「你、你这母狐狸!竟然敢这么若无其事!」 「算了、算了请冷静一点吧老师。对了对了,最后那个故事真的很好呢!」 「……这转换话题可真够露骨的呢新井。算了……倒也是个挺不错的故事。」 「确实。向着刚刚遇见的妖怪少女,提出请人家当绘画模特的请求的少年。还有接受了这个请求的少女。二人的羁绊虽然很强却又如此虚幻。虽然虚幻但又强烈的羁绊——吗。两人的关系真的是很有戏剧性的啊。」 「……」 「噢噢,害羞了害羞了。」 虽然声音渐渐靠近,但它们的意思完全没进到我脑子里。 只是,我刚稍稍动动脖子,就听见了「啪嗒」一声的水滴声。 啊啊,这样啊。我就在想为什么看不清楚周围啊。 ——原来如此。我,一直在哭啊。 「不过啊,竟然会是天逆每啊。真的是非常出乎意料啊。」 「那个姑且算个神明吧?是能这么简单就出现的家伙吗?」 「神——哪。就像是神社的祭典一样,不是该有一系列的仪式的吗。」 「迎神的仪式的话,大扫除、烧豆子、打年糕都是惯例……嗯。」 「啊、这不就是……」 「从春天开始一直连续不断的声音的怪异,说不定就是为了迎接它而进行的仪式呢。」 「也就是说,把小豆研和静饼都老老实实地消灭掉的话,天逆每就出不来了。这有试一试的价值啊……咦,呜哇。白冢,你在啊?」 虽然被叫到名字了,但我实在没有加入他们的心情。我就随便答应了几句。 「……喂,你没关系吗?噢,这就是那个秘密武器啊。借看一下。」 声音的主人这么说着,从我的手中拿过了素描簿。 「嚄—,这画得不错嘛。你就连妖怪都画得很好啊。」 「让我也看看。」 「我、我也想,看看。」 我只听见刷拉刷拉翻动纸张的声音,和「嚄—」呀「哇—」之类的声音。 这时,忽然,这些声音安静了下来。 「啊呀?这是。」 「呵。——不错嘛。」 「嗯。虽然笔触很粗,但看得出来是很美的一幅画。」 「真是的,都做了些什么啊。那么,被画的本人怎么想?」 「……嗯、嗯……我觉得是,很好的一幅画,吧。」 「等下等下,也给我看看嘛!」 「嗯嗯。确实画得很好啊。」 啊啊,那幅画被看见了啊。被说是幅很好的画很高兴,这样的话那个人就不会白白回去了。 没错,比如说,被画的本人是怎么想的。 ——嗯。 嗯嗯? 刚才的,什么?「被画的本人?」 「诶。」 有气无力的态度不知道飞哪儿去了,我一跃而起看向了声源方向。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排成了一排,正看着我的素描簿评头论足。 学姐、新井学姐、江户桥会长、稻叶老师、还有小鼬……咦。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怎么会!」 我突然大吼大叫的,把大家都吓退了一步。虽然学姐说着「干、干嘛啊突然」什么的发着牢骚,但我不管她继续大叫。 「小鼬!」 「什、什么事?」 身材纤细的少女吓得一抖。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诶?什么怎么会……啊。刚才,我把天逆每强制推到彼岸之后,被门关上时候的余波吹飞了……。然后,在回来的路上,正好碰见了御崎她们。」 「诶?但是、那样、不对啊。」 啊啊,因为感情落差太大了说不出话了。 这时,观察着事态发展的学姐「哈哈—嗯」地会心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么也就是说,你是为了打开通向彼岸的门才画小鼬的吧。然后,正好在你画完的时候天逆每也消失了,作战成功……就是说,你以为小鼬也消失了。」 诶诶,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就如您所说。我不停点着头。 「果然啊。但是啊,你真的是以小鼬为模特……就是说,看着她画的吗?虽然只是想象,你该不是几乎全凭记忆力画下来的吗?」 是的,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就如您所说。我不停点着头。 这时,学姐说了句「服了你了」,垂下了肩膀。 「……我说啊。你和小鼬的契约,确实是『以她为模特画画』对吧。不看眼前的人物全凭想象画画,这算哪门子的模特啊,真够傻的。」 ——啊。 对啊。 在夜晚的美术室里定下的约定闪回了。「我只要看着你,然后把这样子画下来。」我确实是这么说的,小鼬也点头答应了,不可能忘记。 「也就是说……?」 我抬起了头,眼前就是本以为不会再见面的人的面容。 「那、那、那么……」 我的舌头打结了,无法编织成语句。 「饭锅?想要那烧饭家伙的话我家里倒是有旧的啦。」(译者:日语「那」的发音和英语「jar」很像。) 「喂经岛,这里就别打岔了。」 「……这样也太不解人情了。」 「你啊,稍微看看气氛。」 「真失礼,我就是读懂了气氛才故意要把它搅黄了……啊—干嘛啊放手啦!」 虽然我觉得好像学姐被新井学姐她们拖着跑了,但不是很清楚。 毕竟这个时候,我的全部感官全都仅仅指向小鼬一人。 「嗯。我呢,还会,在这里哟。」 这么回答着的她的脸上,又露出了,那个好像很困扰的笑容。 「我都做好觉悟,要消失了。但正好,在那个时候,百物语结束了,通往彼岸的门打开了。」 因为那笑容实在是太漂亮了太可爱了太靠得住了太帅气了太温柔了太强大了总而言之最美丽了。 「太好啦!」 我会飞扑向这个人,也完全不是毫无道理的。 「诶?呀,那、那个。」 听着小鼬慌乱的声音,我忽然想起了刚才思考的事情。 「定下了约定之后,它必定会被打破,快乐的时间就会毫不尽兴地结束」? 喂喂开什么玩笑,哪会这么简单就结束啊。当然啦,我总有一天会画下小鼬。虽然这个决定没有改变——但总之!现在就保持这样! 就像是与这个思绪碰撞一般,我只是更加更加用力地抱住小鼬。 「真、真是的,真一……。……但是……谢谢你。」 顺带一提。在那之后,我连声呼喊「最喜欢你啦!」,看来做得有点过火了。 听说,小鼬好像太害羞了把我打晕了。 ——真的非常对不起。 ──────────────────────── 补话 这样又回到了平稳的日常——或者说,天狗的故事 「经岛!你竟然敢算计我!」 「嚄诶?你在说什么啊。算了请坐吧,还有如果可能的话请回吧。」 「干嘛一脸若无其事的你这家伙。我听说了,你和江户桥的事情。」 「啊啊,我和那货交往的事情?嗯,都已经有两年了。」 经岛学姐一脸轻描淡写地说。看着她这副模样的稻叶老师忽然就勃然大怒,但学姐对她态度更冷淡了,稻叶老师又怒了。嗯,放学后的美术室今天也很热闹。 顺便说一句,学姐和会长的事情我是不经意间在不久前才听说的——没错,那人真的是鬼啊。 「就不会厌倦吗,那两个人。」 忽然从画板抬起头来的小鼬有点吃惊地微笑。 「没错。……不过,这么说来。」 「怎么了,真一。」 「嗯。在美术是有妖怪什么的风景,也变成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了啊,我在这么想。直到遇见小鼬之前,我明明都不相信有妖怪的啊。」 我认真地这么说,之前还和学姐掐着的稻叶老师和小鼬却, 「诶?」 茫然地看着我的脸。——啊,怎么回事啊?这个反应。 「令人惊讶啊,你该不会还不知道吧。」 「那个……真一?我不是第一个哎。」 在说什么?同为人类的我和学姐面面相觑。 「该不会是,从很久以前不就有幽灵部员在了吗,总觉得让人不安心呢。」 「不是啦那个,穗村虽然那样子但我想还是人类。」 「不是那一边啦。美术部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啊啊,奈良山?那个老是不在的风景画专门伙计?」 「嗯。他是,天狗哟。」 小鼬斩钉截铁的话,还有无话可说的两名人类。 ……嘛,虽然确实觉得他是个不知道哪里不太像人类的男生,但就连天狗都冒出来了啊。 「我说啊。该不会,这种例子意外地很多?」 学姐小心翼翼地(并且掩饰不了好奇地)询问,小鼬干脆地点点头。 「真一,我们见面的时候不是说过吗?这里是很容易出现的地方。」 确实听她说过。 就在暂时接不上话的时候,美术部的门被豪迈地打开了。 「进来咯—这回是演剧部的委托,从旧的服装袖子里伸出了细细的手看着很恐怖……咦?那个,我该不是打搅到诸位了吧?」 学姐和我还有小鼬互相望了望,接着,整齐划一地垂下了肩膀。 「算了,就算这样,也没有什么改变啊。」 「嗯。我认为,保持原样就好。」 「很—好。那么,工作工作。来吧新井,请说说详细的情况!」 意气风发的学姐站了起来,我和小鼬跟着站起来。嗯,还是往常的光景。 虽然我觉得失去了作为美术部本来该有的样子,但也习惯了。 没错,再加上,最喜欢的人一直在我的身边微笑着。 ——再要求更多的话,那就是奢望了,嗯。 结束了的话,那就万事大吉。 然而。 如果没结束的话,那也不错。 ──────────────────────── 后记 本作品纯属虚构,与真实存在的传承·传说·昔话·妖怪故事完全无关……才怪,相反大大滴有关啊(向研究者的老师们致以崇高敬意),为了故事安排,有意识地曲解了妖怪的设定,或者有些地方进行了原创。为此,希望贤明的读者诸君对于本书中的内容不要完全相信。 很好,我觉得首先说这些可是关系到收入的啊。接下来就可以放松了! 初次见面,我是峰守ひろかず。我在本次第十四届电击小说大奖上获得了“大奖”这一名不符实的奖,并且就这样子出版了获赏作品。 没错,那是无法忘记的某月某日某时。听筒的那一端的美丽声线告知我“是大奖”的瞬间,我的眼前一下子展开了一片广阔的蓝天,耳畔响起了欢快的进行曲,还有双脚好像同时离地(为什么是传闻形)。我满脸堆笑着趴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的样子,在旁人看来想必非常恶心吧。呼呼呼呼,因为人家高兴…… 接着第二天,我想着为什么我的双眼在晚上的室内也能看到一片蓝天去看了眼科,结果被告知“嗯唔,你的角膜被施以了精神高涨就会映出蓝天的精细改造。恐怕是某人干的”这一惊人的事实,追寻着这一谜题的我和组织为敌在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最后对不起我说慌了(但是看到了蓝天那一点是真的)。 闲话休提。 说实话,自己写的故事能够刊印成册,这一事实事到如今都没有什么实感。甚至连写下本文的现在都有一点的怀疑。——没错,这肯定不过是为了逃避过于残酷的现实而无意识间创造出的长长的梦,一觉醒来面前的是文明已经毁灭的世界一角,抬头一看变成红色巨星的太阳以将地表烧化掉的气势闪耀着光芒呜呼这个名为地球的行星已经完了吗对不起我又脱线了。 闲话休提(还来啊)。 想来从后记开始读的人应该很多(我也是),我便极力避免触及到本篇内容地写下了这么一种感觉的后记。嘛,写了这篇文章的人所写的故事是《放课后的百物语》,根本上是很轻的,如果能令大家轻松享受的话我就很幸福了。 接着,虽然我说得不大好,但这部作品能够成书仰赖了众多人士尽心尽力。借用这个场合,请允许我再次致谢。 从选考委员会的老师们开始,有关选考的诸位大人。比作者读作品读得更加仔细,提出了许多确实仔细的建议的编辑大人。被来看草图的作者说“原来您是这么可爱的啊!”使用敬语的美丽画师京極しん大人。还有其他诸位虽然无法罗列出名字,但大力提携过本书的诸位,真的是非常感谢。登场人物大家也一起,向诸位致以深深的感……喂,请好好地把头低下来啊F学姐!啊啊对不起回去后我好好训一训这家伙。 咳咳,闲话休提(话说不是再一再二不再三的吗?)。 还有就是最后一位,将此书拿在手上的,您。 读到这里是不是足够快乐了呢?如果您是将本书读到最后的话,并且多少有点快乐的话,甚至都想将《放课后的百物语》放在您家书橱中的话,作者将会感到无上的幸福。 如此这般,怀着稍微有点想吸引你的感谢的心情,我写下了这篇不得要领的后记。真的是非常感谢。 那么有机会的话再见吧。对方是,峰守ひろかず。 ──────────────────────── 插图 4、 经岛御崎的登场人物介绍 包在我身上! 5、 白塚真一 经:白塚真一。虽然是一年级却是美术部部长。 虽然看起来是个人畜无害的纯朴男孩,其实是个碰到看上了的不管是男是女甚至不是人类都会拼命说服的天然小白脸。 白:怎么又在作会招来误解的介绍啊。啊,现在是在谈论画画的模特儿啊!基本上呢,最近这种事不用别人帮忙了。要问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有小鼬…… 经:好啦好啦到此为止以下省略。 小鼬 经:伊达葛里?啊,在说小鼬啊。一般都不这么叫她呢。谁的不足——啊,再说下去是禁句。没错,这孩子呢,有点小秘密呢。是那种让接近的人会失去生命的,比这还要危险的秘密……(葛里=くずり=貂) 鼬:……才没这种事呢。 经:什么时候跑到我背后来了!不愧是妖怪! 白:经岛学姐,你不知不觉就把秘密暴露了耶。 6、 新井辉 经:学生会副会长兼良知派兼常识人兼正经人。被校方信赖被学生仰慕。身材又这么好。诅咒你!Onkirikiri! 新:总而言之,请先停下你那不吉利的咒语。 经:碰到这种事没有马上发怒真了不起啊。不过就算是这样新井如果脱了制服也是名女孩子呢。那是在去年的秋天…… (咚) 那个,头顶心好痛…… 7、 学生会长 经:又不招人喜欢又神经质。姓学生名会长。 学:别随口瞎说!哪有人叫这名字的! 经:啊呀是本人。不过呢,原本以为不会存在的东西,说不定很意外的就在身边哟?没错,真实的爱就在身边。 学:……唔,这样啊,原来是这样的啊。 经:不对啦,这可是吐槽点啊,你怎么欣然接受啊。 8、 稻叶前 经:这家伙也要介绍?女教师,以上。来,接下来拜托白塚了。 白:那个——,稻叶老师是二年级的英语老师。又是美人在男生之间很有人气。对我来说倒是不在好球区啦。咦?问我喜欢的类型?当然是小鼬啦…… 经:闭嘴!好,那么下一位! 稻:等等!我的介绍呢! 9、 经岛御崎 经:人家就是经岛家的小御崎啦。老是被别人说长了张娃娃脸。虽然不想去参加选秀啦,但朋友自说自话就寄出去照片了。最喜欢的一句话是“魑魅魍魉”吧? 白:……这下该从哪儿吐槽比较好呢。啊,这位就是经岛学姐。嗯,没错,是学姐。虽然看起来是这样但没骗人确实是比我还大。是个只有有关妖怪的没用知识才无端端很丰富的厉害的人。 经:最近哪有没用啊! 10、 经:以上就是主要登场人物介绍。那么,《放课后的百物语》的故事终于从下一页开始了!!(呱唧呱唧) 白:是是是……(呱唧呱唧) 鼬:那么,一会儿见啰!(呱唧呱唧) ──────────────────────── 第二卷 ──────────────────────── 第一话 委员长的秘密——或者说,犬神的故事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chenyongsquall 校对:铁骨 「那个……上次讲到哪里来着?白冢真一和小鼬的初识……早就听过了吧?到之前的『天逆每』都听过了所以要听后续?啊,这样啊这样啊。今年突然就没啥记性了。对不住啦。」 「嗯,没错。文化祭前的『鬼』确实闹出了大乱子。不过现在想来,那就只不过是前兆而已。全世界同时多发传说怪异再起现象——啊啊,现在说是『复活』也不为过了吧——的前兆,呢。」 说话者在此稍微停顿了一下,用无趣的口气自嘲道。 「大蛇和大鱼在鄂霍茨克海冲突,大太郎法师在东京横冲直撞,在冲绳出现了大量喜如嘉。这一下子也太High了吧。对不?」(译者:大蛇和大鱼都是阿伊努传说中的怪物,前者是翼蛇后者是巨鲸。大太郎法师又名建国巨人,是一种巨大的妖怪。喜如嘉见于冲绳民间传说,是一种赤发的小精灵) 「接着,在那之后如您所知进入了世界篇。最开始的对手,是从中国来的四凶对不?这四柱恶神,以九尾狐崇高的——更正,没多崇高的牺牲为交换,本以为已经封印了,但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这回三大兽又在太平洋复活了。天空的Ziz、大海的利维坦、陆地的贝希摩斯。总而言之这些家伙大就一个字啊。那可是三匹身长数十英里的怪兽啊,搞什么啊。不过算是摆平了。不是我,是江户桥干的。」(译者:四凶指饕餮、穷奇、混沌、梼杌,是四大恶人的化身。三大兽均出自犹太教,传说在世界末日出现作为义人也就是犹太教徒的食粮而出现) 「在那之后呢?八大龙王啦大精灵啦各种各样的都冒出来了,但说实话,全都记不住啦。总而言之不止一次两次拯救了了世界危机而是五六次。敌人的体型也越来越大,小鼬也越来越厉害。嘛,热闹起来这点倒是挺好的啦。不过就连我也觉得银河帝国攻防篇也实在太过了。」 「诶?小鼬最后怎么样了?天晓得,我倒反而想要有人说咧。我就只知道在天狼伴星和邪神决战之后,她就和白冢一起下落不明了哟,很遗憾……抱歉啊。」 「那样子在上了年纪之后会变成什么模样呢——现在想想就只有十六、七岁时的样貌,有点没法想象呢。对了对了,那时候的白冢的眼眉正好就是你这样的,而且小鼬的发色也和你的好像——难道说……他们就是你的双亲!」 「你在干什么啊,真一?」 「呜哇哦!」 我突然被从背后叫到名字,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和一名困惑地偏着头的少女视线相交。 「啊,你好,小鼬。」 跌坐在走廊上的我一边爬起来一边打着招呼, 「嗯,你好真一。」 小鼬晃着栗色的头发向我微笑。差不多到了换冬季校服的时间了,从上周起小鼬的校服也变成了长袖。看不到纤细紧致的前臂虽然遗憾,但是这个人不管穿什么都漂亮这一点毫无改变。虽然不消说我情不自禁都想要把她速写下来了,但是如果真画了的话小鼬就会消失,所以得忍着。 「那么,你在做什么啊?」 小鼬凝视着喘匀了气的我,再次问道。果然对于我之前的举动很在意。嘛,看到美术部部长把耳朵贴在拉门上的样子,心里犯嘀咕也是理所当然的。于是我拍打着校服裤子上的灰尘,说明道: 「不是啦,事情是这样的。我本来想进美术室来着,结果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新的妖怪?」 小鼬的瞳孔一下子缩小了。从文化祭前的一系列事件以来,最好也注意一下貌似无害的只有声音的妖怪这件事依然记忆犹新。 「不是不是,不是那么回事。我听到的只不过是学姐的声音罢了。」 「御崎的?」 「嗯,我们部也没有别的学姐了嘛。」 说到我美术部的学姐的话就只有一人。不用说那人就是唯一的二年级生兼学校屈指可数的妖怪迷,经岛御崎大前辈。顺便一提一年级生有四人。妖怪少女的小鼬、最近才发现其实是天狗的奈良山、幽灵部员的穗村,还有最后的我,白冢真一。虽然是帮子挺非人类的家伙,嘛这件事就先不管了。 「学姐她啊,样子很怪啦。」 「但是,御崎很怪的话,那是很寻常的事情啊。」 「这么说倒也是。」 我很同意小鼬不假思索的回答。 就在这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的门对面响起了清晰的大喊声。 「那边的,我都听到啦!别说这么没礼貌的话快进来吧,没啥吓人的!」 哦哦,还是老样子的学姐啊。我和小鼬交换了一下视线,终于拉开了美术部的门。 「安啊学姐。」 「你好,御崎。」 我们低头行礼,学姐的视线也不从笔记本电脑上挪开就严厉地说道。 「好慢。奈良山早就来了又走了,你们却才刚到。」 「因为班会的时候委员长的话太多了啦。在学生会的通告之后,又开始说教了。说什么学生应该以学业为重所以总是打工的家伙个人认为有点问题等等等等。」 不用问就知道这说的是谁。尽管如此,当事人的穗村就说笑了一句「那可不成体统!」,看来委员长同学的心思压根就没被听进去。加油吧委员长。 「别找借口。还有,本以为你来了却不进来。在走道里干什么呢。」 眼镜背后讶异的视线投来。我放下书包耸耸肩。 「那才是我的台词咧。刚才你到底是在和谁说什么啊?」 「啊啊,自言自语啦自言自语。在整理报告的时候假想了一个听众啦。」 「明明说是报告几乎都是未来的故事好不好。而且还特别非现实的。」 银河帝国攻防篇是闹哪样啊。我怀着这样的想法瞪着她,只见运动服打扮的伪装幼女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露出了厚脸皮的笑容。 「一,我在重新整理妖怪出现记录时因为白冢正好来了所以就趁势捏造了未来篇,对此我不反省。二,经过多次与妖怪的遭遇在我体内沉睡的预知能力和自动书记能力觉醒了。」 「就是一条啊。」 「是一条呢。」 无视了得意洋洋地罗列出选项的学姐,小鼬和我几乎同时作答。学姐虽然「唔——」地鼓起腮帮子,但马上就变回了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轻快地敲打起了键盘,啪的一下合上了电脑站了起来。 「好,总之至今为止的记录都整理完毕了,吧。那么我们开路吧。」 喂喂,就算你说了「开路」,我们是来参加社团活动的诶。虽然我想这么反驳,但是学姐闪闪发光的眼神完全抗拒了这类反对。 「……啊—,出现了吗?」 又来了啊,我这么想着站了起来,却被学姐瞪了一眼。 「Bingo—。今天的地点是楼顶前的阶梯。好好跟上来,有你在的话就容易出现了……喂,你那嫌麻烦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因为,你想啊?最近冒牌货又这么多。」 从遇见小鼬到现在,虽说击退妖怪或者说是处理妖怪是美术部负责已经成习惯了,但最近扑空的情况很多。就算是等了一小时也听不到捣红豆的声音啦—,之类的事情重复个几次的话,当然会犯懒的啦。我也想画画。 我虽然用蕴含着这种想法的视线投向小鼬寻求共鸣, 「但是,真一。如果是危险的怪物的话,那就很麻烦了哟?」 被干脆地反驳了。嗯,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没办法了。 「傻站着干什么啊学姐。走吧,现场正在呼唤着我们!」 握紧拳头慷慨陈词的我白冢真一。碰上我这种学弟,学姐只能冷冷地看着。 「态度天壤之别明显到这种地步反而高兴了呢。这先不管,我想今天的情报源还是可以信赖的哟。」 「咦。不是通过新井学姐的吗?」 「那边的收声。这次的通报者是那披了九尾狐皮的稻叶老师,呃说反了啊。」 「诶。狐狸?」 一说到稻叶老师的名字,原本还跃跃欲试的小鼬就不高兴地皱起了眉毛。出于本能地关系不好呢,这两个人(虽然不是人)。嘛嘛,我用手安抚着她,催促学姐继续说下去。 「那个人说了的话应该就不会有错了。那么,有什么出现了?」 「关于那一点完完全全地没有资料。今天英语II下课之后,她向我招招手我还想有什么事呢—。结果她只说了在楼顶附近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去确认了处理掉啥的就跑了。」 「……那可真是有够自说自话的。」 「那样子就是狐狸啦。」 小鼬感慨良多地点点头。真是的。是老师的话自己摆平啦。 「嘛,既然听都听了也不能不去确认一下。那么小的们出发吧。」 学姐立马切换了情绪,意气风发地打开了美术室的门。 「于是,我们现在走过了通往楼顶的阶梯来到了楼道平台上—。这个场所平时就是什么人来呢—,而现在就是完美地毫无人生气呢—」 「学姐,你那腔调还是算了吧。」 「是『因循守旧』吧,差不多。」 「过分!白冢也就算了就连小鼬都和我作对!」 「就算了是什么意思啊。请不要自说自话把后辈认定为敌人。」 我用速写本轻轻敲了一下装作眩晕了的学姐的脑袋。 「呜—。最近,我觉得吐槽里面缺少爱意了诶。」 学姐隔着眼镜瞪了我一眼,一脸无趣地加了一句。 「话说你啊,那本素描本是怎么搞的。」 「不知不觉就带来了。你想,要是没这个的话是不是总会觉得静不下来啊?」 「完全没这回事。所以说画画的人就这德性。」 你妹的说啥呢,就在我想这么反驳的时候,环顾着四周的小鼬回过头,很不好意思地说。 「真一,御崎。那个,能稍微安静一点嘛吗?」 「是非常抱歉马上就安静。」 两个人类齐刷刷地低头认错。看着我们的小鼬微笑着说了句「嗯很好」。那稍微有点居高临下的笑容,充满了和平时那矜持的笑容别样的魅力,简言之就是可爱极了。我拼命克制着情不自禁就要嚷嚷着「我喜欢你!」飞扑过去的冲动,稍为小声地问道。 「怎么样啊,小鼬。果然有什么东西?」 「嗯—,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嗯—唔。是那种根据条件不同出现消失的类型吗。」 「和那个又有点不一样……吧?虽然一直在这里,但又好像躲在哪里……一样的。虽然,却是残留了讨厌的气息就是了。」 小鼬这么说完,再次环视起了四周,静静地深吸口气。 「等我一下下,我再仔细找找。」 小鼬的头上模模糊糊地冒出了茶色的耳朵,腰边也伸出了同色的尾巴,并渐渐地实体化了。这就是喜闻乐见的妖力集中模式。毛茸茸的茶色毛皮,就算在阳光不佳的阴暗的楼道平台上,看起来都有一股凛然之美。这时,经岛学姐喃喃着「哦哦,好厉害」吸了口气。 「咦?学姐,你没看到过小鼬的耳朵和尾巴吗?」 「事实上就是这样。这样啊,脸和手脚都是保持原样啊。……切,遗憾。」 「你在期待什么啊。啊,不过,有一次手脚变得和鼬一样过的。」 我回想着夏天的特训这么嘀咕着,小鼬忽然涨红了脸转过头来。 「那、那是因为是第一次……还有真一,『捏尾巴』那个就,别来了。」 「啊?呃,不会的不会的。」 我一个劲儿地摇头。说起来我不就捏了一次嘛,那个。 「说好了哟。……御崎,好好监视。」 「了解,这笨蛋就交给我了。来吧来吧放心地找吧。」 学姐把胸口拍得啪啪响。不管意外觉得她靠不住而气馁的我,小鼬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平台上刮起一阵风,尾巴轻飘飘地随风摆动起来。 「……我说啊小白。你的右手在猥琐地一动一动诶。」 「啊啊,什么时候!」 我接受了学姐的忠告一把抓住右手,就在这时。 「汪」 毫无先兆突如其来地。 通透的叫声,动摇了平台上的空气。 「诶。什么。狗?」 学姐慌忙环顾四周。嗯,刚才确实有狗叫声。不过怎么又来了,在这么想着的我的视线一角,包裹着校服的纤细身体忽然一晃。 「诶。」 同时,茶色的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也烟消云散了。 「——小鼬!」 千钧一发。小鼬险之又险地摔进了扔掉素描本,靠有限的爆发力冲过去的我的臂弯中。 「怎、怎么了?不要紧吗?」 虽然一看就知道不是不要紧的样子,但也就只能这么问了。 「谢谢你,真一。……嗯—,并不是,太好,吧。」 低头看去,在我的怀中这么诉说着的少女的声音又细小又柔弱。虽然努力挤出了个笑容,但那无力的笑容反而更加惹人怜惜。 「知道了,不用再说了。……学姐,这是怎么回事。」 「犬的叫声具有赶走或是打散妖怪的效果——就是这么一回事。说成是会动摇妖怪的存在本身比较好吧?」 嗯—,眼镜妖怪博士扭着脖子作答。听了她的话小鼬难受地「咦,是这样啊」地小声道。 「不对吧,说得事不关己似的!不能消失掉啊!我都还没画过啊!」 「啊,关于这点我想是没关系的。所以……冷静下来,真一。」 「真的?千真万确的?」 「嗯。只不过……脑袋非常地痛。就好像是头上被盖了口锅子用力敲一样。」 这比方虽然微妙地难以理解,不过总之不会突然作别了。就在我松了口气的时候,臂弯中的小鼬无力地微笑着,小声说道。 「但是……想要站起来的话,还有点辛苦,吧。能再,多保持一会儿这样……吗?」 「那是当然!相反我才想这么拜托呢!」 「小白,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喽。」 「呃。说起来,为什么会有狗叫声——」 实在也不会有牵着狗在校内散步的好事之徒,该不会是这种妖怪吧。完全无视了这么说下去的我的学姐,将视线投向楼梯下,忽然大喊道。 「那么,你想在那里躲到什么时候?我经岛御崎之前就知道你在那里了啊!麻利点现身一见吧,胆小鬼!」 诶,「你」说得是谁啊? 这时,我和小鼬还没来得及交换视线, 「呵,早就察觉到了吗。意外地敏锐嘛。」 随着很沉稳的声音一同,一道娇小的身影从楼梯下的平台上现身。 「啊!真的有人在啊!」 「话说学姐你吃惊个什么啊!刚才那自信满满的台词是闹哪样啊!」 「那个只是人家随便说说的嘛—。呀—,没想到真的会有人出来。」 我无视了挠着头发的学姐,再次望向了楼梯下的人物。胸口挂了个小小的圆筒形吊坠,右手上拿着支银色的管乐器。剪短了的齐发看起来是个男孩子,但是从穿着裙子看来好像是女孩子——应该这么说吧。 「请问是……泷泽同学吧?」 我像是确认一般地询问道,短发的女孩子好像才终于注意到了我,一副怀疑的表情抬头看着。 「白冢?美术部的跑这里来干什么?」 「硬要说的话是社团活动吧。」 经岛学姐轻轻顶了顶随便回答的我的侧腹。 「小白,难不成那个座敷童子似的假小子,是你的熟人?」 「泷泽赫音同学。是我们班的委员长。虽然详细情形不大清楚,不过是很认真的人。是吹奏乐部的吧。」 「确实是拿了支笛子。不过,那个部应该在春季的社团大刷新活动的混乱中分裂解散了吧。」 「啊啊,好像真是这样。」 「诶,是这样的啊。」 两名一年级学生表示理解。这时,楼梯下的泷泽同学正直直地抬头看着我们, 「白冢,还有经岛学姐!请马上从那个的身边离开。」 突然地,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这么说。 「……啊?」 这孩子突然说什么呢。话说「那个」是哪个啊。 泷泽同学呆呆地抬头看着我们,继续说道。 「估计突然这么说你们也不会相信的。不过,你从刚才开始小心翼翼抱着的那个,」 泷泽同学纤细的手指,直直对准了我抱着的少女。小鼬有点惊讶地说「诶?我?」。管同级生叫做那个是怎么回事啊。太没礼貌了吧。就在我想着这些的时候委员长也在继续说着。 「那个啊,并不是人类。是与人类敌对的彼岸的存在——妖怪!」 敌意满满的宣言。 忽然,臂弯中的小鼬微微颤抖起来。 「这样啊你也知道啊,那今后请多多关照啦—好像不是这么个发展呢。」 经岛学姐用只有我们才听得到的小声嘀咕着。同感。讨厌的预感划过背心。 「我说啊,泷泽同学?你从刚才开始在说什么啊。」 我战战兢兢地问了下,但泷泽同学无视了我继续说下去。 「确实,看样子你变化得很巧妙。不过,既然被莱卡闻出来你的好运也到头了。」 「……等下小白?莱卡是谁?」 学姐问我,但是这我还想问咧。 「咱早就决定了。在学校里出现的妖怪,咱一只也不会放过。能这么完全地拟态成人类的虽然还是头回见到,不过作为对手也足够了——没错吧,莱卡?」 泷泽同学用明亮的声音说完,便架起了笛子,然后静静地吹起来。 所以说莱卡是谁啊,为什么突然吹起笛子啊,话说回来到底是想干什么啊,我都没来得及发问,神妙的旋律便在楼顶前阶梯上流淌起来。 这时,就如同呼应这旋律一般,挂在泷泽同学胸口的银色装饰散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随着猛兽般的咆哮声一同。一匹巨大的野兽轰然现身。 「犬……!这样啊,刚才的叫声是……」 小鼬忽地直起上身,倒吸一口气。 嗯,这家伙确实很像狗。虽然也混了点狼的外形,但是从外观上来说大体上算是狗。话是这么说但这家伙肯定不是狗。估计体长三米半透明的没有实体飘在半空中犬神鲜红色的犬种这辈子都没听说过,而且在今后的人生中也没有听说过的预定! 「这、这家伙是什么啊!学姐这果然也是妖怪吗。」 「好大!好红!好吓人!很好接下来就拜托了!」 一瞬间抛弃了探求知识的后辈之后,经岛学姐急速后退。只听到了嗒嗒嗒跑上楼梯的声音、咔嚓一声转动门把手的声音、还有露骨的咋舌声。 嗯唔,看来她原本是想逃上屋顶但是门上锁了。活该。 「呃,现在不是干这个的时候吧。」 我吐槽着自己收回视线,只见举着笛子抬头盯着我们(主要盯着小鼬)的泷泽同学,还有跟从冷酷的主人不停低吼着的赤犬怪兽Crimson Doggy(暂名)的身姿。虽然好像有个莱卡的名字,但是从那样貌看不如叫做十郎丸啦巴拉贡啦戈尔迪巴斯啦之类的名字比较合适。虽然我没说出来。(译者:十郎丸是《花之庆次》中泷川一益豢养的两条狗之一的名字。巴拉贡是东宝怪兽电影《弗兰肯斯坦对地底怪兽》中地底怪兽的名字。戈尔迪巴斯是卡普空某款机器人格斗游戏中的机器人的名字) 「就只会装着害怕吗?不过,咱可不会留手的。觉悟吧,妖怪!」 「……咕噜噜噜噜」 这时,我向旁边一看,身体不在状态还摇摇晃晃的少女的身影就在眼前。 「那、那个……怎么办啊,真一。」 ……嗯,嘛,说的也是。 那个嘛,在派不上用场这点上还是挺有自信的啦。 我微微深呼吸一次踏前一步,就像是要挡住小鼬一般伸开双臂。 「真一……?」 好像很惊讶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挠了挠脑袋,没有回头就回答了。 「你瞧,平常总是让你来保护也也怪不好意思的。」 「诶?但是……」 「你在干嘛呢,白冢?你也是看得到咱的莱卡的吧。」 像是要打断小鼬的话一般,阶梯之下冰冷的话语插了进来。 「如果说的是泷泽同学背后那个又红又大的话,不巧看得清清楚楚的哟。」 在我老实回答了之后,有半透明的猛犬追随着的笛子演奏者大大叹了口气。 「你早该明白了吧,白冢。咱的目标是你背后那只妖怪,跟你没有关系,而且说实话,咱也不想伤害没有关系的人。你能快点闪开的话就帮大忙了哟?」 泷泽同学这么说完,莱卡也配和着她低吼着。暴露出了像是白萝卜一般的牙齿,看到它我的背上冷汗就一个劲儿地往下流。真是养了个厉害家伙啊,委员长。 「嗯—,很抱歉,我做不到。」 那个嘛真要说不想逃跑的话那是骗人的,但是我实在不能扔下小鼬独自逃命。虽然我做不了什么大事,但这个和那个情况不一样。 「被操纵了或是被欺骗了吗——不管是哪个都很没出息呢,白冢。算了,这随它去。」 委员长很悲哀似的摇摇头,抬头看了旁边的巨犬一眼。然后简短地发出了命令。 「吠吧。」 「喔——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巨大的猛犬突然咆哮起来。 在不由自主张开双臂的我的眼前,台阶上的空气呈同心圆状袭来,不断震动着的波纹猛地撞到了我的身体。 「呜!」 明明音量也不是很大,偏偏只有冲击很厉害。身体和脑袋都被震得摇摇晃晃的。 「啊—……威力好大啊—,这个……啊,小鼬你不要紧吗?」 我慌忙回头一看,用手摸着额头的小鼬出现在了视线里。 「……嗯,有真一保护着我。谢谢。」 如此回答的妖怪少女虽然看起来气色有点不好,但是至少没有现在就会消失掉的感觉。很好,总之放心了。 「哼……不愧是人型的,和不入流的杂鱼不一样不能简单地打散吗。」 委员长就像在确认爱犬的攻击力一般不住地点着头。原来如此,看莱最近校内妖怪减少了,都是因为被那条狗震散了啊。理解到这一点之后,躲在我背后的小鼬小心地露出脑袋,向着台阶下叫道。 「那个,赫音……对吧?」 「咱确实叫泷泽赫音。那又怎么样?」 充满了敌意的视线飞来。虽然我不由自主地吓了一跳,但小鼬却「也是哦。太好了,没把名字搞错」挺高兴地点点头。 「啊,我叫伊达——」 「打住,咱没奉陪妖怪自我介绍的兴趣。还有什么遗言的话,能请你快点说完吗。」 委员长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她的话。就算是小鼬碰上这措辞也有点说不上话了,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又用稍微强了一点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呐,赫音。……我想问问你,我对你做过什么吗?」 一个理所应当的疑问。我嚷嚷着「对啊对啊」挥了挥拳头。 但是,泷泽同学眼神不善,斩钉截铁地放言。 「明明不是人类还主张生存权?请你别说笑了好不好。妖怪什么的就是百害而无一利,派不上任何用场的存在,不尽快消灭掉的话实在太危险了。」 喂,稍等一下啊委员长。你那说法不管怎么样也太超过了吧。 就在我想这么说的时候,有个人马上插嘴了。 「呵。因为妖怪危险有害所以就可以不容分说地驱除掉啦—,这个意思吗。」 她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的经岛学姐。大概是找了一圈退路最后认命了,那一如既往的咄咄逼人的口气复活了。 「虽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是什么事让你会这么想的,不过这真是单纯明快到爆的二元论呢—。真的,给旁人惹麻烦的正义的伙伴还真有啊。话说啊!」 学姐翻卷过运动衫的下摆直直指向狗,然后扬声道。 「你带着的那只汪星人也是!不是只货真价实的妖怪嘛,啊啊?」 嗯,那说的也确实是。不过很在意为啥变成关西腔就是了。 「呐,呐,御崎,那个是」 「怎么看都是犬神。」 还没听完小鼬的问题,学姐就断言道。 「虽然说是神但也不算是god的啦。是特定的血脉或者体质的术者使役的妖怪,跟随主人并根据他的命令行动的使魔一般的存在,也就是说那位孤高的妖怪猎人小妹妹,应该是拥有犬神使的技能吧。」 「好详细啊学姐。没错,咱的莱卡和那边那野生的妖怪不一样。」 泷泽同学这么说完把手伸向了旁边巨犬的脖子,温柔地抚摸着硬梆梆的毛皮。大概就算是没有实体也很喜欢主人的手,犬神好像很舒服似的眯起了眼睛。 「等下等下等下。那么小鼬也是一样的啊。」 虽然与主人和使魔的关系性完全不同,但也是个好好说也能交流的人,说起来别说是危险了还是秘密保卫着学园和平的人。我虽然想这么继续说下去,但泷泽同学马上就插嘴了。 「没用的白冢。你以为咱会挺被妖怪操纵了的男人的话?」 「……那个,从刚才开始好像有什么误解了。我并没有被操纵啊。」 「吵死了啦。」 「再说了小鼬是,」 「都说别嚷嚷了。」 「绝对不是什么危险的妖怪,」 「差不多给咱闭嘴。」 「是。」 冷冰冰的一句话,让我不由自主地住口了。不愧是委员长,在班会的主持方面已近习惯了。该说是虽然看起来个子矮但是很有迫力(不过这很有魅力)吧,我回想起了班上男生们的共同见解。虽然和现在没关系。 这时,泷泽同学的话告一段落,用笛子笔直地指着小鼬。 「那么,差不多已经完成与此世的道别了吧?完成了对吧?」 在她的身边,是龇牙咧嘴的赤红色巨犬。 「……真一。」 袖口被紧紧捏住。 「没关系。大概绝对没关系的。」 我一边毫无根据地鼓励着她,一边调整呼吸。既然泷泽同学的目标是小鼬的话,我就只要保护好她就行了。我站在小鼬身前,小声向从刚才开始进入旁观模式的学姐问道。 「学姐。犬神的攻击方式就只有叫声吗?」 所幸,那个必杀荒野之声的话,我来当墙的话小鼬似乎能受得了。看来很有魄力的犬神,因为没有实体所以也不会物理性的啃咬(因为文化祭之前的鬼的教训所以不可大意),而且作为主人的泷泽同学看起来身手也不怎么高强。 既然如此,虽然我的爆发力也在常人之下,但是拉着小鼬逃走应该还是办得到的吧? 「好甜。你就和五大匙白砂糖,或者香草香精一样的甜啊白冢。」 但是学姐的回答干脆地打破了我天真的期待。 「用叫声来驱除灾祸,只不过是伴随犬神的『犬』属性的 ,充其量只不过是赠品一样的能力。犬神的能力的话,是让某人」 「学姐?能请你差不多安静一下了吗。」 泷泽同学打断了学姐的说明。话被打断了的学姐虽然「哼」地瞪了一眼,但是短发的犬神使毫不畏惧地举起了笛子。 「嗯,啊,那样好吗……。准备好了吧,莱卡?」 泷泽同学吹奏起了银色的笛子,与之前不同的平稳旋律流淌而出。这时,刚听到那旋律,犬神在半空中一蹬巨大的四足,一直线地向我们跳来。 「汪!」 「呀!」 「呜哇来啦!」 面对这巨大的迫力我动也动不了。虽说没有实体,吓人的东西就是吓人! 但是,本以为那只红色的透明怪物会直直扑向小鼬的。 「啊呀。现在难道说是对准我了?」 却撞上了一脸惊愕的学姐的身体,然直接后就与她重合在一起消失了。 ……刚才那反应,完全就是以为自己不会是目标而安心呢。 话说比起那个这没关系吗。学姐的身上虽然别说是外伤了,就连接触过了的痕迹都没有,但是在这情况下那么闹腾的人直立着一动不动怎么看都是异常诶。 「……御崎?」 小鼬躲在我背后,小心翼翼地向学姐搭话。 然而,学姐却僵硬地扭过脖子,耷拉着舌头,叫了一声。 「汪」 呜哇。 「……那、那个,真一,这是……」 「……嗯,大概和小鼬你想的一样。」 我们面带不安地交换视线。就在这时,非常冷静的,而又有点得意的声音。 「没错。犬神啊,就是附身在某人身上才能发挥出本领的妖怪。『犬神附体』这个词,你们不会没听说过吧?」 一步步走上台阶的泷泽同学说道。 「头回听说。」 我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在数级台阶下站住的犬神使说着「也是啊」微微笑了笑,再次吹奏起了笛子。流淌出了好像很严肃的旋律,呼应着它学姐娇小的身体也颤抖了起来。 ……啊,今天第几次不妙的预感了。 「汪——————」 学姐突然仰天咆哮,刺出了小小的右拳。内在姑且不论,因为外表还是学姐的样子所以说实话没啥迫力——我还没来得及这么想异变就发生了。 「呃。啥啊这是。」 「御崎!」 在如此呼喊的小鼬眼前。经岛学姐的头上忽然冒出了两只三角形的耳朵。从她的嘴角能看到长得异常的犬齿,从运动服的屁股后面垂下了犬科独特的房状尾。再然后,小小的右手背赤红色的刚毛包裹住慢慢变得粗大起来,接着到最后五根巨大的爪子也缓缓长齐了。 「咕噜噜噜……」 变成半吊子的狼人(不过正确说来说不定应该叫做犬女不过嘛总之就是这种感觉)的学姐盯着我们低吼了起来。犬耳的话倒是挺可爱的,但就只有右手奇怪地又大又糙这不协调感到了极点。不对,问题不在于外貌而是内在就是了。 「……那么,这该怎么办啊小鼬。」 因为完全没预料到这种事态发展,我老老实实地征求意见时, 「那、那个……火炎或是镰鼬之类的不行……吧。那个,姑且,算是御崎。」 在小鼬看来好像也挺出乎意料的,回给了我一个非常困惑的回答。 嗯,烧了切了的话确实糟糕了。姑且还算是学姐。这时平静的声音响起。 「一只右手就到极限了啊。果然是,相性吗……?算了,这样估计也足够了。」 还没来得及问什么足够了,冷酷的犬神使就盯着我们继续说道。 「那么,开始吧莱卡。把那边那个小吵鸡给——撕得四分五裂吧!」 不想听到的命令。流淌而出的笛子的旋律。这回是有点欢快的曲子。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在楼顶前台阶上轰响的高兴的咆哮。 「等、等一下啊赫音,御崎!呐,拜托了在听我说几句。」 「说回来妖怪也不全都是危险的存在啦。」 然而,完全在犬神支配下的学姐,完全无视了试图说服的我们,挥舞着钩爪一蹬平台的地面。 「汪!」 「——汪!」 「怎么!」 我挺身承受住了不知道第几次的泷泽流清净shout(暂名)。刚捡起来举起的素描本一下子就被弹飞了,然后双耳就是一阵阵的耳鸣。所幸,清净和击散的效果好像对人类发挥不出来,但是这股冲击实在是无能为力。就算一发一发的威力很不起眼,但这么一直承受下来的话,伤害也实在会积少成多下来的。 「呐,算了吧,真」 「没关系!我还没关系!那么,试着再来一发吧!」 不是啊!完全不是没关系啊! 无视了粗重的呼吸和麻痹的手足,拿显而易见的虚张声势给自己鼓劲。我保护着小鼬抬头一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上台阶的泷泽同学四目相交。 「……咕噜噜噜。」 在犬神使的身边,经岛学姐(内在是犬神)发出了低吼声。那么。接下来出什么招呢——在我这么想的瞬间,经岛学姐(内在是犬神)的尖耳朵动了一下。 「汪!」 小巧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往旁边一跃,运动服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了。还没来得及惊慌,我旁边就响起了踢在楼梯扶手上的轻快声音。 「真一!右边!」 「那边吗!」 听了小鼬的提醒弹起来似的望向扶手时经岛学姐(内在是犬神)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不过,视野的上端扫到了一眼尾巴尖。假动作吗! 「真一!」 「明白了,话说早知道啦!」 又想从背后攻来吧!我抓起小鼬的手把她拉起来,两个人掉了个个儿跳下台阶,又马上张开双臂变成人墙,自暴自弃地大叫。 「瞧啊,放马过来!」 「——呜!」 在我的鼻尖前六公分处,以水泥墙都能贯穿的势头刺过来的犬岛学姐(太麻烦了就这么叫好了)的右手爪子突兀地停了下来。第十一次的千钧一发。大量的冷汗淌过我的背脊。 泷泽同学那一句「不想要伤害无关的人」好像不是骗人的,她的使魔(能不能这么说虽然还挺微妙的,不过能商量这一点的对象正现在进行时地被犬神附体着)的莱卡君也是彻底贯彻这条方针的样子。 就是说,面对拳打脚踢之类的物理性兼直接的攻击,我只要变成路障犬岛学姐就不会进一步攻击了。从刚才起就尝试了好几次了,所幸并没有变成「首先,把那个碍事的男的给撕了。」「汪」「呀—」「啊真一被」「呼呼呼呼,觉悟吧怪物黄鼠狼」这样的发展。稍微感谢一下泷泽同学的良心。 尽管如此,闪闪发光的尖锐爪子刺到眼皮底下,就算知道停下来了也足够吓人的了。 「呜呜呜呜呜……」 因为千钧一发之际停手的犬岛学姐正愤愤不平地瞪着我,我也就试着吼回去。 「呜—,汪。」 虽然不知道对方听没听懂但这是气氛的问题。 「咕噜噜。」 哦,有反应了。机会难得就继续好了。 「汪!」 「咕呜呜呜!」 「汪!汪汪!」 「咕噜,咕噜噜噜!」 「呜—,汪汪汪!」 「……你们在干什么呢。回来吧莱卡,要被笨蛋传染了。」 「等、等一下真一?你、你真的不要紧……?」 「啊—,抱歉,不小心玩高了。」 真的被小鼬担心了,我便老实地认了错。 这时,瞪着这样的我的犬岛学姐轻轻一蹬台阶就从我们头顶一跃而过,回到了站在通向楼顶的门前的主人身边。因此我也保护着小鼬向平台移动过去。这里虽然也不怎么宽敞,但至少比在台阶上更容易活动。 ——那么,现在又回到这个站位了吗。再往后该怎么办呢,好像也不能一直这么好下去吧—我这么想着抬头望向楼梯上方,只见泷泽同学耸了耸肩。 「意外地灵活呢,白冢。说实话,我想不到你竟然能跟上莱卡的速度。」 虽然想来如果能从那位犬神使手中抢下笛子的话就万事大吉了,但仔细想想犬岛学姐也不会放任我不管。我无计可施只好回了句「多谢夸奖」。 「因为从手脚用力的情况,我能大致看出会怎么动。」 「这样啊,还真了不起。」 「嘛,因为是美术部的。……呼哧—」 真想不到不断临摹运动部的学生们锻炼出来的观察眼能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就是了。我本来想这么加一句的,但是嘴里面冒出来的就只有粗重的喘息。 「我觉得你已经很努力了哟。不过,是不是也差不多到极限啦?你没什么体力吧。」 「……嘛,因为是美术部的。……呼哧—」 说实话,我觉得自己早就超过极限了,但还是别说出来了。总而言之全功率开动肺部把呼吸先喘匀了,小鼬却在我的耳边小声说。 「呐……真一。」 「啊,想到什么了吗?」 我稍微有点期待地问道,然而回答我的就只有一声「抱歉」。 「我什么办法都没想到……还想问,该怎么办呢。」 「嗯—……我倒是有点想,这会儿用镰鼬或是火炎也没什么关系了。」 「……可是,你想……还是同级生……」 小鼬欲言又止。因为对方是怀着杀意袭来的,稍微切一切烧一烧还希望能理解,但既然本人极力主张「不能用」的话也无计可施。 「而且,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人……。要是能交流一下澄清了误会的话,就好了呢……」 「嗯,那倒是最佳选项。」 我想着那该不会很困难啊看着前方,只见犬神使正用充满着敌意的眼神瞪着我们。那张脸上写着「本小姐不可饶恕在学校里徘徊的邪恶妖怪」(似的)。 ……没错,她确实不是坏人。但是,一根筋的极端正义的伙伴比起单纯的坏人还要棘手呢。我如此切身体会到,此时楼梯上传来冰冷的话语声。 「你们的关系真的很好呢。完全被骗得团团转了吗。」 「我说啊泷泽同学。刚才开始都说了多少遍了,我并没有受骗啦。」 「只是没有自觉自己被操纵了吧?不是这样的话,还有谁会袒护妖怪?」 干脆地打断我的反驳的犬神使投来了冰冷的视线。 「说什么谁啊,这里不就有一个嘛。」 我战战兢兢地举起手,却被犬岛学姐吼了。不是你们要问的吗。 「就算是白冢,也是知道的吧?从刚才起你豁出性命保护着的那个,虽然外表看起来像人类其实内在是怪物。」 「怪物什么的说得太过分了吧。至少请用『妖怪鼬少女』。」 「吵死了闭嘴。那么,既然你说自己还很清醒的话我就问问……那个怪物到底哪里好了?」 「诶?要问哪里的话,」 ……是哪里呢。 我稍微别过头和小鼬视线相交,考虑了起来。那个—,本来是被她的外貌吸引了,但那仅仅是刚开始的时候之后说来话长就省略。 然后,这样整理好思路之后,我斩钉截铁地断言。 「全部。」 「……呵。这样啊。哼。」 本想极度简洁明了地回答的,但是听了回答的犬神使,却用这家伙已经是无可救药的笨蛋了再对话下去的话也毫无意义呢嘛真是浪费时间的视线看着我。本应该语言不通的犬岛学姐都好像在嘲笑我,微妙地有点生气。 「谢谢你,真一。」 忽然,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声音在我的耳旁响起。我被它吸引着转过头去,只见涨红了脸的小鼬很不好意思似的别过头,躲到了我的肩膀后面。 ——嗯,没错。刚才的答案果然没错! 「好了好了,就到这里吧。」 泷泽同学拍拍手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受不了似的摇摇头。 「说实话,咱真是败给你们了。莱卡特地一路嗅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本来还以为是什么大家伙的呢。」 犬神使耸耸肩。但是就算被擅自期待了……喂,等下。稍微等等。 她的话是不是哪里有点奇怪啊?小鼬本来并不在这里诶。 「竟然只是个躲在棋子后边的胆小鬼,真是有够扫兴的。你也这么想的吧莱卡?」 「汪!」 犬岛学姐挑衅地叫唤了一声,但我并没有反驳。冷静下来白冢真一。没错,就是这样。虽然早就忘了,但是原本我们来这里的理由是—— 「……啊!」 小鼬在我的身后倒吸一口气。看来也得出相同的结论了。 「呜呜。」 忽然犬岛学姐抬头看着泷泽同学短吼了几声。 「差不多到附体时限了?OK,那就搞定他们。白冢,你就放弃一条手臂吧。」 「这点程度早就有觉悟……呃,啊?刚才说了什么?」 该不会是轻描淡写地宣布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吧。我班的委员长还是老样子无视了中断思考反问的我。 「你懂了吧莱卡。不用再留手了。彻底把它们摆平。」 用通透的声音发出了命令,然后吹奏起了笛子。与一直以来截然不同的勇猛的旋律响起犬岛学姐就好像在积蓄能量一般开始低吼起来。 啊,这首曲子听过。好像是什么古典的——呃这种事随便怎么样都行! 「咕————汪!」 犬岛学姐咆哮着一蹬地面,飞扑而来。这股迫力这个气魄,应该是有我绝对挡不住的自信吧,所以我也不能逃。就在我再次张开双臂的同时,小鼬的眼中散发出了银色的光芒。 「——咕,呜?」 瞬间。犬岛学姐的身体在我的眼前忽然不动了。 「定身!对啊,是那个啊。」 「不行,不要放心真一!大概,效果不会太长」 「汪!」 就像是打断小鼬的话语一般,驱魔的叫声响起。干净利落地打消掉定身效果的犬岛学姐的身体再次活动起来。怎能让你得逞!我和犬岛学姐扭成一团,把它(肉体上是她)唯一的武器右臂给牢牢压住。 「很、很好!这么一来——」 「咕噜噜噜!」 「喂骗人的吧!这啥蛮力!」 要放心还太早了。这拉力(或者是压力)之大,简直无法想象出自学姐那娇小的身体。而且我已经筋疲力尽了,这下连十秒钟都撑不住了哦! 「真是个笨蛋呢。一般人类抵挡不了莱卡的力量的吧?那么莱卡,随便把白冢收拾了,快把那怪物给——」 然后,泷泽同学的口离开了笛子发出了最后的命令。就在这时。 「诶——这股气息是!」 第一个注意到的人是小鼬。 「呜,汪?」 然后是犬岛学姐(正确说来是莱卡)。 「诶?呜哇。」 等到之前我拼命压着的右手忽然安分下来,我才终于注意到了。 我循着小鼬她们的视线,因为疲劳和缺氧而有点恍惚的视线投向了楼梯上。 「……糟。」 正好就在泷泽同学站立位置的正上方。从布满灰尘的天花板上,悄无声息地渗出了一只半透明的妖怪。 「这样啊……!那个就是狐狸说的气息的主人!」 小鼬从之前束手无策受保护模式一转变,用干脆的语气断言。顺带一提,莱卡嗅到的妖气的发生源好像也是那个,不过——这些家伙,竟然还有残余啊。在文化祭之前,应该都在仓库大楼里面全部消灭了啊。 「真一……那个是,」 「不会有错的,是鬼!」 我没有听完小鼬的话,瞬间下了判断。那拎着长柄镰刀跟蜥蜴似的长相虽然没见过,但是那毫不容情又粗暴的气势根本不会错。 「……kisyaaa」 缓缓落到地面上站起来的鬼,将焦点不定的眼睛,对准了在场唯一还没注意到事态变化的少女。 「赫音,后面!」 「汪!汪汪!」 「泷泽同学!快逃!」 我们的叫声同时响起。 「诶?」 终于察觉到异变的犬神使回头一看,面前就是发出娇声的异形的人影。 「kisyaaaaaaaaaaaaaaaa!」 刚一看到那副尊容。委员长的样子就陡然一变。 「啊……」 之前那无情猎人的气势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一脸呆滞地抬头看着鬼的委员长,软软地瘫倒在地面。松开了的笛子滚落了楼梯。 「……骗人……这家伙,这感觉……和那个仓库的……样子虽然不一样……但、但是……」 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冒出了连不成整句话的言语。 「还以为都消失了……不要,怎么会、怎么会,会在这种地方……!」 大概是将眼前害怕的少女看成是绝佳的猎物了,鬼挥起了手中的镰刀。半透明的巨大的刀刃,令停滞这的空气一阵摇曳。 ——要糟。鬼虽然是没有实体的妖怪,但是它的攻击有物理作用。也就是说,如果那玩意儿挥下来的话。 「不……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别过来,去、去、去那边!」 泷泽同学大概是吓得腰都软了,只能嘴上叫叫却一动不动。不,是动不了啦! 「啊啊真是的!在干啥呢!」 一回过神来,我正跑上楼梯。我强行拉过傻掉了似的泷泽同学的胳膊,顺势将她那娇小的身体夹到腋下般地抱起来。瞬间,鬼挥下的刀刃划过半空。 「很好!」 「……诶?白冢?」 一脸呆滞地泷泽同学出乎意料地轻。是拜一股蛮力所赐呢,还是仅仅因为泷泽同学很轻呢。我想着这些事向下一看,只见委员长正战战兢兢地侧着脑袋。 「啊、啊咧。白、白冢?咱,那个,做了什么……?」 看样子让她快逃也做不到啊。不过,委员长虽然个子小,但我现在也不可能有抱着她冲下楼梯的体力。因此,迫不得已。 「泷泽同学——抱歉!」 「诶——?」 我使出了剩余的力量,把泷泽同学的身体朝楼梯下扔出去。在之前的格斗(话虽这么说但也没这么正式啦)中早就迎来极限的肩背发出了咯吱咯吱的难听的声音什么的之后再说。总之,泷泽同学那与其说是高中女生更像是小年的小个子豪迈地在楼梯上飞起, 「拜托啦,小鼬!」 「嗯,我知道!」 被早就在楼梯下待命的小鼬稳稳接住。啊呀啊呀。 「不要紧吗,赫音……?」 「诶、嗯、嗯……但是,为什么,把咱,」 「因为,不能放着不管嘛。」 小鼬微微笑着这么说着,轻轻地把泷泽同学放到了平台地面上。这时,大概腰还软着,犬神使一屁股坐倒在地。嘛,总而言之平安无事是最好的了。啊呀啊呀。 「kisyaaaaaaaaaaaaaaaaaaaaa!」 一直被无视了的鬼的怒吼在我正背后响起,终于让我回过神来。你放的哪门子心啊白冢真一!一回过头,鬼举着的刃器就在眼前了。啊,大危机。 「——啊! 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呐喊,然后是轰的一声爆炸。小鼬那瞄准了之后释放出来的鲜红色火炎包裹住了鬼。伴随着无声的悲鸣,鬼那朦胧的躯体颤抖了起来。 「真一,快!」 「谢、谢谢你小鼬!」 在楼梯下响起的急促的声音。我斜视着身体颤抖着大叫的鬼,三步并作一步地跑下楼梯, 「好嘞,还差一点……哦呜哇!」 「真一!」 好不容易活着回到小鼬等着我的平台上了。不过最后一步踩空拿脸着地就是了。 「真、真一……?今天虽然都问了好多遍同一个问题了……不要紧吗?」 「那么回答也是同样的。嘛,还算是不要紧。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虽然说实话都已经闹不明白到底哪里痛了,但是身体还能活动就好。我无视着发出悲鸣的关节站起来,视线和还坐在地上的泷泽同学对上了。 「白、白冢,不要紧吗……?为什么,要为了咱这种人,」 「那有什么为什么的,又不能扔下熟人不管。比起那个泷泽同学,那个妖怪是叫做鬼来着的,你以前见过吗?」 「……嗯、嗯。虽然外形不一样,但是在仓库楼……」 「仓库楼?难道说是在文化祭之前?」 「啊,嗯。而且,我以为自己这下就完了的时候莱卡首次出现,保护了咱这才得救了……但是,非常地害怕……」 「啊—,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文化祭之前鬼的事件的最初受害者大概就是委员长了。当时虽然觉得危险性这么高却没有大的损害有点不可思议,但是既然有了莱卡的驱魔叫声情况就不同了。我表示理解,向从鬼出现起就一直心神不宁的犬岛学姐搭话。 「犬岛学姐……不是,莱卡。」 「呜,汪?」 犬岛学姐吓了一跳似的做出反应。虽然心里想想你在这时候才更应该吼叫并且战斗,但看来,这家伙面对出乎意料的事态非常弱。反过来说,就是下达了明确目标的话就会很努力的性格吧。嗯,真的和狗狗似的。 「给,把重要的主人还给你。要好好保护她。」 「汪、汪!」 「嗯,这回答很有精神。还有,你那身体也要好好保护,因为那是学姐的。」 「汪!」 「嗯,拜托你啦!」 「……真一?你听得懂这孩子的话吗?」 小鼬把素描本递给了我。看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捡起来的。 「谢谢你。嗯—,好像是有种心有灵犀般的感觉吧。」 拳脚交流过的男人之间就算没有语言也能够交流,但说到这份上实在是胡扯了所以作罢。我翻开素描本的白页抬头望去,挥舞着长柄镰刀吼叫着的鬼的身影映入眼帘。明明是没有实体的妖怪,那存在感是怎么回事。 「kisyaaaaaaaaaaa!」 一听到那叫声,泷泽同学就「咿」地缩起了身体。看来鬼都成了心理阴影了。嘛,既然一开始看到的妖怪就是这家伙也难怪会变成妖怪根绝主义者。不过我的场合最先见到的是小鼬嘛—。第一印象很重要呢。 这时,小鼬温柔地把手伸向了害怕着的委员长的肩膀。 「不要紧的。不用这么害怕的,赫音。」 「诶……?」 小鼬向着不解的泷泽同学只是微笑着说了句「我们会想办法的」,之后就抬起头来看着我。 「呐,真一。」 「嗯,也不初次见面的对手,在这点上比较轻松呢。」 我这么说着从口袋中抽出了铅笔,开始画起了鬼的身形。 「白冢?你在……做什么啊?而且,说不是第一次是……」 「汪?」 犬神组合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看着我但是(虽然很理解他们的心情)说明先推后。可以的话希望能在它行动之前画完,我是这么想的。 「kisyaaaaaa!」 大概是心有所感了吧。鬼唐突地怒吼出声,一蹬地面飞扑而来。 「啊啊真是的,明明就只差一点了!跳什么跳!画起来很困难的好不好!」 「……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过来啊啊啊啊!」 面对鬼那步步紧逼的身影,泷泽同学再度失声痛呼。 这时,小鼬忽然前进,夹在了鬼和泷泽同学之间。 「不要过来!赫音很害怕的!……真一?」 「OK!好嘞,久等啦——搞定!」 在用最简略的线条描绘出来的鬼的绘画的一角,签上了S S(しらつか しんいち)的签名。 「syaa!」 那一瞬间,在小鼬眼前的半空中,鬼伴随着质量实体化了。 「……啊!」 「嘿!」 泷泽同学因为恐惧而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和小鼬短促的鼓劲声同时响起。 沿着纤细指尖的轨迹生出的空气之刃,把鬼的身体一刀两断了。 「叽——?」 然后,就是有点让人提不起劲的一声临死惨叫。滚倒在台阶上的鬼的肉块就好像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玩意儿似的,很快就消失了。 「……好了。」 小鼬平静地(另外,还有那么一点点自豪地)轻声说。 好帅气诶真上镜诶好想画下来诶但是那不行诶,我又像往常一看看入神了,而这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的泷泽同学,缓缓开口了。 「你有……这么……厉害吗?」 在她的身边,是一脸呆滞的犬岛学姐的身影。被犬神组合直直盯着的小鼬扫了我一眼之后苦笑着说「才没这种事呢」。 「……骗人。骗人的。这不是很强了吗!」 「大概,是吧?」 「就是啦!明明这样,为什么——为什么,刚才那个不对咱使用啊!」 与其说是在问别人不如说是在自问的强烈的语气。但是,被这么询问的小鼬毫无烦恼地微笑着,若无其事地回答。 「因为不想让你受伤,吧?不光是御崎,还有赫音你。」 「……诶。」 听了这么干脆的回答,泷泽同学哑口无言。 这时,小鼬忽然转头看着我,微微将手掌向我举起。 「成功了呢,真一。」 「嗯,辛苦了,小鼬。」 我也举起手走过去,然后是轻轻的高击掌。覆盖过疲劳感的达成感缓缓深入了身体中。顺便一提,这个动作好像是小鼬在文化祭期间学来的。 就在我们没啥理由只觉得挺高兴就在交换视线时,忽然响起了一小节笛子平静的旋律。哦呀,在我这么想着凝神望去的时候, 「那只鬼该不会是天逆每临消失前吐出来的吧。然后被彼岸之门关闭时的余波卷飞到这里来就在这里住下了吧。二的是它就只是一直守在这里推测但不巧是平常没啥人来的地方所以万幸一直以来一名受害者都没出现。不管怎么说,那就是最后的一匹了,拉面。啊啊,话说肩膀好酸啊—,我去!」 就只见明明谁都没问就以疾风怒涛的势头解说起了这次事件的经岛学姐的身影。狗狗似的耳朵和尾巴都没了,右手也是正常的肤色。 「……御崎?」 「学姐,你变回来了吗?」 「嘛,与其说是变回来,不如说是钻到我身体里东西被抽出来了。」 学姐狞笑着,拿拇指比划了一下在旁边低着头的短发少女。 「诶?也就是说,泷泽同学你已经不以小鼬,」 为猎物了吗。我都没来得及这么问。 「非常抱歉!」 用力低头认错的泷泽同学,清清楚楚地说出了道歉的话语。 「非常抱歉!真的非常对不起!那妖怪……叫做鬼吧?我还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仓库楼里面消失了,却完全不知道是你们把它击退了,而且,还认定了妖怪全都是危险的怪物,还,」 「不用了,赫音。」 打断泷泽同学那好像永远说不完的谢罪宣言的,是小鼬不容分说的一句话。直直回视这抬起头来的犬神使的小鼬温柔地微笑着向她说。 「既然你已经明白了,那对我就已经足够了。是吧,真一?」 「诶?啊啊,嗯嗯,那倒确实是这么回事。」 看莱卡的身影不在应该是回到主人的吊坠里面了吧,话说那迫力,如果可以的话真想素描一下啊,我想着这些事点点头。小鼬觉得这样好的话我也不会有什么异议。结果好一切都好。 「诶,骗人。白冢也。这么轻易就……」 犬神使用说着无法理解似的眼神看着我。我说了句「那个啊,大概只是我乱猜的」作开场,挠着头说道。 「泷泽同学,你是希望大家不会遭遇到危险,才孤身一人击退妖怪的吧。」 「嗯,那个,没错……。但是……但是!咱做的事情,到头来只是,」 「啊—,没事没事,所以说啦。」 在泷泽同学再次进入深刻模式之前,我马上插话进来。 「说不定是因为泷泽同学你很认真所以没办法,不过我想你也用不着这样子孤军奋战的吧。」 「……诶?」 「为了大家而不为人知地努力本身完全没必要道歉。只要让你知道并不是全部妖怪都是邪恶而危险的话,我——不,我们觉得这样就可以了。」 是这样的吧,我朝旁边看了一眼,小鼬笑着点了点头。 「就是这么一回事,委员长。啊,不过,危险的妖怪确实是有的,如果你说要我们帮忙对付那些家伙的话就尽管说。这样子怎么样啊?」 这时,听我说完的泷泽同学「……非、非常感谢,白冢」地支吾起来,但马上又严肃起来,然后斩钉截铁道。 「……但是,但是!这样不行!」 充斥在那平静的话语中的气势很强,我不由自主地住口了。 「因为,咱,是想把你们,杀、杀掉的诶……?而且,还是纠结在无益的误会上!明明这样,却被这么轻易地原谅的的话咱的心里,」 「说不定就是你说的那样。」 泷泽同学又要进入谢罪模式了,但是经岛学姐干脆地打断了她的话头。 「受害者都原谅你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快点发觉再要不停低头谢罪下去的话就只是你的自我满足罢了吧。都不是小孩子了,应该明白的吧?明白了的话回答是!」 「啊……是、是的!」 委员长之前的势头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反射性地回答。哦哦,不愧是学姐。 「答得好。好了那么接着用英语。」 「诶?那个,Yes……?」 「加个sir试试。」 「Yes, sir.」 「声音太轻!」 「Y, Yes, sir!」 泷泽同学虽然很困惑还是努力地配合着学姐的要求。果然是个很认真的人啊。 「……赫音,不用这么努力的。御崎的话听一半就够了。」 「话说啊学姐,一上来就让不习惯的人配合你是不是有点有勇无谋啊。」 虽然我和小鼬一泼冷水学姐就「呜—」地鼓起了腮帮子,但马上就恢复了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亲热地拍了拍泷泽同学的肩膀。 「那么,亲。能占用点时间吗?」 「啊?亲?」 「嗯,没错,亲。稍微陪我一下吧,狠狠地把人家的身体当做玩具一样摆弄过了嘛—。我啊,在被夺走自由的基础上还被怪物随意摆弄了诶。」 「……那说方式不是有点语病啊。」 「闭嘴小白。喂,亲也不要这么怕。我就想问点事情。」 被学姐的气势压倒的泷泽同学「哈啊」地嘟哝了声,学姐「很好」地狞笑着说。 「那么,一上来就这么问虽然有些失礼……你的家系是拥有犬神的?」 「咱的家系?不是,咱没听说过这种事情。」 「啊呀,是这样的吗?用笛声来操纵啦收纳到吊坠里面啦的技术,我还当是泷泽家的不传之秘呢。关于犬神使的能力我也想了解一下。」 学姐歪了歪头,泷泽同学「啊啊,那个啊」地开了口。 「这都是自己查到的。而且刚开始虽然很惊讶,但是自从知道这孩子听咱的话之后,就没觉得多可怕了。」 泷泽同学很宠溺地低头看着挂在胸口的吊坠。好像听到了很高兴的「汪」的一声。 「嗯唔—,既然不是遗传性原因那就是体质原因吧?妖怪频出的土地和与生俱来的犬神使的素质而名为危机的催化剂下反应,让犬神本身感得或是显现了吗。」 「……感得?显现?」 「说的就是召唤的意思啦,犬神使小姐。不过白冢也好你也好,艺术家是不是比较容易唤来彼岸的气息啊。绘画和音乐虽然不同但是本质上殊途同归的感觉?」 「这样啊……。白冢也是,这样的吗?」 「其实就是这样的啦。嘛,总之也收尾了,我们就地解散吧。我也很累了又被附了体!」 经岛学姐如此宣布,忽然揽住了犬神使的腰。 「如此这般。咱们就换个地方吧犬神使。」 「诶?但是学姐,刚才不是说就地解散吗。」 「说的是就地,呢。不过我还有很多事情要问你。做好今晚不放你回去的觉悟吧,呼呼呼?喂走快点!别很遗憾似的一步三回头!」 经岛学姐拖着泷泽同学强行走了。 「那、那么就……再见。」 泷泽同学微微回过头,向着我和小鼬鞠了个躬。 「嗯,再见哟,赫音。」 「啊、啊啊。……明、明天见。」 我们轻轻挥挥手,看到我们此举委员长忽然别过头。 啊咧,难道说是生气了?果然,之前把她扔下去很糟糕吧。不过想想当时除此之外别无他发了。我在心中辩解着目送二人离去后,小鼬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啊」了一声捂住了嘴。 「怎么了,小鼬?」 「我还没告诉赫音自己的名字。我叫伊达葛里,都没说完。」 「啊—。这个嘛,倒没这么严重啦。那么。下次见面在自我介绍吧。」 我想着就这样告一段落不是挺好的吗向楼梯下看去,只见远远的两道背影正亲密地肩并肩走着。个子虽然矮但是留着清爽的短发的身穿制服的泷泽同学,还有只存更小一号梳着不安分的双马尾的身穿运动服的学姐,这就好像是——我想到这里,身旁的小鼬替我说出了感想。 「姐妹一样呢。」 「说的也是。」 也不用说谁像姐姐了。加油啊姐姐。应付起那妹妹来超麻烦的。 然后,隔天早上。 我走在秋日晴空下的上学路上时从身后传来了「早上好,真一」的美丽声线。 「早上好,小鼬。」 「嗯,早上好。还有,真一……身体,不要紧吗?」 「那完全不要紧!要是能这么说的话就好了呢。」 我苦笑着挠挠头。只是稍微举起了点右手,关节和肌肉就发出了悲鸣。 「……说实话,我打从心底里觉得今天没有体育课真是太好了。啊,痛死我了。」 「不要再乱来了……?那个,还有,」 小鼬忽然支吾起来,然后小声地把话说完。 「……昨天谢谢你了。」 「都说了没关系啦。平时都是我受你保护的,那种程度不算什么。」 「呀,早啊伊达同学!还有白冢也顺便。」 「啊,早上好诚二。」 「哟—穗村。数学A的作业本该还了吧。」 美术部引以为豪的幽灵部员插口进来,我便随便打了个招呼。 「再宽限两天!……不过话说一大清早的真幸福啊你这混蛋。」 「嗯。咱就是幸福嘛。」 毕竟小鼬今天依然精神百倍地走在我的身边嘛。怎么还会有更幸福的事情呢。 「呵—,幸福地下地狱去吧。那么我就先走一步啦吾友。」 留下了一句不小心说出真心话的祝福,穗村就跑走了。这家伙还是老样子静不下来。 于是,就在这样子我和熟人们打着招呼不知不觉到达了学校。 我想着今天也没迟到就到了啊通过校门时,一名靠在门柱上的男生「呀」地打了声招呼举起手。 「早安,白冢、伊达同学。」 那爽朗地挥着手的人,虽然已经是老相识了,但却是个挺意外的人物。 「早安,善人。」 「嗯?啊啊,奈良山啊!啊、嗯,早上好。」 「……白冢的反应有点伤人啊。打招呼的天狗就这么稀奇啊。」 「不是啦,不关天狗什么事,倒是你会主动打招呼有点稀奇。」 「是吗?嘛,随便了。比起那个啊白冢,给,这个。」 奈良山马上恢复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从口袋里取出了什么向我扔过来。我抓住了那轻飘飘飞过来的东西,小心地摊开手掌一看, 「呃……鸟的羽毛?」 好奇地凑过来看的小鼬所说的东西正躺在那里。 「虽然很接近了但是很遗憾呢。正确答案是我的羽毛。」 「神马?」 这货在说什么吗啊,但仔细想想既然是天狗长几根羽毛也没啥不可思议的吧。总之理解了。 「那么,奈良山。给我这个干嘛?」 「礼物。握着它集中精神的话,就能使用一次天狗的力量,那个。既能飞又能刮风,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在击退妖怪时使用的话虽然需要点窍门,但总之在逃命的时候应该会派上用场的哟。」 「……这样啊—,那可真厉害。谢谢你。」 「这种事情都办得到啊。好厉害呢,天狗。」 「从潜力上来看鼬更加高就是了。再见,我就此失礼了。」 奈良山善人爽朗而又谦逊地离开了。看他那摇着扎起细细一条的长发的背影不管怎么样都像是个人类,正佩服他变得真像,但是还有一件事要问问他。 「等下。为什么突然把这送给我?」 奈良山马上就站住了转过身来,用暗含笑意的视线看着我。 「因为白冢你是活生生的人类,不能太勉强自己了。虽然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面对人外你太不要命了哟。」 「诶?……难道说,你看到昨天那个了?」 我这么问道,奈良山只是笑着说了句「远视可是天狗的拿手好戏」。怎么说呢— 「嘛,算了。虽然估计没有用这个的机会。总之,谢谢你了。」 「不,究竟会怎么样呢。现在姑且不论迟早会有必要的……啊,这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吧。让你瞎担心也没用,而且还是不说出来为好。嗯嗯,就这样。」 「刚才你说什么呢?一个人就做结论了有点困扰诶。」 「我自言自语罢了。就当作是事有万一时的护身符好了。你想,作为部员要是部长没有了会很困扰的吧?那么,放学后再见。」 笑着下了断言之后,以不合群知名的男人这回真的离开了。 「……善人,很不想干呢……部长的工作。」 「啊—,春天的时候也说过这样的话呐,这么说来。」 绝对不想出席每月一次的部长例会的吧,我们深切认识到。 「到此为止!刚才的话我全都听到了!」 忽然,轰响起了与清爽的早晨完全不搭调的危险台词。因为早就猜到是谁了,所以不回身就随便打个招呼。今天早上尽碰到熟人。 「早上好,御崎。」 「是是,早上好学姐。您老什么时候到的?」 「呼呼呼呼呼,所谓隔窗有眼隔墙有耳。古人将其命名为目目连。过去在住家的角角落落会有很多眼睛来自于围棋手的遗念——呢。能一起走不?」(译者:目目连,妖怪的一种。在荒废的房屋的纸门上浮现出无数眼睛的现象。据说是围棋手的意念注入棋盘,进而在整座住家中显现而成) 说着让人不明所以的话从自行车车棚阴影中登场的人物,不消说就是经岛学姐了。平时总是穿运动服的人,制服打扮还真有点新鲜。 「那么小白。虽然昨天大为活跃了,不过今天身体的情况怎么样了。」 「虽然四处都痛但是还在承受范围之内。话说,你才是不要紧吗?」 「完—全没事。明明还期待犬神后遗症什么的,但是漂亮地恢复原样了。」 「太好了,我还担心你呢。」 「啊呀,真是这样?嘛,比起我来讲更成问题的该是——」 学姐忽然停口了,无言地指着前方。 「那个假小子的事情吧。」 学姐的拇指前方,仔细看看人员混杂的学生用登校口,能看到一名小个子少女的背影。 「啊,是赫音。」 「人家昨天可是非常消沉的呢—,那犬神使。明明都说了不用在意了诶—,说什么做了不可挽回的事情啦,咱么才能原谅咱啦,真是够让人烦的。我才不是人生咨询啦。」 学姐咯吱咯吱地挠着脑袋。「这样啊」小鼬冷静地低语。 「那么,学姐你昨晚就听了泷泽同学的咨询了嘛?不愧是年长者,偶尔也会。」 「说啥傻话呢。那种精神上的问题我最讨厌了,听了想问的话之后就留下句『那种事自己处理去,笨蛋—笨蛋—』就回家了。」 「把拔把拔这里有个魔王诶。」 学姐瞪了我一眼,「哇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然后又耸耸肩换成了苦笑。 「直说吧,我觉得我说些啥也没什么用,只有让你们这些当事人去和她说了。所以,之后就靠你们啦。」 学姐留下这么句话,向着二年级的鞋柜走去了。 ……原来如此,感谢你的用心良苦。因此我和小鼬便, 「早上好,赫音。」 「早上好,泷泽同学。」 我们尽量用自然的语气,向正用室内鞋鞋尖敲着地面的小个子背影打招呼。 「早、早上好……」 忽然被打招呼的泷泽同学就抖了一下,但是一脸歉意地转过来的脸上,昨天那散发着的不容分辩一击必杀的气场完全没有了。 啊,这么一来说不定能意外很简单地交上朋友,我这么想着。 「Hey boy咋一脸色相?想从小鼬身上移情别恋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啊学姐。」 事情会变得很麻烦的所以请你麻溜点回自己教室去。 ──────────────────────── 第二话 少女心和秋日天空——或者说,棘发的故事 沙沙沙沙。 铅笔落在之上滑动的声音令人心旷神怡地响起。若是从凉风习习的窗户向外望去,只见秋高气爽,一片蔚蓝。嗯,今天也是绝佳的绘画天气。 「啊,稍微动一下脖子。」 我一边让铅笔在左手撑着的素描本上滑动,一边向模特说道。在美术室正中间,坐在把桌子搬开形成的空间中间的模特用视线询问着「诶。这样?」,我便用铅笔尾巴挠着头又加上了一句话。 「只要稍微动一点点就好了。感觉上就是要笔直朝前看……没错没错。谢谢。」 我向着听话地恢复原本姿势的模特道谢,视线落在了素描本上。 ……嗯,感觉不坏。 画这位模特差不多有一个星期了。虽然以静物为主题仔细描绘几乎可以说是未体验的领域,不过真的试试看倒也是挺有趣的。有着和迅速捕捉下跃动的那一瞬间转瞬间画下来的完全不同的神髓。 「……好高深啊,绘画。」 我自言自语着,模特打了个哈欠。 「呼啊。」 「呼啊。」 被对方影响我也打了个哈欠。 「大哈欠。光是听到就让人觉得犯困。啊,call。」 这时,在房间一角打牌的新井学姐的声音传来。 「真的呢。啊,我也是,call。」 小鼬悠闲地接过话茬, 「时令正是天高马肥之秋。话说回来祭典马上就到了呢江户桥。uno。」 经岛学姐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那眼神什么意思。难道说今年也要带你去?Fold。」 学生会长的眉间皱起了一道道皱纹。那边也挺欢乐的。 「唔。……大葛格,难道说你已经厌倦御崎了?Black jack。」 「你忘记去年自己都干了什么了吗。还有,那种腔调快点打住。Raise。」 「呐、呐,辉。御崎做了什么啊?Call。」 「用掏光江户桥的钱包的势头大肆挥霍哟。好了,call。」 「呜呼呼,今年也多关照咯大葛格。话说,今年的祭典什么时候啊?Doubt。」 「本周六哟,我记得。嘿,straight flash。」 「说什么我记得啊,那不是你自己家的事情嘛。切,one pair。」 「辉的家?Two pair。」 「小鼬你还不知道啊?这家伙是神社家的女儿。接招吧国士无双。」 听了那若无其事地一句话,不用看都知道小鼬做出了微微一愣的反应。 那眼神扫了一眼,果然。 「诶。辉的家是,神社……吗?」 听说了不妙的事情的皱起眉头的小鼬落入了眼帘。 寺院和神社还是不行呢呢,小鼬。虽然我觉得她不是会受到神罚佛罚的女孩子,但是那已经是作为妖怪本质里的东西了所以也无可奈何。 「算是吧。还挺有历史的哟?虽然我倒不是很虔诚就是了。Call。」 「无聊—。要是穿着巫女服装击退妖怪那该多有趣啊。王手飞车取。」 「绝对不会做那种事情的。家业是家业我是我。嘿,three cards。」 新井学姐瞪了经岛学姐一之后眼,笑着对小鼬说「就是这么回事」。这么一来小鼬也放心了,微笑着「嗯」了一声继续游戏。 「那么就是周六大家去参加祭典之卷。很好来啦,checkmate!」 经岛学姐意气风发地扬言。 那个,差不多该有个人吐槽「你一个人玩个啥游戏啊!」了吧?虽然有点可怜她就是了。 顺便一提,学生会的两位和经岛学姐一同登场是在大约一小时前。学生总会结束了所以当前是开店休业状态,简言之就是来消磨时间的。理由先不管,能有人对付学姐真是千恩万谢。拜此所赐我也能安心画画 「不过你也够好事的呢—。想要画小鼬就尽管画好了,为什么还杯具地特地新找个模特啊。」 了才怪。 「虽然知道如果完成了做你画画的模特的约定那孩子就会消失了,但是只要不是只见照着样子画下来还是安全的吧?」 感觉这声音近得可疑而转过头来一看,就和凑到我背后来偷看我画画的学姐四目相交了。太执着于胜负结果早早地一个人落败了吧—虽然心里想想但是没说出来。 「就是这样的哟。」 「对吧—?那么……啊。难道说,你画那孩子的欲求已经消失了吗。」 「没有的事。至少只要我是白冢真一,就绝对不会发生那种事。」 还有,还请你不要把别人的创作欲望叫做欲求。虽然很像但是不一样的。 「呵,还真是了不起的断定。不过啊,那么为什么不画咧?」 经岛学姐侧着脑袋问。我用铅笔尾巴挠着脑袋面向学姐,开了口。 「不能用半吊子的绘画水平画小鼬啦。这和会不会消失没有关系,我用现在这等级的技术画那个人是决不被允许的。」 「那可真是有够夸张的说法呢……。谁不会允许那种事情啊?」 「我。」 「啊—,来这么一套啊。」 「你那看着无法说服的交涉对象的眼神是怎么回事。嘛,就是这样,总之不好好锻炼绘画力可不行—。另外,我认为为此就只能尽可能地画各种事物了。」 现在就在画这名模特,我说着展示了一下素描本。 「该说是拐弯抹角呢,还是该说有你的风格呢。嘛加油吧骚年哟。」 学姐阴阴一笑,但又马上一脸呆滞地抬头望着模特。 「……不过你啊,还真能拜托这家伙啊。」 这时,好像很舒坦地傻愣着的模特阁下,大概是感觉到了经岛学姐的视线了,胡德抬起了半透明的头,嘹亮的叫声在美术室中响起。 「汪!」 嗯。泷泽同学家的莱卡君今天也又大又红的好帅气。 「因为这股迫力哟?那怎么会不想画下来啊。嗯嗯。」 那已经是毫无疑问的了。我玩味着自己的话。 「虽然以前就喜欢画动物了呢—,问题是素材啦。书本啦网络之类的都没办法把大小表现出来让人不耐烦。在动物园的话又缺少野性的迫力不管怎么样都燃不起来。贴上去画的话又会惹怒工作人员。说什么会给其他客人添麻烦的请稍微离远一点观赏,如果说身体不舒服的话请到里面去休息什么的,不舒服的人能在河马笼子前面站七个小时吗!我很健康的啊!」 「真弄不懂你。」 无视这让人不高兴的吐槽。我顿了顿,受不了地摇摇头之后说着「但是」又看向了学姐。 「这莱卡可不一样哟。那不知道是狼是狗的体型大得超出必要迫力充分得都过剩了,还听得懂点人话也可以随意摆姿势。」 「汪。」 大概是注意到自己被夸了。莱卡挺得意地叫了声。 「再加上就算挨得再近画也既不闹又不咬人还不乱叫。」 「呜—」 「说到底因为没有实体所以完全没有危险。」 「汪汪。」 「而且那存在在我眼前就不可能不牵动我的心灵!不对吗!」 「汪呜——!」 在经岛学姐用铅笔戳着的我的背后,莱卡扬声叫了一声。 ……很好,就这么定了。 「不是啊,都说了搞不懂你啦。」 再次无视那好像看着笨蛋的眼神。我看向了莱卡。 「其实刚见面的时候就想要画他了呢—。因为在那状况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所以就没说。但是,在那以后,自暴自弃地去拜托的时候倒意外爽快地答应了。」 谢谢你啊莱卡,这么向他说,巨大的犬神就「汪」地叫了一声,摆起了有一抱粗细的尾巴。好孩子……准确说是好狗吧。 经岛学姐愣愣看着这样的我说了句「小白就是这种人种已经无可救药了」的开场白(要你管)之后兴致勃勃地询问。 「你是怎么说服人家的?小鼬的翻译之类的?」 「……我不会和狗交流的啦。原本就是鼬。」 脸上有点生气地如此指出的人,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学姐背后去的本人。从新井学姐和会长也在一起看来,扑克大会大概告一段落了。 「呐。虽然都问了好多次了,这个……就在我身旁吧?」 如此询问道的人,是凑过来看了看我手上的素描本的会长。 「在这里哟。虽然自己来说有点那啥,不过忠实重现模特的自信我还是有的。」 「不是,我完全没有怀疑白冢你画技的意思。」 嗯,会长皱起了眉毛。 「呐新井,你相信吗?……说实话,我就只能看见美术室的地板诶。」 「请放心吧会长。因为我也完全看不见。」 没错。这只犬神,好像在通常状态下的话很难被一般人感知到。嘛,如果这体型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的话肯定会引发大骚动的,结果都好就是了。 「果然,辉你们是看不到的……。不过,好好地在这里就是了呢。」 小鼬靠近莱卡,把手伸向了他脖子后的硬毛。莱卡大概是觉得这么做很高兴,他眯细了眼睛缓缓摆动着尾巴。 「……嗯。抱歉—,虽然能清楚地看见葛里—」 「我就只能看见伊达君在抚摸着半空。」 嗯—唔,学生会组合面面相觑。「习惯习惯就好啦」学姐笑道。 「好像走过场了的话就算不愿意也能看见感觉到了哟。」 「诶?不是体质之类的吗?」 「我原本也是这么以为,我最近,好像是升级了吧—。现在也是把那只犬神看得一清二楚的。变成活生生的妖怪人类的日子说不定临近了呢,啊啊好想快点变成人啊—」 穿着运动服的妖怪博士一边嘴上嘀咕着危险内容,一边脸上挂着灿烂到极点的笑容。还有,用复杂的表情注视着她的江户桥会长。Don’t mind. 这人也够呛呢,我抬头望向莱卡寻求男士之间的同感,但大号的狗狗就只在发着呆。虽然大概比普通的犬还要聪明,但现在这个也实在无法心有灵犀吧。 「喂喂,刚才不是有点心心相印了嘛。你真的不会和动物交谈吗?」 「都说了我听不懂狗语啦。只是觉得心有灵犀罢了。而且,拜托他当模特的时候有好好地和饲主沟通过了。」 「啊—,犬神家的诸位?」 「麻烦别用那种好像会发生杀人事件的称呼啦。」(译者:指的是横沟正史的侦探小说《犬神家族》) 在楼顶前小鼬遇袭事件的几天之后。和平的放学后的教室中。 我叫住了打算离开教室的泷泽同学。 「有什么事?咱现在正要去参加社团活动。」 「抱歉,马上就结束了——呃,啊咧?吹奏乐部不是分裂解散了吗?」 在开春的社团大刷新时,原本庞大的吹奏乐部分裂成了「元祖」和「本家」,从那以后就一直持续着丑陋的竞争。学生会的各位也很是头疼。 「最近,『本家』也好『元祖』也好觉得麻烦的人都聚了起来,成立了新的社团。然后,咱也受邀参加了。」 「嘿—,是这样的啊。那真是太好了,恭喜!」 有地方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是件好事。我真诚祝福时,泷泽同学别开了视线。 「……谢、谢谢你。那么,有什么事?」 「啊啊。嗯,其实啦。」 我凝视着一脸狐疑的泷泽同学的双眼,顿了顿。 「我想拜托做模特。」 「呃。模特?……这种事,突然说出来的话,咱,」 哦哦。明显更加疑心了。 嘛,这种态度早就习惯了我也不当回事。光是没有被无视没有被立马拒绝没有去喊人已经足够了(如果突然大喊大叫起来的话,那可真是玩儿蛋了)。 「也不是很急的事情啦。其实,我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就一直想这么说了。」 「……这、这样的啊。」 「嗯,就是这样。……那么,怎么样?」 泷泽同学考虑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那个, 有几个问题。」 「嗯嗯,什么?」 「你那反应还真高兴啊……。呃……要穿……衣服的吧?」 大概是心理作用,委员长红着脸说着什么奇妙的话。 「不穿,就老样子。」 我不大喜欢给动物穿上衣服。再说了这孩子要给三米长的个头又是没有实体的狗穿什么衣服啊。因此我如实回答,泷泽同学的声音在放学后的教室中炸响。 「诶诶诶诶诶诶!?诶、就、就、就算你这么说也,咱……」 听到她的大嗓门,三三两两还没走的同学们都抬起了头,看着我的脸「啊啊,又是白冢的虚假告白」地理解了之后又继续谈笑起来。习惯真是恐怖的东西。 「……听清楚了,白冢。要拜托这种事的话,咱觉得还是有一个先后顺序的。」 「嗯。所以我没有直接拜托莱卡而是先来和饲主沟通了嘛。」 「呃,咱想说的不是那么回事……呃,诶。——莱卡?」 泷泽同学的肩膀就好像是发出了「咚」的一声似的耷拉了下来。 「嗯,没错。我就是在问你我能不能话莱卡。突然叫住你也挺不好意思的,说到底我能不能和莱卡沟通也有问题,想想通过主人是条路吧……那、那个—,你有什么看法?」 这个时候的犬神使,都恐怖到了我情不自禁用起敬语来了。 「……啊啊,是这么回事啊……哈哈,咱真是个笨蛋啊……」 直到现在我都忘不了当时委员长微笑着轻声呢喃着什么时的表情,都想要马上使用从奈良山那里得到的羽毛了——白冢真一(十六岁)事后这么说。 话虽如此,委员长本质上还是很认真的。在我用天狗之力逃亡之前,她意外爽快地冷静下来了之后,马上得到了许可真是太感谢了。哇— 「不过是有条件的。还有别在教室里跳舞啦,怪不好意思的。」 「抱歉,不小心太高兴了。那么,条件是……?哈!难道说是往小鼬的饭菜里投毒或是说出她的弱点之类的。」 那就困扰了。但是,泷泽同学看了眼没出息地戒备起来的我,受不了了似的摇摇头。 「你在想什么啊。咱都说过不再会因为是妖怪就统统干掉了吧?还说,从今往后只会对付危险的家伙了。」 「……是这样的吗?头回听说。」 「诶。啊咧。这什么反应啊?……总、总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 委员长嘀咕着「那个时候虽然是在登校口说的,但是声音太小了吧,但是如果再说一遍的话又特失面子」什么的,但是马上就注视着我。 「听好了?出借莱卡的条件有两条。第一条,只能在咱去参加社团活动期间。第二条,在莱卡没这心情的时候不能勉强。以上。」 「就这些?」 「你有什么不满吗?」 尽管个字不高但是奇妙地充满了威压感的视线,恨恨地瞪了我一眼。但是我又不可能有任何不满,特地加上莱卡的心情这条条件的温柔更是打动了我。忽然,我觉得如果自己是狗狗的话就想要被泷泽同学这样的人收养,就在自己想把这些话直说出来的时候, 「啊啊真是的,为什么能若无其事地把这种事说出来啊……是天然还是笨蛋啊。」 犬神使说着微妙地失礼的感想,长长地叹了口气。 回想这些事的时候,随着清亮的声音一同,美术室的门嘎啦嘎啦地开了。 「不好意思打搅了。」 「出现啦!传说中的夏季昆虫!」 「咱难道是飞蛾吗。」 用愕然的视线瞪着语带调笑的经岛学姐。 「会长、副会长,两位辛苦了。」 「我们也没做什么很辛苦的事情吧。就只是在打打扑克牌而已。」 「算是吧。你那边如何?新生吹奏乐部运营地好吗?」 「感谢您多方面的照顾。托您的福很顺利。」 向着江户桥学长和新井学姐有礼貌地, 「白冢。莱卡已经可以还回来了吧。」 对我却还是老样子。莱卡的主人今天依然非常沉稳。 「下午好,赫音。」 但是,小鼬朝她一笑,态度就明显有点不知所措了。 「……啊,嗯,下……午好。」 「社团活动结束了?」 「嗯,算、算是吧。结束了才过来的。」 虽然小鼬完全不在意自己曾经被盯上过(如果头回见到的妖怪就是鬼的话,会变成那样子也是无可奈何的吧)但对方是很较真的委员长。好像她自己还不知道该如何和这位器量很大的妖怪少女交往。 「赫音的那个是叫做『长笛』的吧……?会演奏乐器的人真厉害呢。」 「才没这种事情呢。这种东西,是为了不论谁都能演奏而制作出来的。」 然后,从结果上来说,就变得像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的小学男生一样的了。 虽然我觉得再放轻松点就好了,但是既感觉不到恶意又感觉不到敌意,就微笑面对此事也不错吧。再说了,小鼬看起来也挺高兴的。 话说回来,和那只狐狸就完全不一样了。明明登场同时就盯上了小鼬然后惨败丑态毕露,从第二天起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地继续履行教职哪,稻叶老师。 「喂喂,听到了吗白冢?咱问你能不能把莱卡带走了。」 「啊,抱歉抱歉。没事,那我完全不在意的。」 能悠闲进行便是模特素描的真谛,剩下来的明天接着画就行了。 「很好。那咱们走吧莱卡。」 虽然犬神使就这样飒爽地离开了,经岛学姐在这时却出声了。 「稍等。出现什么了?」 「……呵。还真看得出来呢,有妖怪什么的。」 「脸上都写着有很恶劣的出现了要马上驱除掉了啦。可不要小看学了面相学的我哦,呼呼呼呼。那么事件现场where is it?」 经岛学姐坏笑着问道。站定了的泷泽同学一脸认真地问答了。 「第三职员室门前。哗啦一下突然掉到眼前了。」 「啊—,水壶啊。那确实会吓人一跳呢。」 「那个啊白冢。咱现在正在说着很严肃的话。很抱歉请你不要开玩笑啦。再说,这种东西也不会掉下来的吧,又不是昭和时期的搞笑段子,又很蠢。」 我虽然表示同意地插口进来,但是被狠狠地否定了。 ……呃,那个,但是真的会掉下来的诶水壶。它的大名就叫做妖怪水壶滑——我正想这么反驳,但怎么看对方都不想听所以作罢。(译者:水壶滑在第一卷中出现过)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那么赫音,看起来是什么?」 小鼬安慰着我问道,泷泽同学直说了那是「活马头」。 「还以为它突然掉下来了,但是喷了口气就笑着消失了。那个好像把别人当傻瓜似的鼻息,光是想想就火大!」 「嗯唔—,马的脑袋啊。啊呀,是星云呢还是观音呢。」 「学姐,你在说什么啊?」 「作为常识总该知道马头星云和马头观音的名字吧少年。」 一脸惊愕的学姐拍了拍我的肩膀,向着泷泽同学说道。 「嘛这先放一边。阿泷你见到的大概是那个吧,叫『落下』的。」 「落下?真是非常简单的名字呢。」 确实。因为会落下所以起得这个名字吧,但和水壶滑还有小豆研又差了十万八千里。我觉得妖怪的命名还是应该统一一下比较好。 「嘛,也不是什么会造成危险的妖怪,放着不管也是可以的吧?如果反过来只有马头以下的部分落下来的话,事情就有点大条了。」 「怎么说?」 「在大岁的夜晚出现的无头之马呢,会不由分说地踢死遇见的人。嘛,因为是季节限定的妖怪,现在也没必要担心。」 听了学姐的话我们一行人「是这样啊」地理解了。不过大岁是在什么时候啊。(译者:就是大晦日,公历12月31日) 「总之,挺安全的太好了呢。」 因为小鼬很放心似的微笑了,我也高兴了起来。嗯太好了太好了。 「但是啊学姐,」 「Shut up学妹。」 泷泽同学虽然很不情愿还不肯罢休,但经岛学姐迅速又无畏地说回去。 「因为你怕了就要消灭干净算个什么事啊。落下只是会吓人一跳的怪异而已,无视了的话就可以了啦。」 「虽然有可能是这么一回事……」 小鼬露出了苦笑,柔和地向着还不肯放弃的泷泽同学说道。 「赫音。如果不是危险的妖怪的话,如果你能放着不管的话我会很高兴的呢。对吧,莱卡?」 「呜、汪?」 话题忽然转到自己身上的莱卡好像很困惑地比较了一下哦小鼬和泷泽同学,过了一会儿「呜」地轻轻叫了一声低下了头。 「就连莱卡也是?……啊啊真是的,知道了啦。今天咱就忍忍直接回家好了。」 「谢谢你,赫音。」 小鼬那坦率的微笑。泷泽同学一脸不好意思地嘀咕着「也不是什么需要道谢的事情啦」,用手指弹了弹胸口的吊坠。响起了「叮——」的一声。 「拜拜,莱卡。」 犬神摇摇尾巴回答了挥挥手的小鼬之后,顺当地飞入了小小的金属筒。学姐把这个光景说成是「就像是拍下了发烟筒点火的瞬间然后倒带一样」,我觉得这形容得不错。 「那么,咱就失礼,」 「哦等一下犬神使,这周六你有空吗?可以的话一起去参加秋祭怎么样。」 「祭典?」 手搭上门把手的泷泽同学站住了,看了眼我问道。 「白冢,你也去吗?」 「不,我大概不会去啦。」 「这样啊。那么,咱也算了吧。感谢您的邀请。」 泷泽同学礼貌地低头道谢之后,便离开了美术室。 「被甩了呢—。于是,闹了半天,来的就是江户桥和经岛和,」 新井学姐环视了一圈说道。 「嘛,我原本就打算要去的。倒是白冢你不去吗?」 我被江户桥学长这么问道,「嗯—」地挠着头支吾了起来。虽然不讨厌那祭典特有的,无意义的热闹和无用的兴致高昂的气氛,但问题是……呐。 我看了眼小鼬,果然,她露出了一脸很困扰似的笑容。我就有点,好像在这么说着的表情刺入了我的心房。 「嗯。果然啊。」 这时,就在我想要这么说的时候,旁边马上就有人插口进来。 「嘛等一下年轻人。『过分放弃也并不一定是美德』by威廉·莎士比亚。」 经岛学姐转了一圈拿手指堵住了我的嘴巴,说着「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笑了。 「我也老早知道了小鼬碰见神社佛阁没辙。还有刚才那不是莎士比亚的名言所以不要相信。不过啦—」 然后这回一边保持着装腔作势的态度一边长叹一声。 「过去的话不论,现在的祭典几乎都不是宗教行事了吧。尽管不知道主办方的神社方面是怎么想的,但是实质上,都已经事务化了。」 这时经岛学姐顿了顿,扫了眼新井学姐。我也被吸引着看了过去……呼,好像并没有生气。 「也是。那个地方的话,小鼬应该也不会受到多大影响的吧—我想。神明的话如果生理上不行的话不去参拜就可以了。说到底我也是无神论者呢。」 「嗯—,但是,果然,」 「最后问一声。原色的电灯泡晶晶亮地照耀下乱七八糟并排着的货摊呢—,那可是挺值得去看看的哟?小鼬,虽然有知识但是没有亲眼见过吧?」 「啊,嗯。那个,真的。」 「你瞧—。那么,干脆就当作受骗上当了尝试一下吧。以上,男生十七名,女生三百名,共计约四百名。」 「这是毕业式吗。还有男女生比例和合计人数好怪。」 我姑且吐了个槽,然后向身边一看,只见小鼬正在认真地烦恼着。 「……唔。」 用食指抵住额头,是这个人真的在烦恼时的习惯性动作。在一见面就拜托她做模特的时候也是这个动作。 「……呐,真一。真一你怎么看?」 「嗯,烦恼的小鼬虽然也很漂亮但是笑起来的话更加可爱我比较喜欢。」 我反射性地回答,小鼬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原本沉静的情绪马上就烟消云散了。诶,啊咧? 「刚才那个还真能没羞没臊地说出来啊—」 「本人没有自觉这点该说是惹人厌呢还是什么呢。喂,你也好好学学人家。」 「嗯……嗯唔,我会积极对待。」 新井学姐苦笑着,经岛学姐叹了口气。不过为什么要不好意思啊学生会长。 「那个,那个啊,能这么说我虽然很高兴,但是刚才我问的不是这个,呐……你看,御崎都那么说了,我真的没关系吗。」 「啊?啊、啊啊……啊啊!说的是这个啊!抱歉抱歉。」 我直到现在才理解了小鼬提问的真正意思,稍微想了想,答道。 「嗯—,大概不要紧的吧。你想,夏天的时候,不是在神社周围散过步的嘛,也没出什么事。」 「这么说来……是这样吗?」 「没错没错。而且啦,学姐也说过,我觉得排成一列的货摊真的有去看看的价值哟。至少我很喜欢。」 「咦,是这样的啊……说的也是……嗯——」 如此小鼬再次「嗯——」地烦恼起来,但这次却很干脆地抬起了头。 「……那个,那个啊,真一。」 「嗯。」 什么事呢,小鼬忽然将事先别开了困惑地侧着头的我,小小声地说道。 「说不定,我啊,会参加不了祭典的。」 「嗯。」 「就算这样……要是说,一起去的话。」 「说的话?」 「……你会来吗?」 「不论去哪里都来。」 我都没有烦恼靠着脊髓反射就回答了。这孩子事到如今还问这个干什么啊。 「谢谢你,真,」 ——啊啊,就是这个。 「没错!你看!就是这个!」 「这个?这个是哪个啊。」 「所以说!笑容果然比起烦恼的表情更加可爱这个!」 「诶、诶诶?那、那个、谢,」 「没错!那容貌,那笑容!啊啊,嗯,小鼬果然是笑起来的时候可,」 「啊啊够了!你们让老娘打心底里觉得麻烦啊!」 响起了心情愉快的声音,学姐的吐槽正中我的后脑勺。 「嘿呀。」 同时,新井学姐慢悠悠的水平手刀命中了小鼬的额头。新井学姐看着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呀」的小鼬,微微一笑。 「就是呢—,仔细想想在场的人独身的就只有我呢—,呜呼呼呼呼呼呼。」 这个时候的新井学姐,看起来和平常不一样。……说实话,有点怕人。 还有,我又没和小鼬交往哟?只是我一个劲往上凑罢了。 就这样,既然小鼬有这想法了的话,之后的展开就很顺利了。 「很—好很好小鼬,机会难得就穿浴衣去吧。」 「诶,但是我没有啊。」 「那就借给你好了。新井拜托了。」 「……既然你也没有就不要说得这么嚣张。」 「非常抱歉但这是与生俱来的性格所以请放弃吧。那么,有吗?没有吗?」 「嘛,妹妹的还有一套要借也可以借的啦。明天我会带来的。」 「辉的妹妹?借给我没关系吗?」 「没关系没关系。那家伙的学校是全住宿的直到正月才会回来。」 「对了对了。浴衣要是不好好地把手伸进袖子里的话会出来妖怪的哟。在古老的江户时代,」 占据了房间一角,热闹地聊着天的女性阵容。 带着顺其自然的气氛留下来的我和江户桥会长,现在正在打牌消磨时间。 「你要吗。」 「我接下了。」 选的游戏是神经衰弱。之前江户桥学长主张下将棋,但是因为等级差得太多了根本不能成胜负所以就拒绝了。这个人,只有将棋和国际象棋强得离谱。 就这样,我们默默地衰弱着神经时,忽然传来了经岛学姐的声音。 「那边俩性染色体XY的人当天也要穿了浴衣来。明白了吗,没听到你们的回答!」 「明白了。」 江户桥会长随意就回答了。不愧是习惯了。 嗯唔—,不过这下就难办了。说到我家的浴衣的话,在前年「年末年初惯例的白冢扫墓之旅 ~老婆老妈我们今年也很好~」的时候,老爸虽然不小心带回来了……但真要是穿上那一身印着宾馆名字的浴衣的话,好像没人会愿意跟我走一路的。苦笑着慢慢和我拉开距离的小鼬仿佛就在眼前。 「白冢?你怎么突然哭哭啼啼了啊?」 呃,那说来话长了。 叮咚—— 在傍晚的单间公寓的走廊中,门铃声轻快地响起。 沙沙,确认到内线电话的麦克风接好了之后,我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那、那个,呃,我是真一。」 虽然想放轻松一点的,但从嘴里说出来的还是挺紧张的声音。冷静下来,深呼吸。 「啊,真一?等一下,我马上开门。」 听惯了的声音马上就回答了。好像是在期待和悠闲中稍微加入了点紧张的声音。 我注意到对方看来和自己有同样的情绪,稍微放松了点。 然后等了大约三十秒。 「……久等了。」 随着好像有些含糊的声音一起,反射着黑光的钢制大门缓缓打开了。 「怎、怎么……样啊?」 站在阴暗狭小的玄关中的浴衣少女的身影,映入了我的眼帘。 「虽然穿法是辉教给我的……」 有点弯腰驼背的小鼬,抬眼这么问道。浅葱色的布料搭配上青藤图案的朴素花样与小鼬相得益彰, 「真一……?我,不、不会,很奇怪吧……?」 那怎么会啊这该怎么说呢—— 「呜啊啊啊!」 我大吼出来。用右手攥住了左胳膊,左手攥住了右胳膊,咬紧牙关。 「等,真、真一?」 看到我这奇怪举动,小鼬睁大了眼睛跃入了走廊。 「怎么突然这样了!难道说……妖怪?」 啊啊,非常抱歉。我并不是被妖怪附体了,是在拼命克制着想要飞扑到小鼬身上的自己。我的身体意外地老是会擅自行动令人困扰。 「……吓了我一跳呢,真是的。」 「抱歉。」 「明明好好把理由说出来就行了。我都以为有妖怪了。」 我和怒意一分、惊讶二分的小鼬肩并着肩,前往神社。 「不过啊,妖怪不是只会在学校里出没吗?」 「啊,对啊。说起来,还真是这样……。我真笨呢。」 「怎么会有这种事啊。谢谢你,替我担心了。」 「哪里哪里。」 顺便一提,剩下的七分是期待和踊跃……光是走在身边,小鼬那雀跃就传到了我的身上,我也高兴了起来。 「真一也穿来了呢,浴衣。」 「虽然是老爸的。」 之前本以为我们家没有的,但是在吃晚饭的时候一问却意外干脆地拿了出来。嘛,脚下穿着拖鞋这一点还请高抬贵手。小鼬好好地穿着木屐,笃笃笃的声响听起来挺悦耳的。 「呐、呐。真一有去参加过祭典吗?」 「嗯,有几次了。以前倒不知道那是新井学姐的家就是了。」 虽然吸引不了多少观光客,在当地确是挺传统的活动了。虽然距离神社还挺远的,路旁到处都有穿着浴衣或法被的人走着就是证据。 「这样啊……。呐,祭典,有趣吗?」 「我很喜欢的哟。在平常很安静的参道啊,夜店刷地排成一排热热闹闹的,来来往往的大家也都不自居地幸福起来。就算是什么都不干,光是看着就感觉兴致高昂起来了。」 「御崎也说过这样的话呢……啊,交通灯,变红了哟。」 「哦呀。」 我们站住了。因为对话突然中断了,这回就由我发问。 「那个啊。小鼬你,以前去参加过祭典吗?」 虽然有时候会忘记,但这孩子意外地是很有历史的妖怪了。如果这样的话,说不定也经历过诸如江户时代的村祭之类的了。我这么想着问道,小鼬却苦笑着回答「大概吧」。 「大概?是不记得了吗?」 「嗯——,该怎么说明好呢……那个,大概,虽然不记得有看过了,但是我知道『看过祭典』……对不起,很难懂对吧。」 「……嗯—?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意思是对于百分百带着转世新生的人而言,前世的记忆充其量只是知识而不是经验……什么的吧。有点不一样吧? 「意思是说有关于祭典的知识吗,那个。」 「嗯,现在的祭典也是,知道是知道的。但是呢,」 「啊—,原来如此。因为没有实际去参加过,所以实际上没有体验过的意思啊。」 「嗯,就是这样。」 听懂了真是谢谢了。小鼬微笑着这么说。交通灯还没变颜色。 「那个啊,小鼬。」 「什么事,真一?」 「高兴吗?」 「嗯……高兴。」 满面笑容的小鼬,自然是一身浴衣打扮。学姐&新井学姐good job!我在心中感谢着时,这回轮到小鼬提问了。 「今天也把那个带来了呢。要用吗?」 我马上就反应过来那个是哪个了。说的是别在带子里的B6开本的素描本吧。 「呀—,这不好说。不过带来的话就会觉得安心了嘛。」 「好怪。」 小鼬呵呵笑出了声,与此相呼应交通灯也亮起了绿色。 滴—嘟滴嘟—,熟悉的旋律响起,我们前进了。 笃笃笃的木屐声响起,啪嗒啪嗒的是我的拖鞋。 「通—过吧—通—过吧—」 静静吟唱起来的小鼬的肩膀意外地小小贴着我。 「这—里是至往—何处的细道—」(译者:这首童谣名为「通りゃんせ」,成于江户时代,本人另一大坑《境界线上的地平线》中的「通行道歌」的原版。网上有能登麻美子演唱版) 通过这里的话,距离与学姐他们汇合的神社前广场只有一小段路了。 稍微绕个远路过去吧,虽然我没这么说,但还真想说。 「真一,现在几点?」 「五点四十五分。大概来早了点。」 我这么回答道,把右手上的手表向着小鼬展示了一下。集合时间是六点整来着,还只有我们到了。大概吧。 「有好多人呢……。御崎他们来了,大概我们也不知道。」 环顾四周的小鼬低声道。原本计划是总之在鸟居前的广场集合,在神社内的社务所和新井学姐会合的,但是将来一下子就不安了。 「……嘛,也没办法。总之在这里等到六点试试吧?」 「嗯,就这样吧。」 于是我们就挑了个面对着大道的地方等着,但首先出现的人却是挺意外的。 「啊呀,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鼬和她的跟班啊。」 「……你来干什么,狐狸。」 虽然小鼬瞪了对方一眼,但众所周知稻叶老师才不会被吓到。 「听清楚咯?对于鼬这种粗野的妖怪来说会怎么样我是不清楚。」 小鼬的火一下子窜起来了。我忙不迭地「算了算了,都常有的事情了」安抚起她来。 「对于妖狐来说,神社或者是其中祭祀的神明,在是敌人的同时也是同伴。虽然不消说在神的名义之下众多的眷属被消灭因此神明是应该憎恨的敌人,但如果没了稻荷信仰我们妖狐的神威难保也是事实。懂了吗。」 「哈啊。」 说实话,因为没啥兴趣我就随口敷衍了一声。我在意的地方在别处。 「虽然这回答挺泄气的。简言之,就是狐狸和神社关系匪浅。如果神社举行祭礼的话,像我这样的高位妖狐姑且也该露个面对吧?真是的,成年人的交际还真麻烦。虽然是鼬不明白的辛苦呢。」 稻叶老师故意叹了口气。那啥,这态度不大像成年人样子哦,我这么想着才终于领悟到了。 「啊—,所以才这身打扮啊。」 「是现代风格的正装哟?有哪里很奇怪?」 老师大概是没弄明白我提问的意思,不解地侧着头。 「不,没有这回事。」 虽然不是穿错了之类的问题,但是正儿八经穿了一身西装参加秋祭的人还真少见诶。都以为你是来求职的了。 「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失礼的思念……那么我就先告退了啊。」 大概是不耐烦搭理我们了,稻叶老师向着鸟居离开了。像是哪里来的女社长或是社长秘书的黑西服美人,在穿着浴衣和T恤的人群中悠然而去。那背影虽然是挺帅气的,但是穿高跟鞋好像在沙地上很难走路。 「呐,真一。」 忽然,我的袖子被轻轻拽了拽。 「嗯。有什么事吗?」 「嗯……。那边,鸟居上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小鼬有些不安地伸出手指。 「鸟居上面?虽然太暗了看不大清楚,不过那里有什么啊。」 周围差不多阴暗了下来,淹没了参道的货摊的照明也好,广场四方外灯的光芒也好,都无法照射到大鸟居上去。我凝神细看,本以为会不会有奇怪的鸟停在上面, 「出现啦!」 突然就吓破了胆子。 停在鸟居上面的,是一只一头长发乱糟糟地飘散着的巨大的怪兽(只有脸)。呃,那啥,那相貌该怎么形容好呢。长发的鬼瓦? 「呐,真有的吧……果然。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看错了。」 「呃,还真有呢。有那么大了的话会看错反而困难了。」 虽然因为头发太多看不大清楚实际大小,但保守估计光是脸宽就有四米了。总之就是个大家伙。 「那么……那个,果然是,妖怪……吧?」 「我想也是。好像大家也看不到,又没听说过发现过这种动物。那么,怎么样?看起来危险吗?」 虽然幸好是没有实体的(刚才一只乌鸦穿过了它的身体所以确定了),但那能随随便便吞了个人的造型实在令人在意。在那玩意儿落下来发狂的时候,快乐的秋祭瞬间就会变成阿鼻叫唤的地狱绘图了。 ……那个—,奈良山的羽毛,为了在危急关头能马上用所以还夹在钱包里了吧。我不由自主地确认起来,但小鼬的回答出人意料地若无其事。 「啊,那个的话我想应该是不用担心的哟?它完全就没有想要做什么的冲动,好像,就是只会呆在那里的妖怪。」 「那啥啊。」 我泄气了。不过,与此同时有一个疑问浮现出来。 「咦。话说妖怪不是只在学校里出没的吧。」 我虽然在和小鼬说话,但回答我的是第三者的声音。 「百闻不如一见。既然实际上已经出现了,还死不承认到底是笨蛋还是老顽固中的哪种啊。话说回来了,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脑子也太那啥了一点就是了—。如此这般久等了。啊呀啊呀刚刚真是一阵好找。要是不问狐狸的话说不定还真找不到。」 哦哦,这又长又臭的说明台词该不会是……,说回来,也不用该不会了。 「嗯,晚上好学……咦,啊咧?」 回头一看意外地没有那戴眼镜的身影,放眼望去全都是浴衣打扮的小孩子和双亲的组合。 「咦?呐、呐,真一,刚才那个是御崎的声音对吧……?」 和我同时回过头来的小鼬也不可思议似的偏了偏头。 「嗯。话说啊,我也不觉得得意洋洋地说那种话的怪人会有很多。」 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喂!这里啦!这里!姐是铁血战士吗!」(译者:指会隐形) 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一名把头发可爱地扎起来的小学四年级左右的女孩子,正一脸惊讶地耷拉着肩膀大叫着。虽然是很适合飘散着楚楚动人的气氛的和服,但如果仔细打量一下她的容貌的话,就会意外发现很熟悉的深刻的眉眼线条。 「骗人……御崎?」 在把握事态的同时,小鼬哑口无言了。嗯我很理解你的心情。 「经岛……学姐……是……吧?」 我将信将疑地问道,眼前的女童叹了口气嘀咕着「领先三分还真多呢」,之后就咬牙切齿地笑了笑。——啊啊,那种引人不安的微笑,果然是如假包换的。 「嘿。御崎,好可爱呢……」 「不愧是妖怪博士。这下变得可真逼真。」 我们俩的感叹完全同步了。 「很了不起哦小鼬。白冢你就去体育馆背后等着挨揍吧。」 「非常抱歉那天家兄要回老家结婚。话说,眼镜怎么了啊?」 「穿和服的时候戴隐形眼镜。所有的眼睛用户中有八成会这么回答。」 信口胡诌着的学姐前进几步,「我看看我看看」地抬头望着鸟居。 「哦—,还以为出现了什么这不就是『棘发』嘛。只留下绘画资料的妖怪,而且还在学校以外的场所出现了吗。嗯唔嗯唔,这可真是rare的事件呢。」 「Rare?」 因为小鼬听不懂我就解说「就是少见的意思」。小鼬虽然应该具备了作为现代人的基础知识,但有时候在外来语方面很弱却是一个谜。不过因为很可爱就随便了。 「呐,御崎。那个妖怪,会做什么啊?」 「天晓得—。所谓的棘发呢,就只留下了停在鸟居上面的绘画,是只没有流传下为什么出现和想要做什么的妖怪呢……原来,到底是因为是什么都不会做的妖怪才没留下记录呢,还是说,因为没留下记录所以那家伙也什么都不会做呢。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先有始祖鸟还是先有小盗龙。小白你怎么看?」 「呃,我哪有什么看法。比起那个,会长没和你一起吗?」 本以为那两个人会成对出现的。我想到了这么一问, 「啊啊。那货的话,因为和狐狸聊得热火朝天就扔那儿了。」 和浴衣很衬的女童闷闷不乐地回答,然后用大拇指比了比鸟居前的人海。 「估计过会儿就该孤零零地过来了吧—。如是这般肉眼确认就拜托咯。」 「就算这么说,我个子也不算高……哦,看到了。」 一名身穿深蓝色浴衣的高个子青年,在人流中悠然地走向我们。纤细的眼镜和素雅的浴衣的搭配意外地(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帅气。我一边想着他就像是某某组的少主一样,一边挥了挥右手。 「会长,我们在这里。」 「哦哦,那边啊。抱歉,之前要安抚稻叶老师耽误时间了。久等了吧?」 「真让人好等。」 经岛学姐瞪了他一眼,江户桥学长就老实地说着「抱歉」低下了头。看着这一幕,我的脑中忽然浮现出了「负责大小姐警戒的年轻组员」这一设定。之后问了问,在小鼬看来是「可靠的妹妹和受苦受难的哥哥」。原来如此。 「嘛,懂了就好。新井还等着呢,速度开路。」 「嗯。」 爽快地原谅了会长的学姐走向了鸟居,小鼬也步履轻快地跟了上去。 俩爷们跟在她们后面。我看着不停唠叨着祭典的魅力的经岛学姐和倾听着的小鼬的背影,向江户桥学长问道。 「稻叶老师在气什么啊?之前说要安抚什么的。」 「啊啊。那简直就是怒发冲冠的势头。」 我原本只是想随便找个话题,江户桥学长却满脸疲惫地叹了口气。 「她一手拎着啤酒罐,嘴里嚷嚷着“干脆用我的一条尾巴弄倒杀生石用瘴气风暴把方圆一里内化为死亡的荒野好了”。要是不阻止她会出什么事啊。」 「……辛苦了。不过,这种事是怎么拦下来的?」 身为普通人类干得不错,我这么想着问道,不为人知地拯救了城市和平的英雄苦笑着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为泄愤而大量虐杀,那是鼠目寸光的俗物所为。不是长于智慧和妖术的自豪的大妖怪所为,九尾狐之名要哭泣了哟。我就只是这么恳切地劝她而已。」 「原来如此。因为稻叶老师自尊心很强呢。」 不愧是学生会长。该怎么应付学生会顾问已经熟练了……话说普通情况应该是反过来的吧。 「嘛,老师也是从善如流的人——啊啊,不是人对吧,因为是妖怪啊。虽然有点容易动怒所以容易遭到误解,但在本质上还是很有智慧的人。」 江户桥学长感慨良多地说着,配上那一身朴素的服装怎么看都不像是十七岁的。 「好帅……」 「怎么了白冢?……话说,为什么眼睛这么亮啊。」 「请不用在意。那么,老师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啊?」 「啊啊,关于这个啊。」 江户桥学长的脸色忽然愁云惨淡起来,用只有我在听得清的小声说道。 「好像是进不去。」 「诶?」 「就像是被看不见的墙壁弹开了一样,没办法穿过鸟居。所以老师就生气了。特地赶来却受这种待遇不可饶恕,妖怪差别也要适可而止——什么的。」 听了这话我也有点不安了。江户桥学长这么加了一句,忽然心事重重地抬起了头。在他的视线前方,是很高兴地和经岛学姐聊着的小鼬的背影。 ——鸟居已经,近在眼前了。 哔—哔沙哔—哔—,沙沙,哔— 从上了年头的喇叭中播放出来的混着杂音的哨声,响彻了秋日的夜空。那明朗活泼开朗不由自主很欢乐的曲调,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非常沉痛。 不光是哨声。在视野一角灯火通明的货摊。肌肤感受到的浴衣的感触。随风飘来的酱汁的香味,鸟居上静静盘踞着的妖怪棘发,行人兴奋的声音,从背后的森林中吹来的寒冷的空气。由五感感觉到的这一切,只是在一个劲儿地刺痛着我。 啊啊。虽然对求神拜佛不感兴趣。这回情况却不一样。 「——求求你做点什么吧,神。」 当我看透了似的嘀咕着时,耳边响起了平静的声音。 「呐,真一……。我的话,已经,没关系了。」 「就算小鼬你觉得没关系可我却有关系。」 「但是,这也没办法呢。」 我克制着怒气回过头来,与坐在长凳上的浴衣少女视线相交。 「……你想,因为我是妖怪嘛。妖怪会来神社果然很奇怪呢。」 「才没这回事。」 「不是,事情就是这样子的。」 小鼬静静地否定了我的话,自嘲地微笑道。 「而且,只要没有被马上消灭掉,那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呐?」 「这倒是啦。——但这样也太过分了吧。」 啊啊混蛋。我无声地爆了句粗口,再次望向了鸟居。 明明看起来和墙壁八竿子打不着啊。 最后,江户桥学长的预感正中靶心了。小鼬也和稻叶老师同样,到了鸟居就没办反再往前走了。那一瞬间,就仿佛有一种难言的惨淡气氛包围了我们,而经岛学姐的一句话就打破了它。 「唔遗憾。神明这种东西意外地没器量呢。不过就算现在消沉了也于事无补。」 「什么?等一下……我们就扔下伊达君自己往里面走了吗?那是你,」 「那么,就我们四个人在这里相亲相爱地认输?做了这种事谁能占到便宜啊,只会因为螺旋效应越来越消沉的吧。这种时候呢,本来能玩起来的人玩不起来的话就输掉了哟。」 「嗯……御崎说得对。」 「但是啊,小鼬,」 「没关系的,不用顾虑我的。……对不起,大家。」 「算了。没做坏事用不着道歉。白冢真一,你怎么样?」 「如果小鼬不去的话我也,」 「OK了解不用全说出来了。我会把情况告诉新井的。就这么说定了走吧江户桥,钱包准备好了吧?」 「神马?呃,喂你等一下!抱歉白冢、伊达君,她就是这种人。」 就这样,学姐她们热热闹闹地离开了。而说到留下来的我们的话。 「真一……虽然有点晚了,你也去吧?还能追得上他们哟。」 我没心情去什么地方。也没心情做些什么。 「都说了会留下来的。我也想要留下来。」 广场一角,微妙地户外灯光和喧嚣的人群之外的破旧的长椅上,我们两人寂寞地坐着。背后就是一片安静的镇守之森。与祭典会场中充满了热气的风不同的,秋夜独特的微寒的空气,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轻抚过脖颈。 「再说嘛。说实话,要是小鼬你不在的话,我也不觉得哪里好玩了。」 「……真的?」 「真的真的。」 让人脱力的言语的应酬。不能称其为对话的对话。 「谢谢你。」 小鼬微笑着这么说这的面容确实可爱美丽,但看起来明显就是强打精神的样子,这让我有种说不出来的难过。 如果说这表情,比如像是稻叶老师那样生气到发狂的话,或者说是难过得哭倒在地的话——大概还会轻松点吧,我突然这么想。阻止她也好安慰她也罢,至少还能「做点什么」的话,在此期间的心情也不会如此沉重吧。偏偏, 「也很对不住辉呢……难得,她借给我浴衣了。」 偏偏,我身边的少女,到了这种时候还在挂念着他人,甚至在眼角稍微渗出了点泪珠,让看着这一切的我加速度地感觉无地自容了。啊啊。 那么,提问。在这场面之下我应该做什么呢。广告之后揭晓答案。 「呐,真一。我还是回去,」 「那个啊小鼬。」 小鼬想要站起来的时候,我同时开了口。虽然我本打算尽量平稳地开口的,但是一说出来语气却意外地强硬。 什么事啊,小鼬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直直回视着这眼神,平静地,而且明确地询问。 「那个啊小鼬。你想看看,祭典的风景吗?」 「诶。但是,又没办法,我就想还是算了……吧。」 「说真心话。」 我再次平静而明确地问。我的话重重打断了小鼬找的借口。 这时,小鼬愣了一瞬,但马上露出了害羞的笑容,用开朗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说。 「想看哟。」 ——很好。听到这句话就够了。 「嗯,我知道了。那么,我们走吧!」 「诶?」 我握住她的右手站了起来,踏入了长椅背后阴暗的森林中。 「来吧,总之快点跟上来!」 「诶?那、那个,真一……?」 「好了啦!来吧来吧,就当是受骗上当了。」 就这样我拉着不明就里的小鼬在森林中不断前进, 「嗯,到这里的话从祭典会场就看不到了吧。」 一路来到了这样的地方。本以为是一片漆黑的,但意外的是夜店的光芒也能照到这里,虽然挺暗的还是能看到周围。那么剩下来的问题就是……我抬头仰望天空,能清楚地看到树木之间的夜空。哦哦,绝佳的地点。 「呐,那个……真一?」 我循声低下头来,眼前是把握不了事态发展提心吊胆的浴衣少女的身影。 「这是要……做什么?」 「啊啊,抱歉抱歉,突然吓了你一跳。」 我道着歉松开了抓着的手,但是事到如今我才注意到。 那个……冷静下来想想,好吗? 年轻的男孩子强行把女孩子带进了阴森森的森林里,这个,不是挺危险的构图吗?而且小鼬穿着的还是浴衣,不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是「而且」,但现在解除误会才是首要的。 「啊!忘记说了,不是要做那种事情!只有这一点请务必放心!」 「那种事情……?」 小鼬不明白是什么事情而一脸不解。……这种事情该怎么说明啊。 「嗯——,啊—……该怎么说呢。呃—,寻常这种场合嘛,」 「这种场合?」 「问那个啊—!所以说你看,在祭典之夜身着浴衣二人独处这样的。啊,不是,就算穿的不是浴衣也没关系。总之这不是出于非分之想而是一般而言给人的印象吧。」 我之前的气势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支支吾吾带比划地辩解起来。虽然老实说根本没做任何说明,但所幸小鼬不是那么迟钝的人。 「啊,」 我话说到中途就好像发觉了什么似的捂住了嘴,脸蛋突然就红了起来。 「嗯、嗯……我、我是很,相、相信真一的。这、这是真的哟。」 ……那么,这人正在想象什么呢。 「谢谢你信任我。那么,小鼬。」 很好,现在就重整旗鼓。我让自己冷静下来,再次与面前的少女视线相交。有什么事呢,小鼬侧了侧头。 「嗯。对不住啊,能稍微闭上一会儿眼睛吗?」 「诶。……难道说真一……果然……」 用伤心的眼神看着我,双手紧紧搂住自己身体的浴衣少女。明显就是警戒姿势。「果然」是闹哪样啊。之前不是说了相信我的吗! 「不对不对不对,不是那个不是那个!」 我慌忙否定了小鼬的想象,恳切地说。 「总之希望你能闭上眼睛。我保证不会做奇怪的事情。如果说,你只要感觉到一点点受骗上当了有危险的话,火炎也好镰鼬也好随便用。所以说,拜托了。」 「诶?嗯、嗯,既然都这么说了……」 不知道是终于答应了,还是只是放弃了,小鼬战战兢兢地放下双手,静静地合上双眼。 「……好了。这、这样可以了吗……?」 「谢谢你!马上就好了,就这样子保持一会会儿!」 我这么说着把那个拿了出来,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轻轻夹住。要是现在被小鼬发觉了的话,大概会被她发火阻止的吧。所以行动要快。 「要是吓到你的话就抱歉了。」 我道了声歉,走近了小鼬, 「嘿。」 「呀!」 双手环住了她娇小的身体,右手搂着她纤细的肩膀,左手支起了她的双足将她横抱起来。接着我在摇摇晃晃的双腿上用力,踩住了地面,也就是所谓「公主抱」的架势。 大概是因为自己的身体被抱起来实在出乎意料(也是嘛),小鼬发出了轻轻的悲鸣声,但是双眼还是紧紧闭着。我发觉自己真的被信任着,高兴地不得了。 「真、真真真真、真一?」 小鼬提心吊胆地呼唤着我的名字时脸庞意外地靠近,让我的脸一下子就烫了起来。虽然以为自己是做好觉悟了的,但是这个姿势怎么这么羞人啊! 「对不起,还有一下下!现在乱动会很危险的。」 ——不行不行。 我抬头望着天空调整呼吸,将意识集中到了指缝间夹着的那个上面。指间感受到的是轻薄而细小的羽毛的感触。我回想起了给了我这个的友人的话语。 『握着它集中精神的话,就能使用一次天狗的力量,那个。既能飞又能刮风,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 应该是真的吧。我相信你喔奈良山。 我再次深呼吸了一次,视线再度投向了星空。目标高度大概是那么多吧,我随意估摸了一下,向着天狗的羽毛投入强烈的思念。 (飞吧——!) 我刚刚如此想着。 「诶……呀————!」 「呜……喔喔喔哇啊啊啊啊啊啊!」 在寂静的镇守之森中轰然响起的两声悲鸣。 重力就好像是被截断了一般。或者说好像是被上空的UFO吸上去的牛一般。抱着小鼬的我的身体,向着秋日星空笔直地飞升上去。 「真、真一……!」 小鼬抱紧了我的身体,我一边为她还守规矩地没有睁开眼而大为感动,一边重新抱紧了她包裹在浴衣内的身体。大概也是天狗羽毛的效力吧,之前手臂上感受到的重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只传来了暖融融的感触。 「不要紧!不要紧的,所以就再等上一会会儿,小鼬!」 我轻松飞越过了从下方没看见的杉树树顶,星空在视野中一下子扩展开来。差不多够了吧——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我上升着的身体在天空中突然静止了。 「喔哇。」 「停住了……?」 大概是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在轻飘飘地晃着了吧。嘛,这点程度也没办法吧。 「那么接下来,问题来了。」 我偷眼向下看了看……嗯,感觉不错。就这样,我终于对缩在臂弯中的少女说「可以睁开眼睛了哟」。 「啊、嗯……」 小鼬缓缓睁开闭着的双眼,环视了一下周围之后,惊讶地开了口。 「诶……天上?」 「猜对了。这里确实是天上。」 「我想也是、吧……?但、但是……怎么办到的?」 其实吧,我还没来得及说明。 「啊,这种力量的感觉……难道说,是善人的……?」 「正解。好厉害,不用说就猜到了。」 「嗯,因为天狗的力量味道很独特……但是,为什么要现在用。」 「要说为什么嘛,」 我说到这里支吾了起来。虽然如果现在说上一句感天动地的台词的话这场景肯定很上镜,但不巧我一句都想不到。虽然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但起码现在小鼬就在我怀里哟。要是还以为我能冷静思考问题的话就大错特错了。 再说了,比起用嘴来说明用眼睛看能更快注意到诶。 「真一?」 「啊,抱歉。」 我深吸一口气,用稍微有点装模做样的语气说道。 「请看看下面吧。」 「下面……?」 小鼬听了我的话,小心翼翼地探头向下张望, 「啊……!」 下一瞬间,突然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看,虽然逛夜店是办不到了啦。」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听进了我的话。 「难得来一趟。我还是想让你也高兴高兴嘛。」 小鼬看着下面,惊叹着动也不动。 「我就想至少要让你看看。就算在地上看不了,估计跑到这么高了的话就算不愿意也能进到眼睛里了吧……呃,听到了吗?」 小鼬,毫无反应。 不过嘛,从小鼬尽可能地把身体探出去,俯视着正下方的神社嘴里不停念叨着「哇……」啦「这样啊……」啦「好漂亮……」什么的看来,至少我做的事情不是无用功。谢谢你奈良山,我一边感谢着(虽然现在这状况算不算「危急关头」有点微妙,不过那就先不追究了),一边也循着小鼬的视线放眼望去,口中也同样发出了赞叹。 「……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根灯火璀璨的线。 成排的夜店点亮的五彩缤纷的电灯,将一直线通往神社的参道,还有熙熙攘攘的人群照耀得如此夺目。 在参道一端,是之前还要抬头仰视的大鸟居。在鸟居上,只有外形迫力十足的妖怪棘发正呆站着不动。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它一头乱发被夜风吹动着。 包围在神社四周的,是一片漆黑的镇守之森。与此形成了鲜明对比,更加突出了祭典的绚烂灯火,稍远处的城市灯光也有一番独到之处。 ——嗯,看到好风景了。 呃我满足了有个什么用啊。重要的不是我是小鼬的心情。 「那个,怎么样啊。」 我再次出声询问,小鼬才终于反应过来。 「啊……嗯。」 「总之,是看到了期待中的『祭典风景』了,吧。」 「嗯……嗯、嗯!」 小鼬不住地点着头,将脸转了过来。虽然她的眼中浮现出了许久未见的大颗泪珠,但是一眼就看得出来并不是伤心而哭泣的。 「太近了的话说不定会被谁看见的,就在这高度将就呜哇哇!」 小鼬的双手忽然环住了我的脖子。间不容发地,脸也一下子凑近过来。 「小小!?小小小小小小小鼬!?」 呃,直说了,这点距离人家才不会害羞哟?都飞了这么久了事到如今怎么才发觉,但也不是发现了立场一变就哇呀— 「谢谢你。」 小小的,但是却确确实实的声音, 「谢谢你,真一。……谢谢你!」 清清楚楚地,一遍遍地这么说着。 「……我说啊,小鼬。夜景也看够了。祭典也早就结束了。」 「没错呢。」 「我差不多想下去了来着。」 「嗯,可以哟。」 「……该怎么下去啊。」 难堪的沉默。果然是这样啊,小鼬苦笑道。 「那个—……像飞起来时候一样地试试……也不行对吧?」 「正解。从刚才开始不管想了多少次,都完全没反应。」 「因为善人说过是只限一次的呢。能够接受的希望,大概也就只有一次吧。」 「啊—,来这出啊—」 原来如此,飞起来和落下去分开算的吗。……真希望他能事先说清楚。 「但是但是,从刚刚起就在一点点往下落,总会落地的,对吧?」 「……那个……要是能在早上之前落地就好了呢。」 再度的沉默。那担心我的笑容令现在的我超难受的。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诶。这种事情没关系的哟。真一也是为了我这么做的嘛,我很开心哟。」 「不过——啊、阿嚏!」 「没关系吗?秋天晚上很冷的呢,阿嚏。」 「况且还是一声浴衣就上天呐。要是带个炉子来就好了。」 「那个就有点……啊,对了。要不要我释放点火焰啊?」 「还有这法子啊!务必拜托你了!」 「稍微等一下喔……嘿。」 小鼬搓了搓手指,在我的面前就突然出现了一团赤红的火球。 「谢谢你,这么一来就暖和了……才怪不如说是好烫!还好近!火太近啦!」 「啊……对、对不起!下次我会好好弄的。」 在我的臂弯中,小鼬很抱歉地缩起身体。今晚看来会变成漫长的一夜,不过我觉得这样子倒也不坏啦。阿嚏。 ──────────────────────── 第三话 在渐渐淡薄的意识中——或者说,镰鼬的故事 「那么,本月的部长例会到此结束,散会。」 以讲坛上学生会长的一句话为契机,聚在大教室中的部长们纷纷站了起来。我也起立,混入了走向出口的部长群中。 伴随着江户桥会长的就任而来的社团剧增事件过后大约半年。虽然老师和学生们一开始预计「虽然刚开始的时候会有很多人觉得有趣而新设立社团,但反正马上就会被淘汰掉又恢复原来数量的」,但看起来我们学校的学生意外地有毅力。膨胀了将近五倍的社团数量至今仍毫无减少,拜此所赐部长会的出席者也多得要命。 「咦,白冢?」 我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与一名认识的少女四目相交。 「啊,泷泽同学。你也来了啊。你是部长来着?」 「咱是替角。我们的部长体弱多病所以总是请假。再说原本人数又很少嘛。」 新生吹奏部部长代理说到这里耸耸肩。 「原来如此啊。不管在哪里部员太少都很够呛呢—」 「算是吧……呃,咦?美术部的话,人不是挺多的嘛?」 「到春天为止还算多啦。因为我们部也和吹奏部一样,在春天的时候空中分解了啦。主要成员都流向了绘画同好会啦雕刻研究会之类的了,专属顾问也被抢走了。留下来的就只剩下美术室的使用权了。」 那些家伙就连画室都带走了呢。我嘀嘀咕咕抱怨着,泷泽同学苦笑着说「确实,不管在哪儿都够呛呢」。 「咱要走这边,一会儿见了。替咱向伊达同学和学姐问好。」 「嗯。明天教室见了。」 就这样,就当我正想前往美术室时,职员资料室的们就好像是看准了时机一般,在我的面前嘎啦嘎啦地打开了。 「啊呀美术部。正好有事找你。能请你搭把手吗。或者说过来帮忙。」 「完全无视了我的情况了吗稻叶老师。现在我还要去参加社团活动来着。」 「傻站在那里干什么?快点进来。」 姑且试着反驳了一下,但是这种事情在九尾狐面前不可能行得通。因为无可奈何而必要以上地谦卑地说着「呜诶谨遵吩咐」进入资料室的我,从稻叶老师那里接过了大量的文件。哦哦,好沉。 「我最近正式负责学生指导了。于是,虽然想把这些资料搬到学生恳谈室去,但是人手不够。」 「简言之就是要把这些搬过去吗?不过恳谈室的话,很远的诶。」 「因为远才要找人来搬。」 就连这都不懂吗笨蛋,稻叶老师这么说着看着我。因为也厌倦反驳了,我便说了句「明白了」低下头,抱着资料出了资料室。就在我想着快点完事迈步的时候,稻叶老师一边锁门一边加了一句。 「啊啊,恳谈室的门应该还锁着,我也一起去吧。」 ……如果这样的话,你也分担一点呀。 「啊,稻叶老师,老师再见!」 「嗯,明天见武广君。」 稻叶老师用完美无缺的商用表情微笑着。看到这表情的武广君(不认识)被“那个稻叶老师记住了自己的名字”的喜悦感动得不行,傻笑着在走廊上跑远了。顺便一提同样的桥段这已经是第七人了。每一人都用名来称呼让别人高兴实在是有技术。 「……很受人仰慕呢,老师—」 「诶诶,大家都是我可爱的学生。能茁壮成长就再好不过了。」 胡扯什么呢喂。你不是灭了好几个国家的超弩级大妖怪嘛。 「为什么要找我啊?被老师你拜托会兴高采烈地接受的学生,要多少有多少吧。」 比如说刚才的武广君之类的。要说我的熟人的话就是穗村之类的。老师马上「不不不」地摇了摇纤细的手指,打断了我的话。 「就算被他们兴高采烈地帮忙了,我也高兴不起来哟?欣赏其实不想做,但是没办法,心不甘情不愿地听从命令的下仆的德性,对于妖狐来说就是极致的愉悦。」 「啊—,是这样啊。」 「啊啊,那一脸露骨地嫌麻烦的表情!」 老师的身体煽情地颤抖起来。不愧是在开天辟地同时邪气所凝而诞生的妖怪。 「性格扭曲到骨子里了呢。」 「你的夸奖我就收下了。」 「这不是夸奖。」 我有点吃不消了,但是忽然又注意到她「表面上还是当好一名老师了呢」。 「对了,老师。社会秩序的崩坏什么的,都放弃了吗?」 我稍微有点期待地问道,投回来的却是冷冷蔑视着傻瓜一般的视线。 「没从经岛那里听说吗?作为妖怪的行动原理那就是存在理由。对于我来说,破坏安宁的日常生活,还有提供混乱与混沌就是绝对无法克制的冲动。那可不是能轻易放弃的东西。」 「是这样啊。擅自期待的我真是个笨蛋。不过,那种人……不是,那种妖怪,为什么还能认真地当着老师?还有,您放弃勾搭学生会长了吗?」 「诶诶,算是吧。因为我知道,当今时代就算不勾搭上男人也能出人头地的。」 稻叶老师呵呵一笑。本以为她是不是因为对方完全不是对手才放弃了的,但那也不是能特意说明的东西。 「那么,关于你的第一个问题,」 「啊,稻叶老师……!」 在走廊上通过的女孩子的声音,打断了稻叶老师粗鲁的语气。这时,九尾狐瞬间切换到温柔老师的模式,说着「啊呀是亚矢同学」露出了和蔼的笑容,我去,这变身速度是何等地快啊。 「在那之后,情况怎么样?」 「嗯嗯。已经不要紧了!」 发自内心地高兴地说着话的亚矢同学(不认识),和用笑容对待她的稻叶老师。不久等亚矢同学离开后我问了声「您对他做了什么啊」。 「因为我听说她被恶劣的同级生欺负了。」 「——啊啊。」 欺凌事件吗。这种事情在学校里虽然听说地不多,但也完全不是没有。 「你听着吗?于是,既然知道了放任不管也实在不愉快,我就把首犯们给,」 「……杀了吃掉吗?不行啊,虽然我也认为应该让那些人吃点苦头,但是取人性命也实在是,」 能轻而易举地做到一开始根本没这学生的程度的吧。我不由自主地害怕了起来,但老师说着「能别把我和黄鼠狼相提并论吗?」地摇摇头。 「我只不过是让他们做梦了。我只是让他们所做的事情原封不动地发生在自己身上,每晚每晚不停地让他们做着这种内容的梦而已。残酷度和不快感都翻倍了。」 「……这么做好像很有效呢。」 「当然很有效哟?那么极端的梦!光是回想起来胸口就发热了。」 稻叶老师身体颤抖了起来。 「嘛,那嗜好就先放着不管了……我怎么觉得您做的事情和社会秩序的崩坏越来越远了呢。身为九尾狐觉得这样OK吗?」 「真是个理解能力差的孩子。虽然我的确是灭国的邪恶妖怪,但是为了让恶能作为恶活跃,还是有作为前提条件的必要东西的吧?」 「啊?那、那是……」 「好慢。答案是『安定了的世界』。在原本就很混乱邪恶横行的世界事到如今才增加威胁,你觉得那么做谁会觉得恐怖?我好歹也是恶名昭彰的金毛白面九尾狐。做不了这种打折扣的事。」 这下你理解了吗,九尾狐鄙视着我。那个,这也就是说吧, 「为了让自己做的恶事醒目,首先必须要有和平的社会,是这意思吗?」 「就是这样。首先确保校内的和平,推而广之县、国、最终给全世界带来恒久的安宁!」 稻叶老师握紧了拳头挥斥方遒。……嗯,到这里为止都没有错。 「然后当完美无缺的世界和平实现的那一天,对全人类而言的噩梦便拉开了序幕。」 因为自己的妄想而兴奋起来的稻叶老师嘀咕着「啊啊太棒了」魅惑地扭动起了身体。 「不知道该说是了不起还是啥的难以评论的梦想呢……这要花上多上年啊。」 我惊讶地问道,老师哼了一声说「对于我有寿命这种概念吗?」。你是真心的啊。 ——稻叶前。日后成为了联合国秘书长(胡说的)。 我们边聊边走,终于看到学生恳谈室了。稻叶老师用责备的眼神看着不由自主松了口气的我。 「还没到终点居然就松懈了。我可不记得有教过这种学生。」 「好巧呢。我也不记得有被老师您教过。」 不如说就是教师的反面典型呢。我这么想着望向前方,只见站在恳谈室门口的剃了个五分头的男生注意到了我们低下了头。因此我也姑且回了个礼。 「啊啊,还想着在哪里见过面。原来是游泳部的名张同学啊。」 「啊呀真清楚。关于你的那个不分男女的传言果然……」 那都是谣言。无视了否定这恶劣谣言的我,老师温和地向名张同学打招呼。 「有什么事吗,刚君?看起来像是在等着谁,难道说是在等我?」 「啊,没错,就是这样。因为我去教员室找过,听别的老师说您会不会来这里了。」 名张刚君和壮硕的体格不相称地一个劲地鞠躬。看到他这样子的稻叶老师一边说着「能把文件放到房间里去吗」把钥匙递给了我,一边露出了司空见惯的商业笑容。 「让你久等了吧,真抱歉。那么——找我有什么事吗?是不是到恳谈室里面讲比较好。」 「啊,不用了,也不是那么深刻的话题。我不知道该和谁商量这件事,但是又觉得保持沉默不大对,所以就想总之来找稻叶老师您好了。」 「啊呀,那可真是谢谢了。我感到很光荣呢。」 稻叶老师温柔地微笑道。因为光是这样看来就是明善解人意的美人,所以说体育系社团出身作风硬派的名张同学也神魂颠倒,嘛,倒也不是不可理解。 「啊,也不能总站着讲话吧。」 我好不容易打开了门进入了恳谈室,把文件放在了桌子上。呼—,现在终于喘了口气的我的耳中,听到了粗犷的声音。 「我啊,是游泳部的。因为大会临近,所以总会练习到很晚。您想,我们学校就只有游泳相关的设备很齐全,就连温水泳池都有。」 「嗯嗯,这我也知道。」 是讨论社团活动的事情吗。我本以为反正也是和我无关的话题,还是快点撤了吧。 「那是我一个人留下来晚上练习时候的事情。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出现了。女孩子的话姑且不论来偷看大老爷们练习的可疑人物也太奇怪了,而且话说回来也不应该是那副打扮来偷看的诶。」 名张同学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就好像在自言自语一般地继续说道。 「但是,我确实是——确实是,看到了个奇怪的和尚。」 ……嗯——,看来是会摊派到美术部头上的事件呢,这个。 我轻轻揉着双臂,走在通向美术室的走廊上。 「又是泳池啊……在那里没什么好回忆呢。」 我回想起了「哞————」地吼叫着的牛鬼的脸,疲惫地耷拉下双肩。 在那之后,我本打算偷偷溜走,但是九尾狐没有放过我。就这样关于「泳池边的和尚」的调查确认对应处理就按老规矩由美术部来负责了。嘛,如果是危险的妖怪的话我们也不能放着不管啦— 「呀,部长例会辛苦了。」 「嗯。」 我循着这直爽的声音抬头一看,只见肩膀上挂着爱用的油彩套装的奈良山,正好从美术室里面走出来。 「啊、啊啊奈良山……君。」 我情不自禁地加上了一个“君”字。奈良山马上就苦笑着说「没关系了啦」。 「羽毛的事情的话,我也并没有生气啦。既然那都已经给白冢你了,不管你怎么用我都不会在意的,真的。」 天狗大人微笑着说。虽然听他这么说了我很高兴, 「……不过实在想不到,会用来欣赏夜祭呢……」 听他小声地加了这么一句,我顿时无地自容了。 「……对不起。」 「都说了没关系啦。刚刚伊达同学狠狠也说了不要生气自己会应付下去什么的。再见,」 我先走了,这么说着整理着油画用具的奈良山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 「啊,对了部长。刚才南丘老师来过了哟。」 「这样啊—,真少见。有什么事吗?」 我好不容易回想起了名义上的美术部顾问的三年级世界史老师的模样回答道。虽然完全不记得他有指导过什么,但既然社团如此林立,采取放任主义的兼职顾问增加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他说,差不多该决定在哪里展出哪件作品了。」 还留下了出展券。天狗留下这么一句话,便飘然而去了。这么说来,今天的部长例会上会长也说过「秋季是比赛繁多的时期。为了留下社团成果希望各位尽可能参加」了吧,我回忆着,拉开了美术室的门。 「我来晚啦—」 「新闻和宗教都免了,要是还敢留下来就报警咯!」 经岛学姐眼神不离线装书随意回应。还真能每天每天地想出新的回答呢。另一边,正在画静物的小鼬虽然微笑着对我说「辛苦了,真一」,但是她的脸色马上晴转多云。 「……真一。身上有狐狸的味道。」 「诶?啊啊,因为之前一直和稻叶老师在一起嘛。」 我泰然自若地回答道,小鼬明显皱起了眉。 同时,不知道什么时候逛到我背后的经岛学姐温柔地敲着我的肩膀。 「你果然还是思春期的呢—。终于迷上狐狸的色香了吗。」 「才没迷上。啊,对了对了,我刚才听说,泳池那里好像,」 我正准备把那个和尚的事情讲给学姐听,却突然响起了「噗噜噜噜噜」的振动声。学姐说了句「稍微等会儿just a moment」打断了我的话,从运动服的口袋里掏出了部设计朴素的手机。 「喂喂我是经岛御崎。现在无法接电话。有事的人请在裂帛般的尖叫声之后留下三十字以内的留言。呀啊啊啊啊啊!窗户!窗户!」(译者:来自于克苏鲁神话相关作品) 经岛学姐对着听筒尖叫着。我和小鼬惊讶地面面相觑时,电话另一头的某人好像也有和我们相同的感想,能听到一些冷冰冰的声音。 「好了好了,好有趣好有趣。那么,能差不多进入主题了吗?」 哦,那个声音是新井学姐吧。 「真性急—,讨厌。古人云,时不时的小笑话是你我之间的润滑剂。」 经岛学姐一边胡扯一边向着美术室的深处移动。这么一来和尚的事情只能电话之后说了吧,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小鼬忽然「啊,对了」出了声。 「刚才,顾问的老师过来,把这个留下来了。」 小鼬指着讲台上的茶色信封。 「啊啊,刚才听奈良山说了。」 我拿起了用黑色钢笔重重写下「美术部」的信封,确认着里面的出展券。首先是「请在相应的风格上画圈」的一句话,之后排列着水彩画、油画、素描、日本画、水墨画……等等的体裁。嘛在我的场合是水彩画或者素描来着,但问题是, 「怎么了,真一?」 「诶。」 怎么了指的是什么啊,我这么想着抬起头,和看着我的小鼬四目相交。 「看你一脸为难的样子。」 「啊啊,你瞧,一考虑应该展出哪张画,就发现每张都完成了不知道该挑哪一张了。」 我回想着春天以来画下来的画回答道。听完我的话小鼬「嗯——」地仿佛觉得不可思议似的侧着头,忽然微微一笑,说道。 「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会选莱卡的画吧。」 「那张啊。小鼬很喜欢那张啊。」 比起捕捉下肉体跃动的一瞬间的动态绘画,那种沉稳的绘画好像更符合小鼬的审美。那张画是就连饲主(泷泽同学)也做出「呵,挺不错的」的高评价的作品,而在作者看来也是诚心诚意之作……但是吧。 在普通的美术室中睡着一匹巨大的赤犬的构图,是不是略显犀利了?画下这幅画的本人原意是画写实画的,但总觉得观众不会这么觉得。 「能看到妖怪的人大概会给好评吧,那幅画。小鼬你怎么样?」 「诶。我、我的话……你想,我还在学习,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小鼬露出了困扰的笑容,摇着手不停后退。在她的背后,能隐隐约约看到刚画的水果啦花瓶什么的。嗯——,我倒觉得画得不坏嘛— 「而且,我画得也没真一那么好……」 「这不单单是技术的问题呢,绘画。再说了,我也没画得非常好。」 「是这样吗?但是我很喜欢哦,真一的画。」 直视着我的的小鼬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这么说道。 「真的?」 嗯,小鼬点点头。——啊啊感激。比赛什么的随他去好了。 「谢谢、谢谢你!」 但是就这样我有打算像往常那样一把抱住小鼬的时候,耳中传来了合上手机的声音和冷静的音色,猛地回过神来。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接下来的回家继续。」 「哦呀失敬了。话说您在啊学姐。」 「诶诶,一直在哟,从刚才起。你们真是不让人省心呢。」 事到如今小鼬才脸红起来、经岛学姐故意耸耸肩,笑着说着「那么」看着我们。 「诸君。最近都没出现什么大家伙都闲得慌了。」 「刚才那电话,是新井学姐打来的吧。果然出现了吗?」 「嗯答对了。不过,你为什么要在这里插嘴啊—,真是的。」 学姐腮帮子微微鼓了起来,但又马上恢复原状继续说下去。 「在倦怠的秋日午后泳池边的谜之怪僧之卷。来源是牛鬼事件以来的水球部。因为很不舒服所以想想办法——喂,咋啦白冢?一脸想要说“这些事的话我老早就知道了但是没想到被先讲出来”似的表情。」 「什么咋啦不咋啦的事实就是这样。不过,还真能看得出来啊。」 「因为真一心里想的事情总会写在脸上嘛。」 小鼬微微一笑。原来是这样啊,我心里这么想着赶紧补充道。 「但是,我听到的情况是,晚练中的学长看到了什么的情况。」 「呵—。不限定威胁对象和出现时间,唯独对场所有所固执的意思?还真有妖怪范儿呢,嗯,很好很好。那么,你手上还有别的情报吗?」 「不,没有了。」 「没了啊。」 「很抱歉。」 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我觉得用不着道歉哟,真一又没做坏事。……那么御崎,出现什么了?」 会是危险的妖怪吗,小鼬这么问着侧过头。但是学姐却苦笑着说「就这么点情报不好说呢」,然后挠了挠头。她刷拉刷拉地摇着随意扎起来的双马尾。 「青入道或者是黑坊主、入道坊主或者野寺坊,除此以外还有形形色色etc。僧形的妖怪可以说是多如繁星呢。虽然出现地点限定在了泳池边,估计应该是近水气的妖怪吧,但就算这样数量也很多啊,根本缩小不了范围。是海和尚呢还是海座头呢还有海难法师——呃,这时期怎么会出海难法师啊!」(译者:青入道是傍晚出现的身体苍青色的大和尚。黑坊主是会吸取女性寝息的黑色和尚,也有说法是山林中会变大的妖怪。入道坊主也是越看越大的妖怪。野寺坊是穿着破烂袈裟站在寺院大钟边行乞和尚状的妖怪。海坊主是多出现于夜间在海中出现破坏船只的黑色和尚状巨大妖怪。海座头是站在海面上一手拄杖,背后背着琵琶的巨人妖怪。海难法师是海难事故而亡的死者灵魂所化,固定出现于1月24日。) 「不知道啦。」 话说回来学姐列举的和尚妖怪的名字我一个都不知道。眼前的运动服眼镜的常识与一般世论的有很大差别呢,我再次痛切地感受到。 「嘛,简而言之,不去确认一下的话什么都不能说,这样。」 「答得好—。正好下周六,水上运动关系的社团全要在秋季大会前去合宿,随便去那边埋伏也没有关系。小鼬预定没问题吗?」 「嗯,可以的。……咦,真一,没什么精神呢。」 小鼬凝视着我的脸。虽然不是因为讨厌啦,我回答。 「只是觉得这么做很闲啊,去泳池边埋伏什么的。」 回想着那个暑假的倦怠之夜,我和学姐等待牛鬼(去之前还以为是产女)出现的数小时,筋疲力尽地叹了口气。 嘛,这回小鼬大概也会来就是了,我这么激励着自己。 「呼呼呼,我懂的白冢真一,你的心情我非常了解。」 学姐的眼镜一亮。 「我啊虽然看起来这样,其实是最讨嫌空闲的时光这种东西的。你以为这样子的我会随随便便答应警戒泳池这种事?Yes!答案是NO!」 经岛学姐啪的一下张开双手,披着的运动服就像是斗篷一般地翻卷开来。小鼬刻意地惊讶着发出「哦哦」配合她好像演戏似的动作。真是个守规矩的人。 「颂赞我吧小的们!与副会长交涉的结果,胜利夺得温水泳池的使用许可啦!」 学姐夸张地叫着。 「就是说!那大到离谱的泳池!从早到晚就像是包场一般随便用!学生会那帮人虽然也说了姑且要露个脸,不过算了,这也没办法,嗯。」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确实能消磨时间——呃。等等。泳池的话也就是说。 「这样啊。」 既然小鼬很高兴地出声了的话,也就是说这个人也会来——啊啊,喂喂喂淡定淡定淡定淡定啊我。 「真的吗,御崎?」 「我经岛御崎,在部分网友中得到就算被抓住弱点也不说谎的评判。」 学姐说着听不大懂的话,扶了扶镜框。 「你瞧,我们夏天又是特训啦又是妖怪退治啦的哪里也没去玩过嘛。我想作为保护学园的人,这种程度的福利应该有的吧—。哇哈哈,喝彩吧喝彩吧!」 「啊,是。喝彩了喝彩了。」 响起了呱唧呱唧拍手的声音。学姐张开双手回应着接着说了句「为此」。 「周六带着泳装来学校。啊,小鼬你是泳池没关系那一派的吧?」 「嗯,我不讨厌活动身体哟。也很喜欢游泳。」 小鼬高兴地回答道。学姐微笑着说了句「很好」,又望向我。 「小白,你是,」 「会游的会游的yes I can swim的。就算说了别来我也会来的哟。」 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慌慌张张地回答,想来着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就这样时间缓缓流逝,不知不觉就到了周六早上。 第一个抵达泳池玄关门口的我正悠闲地望着天空时,表面上虽然很冷静,心底里却有些悸动时,一种仿佛打从心底里惊讶的声音传来。 「早上好,真一。来得好早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啊。忠实于自己的欲望这一点倒是值得尊敬。」 「早上好小鼬,还有学姐!啊呀,天气好真是最棒的呢!」 「嗯,就是这样。」 「室内的和天气没关系的吧。你那高到没用的兴致怎么回事啊。」 这孩子真是的,经岛学姐垂下肩膀。就算你这么说高兴就是高兴嘛。 「刚才也被泷泽同学说了一样的话呢—。说什么今天是中元节还是正月啊的。」 「诶,赫音也来学校啦。社团活动?」 「好像是的。我也请她和我们一起但是被拒绝了。」 一开始说的时候泷泽同学手足无措地嘀咕着「泳池?现在开始?咱和你?突、突然说这种事情也太那个了」什么的,但是等我把情况讲清楚了之后就说「啊—,是这么回事啊。我还有社团活动」就干脆地摇头了。嘛这倒算了,之后还被她小声说了「那个,咱之前好几次都想这么和你说了,你对别人要稍微……没什么,算了,真是的」但我却总是不能接受。我做了啥坏事啊。 「这是注定的事情啦。那么,钥匙应该快来了……哦哦,来了啊。」 学姐望向了校舍的方向。我循着视线望去,只看见小步跑来的江户桥会长的身影。呃,嗯?在他身后还有一个人? 「……诶。」 刚看清楚那人是谁,小鼬就明显皱起了眉毛。 「约定的时间还没到吧?用不着这么着急啊。」 优雅行来登场的学生会顾问稻叶老师,在向着会长这么说了句之后,很讨厌似的打了声招呼。 「啊呀,我还以为会是谁,原来是黄鼠狼啊。还是老样子没教养又不起眼不起眼的打扮呢。这先放一边,各位早上好。」 「……喂江户桥。你把那只狐狸带来干什么啊。」 「昨天也说过了吧。使用温水设备时必须有一名以上负责管理的教职员。」 经岛学姐和江户桥会长小声交谈起来。 另外小鼬和稻叶老师依然敌意满满地互瞪着。 那个啥,我有种今天意外会很闹腾的预感。 于是。 「聚在玄关门口也没啥用快点换好泳衣到泳池边集合吧。」 听了经岛学姐这一句话暂时解散的我们分成男女,各自走向更衣室。 「嗯?白冢,你那条沙滩裤是怎么回事。」 「是我的泳衣啦。你知道,二年级体育课才上游泳。」 「啊啊这样啊,抱歉,……怎么了?我的身上沾着什么了吗?」 「不是,只是在想学长你的身材意外地棒呢。」 「别说这么恶心的话。」 在这毫无漏点的一幕过后,我和江户桥学长来到了泳池边。 「果然,大家都还没有来呢。」 「因为女生换衣服时间花得比较长吧。不过,你那素描本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是美术部员嘛。」 我和会长聊着天,呆站在五十米七泳道的空间一角。 「哦哦,真的是温的诶会长!」 「因为是温水泳池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嘛,这么说倒也是。」 我垂下肩膀,环视了一下四周。这泳池虽然是第二趟来了(从秋季到春季温水设备都在工作),但是和曾经的那天晚上不一样现在是白天照明也亮着,好一派和平的气氛。说实话,难以想象这里是数个月前牛鬼肆虐的危险场所。 ……嘛,只要无视了用具仓库墙上的洞的话就会这么觉得了。对了对了,那个时候我真心以为已经完蛋了呐,当我沉浸于回忆中的时候,响起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呀呀,久等啦久等啦。」 「你是大叔吗。」 循声回头一看,两名身高天壤之别的人映入眼帘。稻叶老师个子高经岛学姐小巧玲珑,两个人一并排看起来就像是母女一般。 「哦—,果然亮着的时候气氛就不一样呢。啊,小鼬会稍微晚点。她说为防万一,先探测一下更衣室周围的妖气再过来。真的是个好孩子呢。」 经岛学姐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打量着泳池四周。身上穿着的,是简单又土气的学校指定泳衣。 ……不过真是那啥呢,真的看不出来是高中生呐,这个人。 「怎么啦白冢,有什么话想说就利索点。」 「初级游泳培训春季班招生。课程从蛙泳开始。」 「呵呵—,还真敢说呢你这混蛋。啊啊喂喂江户桥,你不是说过『愚蠢,这样子不是反而好吗』的嘛。真是的,人家会害羞的啦。」 「才没说过!说回来我就没这么想过!我的嗜好是正常向的!」 被突然提到的会长狼狈不堪,稻叶老师用「真是这样的吗」的怀疑的眼神看向了他。 「……既然这样,那我应该稍微受到点注意吧。」 小声嘀咕着什么的稻叶老师的泳衣,那个,现在这么说大概有点不合时宜吧,是那种完全无视了实用性着重于设计的。 「都以为是哪里举行的摄影会了。」 我用惊讶的声音低语着。原本身材就很好的基础上,再加上身边的经岛学姐又是那样子,天生的模特身材就超过必要地被强调出来了。 「你啊,是不是干劲多得过头了?」 「不是有狮子搏兔也好把自己孩子推下悬崖也好都用全力的说法吗?」 「才没这说法咧。」 「再说了,夏天的时候都忙成牲口了,现在想来弥补一下。」 稻叶老师呵呵一笑,然后突然向我和会长投来不满的视线。 「但是……你们就不能再稍微兴奋一点吗?」 哦哦,还真是有够直白的质问呐。 就算您这么说啦,我们俩男生面面相觑。会长先开了口。 「啊呀,老师好漂亮呢。对吧白冢?」 「真的真的,会长说的对。那么我们就鼓掌吧。」 「……你们够了。啊啊,明明作为美貌化身享有盛名的九尾狐都披露肢体了,观众却是黄鼠狼的小弟和嗜好偏了的家伙……哼,遗憾。」 稻叶老师像是在诅咒似的盯着天花板看。因为太可怜了,我正想说「不是啦,我真的觉得很漂亮呢」安慰她的时候,正好就在这时。 「久等了。」 小小的声音传入耳中。 「哦—,压轴登场了呢。那么请诸位鼓掌欢迎。」 「讨厌啦,御崎。」 好像在用微笑克制着害羞的声音。我被此吸引着回头一看,只见微微低着头的小鼬,有点不好意思地站在那里。 「总之,在更衣室的周围,没有妖怪的气息哟。」 泳衣是设计简单的两件式。在矜持的同时又完全没有赘肉的身形,带着圆润的粉色的肩头,盈盈一握的细腰,纤长的双足,映入了我的眼帘。 ——啊啊,这是。 我原本就想会很美丽了。也已经做好很可爱的觉悟了。但是一到眼前,这实在是。 「真一?怎么了,整个人摇摇晃晃的诶。」 这完全没得说了。 「美呆了。」 只留下了这么句话, 「啊,小白厥过去了。」 我,失去了意识。 「等等,真、真一?」 「哈!」 突然醒了过来。 「哦—醒了啊,会叫着拟态语醒过来的人还真少见呢。」 我抱着晕晕乎乎的脑袋坐了起来,和坐在我身边看着我的经岛学姐视线相交。 「呀学姐。您还是这么小呢。」 「不过态度却很大牌呢。」 「知道了。」 我随便回着话环顾四周。看来我被带到泳池边躺着了。 「怎么样?脑筋转得起来吗?」 「好像不要紧了。给大家添麻烦了。」 虽然还有点迷糊就是了,我这么回答着望向了泳池,只见到泳池对岸同时冒出头的小鼬和稻叶老师,还有站在泳池边的江户桥会长的身影。 「噗哈!」 「嘁!裁判!这回该是我赢了吧!」 「很遗憾这已经是第十八次平手了老师。……不过,这么快是不是已经足够了?」 如此惊讶出声的人,是手中拿着秒表的江户桥学长。 「哦—,干得不错嘛。」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那副样子。江户桥都傻掉了哟,这两个人一下子就破掉了校际大会记录什么的。我虽然不是很明白啦,那很厉害吗?」 「……厉害极了。这样啊—,小鼬游得很快啊。」 你还真高兴啊,学姐受不了似的嘀咕着。 「鼬可是能轻易捕捉住水里游着的鱼的哟。」 「哦哦,知道得蛮详细的嘛。另外与之相比,狐狸是以才色兼备为卖点的妖怪,那么当然游泳什么的会超过常人啦。所以两人不分胜负啦。」 学姐兴致勃勃地这么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看着我。 「对了对了。小鼬她啊,刚才特别担心你哟?不过因为怕你这笨蛋一醒过来看到她在身边又厥过去了,所以把她送远了就是了。」 「感谢您多多照顾。不过,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低头致谢。正想着问学姐不去游泳吗,忽然想到了正事。 「……对了。我们应该是来击退妖怪的吧。」 没错,学姐点点头,又加了句「不过还不知道需不需要击退就是了」。 「这倒也是啦。不过这样子全力游泳没关系吗?如果趁我们不备偷袭的话怎么办。」 是不是应该警戒一下呢。但是,小个子的妖怪博士却斩钉截铁地说「不用担心」。 「从本次事件看来,虽然目击情报很多但是没有出现具体的受害对吧?这也就是说,对方是没有特定危害的妖怪,或者,为了行动需要有什么契机的妖怪,这两者之一。或者说是会使用瞬间移动的和尚风的无口变态。」 「那大概不可能哟。那么,契机是?」 「进行了特定的行动或者是听到了关键词就狂暴起来之类的,就这种模式。」 「啊啊,就是那种接过了婴儿怪兽就出现了的模式吧。」(译者:第一卷中牛鬼的出现模式) 我没精打采地回答,学姐「没错没错」地夸奖我。 「这不是记得挺清楚的嘛。」 那种经验轻易忘不掉的哟,我叹了口气的时候。 「啊,真一。」 面前的水面一阵摇动,忽然冒出了颗小脑袋。 「你醒了啊。感觉怎么样?」 嘿哟,小鼬轻喝一声,爬上了泳池边。 「嗯,已经不要,」 ——紧,就在我说到这里的时候。 我窒息了。 泳衣是设计简单的两件式。在矜持的同时又完全没有赘肉的身形,带着圆润的粉色的肩头,盈盈一握的细腰,纤长的双足,映入了我的眼帘。 而且,今天一直悦动到刚才的肉体稍微有些泛红,湿漉漉的秀发和肌肤,反射着照明的光线淡淡地闪闪发光—— 「喂小白—。回来回来—」 听着学姐无可奈何的声音。 「——办不到了。」 我,失去了意识。 「诶诶,还来?真、真一!」 「啊啊真是的,这货太麻烦啦!」 「哈!」 我突然醒过来了。 「啊呀,醒过来了啊。明明陷入永眠中会更有趣的呢。」 我抱着晕晕乎乎的脑袋直起身子,视线与坐在沙滩椅上的稻叶老师相交。她的耳中戴着音乐播放器的耳机,右手上拿着包了防水套的文库本。左手上是500毫升装的啤酒罐。顺便脚下还有五、六只空罐。 「您还是非常悠闲的啊。」 「能在泳池边放松的机会可不多,如果不能有效利用可是会遭天谴的。」 「……啊,月薪就这么吃紧吗?」 稻叶老师瞪了一眼有点同情她的我。 「说什么蠢话。嘛,工资是有点低——但好歹我也是只妖狐吧?经济上有困难什么的,就算天翻地覆也是不可能的。再说了,黄鼠狼能做到的事情狐狸怎么可能做不到?」 这孩子怎么把别人当傻瓜呢,稻叶老师生气了。这敌对意识就不能处理一下吗。 「这么说起来,小鼬也是不知道从哪里掏出生活费的呢。……但是,能很容易搞到钱吗?」 「很容易的哦?」 美人教师爽快地答道。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眼中闪起了红光。 「就是在以物易物的时代的话有点麻烦了呢。在固定了货币经济的现代的话,流通着的金钱数量变动了一点又有谁会发觉?这太简单都算不上变化之术了。」 稻叶老师刻意打了个哈欠说着「就是这样」看着我。 「我缺少的不是金钱是时间。因此今天就让我悠闲地休息一下吧。」 嗯嗯~,九尾狐惬意地伸个懒腰,再次靠上椅背。 「是这样啊。话说,这把椅子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昨晚搬过来的。」 这狐狸在玩乐方面意外地认真。 「啊呀,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想画我的话五千日元就准了。」 「……您不是不要钱的吗?」 「确实不要的哟。我想要的是苦恼和困惑。」 稻叶老师毫无自觉地微笑着。不过嘛,画这个人说不定会意外很有趣。再说最近我也在尽量以不同的题材作画,又难得带了素描本来——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 「啊,醒过来啦。还有……你在和狐狸做什么呢,真一。」 听到这在沉稳和担心中微微混了些不满的声音,我反射性地回过头去。 「抱歉抱歉,不过啊小鼬,」 我挠着头转过脑袋, 「也用不着这么讨厌稻叶老师——」 用一块大毛巾擦拭着头发的小鼬的身姿映入了眼帘, 「……啊咧,真一?」 我哑口无言。 泳衣是设计简单的两件式以下同文。 而且,刚从水里出来的栗色秀发闪耀着细碎的点点光辉,在有点不高兴的小鼬的脸的周围翩翩起舞就好比是—— 「啊呀,还来吗。」 耳中听着事到如今已经毫无感动色彩的稻叶老师的声音。 「——嗯嗯,看来是这样。」 我干脆地厥过去 「给我差不多一点!」 「咕哇!」 了才怪。 突然出现的经岛学姐一脚踹中了我的侧腹。 还没来得及晕过去,我的身体就晃晃悠悠地摔进了泳池。 「这个巴甫洛夫真是闹够了……。这让人家小鼬怎么办啊。」 「诶?啊,嘛……虽然不讨厌啦。不过,就是有点困扰……吧?」 「伊达君真是宽宏大量啊。和某人不一样。」 「喂。某人说的是谁啊江户桥。」 「这种事情还要讲清楚吗?啊呀,出水了呢。」 我听着叽叽喳喳的聊天声,脸冒出了水面。迷糊着该说是「你还真敢啊」还是「得救了」,抬头一看泳池边熟悉的众人正苦笑着站在一起。 「真一……已经不要紧了……?」 「嗯,算是吧。加把油啊我。」 「加个哪门子的油啊。」 「呐?」 「算了算了,别这么说了。」 于是,在他们的背后有一个戴着草编斗笠身披黑色袈裟的男子正呆呆地站着——咦。 「喂,你谁啊!」 我反射性地叫出声来。众人被我突然的大叫声吓了一跳。 「——出现了吗!」 首先理解事态的人是经岛学姐。她娇小的身体就像是弹起来了一般转过身去,双眼捕捉到了僧形的怪人。紧接着,以小鼬、江户桥会长、稻叶老师的顺序,众人挨个儿地回头一看。我从水中一跃而上,跑到小鼬的身边。 这时,黑色和尚的脸跟着我稍微动了动。 (他在看着我吗?) 虽然我不由自主地警戒了起来,但是谜之怪僧就这样静止住了。总之可以放心了吧,我这么想着,向小鼬小声地问道。 「虽然事到如今才说,不过这应该是妖怪吧。」 「嗯……。但是,怎么回事啊……明明有实体,却完全感觉不到妖气。」 小鼬好像很不舒服似的皱起了眉毛问着「你怎么看,狐狸」,但是稻叶老师的感想却完全一样。 「右边+1。就算是只有声音的怪异,也会漂散着稍微更正经一点的气息呢。」 「就是……。御崎,这个就和之前神社鸟居上面那个一样的吧。」 「说的是棘发?嗯——,但是,只是存在着的入道系的妖怪什么的……」 经岛学姐这么嘀咕着绞尽脑汁的时候,眼前的怪人突然抬起头来。 「作么生!」 用斗笠深处冒着光的双眼凝视着我的怪僧,忽然用腹部都跟着震动起来的大嗓门叫道。 诶,这货在说什么啊——我还没来得急这么想。 「说、说破!」(译者:和之前的“作么生”配套起来就是进行禅问答时的“提问”“回答”的意思) 我的嘴自说自话地就动了起来,也用大嗓门叫起来。想要捂住嘴巴已经晚了。 「喂、喂,白冢?」 江户桥会长很不安地看着我,但就算是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啊呀。」 「……骗人。妖气突然浓起来了。」 稻叶老师和小鼬都倒吸一口气,而经岛学姐喃喃着「原来如此啊」。 「这是所谓问答系的妖怪啊。白冢,首先和他说话的是你吧。」 「诶?啊啊,这么说倒也是。」 之前反射性地叫了声「是谁」,就是那一吆喝惹事了吧。 「那就是契机吧。就是向着与自己说话的对方,强行进行问答的妖怪哟。所以,因为觉得诡异而没有搭话的游泳部员就平安无事,这样。」 「……但是,虽然事到如今了才这么说,但碰上那种状况的话一般都会叫出来的吧。」 「还有御崎,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不是可以攻击的妖怪呢,小鼬不知所措了。 相反,说到拥有与小鼬相同甚至更高实力的稻叶老师的话, 「加油咯美术部的。」 明显是想置身事外了。喂这态度要闹哪样啊学生指导负责老师! 「嘛冷静下来。这种妖怪行动模式已经固定下来了。就是猜猜自己的真面目哟,亲,说不中就吃掉你哟—的感觉。」 「啊呀,就很黄鼠狼一样的呢。」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情呢。」 「哼,这就天知道了。」 「那边俩妖怪,别窝里斗!还有,从它自己提出问题,还有特地在水边出没看来,这家伙恐怕既不是西竹林的鸡三足也不是东野的马头,另外也不是古蓑古伞古五德——」(译者:都是山中遇到僧形妖怪,之后看破其真面目的故事) 不好意思啊可以的话请快点说出结论吧学姐。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怪僧豪迈地一甩斗笠,大嗓门再次响起。 「liangzubazu dazuerzu hengxingzizai liangyanzhitian,其为何!」(译者:两足八足 大足二足 横行自在 两眼指天) 「你们看,果然是这样!」 噢耶,妖怪博士举手欢呼。不过,说到除了她以外的我们的话, 「真一……刚才的,是什么?」 「呃我完全不知道,会长!」 「为什么是我!虽然感觉像是汉字……老师你怎么看。」 「啊啊,我是教英语的。古典的话就有点……」 就这样都混乱了。话说你没认真考虑吧稻叶老师! 「啊咧。大伙儿怎么啦,刚才那个都不知道吗?」 「完全不知道。」 我们齐刷刷地摇头。紧接着,平时穿运动服今天穿学校泳衣的妖怪博士说着「估计写成汉字就马上知道了呢—」挠挠头,瞪着怪僧叫道。 「汝之本性!即为 !」 ……诶? 「御崎……?声音,没有发出来哟。」 「嗯。而且只有重要的地方没声音。」 「啊咧—?因为这家伙的真面目是 ,所以只要说出来应该就可以了诶。」 经岛学姐很不可思议似的捂着嘴巴。好像又是只有关键词无法发音。 「啊啊,原来如此。这是没有被作为问答对象认定的第三者,是没有办法介入的构造呢。是排除特定行动的结界吗?」 稻叶老师兴致勃勃地环视四周。听她这么一说江户桥不甘心地咬牙切齿起来。 「这么一来,就算经岛回答了也无效……不,就算回答本身都做不了吗。」 「真麻烦呢—,这个。那么,那家伙的对战对手是谁啊?」 「就是你吧。刚刚还大声地叫了『说破』,难道已经忘了吗。」 啊,这么一说倒真是这么回事。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真一,不要紧吗……?」 「我试试看吧。比起说让我去战斗已经轻松多了。」 我苦笑着回答了不安的校友,向前迈出一步。露出了光头的怪僧,用不黑不白的奇妙眼珠子看着我,简而言之,只要说中这家伙的真面目就可以了吧。我吞下口唾液,回视着和尚的双眼。……这跟复眼似的眼珠子,大概不是哺乳类或者鸟类的吧。不如说是昆虫系的? 「学姐,顺便问一声答案是动物吧?说出那名字就可以了吧?」 「混蛋,短信都发不了!那么就用素描本,咦,字都写不了?话说就算写了也没字?呜哇—,这什么啊,不可思议诶!」 「御崎,真一在叫你诶。」 「真是的,没听说过问答系的妖怪有这种能力啦——呃,谁叫我?」 「人家在问你答案是不是动物。」 江户桥会长补充道,经岛学姐就爽快地点点头。 「嗯。分类上说是 类的——啊啊,小气!这么点程度让我说出来啦!」 啊,又受限了。看来严禁更多的提示了。我放弃了重新面对和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以「那个」开场。 你已经知道了吗白冢,江户桥会长屏息凝神。 「——能请你,再说一遍问题吗?」 啥啊这是,背后响起了惊讶的声音。请不要擅自对我抱有期待。 「因为我都听不懂它在说什么这也没办法啦!」 再说搞错了就要被抓了吃掉了,确认个问题而已还请高抬贵手。 很快地,怪僧再次瞪着我(虽然因为没有瞳孔不大明白), 「liangzubazu dazuerzu hengxingzizai liangyanzhitian,其为何。」 把与之前相同的语句,用同样的音量、同样的速度重复了一边。 ……嗯,完全听不懂。除了「zu」很多之外什么都听不懂。 「呃那个,请再稍微慢一些。」 「liangzubazu dazuerzu hengxingzizai liangyanzhitian,其为何。」 「所以说啊。」 「liangzubazu dazuerzu hengxingzizai liangyanzhitian,其为何。」 「除了最后的『其为何』那块之外完全听不懂诶。」 「正确。」 「最要命的问题完全没听——呃。诶?」 一瞬的沉默。 「刚才……说了“正确”了呢。」 就像是代表了众人的疑问一般,小鼬说了句。 「但是我还什么都没,」 回答诶,就在我想这么说下去的时候。我吸了口气。 「——哇。」 原本除了重复问题之外纹丝不动的怪人的身体,突然出现了急剧的变化。它发出着咯吱咯吱咯吱的奇妙声音,脑袋埋了下去和肩膀连成了一体,覆盖全身的黑色袈裟也变成了青绿色的夹克甲壳。 「哦—,打算变回原形了呢。总之啦白冢,是你赢咯。Congratulation。」 经岛学姐的小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但是我完全不明就里所以也高兴不起来。 「呃,可是我还没有回答啊。」 「回答了,你说过『除了最后的其为何那块之外完全听不懂诶』这些话对吧。」 「虽然是说过但这也不是回答……嗯。啊,难道说,」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望向了怪人。 「咯吱咯吱咯吱。」 在那里的,是渐渐失去了人类形体的巨大怪物……不,也不能说是怪物吧。平坦的甲壳和八只脚,吐出来的眼睛加上一对钳子。只要无视了三张草席这极端的巨大的话,这家伙确实是很熟悉的动物。 「螃蟹……吗。」(译者:“其为何”的发音同螃蟹) 「没错,白冢你说得对。顺便一提刚才的问题,写成汉字的话是这样的。」 学姐心满意足的举起了我的素描本。上面用慌乱的笔迹写着「两足八足 大足二足,横行自在 两眼指天,其为何」。 「有八条腿还有两条大腿……啊,这说的是钳子吧?还有,横着走路眼睛朝上的家伙,是什么啊?这么说的话马上就能明白了吧。」 原来如此啊,江户桥学长点点头。『这骗小孩子呢』稻叶老师很惊讶。确实是很简单的问题。不过如果说要说中螃蟹的品种的话就很困难了。 就在我们听着经岛教授的讲义时,独自监视着变身中的大螃蟹的小鼬,忽然不安地轻声道。 「……那个。在这之后该怎么办啊?」 「那当然是被看穿真面目的妖怪自己消失咯?」 小鼬一开始不也是这样子的嘛。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是眼前的妖怪少女却「嗯——但是」地不安地望着螃蟹。咯吱咯吱咯吱,地念叨着的大螃蟹。 「好像没有老老实实消失的感觉呢……。御崎,这怎么办啊。」 「嗯?那个啊——,我记得,原型的老故事是……」 学姐低下头用手抵着额头,马上「原来是这样」地短促叫了一声。 「大概要糟。大伙儿快退开!」 与这唐突至极的警告几乎同时。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完全结束变身了的原和尚的螃蟹豪迈地举起了钳子。 「我忘记啦!这家伙——蟹坊主的话,被看穿了真面目的话就会变回螃蟹袭击别人的哟!」 经岛嚷嚷着吓人的话跑开了泳池边。 「……你说什么?这种事情你早点说啊!」 「最后就是这种展开吗!」 话说,看穿了真面目就会遇袭,看不穿的话就会被吃掉的规矩不管怎么说也太不讲道理了吧!这不就是个恶质的惩罚游戏吗! 就像是在追着踉跄后退的我一般,巨大的钳子挥落下来。哦,千钧一发! 「真一,快退下!——嘿!」 这时,一个人留下来的小鼬一声娇喝摇曳起了室内泳池的水面,叮,螃蟹的甲壳发出了弹开了什么的声音。 「……诶。」 小鼬微微一惊。原来如此,刚才那好像是镰鼬被甲壳弹开的声音……呃,那螃蟹有这么硬啊! 「怎么会……!不过,既然如此……!——啊!」 小鼬尖叫一声。迫近到极限的螃蟹的身体被包裹在了橘红色的火焰之中。 「啊呀,意外干得不错呢。稍微懂了些如何操纵妖力了吗。」 「因为小鼬的实战经验也很长了呢……呃老师。您为什么加入后退组了啊!」 我惊讶地抬头一看,只见泳装打扮的美人教师正大模大样地微笑着。 「不管面对什么对手都不直接出手。这可是身为九尾狐最基本的嗜好哟?不过,如果说你非要我帮忙的话——这样,就让它做做调教好那群欺负别人的坏孩子的噩梦怎么样?」 「……还是算了。」 我想面对只带有重复问题的机能的家伙,这么高等的心理攻击是不会有效的。于是我放弃拜托这个人了。 「呐白冢。虽然我是头一回见所以不大懂……伊达君是处于优势吗?」 这时,江户桥会长从后面看了过来。 「不要紧。小鼬是很能干的人。我相信她。」 我有力地断言。反正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就别再加上这么一句了。 「啊咧,就只有会长吗?经岛学姐人呢?」 「在他后面啦—。这个给你。」 经岛学姐这么说着递过来的,是我的素描本。因为惯用的铅笔正好好地用夹子固定着所以马上就能用……但是,这次用不上吧。那只螃蟹已经完全实体化了,我这么想着望向了战场。 「吱吱吱吱吱。」 螃蟹那一直被火焰包裹着的甲壳,开始散发出烤得恰到好处的香味。两足八足大足二足的动作也散乱了,已经很弱了。 「嗯……差不多了……吧?」 但是,就在小鼬松了口气的瞬间。鼓起最后的力气的大螃蟹用大钳子戳在泳池边,拖着被加热的身体跳进了泳池中。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诶……?还能动吗?」 糟糕了,小鼬追着它望向了水中,但对手不愧是水栖生物。它正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地吐着泡泡,迅速地逃向泳池中央。完啦— 「让它逃走了……。怎么办啊,真一。」 小鼬一脸着急,很抱歉地看着我。 「诶?呃,对哈。」 我挠着脑袋走过去。对手在水里面火无效,发出风之刃的镰鼬也够不到。就在我苦恼着该怎么办的时候,稻叶老师开口说道「现在有个办法」。 ——哦,终于轮到九尾狐出场了吗! 「我们就这样回去怎么样?下周上学时,有谁会稍微吃惊一下就是了。」 「……我说啊老师。那只螃蟹可是会吃人的哟?如果最后手脚被咬掉的游泳部员被络绎不绝地塞进保健室里的话,会怎么样啊。」 「没关系的吧。我们学校的保健老师那么安稳,肯定会不慌不忙地应对的。」 学生会顾问不为所动地回答。确实,据说人称保健室万年白衣的贤渊老师是沉稳到就算世界毁灭也不会有所动摇的稳重的人(顺便一提还是美人)。 「老师。不是这种问题啦。」 江户桥会长柔和地摇了摇头。同感。会相信稻叶老师的我真是个笨蛋。 「那个,虽然不知道管不管用……用一下定身术试试吧。」 「算了吧。如果没用的话就麻烦了。」 那个时候,挥下来的大钳子就会直接命中小鼬了,我不想看到那一幕。 「所幸,螃蟹好像也进入待机模式了嘛。我们在思考一下。」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就好像是完全否定了我的话一般,从泳池中响起了螃蟹的叫声。在不由自主戒备起来的我们面前,啪唰一声螃蟹水花四溅地再次登上了泳池边。 「啊呀,再次登陆意外地快呢。明明洗澡太快会减寿的。」 「您在说什么闲话啊老师!伊达君,刚才的火焰不能用吗?」 「嗯——……这么湿的话,应该不会有太大效果吧……。怎么办啊真一。」 「呃就算问我我也不知道啊!这该怎么办啊学姐呃啥时候人都不见了!」 于是我们忙不迭地后退(包括小鼬),我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绕着泳池跑,虽然觉得这行动挺二的,但是没有对敌的办法这也无可奈何——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忽然响起了嘹亮的声音。 「冷静下来,小的们!」 我们转头一看, 「听好了?在传说里,蟹坊主是被旅行的僧人扔出来的宝具刺中而被击退的。就算是有神佛补正,但可以保证对手是可以靠着物理性的切割或者拉扯击倒的。」 只见泳池的对岸,更衣室门前, 「也就是说——在理论上,小鼬的镰鼬应该能把它砸裂的!」 就是笔直地指着小鼬的经岛学姐的勇姿。啥时候跑到那边去啦! 「真的……?」 「真的真的比小真还真!相信自己吧小鼬,你是厉害又努力的孩子!」 这声援虽然随便过了头,但小鼬似乎是被鼓起勇气了,微微点了点头向前一步。头回看见的泳衣的后背虽然理所当然地美到令人惊叹,但现在也实在不是厥过去的时候。我强行调整呼吸,对自己说千万不要厥过去。忍住啊我。现在倒了的话就要被螃蟹下酒啦! 「你知道该做什么了吧?把浓缩到极限的镰鼬,用尽全力地砸过去吧。」 学姐的声音再度响起。小鼬喝了句「我试试!」短促地点点头,双手在胸前张开,深吸了一口气。栗色的耳朵和尾巴只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了一瞬间就消失了。 这时,她的双手之间有漂亮的微风打着旋儿跃动起来,并渐渐增加了密度。 「咯吱咯吱咯吱……?」 大概是从那股平静的迫力中感觉到危险了,逐步逼近的螃蟹停下了步伐。两者之间的距离,大约有十米。被压缩为圆环状的镰鼬的密度还在上升中。风对面的样子都快要看不到了。 「感觉不错呢小鼬。没错,所为镰鼬原本就是,」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进入解说模式的学姐的话,被奇妙的怒吼声打断了。到底是亲身感觉到危险了呢还是只是等得不耐烦了呢,螃蟹挥起了巨大的钳子,开始了前进。 「小鼬!螃蟹过来了!」 我叫着显而易见的事情。 然而,小鼬说着「没关系」平静地点点头,上半身大幅度地向后反弓,将在双手之间形成的风的团块向着螃蟹扔了过去。 「——嘿!」 「很好去吧!」 我情不自禁地握拳大叫。 压缩到几乎可以被肉眼看到的状态的空气之刃,与螃蟹的巨大身体相撞了。 「咯吱!?」 嘎锵,沉闷轰响的炸裂声。一只巨大的钳子,被打飞了落入泳池中。 「呀哈!下地狱去吧,蟹道乐!」(译者:かに道乐,以螃蟹料理为主打的连锁料理店) 经岛学姐竖着中指嚷嚷着。虽然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很没品哦小姐。 就这样,小鼬引以为豪的浓缩版镰鼬,终于切开了难攻不落的甲壳——本以为是这样子的。 「啊呀,真可惜呢。在黄鼠狼中明明是算得上干得很好的术。」 「……怎么会。刚才那一下也……不行吗?」 小鼬倒吸一口凉气。在与其说是失望不如说是充满了惊愕之色的眼神前方,双眼只见刻下一到巨大裂痕的妖怪蟹坊主,挥起了剩下来的左臂。 「咯吱咯吱咯吱……」 巨大的钳子咔嚓咔嚓地一张一合,由无数部件构成的口中咕嘟咕嘟地吐着愤怒的泡沫(虽然不大理解螃蟹的情绪,但这大概是生气了吧)。 「要多加小心咯?受伤的甲壳类都是很凶暴的哟。」 「感谢您派不上用场的建议老师。会长,那长柄刷是怎么回事?」 「感觉这样子比空手好点。多少能放点心吧。」 学生会长举着刷子,稻叶老师高高兴兴地躲到了他背后。内在姑且不论外表看上去是高挑的美男美女,真是挺上镜的构图。虽然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嗯——,效果还是有的吧……?小鼬,能再来一发不?」 「那倒是可以啦……」 然后小鼬再次开始形成浓缩版镰鼬了,但是马上就不甘心地补充了一句。 「但是……硬度也好强度也好,刚才那就是极限了。」 听她这么一说,学姐抱住了脑袋。 「你这么一说该怎么办啊。这样就给不了致命一击了呢,大概。」 「学姐。你怎么又说得这么直白,」 「没关系的真一。大概,就和御崎说的一样。」 面对露出很困扰的笑容的小鼬,我无言以对。 「……咯吱咯吱」 大概是嗅到我们这边不安的气氛了,螃蟹再次缓缓逼近。 「快退下,真一!」 小鼬短短一喝,双手之间跃动的风缓缓增加着密度。 「不行……再往上就,增强不了了……!」 浓重,坚硬,就如同是一把刃器——嗯。等一下? 我想着该不会是这样,扫了一眼从刚才起就一直捏在手里的那个。 ……嗯,嘛,死马当活马医。这么一想的瞬间,我, 「好了,要去咯……!离我远些,真,」 「且慢!」 我抓住想要发射出第二发的小鼬的肩膀阻止了她。虽然直接触碰到了她的肌肤有点(非常)不好意思又很紧张但是现在不是管那个的时候! 「……诶?」 「小鼬的那个有效果!不如说我来让它有效果!所以!」 我一边翻开一直抱着的素描本翻到空白的一页,然后用右手握紧了铅笔,叫道。 「所以,就稍微等一下下!」 「诶,那个……要做什么……?」 小鼬目瞪口呆。经岛学姐和会长、稻叶老师也用「怎么一回事」的眼神看着我,但我没空说明。我在心中感谢着懂礼貌地维持着原样不动的小鼬,笔走龙蛇着。 「那个啊白冢真一?那只蟹坊主早就实体化了哟?」 学姐的声音中透着惊讶。我一边在心中回答已经知道了,一边完成了轮廓线。 「你在干什么白冢!螃蟹要来咯!」 「前后的动作意外地很快呢。」 会长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声音和稻叶老师若无其事的声音。我一边在心中叫着知道了哟,所以要赶快,一边迅速加上了简单的细节。 「真、真一!螃蟹它、螃蟹它已经!」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小鼬焦急的喊声,还有螃蟹破罐子破摔了似的咆哮。 「抱歉,真的只剩下一点点了!」 最后,大致确认了一下全体像。——嗯,就是这样子的吧! 「久等啦!出现咯,小鼬!」 「……诶?出现什么的,到底是什么,」 我在素描本的余白上签下了S和S的签名当作回答。 就在这一瞬间。 「……啊!」 在小鼬的双手间磨砺着的风,以一把刀的形状实体化了。 只有刀柄和刀刃的简朴的造型,微微有些弧度的刀刃。完全与我手边的书页上所画的一模一样的物体,漂浮在了小鼬的手边。 「很好!大成功!」 情不自禁地握紧了铅笔的手有点痛神马的才不管! 「啊呀不可思议。」 「呵。」 「刀……?还有这么一招啊,了不起啊白冢真一!要具体说有多么了不起的话!」 稻叶老师和江户桥会长佩服地吸了口气,经岛学姐则是拍了拍手。 「抱歉学姐,说明我之后再听!小鼬,总之快用那个!」 「嗯!」 小鼬用右手握住了白木制的刀柄,然后搭上了左手。 「啊,好轻……!」 就在小鼬感叹着叹息的同时。近在咫尺的负伤的螃蟹,挥起了剩下来的钳子。 「咯吱咯吱咯吱!」 但是,站在它正前方的小鼬不闪不避,当即静静地架起刀 「——!」 随着一声无言的娇喝,刀光如流水般划过。 咔锵————,响彻四周的钝重的声音,还有随之到来的静寂。 维持着挥出刀的动作一动不动的小鼬,以及挥下了钳子一动不动的螃蟹。 正想着喂喂这是闹哪样的时候,螃蟹的甲壳忽然四分五裂了。 「咯吱。」 从甲壳的裂缝中噗—地喷出了一股金色的烟。 然后,当小鼬轻轻放下刀的时候,强敌妖怪蟹坊主的身影已经从泳池边消失了。 「对于一介节肢动物来说还真是庄严的末路呢。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火大。」 「你挂了的话就成石头了嘛—。Yo,杀生石!」 经岛学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拿肘子顶了顶稻叶老师。 「那个—,这么一来……应该结束了吧?」 我自言自语这,回答我的是小鼬。 「好像是这样的吧。」 放心了地轻叹口气,微微举起左手的身穿泳衣的妖怪少女。所以我也举起左手,然后和她轻轻地击了击掌。啪,这声响真让人高兴。 「谢谢你,真一。」 一如既往的温柔微笑。啊啊,不愧是小鼬。你就算是手上拎着把毫无风雅可言的刃器都无比美丽——咦。 「小鼬?刀呢?」 「……诶。啊咧?到刚才为止都一直拿着的诶。」 虽然我们四下寻找,但是给了螃蟹最后一击的宝刀却怎么也找不到。忽然学姐插嘴说了一句「大概是找不到了啦」。 「刚才的那个吧,是通过给与密度提高了的镰鼬刀的形状强行让它实体化了对吧?因为本质上就是风或者说是空气,所以看来用完了马上就消失也不是没道理的说到这里你觉得怎么样解说员白冢君。」 「就算你说怎么样我也完全不明白诶。你怎么看,小鼬?」 「诶?那个—,我也……搞不大懂,吧。」 小鼬这么老老实实地回答,学姐感叹着「这是何等没有自觉啊」地垂下肩膀,然后, 「不过啊白冢,你还真懂诶。干得漂亮。」 竖起了大拇指。 那么,我究竟做了什么才被夸的啊。 「你说的是知道什么?」 「哈?还用问,是镰鼬的语源啦。」 「语源?不是鼬用镰刀切所以叫镰鼬……吗?」 不解地侧着头的小鼬,摆了个螳螂的动作。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学姐耸耸肩说「那只不过是一般意见罢了」,阴阴一笑。 「说到底镰鼬的伤痕,与其说是镰刀不如说是和被刀砍伤的伤痕更接近对吧。」 「嘛,听你这么一说倒真是的啊。」 江户桥学长不住点头。长柄刷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来了。 「不用说也是这么回事啦。然后呢?因为会留下就好像是居合斩的达人用白刃切过似的伤痕,所以原本,『镰鼬』是不是写作架起太刀的『构太刀』呢——有这个说法哟。狐狸,你的话应该是知道的吧?」(译者:发音相同) 「这可是常识呢。在日本史的资料集上应该也写着的。」 稻叶老师若无其事地回答道。胡说什么呢。 「对吧—?也就是说,镰鼬的本质是『留下刀伤的怪异现象』,正因为如此,虽说只是暂时的不过还是可以以刀的形状具现化。」 学姐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从刚才起就一脸佩服的我。 「……小白。你啊,莫非刚才那些话都是头回听说?」 我不停地点头。在我的身边小鼬则是嘀咕着「嘿,是这样的啊」。 于是,看着我们俩的经岛学姐说了句「真是败给你们了」开了口。 「一无所知就能看穿本质了吗。哦哇—,不愧是不折不扣的画迷。」 「那双慧眼要是在日常生活中能更加活用就好了呢。嘛估计没戏就是了。」 「……感谢两位微妙的夸奖。」 我想着要你们这对腹黑姐妹多管闲事,随便应付了句。 嘛,说实话,镰鼬的本质什么的我不大懂。不过, 「谢谢你真一。还有下次的话,还要拜托你咯。」 我做出的行动至少成为了自己身边微笑着的少女的力量, 「嗯。下次我会设计得更美观一些的。」 「这种地方不用的啦。」 而这对于我来说又是无上的喜悦,因此总而言之我现在很幸福。 ──────────────────────── 第四话 若冬日来临——或者说,河童的故事 「呀,下得可真大啊。」 奈良山从教室大楼的走廊上的窗户抬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这么自言自语道。 虽然他的脸上浮现出了和善的笑容,但看样子心情其实是很糟糕的。进入十一月之后,天气就一直是这幅模样,在户外派的他看来好像只会徒增不满。嘛,也亏得是这样,才能让他这样子来帮忙。 「啊咧?你夏天的时候不是不管下雨还是台风都会出门画画的吗?」 「嗯,算是吧。不过,那个时候的绘画点是在屋檐下来着。」 现在的绘画点会被风吹雨打的呢。奈良山苦笑道。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 「对了对了,恭喜你入围啊部长。」 这回就轮到我苦笑了。 「白冢啊,你明明还画了许多别的画。为什么偏偏就送审了那一幅啊。」 「……画好了的时候,是想要展开新天地来着的。」 「我倒觉得那幅画不赖呢。标题是『巨蟹入侵之日』对吧?」 奈良山问道,我默默地点点头。那是在上个月的事件之后我觉得「近距离观察螃蟹发现意外地很有迫力啊」就纵情描绘而成的一幅画。虽然在秋季的美术展上试着展出了一下就拿了个不大不小的奖,但问题就是关于它的颁奖评语。 『虽然动态的构图和细腻的笔触等技术方面很优秀,但题材的选定令人生疑的一作。将螃蟹这一主题能表现得如此充满迫力及恐怖感的作品实属罕见,作者可能背负着某种心理创伤吧。不得不规劝作者及时咨询心理辅导老师,或者尽早克服精神创伤』 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虽然已经精疲力尽了,但那之后还有一堆麻烦。被班主任老师莫名照顾地请去了学生恳谈室,在那间恳谈室里稻叶老师一副看见白痴的样子等着我,又被不明真相的友人担心着,混蛋,我再也不画妖怪了……什么的虽然因为和小鼬的约定所以绝对办不到,但我还是诚心发誓尽量别再画了。 「不过,奈良山你好遗憾啊。说实话,我觉得评价应该能再高一些的。」 「因为我的是系列作品呢。只看一张两张的话只会让人觉得平凡……哦呀,有谁来了。」 「……嗯?哦哦,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你们啊。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因为路过的男生停下来和我们说话了所以对话中断。奈良山微笑着我「好久不见」挥挥手,美术部引以为豪的幽灵部员「啊啊」地支吾两声算是回答,然后很怀疑似的偏过头。 「话说你们到底在干嘛?光是白冢也就算了为什么连奈良山也拿着那玩意儿跑这儿来啊。新型艺术?」 嘛差不多这种感觉吧,奈良山笑着说。我瞪着他抱怨了句「就我一个的话就很自然了吗」,穗村就一脸惊讶地说。 「事到如今说这个干什么。这可是小有名气的传言哟。美术部三人组的身影总是出现在校内发生奇妙事件的现场。你可别说自己不知道。」 「……了解了解,我知道的啦。虽然不是很想知道就是了。」 虽然我们如果表面上没有活动的话就绝不会成天地击退妖怪,但是就算这样传言还是传播开了。回过神来「这方面的那个是经过学生会由美术部负责的吧」的共通认识,已经缓缓渗透到主要以弱小社团为中心的学生群体里了。啊啊,别了,平凡的高中生涯。 「看你那张脸,应该是老实承认了吧吾友。嘛加油吧,有啥事的话我也会拜托你的。」 「说啥呢,搭把手呀。」 你那置身事外是闹哪样。姑且算是我们的成员吧你。这时,看着我们对话的奈良山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插口了。 「穗村,打工的时间还不要紧吗?」 「哦哦,多谢关心。确实差不多到时间了。打起精神来回归本职工作吧!」 「是是是,走好不送。」 「每天都要努力哟—,穗村。」 我想着冷清的走廊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喊道,穗村边跑边回头(很危险啊), 「啊啊!因为对我来说每天都是勤劳感谢日嘛!你们也多多努力啊!」 留下了句精神的台词便离去了。 呐吾友。勤劳感谢是不是「今天也工作了,好高兴呀」的日子诶。 「汪—!」 突然。走廊深处。穗村离去方向的反方向上响起了犬吠声。奈良山耸耸肩说了句「啊啊,时机正好」。看来我们也到「本职工作」的时间了。 「好像时机也太好了。难道说,奈良山你是因为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打发穗村走的?」 「撒,是怎么样的呢?」 天狗拿手的转移话题。还是老样子是个不知深浅的男生。 「啊,想逃去二楼吗!绕到前面去吼它,莱卡!」 就像是要打断我们悠闲的对话一般,泷泽同学的声音响起。以及,跟在那之后的, 「呵呵呵呵呵呵呵。」 ——啪嗒啪嗒。 又哭又笑的不可思议的声音和奇妙的脚步声。这两种有节奏的声音,正逐渐接近我们这里。 「差不多该来了吧?给,白冢。」 奈良山随意地把手中的绳子的一头扔向了我。我也随意地接住了它,在墙角蹲下。同时斜靠在走廊另一侧墙上的奈良山也蹲了下来,在低位置拉紧了绳子。这么一来就准备完成了。看到放学后美术部员一手拿着绳子站在走廊里的话,就算不是穗村也会起疑的吧,我忽然想到。 接着,保持这样子等了几十秒。 「呵呵呵。」 一个小个子的绿色人影转过走廊拐角出现了, 「呵?」 脚被我们拉直的绳子绊倒摔了个五体投地。大约七十公分高的小个子摔倒在走廊上,头顶上的碗里面洒出了透明的水。 嗯,搞定一个。 「不过,我们是觉得好玩才下的陷阱诶。」 「嗯。本以为河童是更加聪明一点的妖怪呢—」 我们毫无感动地嘀咕着。视线前方,被着乌龟似的壳(嘛有壳的动物也就乌龟之类的了)的绿色妖怪正四仰八叉着。 喙状的嘴比起鸟类更像是草食性恐龙的,滴溜溜转的双眼感觉近似于鬣蜥。手脚虽然细细长长的看起来很弱,但是初战的时候已经痛彻地直感到意外很有怪力了。嘛,既然判明了拿一根绳子就能被摆平了的话也没必要特地捆起来了。这些家伙是用双脚跳跃移动的,所以会中这图有趣才下的陷阱。 于是,因为摔倒而夺走了能量之源的盘子中的水的话,接下来就只需要等待……虽然如此。 「这家伙老是不消失呢。」 「该不会是有个体差异吧。再说又比昨天那个大……啊,消失了消失了。」 躺倒在地的河童的身体渐渐稀薄,最终完全消失了。虽然洒在地上的水就是唯一的物证了,但是那就只要用带来的拖把擦干净就没问题了。 「……说实话,做这种事心里不大是滋味呢。」 我在走廊上一边拖着地一边碎碎念着,熟练地收拾着绳子的奈良山耸耸肩说了句「是吗」。 「直接杀掉的话姑且不论,我们只不过是让它们虚弱到无法保留实体然后赶走吧?我觉得这是足够人道的待遇了诶。」 「就是。不过话说,太温吞了!这么做的话,马上就会复活的吧。」 我听到了一句尖锐的话语回头一看,就只见泷泽同学挥着长笛走过来的身影。在她的身边,一如既往地陪伴着一条半透明的红色巨犬。 「驱赶它的任务辛苦了。莱卡你也辛苦了。」 「汪。」 我挥挥手,莱卡也精神地摇摇尾巴。虽然心情好是再好不过了,但是它的主人似乎还在气头上。 「那种家伙,干脆完全打散了就好了嘛。」 「不行,那实在太过火了。又不会抓了人吃掉。」 我一边把水绞进水桶里一边说道。短发的犬神使说着「白冢你当然没事,也没被做过什么」瞥了我一眼。 「那些家伙一来,就毫不客气地,对咱的……一个劲儿地舔啊舔啊舔啊的!光是想想就火大!」 泷泽同学握紧了长笛回想着就发起怒来。虽然就只有一部分的声音很轻,但是因为我早就知道舔的是什么地方了所以也用不着再问。 「算了算了。再说你想,又不是摘了你的尻子玉。」 就是屁股被摸了摸这点程度还是忍忍吧,因为要是对女性说这句话实在有点那啥(而且,因为肯定会火上浇油的)所以我稍微改变了下说法,但是, 「那种东西怎么会让它们摘走啊!」 看来没多大效果。 顺带一提尻子玉是河童喜欢的架空的脏器。虽然人体中是没有这种器官的,但是如果真被摘走了的话会即刻毙命所以要多加小心,这是运动服的妖怪博士的忠告。 「你去试试突然被那塑料似的手摸摸的感觉呀,恶心得要死啊!」 犬神使愤怒得仿佛头上都冒烟了。 这人也和我同样,是很容易吸引彼岸的气息的体质(说起来都能召唤犬神了所以说不定素质比我还高),但是这一类的体质好像也是多种多样的。不幸的是,这位男孩子气的少女的体质,似乎和河童的喜好相合了。 「真是够了,妖怪什么的一个个都不正经!说起来虽然伊达同学不是坏人,莱卡也不是,但那些她们都是例外中的例外吧?」 「……嘛,说不定吧。」 我一边回答一边扫了眼奈良山的表情。……呼,貌似没生气。 顺便一提,这个男的在泷泽同学面前装作「只能看到妖怪的无力的美术部男生二号」了。虽然莱卡应该是注意到他的正体了,但是因为畏惧奈良山恐怖的灵威而保持沉默(小鼬这么说的)。真是条意外薄情的狗。 「哟,看来结束了吧。怎么样,今天的战果也不错?」 经岛学姐随着开朗的声音一同出现在了走廊深处。小鼬跟在她后面。 二楼的待机人物辛苦啦,我扬声道,却被她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真遗憾—。什么都没做一点都不辛苦!舔啊舔啊—」 哇,这人老是一副惹人上火的幼女样。 「小鼬也是,辛苦了。」 「诶?啊、嗯……说的也是吧。」 这反应很符合心不在焉这一表达。她对于河童清扫作战原本就没什么劲头,现在没精神大概也没办法。虽然我很理解这心情啦,我正烦恼着的时候,泷泽同学忽然开口了。 「学姐,这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一天天的无穷无尽诶。」 「嘛嘛。我很理解犬饲笛子君你说的话。」 「咱叫泷泽赫音。」 「小细节较什么真啊。不过你想,至今出现的受害,也就屁股被摸了摸这点程度吧?」 「咱认为这足够构成击退它们的理由了!」 犬神使攥紧拳头大声疾呼。但是学姐却说了句「都说了让你穿运动服了嘛」轻飘飘地一笔带过,然后「唔」地沉吟着一手扶额。 「说回来,只是摸了摸却不对尻子玉出手的行动模式,挺让人在意的呢—。话说,原本河童就是会摘掉在溪水中游泳的人的尻子玉的妖怪,不会在建筑物里徘徊的诶。这一点,有点让人在意呢。」 「这种事情随便怎么样都好!问题是,」 「它们不停摸别人屁股这一事实作为被击退的理由足够啦—,是这样的吗?嗯,阿泷这话也有道理。如果它们是本能摘别人尻子玉的妖怪的话,在它们真的开始下手之前先做预防比较好—我也这么想的。」 嗯嗯唔,学姐留下这么一声沉默下来,我以「虽然事到如今才问」开场问道。 「河童是一定会对那个下手的吗?」 「天晓得。」 学姐夸张地耸耸肩,用造作的动作叹了口气。 「河童=喜欢黄瓜的会摘尻子玉的水中妖怪,这一印象虽然很强烈,但是那仅仅只是个例哟。所谓的河童就是在水边出现的人型怪异的总称啦。归入这一大类的妖怪从北方的ミドチ、ミンツチ到南方的芝天狗和兵主部等等可谓是百花缭乱多种多样。外形也好行动也好能力也好都是千差万别乱七八糟的。现在出现的那个到底具有哪种属性什么的,我可是一点头绪都没有。」(译者:ミドチ形似4、5岁孩童;ミンツチ见于阿依努传说中,红紫色通臂;芝天狗身高约1米,浑身长毛,善于相扑;兵主部传承自中国的兵主神,长毛秃头,喜欢茄子。) 啥啊那是,一种想要这么说的气氛在放学后的走廊中散播开来。 「等下次出现的时候再考虑吧。那我就先告辞了。明天也会是个好天气呢。」 以奈良山飘然而去为契机,今天就解散了。以学姐为首,我们三三两两地走向美术室。泷泽同学因为书包也放在美术室里了,所以大家方向一样。 「经岛学姐。咱以前就想问了,为什么会由美术部来负责击退妖怪?」 「没什么大不了的理由啦。该说是单纯的顺势而为还是出于兴趣呢。对吧小白。 「就是呢。只有不是出于正义感或是责任感什么的是肯定的……咦,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在能看到妖怪之后,一直在烦恼应该做些什么的自己真是个大笨蛋而已……。啊,莱卡,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汪」 我们一边继续着不着边际的对话,一边在人烟稀少的走廊中前进着。 「对了。咱也早想问问这个了。学姐和伊达同学先不论,白冢既没知识也没本事的对吧。」 「你说得这么直白我会很困扰的啊。……不过你看,我可是能让鬼实体化的诶?而且,我还给小鼬画出刀了。」 对吧,我这么说着转头一看,只见小鼬的举动有点可疑。 「诶?……啊、嗯,是的呢。」 嗯—,总觉得从之前起就有点怪了呢。 「你在听着吗白冢?咱之前说啊,你是不是保护不了自己啊。没错吗?」 「……你这么说我也无话可说。没错,我很弱。」 「对吧。明明这样啊,白冢,那你为什么要陪着击退妖怪呢?」 「那个嘛。既然看到妖怪了就不能放着不管。很好笑吧。」 「虽然不好笑但是很奇怪。你就是那种被谁当作弃子的类型诶。」 「那总比起把谁当作弃子轻松多了嘛。」 「是是是。真是的,到底是大人物呢还是太单纯呢,担心你的咱才跟笨蛋似的。」 「啊,你在担心我吗?谢谢啊泷泽同学。」 「没、没关系啦,没什么的。」 我们聊着聊着便来到了美术室门前。经岛学姐当先走进了房间,紧随其后的是泷泽同学(和莱卡)。然后,跟在她们之后的是我,最后是小鼬……本来接下来是这么预定的。 「嗯?」 忽然学生装的袖子被拉住了。难道又是「牵袖小僧」出现了吗,我回头一看,只见拉住我袖子的人是小鼬。就连我问平时都是直接叫名字的这次怎么这么做都没来得及就转到我面前的小鼬,反手迅速拉上了美术室的拉门。 「呐,真一。能……等一下吗?」 于是,既然小鼬都异常地注意着周围情况这么说了,我总之也回答道「可以啊」了。说实话,虽然我完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如果是小鼬在拜托的话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听我这么说,小鼬笑着说「谢谢你」,然后就拉着我的手跑起来了。 「跟我来,真一。」 「诶?等等,小鼬你要去哪里啊?」 呃,虽然不论去哪里都会跟你走的,但是至少能告诉我目的地吗。 「到了?」 「嗯。……对不起,这么急。」 小鼬放开了我的手,很抱歉似的说。 在校内一路跑过到达的目的地,是直到不久前为止小鼬和经岛学姐待机着的特别教室楼的二楼走廊。说得更加正确点的话,那就是孤零零地站在走廊一端的扫除用具的橱的面前。虽然还是老样子没有人,但也没啥特别奇怪的地方。 「那么,小鼬。这里怎么了?」 「……那个,呃呃。」 心神不宁地抬眼看人,不干脆的话语。 「那个……该怎么开口才好啊。」 以『虽然矜持但是会明确提出意见和主张』的形象示人的小鼬看来,这态度非常少见。呃,虽然不论做什么都很可爱啦。过了一会儿,小鼬似乎是打定主意了,静静地打开了扫除用具橱的门。 「……嗯。果然还是亲眼看看比较快呢。」 那个—,是往里面看看对吧?我探出身体,朝橱的里面瞅。 「嗯?」 在放置杂物的水桶里,好像有什么小东西在动来动去。 「……嗯嗯?」 再仔细一看,那东西虽然很小但还是人型的。 「呵—」 从鸟喙状的口中发出了鸟鸣般的高音。背上是甲壳、细长的手脚、体色是绿色。 虽然造型是见惯了的,但是身体很小最多也就十公分左右了。 「河童的……小孩?」 我回头问道,小鼬苦笑着说「大概吧」。 「我是刚刚才发现的。就在想,该怎么办呢……」 「啊—原来如此,早就藏在这里的啊。」 「嗯。因为你想,要是被御崎或者赫音发现的话……你看,对吧?」 在我的身边弯下身体的小鼬,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河童宝宝的鼻子。 「应该会说让它衰弱啦消灭掉它之类的话了吧,肯定的。好乖好乖,不怕不怕。」 我试着轻轻伸出手, 「呵—」 小河童轻轻鸣叫着,沿着我的手臂哧溜哧溜地往上爬。 啊,搞不好有点可爱诶。 然后第二天,久违的晴朗午休。 急急忙忙对付掉午饭的我和小鼬,在还残留着水塘的操场上走着。 「怎么样?还精神吗?」 小鼬戳了戳我挂在肩膀上的书包。 本校指定的上学书包,是虽然防水性很有保证但是特沉,评价极糟的物品。把从开春就放在美术室里的它拖出来,自然是有原因的。 「嗯,在里面动来动去的嘛。」 我一边重新背好就要滑落下来的肩带一边这么回答,小鼬就露出了一个放心了的笑容。在一片晴空下看见这个笑容着实别有一番风味,我也不知不觉地高兴了起来。 就这样我们到达了目的地。这里是排列着老旧的预制板小平房的一角,通称「部室长屋」的从右往左数第三间,摄像部和文艺部的房间。 「就是这里……吧?」 「就这么写着嘛。虽然我也是头一回来。」 咚咚咚地敲了敲老掉牙的房门,听惯了的开朗声音回答了我。 「请进—?」 看来要找的人物就在里面,放下一个心了。 「不好意思打搅了—」 我初次造访这间房间有点紧张,吱——地开了门。在书籍和文件乱七八糟堆了一地的房间一角,一名面对着书桌敲打着键盘的长发女生面向了我们。 「欢迎,欢迎来到新闻部——咦,哎呀真少见。有什么事?」 「呃,其实有点事想商量。」 「嗯?那就请进吧。」 听了新井学姐的话我「打搅了」地打着招呼,踏入了新闻部的房间。很稀奇地打量着四周的小鼬也跟了进来。 「现在只有辉一个人?」 「因为我们部基本上是个人主义的呢。大家到齐就只有每月一次的编集会议的时候了。只要在截稿之前写好自己的原稿交出来就没人会说三道四了哟。」 新井学姐这么说着又苦笑着加了句「其实啊」。 「现在正好快要截稿了呢—。我想着午休的话这孩子是空着的,就来用一下。」 新井学姐这么说着视线投向了书桌,拍了拍静静地嗡鸣着的老式电脑。在闪闪烁烁的晶体管屏幕上,排列着一行行的文章。 「啊,抱歉不知道你正在忙。我们是不是打搅你了?」 「没关系,已经没事了。原稿的告了一个段落头绪也定好了。有什么事吗?」 副会长的脸上露出了照顾人的笑容。明明其实很忙的还在为我们着想,现在就接受她的善意吧。 「那个,其实吧,新井学姐。稍微有点事要商量一下……」 我放下了被在肩膀上的书包,新井学姐说着「是什么啊」靠近过来。 「百闻不如一见嘛。简言之,就是关于这孩子的事情。」 我说着和昨天小鼬说过的类似的话拉开了拉链, 「呵—」 小河童忽然露出了脸。 「……诶。」 「呵!」 大概是和别人对上视线吓到了吧,河童马上又躲进了书包里。 这时,新井学姐马上抬起了头,一眨不眨地瞅着我和小鼬。感觉她好像是在问「就这件事吗?」,我们便交换了一下视线点点头表示「就是这么件事」。不愧是副会长,领会得真快帮大—— 「……我想该不会是这样的吧。难道说是你们的,孩」 「才不是!」 撤回前言!刚才她在想什么啊! 「诶?啊、啊啊!这样啊这样啊是这样的呢!经岛她说过出现河童了对吧—。呀—,抱歉抱歉不小心就误解了呢,真是的,真的,啊哈哈哈哈哈!」 虽然笑着挠头的新井学姐有种很异样的兴奋, 「就是就是就是!再说了我们又没做过那档子事,做都没做过万一就算做过了但是你想小鼬这么」 不巧在脑筋混乱这方面我也不遑多让。 「说实话在我看来小鼬不需要那样只要在这里我就很高兴了」 「对对对啊—白冢君就是这种男孩子呢—对不起啊不小心就我怎么这样可真是的」 「就是啊就是啊话说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再说人和鼬之间怎么生得下河童啊」 「哎呀真是太对不住了真的我可真是的怎么会误会这种事情」 我和新井学姐憋红着脸罗列着不加标点符号的语言。小鼬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们这两人,忽然侧着头问道。 「……两位,这是怎么了?搞错了的是什么地方?」 「啊、啊啊,那个嘛小鼬,简而言之新井学姐误以为这河童是我和小」 「喂!别说明!」 于是,就这样在数分钟之后。 「……OK。我明白了,葛里。」 我松口气坐在椅子上时,首先淡定下来的新井学姐,正在温柔地和小鼬说话。 「因为想把这孩子送回同伴那里去,所以想要目击情报。是这样子的吧?」 新井学姐这么问道,手里捧着小河童的小鼬便点了点头,却忽然涨红了脸开了口。啊,这个反应,该不会是。 「还、还有呢,辉之前误会什么了……我也明白了。」 「……这、这样啊。」 新井学姐再次害羞了起来。好像小鼬是靠自己找到那结论了。正当她情不自禁地想要握紧手时,她手中的河童突然「呵—!」地叫了一声。 「啊、对不起!」 小鼬慌忙松开了手。河童「呵—呵—」地责怪了起来。 嘛反正有壳也不会被捏伤,我这么想着,转而询问新井学姐。 「说实话,要削弱这么小的生命并消灭掉有点惨无人道诶。再说了,这么小不点也不可能恶作剧,就算是被它逃了也不会有什么危害吧。」 「也是呢。嗯,你们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轻轻碰了碰小河童的盘子的新井学姐轻声嘀咕着「啊,湿湿的」。 「不过呢—。虽然你们拜托我我很高兴……没有收到河童的巢之类的情报哟。」 「啊—,果然是这样吗。」 我失落地耷拉下肩膀,小鼬很遗憾地凝视着河童。 既然最近河童非常频繁地出现,那么它们会不会是在校内的某处正儿八经地定居下来了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巢的目击情报会不会传到了新闻部的情报网中了呢——虽然我们是如此期待的,但是这世道才没有这么天真。 「不过,有这可能的密告倒是有一些呢。要看看吗?」 新井学姐这么说着操作起了手边的鼠标打开了浏览器,单击了一个书签。新闻部直营(不过非学校公认)的留言收集用论坛占满了整个画面。我们三人仔细地钻研起来。 「虽然因为校外的人也能发帖,所以这里的情报不大靠得住就是了……那个—,特别教室楼的二楼走廊上掉了个水壶,这应该没多大关系吧。」 「是水壶滑呢。因为是无害的所以就放在那儿不管了。」 「嗯—。虽然有谁拉了拉袖口但是转身一看谁都没有。」 「啊,牵袖小僧。」 「站在楼梯上的人影越来越大。看到最后的话会贫血。」 「那是伸上。那家伙最近都没出现,现在又复活了吗。」 「呃—,泳池边有个奇怪的和尚……啊,这已经搞定了吧。」 「螃蟹的话,已经干掉了哟。」 「一直以来多谢了。啊,这条是新的哟?大猩猩半夜在校庭里跳舞。」 「……不是把醉汉看错了吗?」 「八成就是这样的吧。这么显眼的没传开了也说不过去。」 就这样,页面翻着翻着,宣告午休结束的钟声响起了。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找到吗—。两位明明是特意前来的,真是抱歉。」 「哪里的话。我们才抱歉,来找你商量。」 「嗯。谢谢你,辉。」 就这样,我们说笑着,新井学姐锁上了新闻部室的门。 「那么,这孩子怎么办?」 「总之就和昨晚一样放在美术准备室吧。那间房间,几乎也没什么人出入。」 我看着装进了小河童的书包苦笑着。 「这样啊。那么,就祈祷能找到亲人吧。有什么消息的话我会联络的。」 「啊,对了,这件事对御崎……」 小鼬慌慌张张地想要说些什么,新井学姐说着「没关系」坚定地点点头。 「我不会和经岛说的你就放心吧?当然也不会和江户桥说,还有以防万一稻叶老师也一样。怎么样,这样可以了吗?」 「……嗯!」 小鼬很高兴地笑了,看到她这样新井学姐也满足地笑了。 「很好,这就是女孩子之间的约定。啊,还有白冢君在,所以是女生-男生-女生之间的约定吗。」 我们说着非常感谢低下了头。 虽然毫无成果,但是和这个人商量实在是太好了,我由衷地这么想着。 咚咚咚咚,敲响了美术室的门。敲了四下之后是「白冢真一,一名」的暗号。 「真一?进来吧。」 我等来了小鼬的回应,嘎啦嘎啦地拉开了门。 「又是你早啊,小鼬。我还以为今天我能先来呢。」 「因为我们班的班会比较短嘛。虽然最近我都被人家说太急匆匆了。」 窗外是一片阴沉的天空。在阳光从云缝间照射下来的背景中,小鼬笑了。 「真一呢?没有被朋友们说吗?啊、喂,这边不行的哟。」 「因为咱们班啊,穗村还是那副德性。他们说了句啊啊原来是美术部啊就没下文了。」 每天班会结束的瞬间就会叫着「那么本职的时间开始了!」冲出去啊,那个幽灵部员。因为班上所有人早就熟知了他的行动模式了,所以事到如今我再做同样的事情也没啥稀奇的。 「嗯—。……喂,那边危险。」 小鼬轻轻抓住了爬到书桌边缘的河童,放到了正中。 「真是的,马上就要掉下去了。」 大概是听懂了自己被说了什么,小河童歪着脖子叫了声「呵?」,再次嗅起了四周。 「真是的,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学习能力啊。」 我在老地方放下书包,总之开始社团活动的准备。不过,也就是打开素描本而已所以几乎也没啥准备的就是了。 「这也没办法啦,毕竟还小。」 「是这种问题吗。」 从把这家伙藏在美术准备室开始已经过去一周了,总而言之今天河童宝宝还是很精神。尽管向着等成年河童出现了交给它们就好了,但是因为从那以后就一直没出现过,所以我们就一直在照顾着它。 「喂,要小心一点哟,河童。」 称呼还一直保持着「河童」。虽然我提出「难得养了起个名字怎么样?」,但是小鼬却说「河童就是河童诶?」而没有接受。不愧是一登场的时候就说「我是鼬,没有个人名之类的」的人啊。 「最少,要是能带出学校就好了……」 「它特别不乐意的吧。」 我削着铅笔,回想着那出惨剧(倒也没到这程度)。 竟然会闹腾到那种地步,果然在学校里有巢有同伴的吧。我真心在想,既然如此不就该快点把它领回家了嘛。所幸,虽然学姐她们还没找到,但是毕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被发现大概也是时间问题了。 「要是它会说自己从哪儿来的就好了呢—。呐,你想回哪儿去?」 「呵呵?」 小鼬笑呵呵地戳了戳小河童的鼻尖。小河童虽然滴溜溜地转着爬虫类的眼睛作出反应,但是完全没有要说话的样子。就现在所知,它就算没有食物只要头顶上的盘子还湿着就有精神、幼年时期盘子还不是很深、力量没成体那么大。另外就是, 「……这家伙,是不是又变得更偏茶色了?」 体色在徐徐改变这些了。上周还是翠绿色的,今天已经几乎接近于驼色了。 「仔细看看,身上也长出了蓬松的毛了呢……。这样子,不要紧吧。」 不会是生病之类的吧,小鼬抬头看着我。 「嗯—,看起来还很精神。该不会是冬毛之类的吧。」 「冬毛?」 「就是动物越冬时长出的毛。」 我解说着模模糊糊记住的知识,吹了吹削尖了的铅笔芯。 「呐—河童,真一对奇怪的地方好清楚呢,真是个怪人呢。」 河童大概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吧,每到停顿处就「呵—」地叫一声。但是,这应该不是「奇怪的地方」吧,我这么想着,转起了笔杆。 「怎么了?在烦恼要画什么之类的吗。」 我回答着算是吧抬起头,只见小鼬正盯着我的素描本看。在她的手上,河童正好像很惬意地打着滚。(虽说是经岛学姐到来之前的时间限定)我想着这家伙真让人羡慕,但没把这说出来就是了。 「去年的冬天我就一直在画候鸟,今年要不要也去画呢。」 「去年?真一去年还是『应考生』对吧……?,不能往上爬。」 小鼬一边推下了想要沿着袖子往上爬的小河童,一边问道。 「嘛算是吧。不过你想,这所学校等级也不是那么高。」 「嗯……喂河童,都说了不能爬了。」 水准就是中游的中游。想要好好学习的人都去更好的学校了,与之相反的人也有与之相反的学校可去,所以县立苍明高校牢牢保住了地区内中不溜丢的位置。 那么该画什么呢,正当我沉下心来的时候,忽然很大众的迫切的声音传入了耳朵。 「啊、喂……那里也不行。真的,呐,不行的啦。」 嗯?出了什么事啊。 我无所谓地抬起了头,然后我呆住了。 「喂、喂,真的不行的啦……」 小鼬正涨红了脸叫着,而她的上衣下摆下能看到小河童的脚。也就是说小河童的上身已经钻到水手服里面了,具体来说就是悉悉索索地从腹部更往上爬着不如说是入侵着什么的已经不消说明以下略。 ——你小子在干什么啊你这死蜥蜴! 于是我反射性地伸出了手,想要抓住无耻之徒的脚把它拽出来但是, 「呵呵?」 很可惜被它躲开了。而且更加惊人的是,小河童渐渐往上爬, 「诶?那、那个,等一下真一。」 「喂,等等啊河童!」 追着它的我也顺势伸出了手, 「很好抓住啦!」 「呵!」 「呀啊啊啊啊啊!」 在一把抓住了好色妖怪的我的手中,不知道为什么不光有河童……那啥,这该怎么说呢,简言之就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胸部周围的肌肤的感触紧接着「这可糟了」这一本能的危险信号被拉响了的下一瞬间。 「嘎哈!」 我的身体被拍到了美术室的墙壁上。还攥在右手中的河童短促地叫了一声。 然后,正当我不明就里,但总而言之还是抬起头来的时候, 「小……小……鼬?」 完全进入临战状态的妖怪少女用充满了杀意的眼神看着我。 ——就在我想着这下该咋整的时候,美术室的门带着嘎啦嘎啦的悠闲声音开了。 「经岛和奈良山来了哟—。那么今天也随便努力着社团活动——咦。这是要闹哪样?」 ……很无法理解吧,这个状况。 「那个……白冢拿河童当凶器袭击小鼬但是惨遭败北?」 「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奈良山温和地吐了歪着脑袋的学姐一个槽。嗯,确实不是那样。 「原来如此,事情经过基本明白了。」 「能明白就再好不过了。」 「……对不起哦,真一。」 托马上就搞清楚状况的奈良山的福,有趣的突发事件时间意外干脆地解决了。那只天狗微笑着打量着通红着脸互相低头道歉的我们,扔下了句「马上就要下了,但就算只有一点时间也去一趟吧」就出门画画去了,所以现在在美术室里的有学姐小鼬和我三人。 「也就是说,白冢拿河童当借口向小鼬袭击」 「才没袭击!那是事故啊事故!用英语说就是accident!」 「天晓得咯—?比起那个诸君,我差不多想要谈谈那个的事情了。」 还有,一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表情在书桌上徘徊着的一匹河童。 ……简而言之,咱们露馅了,嗯。 「听起来,因为在前阵子抓河童的时候碰巧发现了,所以从那时起就一直一个人藏着它对吧。是不?那么,如果没说错的话请回答—」 既没有责难也没有生气地压抑语调反而更加吓人。我不由自主地就道歉了。 「……正是如此,很抱歉」 「那、那个,御崎……!」 一直保持沉默的小鼬插入了我的话中,开了口。 「这孩子还小,再说」 虽然小鼬拼命地想要辩解什么, 「你不懂啊,小妹妹。」 学姐突然(不知道为什么是关西腔)打断了她说着「咱也不是鬼」耸了耸肩。 「……诶?」 「哦哦,那张很意外的表情好伤人。我才不打算驱除只会呵呵叫着的小动物咧。那个犬神使虽然很讨厌河童,但我又不是那样。」 作为一个文明人不喜欢无益的杀生的啦,戴眼镜的妖怪博士温柔地微笑着。 ……那个,这也就是说?我和小鼬面面相觑,同时向学姐发问。 「那、那么,这只河童……!」 「今后也能继续养下去吗?」 「如果你们能好好负起责任照顾它的话?」 「会的。」 「我会的我会的,话说都已经养到现在了嘛。」 「很—好,不过,找到它的亲人的话要还回去哦——咦,这对话怎么回事!我是养了对淘气姐弟的母亲吗!我不是说过我们家住公寓不能养猫阿狗啊什么的吗!」 「才不知道咧。」 放着吐槽自己的学姐不管,我们高兴地手拉手。 「早知道是这样,一开始就别瞒着就好了呢……」 「本以为学姐肯定会说『快拿去晒干了』呢—」 「嗯……!还有『快用电吹风吧盘子吹干了』之类的吧。」 「会说的会说的。哎呀—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看着我们俩这德性学姐一脸复杂地嘀咕着「我在你们心目中的形象……」什么的,但很快又故态复萌了,靠近了河童宝宝。 「那么接下来,机会难得我就稍微欣赏一下。喂喂别怕呀,我又不会把你给解剖了。好乖好乖,老实点的话可以保障你的安全。……啊咧?河童是这种颜色的?」 学姐左手抓着河童,右手推了推眼镜框,不解地歪过头。 「变成茶色了啦。再说也长了冬毛。有这样子的妖怪吗?」 我问出了一个带有说明的疑问,和小鼬一起从学姐背后瞅着河童。很快学姐就用「嗯—,该怎么说明比较好呢」开场,提着茶色的妖怪面对向我们。 「我想我之前已经说过了,妖怪这种东西的多样性丰富得吓人。毕竟又妖又怪的所以才写作妖怪嘛,就这一点上来说就是无奇不有的哟?」 我和小鼬一边听着一边不住地点头。 「不但有没有实体的自然现象一般的妖怪,也有虽然看起来挺像是生物的但是行动模式却受限的,也有近在眼前的像小鼬这样具备与人类相近甚至更确切的自我的类型。说到这儿听得懂不?」 我们再次点点头。经岛老师的授课便继续下去。 「于是,说到这只河童。这些家伙呢,是具有非常符合生物学常识的现实设定的妖怪。在古代图鉴中,将它们和鱼鸟同列介绍具体生态的例子也很多。」 「咦,是这样的啊。」 「原来如此。那上面写着『会改变颜色长出冬毛』啊。」 「没呢。咱又没见过那种文章。」 老师爽快地摇摇头。……这啥啊,亏我还真心诚意地问呢。 「嘛嘛,现在要发急发火还早呢。我想说的就是啊,因为是贴进现实中动物的妖怪,所以也会有这种事情的吧—这么个意思啦。」 「啊,原来如此。听你这么一说好像就能理解了……啊,能打搅一下吗?」 「好的请说—」 我从学姐那里接过河童,再次瞅着着奇妙的生物(?)。 「听你这么一说倒确实是。这家伙比起至今见到的妖怪更加像动物呢。」 也好好地实体化了呢,小鼬从旁打量着它。 「不是这么个意思啦。是能够有一种好好活着的感觉啦。」 「什么?」 美术部女子部员以一种听不懂请简单易懂地说明一下的表情面面相觑。我挠着头以「所以说啦」开场。嗯—,我很不擅长说明这种类似直觉的东西啦。 「打个比方吧,牛鬼啦螃蟹啦造型也挺像是动物的,也好好实体化了,但是它们并没有吃得下睡得着养得了小孩的气氛吧?」 「啊、嗯……这个,倒是这样的呢。」 「那种家伙呢—。看起来像是animal本质上也接近突发性的disaster。」 「为什么使用半吊子的英语姑且不论,是这么个感觉吧?但是这家伙……或者说,这群家伙,就和它们有本质上的区别吧—我是这么感觉的呢。」 我这么说完,用右手捉起来贴在左手背上的河童。 「呵?」 「听说它以前也记载在动物图鉴上,我就感觉,啊啊果然是这样子的啊。这些家伙作为河童一直生活到现在,今后也会一直生存下去的吧—这么想着。河童不久是有种会让人这么想的感觉吗?」 「呃,就算你说有没有我也只能说这就天晓得了诶。」 「我的话,应该明白吧。……虽然,只是隐隐约约的。」 「谢谢你,小鼬。嘛,在什么也不吃的时间点上就不是生物了,造型上来看也不可能有这种生物就是了。要分到哪个种属里面也很诡异。」 「不是爬虫类吗?」 小鼬惊讶地问道。我苦笑着说「没鳞片啊」,再次看向河童。 「呵—?」 河童一转眼珠子。嗯,这眼睛给人的感觉比起妖怪更接近动物呢。 「原—来如此。这么一说白冢果然是最喜欢动物的孩纸呢。」 也有这种思考方式啊—。经岛老师嘀嘀咕咕的「对了对了」又继续道。 「听到像动物的话我倒想起了一个捏他,在河童里面有一到冬天就——」 就这学姐正打算再次开始授课的时候。 美术室的门唐突地嘎啦嘎啦砰的一声被拉开了。 「出来啦!」 握着长笛的短发少女一脸怒容地现身。 「什么出来啦。选举结果?」 「我是选举日当天等待计票结果的政治部的记者吗?说的不是那个是河童啦河童!」 泷泽同学就算怒火中烧也没有忘记吐学姐的槽。真是个认真的人。 另外,她的身边有一条赤色的透明巨犬。这位倒是非常淡定。 「呀、呀泷泽同学。莱卡看起来也很精神呀。」 我若无其事地把河童宝宝藏到身后,尽可能地微笑着打招呼。 「呀个头啊!莱卡你也别一个劲地摇尾巴!快走吧白冢!」 「呃,会去的啦。用不着发这么大脾气也会去的呀。」 我一边安抚着她,一边偷偷捂住藏到身后的河童的嘴。 ……千万别叫出声啊。给发现了的话你大概会被干掉的。 「伊达同学和学姐也别愣着了快来帮忙!快!速度、速度!」 犬神使头顶上喷着热气催促着我们。就连作为孤高的妖怪猎人袭击小鼬的时候,比起现在都要冷酷一点呢。……嘛,虽然理解她的理由。 「……还来?」 「还来了啦!不吸取教训地,舔啊舔啊舔啊舔啊舔啊舔啊舔啊舔啊舔啊舔啊舔啊舔啊的!啊啊,光是想想就火大!」 啊,果然。泷泽同学,长了个这么招河童喜欢的好(哔—)啊。 「你看什么呢白冢!我的臀部这么奇怪吗!」 「呃说臀部也太直白了吧。」 「烦死了!……那些家伙,再也不能原谅了。那吹风机吹干盘子把它们做成妖怪干!」 「哦哦,竟然真能听到这句台词。话说犬饲笛子……你刚才说的是『那些家伙』?就是说出现的不是一只吗?」 「我至少看见了两只。地点是教室楼一楼的女子卫生间。还有咱是泷泽赫音。」 泷泽同学狠狠回瞪了眼学姐。真是个就算怒发冲冠也不放过该指责的地方的委员长啊,我这么一想,忽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我用右手把它抽了出来(因为左手还藏着河童)确认发信者。 「新井学姐?——嗯,喂喂,我是白冢来着。」 「啊啦接得真快。恭喜你白冢君,你找的河童,终于出现了哟?刚才,送来了看到像是那样子的通报了哟。情报源是江户桥,我想应该是可以信任的。」 「啊—,这事的话,我这边也正在听着呢……呃,是会长看到的吗?」 「嗯。突然屁股被摸了,回头就看到一个背着甲壳的小个子身影跑走了什么的。诶?啊—是是是,之后我会好好听那究竟有多么恶心的。不巧我现在正在和白冢通电话呢。如果你是学生会长的话就先安静一下,好吗?」 看来江户桥会长被惹怒了。我一边佩服着她的处理手段,忽然一歪脖子。听泷泽同学说出现地点是那种地方。会长在那儿干啥呢。 「请问……新井学姐?河童的出现场所,是一楼的女子卫生间吧?」 「不是,是第三职员室门前。没错吧江户桥?没问你的事就用不着回答了。」 再次响起了新井学姐叮嘱学生会长的声音。咦,这话有点怪诶。 「嗯唔—嗯唔嗯唔。总计出现了三只吗。不过为什么偏偏在今天。」 「这有什么好烦恼的吗!好啦,不赶快可不行。」 学界正在沉思,委员长发火了,我和小鼬面面相觑。正在这时候,一只在白色毛团上长着小手的珍奇生物(?)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了。 「咕咕。」 「呜哇,着白色的什么啊!」 「啊,这是狐狸使唤的管狐哟。真一是第一次见到吧。」 小鼬若无其事地接近那叫做「管狐」什么的,把耳朵贴近它的嘴边。 「呼呼、呼。……嗯,知道了。谢谢。」 「咕。」 结束了情报传达的管狐,咻的一下飞走了。小鼬说着「拜拜」目送它远去,明显很不愉快地「那个啊」地开了口。 「有很不妙的预感不大想听。」 「吵死了小白。河童又出现了吧?这回是在哪里?」 「……那个啊,呐。体育馆背后和仓库大楼和调理室和学生恳谈室和三年级的教室。」 ——她说什么。 「这怎么回事啊!总共到底有多少……!」 泷泽同学惊呆了。 「咦?喂喂白冢君—?听着吗—?」 就只有手机另一端的新井学姐的声音,在冷场了的美术室中回响。 「哟,咱先到一步。怎么样,联络上奈良山了吗?」 我被爽朗的声音叫道而抬起头来,只见在通向屋顶的门前,经岛学姐正在笑着。 「是来电留言。啊—,累死了。」 我在学姐的身边站住,喘着粗气。追着河童在校内跑来跑去的疲劳到现在一股脑儿地涌出来了。 「虽然姑且是发了短信,但是那家伙完全不看手机啊。呼—」 「也就是说期待不了天狗的帮助吗。嘛,反正也是原有的模式。」 「也是呢。……啊,小鼬和泷泽同学人呢?」 「联络过了应该差不多来啦。总之先按兵不动吧,光凭我们的话也没力量。」 这运动服少女嘿嘿地傻笑着。确实,我垂下肩膀。 「不过,这是真的吗?在学校里涌出来的河童集中到楼顶上什么的。虽然知道它们喜欢胡乱往上跑,但是它们都有实体,而且这里锁着的诶。」 我咣咣地敲了敲金属制的大门。学姐马上就说「都说是真的啦」。 「因为我看到了。之前说过了吧,本以为是从走廊上的窗户飞出去结果直接飞了起来,不,说成是在空气中游泳比较贴近吧?总之它们就这种感觉向着楼顶靠近了。——这么聊着的时候散步在校内的精锐们现在聚集到了这里。」 学姐向着楼梯下方挥手。我好奇地一看,就看到了跑上楼梯的泷泽同学和小鼬的身影。 「我们来晚啦!河童在那后面对吧!」 「抱歉,真一、御崎。来晚了吗?」 小鼬在楼梯中途站住了,但泷泽同学跑完了楼梯,毫不迟疑地握住门把手不甘心地说着「打不开吗?」。她身边的莱卡大概已经感觉到了门背后的河童的妖气了,低吼着。 「嘛都说了稍安勿躁啦犬神使。家伙差不多就要到了。」 在经岛老师安抚泷泽同学期间,我跑近了小鼬。 「……那个啊,那家伙呢?」 所谓的那家伙,就是之前出美术室的时候托给她的河童宝宝。这时,小鼬很抱歉地垂下眼,小声说。 「那个的话……抱歉,真一。让它逃走了。看到有稍微大些的河童在,那孩子就从我的手里刷的一下滑出来……」 「滑出来啊。那指的是飞走了?」 嗯,小鼬点点头。虽然她的脸上浮现出了苦笑,但看起来总觉得有些落寞。 「啊—,这样啊。不过,原本就想要还给人家,这样不是挺好的嘛。」 「那个……倒也是,嗯。谢谢你,真一。」 虽然可能是在强打精神,但小鼬总之是笑了。 我笑着回了声不客气,忽然想到。就连那小不点都会飞啊。飞行能力是和成长程度无关,全部河童同时具有的吗? 「咕咕。」 这时,叼着一把小钥匙的管狐出现了。钥匙的标签上写着「楼顶」的文字。 「很好,等死我们啦!」 接过钥匙的学姐说了句「和主人说一声偶尔也来帮帮我们」送走了白色的小兽之后, 「——那么。诸位做好心理准备了吗—?时间到开门咯—」 不等谁有回答(那就别问啊),一转眼就拧动了钥匙。 吱,发出一声钝重的响声,门打开了。 下雨前独特的潮湿的大气,就像是轻抚过我们一般流入了楼梯中。 一片阴沉沉的天空下。 我们齐步踏到了水泥平台之上——然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之前都在哪儿啊,这么多。」 「好惊人的数量……!」 超越了惊讶已经发呆了的我,迅速戒备起来的小鼬。 「虽然早就想好不止五六只了……!莱卡,准备!」 「汪!」 「秋风涌动聚集成群的抚臀河童。吟咏者,经岛御崎。季语是秋风呢,嗯嗯。」 犬神组合进入了临战状态,剩下一人还是老样子。这个人真是够了。 「呵?」 「呵呵?」 大概是对开门的声音有反应了。数十只在楼顶上趴趴走的河童齐齐面朝向我们,迅速聚集在了中央。 「呵呵呵呵呵呵呵。」 吵吵嚷嚷的河童群。比较小的个体在内侧,大型的个体(话虽这么说也就一米来长就是了)在外侧。是与草食性动物相同的行动模式。 「啊啦,挺像是动物的行动呢。」 学姐不住点头确认道。 「确实。不过,我们被严重警戒着呢。这该怎么办啊。」 「……如果是老老实实地,去别的地方就好了。」 「不是这种气氛哟。……话说啊,你们为什么还这么悠闲啊?」 踏出一步的泷泽同学回过头,瞪着我们。 嗯—就算你这么说了啊,美术部三人组交换了一下视线。 「为什么啊,御崎。」 「因为见过许多更加wild and dangerous 的妖怪了呢—。这种程度说不定一点也不会惊讶了呢。习惯真可怕。」 「就是呢—。这些家伙,就是数量多而已。」 看起来又没多凶暴——这时,就在我耷拉着肩膀想这么说的时候。 「呵。」 打量着我们的数只成年河童(大概),小心翼翼地接近了我们。 「想过来?怎么会让你们得逞,吼叫吧,莱卡!」 「汪呜——————————!」 「呵!」 具有驱魔效果的吠叫声在楼顶响起。靠近我们的河童大概是切身感受到了它的效果,齐齐一吓停住了脚步。 「这点程度果然不能击散吗。尽管小但还是实体化了的……!」 「呜呜……」 泷泽同学和莱卡很不甘心地低吟着。河童群目光炯炯地瞪着她们一人和一匹。 「犬神使,你刚刚那一下确实地让自己被认定为敌人了诶。顺便一提我是毫无瓜葛的呢—」 经岛学姐若无其事地后退。真是个精明的人。 顺便一提,要说我在做什么的话, 「勉勉强强赶上了……吧?没关系,小鼬。」 「嗯。谢谢你保护我。」 我反射性地扑倒在小鼬的身上了。 没错。虽然泷泽同学大概是没意识到,但是莱卡的吼声是以在场所有的妖怪作为对象的无差别攻击。对于小鼬果然也是很有效的。真希望她能多考虑考虑再让莱卡叫。 「真的?不会昏倒吧?」 幸好,没有造成什么重大伤害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哎呀哎呀。 「因为,刚刚那个不是对准我的。虽然有一点晕乎乎的,但是已经不要紧了哟。……所以……那个……,如果你差不多能够起来的话我会很高兴的……吧?」 小鼬苦笑着说。虽然很遗憾,但既然这么说了我也没办法了。我张开了双手,小鼬微笑着说「谢谢」离开了身体。因为这微妙的有点像演戏的动作有些滑稽,我们俩不约而同地发出轻笑—— 「喂,那边的夫妻相声!现在不是和谐微笑的时候吧!快帮忙啦!」 委员长的怒吼声咚的一声砸在后脑勺上。我回头向那里一看, 「好难缠!莱卡,再来一下!」 「汪!」 面对乱糟糟的一群河童,犬神使组合正在奋斗着。泷泽同学一边机敏地闪躲着要抓住自己的河童的手,一边发出指示,而接受指示的莱卡发出确实的吼叫。虽然这连携攻击很漂亮,但看来泷泽流清净之声起不到一锤定音的作用。 「啊啊真是够了!打不完啊!」 尽管能够暂时性地击飞河童,但是它们又会马上爬起来重新扑过去,所以确实打不完。至少要让它们摔倒夺走盘子里的水才行啊。 「呵。」 「这耍小聪明的真让人冒火,真是的!这算是成年人的智慧吗。」 这帮子河童,在被打飞的时候都牢牢捂着盘子。该说果然是成年人吗。我和奈良山下绊子的那些家伙,好像还是成长中的幼年体来着。 「也就是说,虽然群居在什么地方,但偶尔会有小孩子跑出来玩吗。」 这很有可能性。但是,为什么到今天族群全体出动了啊?而且,从那些河童的行动来看,与其说是要对泷泽同学做些什么,不如说是想要保住这个场所诶— 「想说不要进入我们的领地吗?不过,为什么又在楼顶上」 「从刚刚开始一个人嘀嘀咕咕个什么呢!嘛原本也没白冢些什么就是了!」 「……泷泽同学偶尔会毫不留情地说出很伤人的话呢。」 「是事实吧!这先不管——伊达同学!」 听到她的叫声,无所事事地绕到我身后的小鼬刷地抬起头。 「你是要战斗的人!镰鼬也好火焰也好,快把这些家伙给——」 泷泽同学在莱卡的保护下叫道。 但是,小鼬很抱歉地,但是很坚决地拒绝了请求。 「……做不到的哟,这种事情。」 「事到如今说什么啊!咱也没说要完全击退啊,至少要削弱它们。」 「所以说,那个是做不到的……!如果,我的术对那些孩子用了的话……」 用了的话,会怎么样。虽然小鼬没说,但是我马上就知道那答案了。 河童是靠水分生存的。使用火焰的话应该能轻而易举击倒了的吧。不过,直接被火焰炙烤的河童在那之后会怎么样根本不敢想。 那么镰鼬呢?那才真的是一点没办法留手的,毫不留情的切断技。河童虽说比看起来的更加有体力,但怎么想也不可能扛得住镰鼬。也就是说结果是一样的。 「因为太强了,所以反而不能出手——这么回事吗。」 「嗯……就和真一说的一样。而且,这些孩子又还没做什么坏事。」 「那个啊!咱也不是鬼也理解伊达同学的心情!」 泷泽同学叫道。 「那么,就放着这些家伙不管了?」 「诶。……那个。」 委员长气势汹汹地逼问。看着小鼬支吾起来,我忍不住插口进去。 「等一下啊泷泽同学。如果人手不够的话,比如说那就……对了!我的身体,随你怎么用都可以!」 「真、真一?」 这孩子在说什么呢,小鼬一脸想这么说的表情看着我。但是犬神使同学好像马上就听明白了用「让莱卡附身你?」的眼神看着我。 「很遗憾白冢。那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的。」 「有体力的人比较好吧。嘛,我的确不」 怎么厉害,我正想这么说下去时,泷泽同学说「不是」打断了我。 「嘛,对于体格健壮倒不是特别要求,问题不是那里。越是难以感受到彼岸的气息的人,与莱卡的同步率就越高啦。」 「啊,是这样的吗?为什么?」 「理由咱也不知道。总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像白冢你这样能看到的人是不能当作素体来用的。最多也就爪子长点的程度,成不了任何战斗力的哟。」 「……素这样啊。」 初战的时候,合体对象选择的是学姐是这个理由啊。我现在终于理解了。 「懂了吗?懂了的话就收声。——所以说啊,伊达同学。」 无视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的我,泷泽同学再次面向小鼬。 「现在就只能靠伊达同学你了。你明白咱说的话吧?」 「那个……嗯。不过,但是。」 「在楼顶上闹腾的事就算了。但是,这些家伙涌进校内的话怎么办?到处乱摸屁股也就算了,如果吧尻子玉拔出来了的话你觉得会怎么样啊!」 「稍微冷静一下泷泽同……」 「没关系,真一。赫音说的没有错。」 小鼬开口打断我的话。泷泽同学听了这话注视着小鼬,而小鼬直直地回视着她。 「如果你明白了的话!」 「……但是!」 然后,正当两位少女要将双方的想法正面碰撞的那一瞬间。 「好沉重!」 唐突的,而且异常强硬的,若无其事的声音插嘴进来。 「呼—,千钧一发。现场差点就被妖怪『沉重的气氛』给支配住了。我真是大意了,情不自禁看不下去就从藏身点跑出来了,哎呀哎呀。」 在两人之间刻意抹了抹额头的汗珠的人,不用说就是经岛学姐。扫了一眼呆若木鸡的一年生们,运动服的高年级生微笑着说「呜哇好热血啊」。 「但是啊学姐!」 「冷静点学妹!听好啊阿泷,为还没有发生的事件烦恼算什么事啊。至今河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下手,应该没有将它们看成这么危险的妖怪的理由吧?我虽然没有一概而论说悲观主义不好,但首先不应该冷静点头脑看清现状吗?」 犬神使支吾起来。学姐说着「我觉得你很了不起啊」温柔地拍了拍泷泽同学的肩膀,然后面朝向小鼬。 「还有啊,小鼬。」 「……诶,什么事,御崎?」 「你也没必要这么逞强啦。因为击退妖怪既不是义务又不是使命嘛—。放学之后又是自主和自立的时间,而且最重要的是鼬可是自由的妖怪吧。并非因为有力量而非得这么做。讨厌的话只要直说出来就可以了。OK?」 经岛学姐歪着脖子说。看着她的小鼬微微地,但是有力地点了点头。 「……嗯,知道了。谢谢你,御崎。」 「很好—,笑容很棒!」 学姐拍了拍小鼬的肩膀,咧开了个值得信赖的笑容。 还真是赢不了这个人呢。这种时候能好好显露出年长者的本色真是不可思议。 ……然后,虽然现在就结束了的话就是个完美结局了。 「没错!比如说,结果说那时犬神放着牵制住的河童不管,令学校陷入百鬼夜行的大危机怎么样?我们完全没道理受到指责啊!」 哇哈哈,这穿运动服的哈哈大笑。突然一股糟糕的气氛包围了我们。 汪汪汪。 拼命吼散河童的莱卡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悲伤。 「……那个,学姐?刚才那句话在感动前一瞬间说出来实在听不下去诶。」 「唔。为什么呢,派不上用场的白冢真一。」 「请不要管我。话说,那个校内百鬼夜行事态可以的话请尽量避免。」 那倒也是呢,泷泽同学和小鼬点点头。学姐说着「你们可真挑剔」瞪着我们,但马上又坏坏一笑加了句。 「不·过·呢。那愿望说不定意外地可以实现哟?」 「诶?」 一年级生们面面相觑。小号的运动服老师恶作剧般地摇了摇手指。 「所以说啦—。这就关系到它们原本是为了什么聚到楼顶上来啦。那么真一君,动物全家出动瞎逛的时候一般会让人想到什么事件?」 「诶?那个……不是狩猎之类的吧。」 「嗯不是。那么趁真一君冥思苦想的时候我们继续说。」 真是个过分的老师。还有催促着她「请快点说下去」的女生组合也不差。 「你们想,那呵呵的叫声啦,改变体色啦,我就觉得在哪里见过所以就查了查了对吧。然后这个大概就中奖了。」 学姐从口袋里掏出了PDA,拍了一下。就是用那个查的啊。 「以前也和小白说过。在河童中,到了冬天……啊,下雨了。」 学姐忽然中断了说明,抬头望着阴沉的天空。 然后,就像是证明了她的话一般,雨声开始敲打在水泥地上。 「啊呀—,果然下了啊。嗯那么接下来到里面去说。」 泷泽同学拉住了缩起肩膀想要跑向大门的学姐。 「请稍微等等!那些家伙,只要盘子还湿着就不会变弱的啊!」 犬神使说到这里顿了顿,不甘心地望向了河童群。在那边,只见一大群得到了水分补给变得精神了,兴高采烈地开始大进击的河童的身影——才怪。 「——咦?」 「变得……老实了?」 就像是小鼬所说的那样。它们并没有和莱卡滚打成一团(因为没有实体只会穿过去就是了)。聚集在楼顶上的数十只河童,全都发出着清澈的鸣叫声,站直了身体抬头望天。 「呵—呵—」 那边场景奇妙地严肃而神妙,我忘记了避雨看入了迷。小鼬和泷泽同学也是一样,而且就连莱卡也是,大家全都沉默着凝视着河童们。 「啊啊真是的,眼镜都打湿了。」 就在一个人躲进门后避难的学姐开着玩笑时。 「——呵—呜。」 种群中最大的河童,用高亢嘹亮的声音大声喊叫。然后,与它相呼应的, 「呵—呵—」 「呵—呵—」 「呵—呵—」 全体河童以同样的节奏鸣叫着——齐齐一蹬地面,飞起来了。 「诶……骗人。」 「嘿……」 「哦哦,绝景啊绝景啊。」 那正如同在天空中徜徉一般。 一边轻巧地,舒展地滑动着手脚。 身体呈沙色的河童群,渐渐地飞上了下着雨的天空。升到高空中的种群,排成了漂亮的一列,向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改变了方向。 「——这样啊!是要移动!」 「呜哇,吓咱一跳!怎么啦白冢。」 「这就是之前学姐提问的回答!结成种群的动物,首先就不可能全家齐出动来散步。如果有的话,那就只有整个种群向别的地方迁移的时候了!这样啊,那些家伙是在移动途中啊!」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我一边理解着,一边望向了飞天的河童群。 这时,躲雨的学姐笑着说「答对了」。 「——兵主坊乃河童之一。又名ヒョウズンボ。」 大概是在引用什么,她的语气和寻常不同非常平静。 「其声呵呵,故得此名。夏季栖于河中,冬季则如候鸟般飞入山中,化身山童,故老相传——这样呢。那些家伙,是夏天住河里,冬天进山类型的河童哟。」 「啊啊,原来如此……就像是候鸟一样的呢。」 「候鸟?」 小鼬不解地问。就是根据季节不同改变栖息地的鸟哟,我说明。 「嘛就是这种感觉吧。不过与鸟不同就连性质都变了就是了。夏天是河童冬天是山童。那些家伙,会根据季节变成别的妖怪的哟。也就是说,飞向那边的那些家伙就,」 「已经不是河童了。不,早就不是河童了……?」 「没错。阿泷你的推测大概是对的。看看茶色的皮啦体毛啦之类的就知道了,它们正在慢慢变成山童哟。说起来从离开河就已经不是河童了。然后,在这所学校里,是不是可以想成在半路上碰巧歇个脚呢?要说为什么的话,」 「啊啊。对于妖怪来说住着很舒服吧,这里。」 「……应该就是小鼬说的这样吧。因为河童的性质还没有完全除去,所以才会摸人的屁股。不过因为本质上已经不是河童了,」 「所以不会摘了尻子玉——就是这么回事呢!原来如此!」 我情不自禁地开口道,学姐不高兴地嘀咕着「诶诶就是这样」,瞪着我。 「为什么你们组了团抢我的台词啊!解说明明是我这没攻击力的人的唯一精彩场面诶!」 「那一点的话请不必担心。学姐你平时就已经足够惹眼了。」 「啊、啊呀,是这样吗?你可真会逗人开心呢—。姐姐我说不定会感激你的—」 「请统一一下角色吧。」 「那可是没法谈的事情哟?」 昂头挺胸的学姐,还有目瞪口呆的我。不知怎的又变回平常那腔调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开始就说出来就好了嘛。」 「确实是呢。」 泷泽同学耷拉下肩膀,小鼬笑了。过了一会儿,两人相视苦笑起来。 总而言之是重归于好了吧?我放下了心再次望着天空,看着河童们的身体渐渐变透明,最终仿佛溶入了空中。 「在学校以外的地方果然无法实体化呢。」 「……不过,这样子说不定反而好。」 小鼬用安心了的,但又喂喂有一些寂寞的语气喃喃道。在它们消失的时候,我好像看到有一只小河童回头看向了我们……大概是错觉吧。 「总之,回里面去吧?」 因为泷泽同学的意见很中肯,我们三三两两走向大门。 欢迎回来—,学姐挥着手迎接我们。 「但是,那些家伙为什么要等到今天啊。雨的话上周就已经下了。」 我随口问了声,经岛学姐抿嘴一笑说「不是说过了嘛」。 「到了冬天就进山。这就是那些家伙的循环。」 「呃,那我之前已经听到啦。可是现在才刚刚十一月诶?」 「那么你想今天是哪一天?时间到好慢。答案是——立冬。」 「诶?啊。」 学姐乐呵呵地环视着倒吸一口气的我们,感慨地仰望着天空。 「没错。在历法中今天开始入冬了。那些家伙意外地守规矩呢。」 「我回来啦—」 说着有点粗鲁的话,打开了美术室的门。 「喔,帮工辛苦了。美人教师的心理咨询开心吗?」 「一点都不开心。」 我老实地回答,小鼬同情了笑了笑。 「因为对方是狐狸呢……。辛苦了,真一。」 「谢谢你,小鼬。啊,新井学姐,下午好。」 「打搅咯—。——咦,出什么事了?」 新井学姐很不可思议地问道,我支吾其词地说着「等等」坐了下来。 「挺、挺粗鲁的呢,以他来说很少见呢,到底怎么了,葛里?」 「诶。嗯—……这该怎么说好呢……御崎,拜托了。」 「自作自受。这笨蛋,明明随大流就好了,结果又画了一堆妖怪画拿去展出了哟。然后,虽然拿了个不大不小的奖。呃—,评审意见是什么来着?」 「聚成集团在空中飞翔的河童是性方面的欲求不满的隐喻需要心理治疗。」 我打从心底里呆板地回答。明明只是把看在眼里的风景画下来了诶— 「安啦安啦。作者和作品是两码事吧。这种事情不能太在意的。」 新井学姐鼓励我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非常感谢。嘛,倒也是这么回事啦。」 我深切地思考着能看到妖怪也是挺麻烦的事情呢。从春天到现在,虽然发生了许多事,但也实在预料不到竟然会有这种灾难。 ──────────────────────── 第五话 决战大晦日——或者说,猿神的故事 「有甘酒吗。」 美术室的门被敲响了我就去开,结果看见一名穿着破破烂烂的和服的老婆婆站在门口。 ……那个,这该怎么办啊。 正当我呆立门口的时候,坐在火炉前的特等席上看书的经岛学姐站了起来。 「啊—,那不用回答的哟白冢。嘘,快点走开走开。」 学姐嘘着挥挥手,谜一般的老婆婆露出一脸不甘离开了。 同样趴在火炉边上睡觉的莱卡,这会儿才「汪?」地抬起了头,但马上又开始睡午觉了。虽然已经不用当模特了,但是泷泽同学社团活动期间它在美术室打发时间已经变成惯例了啊,这条狗。 「最近新面孔好多诶—。就算是我也有些腻了呢。」 「最近一天来一个呢。对了,刚刚那个是?」 「甘酒婆。在玄关问有没有甘酒的妖怪。如果回答没有的话就会得热病所以要注意点。」 「……真是讨厌的骗局呢,这个。」 我叹着气回到了火炉边上的座位,面对着黑白相间的棋盘,继续下奥赛罗。 「如果说,回答有的话会怎么样?」 如此发问的人,是坐在我对面的小鼬。会心满意足地回去吗,妖怪少女接着说了这么一句,但学姐果断摇摇头。 「不会。会得热病。」 「这过分的二选一是要闹哪样啊。」 「就算问我我也很困扰啦,因为甘酒婆就是这种妖怪嘛—」 学姐咯咯咯地笑着说,拿起了摊开来扑在桌上的厚书。 「既然说了就是这种妖怪也就只能接受了。啊,那一步先等等。」 「真一?开始之前,不是说好落子无悔的吗?」 「……呜。非常抱歉。」 我老老实实地低头道歉,小鼬笑着说了句「乖」。我一边佩服着害怕着她越来越厉害了,一边嘀嘀咕咕着。 「最近好多呢,不起眼却很恶劣的妖怪。」 「像是之前的一之目之类的?」 「正确的名字是『见张婆婆』呢。不过那个的时候,在那天来已经有所预料了吧?而且也告诉了你对策。」 「……就算事先听过也很吓人啊,那个。」 想象一下吧。门一打开突然就有个独眼老太婆站在门口(这时候已经很吓人了),那货把手伸向你的脸,想要挖走眼珠的光景。说实话,吓死人了。在那之后三次做梦梦见她。 嘛,和学姐说的一样,给她看看方眼纸就二话不说回去了。不愧是妖怪,完全不理解它们的行动基准。 「那种恐怖片路线的真希望别再来了。妖怪只要惊吓系就够了。」 「惊吓系?」 「只会吓吓人的无害家伙。水壶啦马头啦之类的,最近的话——」 就像是要打断我的话一般,从旁边的美术准备室中突然传来 「呵—」 高亢的吼声和, 「哇呀——————!」 充满了恐怖和惊愕的悲鸣。哦哦,说曹操曹操到。 「啊。这么说来还没和江户桥说过啊。」 大意了啊—站起身来的学姐,从扫除用具箱中拿出了扫帚,轻车熟路地走向了美术准备室。然后,就在学姐的身影进入准备室中消失了没多久。 「喂、喂经岛!刚才那是什么!把橱一打开就突然!突然有白发的!」 「冷静一点啦真难看。」 响起了学生会长不淡定的声音和经岛学姐愣神的声音。接着,响起了橱门打开的声音。 「呵—」 「哇呀啊啊!又、又出来啦!」 「吵死了!俺们婆婆都看腻啦—!死开!」 「呵—」 刷拉刷拉刷拉。学姐挥扫帚的声音。然后是沉默。叹息。「 嗯,躲在橱里的怪声妖怪「纳户婆」,今天也被平安无事地击退了。 那只妖怪,至少看起来像是老婆婆。敢用扫帚刷拉刷拉地殴打,(就算那是有传统的击退法)多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才比较好吧。 「真是够了,没比这更烦人的了。下次再出现要不要喷点杀虫剂呢。」 这人却完全不当一回事还在想着怎么和那个做对。 「杀虫剂之类的也有效吗……?啊,会长也够呛呢—」 我想着从准备室归来的两人说道。江户桥学长脸色青白地只回了句「啊啊」,便抱着从准备室里发掘出来的电水壶走向了美术室中的水斗。刷—,响起了清洗水壶的声音,会长的抱怨接着响起。 「我是听你说了打开橱就放在眼前了所以才去拿的啊。会有那东西冒出来就先告诉我啊。如果这样的话把学生会室里的拿来还更快点吧,新井。」 这么说完,看着水流的会长忽然抬起头,望向了正在下奥赛罗的我们。 「嗯?新井去哪儿了?」 「会长去拿水壶的时候,她去学生会室了哟。」 「嗯。她说既然难得泡杯茶,还是有点茶点比较好。」 「真是贴心的好孩子啊。真想要有这么个孙媳妇吧,老爷爷。」 经岛学姐坏笑着。学生会长无言地垂下双肩,吧装满水的水壶放在了讲台上,接上了灰扑扑的电线。确认了煮沸中的灯亮起了红灯之后,江户桥学长在经岛学姐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那么,接下来就只要等茶点来了——这么想着的时候,随着只有音质甜美的声音响起,门被嘎啦嘎啦地拉开了。 「打搅了哟。」 「知道打搅了的话就快回去。」 虽然小鼬瞪了对方一眼,但是稻叶老师微笑着回了一句「我拒绝」。 「副会长就是在那里邀请我的——明明是大晦日却还来学校的,无处可去的可怜闲人集中起来的沙龙,是不是就是这里呢?」 九尾狐脸上挂着恶意满满的微笑,优雅地坐在了椅子上。这时,把手伸进熟睡中的莱卡的尾巴玩着的经岛学姐,眼镜闪过一道光。 「这句话请允许我如数奉还。你,年末年初时候年轻女性教师不应该组织海外旅行的吗?」 刚听到这句话,稻叶老师就明显动摇了。 「噢,一副『从哪听来的』的表情呢。嗯,顺带一提情报源是保健室。」 「可恶,那个万年白大褂!口风不严也要有个限度!」 「请冷静下来,老师。贤渊老师也绝不是有恶意的。」 虽然江户桥学长用很习惯了的口吻安抚稻叶老师,但是他突然「嗯?」地扭头。 「老师,既然这样怎么现在在这里?」 「那个嘛—,因为诸位同僚都优先考虑和男友的预定了所以旅行本身就黄了。」 「请住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呼呼呼,隔墙有玛丽隔窗有雪莉,或者说是近代的普罗米修斯。」 眼镜少女嘀咕着谜语一般的话。以「嘛,我倒挺喜欢那作家的」这一不知所云的理由沉静化了的稻叶老师,再次环视了我们一遍,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不过美术部也好闲呢。明明别的社团都成群结队地放假了,这里还能凑到这么多人。」 「哪里哪里,我们部也不是全员到齐了哟?」 因为被以为全员都很闲有点那个,所以我姑且说明了一下。 「奈良山说『有一点事情』从进入寒假之后就没来过了,穗村也是在结业式结束的瞬间就去打包食宿的工去了。」 「暑假的时候也去了呢,诚二。这次是去哪里?」 「天晓得。只听说了是深山老林里的温泉旅馆。虽然估计是在国内呢。」 我回想起了放完暑假,一身异样浅黑色的皮肤并且连发着成谜的语言的穗村。因为本人只说了「去岛上了」,所以真相依然不明。 「那家伙,赚这么多钱想干什么啊?应该不会为经济所困的吧。」 我向着疑惑的江户桥学长耸耸肩,说了句「那就是谜题嘛」。虽然已经被忧心满脑子打工的同级生的委员长问了好多次了,但这种东西我也很想知道啊。 「嘛,总而言之,美术部并不是全员都很闲的。」 「对了对了……喂,那什么意思?是说我们是虽然放假但是预定都没有的寂寞的人吗?」 「别生气啦经岛。而且,事由暂且不论,有伊达君她们在帮到大忙是千真万确的。圣诞节出现的那个,我们根本束手无策。」 作为学生会非常感谢,江户桥学长这么说着鞠躬致谢。然后,在圣诞夜与出现在校门前的巨大螳螂经过一场激战终于把对方砍倒在地的少女苦笑着说「不用啦,这么点事」。 「不过,这个时期确实很多呢……临近正月了的话,妖怪是不是就会增多啊。」 「这不好说吧。万圣节之类的话倒还理解……啊,煮开了吗。」 水壶的灯切换到保温档了,我便站起身。正好奥赛罗也输掉了。 「江户桥学长是喝茶的对吧?然后,小鼬和学姐是咖啡。」 确认到三人点头了。莱卡在睡觉而且本来就不喝所以略过。 「稻叶老师要绿茶还是咖啡?」 「我想想,能要杯冰得很凉的苹果酒吗。」 「您听清问话了吗老师。来杯茶可以吧。」 我一边用受不了的语气说着一边摆放杯子。这势头好像是不想让进入寒假之后的美术室饮茶室化停下来了。 「怎么说?就像伊达君说的那样到年尾年初妖怪就会增加吗。」 「算是吧。季节分隔点上彼岸和此岸接近的故事也屡见不鲜,而其中正月就是时历切换的高潮对吧?因为很神圣所以也是个仪式之类的多到可疑的时期,那么一搞异界的各位也浮躁起来了哟。」 我聆听着背后传来经岛老师的授课将开水倒入小茶壶中。绿茶的香味乘着雾气扩散开来。 「神圣的仪式指的是初诣吧。不过,可疑的仪式是什么啊。」 「啊啊。因为大晦日是向神明奉献祭品的日子呢。」 最近虽然不这么做了,稻叶老师加了一句。 「祭品?」 「黄鼠狼不知道这件事吗?活祭,简言之就是指人。」 「啊啊,人……咦,人类?」 听到小鼬惊讶的声音回头一看,经岛学姐惊讶地说「你吃惊什么啊」。 「事例的话是很多的哟?你没听说过吗,门口被插了根白色箭羽的箭的人家的女儿就是被神选中的活祭,要是不交出来就会作祟——这样的模式。」 「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那是大晦日的事情?」 我回想着从哪里听来的传说插嘴。 「各种各样的哟。我的意思是这种例子也不是没有。」 经岛学姐这么回答道,忽然小鼬静静地嘀咕道。 「……活祭什么的……。真是自说自话呢,神明什么的。」 我很快就明白口气虽然很安稳,但其实心中隐藏着各种各样复杂的感情。嘛,我倒觉得有各种各样的神明这也是没办法的。主要是秋祭之类的。 「说得这么绝对不大好呢。神明也有各种各样的,再说原本现在讨论的是……啊,喂,怎么了,莱卡?」 正在很舒服地打着呼的犬神(他姑且也算个「神」吧)忽然抬起了头。从原本毫无霸气的表情一变,充满神采的眼睛凝视着美术室的门。哦,来了啊。 「失礼了。——啊,会长、稻叶老师,两位辛苦了。」 穿着大衣的泷泽同学伴随着沉稳的声音现身了,向爱犬打招呼道「久等啦」。听了她这么说的莱卡摇着尾巴靠了过去,在主人身边很高西似的兜起了圈子。 「好了啦,别这么闹了。……真是,乖了乖了。」 让爱犬安静下来的犬神使,再次向着我们说着「一直以来多谢了」低头致谢。 「哪里哪里带这孩子也不费事。啊,对了,泷泽同学,现在正好泡了茶。」 「这种事看了就知道啦。」 「正确。于是,虽然只有茶或者咖啡,要不要来一杯?」 泷泽同学回问了一句「可以吗?」,但在我们点点头之后,她关上门坐了下来。 「既然这样,机会也难得……能帮我泡杯咖啡吗?」 「了解。」 「赫音,社团活动已经结束了?一直要到大晦日,真是够呛呢。」 泷泽同学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的就是小鼬。妖怪少女抚摸着再次坐下的莱卡的脖子(当然虽然没有实体),向犬神使问道。 「不会哟。而且你看,因为咱们那里是新设立的社团。」 「啊—,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音乐室只能在寒假之类的时侯使用呢。」 哎呀—那可真是苦恼呢,戴眼镜那位点头同意着自己的话。泷泽同学惊讶地说「确实如此」,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抬起头。 「对了。美术室门上面的箭,是驱除妖怪的咒术吗?」 「箭?arrow那个箭?……那个你在说什么啊。」 经岛学姐讶异地瞪着泷泽同学。发生什么事了呢,我们面面相觑。 「那个啊,泷泽同学。我们不记得有这种装饰诶。」 「真的?但是真的有一根白色箭羽的箭啊。」 这回就轮到泷泽同学发愣了。这时,旁观着一切的稻叶老师忽然打了个响指。 「百闻不如一见呢。」 嘭地冒起一股青烟,一只白色纤细的野兽出现了。 「去确认一下看看。」 「咕」地叫了一声的管狐平滑地飞过去,用小巧的前足灵巧地打开了门出去了。 「还是老样子地便利呢—。话说,那么点距离的话就自己去看看啦。」 「因为外面很冷嘛……啊啦?有什么事情吗,赫音同学?」 「……刚、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或者说老师你究竟是?」 一年A组的委员长一脸惊讶地凝视着学生会顾问。但是老师岿然不动地微笑了。 「因为,我是妖怪。说是这么说但是和黄鼠狼之类的可不一样。」 小鼬生气地鼓起腮帮子。如果还是个教育者的话就别老是惹别人生气啦。 「是妖狐中的妖狐,金毛白面九尾狐。事情就是这样,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好、好的。咱也会努力的。」 泷泽同学脱口而出了一句不明就里的话。正同情着她会不知所措也无可奈何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管狐回来了。它靠嘴巴和手辛辛苦苦地端着一支箭,稻叶老师随手把箭拿起来之后,白色的野兽再度化为烟尘消失了。 「啊啦,真的是支白羽箭呢。而且还带了封信。」 「嚯嚯—。是弓道部的挑战吗?还是说是新型的情书?」 「没那回事的吧。不过,刚听完活祭的事还真有点毛骨悚然……」 这么说着,江户桥会长展开了绑在箭上的和纸,然后就保持原样僵住了。 「……读不懂。救命啊经岛。」 「草书程度的话请自己读啦。哦哇—,这都到天书的程度啦。」 我看看我看看,经岛学姐仔细端详了起来。读着读着,她的表情渐渐深刻起来。 ……虽然有不好的预感所以不大想问,但也不能不问对吧。 「御崎。写什么了?」 小鼬这么问道,经岛学姐笑着说「想听吗?」。 「你的女儿我收下了。想要我交还的话就在瑞士银行的指定账户中打入五百万比索。」 「不需要这种装傻的啦。」 「呜——真不上路。……呃呃,全文都是古文所以就拣要紧的说。」 这时学姐无奈地耸耸肩,利落地说了下去。 「把活祭的少女献给神。时限是大晦夜的四刻,也就是今晚十点吧。顺便一提接收的地点好像是校庭。」 「神马?」 我们情不自禁地失语了。 「啊啦,真的来了呢。」 「不、不过但是啊,突然这么说对吧。」 「这和突不突然没关系啊会长。」 「没必要听它的,这种东西……。对吧,真一?」 「诶?嗯,这倒也是。」 有的人慌乱有的人愤怒,众人的反应五花八门。但是其中,刚刚读出冲击性的胁迫文的眼镜娘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一脸满不在乎地这么说道。 「也不用那么慌吧?又没有老老实实听话的理由。」 「诶,这样不要紧吗?」 「嗯,大概。话说回来在故老相传和传承中,将活祭作为『应该被打破的忌讳的风俗』而流传的例子是占大多数的。绝不是『应该被严肃保持下去的因习』哟。正相反,是非得要反抗不可的。比起那个,我在乎的是啊。」 经岛学姐一翻双马尾,环视我们。 「指名的是在场的哪位。——嘛,因为清纯少女应该是最低条件了,所以江户桥和小白还有狐狸总之就能够排除了。」 「请允许我发出异议!作为女性我无法接受这种待遇!」 「可是你不是邪气和阴气的凝聚物嘛。」 「……呜。嘛,这确实是。」 稻叶老师老老实实地支吾起来。 因为泷泽同学小声地问了句「是这样吗?」我便回答了句「设定上是」。 「理解了就好。这么说来就是三选一了。」 学姐满意地点点头,望着小鼬和泷泽同学。 「首先小鼬和阿泷,两位都是能够保护自己的厉害女孩对吧。」 「诶,是这样吗……?」 「说实话,咱倒不觉得自己厉害到这地步诶。」 小鼬和泷泽同学愣愣地面面相觑。不过,一人是操纵火焰和风的妖怪鼬,另一人是以驱魔之声和凭依为卖点的犬神使。虽然也要取决于对手,但是要是闻起来是强是弱的话这两人确实很强。至少比我厉害。 「还有,虽然很意外盯上御崎妹妹我也是有可能的,但是说到我,一套对策都装进脑子里了。不如说稍微有点期待呢—。放马过来吧老旧的神们!」 活祭候补之三不怀好意地笑着。虽然那笑容既无敌又值得信赖,但悲哀的是凝视着她的江户桥学长一副不安得要死的样子。 「总之,就是这种感觉了,也不用太担心啦。」 就在经岛学姐干脆地作总结的时候。 「久等啦—。我记得还剩一罐曲奇饼干的,不过好像是记错了。」 当抱着点心罐子和盒子的新井学姐登场时,稻叶老师拿在手中的白羽箭跳了一下做出了反应。 「啊啦,动了。」 「啊……!」 然后我们失声了。 「嗯?怎、怎么了呢,大伙儿?」 自称神明的家伙射出来的箭只的尖端,正明显地指示着不明就里地侧着头的新井学姐。 「……该怎么说呢搞到最后还是『原来如此』的感觉啊。这么说来还是神社家的女儿呢,那么一来彼岸的家伙也会喜欢上了——吧。那么诸君?觉得这么一来非得保护她的人是?」 耸了耸肩膀的学姐,刷的一下举起了手。 「因为以前经常受照顾,尤其是河童的时候之类的。」 「帮我们调查了很多妖怪的事情呢,又是朋友。」 「咱也是,在设立现在的社团的时候有伸出援手之恩。」 「是包揽了学生会大半事务的贵重人才,少了她的话会非常困扰的呢。」 「那意思是我没用吗老师!啊啊,当然我也是。」 就这样在场所有人的手(不过莱卡除外)都齐刷刷地举了起来, 「……那个,总而言之,我是不是说感谢各位的鼓励比较好?」 被选为活祭的少女,露出了不明所以的苦笑。 「哟,来得真早呢。」 肩膀被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只见经岛学姐正坏笑着站在那里。 「因为没啥事做所以就早来了。」 在美术室中一致团结后过了几小时。当时虽然先原地解散了,但说到我,回到家也没什么事情做,无意中就早点回来了。听了我的回答的学姐说着「这样啊」与我并排,然后聚精会神地凝视前方。在那之后,从校门一侧的通用口中,看到了一群成群结队走向我们这边的人。 「不过嘛—,这还真是精巧的布置呢。」 「到进入校内之前完全看不到这一点很厉害呢。到底是什么伎俩啊。」 「不是和河童一样的东西吗?不管怎么说,有火气暖呼呼的真是帮大忙了。」 这么说着的的经岛学姐的服装,就只有在运动服外套了一件薄薄的风衣。 「……虽然事到如今才问,这样不冷吗?」 「当然,可别小看巴塔哥尼亚土生土长的我哦。」 我想着那里是哪里啊,再次将视线对准了校庭。有四堆汽油桶大小的篝火,正在飘飞着火粉熊熊燃烧着,在它们的中心有一个巨大的木箱。虽然是个有够奇怪的舞台装置,不过到底是什么时候布下的呢。 「原来如此。就是说好像要把祭品装到那里面去立刻离开呢。」 稻叶老师呐呐理解着现身了。 「……嗯—,说实话,真不想进去呢。」 「这倒也是。就算我也很讨厌。」 「绝对会救你的所以请放心吧。对吧,莱卡。」 「汪!」 新井学姐、会长、泷泽同学(和莱卡),还有最后的小鼬。 「真一,你来了不要紧吗?每年,大晦日的时候不都是去给母亲扫墓的……」 小鼬小声地和我说话,我便也小声地答道「没关系」。 「我让老爸连我的份一起参拜了。」 「这样?但是……你父亲没有生气吗?」 「完全没有。他留下了句今年要一个人悠闲地过,看家拜托了就出发了。」 道别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的「想把女孩子带回家里来要到十八岁以后」的事情就别说了吧。 「……啊,对了。小鼬,这话就别和新井学姐说了。」 「嗯,我知道了。不然辉会很在意的吧。」 小鼬莞尔一笑点点头。毛绒绒的羽绒服看上去暖呼呼的真的好可爱。 「哦呀,好像差不多到时间了呢。如此这般新井,待机就拜托咯。」 看了看奇妙的多机能腕表确认时间的经岛学姐,拍了拍新井学姐的背。 「……会好好救下我的吧。拜托咯?」 为啥大过年的要干这种事,新井学姐嘀嘀咕咕着这句话,来到了操场中央,钻进了木箱盖上了盖子。虽然说出来有点那啥,但这幅光景真有点傻乎乎的。 「但是怎么回事啊。真有必要老老实实地把新井带来吗?」 「虽然也有完全无视对方要求这么一种手段呢,但是在那种场合,也会有发生号称作祟的无差别破坏的可能性哟。而且还不知道那会在什么时候发生。既然这样,」 「——只要准备好敌人确确实实会出现的环境就好了。」 泷泽同学像是确认作战一般地平静地说道。经岛参谋说着「Yes」点点头。 「把对方引出来了的话之后就简单了。只要吧诱饵拉回来,取而代之地送上一粒铅弹就好了哟。那么,前线组和汉纸们的准备都好了吗?」 嗯,小鼬和泷泽同学有力地点点头。接着稻叶老师高傲地说「我随时都行」的时候,学姐果断回了句「没问你」。这些人还是老样子啊,我有些讶异,挠了挠头。 「嘛,虽然做好心理准备了。」 「呐,真的能顺利进行的吧……?」 虽然江户桥学长一副非常不安的样子,但我也不是不理解他的心情。就算是我,如果被套上了那个作战中的那个任务的话,估计也会非常怯懦的。想得好啊,学姐。 「话说回来,这可是首战对手吧,好歹也是称为神的存在吧……。如果那时螳螂或者螃蟹的话,那倒还轻松些了。」 「别这么怕啦。我不是说过了嘛?十有八九,对方既不是神又不是什么劳什子的。」 咚。 就像是要打断学姐的话语一般,唐突地响起了敲响太鼓的声音。 「咕噜噜……」 首先做出反应的是莱卡。间不容发地小鼬也短短叫了一声。 「出现了……!」 这时,就好像是在等待着这句平静的宣言一般。 咚咚,咚咚,咚咚咚。 令人不安起来的太鼓声有节奏地响了起来之后, 「穷啊穷啊一贫如洗啊。」 「今宵会否到来这里呀。」 「竹篦太郎会否到来这里呀。」 三重奏的重低音歌声一边响起, 「穷啊穷啊一贫如洗啊。」 「今宵会否到来这里呀。」 「竹篦太郎会否到来这里呀。」 从篝火照射不到的黑暗中, 「穷啊穷啊一贫如洗啊。」 「今宵会否到来这里呀。」 「竹篦太郎会否到来这里呀。」 就如同从周遭的黑暗之中渗出来一般,三道巨大的影子,忽然闪现。 果然啊,经岛学姐握紧了小小的拳头。原来如此确实和之前听说的一样。 「穷啊穷啊一贫如洗啊。」 「今宵会否到来这里呀。」 「竹篦太郎会否到来这里呀。」 一边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语句, 「穷啊穷啊一贫如洗啊。」 「不能让它知晓这事那事呀。」 「不能让竹篦太郎知晓呀。」 三只影子一边围着新井学姐钻进去的箱子周围跳舞。不知道是没有注意到我们,还是只是无视了我们,三只影子只是不停地挥舞着长长的手臂跳着舞。 粗胳膊粗腿的。和腿比起来手臂意外地长。虽然高近二米的巨体上覆盖着长长的体毛,但是手脚肢端和脸上都露出了好像很坚韧的皮肤。这样子的动物,几乎没有别的了。 「……是猿猴。」 我确认一般似的说了出来,经岛学姐回答道「没错」。 「虽然以猿神的名字流传的事例比较多呢。冒充神明要求活祭,经年累月诈骗的猿猴的妖怪。因为是群既没有讨厌的特性又没恶心的有能力的家伙,所以靠我们的战斗力应该足以应付了。」 听了这话江户桥学长「真是这样吗」地不安地嘀咕着,然后扭过头。 「不过,从刚才开始一直在唱的『竹篦太郎』是谁啊?」 「面对有这个名字的狗很弱就是那些家伙的模式啦。啊,对了阿泷,」 「不会改莱卡的名字的。那种好像得病了似的名字绝对不要。」 预判了学姐的提案的泷泽同学断言道。原来如此,我理解着叫做「疾病太郎」确实很讨厌的时候,小鼬迫切的声音插入进来。 「比起那种事,御崎!呐,已经可以去救辉了吧……!」 「嗯?啊啊,抱歉抱歉,不小心就进入解说模式了。」 学姐没心没肺地笑笑,忽然切换成了认真的表情,扫视了我们一圈。 「敌人也完全实体化了,也没有现在就要跑的样子呢—。白冢,准备好了吗?」 「素描本和铅笔都准备好了。为了手指活动方便也脱了手套。」 「哦—,真快呢。狐狸呢?」 「既然都说出口了,那就请期待我完成自己的任务吧。我好歹是金毛白面九尾的,」「嗯,从下次开始回答请简短些。犬神组合?」 「随时都行。对吧,莱卡?」 「汪!」 「这么有精神很好。那么,最后江户桥?做好觉悟了吗?」 「……不管了,我就随便你喜欢怎么折腾好了。」 听了他有点破罐子破摔味道的回答,经岛学姐微笑着说「我喜欢你呀」, 「那么各位!任务代号『来的一年去的一年』——状况开始!」 随着头回听到的作战名一同打了个响指。 「——啊!」 小鼬轻轻蹬了一脚地面,叫出声来。 瞬间,一直在跳舞的猿猴的脑袋包裹住了橘黄色的爆炎。巨猿三人组一边发出哀鸣声,一边扑打了起来。突然就打脸,实在是毫不手下留情。乘此机会小鼬跑向了活祭盒子。 「没关系吗?」 「非常谢谢你葛里同学。还没有被做什么事所以完全没——呃,哇好大的猴子!」 「比起那个,快点!」 然后一眨眼小鼬就救回了本日的女主角平安回归了。 「辉,在狐狸的身边等着。」 「诶,嗯。不过,刚才那个没有把它们干掉吗?」 「没有,为了不让火烧到箱子,所以手下留情了。大概……马上就会起来的。」 「啊——,确实是在一抽一抽地动着呢。如此这般狐狸,轮到你啦。」 「已经展开了禁止无故进入的结界了。在这个圆中就是绝对无敌的安全地带。」 分为九根的长发飞舞着,稻叶老师骄傲地说道。看看她那边,只见以老师为中心半径一米左右的地面上正发出金色的光芒。然后,就在经岛学姐说着「好了,活祭就在这里待命」把新井学姐推进结界的同时。 「——好——好穷啊好穷啊一贫如洗。」 粗野的声音再度响起。 「——今宵今夜此事,」 「——万不可让竹篦太郎知晓。」 爬起来的猿猴们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我们这边,小鼬默默地摆开架势。 尽管眼神也好动作也罢都赤裸裸地散发着敌意,但却一直在唱着那首歌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虽然事到如今才说,但这绝对不是猿猴吧。才没这种猿猴咧。 「咕噜噜噜……」 大概是感受到了猛烈的敌意了,莱卡龇牙咧嘴地低吼了起来。 「要来了?既然这样——咱们也要!」 泷泽同学这么说着,静静地举起了长笛,将气息吹入了笛中。过去曾在台阶上听到过的曲调流淌而出,莱卡迅速做出了反应。 「啊啦,维瓦尔第?」 就在稻叶老师悠闲地喃喃出声的几乎同时。三只猿猴唱着阴森的歌谣,一蹬地面。 「穷啊穷啊一贫如洗啊。」 「不能让它知晓这事那事呀。」 「不能让竹篦太郎知晓呀。」 「……来了!」 虽然小鼬已经迅速做出迎击了,不过在她之前,有一道影子动了。 「汪——————————————————!」 怒吼而出驱魔的咆哮令猿猴的动作暂时停止了下来,爪牙闪耀着寒光。 「穷啊。」 「今宵今夜。」 「被竹篦太郎。」 被弹飞了的三只猿猴(直到被击飞的时候声调还是一成不变实在瘆人)。 倒在地上的猿猴一脸憎恨地盯着的方向上,长风衣翻卷。 「想问老子是谁吗妖怪猿神!那老子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们!」 明明没有问,那身穿风衣的男子就摆了个异样装腔作势的造型叫道。 「老子乃横扫百鬼夜行之人,人称犬神男(doggy guy)!」 嘴上嚷嚷着挺上口的台词,犬神男唰唰唰地换着造型。 「人之体与兽之心,重合的力量无限大!」 在我和小鼬以及其他众人一同露出最大限度的惊讶表情凝视着的方向上, 「就是我们的同伴!可靠的怪人!学·生·会·长!江户桥——照——平!」 被莱卡附体漂亮地狼人化了的江户桥学长,很开心地摆了个姿势。 一瞬间微妙的气氛笼罩了现场,紧绷的紧张感无影无踪。 「呃,那个……很努力呢,莱卡。好厉害好厉害。」 看不下去了的小鼬一脸勉强的笑容鼓起了掌。好人啊。真是个好人啊。 啊,不用说也知道,被莱卡附体了的人是不会说话的,所以一连串的台词全都是经岛学姐配音的。话说回来,这腔调怎么想都绝不是泷泽同学的品味,所以提案者也绝对是那个眼睛娘。不过作为英雄「可靠的怪人」啥啥的台词要闹哪样啊。还有头一回知道了学生会长的全名啊。名原来是照平啊—。……啥啥的,在总觉得很多事情都由他去了吧的我的面前,江户桥莱卡(因为很麻烦就这么称呼好了)竖起中指向猿猴们挑衅。大概是和莱卡的相性很好吧,江户桥学长的四肢和脑袋漂亮地变成了狼人了。 「快站起来吧妖怪猿神!死斗——现在才要开始!」(译者:原文是dog fight,指的是战斗机的空中格斗) 就这样狗狗和猿猴炽烈的激斗拉开了序幕(这就是所谓犬猿之交吗)——正这么想着呢。 「穷——啊。」 「今宵今夜——」 「竹篦。」 三只猿猴齐刷刷地力竭倒地了。 「汪?」 江户桥莱卡一脸意外地看着这一幕。渐渐地,猿猴们的身体缓缓变黑,然后慢慢变得淡薄,融入黑暗中缓缓消失了。 「啊咧—?难道现在mission complete了?是不是太弱啦?」 经岛学姐扫兴地嘀咕着,但是这么想的还不止学姐一个人。 原本想大闹一场的江户桥莱卡也好,他的主人(至少一半是)泷泽同学也好,提高妖力开始准备起了实体版镰鼬的小鼬也好,为了画下它而待命着的我也好,一脸深刻地观望着事态变化的新井学姐也好,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了椅子和智能手机和文库本的稻叶老师也好(打算划水呢吧!),心里想的应该都是同一件事。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就像是要回答我们的心声一般。 「——不巧,事情没这么简单结束。」 响起了粗狂的声音。然后,如同从暗夜之中渗透出来一般,巨猿再度出现。 「还在吗——呃,好大!好大啊,好大啊这家伙!」 「……不用你说看看也知道了吧。哇——好有迫力。」 那看起来很悠闲的家伙,确实充满了迫力。如果这家伙是大猩猩的话刚才那三只就只有黑猩猩大小了,光是体格就已经这么壮硕够吓人了,但是如同浴血般的体色和长发,还有长在额头的独角令威压感愈发提升了。 「……好多呢。」 「汪。」 而且,还有大量与刚才那三只同样类型的猿猴跟着它。 「真是蠢事——与我等——与我等对抗实在愚蠢至极。」 会狰狞地笑着说话,看样子这家伙确实是地位特别的猿猴。简言之,就是老大。 「真一。」 小鼬语气严肃。我静静地吸了口气,举起了素描本和铅笔。 「明白了。」 一击必杀就清理掉了的场合暂且不提,在敌人众多可能会打持久战的情况下,现出刀来的话消耗的妖力总量比较少。这是从泳池边的螃蟹战以来,屡败屡战的小鼬(和我)所得出的结论。 「虽说一只只的都是杂鱼但是那数量很吓人呢。我是非战斗人员就先避一下了之后就拜托了。」 经岛学姐麻溜地窜进了稻叶老师的结界里躲着了。迎接她的新井学姐虽然叫了声「赫音也过来」,但是犬神使干脆地摇了摇头。 「谢谢你了副会长。不过,这孩子要是没咱在的话会没干劲的。」 泷泽同学温柔地抚摸着高个子狼人的脑袋。真是有够超现实的画面。 「汝等!就没有——听我话的意思吗!」 一直在那儿嘀嘀咕咕不停的猴子老大突然吠了。啊,这么说来还真没听。 「吵死了啦。一副山寨金刚的嘴脸拽什么拽。」 躲在安全全里面坐着的经岛学姐正大光明地回了嘴。 「反正也没说啥大不了的事情对吧。都怪你大舌头太厉害了都听不懂在说什么。」 「唔——?胆子不小啊小童——汝竟敢行愚弄神明之事。」 「都说了听不懂啦好不好。如果非要告诉我们什么的话就拾掇拾掇要点发短信过来,不过我会马上塞进垃圾邮件文件夹里删除的就是了。」 「等、等等啊经岛?不用这样子挑拨人家的吧?」 「可是啊—。一想到人家一句话就让别人交出花季少女的尿性我就火大诶—,甚至还猪鼻子插葱装什么大神—。就算做到这份上你还是妖怪啦—,没出息。」 「正是这样的呢。好好学学人家钱也好妹子也好都是自力更生收集来的酒吞童子吧,猴子!」 「呃老师,好像怒点有点不大对了诶?」 新井学姐苦笑了。嘛我也理解你的心情。 「——哼唔——胆儿挺肥的——真是够胆啊——你们这些家伙!」 ……啊,称呼从「汝」变成「你们这些家伙」了。该是生气了吧——这么想着的时候, 「咕嘎——————————————!」 猴子老大捶起了胸膛。让人联想到太鼓的民族风曲调响彻大晦日的校庭。 「今宵今夜此事。」 「住在信州的光善寺的。」 「不能让竹篦太郎知晓呀。」 「不能让它知晓这事那事呀。」 以那鼓点为契机,占据了操场整整一边的猿猴群齐刷刷地开始了进击。因为好几十匹同时开始唱歌了,所以歌词完全连不起来——为这种事情随便怎么样都好吧我! 「一大波来了!?喂,好多!好多啊小鼬!」 「虽然早就知道了……!赫音,总之我先用火来牵制它们。」 「嗯。那数量虽然很辛苦,但也没办法呢。冷静点上哟,莱卡!」 「……汪。」 啊啊,原本那么兴致勃勃的莱卡都完全退缩了! 「胆敢小瞧神明的罪,就让你们亲身承受吧!」 嗤笑的猿猴。轰鸣的地动。迫近的敌群。高鸣的鼓动。流淌的冷汗。浮现脑中的遗言。嘴边漏出的祈祷。 「啊啊天国的母上,请您至少保护好小鼬吧。」 「等、等一下啦,打起精神来真一!」 就在不安地小鼬晃着我的肩膀的时候。 ——轰。 突然吹过一阵狂风,把熙熙攘攘着涌向我们这边的猴群豪迈地吹散了。 足有一百公斤的大块头如同枯叶一般随风起舞,被掀到了操场的另一头。 「哇。这啥啊。既然是风的话……难道说,小鼬?」 「诶,不是啦……不是我做的哟?再说,我也刮不起这种风。」 「这应该是天气预报中所说的『局部有强风』吧。」 「老师。是没有这种自然现象的啦。」 众人惶惑不安。这时,在场的只有一人,把握了事态的存在大叫道。 「混蛋——你小子——又是,你小子吗——狗宾的眷属!」 猴子老大抬头望着天空大吼。怎么啦怎么啦,慌乱的我们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又是”这个词是我的台词吧。」 夜空中有一羽悠然张开双翅的鸟。 不,不是鸟吧。尽管脖子往上长得像是鹫或者鹰,手足也和鸟很像,但是体型却接近人体。也好好穿着裤子。 「一次一次地,不长记性地老盯着一户人家的女儿什么的。」 还尽挑的同一个对手,谜之怪人耸了耸肩。他裸露的上半身覆盖着焦茶色的羽毛,背后张开着宽幅约有二米的巨翅。 「咦。好少见呢,善人居然会在这种时候登场。」 「呀伊达同学,晚上好。嗯,我和这猿猴稍微有点过节。」 也就是说,在那边的是感觉像把鸟和人加起来再除以二的怪人,还有刚才那阵狂风可能也是这人刮起来的,这么说来至少他不是敌人——呃。 等等。 「打扰一下啊小鼬?刚才,你管他叫什么?」 「诶?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虽然小鼬被我的气势一激有点退缩, 「我不是说了『善人』吗?」 被我这么一问,还是战战兢兢地点点头。 ——那么这闹哪样?那个谜之怪人战隼头的真面目诶? 「你是——奈良山吗?」 「嗯,就是这样的啦。我不是天狗嘛。」 抬头望着天的我叫道,而上空的他也毫不迟疑地肯定了。 ……呵,变得这么像鸟了啊。 「可以的话还真希望你从声音认出我呢。明明和白冢你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了。」 那张鸟脸瞪了我一眼。外貌姑且不论,飘飘然的语气确实是奈良山。 「啊,抱歉。」 我不由自主地道了歉……这时,观望着事态发展的经岛学姐忽然嘀咕了起来。 「本以为是长鼻子身穿山伏的打扮,没想到意外地是古式的相貌呢。」 被这么问的奈良山挠着头说「就是这样的呀」,忽然向一脸呆滞的新井学姐发问。 「副会长。御影女士还精神吗?」 「诶?御影的话,就是我的祖母?嗯嗯,还很精神……不过,你怎么,」 新井学姐有些惊慌地问道。奈良山只微笑着说了句「那就再好不过了」(呃,虽然因为是鸟脸也看不出是不是微笑了,所以是从声音判断的),就望向了猿神。 「——那么,接下来。说实话,我都已经厌倦了呢。我们就速度点解决掉吧,猿神?」 这么说完,挥舞着独角的猴子老大龇牙咧嘴地吼道。 「闭嘴——!这一次——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输了——是害坊!」 「是害坊?」 一听到这个名字,经岛学姐迅速做出反应了。怎么啦怎么啦,一副被勾起兴趣的样子。 「那个—。这是很出名的名字吗,学姐?」 「你不知道?说到『是害坊』的话,你就是以大陆第一的实力称豪的天狗中的天狗?在征服中国之后来到日本,却完败给和尚钻进浴场里反省的故事里那个。」 「……真是有够土气又微妙的故事呢。」 稻叶老师忍不住嘟哝了一句。同感。这烂结尾要闹哪样。 「不过,总觉得像是发生在善人身上的事情呢。尤其是最后结尾附近。」 「那确实是。那家伙和温泉疗养之类的很衬呢。」 我和小鼬互相点头同意。不过,在我们擅自进行着对话的时候,奈良山·是害坊和猿神老大之间的因缘对话还在继续着。 「怎么已经复活了啊。照原样的话,应该再死个四十年的吧?」 「啊啊——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那是这样——」 ……那家伙到底几岁啊。 「对了——大约四月前后的事情吧——彼岸的门扉在这里附近打开了。」 「啊—,原来如此呢。受其余波的影响你就复活了?」 为什么会在这节骨眼上打开那玩意儿啊,真是败了,鸟人嘀咕着。 这时,听着两人对话的小鼬轻轻戳了戳我,小声说道。 「呐,真一。猴子说的那个,难道说是……」 「……啊,嗯。大概,就是百物语。」 是文化祭前鬼和天逆每的那一件事吧,八九不离十。时期上来说大约也在四月份前。 「怎么办啊……。在善人注意到之前是不是先道歉比较好啊?」 「不过,那个时候也是没办法了。……结束了之后,装作无意地和他说说吧。」 「嗯,就这样。」 我们偷偷摸摸地商量着。也不知道听没听打这些对话,奈良上瞪着猴子老大,以平静的声音宣告。 「嘛,由他去了。既然出现了也就只有击退一途呢。」 「那是我的台词!那么——把那只唐国而来的碍眼麻雀给——拉下来吧!」 猴子老大发出了怒吼声,咚咚咚地敲响了厚实的胸肌。与此同时,奈良山背后的夜空中突然出现了三只猿猴。诶,什么?瞬间移动? 「今夜此事不可让它知晓呀。」 「穷啊穷啊一贫如洗啊。」 「住在信州市的光善寺的。」 「奈良山!背后!」 在不由自主叫出来的我的视线前方,六根巨臂将要捏住奈良山的翅膀了。 但就在粗大的手指将要触碰到羽毛的时候,天狗忽然用凛然扬声道。 「松明丸!」 瞬间,爪子被赤红色火焰包裹着的鸟一样的东西出现了。然后,那家伙划过一道鲜红色的轨迹笔直地冲向了奈良山的背后——转眼之间贯穿了猿猴们。 「太天真了,还是老样子。」 被火焰灼烧着的三道黑影溶入了夜空消失了。 好厉害,我们倒吸一口凉气,而猴子老大在不甘心地低吼着。奈良山将视线投向了猿猴,耸了耸肩苦笑道。 「希望你差不多该记住了,那种偷袭是没有效果的啊。」 在他的身边,鸟型的火焰飞舞回来了。那浑身燃烧着张开巨大双翼如同浴火凤凰一般的造型,刺激少男之心的帅气度都爆表了。 「咦……善人也会使役那样的啊。好好喔。」 「大家都有犬神啦管狐啦之类的呢。不过你瞧小鼬不是有小白嘛。」 学姐像在安慰她似的说。然后,小鼬露出了困扰的笑容看着我。 「嗯——……真一的话,有点不一样,吧。」 ……非常感谢你小鼬。如果说「说的是呢」的话我会很受伤的哟。 「好了。那么接下来,差不多该开始了吧?」 忽然,上空中的奈良山重整旗鼓般地说道。 「还是说——应该说成是,了结比较好呢。」 从奈良山伸出的手臂上生成了卷起漩涡的暴风,飞向了猴子老大。 「同感——!」 猴子老大也不甘示弱。它用左臂接住了暴风,向着天狗挥出右臂。 「不过——该了结的是你啊,是害坊!」 拳头的前端擦过了尾羽,响起了「嗤」的短短一声。 哦哦,会有一番龙争虎斗!加油啊奈良山! 「……那个。从奈良山登场开始我们就完全变成围观群众了吧,觉得干脆之后就拜托那家伙了咱们就回家洗洗睡了的人举手!」 经岛学姐突然正色说道,虽然我都想举手了,但是这时老师插嘴进来。 「但是,我们的对手也已经好好地准备好了呢。」 循着老师所指一望,猿猴群正在陆陆续续地爬起来。糟糕。 「今宵不在此地呀。」 「穷啊穷啊一贫如洗啊。」 「竹篦太郎没有到来呀。」 数只猿猴还是老样子唱着那首歌,面向了我们。 「那样啊。也就是说之前那阵狂风没有要了它们的命吗。」 「或者可能是伏兵吧。看样子,它们打算直接抢走活祭呢。」 稻叶经岛的客观解说组合互相点点头。 一开始就被泼冷水虽然有点在意……看来终于轮到我们了呢,莱卡。 「汪!」 重新振作起精神的犬神组合。泷泽同学从举着的长笛中吹出了战意高昂的旋律(其实好像是古典名曲),莱卡开始低吼。 「真一……?」 「时刻准备着!」 我也做好了准备。我和小鼬互换了个眼神,重新握住铅笔。 「不要勉强自己哟。」 然后,以新井学姐用认真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为契机, 「今宵今夜之事—」 「……来了!」 「——汪呜——————————!」 今年最后的生死战开幕了。 「——啊!」 气势炸裂的叫喊声。火焰如同包围着我们两人般盘旋延烧而上,想要飞扑而来的猿猴群为热气所阻都站住了。 而此时,小鼬迅速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在双手之间积聚起了不住翻滚的风来。在熊熊燃烧的火焰背景之下,她的耳朵和尾巴浮现了一瞬间就消失了。澄清通透的镰鼬被渐渐压缩,最终一柄太刀的形状缓缓浮现而出。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它,尽可能地把握住它的整体印象——好,抓住了! 「真一。」 小鼬的声音沉静中透着焦急。火势已经渐渐减弱了,快啊我! 「再等一下下就好!」 我注意着猿猴们的情况,飞快动着铅笔, 「……好,完成啦——!」 画出了一把刀。刀刃的弯曲弧度,刀柄的长度,整体的平衡,全都酷毙了! 「要出现咯,这次会比刚才的长要注意点!」 「嗯。」 我一边确认着小鼬点了头,一边在页角签下了SS的签名。 瞬间。在小鼬的双手之间,一柄反射着摇曳火光的风刃具现化了。 妖怪少女用右手握住了被重力牵引着要向下落的太刀,然后将左手搭上去。 「咦?这把刀,刀柄的部分……」 「啊啊。我想着光光白木柄的话握不牢就试着加上了缠布」 「信州市的光善寺—」 「来着哇什么时候猿猴这么近啦!」 一头突破了炎壁的猿猴挥起了有点烧起来的手就要抓住我。 「真一快退下!」 「抱歉拜托啦!」 我全速向后退。然后小鼬上前。白刃明晃晃地一翻, 「嘿!」 猿猴被干脆地砍翻在地。从它的伤口中喷出了黑色的烟,不一会儿那大块头就消失了。 这帮家伙虽然意外地弱,但是不会留下尸体这一点真是帮大忙了呢。 「谢谢你真一。这个,确实握着更容易了……」 小鼬微微回过头来微笑着这么说完, 「不客气——喂小鼬后面!」 「明白!数量很多,真一就在这里等着!」 一招拖刀计砍翻了一匹,又跃向了猴群之中。 「——不管看多少次那都跟变戏法似的呢……」 我听到身后传来了惊讶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新井学姐正在稻叶老师的结界中向着经岛学姐问道。 「那个就不能事先画到差一点就完成,在要派用场的时候收工吗?」 「虽然试过了但是不行哟。听白冢说,因为太刀的造型每一次都不一样,所以非得照着现场看到的感觉画下来才行。」 「那还真是有点不方便呢。而且,马上就会消失掉对吧?」 稻叶老师用讶异的表情看着我。她手中的罐装啤酒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因为本质完全是风嘛—。虽然也要看怎么用,不过也就只能保持个三分钟左右吧。」 「啊啦啊啦。真是急匆匆的武器呢。」 该说是效率高还是效率糟呢,老师嘀咕着,灌了口右手中的啤酒。 ……看那姿势,乐得轻松还真是不错哪。我深切地这么想着的时候,有什么黑乎乎的东西刷的一下飞了过来,滚到了我的脚边。 「呜哇!」 「啊呀呀好痛。呀白冢。」 一边说着悠闲的话,一边支起了包裹着羽毛的上身。 「……喂,你不要紧吗,奈良山?」 我小心翼翼地发问,天狗咧咧嘴角说了句「还好吧」。 「伤害方面倒不重哟。……不过。」 「不过?」 「总觉得状况不大一样呢……哎,真是败了。」 奈良山用没怎么败了的语气说完,抬头望向大步靠近过来的猴子老大。 「说实话,我之前还想这回能把它完全击败的呢。」 「啊啊——那个时候是——因为有两个人一起打——我也不敌啊。」 「你那种,因为一对二所以输掉也无可奈何的口气要闹哪样啊。……啊啊,不用担心啦白冢。这家伙也没看上去那么厉害。只是嘴上很烦就是了。」 要被干掉多少次才甘心啊,奈良山抬头说道,巨大的猿猴就喘起了粗气。 「这话应该我对你说吧?——不管多少次我都会醒过来!」 「原来如此,I·猴子·back这么个意思呢。虽然是猿猴—」 啊,不用说也知道这是现在身处安全圈内的经岛学姐的发言。 「真一……!善人也是,不要紧吗?」 小鼬一边用火焰驱散猿猴群一边跑了过来。虽然她的手上已经没有太刀了,不过嘛,和那种数量对着干这也没办法。还没来得及自问接下来怎么办,小鼬就锐利地抬头看着猴子老大,开始在双手之间聚集起了风。 ——了解。我对着铅笔尖吹了口气,翻过了素描本的一页。 「呐,是害坊——我们的因缘——要持续多长时间啊。」 「天晓得。我也不想去回想。」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猴子呀—,开玩笑的。虽然是猿猴!」 「一次次地——一次又一次地被你消灭的仇恨——你根本不知道那有多么深重。」 「用金额来说也就五里拉左右?虽然是猿猴!」(译者:五里拉和大猩猩的英文名“gorilla”相同) 「但此次才是我的胜利——看吧,自己那凄惨的样子——就这模样还妄图讨取我?」 「嗯嗯,要讨取了。虽然是猿猴!」 ……喂,能想办法处理掉那烦人的眼睛吗。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 「噗。」 随着轻轻一声喷气的声音一同,在小鼬手中跃动着的镰鼬消失了。 呃,仔细一看她的肩膀也在小幅度颤抖着。 难道说。戳中笑点了吗。没想到你的笑点在那条路子上啊小鼬! 「要……要讨取了……库,嘻嘻嘻。」(译者:发音同猩猩的学名“orangutan”相同) 啊啊,还真是!我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向着安全区域叫道。 「对不起学姐!请稍微安静一会儿!」 「哦哦—」 「非常感」 「……是猿猴先生哟?」 「喂—!」 「……噗噗。」 啊啊,你看,镰鼬又消失了!忍住忍住忍住啊小鼬! 「啊呀,抱歉。不过嘛在某种意义上这才是真正的Mandri呜呜呜。」(译者:经岛本打算说的是Mandrillus,就是山魈) 这时,学姐的话突然打住了。取而代之听到的是支支吾吾的声音。 「小鼬,还有白冢君!这笨蛋就交给我处理了!」 「干得漂亮新井学姐!帮大忙了!小鼬,趁现在!」 「抱歉……谢谢你,辉!就这样子按着她!」 「能请你们稍微安静一些吗?现在正看到犯人是谁的地方。」 「您读个什么悬疑小说啊!第一个犯人是幌子,真正的犯人是长女!」 「你……你在说什么,新井!」 啊啊,这对话是怎么回事,这么想就输掉了。我再次面对小鼬,小鼬深呼吸了一口继续起了镰鼬的压缩作业。集中,集中。 「……你们很欢乐嘛。」 忽然,奈良山感慨良多地低语道。 「嘛,比起吓得跟心惊胆战要好多了吧……好,完成!要出来咯。」 我向着天狗回以一个苦笑,向小鼬说道。 「嗯……咦。诶?」 两把五十公分左右长的短刀,以交叉着的造型出现了。 「因为杂鱼很多我就想试试二刀流什么的。怎么样啊?」 「呵……这种事也能做到啊。」 「本来就想试一试结果成功了。」 这说不定用起来方便点,小鼬挥着短刀说道。 这时,犬神使组合急迫的声音传来。 「伊达同学,搭把手!这些家伙——太多啦!」 「汪汪汪汪!」 我将视线投向那边一看,只见大量的猿猴熙熙攘攘地涌向泷泽同学她们。尽管莱卡在拼命抵挡,但是那怎么看都是寡不敌众。江户桥学长很看中的那件大衣,已经悲惨地破破烂烂了。合掌默哀。 「竟然还有那么多……!真一,我去去就来!辉她们就拜托了!」 「明白!」 尽管我锐不可当地回答了,但是我到底能做啥事呢。我在一阵空虚感中目送着小鼬离开时,奈良山若无其事地摇了摇羽毛。 「因为那些家伙是『群聚的猿猴』这一概念本身具现化的妖怪嘛。只要有头目在,它们要多少有多少哟。虽然很弱但是好麻烦,真的。」 「……啊,这种模式啊。不过啊,奈良山,你之前打赢了它好几次了对吧?」 「嗯,算是吧。」 「对吧?那么这一次也是,」 「那个就有点……说实话,要是攻击能打中它的话就是我赢了。」 话说到这里顿了顿的天狗用尖尖的手指挠了挠鸟喙的前端。 与此同时,在上空待机的炎鸟(叫做松明丸来着)飞落到猴子老大的背后,从敌人死角向着后脑勺附近冲去。 啊,这该能打中吧。 就算是外行人看来也有实感,真是非常漂亮的偷袭——虽然我是这么想的。 「咦?」 但是猴子老大随意地一扭头,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必杀偷袭phoenix(暂名)。 「骗人的吧?怎么可能察觉到刚才那一下啊。」 「那就不知道了。总之,从之前开始就一直是这样子了,就是没办法一锤定音。」 我和缩起了羽毛的天狗都很惊讶。低头看着我们的猿神嗤笑了一声。 「长个角也就算了,在这种不起眼的地方也强化了还真希望免了吧。」 对于奈良山那句自言自语一般的嘀咕,忽然有什么奇妙的声音做出了反应。 「唔咕—呜——————!」 「诶?有要紧事要说快点放开?……你没骗人吧?」 循声回头望去,只见新井学姐解放了经岛学姐。深呼吸了几口的学姐说了句「那么」整理了一下思路向奈良山提问。 「那个……是害坊,先生?我有些事想要确认一下。」 「像平常一样直呼我的名字就可以哟,学姐。」 「这样?那么我问问,那只猿猴的角上一次是没有的吧?」 没错,天狗点点头。 「既然这样……咕咕咕怪笑的习惯,还有那奇妙的赤发也是这一次头一回出现的?」 「呵。知道得真清楚啊学姐。」 奈良山真心地表示佩服。听他这么说的学姐苦恼地「哎呀」一声抱住了脑袋。 「……怎么回事,经岛?」 新井学姐代表了我们似的问道,妖怪博士耸了耸肩说「情况和牛鬼相反」。 「你看,那个的场合,是在『牛鬼』的名字下与其他的妖怪重合了,显现出来的形状各处都发生了替换对吧?于是,在这家伙的场合,」 「——『同时持有与猿相关的妖怪的特性,并且能够同时发挥所有能力』——你想要这么说的吧,小童。」 发出窃笑声的猴子老大,忽然插入了学姐的发言。虽然台词被抢走的学姐吓了一跳捂住了嘴,但马上回了它一个无畏的笑容。 「没错,就是这样。独角是『猿鬼』的,笑声和赤发是『猩猩』的吧?但是,比起它们更加棘手的是——这家伙大概还混杂进了『狒狒』这一点。」 「狒狒?就是阿拉伯狒狒啦狮尾狒狒啦那种?」 「话说在前头妖怪狒狒与英文名baboon的那个的区别就和麒麟和长颈鹿的区别一样大哦。狒狒是」 「——『会阅读人心的妖怪』——吗?」 巨猿的声音马上插口进来。 诶。怎么回事? 学姐无视了不由自主惊讶起来的我和奈良山,继续着和猿神的交流。 「答得好,伪金刚。这么一来,要是有了那力量的话」 「——『不管什么攻击应该都能躲开了吧』——对吧?」 「说中咯。」 学姐不爽地放言道。听了这话的猿神——呃,不是猿神对吧,总而言之就是各种猿类妖怪混在一起的猴子老大妖怪,嘲讽地俯视着我们。 「正是如此——真遗憾——真是非常遗憾啊——是害坊!」 「原来如此啊。从一开始就预判到了我的所有攻击了啊。」 败了呢,鸟脸对着我笑了笑。我觉得他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态度实在好厉害。 「……不过,为什么又会有这种事,」 听到我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学姐不甘心地说了句「是百物语哟」。 「虽然是很小众的传承呢。有一个完成百物语之后猿猴出现了的故事。应该是在文化祭之前的一事时,将天逆每推入彼岸之扉的时候,从那里面出来的吧,猿猴怪物。嘛只有这些倒也好了,偏偏这里原本就有一只弱到稀薄化了的猿神。就这样它们在『猿猴』这一共通属性之下重合在一起」 「——『结果,以自我强大的猿神的意识为基础,诞生了同时持有猿系的变化的特性的存在』——是吧?正是!正是!正是!」 猿猴扬声大笑道。但是,读心什么的太犯规了吧。这种家伙。 「——『到底该怎么办啊』——?——认命吧——就没别的——办法啦。」 猿猴俯视着我,说道。话说到一半就被先说出来了意外地让人火大所以别说了,我虽然想这么说,但是反正心里话都能被读出来也没必要说了吧。 「——正是。——没有——那个必要啊——」 啊啊,这家伙真让人火大! 「汪!」 江户桥莱卡滑入场地,气喘吁吁地扬起一地尘土。 「有完没完啊!伊达同学,只能一口气打倒首领了!」 「但是啊赫音,如果御崎她们说的是真的话……」 跟在泷泽同学和小鼬身后,追赶着她们而来的大量猿猴争先恐后地涌了过来。 「又增加了!奈良山,趁现在用刚才那样的狂风刮一阵。」 「……呃,其实我的力量快到极限了。」 「诶。」 「这次啊你想,我以为有小鼬她们在应该能轻松取胜的,所以就忍不住浪费力量了对吧?嗯—,只能再花个几十年积蓄力量了吧。麻烦了啊。」 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了冲击性过强的事实。 大概原本是想要依靠奈良山的吧,小鼬和泷泽同学都哑口无言了。 ……话说啊,你到底多大啊。绝对不是十六岁对吧。 「如果白冢还留下那根羽毛的话再不济也够逃走了吧……不,还是算了。」 奈良山用只有我听得到的声音喃喃自语。……啊啊,非常抱歉。 「大伙儿,总之快进来!」 虽然新井学姐这么叫道,但是稻叶老师忽然插嘴。 「不巧,这结界是女性专用的。男人进来的话会爆炸的哟。见谅。」 「为啥会是这种型号的啊!——话说不知不觉就被包围啦?」 回过神来扫视四周,举目所望全是猿、猿、猿。 「不可让竹篦太郎知晓呀。」 「今宵没来这里呢。」 「穷啊穷啊一贫如洗啊。」 缓缓缩小的包围圈。那么,咋办呢。 「对了奈良山!虽然事到如今才问,把它们唱的『竹篦太郎』什么的」 「找到带过来?你以为和那家伙打了这么多次的我就没试过?」 我刚说一句没想到,天狗就瞥了我一眼。 「……啊啊,虽然试过但是没用啊。」 「嗯,不如说,叫这种名字的狗都没找到过。」 「嗯唔—。并不是击退猿神的故事构造本身复活了,仅仅只是猿神这一存在显现了吗。Spin off?」 学姐在结界里说着不着边际的话。我想大概不是这样的。 这时,完全占据上风的猿神意气风发地扬起了独角, 「——那么——已经——黔驴技穷了?」 然后它放声大喊。 「——把祭品——交出来!」 一瞬的沉默。 大概是哪里的除夕夜的钟声响起,咣咣的响声传来。啊,已经这么晚啦。 「……那个,大伙儿。」 「敢说已经够了谢谢大家什么的话就pia飞你哦。」 虽然新井学姐想说些什么,但是学姐马上把她堵回去了。 「嗯,御崎说的对。……对吧,真一。」 「没错。只要还留在那里就是安全的所以请不要动。」 「屈服于那种无理又原始的威胁要闹哪样啊!莱卡,还撑得住吧。」 「汪汪汪!」 站在结界之前的我们,总之就耍耍嘴皮子仰望着猿神。 「那么,也算我一份,本身责任也在我嘛。」 奈良山理所当然一般地站成一行。 「……我说啊,你当初为什么会和这家伙战斗的啊?」 「一餐一饭的恩义之类的,发生了很多事。」 天狗淡淡答道。嗯—接受了之后,我和小鼬交换了一下视线,重新把铅笔我在右手上握好。这么一来就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吧——就在我心里这么嘀咕着的时候。 啪咔啪咔啪咔,轻快的什么。 轻快到可疑的声音,开始在半夜的校庭中响起。 「……诶。什么啊这是?」 「就像马蹄声一样的呢。」 我们彷徨四顾。 「啊……!那边!」 首先注意到的人是小鼬。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从猿猴群本该一直延伸过去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莱卡低沉地短吼了一声。 「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新妖怪?」 在咬牙切齿的小鼬身周,橘黄色的火焰开始飞舞。大概是集中精神了吧,耳朵和尾巴渐渐实体化了。 「哦?——虽然不知道是哪个家伙——如果胆敢打搅我等的祝宴的话——」 这对于猿神来说好像也是出乎意料的展开,巨大的猿猴瞪了一眼。在它的视线前方,远远看去,好像是骑着一匹马的人……呃不对。不是人。是一直披头散发独眼的鬼。骑着的马也不是普通的吗。毕竟没有脑袋所以怎么看都是妖怪。 忽然,马上的鬼动了动眼球,对准了我们和猿猴。 「——怎么搞的,你小子——?心声,读不了——」 猴子老大不悦地嘀咕, 「来了……!不阻止它的话……我们会,」 就在小鼬想要释放出火焰的瞬间, 「不能干掉它啊小鼬!」 「诶……哇哇,呀!」 我不由自主地缠上了小鼬,把她压倒在地。我感觉着臂弯中传来温暖的感触,抱着小鼬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真、真一?」 惊讶的表情意外地近。我嘴上道着歉但还是趴在小鼬身上一动不动。虽然也知道这时冒犯的行为,但是我心中本能的部分突然以最大音量开始发出危险信号了所以也就顾不得了。虽然自己说有些那啥,但我对于这种直觉很有信心! 顺便一提,就在我飞扑出去的几乎同时。 「……那个是!莱卡,趴下!」 「糟!大伙儿别看!别开视线!」 泷泽同学和经岛学姐同时叫道。听着这声音莱卡条件反射般地趴倒,新井学姐和稻叶老师背过身,奈良山飞上高空避难了。 ——然后。 「无聊——一只干瘦的老鬼——有什么可怕的。」 猴子老大戏谑地凝视着骑马的鬼。 但是独目鬼无言地驾着马,就在无头马到达猿神站立处时。 乓当——————,响起了一声巨响。 「呀」的短促的悲鸣。还有突然而来的寂静。 最终马蹄声渐渐远去,慢慢消失了。 然后,觉得差不多可以了而抬起头来的我所看到的是, 「……诶。诶诶诶诶?」 翻着白眼躺倒在地的猴子老大妖怪的大块头。 环顾四周,之前填满了校庭的猿猴也一只不剩了。 ……那个。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算是,告一段落吧? 「真、真一……?那个,那个,」 我循声视线下移,只见小鼬就在眼下支支吾吾的想说些什么。不知道是急了还是忘记了,她的耳朵还支楞在外面。头回这么近距离欣赏到有点新鲜。 「那、那个,你看,你能帮我虽然很高兴啦……手,手呢。」 「手?」 出了什么事呢,我试着稍稍动了动右手, 「呀!」 指尖传来软绵绵的触感。……嗯,这手感莫非是, 「真一……那里……是尾巴,所以呢。」 「啊啊这样啊原来是这样的啊!非常抱歉!不小心就!真的是不小心的!」 我一跃而起与小鼬拉开距离。 「我知道的啦……所以,不、不用那样子道歉的哟。」 过了一会儿,小鼬也挺不好意思地坐起身来。好像这才想起来一样,耳朵和尾巴刷的一下就消失了。嗯—,她能这么说我虽然很高兴啦……这该是有点生气了吧。 「嗯唔—。那恐怕是『夜游神』吧。」 眺望着鬼和无头马远去(了吧)的方向,经岛学姐意味深长地喃喃道。 「夜游神?」 「嗯。在大晦日的深夜,年历交替的时刻骑着无头马徘徊的鬼或者说是神。嘛,虽然夜游神本身什么也不会干,但亮点是他骑的马。」 「无头之马会不由分说地踢死碰上的人。——是这样的吧,学姐。」 泷泽同学插嘴道。对咯,学姐微笑道。 「看来不管那金刚多么会阅读人心也敌不过『杀掉碰到的人』的特性呢。从结果上来说我们是得救了吧。不过啊阿泷,你知道得还真清楚诶。」 这倒是,当我正佩服着『泷泽同学好厉害啊』时, 「说什么呢。这事情的话,白冢你也听过的吧。」 早已习惯的冰冷视线投了过来。……诶,真的? 「啥时候?哪里?」 「就是说去不去秋祭那一天,场所是美术室。经岛学姐说过『如果只有马脖子朝上部分的话放着不管也没关系,反过来的话要注意一下就是了』的吧?无头马会在大岁,也就是大晦日的夜晚出现也话也是在那时说的……难道说,你真的把它们都忘了?」 「诶诶。我一丁点儿也记不得了。」 「……啥啊这是。佩服你都亏了。」 「汪汪。」 犬神使和犬神都讶异了。莱卡似乎是从江户桥学长身上脱离了。 「别这么说啦。不如说,是记得住的阿泷很厉害呀。靠本能察觉无头马的危险度的小白也是,这倒也挺厉害的。真的,因为那看起来没啥用的。」 经岛学姐乐呵呵地笑了。虽然没什么自觉呢,向着挠着头的我, 「不会的。意外很厉害呢,真一。」 小鼬微笑道。 「谢谢你,小鼬。……不过,那是叫夜游神的吧?如果那种东西晃来晃去的话,就没办法轻轻松松地去参拜了吧。太危险了。」 「嘛,年头年尾在家里不出门是基本常识。初诣是非常新的风俗哟。」 「呃,是这样的吗?咱以为,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的呢。对吧,莱卡。」 泷泽同学向爱犬征求同意。犬神「汪」地叫了一声。 「——总而言之,大伙儿,辛苦了。还有,谢谢了。」 从结界中出来的新井学姐环视大伙儿,很过意不去地说。 「诶诶,真的好累呢。」 「虽然让我来说有点那啥……老师,你是最不累的吧?」 冷静吐槽的人,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回人形的奈良山。天狗模式时虽然没注意到,不过,他上半身是光着膀子的。光是看着就觉得冷。 「呐。我的记忆跳过了将近两小时,肌肉疲劳也很严重,谁能够浅显易懂地说明一下事件……呜哦哦哦,这大猴子是怎么回事!哦哦,猴子渐渐消失了!」 穿一身破破烂烂风衣的江户桥学长吵吵嚷嚷的。经岛学姐说着「之后会和你说明的,总之先冷静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后,扫了我们一眼,忽然精神百倍地叫道。 「大伙儿,新年快乐!」 听她这么一说,我们面面相觑。 「……啊,对啊。这么说来,」 「已经,过年了呢。」 「除夕夜的钟也敲过了呢。」 「那个—,祝大家新年快乐。」 「啊,嗯,祝贺新年。」 新年祝福会唐突地开始了。我正想着这气氛何等脱力呢,但因为完全不讨厌这轻松感,所以也坦率加入了道贺的人群中。 不用说,第一个拜年的人早就定了。 「小鼬,新年快乐。今年也多关照啦!」 我微举起右手这么说, 「嗯……新年快乐,真一。我这边才是,多关照哟。」 小鼬莞尔一笑,顺便轻轻地和我高击掌。 很好,今年也会是个好年。 「……那么,接下来干什么?解散了吗?咱随便怎么样都好。」 「汪汪。」 「总觉得那就太浪费了呢—。江户桥,提案please。」 「这样啊,那就顺势去初诣……是不行的吧。抱歉,我失言了。」 「那是当然!谁喜欢去那种地方啊!」 「……我也是,神社的话,有点……。啊,善人怎么样?」 「我能进去的哟,毕竟是天狗。……呃,咦,我也顺势不去了?」 「正月的话就好好陪着我们。这是教师的命令。」 「好—」 「附近能接待大客流的地方啊—。小白,你是本地的吧,有这种地方吗?」 「就算这么说……。啊,可以的话,要来我家吗?现在,家里也就只有我。」 我随意这么一说,众人齐刷刷地把脸转了过来。 「呵。说出来了啊。」 「啊,对啊。真一家的话很近呢。」 「白冢的……家?咱也去?现在去?可以吗?」 「诶?啊,没事啊可以的。」 虽然有点在意泷泽同学为什么这么慌张,不过也没什么特别拒绝的理由。 「很好,那么马上出发去白冢府上let’s go by walking with me!」 学姐意气风发地出发了,大伙儿跟上了她。 撤回前言,或者说是补足。今年看来会是闹腾的一年。 ──────────────────────── 补话 莫令伤心神——或者说,管狐的故事 「呼,先走一步咯。这澡洗得好舒服。……咦,电视关了吗?」 换了一身新的运动服的学姐擦着头发出现在了起居室中。 「因为也有人要就寝了嘛,吵到他们就不好了。」 钻入被炉的新井学姐一手拿着蜜桔,苦笑着说。 「啊呀—,继江户桥之后阿泷也倒了吗。睡得意外地早呢。」 「真是的。还特意帮忙把换洗衣服带来了。」 稻叶老师受不了似的摇摇头,喝了一大口。在被炉上面,去拿来大家换洗衣服的管狐们一副「再也动不了了」的样子趴了一桌。 「好好哦……。这很方便呢。」 很羡慕地看着它们的人,是坐在稻叶老师对面的奈良山。那只天狗,这么快就融入大伙儿了啊,我这么佩服着,从洗碗间向起居室叫道。 「不过啊奈良山,你不也使唤着一只火鸟一样的吗?你想,那个叫什么丸的。」 「因为松明丸一直在烧着啊。能随意使唤的现在也就只有一个呢……好了,那么白冢,差不多换人了吧。」 奈良山悉悉索索地站了起来。我马上说了句「你就休息着吧」, 「在结束了用餐准备的时间点,你今天的工作就结束了。」 我擦着锅子这么说完, 「没错没错。再说。」 套着围裙擦着盘子的小鼬,在我的身边点点头。 「从很久之前开始就在努力了,所以善人就绝不能再工作了。懂了吗?」 「……哦—」 奈良山老实地钻回被炉里。小鼬说了句「很好」满意地笑了。 「真是的,只要老实休息就好了……啊,对了,小鼬。」 「咕咕。」 忽然插入我和小鼬之间的,是已经熟悉了的管狐君。虽然稻叶老师说去充其量只不过是术式所以既没有意识也没有人格,这家伙是不是不怎么累啊? 「怎么了?诶,是不是快收拾好了?顺便来拿点追加的下酒菜?尽量要提神的?」 「老师!这么点小事也懒得动会长胖的哟!」 「呼呼呼呼,太天真了美术部。我可是妖怪,是质量守恒的法则的适用范围之外的。」 「怎么会!好、好狡诈……!」 不知道为什么新井学姐惊愕了。 「真是……冷藏库里还有什么呢。」 小鼬抱怨着脱下围裙。……嗯—,要说就只有趁现在吗。 我用毛巾擦了擦手,稍微定定神向小鼬说道。 「那个啊,小鼬。」 怎么了,小鼬略微一愣,看着我。 「那个, 之前,我说了今年也多多关照吧。那个能重新说一边吗?」 「……重新说?诶,也没什么关系啦。」 小鼬不明就里地侧着头。我在紧张得甚么话都说不出来之前, 「那么——就改成『从今往后也』多多关照好了。」 趁势说了出口。 「……诶?」 「你看,所以说那个,不是限定今年一年,呃,可以的话最好无限期的。」 啊啊,我都说了啥啊!但是小鼬目不转睛地凝视了我一会儿之后,忽然温柔地微笑了。 「……嗯!我才是,『从今往后也』多多关照啰,真一。」 一听到这话,我的脸上就展开了满面的笑容。谢谢你,小鼬! 「小白,手机响咯—……呃,大过年的你们干啥呢!真是马虎不得!」 循声回头一看,只见手上拿着我的手机的学姐正瞪着我们。 「哦糟。谢谢你学姐。」 「那、那个啊,御崎,这个是,」 我侧眼看了看不好意思地小鼬,接过了手机。收到了一封信。 「啊,穗村发来的?当贺年卡用的吗……喂。那笨蛋出了什么事啊。」 见我瞪着画面哑口无言了,学姐和小鼬交换了一下视线,问道。 「一脸微妙的表情。那封信就这么有趣吗?」 「要我读出来吗?——年好,出妖怪了来救命。以上。」 「呵,挺崭新的文笔呢。……那么,咋整?」 「先把老师的下酒菜拿去。之后的事接下来再考虑。」 我耸耸肩叹了口气,小鼬苦笑道。 「……对呢,这样就好。」 嗯,看来,今年也会精彩纷呈就是了。 总而言之,happy new year。 ──────────────────────── 后记 本作纯属虚构。与实在的传承·传说·昔话等等虽然有那么一丁点儿关系(尤其要向众位研究者们致以诚挚的谢意),但因为不知好歹刻意曲解妖怪设定的地方很多,所以其实还是虚构。 初次见面的诸位,初次见面。见第二面的各位,好久不见(感谢各位阅读前作)。我是峰守ひろかず。虽然稍有间隔但在此奉上『放课后的百物语』第二卷。 在进入第二卷的本作中,肆意加入了许多想想「想要有这种场面呢」的要素。具体而言就是○○啦○○啦○○啦(防止剧透)。我也写得很欢乐,若是能多少传递一点着快乐的话就很幸福了。如果读完了,各位能想把它摆上书架也不错的话我就幸福至极了。如果前作就放在旁边的话那就棒透了。我爱你。 那么接下来,借此机会,允许我稍微道几句谢。 比作者更认真地阅读原稿,赐下确实建议的责任编辑大人。我今后也会继续附体的(被妖怪之类)。用表情丰富的插图妆点故事的京极しん大人。执笔第二卷时,突然寄来的某角色的线稿时的冲击我不会忘记。请您今后也手下留情。 另外,恕我无法举出所有人的名字,但是为本书出力的各位,还有在形成「书本」这一了不起的媒体中尽心尽力的先人们,真的非常感谢。Thank you啊,古登堡!(自来熟地,并且爽朗地) 还有最后,在此阅读的,您。 知道作家弗雷德里克·布朗的短篇吗,其中提出了「一棵树在无人的树林深处倒下的话,它是无声的吗?」这一著名的问题。虽然之前有,没有听众的声音怎么就没声了,这么一个疑问,但是最近在想这话不管哪种创作都可以这么说呢—。有观众才有演出,有读者才有故事。也就是说,在您阅读拙作的时间点,这个故事说不定才最终完成……不,才能完成(断言)。感谢您的大力协助! 就此别过,如果有机会的话后会有期。在下是,峰守ひろかず。 ──────────────────────── 插图 ──────────────────────── 第三卷 ──────────────────────── 第一章 光啊!——或者说,火取魔的故事 网译版 转自 动漫之家 翻译:铁骨 「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当然,我还记得契机。没错,那是新年后不久的事,我们利用长假去深山温泉旅馆打工。从朋友H先生那里收到的请求是全部的开始——在他工作的旅馆里,经常发生只能说是「怪异」的神秘现象,所以希望能借用大家的知识和力量。 以妖怪为对手已经习惯了,再加上只要负担交通费就能在温泉旅馆逗留的条件太有魅力了。不用说,我们接受了委托。但是,当H先生——以吝啬鬼而闻名的那个男人——提出无偿邀请的时候,我们本该心生疑窦才对。 是的,一切都是巧妙而周到、事先设好的陷阱。 然而,要说有多么愚蠢,我们第一次感到不对劲,居然是在几个人消失之后。第一个牺牲者,是我们一行中最缺乏警戒心的画家S先生,不过,现在没有详细叙述有关那个蠢到可爱的人的时间。老实说,也感觉不到特别进行说明的必要性,所以不得不就此打住。总之——我们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种说法给人一种过于陈旧的感觉:我,经岛御崎,现在一个人在旅馆的地下仓库里,深深地咬住嘴唇。此时此刻,那家伙——不,应该说「那个」吗——一定是为了寻找狩猎失败的猎物而在旅馆里徘徊。 「那个」的真面目至今仍是个谜。是被封印的邪神,还是异次元的来访者,还是疯狂科学家制造的实验体。现在的我连看穿「那个」原形的线索都没有。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里应该有人进入——没错,很遗憾,好像没时间了。「那个」好像注意到了地下仓库的存在。刺耳的叫声,带着湿漉漉的脚步声,慢慢地靠近这里——然后现在,金属制的拉门在我的眼前被撕得粉碎……呀嘞呀嘞,看来这篇文章不得不就此中断,希望这本手记有一天能被其他人看到。」 「嗯。」 我把罐装咖啡压在正哼唱着谜之文章的经岛学姐的脖子上。 「不得不请求……啊!」 披着薄夹克的小个子身体扑通一声跳了起来,隔着眼镜的大眼睛略带怨恨地转向了我这边。 「突然把热咖啡罐压到脖子上真是太过分了,缺乏警戒心的画家S先生!」 「这是擅自把人说成是第一个牺牲者的报应。你一个人嘟嘟囔囔地在做什么?」 我一边对经岛学姐投以呆然的视线,一边抛出温热的易拉罐。学姐用左手巧妙地接住了那个,一边微笑一边拉开了拉环。 「构思一篇《食人旅馆之遗留手记》。毕竟好不容易来到这么个被白雪包围的温泉旅馆——」 这是一所带有接送巴士停车场的大型温泉旅馆,周边环绕着积雪群山。对这一切颇有兴致的经岛学姐,仰望着旅馆耸了耸肩。 「——不创作些符合气氛的作品,你不觉得会遭天谴吗,小白?」 「我真心不觉得……嗯,小鼬也来吧。」 断然无视想要继续说下去的学姐,我跟小鼬打了招呼。正和泷泽她们谈笑的妖怪少女,窥视着我抱着的易拉罐,把冰冷的手伸向其中的柠檬茶。 「啊,好温暖。对不起,真一,让你买了一堆东西。」 「没关系。毕竟猜拳输了,所以这也没办法。」 看了看那边的自动贩卖机,我这样苦笑道,然后再次将视线转向眼前的少女。小鼬穿着她最喜欢的羽绒服,虽然身体曲线被紧紧的隐藏着这点很遗憾,但清澈的山间空气和小鼬说「谢谢」时的微笑却出乎意料的搭,我的呼吸为之静止了六秒钟…… 「咦?怎么了,真一?」 小鼬以疑惑的视线看着我。虽然想回答「没关系」,但是从我嘴里漏出的只有奇怪的声音和白色的吐息。 「嘿呼……」 「……真一?」 小鼬倾头凝视我的脸,她那无邪的面容映入我视线中心的那一瞬,我的呼吸再次停止了。 「咱觉得最好不要在别人面前做那样的事。白冢,咱要这个。」 以惊讶的语气插话的同时,我们的委员长——犬神使泷泽同学拿起了奶茶罐。 和往常相比,泷泽同学看起来好像缺了些啥……是因为没拿标志性的长笛吗?据说由于在除夕的决战中过度使用,所以那支长笛在新年伊始就被送去乐器店检查了。 「那么,我就要这个吧。」 之前都不知道在哪里,突然这么出现的奈良山把手伸向了甜酒。 「啊,奈良山,你要选那个啊……我还以为你一定是咖啡派呢。」 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这么询问着,身姿挺拔的奈良山补充道:「因为我是天狗。」 「是这个理由吗?……那么,怎么样?天狗式的妖怪感应在这里察觉到什么了吗?」 「嗯,虽然不知道详细情况,但确实有一个人……看来穗村的话也不一定是谣言。哎呀,究竟会怎么样呢?」 奈良山一边以事不关己的口吻这么说,一边打开甜酒盖子,酒香味就这样蔓延开来。 「我要这个……啊,顺便把新井的那份也要了。」 一边这样说着一边选择了两瓶罐装咖啡的,是穿着腰带式大衣的江户桥学长。在他身后(意外地)穿着皮夹克的新井学姐笑着说了声「谢谢」。 「喂,美术部的——还有我的份呢?」 回头看向高傲语气的来源,只见穿着风衣(好像是名牌)的稻叶老师,满脸失望地站在那里。 「有的有的,那么,请您随便挑。」 「哎呀,作为黄鼠狼的跟班而言,还真是用心呢。」 露出美丽的笑容,九尾狐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小豆汤。啊,你要选那个吗? 「什么?你现在才注意到我的美貌吗?」 「不,不是那样的。」 我一边打开最后剩下的绿茶瓶盖,一边摇头。虽然茶有点温了,但是和周围空气相比还是很暖和的,让我寒冷的身体恢复了些热量。 「哎呀,又活过来了,又活过来了。」 经岛学姐耸了耸肩,好像是在代言大家的心情。是啊,正想要随声附和的时候,学姐那隔着眼镜的视线一下子转向了我。 「话说回来,小白。我们要在这雪比预想的还要深,山风刮得很大的这个寒冷的停车场等到什么时候?我的委托人怎么了?」 「不,就算你问我,我已经和穗村联系过了,再等一下吧。」 吞下嘴里含着的茶,我无力地苦笑。 那么,新年伊始的时候,为什么美术部、学生会和其他几位会在深山温泉旅馆的停车场聚集呢?事情的发生要追溯到除夕夜——在我们悠闲地治愈着消灭猿神的疲劳时,从我们美术部引以为豪的幽灵部员——「打工狂人」穗村那里收到了「打工的温泉旅馆里出现了妖怪,请帮帮我」的邮件。 老实说,我又困又乏,很想无视掉,但是放任不管也不太好。真拿他没办法,于是给他回了电话,但那位通报者却轻笑着这么说: 「啊,不,不,也不是那么紧急。只是因为正好想到有熟人可以依赖,所以就让『她』把这件事交给我了,如果能让『她』见识的话,就帮大忙了……毕竟你们都是专业的。」 「不是专业的。那我挂了,晚安。」 「喂喂!别冷冰冰的,朋友!跟完全外行的我不同,你们不是很了解妖怪知识吗?」 「详细了解的只有经岛学姐。穗村,你好像误会了。」 「别那么冷淡啊,我—永—远—的—朋—友!啊,顺便说一下,现在是『我的朋友』的最高级形式喔?那个,难道你是介意住宿费吗?不必担心!我这有从经营者那拿到的住宿招待券,可以免费住三天两夜喔?如果愿意的话,即使邀请其他人来也无所谓。」 穗村说出那个话题的瞬间,本来在痛苦地躺着的江户桥会长旁边迷迷糊糊的经岛学姐一跃而起——手机就这么从我手中消失了。 「你好,助手给你添麻烦了。能告诉我详细情况吗,委托人?」 「哦,与那种萝莉般的声音不相称的语气,是经岛学姐吗?果然,在紧急情况下能依靠的只有学姐了!」 「哈哈哈,也不至于说到这个份上吧?那么,具体情况是?」 抢走我手机的经岛学姐就这么消失在厨房的深处,被留在客厅的我和小鼬只得报以苦笑。 「那么,怎么办?」 「嗯……如果能做点什么的话,我也想帮上忙。」 小鼬露出为难的笑容。嗯,我知道她会这么说,而且我也不想反对。不管目的是什么,毕竟是和小鼬一起去温泉旅行,真不知道有哪种傻瓜会甘愿错过。 因此,五分钟后回来的学姐说: 「啊,各位。从明天开始我要去温泉旅馆住三天两夜,顺带消灭妖怪,你们要一起来吗?会来吧?」 学姐这样宣言的时候,我内心也做好了准备。就这样,我们达成一致,前往伫立在山中的温泉旅馆——「箕轮庄」。 顺便说一下,除了美术部以外的同行成员还有江户桥学长、新井学姐和泷泽同学。总之,和那天的那个地方,也就是除夕夜在我家懒散的成员完全一致。 在车站会合后,大家马上就上车了。嘛,经岛学姐的朋友江户桥学长和新井学姐姑且不论,泷泽同学和奈良山,甚至连稻叶老师也一起来了,有点意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蜂拥而至),我姑且问了大家参加的理由—— 「咱过年不想留在家啊………亲戚们总是唠叨咱应该更有女孩样。」 「我喜欢温泉,因为我是天狗。」 「如果非要说的话,我也不是不想跟着一起去。总之,还是谢谢了。」 总之得到了那样的回答,其中大约有一个人不怎么坦率,这是常有的事。 于是我们换乘电车,一路向北,然后上山约3小时,终于到达了四周被雪山包围的日式旅馆,按照委托人的指示在停车场待命。 「那家伙怎么还没来。」 我一边仰望着五层楼的旅馆,一边叹气。以冬日的天空为背景耸立的日式旅馆,比想象的还要漂亮雄伟,而且非常热闹。因为可以免费住在这里,所以姑且感谢穗村吧。 「因为是在打工,所以我也理解他可能脱不开身。但是为什么把我们放置在室外不管,在大厅里等着不是很好吗?」 一边盘弄着空罐子,经岛学姐特意做出发抖的动作。奈良山则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我其实并不怎么讨厌这样。不过呆站着实在太可惜了……如果天气不好就算了,但正因为是这么好的一天。嗯,冬日的天空果然很棒啊……真想飞啊。」 天狗大人看起来很舒服地挺直了腰杆。我正想说千万不要像字面那样伸展翅膀的时候,传来了在教室里听惯了的声音。 「哦,让你们久等了。」 回头一看,穗村的身影从旅馆侧后映入眼帘。一边推着堆积了啤酒箱的台车,在衬衫外面披着法被(在领上或后背印有字号的日式短外衣)的挂名部员筋疲力尽地靠近这边。 我一边想着「这好像是电机店的服装」,一边轻轻地挥了挥手,对方当然也回应了招呼……穗村一看我们,就沉默地走了过来。没想到这位打工店员径直走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领口拉过去,以带着杀气的视线瞪向我。 「喂,白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诶?是因为你叫我才来的啊?」 「不是在问你这种事!」 穗村以抽泣似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一度把视线转向呆站着的前辈们的穗村,再次瞪向我,仿佛要哭出来一样,说道: 「为什么新井学姐和稻叶老师跟你一起来了!」 「……是吗?」 「啊,我知道伊达同学会来,经岛学姐也是。奈良山也来了这点虽然很意外,但是看不懂他的行动也习以为常了,学生会长说实话无所谓,但是——」 「你忘了还有泷泽同学。」 「无所谓,那个怎样都好!然而,我倾慕的年长女性……可恶,即使和新井学姐在一起也不能原谅——你,什么时候连稻叶老师都勾搭上了?!」 「你误会了!穗村,听我说两句。」 「我就不该说可以邀请的……可恶,为什么偏偏是你!」 穗村完全不听人说话,露出真心的他咬牙切齿。但是,毕竟我面前这位委托人都快哭出来了,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我用目光寻求帮助,但大家都很尴尬地移开了视线(而且泷泽确实生气了)。只有小鼬没有别开视线,啊,这是唯一的救赎……不过,即使她用视线对我说「加油」,我也不知如何是好。总之,我只能先温柔地拍了拍友人的背。 「好吧,我很理解你的心情。话说,你不是还要带我们去看出现妖怪的地点、介绍具体情况吗?」 我还以为这个最优先呢——我正这样嘟哝着,穗村突然敛去那副气到哭的面容、回到正常表情(你戏真多……),耸了耸肩: 「别说傻话了。换做你,你是不是可以放下工作,陪着去退治妖怪?」 「咦?不,但是,如果就这样被抛下的话,我们也会很为难的。」 「我可没说要放任不管,虽然我抽不开身,但有人会代替我的。」 穗村正说着「有知道详情的人要来」的时候,突然传来了清澈的声音—— 「啊,穗村先生。」 循着声音的来源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灰色和服的少女手里拿着扫帚……是旅馆的工作人员吗?但如果是这样的话,看起来好年轻啊,个子也很小。嘛,也有像经岛学姐那样的例子,所以不能一概而论。 「嗯——那些人是穗村先生之前说的吗?」 穿着和服的少女,举止优雅。光泽动人的乌黑直发在山风中飘舞,黑色的深邃眼眸环视着我们。以冬日群山为背景的少女,其身姿简直是一幅风景画。本人的美丽自不必说,与背景雪山的相性也好到异常。眼前这完成度太高的景象,让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啊——好一幅画! 有了这种感觉的一瞬间,我推开了站在眼前的穗村,来到少女面前。 「初次见面!那个,虽然很突然,但是请成为我的模特吧!」 「即使是初次见面,你也这么熟不拘礼啊?小白退下,太麻烦了!」 经岛学姐这么说着,从我背后伸出手,紧紧地堵住我的嘴让我沉默。穿着和服的少女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稍微有点「噗」地笑了起来。 「还是老样子呢。第一次见到伊达同学的时候,白冢也是那样的吗?」 「啊?啊,嗯……嗯,是这样的感觉……是吗?」 面对满脸惊讶的泷泽同学的提问,小鼬害羞地垂下了眼睛。 「不,不是的,小鼬!那时的我更热情、更积极!」 「哇,别跑,小白!真是的,这种话等到你们的『二人时间』再说吧。」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是被穗村叫来的。」 江户桥学长推开吵闹的我和学姐走到前面,穗村立刻插嘴道: 「啊,八云酱!对了,这些家伙就是我叫来的妖怪退治专家!」 「哎呀,是这样吗?」 小姑娘略微吃惊了一下,穗村以无可奈何且提心吊胆的语气说:「是啊。」 ………原来如此。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们被叫来的理由。想让那个孩子看到可靠的一面,就说「交给我吧」,穗村这个笨蛋。 「这些家伙虽然看起来很朴素,但确实做出过实绩!总之,请以乘坐大船般的安心来委托吧!八云酱?」 「谢谢你,穗村先生。那么大家……已经听过关于怪异的说明了吗?」 「不,还没。我只听说会在现场详细说明。」 在解放冷静下来的我的同时,经岛学姐这样说。 穿着和服的少女微笑道:「是吗?接下来就由我来具体说明吧,顺带担当前往别馆的向导。那么,穗村先生能回去工作了吗?」 「好的。那么各位,接下来就拜托大家了。啊,白冢,你拼了命也要保护好新井学姐和稻叶老师啊!」 穗村伸出食指和中指,轻盈地挥了下想要离开。不,等等。我紧紧地勾住他的脖子,一把拉了过来,小声地问: 「喂,你这年上控。那孩子怎么看都是初中生吧?你不是对年轻的没兴趣吗?」 「吾友啊,说实话我也不明白。我自己也觉得很奇怪……但是突然就变成这样了,没办法。你可以放手了,再见!」 留下极其随意的辩解后,挂名部员哼着小曲推着台车离开了。 「……真是个随意的人。」 经岛学姐好像是代表大家的心情一样嘟哝着,穿着和服的少女紧随其后,也感叹道:「真的,年轻真是太好了。」 「不不不,你应该更年轻吧。」学姐目瞪口呆地吐槽。 少女听了,害羞地捂住嘴说:「啊,是啊。」随即用文雅的动作低下了头。 「各位,自我介绍有点晚了。我是本旅馆老板的孙女箕轮八云。感谢各位今天远道而来。虽然是很简陋的旅馆,但请允许我诚心诚意地招待各位,请好好享受。」 *** 「是的,我平时在街上的私立中学上学,所以不住这里。只是一到寒假就像这样帮着做旅馆的工作。」 「哦,那还真是了不起啊。」 「不,没什么……啊,那里还残留着积雪,请注意脚下。」 「啊,谢谢。」 在残雪耀眼的林间山路上,众人成群结队地走着。最前面的是穿着和服的少女,在她身后,自江户桥学长以下,是高中生加教师一名的团体,大体上是按年龄顺序排成队列。不,稻叶老师和奈良山的年龄姑且还是个谜。 「箕轮小姐。那个,有妖怪出没的别馆,还很远吗?」 听泷泽这样问道,八云回过头来,微笑着说:「也没有多远了。还有,叫我『八云』就可以了吧?因为大家都比我年长,而且是很重要的客人。」 不像是初中生,如同老板娘一般完美无缺的微笑,真不愧是旅馆的女儿啊……我想跟她搭话,先看了看旁边,与似乎挂着一脸不舒服苦笑的小鼬对视了一下。 「咦?怎么了,小鼬?」 「啊,嗯……那个,那孩子的语气有点……太礼貌了。」 「八云酱的语气?啊,是指敬语吗?」 理解。这么说来,小鼬一向不擅长使用敬语。 「啊,我们并没有『重要的客人』那么高级。只不过是被『免费』这个词钓上来的『无证营业妖怪退治屋』罢了。老实说,能派上用场才很奇怪呢。」 经岛学姐一边挠着头一边自嘲,八云则故作吃惊,但马上又恢复了笑容。 「刚才已经说过了,别馆的怪异不是最近才开始的。作为旅馆老板的祖父好像也差不多放弃了,所以……」 「真是的。穗村那笨蛋还极力主张,说务必过来帮忙来着。」 「因为本身不抱什么期待,所以即使失败了也不痛不痒吗?」 抓住八云的话尾,随意补充语言的是经岛学姐和稻叶老师这对任性组合。这两人无论到哪里都是我行我素呢。 「你们真的已经……啊,我是说『要住进妖怪出没的别馆』这件事,没问题吗?那妖怪经常半夜出来吧?所以,除此之外……」 在朋友和老师呆然的目光注视之下,新井学姐向八云这么说着。穿着和服的少女笑嘻嘻地回应说「嗯」,但马上又补充了句:「对不起……但是,除了刚才的说明以外,也没有更多我了解的事了……」 「是吗?我还以为会有后续呢。」 一脸失望的新井学姐,为了征求同意,回头看了看。 确实,虽然刚刚听了说明,但怪异事件好像还在继续的样子。因此我向一脸若无其事的奈良山点头示意,征询他的意见。 「应该就是这么个妖怪吧?好像也没有那么危险,实际看了之后再考虑对策不也是可以的吗?是吧,白冢?」 「啊,是啊……虽然你在后面晃晃悠悠的,但还是认真地听了呢。」 「你也知道,毕竟我是天狗嘛。」 那算什么,我耸了耸肩,小鼬也小声地笑了笑。就在这个时候,突然覆盖视野的树林中断了,晦暗的冬日天空一下子映入了眼帘。 「让各位久等了,那边就是供大家住宿的别馆。」 一边回头看向我们的八云,笔直地伸出右手。在那只手的前方,孤零零地建着一间有些年头的平房。 「正如刚才说明的那样,别馆没有客人住宿,所以算是大家包场。后边的露天浴池,请各位随意使用。饭菜会从本馆送到,现在是五点,请再等两个小时左右。」 听着八云流畅的说明,我把目光转向了今晚下榻之处——简单朴素的木造平房,玄关旁如果没有招牌的话,大概会被误认为是民宅。虽说整洁的民宿风格听起来不错,但是以逐渐变暗的耸立山峦为背景的这种氛围,实在是…… 「哇,和本馆的落差还真是不一般的大啊。」 谁也没有吐槽说了非常失礼的话的经岛学姐,大概是因为大家都想着同样的事情吧。 *** 「呀,这温泉真棒啊。」 坐在浅浅的浴池里,就这么靠在岩石上的奈良山,非常幸福地嘟囔着。这家伙虽然看似身材单薄,但意外的是暗藏结实肌肉的类型。一边想着那样的事,我一边扑哧扑哧地泡了澡。虽然有点热,但是对于一直被冬天的冷风吹着的身体来说,真的是很舒服,我不由得「呼」地叹了口气,看到这一幕的奈良山微微一笑。 「白冢偶尔会像大叔一样呢。」 「那是奈良山你吧……话说回来,有点意外。」 「嗯,什么?是说这家旅馆比外表看起来要漂亮吗?」 奈良山保持着微笑的表情,歪着头。平时绑着的长发,在冬天的夜风中轻快地飘舞。 「不是……啊,那个确实如此。」 这所别馆虽然外表看似很旧,但是进去看了之后就会发现不是那样。被带到各自房间的我们,在二十分钟前发出了「诶」的惊呼。顺便说一下,分配给我们一行的房间只有三人房间(这是男性用的)和大房间(这是女性用的)这两个房间。虽说是包场,但并不是哪里都可以随便使用。顺便说一下,女性阵容的大房间也兼作吃饭的房间,但是距离晚饭还早。因此,把行李放在房间里的我们先去了露天温泉。 我并没有忘记来这里的目的。据八云说,怪异一般只在半夜出来,而且是没有太大危害的家伙……既然如此,只是干等着也很傻吧? 一边在内心向某人辩解,我把目光转向了入学以来的友人。 「这趟旅行奈良山你也来了……我还以为你讨厌集体活动呢。」 听到这句话后,因不善交际而闻名的男子苦笑着说「偶尔这样也不错」,并抬头仰望天空。 「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总之,我喜欢温泉,这会让我想起过去。」 「说起从前……大概是平安时代吧?」 一边浇上打在洗脸盆里的热水,江户桥学长也加入了对话。 「是这样吗?」我探出身子,奈良山则挥挥手说:「不是的啦……」 「不是吗?经岛说『是害坊』是历史悠久的天狗。」 「确实,关于我,也就是被称为『是害坊』的天狗传说,是以公元十世纪左右为舞台的。但是,我出现的时间是在很久以后,毕竟不是千岁。」 「啊,是吗?我还以为你已经活了一千年了呢。」 「又不是怪物……我和白冢一样,是十六岁的高一生。真是服了。」 奈良山一边哗啦哗啦地泡在热水里,一边耸了耸肩。 不,说到底也是有名的『是害坊』吧?前几天听了和猿神的对话,我想,奈良山至少也活了一百年吧。 「……算了。」 我不打算继续详细询问,即使问了也会被岔开吧。我从脑海中挤出有关这位与众不同的朋友的年龄问题,像转换心情一样仰望天空。虽然因为热气遮挡的缘故,繁星不甚可见,但是空气还是很清冽的。 「虽然感觉很暗,但还不错。」 奈良山说的是照明吧——与女浴场隔断的墙壁上装着电灯,正淡淡地发光,但也没有胜过夜空的颜色。 「嗯,偶尔也会有好东西。」 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洗完身体的江户桥学长进入了温泉。我一边点头说「是啊」,一边想要挺直腰杆—— 「你在摸哪里啊,赫音!」 就这样凝固了。 从隔墙的对面传来的,是听惯了的明亮声音。令人尴尬、害羞的沉默,瞬间支配了男浴场(准确地说,是我和江户桥学长)。 「以前咱就在想……伊达同学的皮肤真漂亮啊。」 ……就是这样。虽然尽量不去想,但是在这个隔板的对面,小鼬正在洗澡(顺带一提,还有泷泽同学、经岛学姐、新井学姐和稻叶老师)。想到那件事的瞬间,我心跳的频率快了近三倍。 「『你看,这么光滑,而且身材也好。』赫音从心底羡慕地嘟囔着,继续把那只手伸向伊达。『啊,哎呀,糟了!』伊达这样说着,把赫音的手甩开了,但与语言相反,那张脸上看起来并没有感到讨厌的神情。」 很好地转换声线,有时连心理描写也一并朗读,好一幅展开的「妄想画卷」。之前感到的羞涩瞬间消失,我心中只剩下了郁闷:在做什么啊,那个戴眼镜的。 「那个笨蛋……」 不知为什么,江户桥学长害羞地低着头。奈良山则完全不为所动,仰望天空哼着歌。而在这期间,经岛剧场也一直持续着: 「啊,赫音,虽然我们都是女生。诶,不过……莱卡在看呢!汪!」 「那个小不点,从刚才开始一个人在演什么呢?」 稻叶老师的发言代表了大家的疑问,而回答这个问题的,令人意外的是新井学姐的声音。 「听说是传统艺能的一种呢?她说好不容易来一趟温泉,一定要试试看。」 「是、是这样啊……我还以为御崎被妖怪附身中邪了呢。」 「伊达同学,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不过,为什么咱要扮演那样的角色?」 「汪汪」 爽快地说了很过分的话的小鼬,以及同意那个的犬神组合——嗯? 「莱卡不是雄性吗?」 嘛,因为是妖怪所以和性别没有关系,但是平时的行为都是雄性的。也就是说,那家伙现在虽然是男性阵容,但却和小鼬一起—— 「啊,不行不行,我在想什么啊?」 我摇摇头驱除杂念,拿起毛巾站起身来,去浇盆水清醒一下吧。我正这样想着,突然: 「好棒的温泉啊,真一。」 传来的是正牌小鼬的声音,而且是指名的。想从浴池里出来的我,不用说,以那样的姿势凝固了。 「真一?咦,没听到吗?」 「我能想象对方会变成什么样子,你也是个有罪的女人啊,黄鼠狼。」 「咦?这是怎么回事?」 「小白毕竟也是男孩子,现在他脑子里的妄想已经失控了。」 「学姐!请不要对小鼬灌输奇怪的事情!」 那个戴眼镜的真是让人无语……正当我这么吐槽的时候。突然,没有任何预兆—— 「诶?」 所有的光都从视野中消失了。 像厚厚的暗幕一样的黑暗,将视野全部抹杀。即使尽力闭上眼睛也达不到这种效果的完美黑暗,覆盖着男浴池。 「什么?停电了吗?」 就在附近能听到江户桥学长的声音。不,消失的不仅仅是电灯光线。抬头一看,刚才还淡淡闪耀着的星空,也已经完全被黑色涂满了。 「喔……真是一片漆黑啊。」 一边听着依旧平静的奈良山的声音,我想起了八云的话:「我不知道能不能断言这是妖怪干的……大概是过了半夜,灯光突然熄灭了,完全一片漆黑。过了三十分钟就会恢复原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损失,但是客人还是不愿留宿……」 嗯,确实是听说的情况——只是变暗而已。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迹象,也和情报一样。不同的只有出现的时间段。 「已经出来了吗?因为那孩子说一般是半夜才出现,所以咱还一时放心了。」 这是泷泽同学的声音吗,看来女浴池也陷入了同样的状况。 「虽然很讲究出现的地方,但是时间上是不定的吗?啊,说起妖怪的话可能就是这样。民俗学之父提倡的理论至今还有用呢,原来如此,真有趣……」 经岛学姐说着让人不太明白的话,仿佛有了些头绪。但是,周围什么都看不见,这可比想象中还要可怕。嗯,如果这是在深夜的房间里,那直接睡觉就好了……然而现在可是在室外而且全裸,这让我愈发不安。 「小鼬!」 「真一?怎么了?」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没有危险妖怪的气息吧?不会有什么事吧?」 虽然听说是只会变暗的妖怪,但凡事都有例外。如果它隐藏在黑暗中突然袭击人的话,那可就麻烦了。我在不安的驱使下这么询问了,得到的则是小鼬不太确定的答复: 「嗯……好像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怎么样呢,莱卡?」 「嗯~」 哼哼的鼻音响起,犬神像是在宣告什么似的,轻吠了一声。 「咦?真的吗?——怎么会这样,是骗人的吧!?」 一听到莱卡的吠声,经岛学姐就尖叫起来。喂喂,这是什么,莱卡嗅到了什么!毫无意义地环视四周的我,注意到对面也传来了泷泽同学略显惊讶的声音: 「经岛学姐,你明白莱卡说的话吗?」 「不,刚才是在开玩笑。所以犬神使,麻烦给我翻译下呗?」 话音刚落,就传来叩的一声,然后有人愤怒地说:「你搞什么鬼!」看来新井学姐好像敲了经岛学姐的头。啊,在这黑暗中也干得漂亮,不愧是副会长。 「嗯……莱卡说,这一带笼罩着稀薄的妖气。大多数出现妖怪的情况下,妖气团都存在一个中心,但现在这状况据说没有。对吧,莱卡?」 「汪!」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个现象就是妖怪本身。虽然是很麻烦的对手,但还请各位多多加油……啊,这水好热。」 在理解了泷泽同学的解说和犬神的随声附和之后,一副事不关己态度的人,正是稻叶老师。事到如今,这个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啊。 「嗯……御崎,原来还有这样的妖怪啊?」 小鼬问道,经岛学姐兴致勃勃地回答说:「当然有啊。哎呀,最开始听说的时候,还以为是『火消狸』或者『火消婆』干的,但是这种纯现象的类型,可能更接近『火取魔』。毕竟它也有出现在温泉乡的记录呢。」 「是……这样吗?」 「啊,那个声音是小白啊。嗯嗯,意思是『取火的魔物』,写作『火取魔』。虽然看不见形体,但是能把光夺走,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有效的退治对策。不过,我至少想知道敌人的影响范围……啊,对了,奈良山,你在那里吗?能拜托帮忙搜索一下吗?」 对于学姐的请求,奈良山轻松地答应了。接着,我附近就响起了翅膀张开的声音,接着有一阵风吹进了漆黑的浴场。奈良山那家伙,好像变成天狗模式飞到了上空去了(还是全裸)。 ……虽说变身后全身被羽毛覆盖,但他不觉得害羞吗?正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突然有什么东西撞到了我的背上。 「哇哦!」 「嗯?啊,是白冢吗?不好意思。」 我听到了从旁边传来的声音。也就是说,刚才碰到的是江户桥学长的手吗?啊,吓了一跳。 「怎么了?动起来很危险的。」 「不,就这样干等着也让人不安,我想把手电筒拿过来。」 说着,江户桥学长爬出浴池,行走在附近的瓷砖地面上。我不想一个人被留在这里,所以也把毛巾缠在腰上,凭着脚步声跟了上去。 「请等一下,我也去!……那么,手电筒在哪里呢?」 「更衣室前面的走廊里应该有紧急用的手电筒。」 「是吗?」 「在消防栓上。来这里之后请先确认避难路线和防火设备啊,你先前都看什么去了,真是的。」 「硬要说的话,是在看小鼬吧。」 「……是吗?对不起。」 江户桥学长一边叹气,一边打开通往更衣室的玻璃门。虽然看不见,但是因为有哗啦哗啦的声音,大概是这样吧。不愧是会长,才来没一会儿,房间的布局好像就记得差不多了。然后,依靠江户桥学长的脚步声,我摸索着墙壁移动了大约一分钟。 「呃,已经到走廊了吗?」 「因为开了两次门,应该是这样吧,而且还有擦脚垫。」 「原来如此……但是,到底如何呢?」 「真是一片漆黑啊。嗯,消防栓确实就在这附近……是吗?」 「啊,会长,我们一起找找看吧。」 「嗯,拜托了,在彼此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摸索周围试试看。」 因此,我们开始战战兢兢地探索四周。 「哇!摸到什么湿润而凉凉的东西了!是妖怪吗!」 「白冢,那是我的头。」 反复进行这种像小品一样的对话,我们终于找到了目标。江户桥学长把手电筒从充电台取下,伴随着咔嚓的声音,白色的光笔直地在眼前伸长。 「哦,打开了!」 对于见到久违了的光,江户桥学长和我有些兴奋。 「做到了呢!」 「……啊,啊?那个?」 那真是一幅奇妙的景象。走廊里弥漫着的黑暗,突然像雾一样开始动了起来,一下子把从手电筒里延伸出来的光线覆盖住了。简单地说,是黑暗吞噬了光明。 「原来如此。稻叶老师说的『这现象本身就是妖怪』,就是指这么回事吗?」 因为听到了学长失望的声音,所以我也用沮丧的语气附和。 「好像是的……唉,先回温泉吧?」 身体也差不多凉下来了。据八云说,怪异现象在30分钟到一个小时左右就会消失,泡在温泉里等着的话,不久电灯也会重新亮起来吧。虽然是很无力的应对,但总比新年伊始就感冒要好。 「是啊。没办法,回去吧……哇哦!」 想要转换方向的江户桥学长,被我的脚绊住,华丽地摔倒了。当然,我也不是平安无事,而是扑通一声一并摔倒在走廊上。 「痛……对不起啊,白冢,你没事吧?」 「没什么。不过,在黑暗中行动果然很危险啊。」 「也许应该老实地在温泉里等着……嗯?门在哪里?」 「嗯……啊,有了,在这里。」 摸索着发现了更衣室的门,我战战兢兢地在黑暗中前进。江户桥学长的脚步声从后面跟着来了。 「有擦脚垫的话,从这里开始就是更衣室了。嗯?地板的触感好像有微妙的不同……」 「是吗?我不太清楚……好了,有玻璃门。」 江户桥学长打开门,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温暖的热气轻轻地飘了过来。然后,寒冷的身体被温泉的热度包围,让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那我再试试。」 听惯了的声音刚传到耳朵里,紧接着就是「啪」的响指声。橘黄色的小火焰闪烁着,照亮了漆黑的露天温泉。在那淡淡的光线中,映入我眼帘的是——啊,这一天在这个地方看到的,虽然只是一瞬间的情景,但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绝对——坐在浴池边的小岩石上,用毛巾遮住身体的小鼬的身影。 「咦,真一?」 「啊,小鼬?」 因为两个句子无法继承而互相凝视着的我们,彼此身上都只有一条白毛巾。橘黄色火焰温柔的光芒,华丽地晕染了温泉中小鼬的皮肤。而且在那周围,不用说,还有泷泽、新井学姐、经岛学姐和稻叶老师。 真是娇小却不失健美的身姿啊……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周围的黑暗侵蚀了小鼬手上的火焰,光线消逝了。就这样,我们的视野再次染上了深深的黑色,真是令人尴尬的沉默。 「啊……不……那个……这,这个啊。」 一直保持沉默的江户桥学长终于开口了。我也想继续下去,但是小鼬狼狈不堪的声音阻断了它: 「真、真、真、真一!?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啊?不,那个,搞错了,而且更重要的是——小鼬,对不起!」 「真一……我还以为真一不会做那种事呢……」 悲伤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正当我想辩解「这是误会」的瞬间—— 「嘭」 炸开的火焰出现在我和江户桥学长的面前,差点把鼻尖烧焦了。哎,看来相当生气啊,这个!放弃辩解的我们马上向出口走去,但火焰却一个接一个的在身后炸开了。 「别、别烧了!对不起,小鼬,还有大家!马上就出去,真的对不起!」 「之后再道歉就行了,赶紧出去!」 「我明白了,副会长!还有……小鼬?用火的话,会让人看到的。」 「啊?啊啊啊啊!所、所以,别盯着我看啊?!出去!马上!」 「别、别急,啊……嗯,虽然觉得不好,但是这么暗的话……」 「啊啦啊啦,真是太不像话了,所以说男人就是这幅德性呢。」 「不是!请相信我,老师!」 「真奇怪?小鼬,明明在这里用定身和镰鼬的组合技很有效。」 「是吗?就是那个!」 「请不要提出可怕的提案啊学姐!泷泽同学也请不要说『就是那个』啊!」 「汪汪!」 「哇,别在耳边叫,莱卡!我马上出去!我真的出去了!」 我们像这样一边被火焰追击一边叫喊着,终于逃离了女浴场。摇摇晃晃地走回了男浴池,不知什么时候归来的奈良山说了句「好热闹啊」作为迎接,但是我们已经没有回应他的余力了。就这样,我们在黑暗的男浴池里静静地度过了火取魔退去前的几十分钟。 「对不起,我不会再做了。」 「真的很抱歉,不会有第二次了,我已经在深刻反省了,请原谅。」 我一边道歉,一边正坐在榻榻米上擦着额头。在旁边,和我一样换上浴衣的江户桥学长也深深地低下了头。 「虽然嘴上什么都能说,但是你们真的在反省吗?」 在浴衣外披上茶外褂的经岛学姐,冷漠地俯视着我们。在那后面,也有沉默地盯着我们的泷泽同学和莱卡的身影。 「那个,已经可以了吧……」 和我打招呼的是同样穿着浴衣的小鼬,脸颊上还泛着红晕。刚泡完澡的肌肤以及光泽动人的秀发已经很有魅力了,不过,现在不是能说这种事的气氛。 「对不起,小鼬。」 「算、算了,虽然是错误的行为,但我已经原谅了。」 小鼬笑了起来,小声地补充道:「我这边也是对不起呢……两个人都没事吧?有烫伤吗?」 略显抱歉的语气,让我和江户桥学长面面相觑。反应过来后,连忙摇头说「完全没有」。其实,我的后发有点烧焦了,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报应吧。 「干脆烧尽就好了。」 「哎呀……赫音。经岛也差不多该原谅他们了吧?」 新井学姐一边用吹风机吹干长发,一边安慰着泷泽。经岛学姐听了之后爽快地点头说:「是啊,得到教训反省了就好……晚饭马上就要来了。」 听到这个声音的我们,久违地从榻榻米上抬起头来,同时松了一口气——哎呀,总算是得到您的原谅了。我和江户桥学长无言地站起身来,略微放松了一下已经跪麻木了的腿。因为一直保持正坐的姿势,所以脚和腰还在隐隐作痛。 「辛苦了,白冢,还有会长。」 在窗边悠闲地喝着茶的奈良山很同情我,我苦笑着说了声「谢谢」,稻叶老师则插嘴道:「与其说木头人,不如说是完全没那想法?真是个没有干劲的天狗啊……你不觉得很可惜吗?天狗本就是欲望的化身吧?」 拿着罐装啤酒的老师讶异地这么问,奈良山则咯吱咯吱地搔了搔头: 「那是红脸、长鼻子家伙的故事。我是比这更古老的版本,是最接近原版天狗的存在。而且,『是害坊』原本就是背负着『惨败给佛僧而反省』这一设定的妖怪,所以我感觉不到现世的欲望。」 是个无聊的男人吧,自嘲地微笑着,奈良山安静地倾了倾茶杯,我很佩服这么有绅士风度的天狗。突然,经岛学姐拉着我浴衣的袖子,问道: 「顺便说一下感想嘛,小白。小鼬的身材如何啊?」 「当然是最棒的啦。」 我反射性地握紧拳头,正脸回答。突然,一块坐垫扑面而来,推开那个的我,与保持扔坐垫的姿势、凝固了的小鼬四目相交。 「……真一!」 一直凝视着这边的那张脸,红通通的。事后想起来,这是可以与「尾巴事件」时并列的红色。 「让您久等了。」 伴随着高雅的声音,大房间的拉门打开了,八云端着盛有料理的托盘现身。在那后面,于作务衣外系着围裙的老爷爷,危险地用一只手支撑着摞在一起的料理。正当我想着「这位是厨师吗」的时候,老爷爷就用稳健的步伐走进房间,向我们低头致意。 「来得有点晚了,我是这家旅馆的老板——箕轮慈吾朗。」 「啊,这可太客气了……啊,诶?老板?」 正顺势打招呼的经岛学姐突然愣住了。一看到她这张脸,自称慈吾朗的老人,就捋了捋与白鬓角相连的漂亮胡须,说: 「小姑娘被吓到了也是自然,但是我没有说谎。」 「不过,实质性的经营全部交给经理了。」 一边高雅地笑着,八云熟练地开始摆放菜肴。 听说是初中生,确实外表也差不多,但有时会表现出奇怪的成熟表情。虽然真的只是一瞬间,但反而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总觉得有点不协调。不过,毕竟才刚见面,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原来如此,您只是挂名老板吗?」 看着饭菜,经岛学姐随声附和,八云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和爷爷只是偶尔来打扰一下,就像是外人一样的存在。」 「不要说我是外人,八云,我会有点寂寞的。」 孙女微微一笑,祖父就故意耸耸肩。我一边想着「这两个人关系真好」,一边看着饭菜。排列开的料理是以凉拌山菜和煮鸡肉为主,比较丰盛。嗯,这可能有点意外。 「嗯?怎么了,客人?对料理有什么不满吗?」 见慈吾朗先生注意到了我的困惑,我连忙挥手说:「不,没有不满意什么,只是,我还以为日式旅馆当然会有生鱼片。」 店主听了之后笑着说:「为什么要在山上吃鱼呢?」与年龄相对的,是锐利的目光。 「还是说,客人?箕轮庄特制的山鸟套餐你不喜欢吗?」 「不,不,完全没有。我什么都吃,而且……」 稍微侧目确认了一下旁边的座位,果然不出所料,是身体前倾凝视着饭菜、满脸期待微笑着的小鼬。已经准备好动筷子了,看来很想早点吃啊……素鸡肉料理是小鼬最喜欢的。 「这里也有喜欢鸡肉的人,所以套餐很棒。谢谢。」 「哦,是吗?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有干劲了。」 慈吾朗先生高兴地笑了笑,突然把脸贴在我耳边,小声地问: 「打扰了,客人……那么,喜欢鸡肉的是哪个姑娘呢?」 「啊?」 「不会吧,你小子……在我看来,把头发扎起来的那个小姐姐是最棒的。黑长直的女孩儿也很难舍弃……不,还是那个小姐姐最好。嗯,穿着浴衣的美女什么时候看都不嫌腻呢,少年哟!」 一边看着从八云那里收到酒的稻叶老师,一边极力主张的老厨师。正当我因为不知如何评价而烦恼的时候——对着白发的头,盘子突然被甩了过来。 「……喂,你要做什么呢?八云,这不是很痛吗?」 「这是我的台词啊,爷爷?你对初次见面的客人说些什么呢?」 穿着和服的少女,以与身材矮小不相称的魄力凝视着祖父。那视线让毫不相关的我也打了个寒颤,但老人却毫不在意地捋了捋胡子微笑着。 「怎么,嫉妒啦?」 「你是笨蛋吗?」 八云的第二击,击中了老人的额角。这次好像真的很痛,慈吾朗先生按住头蹲了下来。我们正在犹豫该如何反应时(经岛学姐和稻叶老师看起来饶有趣味),八云瞬间恢复了高雅的微笑。 「各位,打扰了。请慢用。」 「多谢款待。啊,这个咸菜也很不错……江户桥,能给我一个吗?」 「那么,我就把这野菜天妇罗给你。」 「啊,狐狸!那是我瞄准的!」 「不,那个,经岛,还有稻叶老师……那是我的……」 「哎呀,你说什么了?偷窥的家伙。」 「有话直说吧,女性之敌。」 「唔、嗯,随你们的便吧!」 放弃了反驳的江户桥学长,自暴自弃般叹了口气。我一边同情这位坐在稻叶老师和经岛学姐之间的可怜人,一边向旁边的小鼬打招呼。 「还是老样子啊,前辈们。」 「看起来很好吃……」 「嗯,看起来很好吃……诶?」 看着旁边的座位,穿着浴衣的少女拿着筷子一直盯着山鸟炖菜。我的话完全被无视了………正好在你的好球区吗,这个菜谱。 「葛里酱看来快忍到极限了。那么,我们一起开动吧?」 新井学姐苦笑着。我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和碗。 *** 「谢谢您的款待!」 双手合十,轻轻行礼。以那句话为契机,在饭桶旁边待命的八云站起身来,开始收拾空了的菜碟。 「太怠慢了,爷爷,我们该收拾了。」 「嗯,真可惜啊。」 这边也一直在待命啊……正和稻叶老师喝着酒的慈吾朗先生直起腰,把盘子和碗摞在一起。不久之后,完美地把餐具整理好的两个人,略微欠身行礼。 「那么,祝大家晚上愉快,被子在壁橱里。」 「嗯,随便铺着睡吧,谢谢。」 新井学姐回答后,八云微笑着说「请多关照」。 老人和孙女正准备离开房间,但有一个人突然出声叫住了他们。 「唔唔,咕咚咕咚,唔咕,唔咕。」 「你一直要吃到什么时候啊?——啊,失敬。她是在说『等一下,那个,有关于妖怪的事情想请教。』」 江户桥学长害羞地翻译了一下,八云回头站住了。 「什么?那个出来了?——不,距离那个发生的时间好像还早?」 「咕噜咕噜……不,那家伙刚才出来了。」 吞下甜点后,经岛学姐耸了耸肩。听到这一消息的慈吾朗先生摸着胡子说:「今晚好像意外地早啊……虽说每天晚上都会出来,但时间并不固定。」 「也就是说,您无法预测什么时候开始、会持续多久吗?」 泷泽同学这样问道,慈吾朗先生端着胳膊表示赞同: 「正如少年你所说的那样。嗯,虽说还没有大白天也出来的传闻就是了。」 「是吗?那倒是……那个,咱……是女的。」 泷泽同学小声而落寞地嘟哝着,不过,那个叹息好象没传达给老爷爷,小鼬则温柔地拍着消沉的犬神使的肩膀。我也想安慰她,但是在说「没关系!泷泽的身材确实是女孩子哦」的场合下,估计会被莱卡杀死,所以就放弃了。 「果然啊,如果只在深夜出现还好,但是如果有随机发生条件的话就麻烦了,所以平时都不让客人住在这个别馆里……吗?」 面对以奇怪的表情开始烦恼的经岛学姐,旅馆老板愉快地笑着说:「不用那么烦恼,你是从八云那里听到的吧?我也是过来人,不管怎么说,那个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二十年了。」 「那之前的情况是……?」 正当江户桥学长吃惊的时候,慈吾朗先生点头道:「是那样喔。以前,那个妖怪好像是在附近的森林里吃着灯笼和电灯的光,但不知怎么的就来到了这个别馆,然后定居下来。唉,至少给我支付一下住宿费啊。」 「呵呵。虽然我听说这不是最近才有的怪异,但没想到已经有相当长的历史了呢。」 「是这样的,戴眼镜的可爱小姐。所以,说实话我也没那么期待。在不勉强自己的情况下努力就足够了。而且——」 慈吾朗先生突然凝视着稻叶老师,笨拙地眨了下眼。 「是的,而且能够和美丽的小姐姐一起喝酒,我就已经满足——痛痛痛痛痛」 「爷爷?适可而止吧?」 浮现出淡淡笑容的八云拉着慈吾朗先生的胡子。看到这一幕的稻叶老师叹息道:「为什么这里只有老大爷被我吸引呢……」 「—啊。」 再一次的,没有任何前兆。原本应该很明亮的大房间,转眼间就被涂成了一片黑色。 「嗯,又来了?」 马上就能听到经岛学姐的惊讶声,大概大家的心情也都一样吧。 「啊,说曹操曹操到。一晚上出来两次真是少见。」 「是啊,那么祝大家晚上过得愉快。」 虽然我们姑且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八云他们完全没有丝毫动摇。 「诶?你们能回本馆吗?而且还带着餐具?」 我不由得感到不安,所以问了一下,马上就听到了爽快的声音。 「不用担心,我已经习惯了。但是,请大家不要模仿哦?」 八云笑嘻嘻的(因为看不见所以推测),慈吾朗先生的声音则补充道:「如果随便乱动,怕是走不回原来的房间,说不定还会掉出窗外。嗯,既然怪异已经开始,那就没办法了,老实地在那里等比较好,再见。」 只留下这些话,两个人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离开了。 「啊,真的是走着回去啊……习惯了可真厉害啊。」 小鼬感叹的声音传到耳朵里,大家也随之点头(大概),接着奈良山发声了: 「看不见周围的人真是受不了。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只能等它消失了吧。但是,你明明是天狗,却不擅长应付这种黑暗吗?」 听到稻叶老师喃喃自语的话,奈良山答道:「我是鸟目(夜盲)哟。」诶,真的吗? 「也许正如狐狸所说的那样。幸好,壁橱的位置已经大致确认了,还有被褥,看来只能睡觉了。」 这样苦笑的是经岛学姐。小鼬接着说「是啊」,泷泽也不情愿地点头说「没办法」,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什么,她声音的音调突然变了。 「……诶?在这个房间?大家一起?还有白冢也一起吗?」 「事到如今还说这话呢。你不是除夕在白冢家睡过了吗?」 「但是,那是因为,你看,咱那天本来打算回去了,但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对吧,莱卡?」 「嗯?嗯,汪汪。」 「看!莱卡也是这么说的!」 「不,即使犬神说了,我们也听不懂。稍微冷静一下,犬神使。」 那么,除了泷泽同学陷入了轻微的恐慌以外,事情还是比较顺利地进行着。在小鼬的火焰照明下(虽说很快就会消失,但是黑暗一直持续和能短暂看清周围状况还是大不相同的),我们就这样把被褥铺好了。 「我想你们是知道的,如果不小心进错了被窝……」 「不会这么做的!」 面对稻叶老师冰冷的声音,我和江户桥学长同时喊了起来。啊,真是个危险人物。 「好热闹啊,奈良山君。」 「是啊,副会长。」 ……啊,那一带很和平,很有常识,看起来很开心。奈良山真好啊。嗯,今天的我们不管被说什么都没法反驳。就这样一边反省一边钻进被窝的我,被投来了细小的声音: 「呐,真一……」 见我没搭理,那声音于是继续—— 「我早就想跟你说了,我啊,其实最讨厌真一了。」 「御崎,请不要模仿我的声音说奇怪的话。」 「切,被发现了吗?」 小鼬不悦的声音和经岛学姐的咂嘴在黑暗中回响。这么快就暴露了,泷泽同学叹了口气,好像说了什么,莱卡也叫了一声。嗯,晚安。 *** 「那个,经岛学姐……?还没睡着吗?」 「怎么了?犬神使,发出这么压抑的声音,难道你害怕黑暗吗?」 「不是的,就是说……有关这个妖怪……」 「火取魔的?」 「嗯,咱在想,能不能想个退治的办法。」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不是很难吗?对吧,小鼬?」 「……嗯,有实体的话可以消灭,但是黑暗本身就是这样啊。也不能用莱卡的声音驱赶掉……对吧?」 「嗯……汪。」 「这样啊,果然没什么好办法呢。」 「不,并不是没有办法。」 「吓我一跳!奈良山,你醒了吗?有想到什么了吗?」 「那么,究竟如何呢?那是明天的乐趣,今天就先休息吧。」 *** 然后第二天。 伴随着经岛学姐敲着笔记本电脑键盘的声音醒来的我们,在「就这样等到晚上也太可惜了」、「是啊」这类有意义的讨论之后,决定充分地享受温泉旅行。具体来说——像是在大房间里懒散,在本馆的游戏角消磨时间,大家一起去新井学姐调查过的店吃午饭之类。 除此之外,发现了工作时偷懒的穗村的泷泽同学,开始进行说教;想画点什么就进到森林里去的我迷路了(幸好被小鼬找回来了),其他虽然还有很多,但姑且就此省略。转眼间,太阳落山,又到了火取魔的活动时间了。 要是泡澡的时候再突然黑下来可受不了。所以,今天我们决定趁天还亮的时候泡完……看来,这种担心只是杞人忧天。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天狗。」 「是吗……真厉害啊,善人。」 穿着浴衣在玄关前集合的大家,异口同声地称赞着奈良山。是的,再次出现的火取魔,被奈良山善人——也就是天狗「是害坊」的秘策爽快地解决了。 「真的,你想得真周到。」 面对我的赞叹,奈良山小声笑着说「不客气」,然后仰望夜空。 「昨晚听老板说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点。如果那家伙有追着光移动的习性的话,这一招就行得通。」 我循着他视线的前方,看到了正向星空上升的一块黑暗。就算是能吞噬整个建筑物的巨大妖怪,现在看到的也只有拳头那么大了。而且,虽然从这里看不见,但是火取魔的正上方现在应该还有一只鸟在飞。想必是一边煽动着熊熊燃烧的翅膀,引诱着火取魔,一边向上振翅高飞吧。 「当火取魔把周围的光亮吃光的时候,如果在快要接触但又没完全接触的紧要位置点上新的亮光,那家伙就会被吸引过去吧。我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抱着胳膊的经岛学姐佩服地嘟哝着,奈良山继续补充: 「是的。之后只要让那盏『灯』一点一点地移动就可以了。」 「火取魔也会追着它开始缓慢地移动——是这样吗?」 「就是这么回事,学姐。」 天狗「是害坊」若无其事地微笑着,用右手尖尖的指甲咯吱咯吱地挠着脖颈。只有一只手臂天狗化了,是刚才使用了术的残余吧。新井学姐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他的手臂,一边询问: 「呐,奈良山君,那只火鸟是『松明丸』吧?它能飞多远?」 「没有什么特别的限制吧?这次要把火取魔拉到回不来的距离。嗯,就是这样。」 穿着浴衣的奈良山,突然歪着头用恶作剧的表情补充说: 「下个月左右,太阳的黑子可能会增加一个了。」 「……真的吗?」 我对眼前这位同学的深不可测感到吃惊。但是奈良山没有回答,一边说着「差不多该吃晚饭了,啊,好冷啊」,一边走进了别馆。 「是火取魔吃太阳,还是太阳吃火取魔?真是个难题呢。」 经岛学姐嘟囔着,好像引用了什么的台词。虽然不知道详细情况,但总之,穗村带来的事件就这样解决了。 ——接下来,令人担心的就只有那件事了吗。 虽然早就开始在意了,但因为退治火取魔的缘故忙得不可开交,所以推迟了。 嗯,我误解的可能性也很高,也许是应该放任不管的事情……但是,如果不去确认的话,总觉得不太舒服。是啊,嗯。如果错了的话道歉就好了,尽量放轻松吧。我深呼吸使心情平静下来,决定等待晚饭的时间。 「哎呀,让您久等了,怎么了?」 和昨天一样抱着晚餐出现的八云,就这样看着我,歪了一下头。 嗯,看到本应该在客房里的男人在门口等着,觉得可疑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含糊其辞地说「有点事」,在确认了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就走近了眼前这位穿着和服的少女。 慈吾朗先生没有来,小鼬她们在大房间里等着吃饭。以上厕所为由,从房间里溜了出来的我,咽下口水,尽量自然地开口了: 「那个……」 「是的,什么事?」 微微歪着头的和服少女,精致的小脸上浮现出高雅的微笑,我继续说: 「听了这样的话可能会觉得我很失礼,如果我说错了,希望你能原谅我………八云,你不是人类……是妖怪吧?」 要问对方听了这话有什么反应,眼前的少女只是一瞬间浮现出吃惊的表情,不过,马上就恢复了笑容。但是,浮现出的是与从昨天开始看惯了的高雅营业式微笑截然不同的——充满了冷静透彻压迫感的笑容。 「您注意到了啊——是的。」 以微笑的少女为中心,周围的气温一下子下降了,我的脊梁突然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冰冷。 这个出乎意料的威压感……? 啊,果然还是让小鼬也跟着来比较好吗?如果是错误的话会觉得不好意思,但如果是本人也想隐瞒的话,那可就不妙了,不要多管闲事!我这个笨蛋! 看着现在才开始害怕的我,八云淡淡冷笑着说: 「是的,我是雪女。」 ──────────────────────── 第二章 幸福的形状——或者说,雪女的故事 「虽说多少已经习惯了被其他妖怪看穿,但没想到普通人会注意到我的本性——」 一边浮现出冰冷的微笑,和服少女仰望着我。与她那娇小的个子不相匹配的威压感,让我的脖子一下子凉了下来。站在温泉旅馆别馆昏暗的门口,我一步也动不了。 「是不是有点疏忽大意了?」 八云一边让周围的冷空气不停地跃动,一边这么问我。从她那纤细的指尖吹出像蛇一样的冰冷气流,不断延伸,麻痹了我的身体。 「对了对了,你知道雪女吗?」 少女像想起来一样向我发问;对于那个问题,我无言地点了点头。虽然对妖怪的变化不是很了解,但毕竟知道那个名字。嗯,雪女确实是雪山上出现的妖怪,会把遇到的人冻死……但是偶尔耳朵上忘了写佛经,就可以得救,真是可喜可贺……嗯?从中途开始就与其他妖怪故事搞混了吧?本来就不吉利,一点也不吉利啊! 看着恐慌的我,雪女似乎感觉不错,微笑着说:「嗯,那种事无所谓——」 哇,不祥的预感。 「既然知道了我的本性,就不能让你活着。」 来了!果然是这样的展开啊! 「请尽力抵抗吧,越是徒劳地挣扎,灵魂就越美味。」 走近的雪女带着残酷的笑容仰望着我,就在那个时候—— 「哎呀,来晚了……专研料理太投入,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呢。」 伴随着不合时宜的声音,大门打开了,单手支撑着巨大食盒的慈吾朗先生脚步轻快地出现了。 「为了纪念『别馆暗阁事件』的解决,今天准备了豪华的晚餐。稻叶老师说喜欢中华全席,希望能让她高兴……嗯?你们在门口干什么?」 老主人一边用后手关上木制的拉门,一边惊讶地看着我们。 啊,是「快逃」还是「救命」,现在应该喊哪一个呢?等一下,难道这个老爷爷也是共犯吗?正当我犹豫的时候,雪女八云笑了笑,回头看着慈吾朗。不知是第几次的不祥预感,在背上毛骨悚然地溜过。哎呀!快逃吧,老爷爷! 「啊,真遗憾,爷爷。你也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是啊,真是个笨蛋。」 慈吾朗先生巧妙地无视了充满压迫感的宣告,然后挥起右拳——响起了可爱的声音,雪女发出了「咿呀」的小小悲鸣。同时,束缚着我的冷气一下子消失了……诶? 目瞪口呆的我,看到和服少女抬头望着老人,气呼呼地把脸颊鼓了起来。 「……真是的,竟然突然打我,太过分了。」 「这是我的台词啊,你对客人太过分了。」 在祖父的注视下,完全丧失之前那种魄力的孙女,可爱地移开了视线,用像辩解一样的语调嘟囔着: 「因为……很久没有人看穿我是妖怪了嘛。而且是个有点可爱的男孩子,所以想捉弄一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嗯,我也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 慈吾朗先生尴尬地捋了一下胡子。虽然不太清楚这两个人的关系,但不管怎么说我好像得救了…… 「喂,小白。你在门口干什么?」 突然,从通往大房间的走廊深处传来了一阵嗒叭嗒叭的声音。我被声音所吸引,向那边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两名穿着浴衣走过来的少女。 「学姐和小鼬?怎么了?」 「因为你迟迟没从厕所返回,所以才来看看情况。如果你是被《三张护身符》里的山姥抓走的话就另当别论了,难道是在偷偷地追求八云酱吗?小鼬对此很担忧呐。」 「……但是,我没说那样的事。」 小鼬瞪了学姐一眼,然后再次歪着头凝视着我。 「那么,真一?你到底在干什么呢?」 「啊?嗯,我该怎么说呢?」 含糊其辞的我,侧目看了看两位旅馆经营者——八云微微一笑,慈吾朗先生则笨拙地眨眨眼……啊,说了也可以啊。 「据说这位是雪女。」 *** 「那么各位,请肃静!」 伴随着明朗的声音,穿着浴衣和茶外褂的经岛学姐走到了大房间的中央。坐在摆满菜肴的大桌子旁的我们,苦笑着看着她。 「让各位久等了,ladys and gentleman !」 在经岛学姐旁边吆喝着的,是穿着作务衣的慈吾朗先生。也许是因为对慈吾朗先生那与年龄不符的情绪高涨而吃惊吧,坐在江户桥学长旁边的八云吐出了白色的叹息。 「那么——」 「成功击退麻烦妖怪『火取魔』之纪念——」 「以及『妖怪意外的多』什么的—— 这样的事实暴露之纪念——」 拿着代替麦克风的塑料瓶,学姐辈和慈吾朗先生交替致辞。 「突·发·的·交流会!」 「in 箕轮庄别馆——」 「——现在开始!鼓掌鼓掌!」 两个人同时说出最后的台词。虽然没有任何事先商量,但却能完美地同步。对此很是佩服的我,啪嗒啪嗒地拍着手。 也许是大家的想法都一样,意外地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主持人组合则对此深深行礼。 「真能干啊,小姑娘。」 「你也是啊,老爷爷。」 两人交换了棋逢敌手似的台词,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以此为契机,大家各自拿起筷子、碗、杯——晚餐热闹地开始了。 「真让我吃惊……大家竟然也是妖怪啊,看来很会伪装呢?」 雪女八云亲切地和我旁边座位的妖怪少女打招呼。被这样问到的小鼬,露出了为难的笑容挥了挥手。 「呃,不……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诶?不过刚才听说确实是鼬化身而成的啊?」 「那个,对于小鼬来说,现在这个身姿才是默认的;只不过本性是妖怪鼬罢了。」 立刻对这点进行解说的,是毫无顾忌地猎取着江户桥学长料理的经岛学姐。「是吗?」八云很是佩服。 「是啊,小鼬是个很特别的例子。那么,雪女的情况是怎样的呢?你的容貌果然是变化而来的吗?」 「不,雪女没有那种力量,自从现身以来,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是啊,还是说说我能做的事吧——」 这么说着的八云,突然竖起了食指。纤细的手指周围弥漫开白色的冷气,不断地跃动着,转眼间整个房间都变冷了。 「——大概就是这种程度吧。」 雪女客气地微笑着。与此同时,冷气也消失了,房间的气温也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虽然本人好像很谦虚,不过,这个不是十分了不起的能力吗?冬天姑且不论,夏天好像很方便,真佩服啊…… 稻叶老师兴致勃勃地嘟囔着:「你用的是很奇怪的术啊,不愧是冰雪的化身。」 「哎呀,能被倾国的大妖怪夸奖,真是太荣幸了。」 雪女害羞地用衣袖遮住脸。在她旁边,拿着玻璃杯和酒瓶的慈吾朗先生非常愉快地笑出声来。 「哎呀,从看到的瞬间就觉得是很有魅力的人,请喝一杯!」 「哎呀,真是机灵啊。虽然眼光不错,但说实话,被老大爷表扬了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稻叶老师一边喝着慈吾朗先生倒的酒,一边说出非常失礼的话。 「哈哈哈,真对不起。但是,我没想到您竟然是闻名遐迩的大妖大人。能和您接近,真是我箕轮慈吾朗一生的……痛痛痛。」 八云随意地揪住正试图接近稻叶老师的老爷爷的胡子。气鼓鼓的小脸虽然和刚才在玄关差点要夺我性命的时候大不相同,但那个魔性的模式好像只是为了吓唬我而表演的。我一边惊讶于她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妖怪,一边想着幸好能活下来,就这样添起了白米饭。 「真的,这么看的话,就不像妖怪了……气息和力量都完全隐藏起来了。真一,你到底是怎么注意到的?」 邻座的小鼬一边从大盘子里拿出炸鸡,一边跟我搭话。我一咽下饭,就挠着头说:「我其实也不是很确定……」 「是吗?」 「嗯。所以我试着问了一下,结果中了正确答案。从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开始,就总觉得她有一种『远离人类』的感觉。」 我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眺望着和江户桥学长谈笑的八云的侧脸。像陶瓷一样的洁白皮肤,乌黑的眼眸,协调而精致的五官,完全是无可挑剔的美少女。 「我该怎么说呢……她长得太『端正』了。」 「嗯……你是说她长得很漂亮吗?确实,我也觉得她很可爱。」对我的话有些疑惑的浴衣妖怪少女歪着头。 于是我接着以「小鼬更可爱」为开场(这让小鼬害羞了,泷泽同学则吓了一跳),一边选择语言一边继续道: 「从八云那里感受到的,是一种远离人类的美丽。比如雪花的结晶、纯白的雪原风景给我带来的感动——也就是说,我感受到了与人和生物所拥有的美丽完全不同的冲击——这跟『那也许不是人类』的想法是相连的……明白了吗?」 「啊?嗯,嗯……大致上。」 小鼬好象没怎么听明白,不过也难怪了,毕竟说了这段话的我自己也不太明白……重新认识到了自己表达能力的贫乏。 「哎呀,真不愧是白冢,我完全没注意到。」 隔着桌子坐在对面,用令人佩服的口气这样说的是奈良山。 「话虽如此。你其实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吧?」 「真是太抬举我了……」 「但是,刚到旅馆的时候,我问过你『能察觉到妖怪的存在吗』,你当时说过『有一个人』这话吧?我还以为是火取魔的事呢,原来是指八云啊。」 「想太多了,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回答的了。」 奈良山委婉地让渐渐变成追问语气的我沉默了。啊,要这么说的话也没办法。虽然很在意天狗的预见性,但是说服奈良山说出真相,和让经岛学姐老实一样难。我放弃了进一步的追究,决定继续用餐。慈吾朗先生引以为豪的中华全席确实很美味。 「那个,白冢。」 把虾仁放在小盘子里的时候,脖子上搭着毛巾的泷泽同学小声地跟我搭话。在她旁边,和往常一样轻飘飘地漂浮着莱卡。 「其实咱刚才还在泡温泉……」 「嗯,我知道。哎呀,真不愧是刚出浴——粉粉的肌肤,富有光泽的头发,现在的泷泽同学比平时更帅……是一幅好画呢。」 「咦?那个……没、没那回事吧,没什么。」 犬神使突然变得吞吞吐吐的,她那温暖的粉红色肌肤似乎又染上了一层红晕,从我身上一下子移开了视线。但既然被那样说了,有这种反应也可以理解…… 「……但也没必要否认吧——对不对,莱卡?啊,这么说来,我觉得莱卡的毛色也变得有光泽些了,也是泡了澡的效果吗?跟主人一样呢……」 这么一问,犬神使突然露出了失望的表情,用平常的样子瞪着我。 「咦,咱和莱卡是同格的吗?……嘛,咱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 「是吗?怎么了?」 「没什么。第一,不具实体的莱卡不可能泡澡……第二,咱刚才想说的不是这个。」 好像是在说别转移话题似的,泷泽认真地凝视着我,我只好沉默了。 「咱从温泉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这里变得这么热闹,没时间问……不过,那孩子是雪女吧?」 「如果是问八云的话,确实是这样的;毕竟我刚才差点被冻住了,所以可以肯定。不过,我也不知道关于她更多的情况。」 刚才,我把八云是雪女的事情告诉了学姐和小鼬,结果—— 『哟嚯,是你的妖怪同胞啊,小鼬。』 『经岛小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啊,莫非……』 『我也是妖怪。』 『哎呀呀。』 『菜要凉了,总之,先招呼客人用餐吧。』 『是啊,爷爷。』 ——就这样快节奏地结束了对话。所以,我们也完全不知道八云是出于什么原因做了旅馆老板的孙女的。但是看起来不像危险人物,这样不也挺好的吗。听了我上述的说明,大口吃着炸鸡块的小鼬也附和道「是啊」。犬神使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不安地小声说: 「……那个,雪女是在雪山上把人冻死的妖怪吧?虽然也有和年轻男子结婚并有家庭的故事,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她也是第一个夺走别人生命的。」 「啊,是吗?」 小鼬看着我。但即使被这样问了,我也不知道详细情况啊…… 我只能回答「好像是那样来着……」,把虾放进嘴里。那个老爷爷,昨天还说「只提供山上的东西」,今天菜单里丰富的海产品又是咋回事……嘛,总之好吃就行——我正这样想着,经岛学姐突然从我和小鼬之间探出头来。 「嗯,阿泷说的对了一半。雪女传说确实有很多种,但『在雪山上让人冻死的女性型怪异』这一点是共通的。反过来说,雪女就是『把见到的人冻死』这样快速简单的妖怪吧?虽然有『和年轻人建立了家庭,但真面目却暴露了』这种小故事,但不过是后世文学家的自行创作罢了。」 「啊,是吗?」 「是啊。不过,妖怪的特征本就是创作和传承交织在一起,所以很难断言『因为是虚构的所以是谎言』。好了,以上是三十秒就能明白的雪女小知识。」 「啊……谢谢你的说明,学姐。」 向经岛学姐郑重地低头,泷泽同学再次不安地开口了: 「嗯,也就是说,那孩子是很危险的存在……我也不打算说要消灭她,但是……无法从天生的行动模式中逃脱的,就是妖怪吧?」 「事到如今还能怎么样呢……」 一边随意夹走我小盘子里的菜,经岛学姐耸了耸肩。我和小鼬面面相觑,互相点头说「是这样呢」。 说出关键词就退去的伸上;接过它的婴儿之后就变成怪兽而胡闹的牛鬼;袭击回答谜题者的蟹坊主;只踢杀挡道者的夜游神,还有其他种种……至今为止遇到的妖怪及其奇怪的行为模式,在我记忆中复苏了。但是,重新回想起来,大概是每个月都会面临一次生命危机吧,不由得感慨「能活着真好啊」,不用说,这都是因为小鼬的保护! 「到现在为止……真的一直到现在,谢谢你,小鼬!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回过神来,我突然握着小鼬的手热情地说着。 「嗯……嗯,彼此彼此,请多多关照,真一……」 妖怪少女苦笑着微微倾头,仿佛是在说「什么时候变成这种话题了」。经岛学姐和泷泽同学则用冷淡的视线刺了过来,小鼬害羞地垂下了目光。 「看来不管怎样,小白的思考回路终究会到达那个方面啊……嘛,阿泷,总之你是想表达『雪女就是雪女,所以不能放松警惕』,是吧?」 「嗯……是的。」 「呃,虽然感觉不到危险。」 小鼬脸上浮现出苦笑,淡淡地补充说「感觉狐狸更讨厌」,然后突然向嫌疑人本人打招呼: 「啊,是如何呢,八云?果然,那个……会把人冻起来吗?」 「是说我吗?请放心吧,我不会杀你们的。」 「啊,是这样啊……太好了,赫音。」 「呃,不……嗯,这么简单说的话……」 小鼬松了一口气微笑起来,不过,总觉得泷泽同学还是一副不痛快的样子。说着「行了行了」安慰她的,是刚刚还在跟八云交换着手机邮件地址的新井学姐。 「八云是个非常好的孩子,不用担心……呐,江户桥,你说是吧?」 「啊,是啊。笑得这么爽朗的少女不可能杀人。」 新井学姐轻松地微笑着,江户桥学长则予以肯定。 稻叶老师喃喃自语道:「仅仅凭借外表,又有什么根据?正因为如此,才被说成是萝莉控……」我有同感。 看到这一幕的泷泽同学扬起眉毛,盯着学生会二人组说:「会长和副会长都太乐观了。而且,以前咱就在想:二位怎么都这么爽快地接受了妖怪的存在啊!一般不是会更加吃惊或者害怕吗?」 「习惯了。」 学生会长马上作答。新井学姐点头说「同样」,然后却突然摇了摇头。 「嗯,知道葛里酱和稻叶老师是妖怪时候,也确实吃了一惊呢……但是呢,被猿神选为活祭的时候,又得到了其实是天狗的后辈的帮助,大概就没那么吃惊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貌似很有说服力呢……老师,玻璃杯空着呢!」 满脸笑容的老人给稻叶老师倒酒。说要开交流会的是这个人,结果自己却一味地围着老师献殷勤。 慈吾朗先生好像注意到了我错愕的视线,于是笑着把酒瓶伸了过来。 「怎么样,少年也来一杯?」 「不了,因为我还未成年。」 听了我这样拒绝的话,拿着装满透明液体的玻璃杯的稻叶老师哼了一声,轻笑道: 「真是个无聊的男人啊。」 「不,那个……如果是老师的话就打住吧,您是负责学生指导的吧?」 「不凑巧,现在的我不是教师,而是一个女人。是害坊,你又如何呢?」 突然放弃职务的稻叶老师,邀请了正安静地走去盛饭的奈良山。没有加入对话,刚才一直愉快地看着我们的天狗,发现自己被叫到了,于是耸耸肩笑了起来,绑得很长的后发微微摇动。 「真是服了,我也是未成年啊。老师,要看学生证吗?」 「你说什么呢。」 抓住洋酒瓶子和玻璃杯站起来的稻叶老师,径自走到奈良山的旁边,然后扑通一声坐下了。 「这是个好机会。我想让你明白,到底谁才是上级大妖怪!」 「我在下面就可以了。像我这样的天狗怎么可能敌得过把整个国家都灭了的九尾狐呢?那么,就这样吧。」 「喂!别跑啊!」 稻叶老师叫住了拿着碗想回到座位上的奈良山。奈良山苦笑着说:「我认输了。」 另一边,慈吾朗先生单手拿着装有透明液体的瓶子,显得有些落寞: 「嗯,被甩了吗?难得我拿出了引以为豪的酒,真是遗憾。」 八云则小声地吐槽:「活该……自己一大把年纪了,稍微给我自重一点啊。」 看着他们有趣的互动,小鼬小声笑着说:「关系真好啊。」 「啊,对了。我刚才就想问,你们二位是什么关系?八云酱是妖怪,而叔叔您是人类吧?」 想起来询问的是新井学姐。听到这句话,慈吾朗先生以惊人的气势绽放出笑容。啊,不……现在的问题有那么值得高兴的要素吗? 「哦,你叫我『叔叔』吗!没想到会有被漂亮的小姐这么称呼的一天啊——哈哈哈哈。这是作为男人的幸福啊!活着真好!」 啊,原来如此,是那个点吗。 「喂,小姐,如果可以的话,请再这么叫我一次——」 高兴笑着的老爷爷,突然全身雪白地结冰了。 「真受不了你这样。」 稍微有点生气的八云伸出手,白色的冷气就这样吹向慈吾朗先生。「不愧是雪女」,经岛学姐感叹地嘟囔着。 「哎呀,差点就要死了呢。毕竟到了这个年纪,瞬间冷冻也不太扛得住啊。」 「那么,请稍微改变一下态度。」 在室温下解冻的慈吾朗先生笑得和刚才完全一样。本人和八云都说「因为是平常的事所以不要担心」,但是突然冻人什么的,看着对心脏不好。正当我们忐忑不安的时候,意外地顽强的老爷爷笑着开口道: 「对了对了,关于刚才那个提问的答案——正如你们所看到的,我不是普通人。」 「……习惯于被冻住和解冻的人,确实算不上是『普通』呢。」 「是啊……啊,但是,果然不是妖怪。」 小鼬表示慈吾朗先生完全没有那种属于妖怪的迹象,轻飘飘的莱卡也「汪」的叫了一声,这是表示同意吧? 「嗯……咦?那么,您真的是八云酱的祖父吗?」 「啊,那个不过是欺骗世人的假象啊,少年。虽然现在看起来是这样的年龄差,但当初互相认识的时候,可以说是同龄情侣呢。」 慈吾朗先生愉快地说着,尽管如此,总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寂寞……老人又把酒倒进了玻璃杯里。 啊,是这样啊,雪女是不老的妖怪吗。也就是说,这两个人—— 「喂,你表情别那么凝重好吗?虽然对这种『年纪差异』一开始很吃惊,但喜欢的对象永远都是年轻的……这实在是太棒了。」 老爷爷一只手拿着酒瓶笑着,好像要把沉静的空气吹跑一样。 「嗯,那真是太棒了。」 「也不是那样吧?连那种嗜好都没有的好男人,你………嘛,就当我没说好了。」 把深深点头的江户桥学长当成傻瓜,经岛学姐重新看向这对年龄差情侣。 「那么,然后呢?这样的两个人是怎么相遇的呢?」 「哦,你想听吗?是的,那是五十年前的暴风雪之日。我路过山顶——」 慈吾朗先生开始装模作样地说话,八云则试图阻拦。 「啊,也不是特意要问的……」 听到小鼬这么说,雪女一边吐出白色的叹息一边点点头: 「这个男人啊,一看到出现在山顶的我,就在暴风雪中猛冲过来,突然牵着我的手喊着『雪女,请和我结婚吧!』」 「哎呀,那还真是不得了呢。」 好像是代表大家的感想一样,新井学姐苦笑着。在众人(主要是女性阵容)目瞪口呆的视线中,慈吾朗先生毫不气馁地笑着说: 「因为是一见钟情,所以没办法啊!」 「所以说,跑到初次见面的妖怪那里求婚的笨蛋在哪里呢!」 「就在这里——是啊,从那以后,一直到现在都在你的眼前!」 叼着从围裙里取出的烟管,老爷爷用手指着八云。从本人的角度来看,这似乎是种能「决胜」的情话。但被这么说的雪女却略显无奈地扶额,看来效果似乎并不明显。正当我感到同情的时候,泷泽同学戳了我一下。 「……白冢,这个老爷爷是你的亲戚吗?」 「不是的,但有种亲近感。」 听到这个答复的泷泽同学耸了耸肩,小鼬则突然点了点头——仿佛不认为是别人的事,妖怪少女小声呢喃着: 「是啊……不只是我一个人。」 「嗯,听说遇到雪女的时候,转身就会被夺去生命,一直往前走就能得救……老爷爷,您是知道这一点才接近她的吗?」 「听你这么一说,以前村里的老奶奶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老爷爷断然回答了经岛学姐的问题,然后马上补充道:「但是——我当时想着:这不是很可爱吗?就算是妖怪也没关系,总之先说服她吧!很普通吧?」 「啊,我明白你的心情。」 坦率地点着头,慈吾朗先生高兴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然后,以同样冷淡的表情注视我们两人的八云以下各位……咦? 当我发呆的时候,雪女目不转睛地看着慈吾朗先生,清晰地说: 「一般都会逃跑的。如果没有注意到是雪女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但知道是夺走人生命的妖怪之后还能靠近,这并不是理智的行为。」 「嗯……也就是说。果然雪女是把人冻死的妖怪吧?」——泷泽同学难以启齿地插嘴。 「对,是这样。」——被提问的八云,并没有特别在意的样子,爽快地肯定了: 「准确地说,是只把遇到的人冻死,我不会做让目标逃掉这种不雅的事……然而一次显现的目标只有一名,所以除了目标以外的其他人也用不着担心自己被冻死。」 「啊…那你的目标是?」——还是不能安心的泷泽同学追问道。 雪女则随意地指着旁边的老爷爷: 「当然是这个轻浮的老人啊。」 「不过,冻死的刑罚已经过了五十年了,目前还在无限期延期中——」 慈吾朗先生骄傲地笑着。经岛学姐貌似很感兴趣,「嗯~」地哼了一声,用手托住下巴,说: 「并不是放过了目标,而是把从相遇到行使力量的时间不断延长,以不违背雪女行为逻辑为前提,成功地完成了这些事。真是想得好啊……但是小雪——」 对此很是佩服的妖怪博士突然凝视着雪女,笑了起来: 「你,不管怎么说,是接受了吧?他的求婚。」 「啊?嗯,嗯……那是……是的。」 八云小声地承认了。 经岛学姐和新井学姐随即热烈地鼓起了掌,小鼬则像祝福一样微笑着。江户桥学长和泷泽同学不知为何脸红沉默。在房间的角落讨论中的(或者说是单方面地喝醉了的)稻叶老师和奈良山……不知有没有在听。也许是对那种气氛感到羞耻吧,八云突然躲开了大家的视线,以傲娇的态度嘟哝着: 「因为我太热心了,所以当时有点同情他……想着『一旦厌烦了,也可以随手冻死』……不知不觉就答应了。」 「然后就这样一直到现在……真的,像是在哪里听过类似的事情,是从小鼬那里吗?」 被笑嘻嘻的经岛学姐拍了拍肩膀,小鼬微微点头。看到这一幕的八云,不可思议地歪着头,问: 「嗯?那个,难道你也是?」 「嗯……啊,但是呢,我的情况可不是什么『被求婚』!」 「又来了,不是很像吗?」 「完全不一样,御崎!那个,八云,我是被真一拜托成为他绘画的『模特』……是啊,就是这样啊,仅此而已,对吧,真一?」 小鼬极力否认经岛学姐的话,把通红的脸转向了我这里。我反射性地回答「啊,嗯,是这样的」,然后好好地补充了一下: 「但是,我现在的心情和慈吾朗先生没什么两样。我,喜欢小鼬。」 「啊!那、那个,嗯……虽然很高兴,但是你看,最初——」 「嗯。最初只是想画画,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喜欢小鼬。」 「哇,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大家都在听着呢……」 穿着浴衣的妖怪少女,满脸通红,拼命地阻止我继续说下去。 见到这一幕的八云,凝视了我一会,然后就温柔地把手伸向小鼬的肩膀。 「……看来彼此都很辛苦啊。」 啊,请不要在意我。 「哦,是吗!少年你也是对人外美人一见钟情的类型啊!」 伴随着非常高兴的声音,有人一巴掌拍在我的背上。回头一看,只见慈吾朗先生满脸笑容——虽然上了年纪,但年轻的眼神正仔细打量着小鼬。 「嗯,确实是位美丽的小姐——清纯清秀的正统派美少女。虽然散发着温柔的氛围,但却蕴含着凛冽的坚强内在,真是太棒了!」 「咦?是……是吗?」 过于直接的评论,让小鼬扭扭捏捏浑身不自在。我正想点头说「当然了」,慈吾朗先生却突然坏心眼地笑了笑。 「不过,还是不及我们家的八云。」 捂着脸的八云,还有发出「喂喂……」声的大家——在这种情况下,我一听到这话就甩开了老爷爷搭在我背上的手,转过身来直视着他,斩钉截铁地说: 「不,并不是那样!」 说服雪女的男人自信满满地回看向我—— 「哼,小子你懂什么?尽管八云现在也很可爱、很有冲击力,但是在暴风雪肆虐的高岭山路上,在那种情况下看一眼的话,百人中会有五百人爱上她!」 「太天真了,老先生。如果这么说的话——那天晚上在那个地方,在从窗户射进来的月光下凛然站着的小鼬,她那种美丽和帅气是谁都无法匹敌的!」 「嗬!可是,八云还有纤细的、如瓷器般洁白的皮肤,以及像是融化了的黑夜般的秀发!」 「小鼬那健康明亮的肤色,匀称的身材足以与之一战!」 「同时拥有天真少女和坚强女性两面的神秘相貌!」 「充满了坚定不移的深邃眼眸,还有——拥抱时那温暖而柔软的触感!」 「喂!喂……真一!」 变得满脸通红的小鼬想要站起来,但很快就被经岛学姐阻止了。 「等一下!很有趣,继续看吧——」 「但、但是,御崎…!」 「哎呀,又不是现在才开始的,喝点水冷静下来吧?」 「……嗯……真让人难为情。」 小鼬蜷缩着背,默默地把嘴挪到学姐递过来的玻璃杯上。看那涨红的脸,恐怕完全尝不出水的味道吧。让你为难真是对不起,小鼬……但是,这是不能输的战斗!像这样在心中默念着,我再次开口:「不仅仅是外表,小鼬她——内在也一样温柔而强大!」 「哈哈,这次是从『内在』的方面进攻过来吗?但这种战术可是犯了致命的错误哟,年轻人!」 「什么,您说什么?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呵呵,因为是雪女所以看起来很冷酷,但两人独处时的八云又是怎样的呢?」 呼咻—— 一阵冷风吹过,正热情演讲的慈吾朗先生就这样被冻住了。 「……适可而止吧。一大把年纪了,真不知羞。」 雪白的小脸上染上了一抹淡粉色,雪女冷冷地叹气。 「呀,一晚上冻了两次,好久没这样了……胡子还是硬邦邦的。」 「这是自作自受。」 雪女瞪视着哈哈大笑的慈吾朗先生。虽然当事人的表情很轻松,但是这种在眼前被冻住再解冻的场景,不管看几遍都觉得对心脏不好……没事吧?老爷爷。 「请慢用——叔叔,你们两位关系真是好呢。」 新井学姐把倒在茶杯里的热茶递了出去。解冻结束后的老爷爷一边兴高采烈地接过那杯茶(被叫「叔叔」好像是某种开关),一边宣言道:「那当然了——毕竟是在逆境中成长的爱啊。」 「逆境……果然,您受了很多苦,是吗?」——新井学姐略显凝重地问道。 「就是那样吧?永远不老的少女,让周围的人觉得毛骨悚然之类的」——不知为什么经岛学姐回答了这个问题。 ——啊,果然,也有那样的事吗。我们不由得陷入沉默,但慈吾朗先生本人还是一脸轻松地弹了弹胡子: 「嗯,就是那么回事。但——是!无论是亲兄弟的白眼,还是全村人的集体断交,在两人的爱面前都是无力的!这就是——面对集体排斥的不屈!」 「……那个啊,那是两人的爱吗?明明是你单方面的。」 「可是最开始你对我说的那句话,我会一直记得的,亲爱的~」 「那是一时的意乱神迷!请不要再说『亲爱的』了,倒人胃口!」 老人爽朗地笑着,雪女则红着脸移开了视线——这种对话大概已经持续几十年了?彼此的反应也是一贯如此吧。 「啊,好好好,谢谢您的讲述——怎么觉得刚才感到同情的我是个笨蛋呢……」 发自内心目瞪口呆的经岛学姐,代言了我们的心情。慈吾朗先生这时挠了挠头,说道:「啊,真要说的话,也确实有不方便的地方……不老的少女,终究还是会引人注目的。因为很难在一个地方呆下去,所以我们一直在海外辗转生活——劳拉、苏珊、弗洛伦斯、多萝西、海伦娜、艾达,还有杰拉伊勒啊,这些故交真令人怀念。」 「为什么只记得女人的名字呢!但是……确实很怀念呢。」 对老人投以冷淡的视线后,八云深深地微笑着。让人感受到漫长人生的幼小侧脸,令我情不自禁地看入迷了。 「是啊……真是辛苦了。」 也许是同情吧,泷泽同学喃喃自语,老爷爷突然笑着点了点头,说道: 「嗯,那已经很辛苦了……我已经习惯了他人的恐惧和厌恶了。但不知什么时候,各国的研究机构发现了八云是长生不老的妖怪!所以我不断与袭击过来的特务作斗争,然而他们却不肯善罢甘休,失败了还会卷土重来!」 「这是在胡扯吧。」——犬神使瞬间从同情模式切换到冷评模式。 慈吾朗先生笑道:「被发现了吗?」弹了弹胡子。真是个狡猾的老爷爷。 「嗯,我不需要同情——因为我已经很幸福了,并不会再去抱怨什么。」 说完这句话的慈吾朗先生,看着厌倦了审问奈良山而来到这里的稻叶老师和坐在旁边的八云,抚摸着胡子,自言自语道: 「……如果再长大一点才停止成长的话,那就太棒了。」 「嗯?」 「说起来……初次相遇的时候,八云正好处于我的好球区中间呢。但是上了年纪,防守范围也会扩大,这算是人之常情吧?虽说培养到狐狸老师的水平有些困难……至少,能像这位黑发小姐那样成长的话,我就已经满……痛痛痛痛、真的痛!」 「这样啊,雪女是以目标最憧憬的姿态出现的妖怪。」——看着被八云揪住胡子的老爷爷,经岛学姐突然兴致勃勃地嘟囔着。 「怎么说呢?如果我20岁左右遇到八云的话,就更好了!」 「还有什么想说的?现在的我就那么让你不满意吗?」 八云鼓起脸颊,慈吾朗先生则温柔地敲了一下她的头,然后站起身来。 「没有的事,亲爱的。所以,你能帮我一下吗?」 「请不要叫我『亲爱的』。那么,要我帮你什么?」雪女羞涩地问。 身穿作务衣的老爷爷指了指摆着空盘子的桌子。 「料理也收拾好了,差不多该是甜点的时间了吧?本馆的冰箱里放着杏仁豆腐,我一个人拿不动。」 八云听了这话,也起身离席。我问她「需要帮忙吗?」 沉浸在爱情中的老人则断然摇头: 「客人,这是旅馆人员的工作。而且,妨碍两人之爱的时间,是很讨人嫌的行为哟?」 「别犯迷糊了!快走吧,醉鬼。小心我把你埋进永久冻土里。」——八云用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冰柱戳着慈吾朗先生。 虽然上了年纪,但身体还硬朗的老爷爷笑着说「了解」,然后两人就这样离开了别馆的大房间。 「人和妖怪的关系也有各种各样的形式呢……」 目送了那对年龄差情侣之后,泷泽同学抬头看着漂浮在旁边的犬神喃喃自语。不知是不是明白了主人所说的意思,莱卡高兴地吠了一声。 「话说回来,会对初次见面的妖怪展开追求的,居然有两个人,真让人吃惊。」 经岛学姐用呆然的语调说着,深深地摇头,绑在头两侧的马尾不停地晃动。 「咦?是在说我的事吗?」 「不然呢?小鼬,你怎么看?这家伙可真是没有自觉啊。」 学姐叹了一口气,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安静的小鼬打招呼。我想一定会有害羞或者愤怒或者尴尬的沉默,所以看了看旁边的座位,但是小鼬的反应非常出人意料—— 「嗯?怎么——了?」——和以往不同的软绵绵的语调,以及胡乱延伸的词尾。 只见趴在桌子上的小鼬把头转向了我们——诶,是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这满脸的笑容究竟是怎么回事?……很明显,小鼬的状态不太正常。 「……不,那是我的台词,小鼬你怎么了?」——在不安的驱使下,我这么问了。 「嗯?啊,真一……」 妖怪少女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摇摇晃晃地试图支起上身。 「嗯?」 「不,不是——哼哼!」 在小鼬的肩膀摇摇欲坠、即将从桌面滑落之时,我连忙伸出手来支撑住她的身体。被浴衣包裹着的肩膀又圆又小,只要触摸一下心跳就会加速……但这意外的温热却更令我在意。 扶着小鼬让她重新坐好后,我才注意到她的面颊泛红,而且一只手握着一个几乎空了的玻璃杯。难道是……我刚这么想的时候,稻叶老师拿起了那个玻璃杯,把剩下的液体一饮而尽,说道: 「果然。虽然味道像水,但酒精浓度相当高呢。」 「咦?那么,小鼬的这幅惨状……」 「看来是不小心喝了酒,好像还喝醉了。」新井学姐抱着胳膊苦笑着。 「妖怪也不擅长喝酒吗?」——江户桥学长有些担心地问。 经岛学姐则点了点头,回应道: 「小鼬在肉体上毕竟还是高一的女孩子,那当然是喝醉了吧……另外,妖怪一般都不擅长喝酒,这是自八岐大蛇以来的传统。」 「你说的怎么好像事不关己一样?递杯子的人应该就是学姐你吧?让小鼬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我一边再次支撑起差点又趴在桌上的浴衣少女,一边瞪着戴眼镜的妖怪博士。于是,造成这种状况的元凶,毫不害怕地吐出了小小的舌头: 「对不起,小白,但那并不是故意的,所以请原谅我吧?话说小鼬居然把那一满杯快喝光了,有点出人意料。」 只是形式上的反省也马马虎虎,学姐饶有趣味地窥视着小鼬。也许是注意到了那个视线吧,小鼬突然高兴地笑了起来。 「啊,是御崎。」 「对,我是御崎,太棒了。」 砰,互相击掌的两个人……嗯,小鼬发出了「哦」的欢呼声。 「学姐!请别再戏弄小鼬了。」 「没什么。能看到和平时不一样的小鼬,你不是也有点高兴吗?」 「那倒是。」我反射性地点了点头。 原本不安地注视着事态的泷泽同学,露骨地蔑视了我: 「你太不严肃了,白冢。咱真是看错你了。」 「汪汪——」 连莱卡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唉,毕竟我说了那样的话啊。一脸亢奋的小鼬就在旁边,笑嘻嘻地看向我。虽然知道是酒的原因,但我心底不可能不高兴。 「看起来一脸幸福的样子……真想把你诅咒死啊。」 「算了算了,老师。我觉得对自己诚实也是白冢的优点。」 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的奈良山,耸耸肩微微笑了笑。我正想道谢,天狗拉开拉门说:「我去泡温泉了。」然后飘然而去。 「……不管在哪里都是这么我行我素啊,不愧是大妖怪。」——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佩服,经岛学姐深深地嘟囔着。 晃晃悠悠的小鼬对这句台词有了反应: 「妖怪?嗯——我,是妖怪哦。」 伴随着没有脉络的语句,小鼬周围的空气凛然地紧张起来。茶色的毛茸茸耳朵逐渐实体化,尾巴也开始从浴衣的下摆翘起。 「看,呵呵。对吧?对吧?」 「不不,即使不把耳朵露出来也知道啊。我没有怀疑,一点也没有!」 「嗯,真的吗?」 「真的真的,所以——」 尾巴露出来的话,浴衣的下摆会乱,这一点让我分心——能不能早点缩回去呢?在正要这么说的我的面前,小鼬摇摇晃晃的身体突然一歪—— 「哇!喂,小鼬?」 还没来得及支撑,小鼬就这样把脖子靠在了我的肩上,突然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唔~」 然后能听到安稳的睡息。啊,好像完全睡着了。 「——我现在该怎么办,泷泽同学?」 因为眼睛恰好对视了,所以顺势问了一下。结果收到了生硬的回答。 「即使什么都不做,不、不也很好吗?是吧,莱卡?」 「唔——汪汪?」 「啊?不,我没在羡慕,没什么!」 「唔——汪。」 「『太可惜了,再坦率一点就很可爱了……』喂,用不着你来操心啊!」 「汪汪。」 「不是!上个月的那个是我甩的!」 看着关系很好的主人和犬神。话说回来,我们又听不懂莱卡的话,用不着翻译出来啊。正当我露出苦笑的时候。 「嘿嘿~」 伴随着小小的声音,靠在我肩上的头突然颤抖起来。在问她怎么了之前,小鼬的身体再次起了反应,扭动了一下—— 「啊。」 然后又露出了小小的声音——分不清是梦话还是寝息,真有点遗憾……而且小鼬的脸色依然是一片红晕,我不由得紧张起来。现在看脸的话,大体上全力拥抱她应该没错。不过,对喝醉睡着了的女孩子做那个,无论怎样都是违反规则的哟,白冢真一! 我全力把目光从小鼬身上移开,然后集中了意识——对了,有头发遮挡,触碰到的就不是脖子。如果听不到「啊」、「嗯」、「呀」之类的声音就等于没有,即使听到了也当没听到! 正当我在暗自说服自己的时候,突然传来了听惯了的声音—— 「咦——就算睡着了,握住尾巴也会有反应啊。」 「哎呀,看起来很有趣啊,那我也来……」 「经岛!还有稻叶老师!不要趁机玩弄葛里酱!」 「呜啊~」 「『呜啊』个头啊,别这样了,经岛,真是的!」 听到那样的对话,我把视线转向了小鼬的后面——只见躲闪开的经岛学姐和稻叶老师,以及把手叉在腰上、正生着气的新井学姐………原来如此,原来是她们两个干的。 「真是帮了大忙了,我从心底里感谢你,新井学姐!」 因为小鼬的头靠在肩膀上,我没法挪动身体,所以只用言语表达了感谢。学生会副会长露出了值得信赖的笑容说「不客气」。啊,太迷人了。 「嗯,真不愧是新井。」 「什么『不愧是啊』?那个,江户桥,本来应该由你来阻止的吧?」 「不好意思……」 「你太惯着经岛了。话说,白冢君——」 无视失落的会长,新井学姐转向了我们。 「——让葛里酱去外面稍微透个气,怎么样?」 「哎呀,这真是聪明的主意呢。如果雪女还在的话,也可以让她冷却一下吧。」 「那么?由谁带着失去意识、毫无防备的小鼬出去呢?」 腹黑姐妹一点也不害怕地回来了,经岛学姐还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看向我,然后—— 「就让白冢来,不就好了吗?」——泷泽同学生硬地嘟哝着。 「小白?但是这家伙不知会对小鼬做什么。」 「真失礼啊,我也有理性——我什么都不会做。」 「骗人,我不相信。」 为了不吵醒小鼬,我们都压低了声音。突然,在我肩上睡着了的少女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没关系的。」 「诶?」 「我……真一……我相信你,对吧?」 虽然断断续续,但还是能清楚地听到—— 「唔嗯」 然后再次传来平静的寝息。 仅仅一瞬间,现场被寂静支配了,然后过了大约两秒…… 「哇,谢谢你,小鼬!我也是,我也最喜欢你了!」——我像触电了一样抱紧了小鼬。 「嗯!说了『什么都不会做』之后就全力拥抱,你是繁殖期的昆虫吗!?」 经岛学姐迅速地挥动手臂,停在了我的脖子上——突然间喉咙被压住,我漏出了「嘎——」的奇怪吐息。同时,由于我松手而快要倒下的小鼬的身体,则被江户桥学长撑住了——很棒的组合! 新井学姐苦笑道:「嗯,现在的葛里酱确实很可爱,所以也能理解白冢君的反应。」 泷泽同学和稻叶老师则挂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嘟哝着—— 「……但是,伊达同学刚才也没说喜欢白冢啊?」 「尽管如此,还能说出『我也很喜欢』,这正是年轻雄性的可怕之处啊。」 *** 「感觉如何,小鼬?」 「嗯……好多了。」 别馆玄关前昏暗的外灯下,在浴衣外披上了一件茶色外褂的小鼬,放松地坐在平坦的岩石上。和刚才喝醉的晕乎状态不同,话语中能让人感到坚定的意志——看来已经完全恢复了。 站在旁边的我松了一口气,小鼬突然转向我,说道: 「……谢谢你,真一。」 「嗯?什么事?」 ——突然说什么呢?被我盯着看的小鼬小声笑道: 「各种各样。」 「各种各样?比如?」 「比如说,在酒醒之前一直陪着我……之类的?」 这样说着的小鼬,突然向后仰看夜空。 「没什么啦,不客气。」 我笑着耸耸肩,跟她一样仰起头来——三百六十度,满天星斗。昨晚因为火取魔作怪的缘故,所以完全一片漆黑。现在看来冬季山间的星空璀璨异常,真的很漂亮,空气也很清新。虽然是陈腐的说法——但突然觉得像天象仪一样。 「对了,真一。这是我们第二次一起看星星了。」 「要说这个的话,也是第二次穿浴衣。」 「但是,比那个时候还要漂亮呢。」 「嗯。」 回应着小鼬放松的声音,我仰望夜空。嗯,那个时候本来是想逛神社的街市,并不是为了看星星…… 「嗯,宇宙啊,有着和小鼬不同方向的美丽。」 「啊?嗯,嗯……是这样吗?」 「是啊,至少对我来说是的。」 我凝视着小鼬,深深地点了点头。小鼬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笑容,但不久就再次转向夜空,开始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真一,你还记得慈吾朗和八云的故事吗?」 「啊?我还记得呢,毕竟就在刚才……」 小鼬打断了我想继续说的话—— 「你也听到了吧?——非常辛苦、也会被他人排斥,还不能长期住在同一个地方。」 我听着小鼬继续组织语言,在这段话的前方,似乎有一种讨厌的预感……嗯,先听了之后再说。 「真一,我想了想,有我在的话……」 小鼬在那里突然沉默了,视线从天空下移到森林里,飒爽英姿地站起身来,开始环顾四周。 啊,不,那个,就在那里把要说的话中断了吗? 「……那个,小鼬?刚才的话题就这么结——」 「嘘!安静,真一……!!」——直立的食指戳到了我的鼻尖上。 用只有妖怪鼬才有的感觉探索着周围的气息——小鼬一边将小巧玲珑的耳朵实体化,一边静静地喃喃自语: 「林道的深处……森林里有什么东西。不仅气息令人讨厌……量也很多……!」 *** 「真是个讨人嫌的男人,真让人厌烦。」 「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怪物。我也没有被捕获对象喜欢的兴趣。」 「再会之初,你就把别人的媳妇叫做怪物吗?真是一点没变啊,粂神。」 「这是我的台词,箕轮。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还有心情对我恶语相向。」 和小鼬一起前往的林间道旁一角,躲在树荫下的我们窥视着前方——在冰冷的积雪小径上,慈吾朗先生和八云正与陌生人对峙着。 「我们回到日本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我还以为没有马上袭击过来肯定是停业了呢。要来的话就赶紧来吧,你这渣滓。」 「哈哈,如果让你久等还真是失礼了。不知为什么,这附近的监控摄像头每天晚上都会被封住。不过今晚却意外地恢复正常了,所以我决定过来看看。」 「摄像头被封锁了……?啊,那难道是火取魔吗?」 「是啊,为了旅馆而特地赶走它……看来是自掘坟墓吗?」 「火取魔?你指的是什么?算了,这无所谓。那么,今天就让我来达成夙愿吧——把实际存在的怪异——『雪女』这一珍贵样本给……喂!」 指着八云的壮年男子,穿着朴素的西装,外罩皮革大衣。虽然是不太显眼的风貌,但如果要举出强烈的特征的话,大概就是尖鼻子和圆眼镜吧。而且,在那家伙的周围——嗯,说实话,我觉得这是一幅无论如何都太不现实的景象。 「真是受够了。不过,虽然不知道是私兵还是佣兵,但你的组织竟然有这么多人。」 正如慈吾朗先生所说——穿着迷彩服、全身戒备,用黑色口罩和护目镜遮住素颜的十几个人,拿着只能认为是手枪的东西,包围了老爷爷和少女。 「我还以为你早就被炒了呢。大概,这是抓住我的最后一次机会,所以才把关系和预算全都投进去了吧……反正也会白白落空的,这次也是。之后还会因为失职而被问责,真可怜。」 八云耸起被和服包裹的小小肩膀,故意叹气。虽然明显受到了挑衅,但迷彩服士兵们却纹丝不动,只是无言地继续维持瞄准的姿态。 「啊,真一……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在旁边潜伏着的小鼬低声问我,所以我悄悄地回答了: 「就算被问……我也只知道他们确实是冲着八云来的。另外,这好像不是第一次袭击了。」 原来刚才慈吾朗先生说的「失败了还会卷土重来」并不是开玩笑啊,很抱歉我当时持怀疑态度——一边在内心嘀咕,一边看向视线的前方,穿着大衣的男人用讨厌的声音冷笑道: 「这次防寒装备也完美无缺,我不认为你能像上次那样逃跑。」 「……就是这样啊。而且面对这个人数,我们的好运看来到头了。」 说完,慈吾朗先生干脆举起了双手。诶?不逃吗? 「什么呀,你不反抗吗?……算了,抓住她吧,把他也按住。」 大衣男下达了命令,两名士兵向八云和慈吾朗先生走去。也许是认为对方人多势众吧,两人连反抗的样子都没有。 「那样的……不救不行!」 「不,等一下!」 我马上抓住了即将进入临战状态的小鼬。不管情况如何,在那些公开表示要捕捉妖怪的家伙面前,绝对不能使用妖怪的能力! 然后,被抓住手臂的小鼬想要反驳我,就在那个时候——老实举起双手的慈吾朗先生的视线一瞬间转向我这边,像之前那样笨拙地眨了下眼。 ——别动,你们看着就行。 不知为什么,感觉他是在这样说,于是我们悄悄地缩回到树荫下。 像是在等着那个一样,穿着作务衣的老爷爷开口道: 「喂,当兵的呀,你们这趟生意也真是不走运啊。」 士兵们没有反应。看到这一幕的慈吾朗先生叹了口气,然后摇摇头: 「不打算跟捕获对象说话吗?还真是有专业意识啊。但是,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如果看到雪女的话,两天之内,你的亲人之一必然会死。」 听了慈吾朗先生貌似随口说出的这句话,士兵们的动作在一瞬间突然停止了。 「大概是什么都没教就被动员起来的吧?哎呀,真是可悲。」 「——笨蛋,那是谣言!不要听那个老头的话!」 大衣男像被触到痛点一样叫喊着,但慈吾朗先生的行动比那个快了一瞬间——用流畅的动作从围裙里反手抽出烟管—— 「骗你的,傻瓜。」 ——把金属制的吸口刺向疏忽大意的士兵的喉咙。一个人……不,一瞬间刺了相邻的两个人! 发出沉重的悲鸣,两个男人跪了下来。 「啧,我都说了不要听。还是一如既往的卑鄙…!」 「卑鄙?你知道吗?这只是使用力量还是头脑的区别。」 「吵死了!够了,快开枪!这种天气和气温不可能使用冰雪路障!」 懊悔的大衣男人吼叫着,然而剩下的士兵们却……没有开枪? 「你们在等什么?开枪吧!反正是怪物,挨两、三枪是死不了的!」 「没用的,那些不漂亮的玩具已经完全冻住啦。」 八云微微一笑——只见士兵们的手枪都被白霜包裹着。 「晴天夜晚的雪女是无力的……?真是不可救药的愚蠢啊。所有需要热量才能运作的工具,在我面前都是无力的!」 随着这一句话,八云的身体里冒出了白色的冷气。和服袖子随风舞动,森林的温度一下子下降了。这是雪女的本色发挥。 小鼬突然打了个寒颤,于是我轻轻地把身体靠了过去……这可不是别有用心,嗯,冻着了就不好了。而且,我也很冷。 「不要害怕,在格斗战中捕获吧!碍事的只有一个老头,翻不起什么浪来!」 「嗯,这的确是对的,可是——」 慈吾朗先生笑呵呵的,把手里的烟管摇了摇。只见三十厘米左右的金属棒被八云指尖吹出的冷气包裹后,变成了近两米的冰棒。把意外精悍的右手伸直,紧紧抓住冰杖的慈吾朗先生说道: 「如果要来的话,就堂堂正正地决斗吧!」 气势一闪——朝着逼近的士兵的头部用力地挥了过去。伴随着「哗啦」的声音,一个强壮的男人,倒在了深夜的森林里。 「峰打ちじゃ!」(意为:「用刀背打的」,出自时代剧台词) 慈吾朗先生拿着破碎的冰杖,八云重新聚集冷气——白色的钝器一下子就「复活」了。 一旁看着的小鼬紧张得喘不过气来,我也有同感——那两个人相当习惯战斗。 「那么,下一个!话说回来,我真能对付这么多人吗?」 「什么呀,明明知道还挣扎?你真是老了,箕轮!」 「我要是变年轻的话就变成怪物了——亲爱的,还没准备好吗?」 「让您久等了,已经挣够时间了。另外,在人前还是别用那个称呼……」 雪女把害羞的脸一下子别开,然后双手伸向地面——那一瞬间,乌黑的秀发飘然起舞,一阵狂风吹雪把一伙人裹了进去——慈吾朗先生和八云的身影则从地面浮向空中。 「骗人的……飞了吗?」 「真的——不!是冰柱!」——在暴风雪中,我抱着小鼬的肩膀,抑制着声音说。 只见巨大的冰柱从地上突出,把两个人托了起来。 「冰柱!?嗯,还想逃!话说,这哪里是『堂堂正正的决斗』啊,你这卑鄙老头!」 「你说什么呢?哪里有直接上相扑台的笨蛋。」 丢下慌慌张张跑来的大衣男和士兵们,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夜空中。 「这个暴风雪,还有那个冰柱,原来是利用了地下水脉!」 「答对喽,笨蛋。只要抓住地利,基本上总会有办法的——那么,再见了,明智君!哇——哈哈哈!」 「真是令人怀念的台词啊。」 「追啊,应该逃不远的!你愣着干什么,快把伤员抬走!」 在视野被一片白色覆盖的情况下,响起了这样的声音,接着就听到了吧嗒吧嗒地跑过去的脚步声。 不久后,暴风雪平息了,森林里只剩下我和小鼬。薄薄的积雪一下子就融化消失了,寂静重新笼罩了山林。 「……那两个人,都没事吧?」 「大概没事,好像已经习惯了。」 虽然打算尽量用开朗的语气说出来,但是从嘴里挤出的却是不安的语调。我想那大概是因为知道了「有追捕妖怪的组织」这一事实吧。 在那之后,因为身体也变冷了,所以我们决定返回别馆。我一边穿过黑暗的玄关,一边向先一步登上走廊的小鼬打招呼。 「那个,小鼬,刚才你要说什么呢?是有关那两个人故事的感想之类的……?」 「啊,嗯……就是这件事,那个,真一。我……果然,是个麻烦。」——小鼬难以启齿般地,以平静的语调这么说着。 为了打破这种气氛,我断然地说了出来——「我会努力的。」 竭尽全力试着露出笑容,虽然我觉得还不至于到那一步,但这是心情的问题。 「咦……?」 感到疑惑的小鼬歪着头——就是现在!在她发问之前,我马上继续说了下去: 「总有一天我会好好地画下小鼬——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一定会守护你的!虽然不能断言这一点很可怜,但我会尽我所能去做任何事情。对我来说,有小鼬在身边,真的是很开心的事。所以——」 ——所以,绝对不要认为自己是妖怪会给别人添麻烦! 虽然我想这么说,但这次轮到小鼬插话了。 「……谢谢你,真一。」——盯着我的眼睛,小鼬带着柔和的笑容说道。 啊,这张脸还是那么迷人。白冢真一再次确认了自己深深地迷恋着眼前的少女——我耸耸肩,苦笑着说: 「嗯,我没有自信能像慈吾朗先生那样。」 「诶?不那样也没关系……!千万别!」 小鼬从温柔的笑容中急转直下,脸颊变红后避开了我的视线,别过脸去。我一边想着她是不是联想到慈吾朗先生叫八云「亲爱的」,一边在走廊上行进,就这样走到了还很热闹的大房间。 「我回来了——」 「我也回来了——」 拉开拉门,最先回头看的是经岛学姐。 「哦,回来了啊。」 在她周围,坐着熟悉的成员——泷泽同学和莱卡、新井学姐、江户桥学长、稻叶老师、洗完澡的奈良山、慈吾朗先生和八云。看着或害羞、或发呆、或因酒精而微微泛红、或微笑的大家的脸,不知为什么感到非常安心。 「哎呀,酒醒了啊。」 「嗯,谢谢你,八云——啊?」 小鼬张着嘴凝固了。 嗯,我很理解你的心情。 「……八云?还有慈吾朗先生?」 「是啊——」 「是啊——不是!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们两个!刚才不是和暴风雪一起消失在夜空中了吗!?」 我不由得叫了出来,穿着作务衣的老爷爷一只手拿着杏仁豆腐的杯子,呵呵的笑了。 「青涩的少年哟,假装逃跑却留在原地,这是兵法的基本啊。」 「那帮人也太傻了,现在一定是在拼命地搜山吧。」 「……搜山?喂喂,这是怎么回事啊,小白?」 经岛学姐这样问我,我回答说:「请问本人。」嗯,平安无事是好事,但请把我刚才的感动和同情还来啊!这些家伙。 ──────────────────────── 第三章 男子汉——或者说,木叶天狗的故事 「这是旅馆的经理说的:『托您的福,别馆也能住客人了,谢谢!』那么,我把话带到了,OK?」 「知道了,穗村。传话我收到了。」 我一边用右手抓着铅笔在桌面的素描本上奔驰,一边回答着手机对面的幽灵部员。听到这句话的穗村满意地说了声「好」,接着却突然压低了音调,很遗憾地嘟囔着: 「可恶。按照计划,现在八云酱应该也会感谢我这个介绍人的……结果突然因为老家的事情回去了啊。唉,真可惜啊。」 「啊,表面上是这样解释的吗?」 我不由得反问,结果穗村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哎呀,失言。 「啊,不,没什么,请忽视刚才的话,穗村。」 其实那孩子是个活了几十年的雪女(难怪正好在「年上控」穗村的好球区),而且还是老板老大爷的恋人;喝了一夜之后,那两人不知去了哪里——这些我可说不出口。所以我慌忙含糊其辞,强行转换了话题: 「你打算在那里待到什么时候?」 「嗯,寒假的时候会一直这样……哦?对不起,白冢,辛迪小姐在叫我,我要挂了。」 「辛迪?突然蹦出个人名,那是谁啊?」 虽然发出了惊讶的声音,但我的目光还是落在手边的素描本上——嗯,画的很不错。 「是伙夫的姐姐。这个啊,她胸部可是很壮观呢!诶?奥-耶斯,维特阿米尼兹!(Oh~yes , wait a minute!)维科斯-阿姆-阿兹-苏恩-阿兹-卡姆-希亚——!(Because(?)I'm as soon as come here! 有语法错误)」 撂下这句奇怪的英语后,电话突然断了。大概是想说「请稍等,我一会儿就来」吧,这语法真的没问题吗?一边想着朋友的事情,我一边啪的一声合上了手机。 「是诚二打来的吗?」 循着清澈声音的来源看去,小鼬正以美术室窗户为背景望着这边。服装是和往常一样的水手服,手边则是画笔和绘画画布。虽然是司空见惯的社团活动景象……但为什么呢,这个情景让我感觉很新鲜……唉,真是的。 「咦?怎么了,真一?」 看着屏住呼吸而凝固的我,妖怪少女突然疑惑地倾了倾头。我搔着后脑勺,开始组织语言:「嗯,如果要说的话,其实——」啊,终于注意到了:「——这样啊!这是今年第一次看到穿制服的小鼬!」 「啊?嗯,是吗?因为从正月开始就去泡温泉了,之后又各自休息了……大家还没来呢。」 说着,小鼬苦笑了一下,然后环顾了寒假的美术室。 嗯,确实是那样。在足有班级教室那么大的美术室里,现在只有我和小鼬两个人,因此感到冷清也是理所当然的。啊,还有犬神一只,不过它不是美术部员,所以不算。 「六成部员都没来啊。穗村是打工,奈良山不知去了哪里。」——那个天狗,在从温泉回来的路上、经过从没听说过的山间车站时,冒出一句「那么,我在这里下了」,然后就突然中途下车,再之后就没音信了。他现在人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呢? 「嗯。而且,御崎是那个……和照平『约会』吧?真好啊……」 小鼬好像有点羡慕,然后奇怪地害羞了一下。 嗯,虽然说要和江户桥学长约会,但毕竟是那两个人啊,我感觉不会发展成脸红心跳的样子。啊,对不起。 「你也是这么想的吧,莱卡?」 「喔?汪汪。」 面对我随便问的问题,在讲台上睡着的犬神好像嫌麻烦似的,睁开一只眼随声附和,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犬神使去了吹奏乐部,莱卡就会理所当然地等在美术室里。 泷泽同学说过:『你知道咱操纵莱卡附身时会用长笛吧?但是,在社团活动中,咱需要一直吹奏,这会让莱卡受到多余的影响。但是在美术室的话,就很安静,而且莱卡也很喜欢伊达同学和经岛学姐,所以如果能帮咱照看的话就太好了。』——就是这么个情况。 「作为犬神也很辛苦吧?」 小鼬带着同情去搭话,意思姑且不论,语气似乎传达了出来。 「嗯—」 莱卡像是在说「完全没有」,却又加上了不安的低吟。 「……啊?啊,嗯,是啊。」 对于那个声音,小鼬随声附和。毕竟只有泷泽同学能完全理解莱卡的话,但是小鼬据说可以「根据气氛明白七成左右」,至于我,则是完全不明白。 「嗯……赫音的长笛,早点回来就好了。」 「汪汪」 「担心?没关系,赫音很聪明,而且她身边还有莱卡你在呢。对吧?」 小鼬一边笑着一边鼓励着犬神。这么说来,泷泽同学的长笛,自从除夕夜大战猿神时过度使用之后,寒假期间就一直放在乐器店进行修理检查吗?据说她在社团活动时使用的是音乐室的备品。一边想着那样的事,我一边努力把意识拉回到手边的画上。 不行,社团活动的时间还是得集中在画上。如果不趁还没忘记的时候画的话,就太可惜了。 我摇摇头,在心里如此默念。 其实,我一瞬间就可以回想起当时的风景和情景(把这些告诉别人的话,一定会被认为是说谎或者怪人,但因为是真的所以没办法),问题在于看到它时的冲击感,这种感觉确实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薄消失。如何将这份珍贵的感动深深地印在纸上呢?对我来说,画画这种行为,在某种意义上是和时间的较量。 「不过,表达这一点的技术也不够……」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保持一定的距离以确认整体的平衡感。 在素描簿上用粗糙的线条描绘的——是让黑色长发与和服袖子在暴风雪中起舞的娇小少女,以及拿着冰结长棒、身穿作务衣的老人。相互依偎站立的两人周围有十几个持枪的迷彩服男子,他们中的一个已经倒地昏迷。 好啊,大体上是和印象一样的构图……虽然不知为什么,但总感觉怪怪的。就在我想「这简直是——」的时候,美术室的门开了,随即传来了惊讶的声音。 「哇,看上去像是B级动作片的DVD封面——是《沉默的老指挥官 VI:我的雪女爱人》吗?啊,标题很合适。」 「不愧是学姐,说得真好。」 我一边赞叹一边回头看,只见经岛学姐拿着塑料袋站着——身穿浅绿色外套和蓝色牛仔裤。嗯,非常休闲的风格,看上去像是个精力充沛的孩子。 「咦,御崎?你不是说今天和明天要休息的吗?」 「因为江户桥说要去学生会室,所以就陪他一起来学校了。另外,听说狐狸一直在休息,所以工作积压了很多。寒假就该像那样悠闲地休息过去才对,那个勤勉的眼镜可真是——嗯,我也有点事……啊,这个就送给你们了。」 学姐一边因为江户桥学长而叹气,一边把塑料袋递给我。「谢谢」,我道谢之后看了看里面——袋子里装着凉得恰到好处的章鱼烧(八个装)。 「哇,谢谢你,御崎。那么……你们去了哪里?」 放下铅笔取出章鱼烧的时候,小鼬很感兴趣地问了学姐。 一面用手势向莱卡打招呼,学姐头也不回地爽快答道: 「我是去了旧书店,江户桥则是碁会所。」 「……碁会所?真一,那是什么?」 小鼬一边嚼着章鱼烧,一边疑惑地歪着头。 「指的是能下围棋和将棋的店。嘛,很符合江户桥学长的风格……话说回来,你们是分别行动吗?」 我用另一根牙签戳着章鱼烧,向经岛学姐询问。学姐点了点头,说: 「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因为彼此的兴趣完全不同,即使勉强跟着对方也没意思啊。」 「不好意思,虽然这么问很失礼。但你们为什么会交往呢?」 「嗯,这就是个谜。」 摇晃着双马尾,身材娇小的学姐一脸纳闷的表情——仿佛被问到的不是自己一样,这反应真是让人吃惊。不一会儿,貌似思索无果的学姐抬起头,说了句:「算了——」然后切换到其他话题: 「喂,听我说——这可不是骗人的哦?刚才我和江户桥一起走在路上的时候,窜出了一个披着绿色斗篷、浅黑肤色的小伙子。他当着我们的面突然脱下斗篷,切换到只穿裤衩的半裸模式,嘴里还喊着:『终于找到了,经岛御崎和江户桥照平!』你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副景象吗?」 「……哈,哈。即使被要求了也很难想象,这什么跟什么啊?」 「是吧?但请加油!」 在发出不负责任的命令的同时,学姐拍了拍我的肩膀。既然被这样说了,也没办法,于是我努力想象着那个画面。小鼬则不安地询问学姐: 「所以……你们两个人都没事吧?」 「哦,不愧是小鼬,相信我的只有你!嗯,我和江户桥虽然赤手空拳,但还是平安无事。不管怎么说,我们撒了把盐就开溜了。」 「……诶?」 又变成了不明所以的话啊,其实那个男人是蛞蝓吗?面对完全不带信任感的询问,刚被袭击了的少女轻描淡写地说着「嗯,盐」,点头予以肯定。 「盐毕竟是驱魔用的基本道具啊,为了以防万一就带在身上了,真是帮了大忙。」 「平时就随身携带……诶,驱魔吗?」 啊啊,居然是这种理由……好不容易掌握了情况的我用眼神询问了一下,学姐笑着竖起了大拇指: 「就是这样。虽然外形是人类,但那大概是妖怪吧。其实就算妖怪出来了,我现在也不会吃惊了——我在意的是,那家伙竟然指名瞄准了我和江户桥。如果我的记忆是正确的,大概是头一回出现这种情况吧。」 「啊,确实。」说起来,就是这样。 小鼬也紧张地嘟囔:「那样说的话……!」 嗯,到现在为止,虽然有各种各样的妖怪做过我们的对手,但大部分都是我们到出现场所才现身的;属于那种不管是谁去了,都可能会现身的类型。妖怪主动找上门来的情况,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啊,虽然稻叶老师曾经主动来找小鼬的麻烦,但那是妖怪们自己的故事,所以算是例外吧。 「为什么学姐你会被盯上啊?是不是在哪里得罪过妖怪?」 「我不知道。嗯,可能是因为我太可爱了吧。」 双手贴在脸上,「哼哼」笑着的假童女——看起来确实挺很可爱的,然而性格实在是损。 「认真担心的我好像笨蛋一样……不过,江户桥学长也被盯上了吧?」 「啊?这样啊。嗯嗯,那、那是因为,那个妖怪喜欢眼镜!」 「有吗?还有这样的妖怪啊?」我目瞪口呆。 小鼬则疑惑地问道: 「那么,御崎?那个讨厌盐的彪形大汉究竟是什么?」 「不清楚。毕竟从幽灵到天狗,用氯化钠去对付全都有效……啊,如果是这样的话,刚才应该先观望一下再撤退的。」 学姐不甘心地挠了挠头,小鼬则正颜厉色地插嘴了: 「不行!」 「是吗?」 「很危险啊,那样的……御崎你们能平安无事,这样就足够了。」 认真的声音传达了真诚的担心。学姐愣愣地看着小鼬,然后露出微笑: 「是啊,谢谢……啊,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所以大家也请注意。」 「我明白了。」 谢谢您的忠告。总之,带着盐走就好了吗?回去的时候顺便去便利店买吧。嗯?便利店有卖盐吗? 「光是学校的妖怪,就已经够辛苦的了……呐,莱卡?」 小鼬征询犬神的意见,半透明的莱卡就抬起头来「呜」地叫了一声,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补充道:「汪汪。」 「诶?嗯……嗯。啊,是这样啊……『伸上』又出来了?」 「汪汪。」 「那家伙重新显现了么?」 ——我有些郁闷,看似被简单退治的妖怪,也反反复复没完没了吗。 「呜——汪。」 「还有『小豆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莱卡。」 把手伸向莱卡的脖子,小鼬温柔地抚摸着没有实体的犬神的身体。 *** 「喔啊啊啊啊啊!」 与新年过后不相称的尖叫声在大楼环绕的公园里回响——只穿着运动短裤、肉体精悍的青年在空中握紧双拳再次呼喊: 「是害流体术绝技——《虚空太鼓》!」 「真一,危险!小心上面!」 「啊?哇啊啊啊啊啊啊!」 小鼬突然把我推开,并借用蹬地的反作用力向后飞身躲闪。扑在地上的我揉着鼻子翻过身来,没什么大碍,小鼬则是华丽地落地了。与此同时,刚才我们站着的地方——被男人的拳头扎了进去。 「可恶!骗人的吧,喂!」 「……多么强大的力量!」 尘土消散,在人气冷清的公园里,出现了一个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坑。 「切,躲开了吗?」 语气中没有半分悔意,神秘的格斗家把金色的眼瞳转向了小鼬。短发粗眉,纤细但结实的下巴上有着伤痕。根据评价角度的不同,可以说是狂野、也可以说是帅气的容貌,以及让人联想到拳击手或泰拳选手的身材,乍一看好像是人类……但这家伙确实是妖怪。新年伊始,如果你知道只穿着裤衩、眼睛放光,一拳就能砸出个陨石坑的人的话,请务必介绍一下。 「漂亮地避开了,不愧是鼬的化身啊,喂?不反击的话就没意思了!」 妖怪·街角拳击手(化名)紧握着用褪色的布缠住的拳头,高喊着。一看就知道是久经锻炼的强壮肉体反射着从大楼缝隙射入的夕阳。可能是代替了腰带吧,在运动短裤上面扎着注连绳,绳端在冬风中摇晃着。 啊,快回到格斗游戏的世界吧,你个混蛋!心里一边这样想着(因为害怕所以没有说出口),我慌慌张张地跑到小鼬身边。 在美术室听学姐说明情况之后过了几个小时,留下了莱卡继续等待社团活动还没有结束的泷泽同学,我和小鼬离开了学校。虽然是一边警戒周围一边走的,但还是在回家路上被传说中的怪人袭击了。 「……没想到会突然从正上方攻过来。」 与其说是懊悔,不如说是吃惊,小鼬如此喃喃自语。 「嗯,连去买盐的时间都没有。」 我不由得发出小小的叹息。就这样,在这个位于车站后方、被大楼环绕,游乐设施稀稀落落的冷清公园里,我和小鼬不得不跟路过的妖怪街角拳击手格斗。啊不,因为从刚才开始就只是到处躲闪,所以并没有格斗——正当我这样想着,拳击手突然用金色的眼瞳瞪视过来,发出挑衅的声音: 「那么,你打算逃到什么时候?不进攻就绝对赢不了!」 「所以,为什么要论输赢啊?我什么都没对你做呢!」 「啊?那个我当然知道。毕竟初次见面,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 「那为什么?!明明没有任何跟你战斗的理由……」 虽然小鼬拼命尝试说服,但男子却用粗野的声音打断了: 「多说无益!有话就用拳头来说!放马过来!」 拳击手带着无比愉快的笑容再次踏出一脚,摆好架势。看上去像是如果谁喊一声「Fight」就会马上暴起攻过来的样子。我对小鼬小声说道: 「……不行,小鼬。那家伙虽然语言相通,但完全听不进我们的话啊。」 「嗯……是啊。」 以充满懊恼和焦躁的声音,小鼬简单地回应着。为了支持她那颗迷茫的心,我尽量果断地开口了: 「我理解小鼬你的心情,但是,这样下去的话就没办法了。」 在这个人看来,不知道理由就去攻击语言相通的对方,是要尽量避免的。虽然打心底不乐意(啊,这种温柔真的很棒),但继续躲闪下去也不会有转机。我一边用语言表达着这样的想法,一边从挎包里拿出素描本和铅笔。 「幸好那家伙是个只认拳脚的妖怪,小鼬可不会输……」 拳击手突然打断了我想说的话。 「不要在比试中发呆!而且,站在那里的男人……是白冢真一吗?」 「诶,你在叫我吗?」 「还有其他的白冢真一吗?从刚才开始就觉得奇怪,你那样到底算什么?躲在女人后面到处乱窜?——你这家伙!还是男人嘛?喂!」 「……啊,尽管让你不爽,但我当然是男人啊。毕竟男人也有各种各样的呢。」 我用铅笔尾端挠着头,补充道:「就算你把自己的标准强加给我,我也无所谓。」 听到这一点的他好像误解了—— 「什么啊,这么从容吗?……喂喂,是那个吗——『厉害的老鹰都会把爪子藏起来』什么的?」 「是吗?」 无视拿着铅笔一脸疑惑的我,街角拳击手先生的误解还在持续—— 「对啊,毕竟是和师傅并肩的男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太奇怪了……嗯,可恶,真是个了不起的演员啊!」 「等、等一下!你说的『师傅』是谁啊?」 「你还想继续演戏吗?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妖怪退治师,很有胆量啊,我喜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尽管使出来吧,你的真本事!」 「所—以,你从刚才开始到底误会了什么?而且为什么那么兴奋啊!」 完全无视拼命辩解「认错人了」的我,街角拳击手高兴地握紧了拳头,双眼放光地瞪了过来。 「如果你不进攻的话,就由我来!」 「够了,适可而止吧!」 气恼而无奈的小鼬简短地打断了对话。只在一息之间,茶色的耳朵和尾巴伴随着骤然紧张的气氛实体化,一声响指唤起了鲜红的火焰。 「啊,你终于拿出真本事了!原来如此,这就是传说中的鼬火!」 突然陷入劣势的拳击手发出了讶异而愉快的声音,围绕其周围的是高达三米的火焰墙。 「我还以为只有四处逃窜的本事呢,这不是很有魄力的术吗?!好,燃起来了!这是自从山蚂蟥大王一战以来的精彩对决啊!」 半裸怪人说着没有被问到的回忆,开始挑战火焰,随即传来了「哇—热!」的叫喊声——小鼬特制的火障意外的厚,看样子是陷入苦战了。 「趁现在……!真一!」 「我知道!」 在我重新握住铅笔之前,小鼬把双手横向展开,深吸一口气。在手掌间来回飞舞的冷风,一会儿就增加了密度。我集中精神,单手拿着铅笔注视着它,抓住这一印象迅速作画。几十秒后—— 「反复忍耐,突破完成!那么,这次轮到我反击……?!」 「别动!」 小鼬用细长的刀尖抵住了仅凭气势和忍耐就冲破火焰的男子的喉头——好啊!握着铅笔的我手边的素描本上,用粗糙的线条画着和小鼬手里一样的太刀。 「拜托了,住手吧……镰鼬很锋利的。」——在冰冷的声音中也流露出担心的温柔,小鼬如此宣告。 浑身散发着烧焦味道的拳击手突然笑了,甩出一句: 「我认输了!」 「……真的吗?」 「当然,男子汉是不会说谎的!」——略带干涩的声音明快地断言。 小鼬听到之后,静静地将刀从男人的喉咙前移开,朝着什么都没有的空间轻轻挥动。只留下尖锐的呼啸声,实体版镰鼬——准确地说,通过绘画赋予刀的形状而暂时实体化的镰鼬——消失得无影无踪。与此同时,小鼬耳朵和尾巴的形状也逐渐稀薄,最终消失了。 呀嘞呀嘞,总之先解决了一件事……合上速写本,我松了一口气。解放的拳击手也感叹地喃喃自语: 「火焰墙壁消失之后就是突如其来的利刃么?原来如此,真是漂亮的术啊,不愧是跟师傅并肩,能打败猿神的强者,真不甘心啊……不过,期待下一场较量!」 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半裸着的青年点点头。听到这些,我和小鼬面面相觑,迟疑地跟他打招呼: 「……那个,你刚刚说的到底是什么事啊?」 「哎呀,我不能浪费时间!下一个对手在等我!」 完全无视我的话,男子抓住先前脱掉的斗篷,突然用脚蹬地,精悍的肉体飞向了冬日傍晚的天空,把呆呆地凝视这一切的我和小鼬留在了刻着陨石坑的公园里。来去如同暴风雨一样的怪人,其身影消失在了大楼的屋顶上。 「虽然还有想问的话,但看来已经没机会问了啊……」 「好像是这样……不过,真一和我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因为小鼬举起了右手,所以我也自然地举起了右手,然后轻轻击掌——听到砰的一声,就会心想「无论如何都算解决了一件事」,真是不可思议。 「谢谢你送我,真一。那么……别再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了。」 「那是因为……我还以为明天不能再和小鼬见面了呢?」 「请忍耐一下。」 「嗯。」 离开决战场的公园,悠闲地走了十几分钟。在小鼬住的公寓前,我们交换了已经熟悉的对话。双手叉腰的小鼬一脸略微生气的表情,无论什么时候看都很可爱,之后稍微害羞的样子也非常棒。 「那么,再见了,真一。」 「嗯,明天见。」 和往常一样,一边互相道别,一边挥手,之后我终于迈开了脚步。今天是父亲晚班的日子,晚饭由我负责。一边回忆着冰箱里的东西,一边仰望着变暗的天空,冬天的风吹拂过鼻尖上的擦伤。之前还没感觉,跟小鼬分别后才传来刺痛感。啊,看来好像是在无意识中虚张声势。 「回去后一定要消毒啊……但是,那究竟是什么妖怪呢?」 因为是比较年轻的容貌,说不定在学校见过面……那是不可能的。虽然我认识很多弱小社团的怪人,但是从没见过一个眼瞳闪出金光、只穿裤衩、见面就开打的怪人。如果认识的话也绝不会忘记。而且他自己也说『本来就是初次见面』,还提到了『师傅』如何如何,但我对他那个『师傅』是谁完全没有头绪……他还说了什么其他的吗? 「嗯,还有说『不愧是打败了猿神的家伙』。」 所谓猿神,应该是指除夕夜出来的那些吧?也就是说,我和小鼬被那个怪人袭击的理由,是因为我们跟猿神战斗过,而且赢了(准确地说是多亏了夜游神先生)。嗯,这样想的话,经岛学姐和江户桥学长遭受袭击就不难理解了,那两个人确实也是消灭猿神的当事人—— 「喂,等等。」 在思考回路到达那个点的瞬间,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消灭猿神的相关人员,除了我和小鼬、经岛学姐和江户桥学长之外……嗯,新井学姐是祭品角色,可以除外吧。稻叶老师和奈良山即使被袭击了也能轻松地以回击获胜,不去担心他们大概也没关系。那么,剩下的就是—— 「糟了!是泷泽同学!」已经走到自家门口的我猛然转身,向学校跑去。 因为有莱卡在,我本以为问题不大,然而仔细思考的话——犬神是凭依别人才能发挥实力的妖怪,而且现在泷泽同学携带的长笛只是备品,并不是惯用的那一支。莱卡本身的战斗力,充其量不过是驱魔的叫声,如果遇到实体稀薄的妖怪,确实可以净化并驱散对方,但如今对上的可是能一拳砸出陨石坑的家伙! 「嗯,我记得你说过今天要参加社团活动一直到傍晚,要是还在学校就好了……啊,已经这样了!如果旅行时能问一下手机号码……」——即使后悔,事到如今也已经没办法了。 我在外灯开始亮的上学路上全力奔跑。要是把包扔在家里,跑起来或许会更轻松,顺便再从厨房拿点盐就好了——这是在穿过校门之后才想到的。 *** 「对不起,那边的两位!你们大概是吹奏乐部——既不是『本家』也不是『元祖』而是新吹奏乐部的,如果我搞错了的话也请原谅!请问,一年级的泷泽赫音已经回去了吗?就是那个,留着短发看起来很强势——或者说实际上也很强势的那个人!啊不,已经回去了反而比较好!」 气喘吁吁进入学校的我,在楼梯间看到了像吹奏乐部成员一样的两名男生,所以就一口气跑过去询问。 「突然间搞什么啊?嘛,我们确实是新吹奏乐部的人。」 在我的气势压迫下,拿着小号的微胖男生这样回答。至于另一个男生——苍白的脸上露出幽灵般的笑容,优雅地挥动着手里的指挥棒。 「顺便说一下,我是以病弱闻名的部长野更志,总是给泷泽君添麻烦。」 「虽然是一年级的部员,但却是最认真的。那么,我们的偶像怎么了?」 「原来还有这种态度冷淡的偶像啊……这姑且不论!泷泽同学已经回去了吗?」 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询问,小号同学果断地摇了摇头说「还没」。 「今天她负责值班关门,应该会留到最后吧?大概人还在音乐室里。」 「啊,就是这样……你找她有什么事?告白吗?」 「是吗?」 「虽然觉得会徒劳无功,但玉碎也是青春的特权——我们会带着这样的心情来为你演奏,请欣赏《赞美年轻人失恋的即兴曲·第十五乐章》!」 摇摇晃晃的部长同学,随便地决定了我的目的,挥起了指挥棒;小胖也拿起小号开始演奏热闹的曲子。不,请听我说……那曲子是咋回事啊?是原创的吗?话说文艺社团的前辈们都是这样吗?!虽然想吐的槽堆成山,但现在不是做那个的时候。 我喊着「非常感谢」,甩下在楼梯口热烈表演的两个人,跑上楼梯。一边听着下方传来的小号声,直奔三楼的音乐室,希望能赶上! 「喂,怎么了,狗?难道你的本事就只有吠而已?」 「唔,汪汪!」 「冷静点,莱卡!没事,没事的……」 跑上通往特别教学楼最上层的楼梯,我听到了耳熟的声音。其中一个是不太想听到的声音,剩下两个才是想听的。看来忠告虽然来不及,但至少最坏的情况还没有出现。一边感谢这一事实,我一边登上楼梯的最后一级,拐过走廊,映入眼帘的是男人裸露的后背。 「我听说你们以猿神为对手进行了大战,所以很期待——啊,说不定,你们也是那种——不被逼到极限就认真不起来的家伙?」 在音乐室前人气稀少的走廊一角,只穿着运动短裤的拳击手双手握拳,摆好了架势;脱下的斗篷被随意地扔在了旁边。 「那么,我要拿出真本事了!接招——是害流天狗体术·绝技!」 我不想回忆起这句宣言,以及那个架势——没错!他打算使用刚才在公园里打出一个陨石坑的炸弹拳!另一方面,拿着长笛的泷泽同学被逼进了走廊的尽头。她的运动神经在文艺社团所属的高一女生里属于中上水平,不过像小鼬一样勉强避开是不可能的。而且,尽管莱卡想保护主人,但很遗憾它没有实体。 「等一下!」我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喊出声来。 面对意料之外的声音,拳击手回头看了看;但发现是我之后,就露出了无聊的表情。 「期待落空了吗……话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先把拳头给我放下!」 因为呼吸变得急促,不知不觉间语气也变得粗暴。喂,说出这种挑衅的话,后面该怎么办啊! 「诶……?白冢?」 「汪?」 不知是不是终于注意到我了,犬神组合发出了惊讶的声音。虽然我觉得必须说点什么,但在肺部100%运转的状态下也难以达成,而且因为大脑缺氧,所以无法认真考虑。气喘吁吁的我挥着一只手,挤出一句「哟—」。 拳击手用金色的眼眸凝视着这样的我,突然「哈哈」的笑了—— 「我知道了。刚才鼬太碍事了,所以你没能拿出真本事,现在是想一对一做个了结吗?」 「……啥?」 我一边拼命地调整呼吸,一边用茫然的表情看向他——这家伙说了什么,「现在」? 「在和犬神什么的做对手之前,先跟你做个了断吧。没想到你这豆芽菜也挺有男子气概啊!真有趣,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 「啊?不,什么都可以,不过不要袭击泷泽同学。」 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白冢……笨蛋,说、说啥呢?!」 在八块腹肌和壮阔的胸板对面,泷泽同学话不成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惊愕,但当务之急是应付眼前这个斗殴狂。如果他是能被说服的家伙,我也不会这么辛苦了——正当我如此想着,与校内风景(或者说与日常生活本身)格格不入的可疑怪人突然喜形于色,把身体转向了我这边,高喊着: 「好!我接受了,这场较量!」 「……诶?」 「嗯,今天暂时中止吧,毕竟你那模样也算状态不佳。那么,明天可以吗?和现在一样的时间,地点是……就在这个建筑物吧!哦,忘记说了,严禁使用盐。那样的东西被多次使用的话就没什么意思了。嗯,好,就这样、就这样!今晚先睡吧!」 一边指着我一边自说自话的街角拳击手,捡起绿色斗篷重新披在肩上;半裸的肉体就这样跃出窗外,然后消失了……这里是三楼啊。嗯,总之泷泽同学好像得救了,这比什么都好。松了一口气的那一瞬间,一只小手突然揪住了我的前襟。 「——笨蛋!」 「诶?」 「笨蛋!你这笨蛋!咱敢断言,你真是个没脑子的笨蛋!」 身材娇小的委员长一边摇着我校服的领口,一边直视着我怒吼。一向认真的眼神现在看起来更加认真了,在那双杏眼的边缘,慢慢地溢出了眼泪。 ——啊,很漂亮。 想到这一点的同时,大脑终于正常运转了。 「啊?等一下,泷泽同学!」 用恢复过来的头脑,我勉强反驳。泷泽同学瞪视着我,直截了当地开口道: 「等一下?那是咱的台词!仅凭气势就和那样的怪物约胜负——你到底在想什么,想死吗?」 「诶?…胜负的……约定?」 以那句话为契机,想起了刚才的对话,我终于注意到了—— 「啊。」 嗯,我是笨蛋,真是个笨蛋。 「糟了!怎、怎、怎么办,泷泽同学?怎么办啊,莱卡?」 「什么?」 「我一时冲动说了很不得了的话!现在怎么办?绝对赢不了啊!」 「……嗯……那个反应,难道是……在没有自觉的情况下,顺势答应了吗?」 松开了揪住我领口的手,犬神使不安地问。在她旁边,飘浮着一脸担心的莱卡。在这对组合的视线注视下,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样。」 「吓死咱了!」 以手扶额的泷泽同学大大地叹了口气,莱卡也「呜——」地摇了摇头。我耷拉着脑袋,张口辩解: 「哎呀,刚才呼吸困难,很痛苦,说话的内容完全没有过脑子……」 「你找借口干什么?白冢,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被单手叉腰的泷泽同学瞪了一眼,我挠着头回答说:「本来是想给你忠告——『小心拳击手风格的怪人。』可惜没赶上。总之,我必须阻止他殴打泷泽同学——于是,嘴就不自觉地动了。」 唉,真可怜。我再次低下头等着委员长的唠叨,结果却并没有听到叹气或抱怨。我一边这样想着,慢慢抬起头来,发现犬神使瞬间别开了视线。 「那、那个……谢谢。那个,咱有点……不,咱很高兴,嗯。」 抱着胳膊嘟嘟囔囔的犬神使,脸颊略带红晕——这或许是我的心理作用吧。突然间,泷泽同学再次把视线转向了我—— 「但是,那样的还是算了——不,那样反而更好!」 一改自言自语的模式,犬神使严肃地正视着我。莱卡也吠了声「汪!」,好像在附和一样。 「那是……指什么呢?泷泽赫音同学?」——被充满干劲的气势所压迫,端正姿势用敬语回答的我果然很可怜。 认真而强硬的委员长突然握住我的手,强有力地说: 「咱不能就这样让你死——来特训吧,白冢!」 ***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校内也已经听不到社团活动的声音了,大概只有晚间训练的运动部留在体育馆了吧。在人气断绝的校舍一角,特别教学楼三楼的音乐室里,我和泷泽同学面对面—— 「开始了,白冢。」 横持着从备品库取出的长笛,泷泽同学用她那双大大的眼睛凝视着我。她旁边的莱卡也以平时在美术室里见不到的严肃表情静静待命。 「拜托了。」 我简短地回应,然后按事先吩咐的那般闭上了眼睛,尽量把心放空,以整个身体摊开的心情——是吗?总之就是不要想多余的事情吧。 「嗯——」 平静的旋律传到耳边,与此同时莱卡也开始低吟。第一次知道泷泽同学是犬神使的那天,以及在猿神聚集的除夕校园里听到的旋律,不可思议地让我平静下来。这个结束后好好问下曲名吧——正当我这样想的瞬间,没有实体的某个巨物,与我的身体紧紧地重叠了。 「唔—」 犬神的声音在脑中回响,泷泽同学演奏的曲调也骤然一变——在强烈而严肃的节奏推动下,莱卡在我心中蔓延开来——那么,之后请多关照了。我在心中低头,然后把身体的主导权交给了莱卡。 「汪!」 莱卡用我的嘴吠了一声。听到这个的泷泽同学,把小小的嘴唇从长笛上移开,认真地看着我,喃喃自语: 「只是长了像狗一样的胡须,外观却几乎没有变化吗?至少,只要身体能力提高就好了……怎么样,莱卡?」 「唉,不管怎么说,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变化。」 「果然?白冢原本就容易感受到彼岸的气息,而且已经习惯妖怪了。」 「我不适合犬神附体,很遗憾。」 「嗯,不行,本来以为……诶?」 陷入沉思的泷泽同学,吃惊地把头转向了我这边。 「……你难道是白冢?」 「当然,『白身鱼』的白,『一里冢』的冢。顺便说一下,名字是真一。」——不然还能是谁呢。 用稍微变尖了一点的指甲挠着头,我如此回答。犬神使愣了好一会,才发出惊叹的声音: 「这是骗人的吧?明明被莱卡凭依了,竟然还能用自己的语言说话……」 什么意思?我一边抽动着挺直的胡子一边歪着头。只见犬神使皱起了眉,略显无奈地扶额,然后说道: 「那个啊,一般情况下,被犬神附体的人,是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说话和行动的。因为要把身体交给莱卡,白冢你也清楚吧?」 「啊,这么说来,经岛学姐和江户桥学长都是那样来着……」 「但是白冢啊……你为什么能和咱正常对话呢?」 「嗯?——啊,真的!为什么呢?!」 正当我开始慌张的时候,脑子里突然传来了「汪」的声音。不知是什么原理,居然可以很好地理解叫声的意思,所以我决定把它传达给泷泽同学。 「嗯。莱卡说:『虽然努力了,但没能夺取身体的主导权,这样难对付的家伙还是第一次遇到,主人。嗯,汪汪。』」 「不用半吊子地模仿狗叫,果然能力没有提高吗?」 汪汪——脑内再次响起叫声。嗯哼,原来如此。 「虽然感觉多少得到了强化,但从肉体上来说是很贫弱的——诶?平时锻炼的话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哎呀,真的很抱歉!」 不知为什么,我被犬神说教了。一旁的泷泽同学不知是第几次叹气了,然后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我。 「你不是说『多少得到强化了』吗?具体描述一下有多少?」 「嗯,鼻子和耳朵好像变灵敏点了?」 我让胡须颤动了一下,把意识集中在鼻子和耳朵上。瞬间,学校里弥漫的妖气传到了鼻子里,校内的各种动静也纷纷涌入耳中。 「啊,好有趣啊,这个。如果集中精神的话,很远的声音也能听到,妖怪的气息也能意外地嗅出来……吗?」 「即使做到了这些,咱也觉得对格斗没什么帮助……咦?怎么了,白冢,闻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吗?」 抱着胳膊的泷泽同学一脸疑惑。我情不自禁地仰望着音乐室的天花板——就像阳光下的麦田,或者说像刚烤好的糖饼干——这清爽、健康、内敛的妖气,啊,啊,不折不扣! 「这是…!能感受到小鼬的妖气!好厉害,好厉害啊莱卡!现在的我,可以从方圆十公里的区域找到小鼬!」 「真恶心。」 看着欢呼着的我,泷泽同学一脸鄙夷。与此同时,莱卡的叫声也不停在我脑海中空洞地回响。什么?你不是为了那样的事而助我一臂之力的……啊,请别介意。 *** 「所以——既然犬神附身没什么用,就只能考虑别的办法了。」 「诶?」 「你在听吗,白冢?毕竟是关乎到你性命的事,所以要更加认真。」 「啊,嗯,我知道。」 「……那个,你从刚才开始就心神不定的,想什么呢?」 泷泽同学将两肘伸向二人座的小桌子,直视着我。 坐在座位上的我,放下装有水的玻璃杯,在这股压迫感下开口了: 「不,我没怎么来过咖啡店,总觉得不太自在。」 看着别致的木纹内部装饰与橙色的室内灯,我呆呆地搔了搔头。听到这一回答的泷泽同学惊讶地说:「你是乡下的孩子吗?……难道没有和伊达同学来过这种地方吗?你们在交往吧?」 「不、不,我们没在交往。」挥手否定泷泽同学的话,我补充道: 「而且,我和小鼬一起去的大多是套餐店或家庭餐厅,还有家庭中心之类的。」 「家庭中心?」 「嗯,你看,小鼬一个人住的第一年,家具什么的都不够,我作为搬运行李的人兼顾问经常一起去。」 泷泽同学投来了冷淡的视线。 「嗯,你还坚持说『没有交往』啊?莱卡,你怎么看?」 犬神使问道,垂在胸前的圆筒形吊坠传来了「汪」的叫声。虽然不知道说了什么,但是感觉被当成傻瓜了。 「让您久等了,推荐的两种混合。」 突然听到了很有气质的声音,所以我们的对话中断了。循着声音的来源抬头一看,只见一位用印花大手帕束起茶色长发的围裙姐姐,单手端着托盘。 「别拘束,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样,现在两位处于包场的状态。」 两个冒着热气的杯子被轻轻地放在桌上。泷泽同学微笑着说:「我们来的太晚了,真不好意思。」(好久没看到这个人的笑容了)然后向看起来很亲切的店员搭话: 「那个……今天老板不在吗?」 「夫妻一起去进行有些迟了的新年旅行了,所以现在是由我这个第二代来担任代理,赫音酱。」 那样笑着的店员,突然眯起眼睛把目光转向我,深深地嘟哝道: 「没想到,赫音酱竟然会带男朋友来,看来我真是老了。」 「不是男朋友。而且怎么偏偏有这样的误解啊?」 泷泽同学说话很快,而且还斩钉截铁地断言。看到这一幕的店员开心地笑着说:「又害羞了……哦,有电话。」然后回到了柜台。 「别在意,那个人总是说这种话。」 拿着咖啡杯嘟嘟囔囔的泷泽同学,脸颊微红。尽管很符合我们这位委员长的一贯风格,不过当着本人的面说出「怎么偏偏是……」似乎有些过分了。怀着这样的想法,我看向泷泽同学,只见她摇了摇头,然后用认真的语调断然开口了: 「总之,白冢,让我们言归正传吧。你明天就要和那个怪人一决胜负了,可没有时间拖泥带水。」 「啊,是这样啊……」 马上切换到认真模式真是太厉害了。我一边佩服着那样的事情,一边拿着杯子,潜藏着心声去跟泷泽同学搭话。 「我想了想,干脆逃走怎么样?」 「如果换做是咱,大概会追击你。还是说,白冢,你有信心逃脱?」 「听你这么说……啊,对了!总之我先从最近的车站坐电车向北逃,如果泷泽同学明天遇到那家伙,就对他说『白冢向南逃了』……」 「这是侥幸!而且没什么效果。那家伙好像能感知到我们的位置。」 「这样啊……那你就硬跟他说我还没准备好呗?」 「为什么都是这么小气的手段啊?白冢,你不想认真战斗吗?」 「没那回事!」 我极力断言,那个声音的气势使泷泽同学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就在这时—— 「喂?不好意思,现在是我在说话……嗯,您是要让那边的他听电话吗?」 听见从柜台传来的声音,我们中断了作战会议,面面相觑。 「找白冢的?」 「是找我吗?但我今天是第一次来这里啊?」 基本上,我会来这个地方也是偶然。如果没遇见那个街角拳击手……或者说,如果没有因为拖到闭校时间而被赶出音乐室的话,也不会来这里。 「就算这么说……毕竟对方是找您的,所以您先代替我接吧,如何?」 店员姐姐一边不解地歪着头,一边举着听筒。唉,没办法——我离开了座位。 「是的,我是白冢。」 「哎呀,声音听起来很有精神呢。」 一边目送着往内室方向走去的店员姐姐,一边把黑色的电话听筒贴在耳朵上,听到的是飘飘然我行我素的声音。虽然耳熟但太过意外,我的思考停止了三秒钟。 「嗯,你是……奈良山?」 「没错。」 「但是,为什么这里的号码……?不,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话说,你知道我的手机号码吧?」 我一边混乱一边提出问题,而奈良山只笼统地回答「发生了很多事情」,接着就以往常的样子开始说话: 「比起那个,白冢。求道丸去你那里了吗?」 「……啊,那是谁?松明丸的亲戚吗?」 「不是的,我说的是木叶天狗,名叫『求道丸』。他是个在绿色斗篷下只穿一条运动短裤的奇怪家伙。可能还会说一些什么『师傅』、『猿神』之类的话。」 「啊对,就是那家伙!他对泷泽同学也说了这些话——咦?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啊?难道你也被袭击了?」 我本以为我猜想的八九不离十,但得到的回答却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想—— 「哎呀,那家伙说的『师傅』,就是指我吧。」 「啊?」 对于这一冲击性发言,我的思考再次停止了。 「嘛,他只是这么叫我,但我并没有收徒弟的打算。偶然在他面前使出了让他招架不住的招数,就被敬仰了。唉,单方面地被称为师傅,我真是服了。」——尽管奈良山以平常的语气笑着说了这些话,但我还是相当震惊。 「等一下!呃,我该从何说起……也就是说,那个拳击手是天狗?」 「嗯,是木叶天狗。虽然几乎不会使用妖术,但他们都擅长体术。」 「那是和奈良山不同种类的天狗吗?天狗有那么多种吗?」 我一边整理想法一边询问,电话对面的「师傅」有点烦恼地回应道: 「嗯,是啊,如果用芋头来打比方……」 「……诶?那个,芋头?」 「是的,红脸长鼻子的正统类型是萨摩芋,木叶天狗是洋芋,我是山药,明白了吗?」 这是一个让我似懂非懂的说明。 「总觉得……」 刚要问「那鸦天狗是什么」,但我终于清醒过来—— 「比起这件事,更重要的问题是那个拳击手!如果他自认为是你的徒弟的话,应该算友方吧?那为什么还要袭击我们啊?」 「说来话长,我不是提到过吗?我从前和猿神战斗的时候,有过同伴。」 「咦?听这么一说,好像……」 消灭猿神的时候说过那样的话吗,我追寻着记忆,并催促奈良山继续说下去。 「嗯,那个时候的搭档就是求道丸。因为他相信和强大的对手战斗是锻炼自己的捷径,所以我觉得正好,就请他帮忙了。」 「嗯。」 「前几天我在山上突然和那家伙再会了。他得知猿神在除夕夜再次骚动,就说『这次一个人解决很辛苦吧?』我就跟他说明了大致的经过。」 「……啊!我好像明白了!总觉得能理解他找我们约战的理由了呢,奈良山!」 我不由得插嘴了。听到奈良山「请讲」的声音,我一口气把自己的预想说了出来—— 「你大概是说了『因为有小鼬、泷泽同学以及在场的大家协助,所以很轻松就赢了』这样的话吧!于是,听到这句话的弟子燃起了『竟然有那样的强者,一定要亲自会一会』的热情,就暴走了。」 「哎呀,好厉害啊,这是正确答案。」 在电话那头,「师傅」爽朗地笑了起来。但是,我这边可没法高兴地说「哇,猜中了」——毕竟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态啊。 「啊,那家伙果然很糟糕啊,奈良山!」 「……怎么了,突然?他已经与你们战斗过了吗?」 「我这边现在还没……不过之前经岛学姐和江户桥学长在约会时被他袭击了!小鼬虽然赢了,但他还是不罢手——泷泽同学在学校差点被他一击扑杀!而且他约我明天一对一单挑!如果是师傅的话,请想想办法,拜托了!」 我完全舍弃了原本就不怎么有的羞耻心,对着听筒大叫。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旁边的泷泽同学,用怜悯的视线看着我。 「……是吗,来的意外的早啊。」奈良山用平静的声音嘟囔着。 当我准备再次恳求的时候。 ——咯吱吱吱,咯吱吱吱! 在电话那头,异常尖锐的叫声突然轰鸣起来,吓了我一跳。随后传来了奈良山略带厌烦的声音: 「那个,我现在正在打电话,请稍等。」 ——咯吱吱吱吱吱吱! 「真的吗?嗯,如果是这样的话也没办法。」 ——咯吱吱吱吱吱吱! 「好的,我马上就去。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你跟日罗坊说。」 奈良山好像在和那个怪声的主人对话……事到如今,这通电话到底连接到了哪里呢,我感叹着日本电话网的广阔。电话那头又传来了「师傅的朋友们」焦急的声音。 「对不起,白冢,我有急事,我要挂了。」 「什么?别这么狠心啊!你的弟子怎么办啊,明天他就要找我一决胜负了!」 「嗯,是啊。话说你还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稻叶老师吧?那就赶快去拜托她。虽然木叶天狗的体力很强,但其他方面却没有什么长处,对妖狐的幻术更是完全没有耐性,如果是稻叶老师的话,一定能够轻松获胜的,嗯。」 「那个,不,但是稻叶老师她……」 「还有,千万不要向伊达求助。求道丸那家伙不会和已经决出胜负的对手再次战斗,做了那样的事反而会激怒他,或许会没完没了地疯狂狙击白冢你呢……我也会尽快赶回去处理的,在那之前请撑住,再见。」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了,我心情沉重地放下了听筒,一直在旁边等待的泷泽同学,担心地跟我打招呼: 「大致的情况都听到了……奈良山说该怎么办?」 「拜托稻叶老师。」 我用沉闷的语调挤出了这句话,泷泽同学听了直皱眉: 「但是,稻叶老师……最近没来学校。」 「是啊,奈良山不知道这点。」我顿时感到肩膀无力。 不知道是寒假还是带薪假,从温泉回来之后,我不记得在学校见过那位老师。江户桥学长和新井学姐都说「也没来过学生会」。当然,我们既没有和稻叶老师取得联系的手段,也没有等待第三学期的余地。 ——啊,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手肘撞到柜台上,我发出了沉重的叹息。只有两个人的咖啡店充满了守夜般沉闷的空气,我不知不觉就把脸转向了地板。 「那样啊……」 突然听到了细小的呢喃。然后,我无力地抬起头来,结果被眼前的一幕吸引住了。 「是咱……是咱的错……所以……!」 端正的脸紧绷着—— 「白冢……!」 短发的小个子少女站在那里啜泣着。 一向眼神认真的大眼睛,如今紧紧闭上,几缕眼泪扑簌地溢出。 「啊,泷泽同学!?怎么了?」 我不由得抓住了她小小的肩膀,但却没有得到明确的回答。 「咱……咱要向伊达同学道歉……但是,该怎么道歉才好呢……呜呜。」 「向小鼬道歉……?嗯,你在说什么?」 「而且……对白冢的父母也……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喂,冷静点,泷泽同学!你想得太多了!别往坏处想啊!」 我一边摇晃着她那纤细的肩膀,一边拼命地呼喊。悲观主义是常有的事,但如今这状况是相当升级的样子。还有,我的母亲早就去世了。 「咱……但是,那个时候,如果停止的话……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喂!『这样』是指哪样啊!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 「……白冢……尽管你是个奇怪的家伙,虽然很傻……但咱不讨厌,一点也不……!」 「啊,是吗?虽然很高兴,但为什么是过去式啊!」 啊,不行,我的心完全飞到我葬礼的场景里了!我努力忘掉刚才的沮丧,轻轻地摇动被水手服包裹着、不断颤抖的双肩。 「冷静点!脱下心中的丧服,泷泽同学!不管怎么说都太早了!」 「……嗯……但是……迟早……」 「为什么这么消极啊!没关系,我不会死的!」 「嗯,咕嘟……啊,真的……?」 声调稍微平静了,泷泽同学慢慢睁开了一只眼睛——为了不让那个间隙溜走,我努力露出微笑的表情。泷泽同学于是睁大了湿润的双眼,凝视着我。 终于停止哭泣了吧——在我安心的瞬间,眼前的少女再次浮现出扑簌的眼泪。 「不,果然不行!因为,白冢……很弱!好像还没有运动神经!」 「这个嘛……不对!即使像我这样的,关键时刻也能展现出男子汉的一面!」 虽然是信口开河,但在这种情况下不能承认「确实很弱」。 「真的……?嗯……那么……你最擅长的运动是……?」 「是什么来着!?啊,嗯,嗯,对了,马拉松!那是我最擅长的!」 「啊,这样啊,是持久力吗……但是……仅此而已……嗯,不!」 如同决堤了一样,泷泽同学的双眼开始溢出大颗的泪珠。啊,已经——为什么不说话了莱卡!你的主人在哭!出来安慰一下吧!不要逃避! 「果然,不行啊……妖术也不能使用,妖力也没有,只是普通人……太难了。」 「不,所以,没关系的!因为,你看——」 已经完全凭气势了,我只是一心想阻止眼前的少女继续落泪,于是开始编织语言。 「是的!就算没有妖力,即使只是单纯的人类,也有好好生存下来的人!」 「是谁啊,那样的……不会是在说经岛学姐吧?」 「哎,刚才你读出我的想法啦?嗯,还有新井学姐——不,江户桥学长也……等等,最近好像遇到了那样的人——是的,你看看慈吾朗先生吧!」 我一边拼命地回忆一边喊着,泪眼婆娑的泷泽同学歪着头,就在那个时候—— 老人灿烂的笑容以及所说的话语突然在我脑海中复苏了: 『卑鄙?你知道吗?这只是使用力量还是头脑的区别。』 『你说什么呢?哪里有直接上相扑台的笨蛋。』 『只要抓住地利,基本上总会有办法的。』 ——啊,是吗。 仔细想想,这都是很单纯的道理——没必要老老实实地凭蛮力去较量,如果是不能以力量取胜的对手,那么借助计谋取胜也未尝不可。而且,如果比赛地点是学校的话,「地利」不就在这里吗? 「——对、对了!如果那样做的话,也许能对他造成威胁!」 直视着泷泽同学的眼睛,我一口气说了出来—— 「……嗯……怎么了,白冢……?」 「能、能行,这个也许能行!谢谢你让我想到了这一点,泷泽同学!」 「咕嘟……诶?哎呀!」 我顺势一把抱住了在眼前含泪的小个子少女。 「真的很感谢你,泷泽同学!你的!眼泪的!托你的福啊啊啊啊!」 「喂,不,咱的意思是……啊,为什么咱会在白冢的臂弯里?!」 不知是不是终于清醒过来了,被抱住的泷泽同学有些慌乱。 「汪!」 戏弄般的叫声在泷泽同学和我的心中回响。之前明明一直躲着,到现在才出来,真是个狡猾的犬神。 「啊,是啊,莱卡!剩下的就等明天了!」 「你在说什么?先放开手,白冢!脸被压在胸前,咱喘不过气来,哇!」 「向父母说明啦、换好衣服啦~被在意的词所吸引,出来看看情况,就目击到相当戏剧性的场景。虽然完全不知道是咋回事,但不管怎么说——恋爱吧,少女。」 好像听到了店员姐姐的声音,不过,真是太好了。 *** 时间流逝,第二天傍晚六点—— 在音乐室前的走廊等待着,一个披着绿色斗篷的男人从窗户突然出现了。 「哎呀,看来你没有逃跑而是好好地赴约了——不然就算不上男子汉了。」 以不符合壮硕身躯的轻盈姿态,木叶天狗求道丸降落在走廊上。奈良山的弟子脱下斗篷,双拳对碰,一脸高兴地俯视着我。 「即使你逃了,我也会追上来的。」 直视着那金色的眼睛,我向前走了一步。 「啊,那个,真一……果然。」 「没关系,没关系的,小鼬。」 我断然地对全身上下都诉说着不安和不信任感的妖怪少女说了这样的话。泷泽同学也无言地把手放到小鼬的肩膀上。我一边在内心感谢她,一边把目光转向那双金色的眼瞳。也许是看到了这个信号,求道丸摆好了架势。 「好的,那么——」 「等一下!」 在竭尽全力虚张声势的同时,我喊了出来。拳击手瞪着我:「搞什么鬼?」 对不起,没什么,我输了,如果要钱的话我会付的——我拼命抑制想下跪的心情,继续说道: 「在比赛之前,我想确认一下胜败的条件。无论是投降认输还是昏厥而无法战斗的那方,就是败者,可以吗?」 「这是当然的。好吧,既然如此——」 「所以等一下!还有——」 像插队一样呼喊的我。 「——要改变决斗的场所!」 我拼命地吐出要说的话,木叶天狗不由得皱起了眉。 「啊?但是你昨天约定的决斗地点是——」 「嗯,我们约好了『在这栋楼里』。我不打算离开学校,只是——」 我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尽量装作平静的样子继续说下去: 「这个特别教学楼,搞社团活动的学生到了晚上也会通过。我不喜欢无关的人被卷进来,你也一样吧?」 「是啊。这是男子汉之间的较量,如果妨碍一对一的比赛,就太煞风景了。」 「对吧?那就——」 别让他醒悟,别让他发现,这是最大的秘策所在。一边感受着泷泽同学无言的声援和充满不安的小鼬的目光,我背后冒出大量冷汗,断言道: 「——在几乎没有学生通过的普通教学楼的楼梯上一决胜负!」 *** 十五分钟后—— 「啊……啊,可恶……!你说什么啊,真烦人……!」 「所以,你最好不要太过抱怨喔?这样只会输掉比赛。」 在没有人气的普通教学楼,从一楼到二楼的楼梯上,我和半裸的怪人对峙着。顺便说一下,我站在从走廊往上几级的地方,求道丸则在楼梯下面。 「差不多到极限了吧?适可而止地投降怎么样?」 「闭嘴!我还没使出全力,怎么能就这么认输呢……」 「是啊,就算忍耐也只是痛苦而已。」 装作从容的我直视前方——拳击手那久经锻炼的肉体,一边痉挛一边勉强站立着。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完全感觉不到会被袭击的迹象。 「这家伙不是要跟我作对吗!但是,我就是这样……!」 「太分散注意力的话会很危险的。」 在我默默地劝告的同时,求道丸的脸一下子转向了上面,那家伙的视线已经完全偏离了我。虽然从我的视角看不见,但恐怕在他那双眼睛凝视的前方,有个巨大化到数十米高的东西,那就是—— 「呜、呜、呜……呜啊!」 求道丸突然口吐白沫。同时,金光从两眼消失。 ——哦,到极限了吗? 在提心吊胆的我面前,锻炼出来的精悍肉体摇晃着。 「拜托……!」 「倒下!」 「汪!」 楼下的小鼬和泷泽同学紧张地注视着——木叶天狗的身体就像是在演戏途中被扔出去的傀儡一样,在走廊里咕噜咕噜地翻滚着。他翻着白眼,邋遢张开的嘴角流出一层涎沫。 「……嗯……晕过去了吧?这是我赢了?」 虽然我忐忑地确认了一下,但是求道丸的身体一动也不动。这样的话——? 「好!总之赢了!」 我舍弃从容的面具大声呼喊,忍耐的汗水在背上肆意流淌。 「太好了……!」 「嗯。」 小鼬呼出了安心的叹息,旁边的泷泽同学微微点头,莱卡在那周围团团转。虽然现在想马上加入她们,但是最后的处理还残留着。我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回头看,说出了说惯了的关键词—— 「看过去啦。」 说出这四个字的瞬间,在求道丸的视线中长大,然后夺走了求道丸意识的巨大人影——妖怪「伸上」,一下子就消失了。 「谢谢,这是我第一次被你救。」 虽然知道没什么意义,但还是先道谢了一下。回想起来,和这家伙打交道的时间也相当长啊。一边想着那样的事一边走下楼梯,跑过来的小鼬突然握住了我的手,哇。 「太好了,真一…!」 这充满安心的温暖笑容,令我为之一窒。啊,又想起一见钟情的时候了。 小鼬看了看瘫倒在走廊上的求道丸,感叹地嘟囔着: 「即便如此,你想得可真周到呢……竟然利用了『伸上』。」 「只是碰巧啦……没想到『伸上』会救我。」 我把小鼬的手紧紧地握了回去,想起了刚刚消失的妖怪—— 「伸上」会将看到自己的人的视线固定下来,夺取视觉自由,然后将自身巨大化到对方被迫仰望的程度。一旦中招了,可以用一句「看过去啦」让它离开,否则就会一直仰视到失去意识……确实是个麻烦的妖怪。虽说在昏厥的时候,只有因轻微贫血而倒下这种程度的伤害,但是在楼梯上摔倒的话很危险,所以遇到这家伙的时候要记得马上说出「看过去啦」——我这是在给谁建议呢。 「不管是侥幸还是卑劣……嘛,胜利就是胜利。」 循着那冰冷的声音回头一看,泷泽同学正挽着胳膊看着这边。虽然冷酷的态度和以前一样,但也许是心理作用吧,她的眼睛看起来有点红……是吧,嗯。 「话虽这么说,泷泽同学。但如果真的互殴起来,我都不敢想象自己会变成怎样呢。」 小鼬用力地点了点头,肯定道:「是啊,赫音。虽然我算是赢了,但如果换真一的话,连两秒都撑不住。」 「对、对,正如小鼬所说。」 虽然觉得有点可怜,但因为事实如此所以没办法。我断然地说出这句话之后,泷泽同学有些不自在地耸了耸肩,又摇了摇头。 「好的好的,知道了……那么,你们打算这样做到什么时候?」 「咦?」 「……啊!那个啊,这是!」 我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事,红着脸的小鼬就轻轻地放开了我的手,把双手背到了身后。我觉得有点遗憾—— 「厉害啊,白冢真一!」 倒下的半裸男子突然跳了起来。 「哇哦!起得真早啊!」 「这毕竟是我引以为豪的肉体啊,作为木叶天狗,可不能一直睡下去。」 刚睡醒的怪人突然大笑起来,把视线转向了我。 ……啊。总觉得有些讨厌。 「确实,这次是我输了!但是,到头来你的力量还是没有好好表现出来,不是吗?所以,下次换个地方再来一场!怎么样?」 「果然是这样啊!不行啊!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真的绝对不行!」 向着以惊人的气势摇头的我,求道丸一步步地走来。 「别这么说嘛!」 「哇——啊——!」 「适可而止吧,求道。」 一道飘逸而轻快的声音,突然插入了我们的对话。在视线的前方,楼梯间的方向,有一个把双手插进口袋的男生静静地伫立着。 「哎呀,让你们久等了,看来白冢、伊达同学和泷泽同学都很辛苦呢……」 带着满面笑容寒暄着,绑得很细的后发轻盈地摇晃——因不善交际而闻名的那个男人慢慢走了过来。 「太晚了!太晚了啊,奈良山!」 我几乎要跳着冲上前去,小鼬不由得避开了。 「好的好的。」 奈良山淡然地经过我身旁,在呆站着的弟子面前停了下来,直视着这个壮硕的男人。 「好了,求道。」 「诶,是害坊师傅?不,这是……」 俯视着体格和压迫感都只有自己六成左右的少年,拳击手语无伦次。但是奈良山不听辩解,保持着满面笑容,用清晰地声音打断道: 「我听说了,你单方面地向普通人和女孩子约架?」 「不,那是!只要是能跟师傅并驾齐驱的人,一定隐藏了力量!」 「我不是师傅……说过很多次了。」 在平静的声音中也渗透着魄力,求道丸(而且我们也)屏住了呼吸。 「所以啊,这不是作为你的师傅,而是作为白冢和伊达的朋友——」 一边这样说着,奈良山从口袋里抽出了右手,握了一下又松开——只见一只火鸟跃出了手掌。 「什么呀,老大?好不容易把火取魔赶走回来了,你又找我吗?」 「不好意思,松明丸。麻烦把那里的木叶天狗带到合适的地方去。」 简明扼要地下达了命令。喊着「了解」的松明丸,张开冒着火焰的翅膀,向僵硬的斗篷男子跃起。 松明丸说道:「这也是老大的命令,别见怪。」 「啊,不,等一下松明丸!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燃烧的脚爪陷入精悍的肉体,火鸟拖着半裸的男人飞走了——这是多么不现实的景象啊。我情不自禁地祈祷着不要被谁看到。 「善人……?那个人,应该没事吧?」 「伊达同学很温柔啊。不过不用担心,他不会死的。」 奈良山这样说着,耸了耸肩,突然又转换成严肃的眼神。在环视了我们之后,他用优雅的动作行礼道:「真是给各位添麻烦了。」 我不由得回答:「不客气。」 「真是个引发骚动的天狗啊……这就算解决了一件事?」 「好像是的……」 小鼬对泷泽同学的提问点了点头,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似地补充道: 「……那个,真一,还有赫音,从今天早上开始我就想问了。」 形状姣好的鼻子颤动着,小鼬一边红着脸颊一边微微歪头。 「真一的……嗯,我从真一的胸口闻到了赫音的味道,从赫音身上也闻到了真一的味道。」 「咦?」 「啊!」 我和泷泽同学面面相觑。没错,就是昨晚在咖啡馆的那个。具体来说,是我不小心抱住了哭泣的泷泽同学——或者说,强行抱住,用胳膊把泷泽同学紧紧揽入怀中,度过了几分钟的时间。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难以启齿的小鼬……那张脸,难道是误解了什么吗? 「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小鼬。昨晚,我碰巧抱住了泷泽同学,因为她当时哭得很厉害。」 「咦?原来是这样……真是太巧了。」 「有这样的偶然吗!啊,不,说不是偶然也不好办!而且,伊达同学为什么要轻信这些话呢!那个,什么都没有,因为咱和白冢之间什么都没有!」 一边挠着头一边开口的我,以及拼命否认的泷泽同学。 一旁的奈良山喃喃自语:「好热闹啊。」莱卡像是在回答那个似的,叫了一声「汪!」 ──────────────────────── 第四章 只有两个人的世界——或者说,天邪鬼的故事 寒假结束,第三学期开始了——在没有什么大事发生的情况下度过了几天(想早点忘记假期结束后的能力测试)。于是,今年第一次部长会议结束后,我悠闲地走在了走廊上。 「哦,走在那里的不是美术部部长白冢吗?」 某人用奇怪的古语腔调叫住了我。停下来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梳着金发马尾辫的高个子女生笑着向我挥手。 「啊,是狮子岩同学啊。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多关照!」 「劳您费心了。」 女子摔跤部部长狮子岩彬彬有礼地欠身,然后将混血儿特有的蓝色眼睛转向了我这里。薄薄的毛衣上翻着的水手服领子,轻轻地摇动着。 「那么,据我推测,你是刚结束了部长会议回来的。」 「嗯。啊,这么说来,狮子岩同学没有出席会议呢,是有什么别的事么?」 「班里打扫卫生值日。顺便说一下,葛里也跟我一起哦?羡慕吧。」 「真好啊。」——我坦率地回答。于是,这位小鼬的同班友人、格斗女孩狮子岩露出了仿佛在说「真是个老实人」的笑容。 这边是美术部,对面是女子摔跤部,二者的方向完全不同。然而我跟狮子岩都是小社团的一年级部长,又通过小鼬的介绍在去年秋天拜托她做绘画模特(欣然答应了),所以不管怎么说,彼此都很熟悉。 「不过,说这些有什么用?难道是想炫耀和小鼬一起打扫吗?」 「也有这种理由啦……毕竟葛里和往常一样,纯朴可爱得让身为女人的我着迷。」 「真是太好了……那么,女子摔跤部部长?正题是?」我察觉到了狮子岩有其他想说的事。 于是在我的凝视下,她搔了搔头,说道: 「其实——今天的部长会,我们完全没有听说,也没有派代理去参加。顾问千代崎老师好像忘了和我联系。」 「啊,真稀奇。我还以为她不是那种会犯联络失误的老师呢。」 一边回想着与眼镜相配的认真表情,我一边说着。女子摔跤部部长苦笑着:「嗯,也不能责怪老师啊。新年伊始,因为一个同事请了长假,所以她负责的班级增加了,好像很忙的样子。如果只顾着做顾问而忽略了英语教师的本职工作的话,不仅对不起我狮子岩阿尔玛,也对不起千代崎老师负责教课的二年级前辈们!」 握着拳头摇了摇头,精悍的格斗少女俯视着我,说道:「所以——」 这个人在一年级女生之中,可以说个子相当高。不过虽然看起来很强,但却没有压迫感,所以交流起来比较轻松。 「——今天的会议怎么样?如果讨论了什么重要的事情,麻烦告诉我。」 「果然是这么回事啊。和往常一样——『与新社团不同的传统社团』的各位都说预算不够,会长努力让他们闭嘴,再之后就没时间了。」 这样回答的话,狮子岩好像也能想象到那个场景,她以无奈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真是一如既往、十年如一日啊。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告诉我。」 「不用谢,再见啦。」 「哦,请代我向葛里问好。」 然后我们走向了各自的社团活动场所——虽然是这样。 「哎呀,白冢!我还是要说一下,叫我的时候别再用『狮子岩同学』这个称呼了。」 「直接叫名字『阿尔玛』,对吧?总觉得不好意思。」 从初次见面起就一直被纠正称呼的我,回答了习惯了的辩解。 「今年一定要加油,一年之计在于元旦。」 「好的,下次我会注意的。再见,狮子岩同学。」 「……你是故意的吧。」 结束了模式化的对话,我们就此分别。 虽然有点晚了,但是美术室里大概还有人……今天是吹奏乐部的练习日,莱卡应该也在。 「对不起,我来晚了……」 打开美术室的门,总觉得有一种不舒服的气氛。 「……啊?」 带着句尾的疑问,我进入了美术室,环视房间。不见窗边的画架,看来奈良山好像已经出去写生了。所以,留在这里的成员和往常一样——穿T恤衫的经岛学姐(大家都穿着毛衣什么的,为什么这个人不在乎呢)、漂浮的莱卡,还有—— 「太晚了啦,真一。」 伴随着甜蜜的声音,纤细的双手突然缠绕在我的脖子上。不知道为什么,看惯了容貌的半长发少女竟然把全身重量压在了我身上。 「我已经等得不耐烦啦。」 突然紧贴过来的少女,让隔着水手服的那份温暖与柔软,传达到了我的身体里。 「喂,小鼬!?你在干什么呢?」 比起惊讶,经岛学姐流露出的更多是不协调感,但眼前的少女却不予回应。 「喂……所以,真一。」 突然把脸凑近到几乎鼻尖相接的距离,红色的小舌头慢慢伸出,舔着浅桃色的嘴唇。面对这一幕,我搔着头说道: 「真是熟不拘礼啊,你到底是谁?」 瞬间,少女脸上浮现的笑容消失了,突然听到了屏住呼吸的声音。 「……等一下。诶?什么?怎么了?」 看着互相缠绕着的我们,经岛学姐愕然了,莱卡也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真的,你们为什么没注意到呢。 我大声地叹了口气,把眼前的人一推,以清晰的声音再问一遍: 「喂,你到底是谁啊?」 「咦?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啊,真一?啊,我是伊达葛里……」 「不,没那回事。」 直视提心吊胆反驳的少女,我用冷淡的语调继续追问。在一瞬间的沉默之后,穿着小鼬制服的陌生的什么东西,露骨地咂了咂嘴: 「你这家伙,发现的太快了!一般情况下至少也会慌慌张张的吧!之后我就会一边说着『全都可以随真一喜欢,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边脱下制服。然后到那时你才会惊呼『啊!你不是小鼬啊!』——本应该是这种展开才对!」 那个陌生的东西一边踢着旁边的桌子,一边抱怨: 「——我真不知道是怎么暴露的。」 「察言观色、察言观色!相遇一秒钟就看穿了,你这傻瓜!」 「……诶?嗯,也就是说,这家伙——是冒牌小鼬吗?」 「哇,汪?」 旁观组合终于慌了手脚。我凝视着眼前的冒牌货,用漠然的声音清楚地说了出来: 「怎么看都不像小鼬,能搞错才怪呢!」 「啊,我来的时候就觉得奇怪——制服的穿法很性感,而且还乱蓬蓬的,但是长相确实是小鼬……诶?」 「汪汪!」 经岛学姐和莱卡面面相觑。听到这些话的冒充者,不修边幅地弯着背,用轻浮的语调说: 「就是这样——外形完美地模仿了,臭小子!你到底用了什么技巧迅速识破的?」 「那个,你是笨蛋吗?和本人一样的只有外表吧!」 冒牌货听到这样的断言,略微抖了一下,我马上继续说道: 「你和小鼬,除了外表以外的一切都完全不同!呼吸的节奏、站立的方式、笑的方式、脖子的倾斜方式、手指移动时的顺序、举手时肩膀和手臂的用力情况、走路时的脚步顺序——这些都是你露馅的原因!」 「什、什么……?你一下子就看穿了这么多啊!?」 「这是当然的!我一直在看着小鼬,能做到这些是理所当然的!」 面对我斩钉截铁的口吻,冒牌货也许是被其中的魄力所压倒了,懊悔地咬了咬牙。 「嗯……我觉得只有小白能做到。」 「汪汪!」 「老实说,真是服了你了。」 「汪。」 「太吵了,安静点!」 现在可不是能被周围的声音分散注意力的时候。我瞪着冒牌货,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降低声调开口道: 「喂,冒牌货,你……」 「别把我叫得这么没品!我也是个很棒的妖怪,有着很棒的名字。来猜一猜吧?给说出正确答案的人送上朗格尔汉斯岛的巡游船票。」 无视明显的挑衅,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对方,继续开口: 「……你的制服是真的吧。」 「哈!你这家伙真有眼光!怎么知道的?是真的又怎样?」 小嘴唇微微扭曲,挑衅的笑容浮现在我本应熟知的脸庞上。 可恶,别用那张脸做那样的表情!我一边拼命压制被愤怒驱使而差点动手殴打对方的自己,一边发出了压抑的声音: 「你把真正的小鼬怎么了?」 这是今天第二次的沉默时间—— 冒牌货走到房间尽头,靠在墙上,突然高兴地笑了—— 「啊,怎么了?」 顶着小鼬的假面,那家伙笑弯了腰。 「啊——想想看啊?想不明白吗?嚯,我穿着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哈哈,真可怜,现在你感觉如何?」 「你这混蛋,别说了!」 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我的身体不自觉地扑上前去,想揪住冒牌货。 「等一下!」 这时,一个披着运动衣的娇小人影插进了我们中间,被打扰了的我不得不停下来,享受着挑衅的冒牌货也露出了爽朗的表情。经岛学姐隔着眼镜直视着正要说「为什么阻止」的我—— 「冷静下来,白冢真一!老实说,我也完全搞不清状况,但现在最优先的是救回真正的小鼬,怎么能去殴打珍贵的情报源呢?」 「我也知道那样的事……!」 笔直伸展的小手完美地堵住了我的嘴,不由得想要甩开的时候,飞到旁边的莱卡低鸣着,让我平静下来。 另一方面,用熟练的手势让后辈沉默的经岛学姐,将视线转向满脸嘲笑的冒牌货,像是在估价一样环视全身。 「……真恶心,别盯着别人的身体看啊,发育不良的臭小鬼!」 「你能不能不要用那张脸说话?我很生气。」 「哦?那我就更不能停止了。」 面对一脸嗤笑的冒牌货,学姐刚才虽然说了「很生气」,但语气中却没有一丝愤怒的样子,只是冷淡地回答「随你的便」,然后干脆地说了这样的话: 「嗯,果然,你是天邪鬼啊。是故意触怒别人、扰乱其心态,并以此为乐的恶趣味的鬼。」 若无其事般说出的这句话,止住了刺耳的嘲笑声。 「哦?看你那反应,想必是答对了。谢谢你给我了一个简单易懂的反应。抢了女孩子的衣服,伪装成她本人,你这个特性,是不是也混入了那个昔话的桥段呢?——『瓜子姬乘坐的花轿,上面却坐着天邪鬼』?嘿嘿。」 妖怪博士一边哼着奇怪的歌谣一边推测,被看穿真身的冒牌货——妖怪「天邪鬼」默默地听着。突然,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做了一个耸肩摊手的动作,说道: 「那么?就算我的身份暴露了,也不可能知道真货在哪里吧!」 「嗯,那倒是。」 经岛学姐坦率地点点头。我一边推开堵住嘴的手,一边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唉,那个不知道吗?因为刚才很爽快地就识破了冒牌货的真面目,所以我还以为能顺势找出真正的小鼬呢?果然……除了妖怪知识以外,对经岛学姐就不能抱其他的期待呢。」 「别胡扯……还有,不要轻易说出伤人的话。」 妖怪博士懊恼地耸耸肩,莱卡不安地叫了一声「汪」,看来都在担心啊。 见我们面面相觑,天邪鬼从心底快乐地开口了: 「嗯,想让我告诉你们吗?那么,啊,是啊——」 脸上带着讨厌的笑容环视美术室,天邪鬼点了点头,用双手指着我和学姐,一脸骄傲地说: 「喂,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和我一起来玩游戏,决一胜负吧?」 「什么?突然说什么?」 ……看来今年是妖怪胡乱申请决胜负的一年呢。 「啊,这样啊,天邪鬼是喜欢游戏的吧。」 学姐一拍手,天邪鬼就笑着向我们走来。 「你这不是很清楚嘛?如果赢了的话,就把真货的位置告诉你,这条件不算差吧?项目是……喂,矮子,这里有什么可以用来对决的?」 「嗯,按照传说的话……是围棋或双六,但现在这儿有的只是奥赛罗和将棋,可以下将棋吗?」 我刚准备插嘴,学姐就爽快地接受了,天邪鬼也笑着说「好啊」,转眼间约定就成立了。 「好的,我去准备室拿将棋盘,稍等一下……」 学姐精神抖擞地走向准备室,我连忙拉住了她运动衣的后领,小声低语: 「没关系吗?和妖怪的比赛,那么简单就接受了?」 学姐用焦躁和直截了当的声音嘟囔着: 「天邪鬼是那种一不高兴就会反咬一口大闹的鬼。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东西,但既然它出来了,就只能努力去应付了吧?现在要做的是尽量拖延时间,并趁机套话,对方可能会说出一些关于监禁小鼬场所的提示。」 「……真是不可靠的作战啊。」 「我知道,不过,就这样吧——」 学姐回瞪了我一眼,我顿时噎住了。这时,传来了焦躁的声音: 「别让我等太久啊,喂。」 「对不起!请稍安勿躁。」 经岛学姐用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营业声线回答,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啊,总之现在只能服从了……是吧,莱卡?」 如果是你的话——?然而犬神摇了摇头。 嗯?难道连莱卡的鼻子都没有嗅出小鼬的所在地吗? 「好的,我明白了。那么学姐,可以拜托你当它的对手吗?」 学姐推开了我的手,一边整理运动衣的后领一边点头。 「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虽然不像江户桥那样,但我的将棋水平总比你强吧?嘛,偶尔也要学会依赖年长的人啊,你这一年级生。」 学姐笑着走向准备室,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但是,你要怎么做呢?」 「等不了了,我直接去找!走吧,莱卡!」 只留下这句话,我跑出了美术室。 「唔,汪!」 大狗从我身后追了上来,有它在身边,我意外地安心了许多。 「啊?真是个傻瓜,像这样没头没脑地去找也不嫌辛苦!」 从后面的房间里传来了咯咯笑着的下流腔调,不介意,不介意! 「嗯,汪……」 「没关系,莱卡!很好,现在跟我来!」 我一边安抚着因为担心而回头张望的犬神,一边整理着思路: 『葛里和往常一样,纯朴可爱得让身为女人的我着迷。』 刚才遇到狮子岩时,她是这么说的。那个人虽然是个怪人,但看人的眼光确实是……我觉得,如果她见到的是冒牌货,不可能还说「和往常一样」。所以,小鼬被天邪鬼替换是在—— 「从打扫教室结束后,前往美术室途中的某个地方。」 也就是说,那个地方意外的近?正这样想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于是我一边奔跑一边确认——原来是经岛学姐发来的邮件: 「刚才如果直接说出口,被天邪鬼打扰的可能性很大,所以就通过手机邮件传达——因为天邪鬼没有把人带进异界的力量,所以小鼬应该在可以用脚寻找的范围内。小御崎我啊,有一种奇怪的预感,那个场所很可能在高处。加油吧少年!跑出去的你,面前没有敌人,升起的朝阳向你报以祝福的微笑。啊~世界啊,如果我是……(以下省略)」 「不愧是年长的人,真的很可靠啊!不过这邮件倒是早一点发啊!还有,后半部分的诗就不需要了!」 我一边喊着感谢的话,一边关上手机,擦肩而过的一群穿柔道服的学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这无所谓,现在重要的是——! 「——小鼬大概还在学校的某个地方吧!」 只要知道这一点就有办法了!再稍等一下,小鼬! 我一边呼喊(在心中),一边在走廊里全力奔跑。目标是那个地方——或者说,那个人! *** 「将军!」 继经岛学姐激动的声音之后,听到了啪嗒的棋子声;接下来则是以熟悉的声音发出的下流腔调—— 「什么?……喂,臭小子,别随便乱说,这哪里将军了?」 啊,即使是这个距离,集中精神也能听到——真是方便啊,我衷心地佩服。 「我只是想说说看而已,呵呵,轮到你了,盗版。」 「这次称我为『盗版』吗?」 劈里啪啦。 「哦?是这样应对的吗?哼哼哼哼,原来如此。」 ——沉默。 「喂,怎么啦?你这幼态延续女。又在深思熟虑了吗?从刚才开始就没招了吧,你这家伙。」 劈里啪啦。 「真烦人,你既然是个有着喜欢游戏属性的妖怪,那就稍微怜惜一下眼前无助的美少女啊!」 天邪鬼听了这话,爆笑了: 「真是无语了!先去把身高延长一尺,再自称什么『美少女』!」 「真是的……太过分了!但是,那个他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不要鼓起腮帮子说『太过分了』,真恶心。」 「好好好,我明白了。」 不愧是经岛学姐,语气听上去还很有精神的样子,这比什么都好。如果换成我与那个冒牌货面对面,想必连十秒都无法忍受吧……学姐能好好地贯彻自己的步调,这一点是很厉害的。 「我可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如果你生气了——会怎样?」 劈里啪啦。 「我会把对方……嗯,这次是冲着那边来的吗?呵呵。」 ——沉默 「又是绞尽脑汁的时间吗?光听口吻貌似很有气势,但在棋盘上却一味地防御,你真的想一决胜负吗?你不想知道真货在哪吗?」 虽然听到了带着挑衅的讨厌腔调,但是学姐无视了,并且开始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嘟囔道: 「对了对了。我没听清楚,如果我输了会怎么样呢?果然还是按照传说,像砧板上的肉一样被切碎吃掉吗?你真是个天邪鬼啊。」 「哦?你虽然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但却隐藏不住恐惧的心理吗?」 「……烦死了,到底是怎样啊?」 「哇,好害怕好害怕!哇,真可怕!你是不是在这么想啊?」 虽然学姐好像还平安无事,但听了刚才的对话,我感到很不安。于是我对旁边穿男式立领制服的人物说:「得赶快了!」,就这样全力在走廊上奔跑。好,从这里拐过去,美术室就快到了! 「哎呀,你那没几两肉的身体,可真不太对我胃口啊。」 ——沉默。 「啊,对了。关于天邪鬼,有一种说法——追本溯源是由天探女转变成的妖怪。你知道天探女吧?就是在日本神话中,神放出的女间谍。」 劈里啪啦——沉默。 「……你突然说什么呢?」 「这只是学术性的考察。天邪鬼的传说虽然变化多端,但在故事结构中都扮演着特定的角色——或者说,是扮演成其他人的妖怪吧?虽说这间学校容易涌出妖怪,但你真的是自然出现的吗?难不成有人在背后牵线?好了,以上只是假说。」 劈里啪啦——又是沉默。 美术室已经近在咫尺,「你们两个倒是等咱一下啊!」——从后面传来了痛苦的声音。 「说起来,『盯上某个女孩再把她替换掉』,你就是这样的妖怪吧?借着『能占用一点时间吗?请帮我打开这里』一类的台词来诓骗受害者,趁机强行将对方掳走……不,是关进某处吗?啊,随便哪个都无所谓。总之,你绑架女孩子之后,会剥下她们的衣服,再代替本人穿上……真是个色魔呢。」 「我才不会被你套话咧,不要随便把人当成缺心眼的乡巴佬。」 劈里啪啦。 「话说回来,这里是高中吧?在这个女学生众多的地方,你为什么偏偏要瞄准妖怪鼬下手呢?像这样甘愿冒着失手的风险,实在是奇怪啊。难道你是故意的?或者是受他人指使的?」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学姐!」 就这样一鼓作气跑来的我,用力地拉开了美术室的门——只见经岛学姐和冒牌货正在房间的角落对峙,她们之间的桌上摆放着将棋盘。紧跟在身后、穿男式立领制服的人影,也随着气喘吁吁的我冲入了美术室。经岛学姐隔着眼镜把视线转向了我们: 「我真的等了很久啦,拖延也快到极限了……虽然想生气,但因为你们二位现在的外表很有趣,所以就一笔勾销了。」 在学姐对面,天邪鬼的表情像被烟呛到了一样: 「什么啊?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那个变态的小鬼头……喂!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一看到我旁边的人,冒牌货就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咬牙切齿。 「是吗?你现在感觉如何啊?」 我一边抽动着长长的胡须,一边模仿着之前听到的台词。 「不要模仿我的人类风情!等等,这家伙真是——喂,女小鬼头!」 「哎呀,有什么事吗?轮到你了,天邪鬼——」 以自己的步调,露出无敌的微笑,经岛学姐已经挪动棋子前进了。 「——即使你现在不认输,照这个局面,二十回合之后一样会输。」 天邪鬼突然挥起和小鼬一模一样的手,把摆在棋盘上的棋子打落了一地。 「别开玩笑了!我还以为你巩固防守是因为不会进攻呢!可恶,原来你压根就没想通过游戏一决胜负,只不过是在一味地争取时间罢了!」 突然激昂的天邪鬼,把棋盘连同桌子一并掀翻,之后站起身来。与此同时,白皙的右手被黑烟包围,变出了一柄漆黑而巨大的开刃菜刀。 「是上当受骗的一方活该!经岛御崎二十六拟态之一——『拼命装作平静却隐藏不住恐惧的要强女孩』,您喜欢不?」 不知什么时候,经岛学姐已经躲到了我们的身后——真是个精明的人。然后,追赶着我们的泷泽同学,也气喘吁吁地踏入了美术室。 「……终于!你们两个都跑得太快了,哇,这是什么!?」 「喂,你们适可而止吧!我可是力能扛山的大妖——天邪鬼大人!惹我生气的话,会怎么样呢?」 眼睛闪闪发光,被黑烟笼罩的右手挥舞着凶器,天邪鬼正要飞扑过来,却突然停止了动作……不,准确地说是「被阻止了」。 「出现了,久违的金缚术!时机刚刚好。但是这个技能竟然对妖怪也有效,真是意外呢,解说员经岛小姐。嗯,是不是因为天邪鬼变成了人的样子呢?实况的御崎小姐。另外,关于刚才那句『力能扛山』的发言,恐怕是在说信州的天邪鬼传说吧?原来如此,那么下面是广告时间——」 躲在我身后,进入解说模式的学姐高兴地一人分饰两角。然后,站在只穿了一件衬衫、试图保护学姐的我旁边——小鼬身穿我的男式立领制服,眼睛放出了银色的闪光: 「适可而止,天邪鬼!我的模样——不要再随便用了!」 *** 从普通教学楼三楼的某间教室传出的热闹旋律,在无人的走廊里回响着。 我打开那扇门,提高嗓门: 「——不好意思!」 听到这声音,在挪动桌子腾出的空间里排成一排,正演奏乐器的十几个人一齐回头看了看。啊,于练习中突然打扰,真是抱歉了!在低头行礼的我旁边,漂浮着一只普通人看不见的狗。 「我是一年级A班美术部的白冢!请问泷泽赫音在吗?」 急切的询问让吹奏乐部(新)的成员们面面相觑,接着引发了小小的骚动。拿着长笛的短发少女,突然从部员中露出了脸。 「……白冢?还有莱卡?突然怎么了?」 「对不起!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把跟天邪鬼的将棋对决交给学姐,跑出美术室的我,首先去的是新吹奏乐部的练习场所。「因为是新成立的社团,所以很少使用音乐室,平时就在空着的教室练习」。回忆起泷泽同学的这句话,我循着乐器的声音,和莱卡一同在校内奔跑,最终成功找到了犬神使。 「请咱帮忙……?啊,莫非!」 原本一脸疑惑歪着头的泷泽同学,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用手捂住了嘴。这种感觉自不必说,我们的委员长并没有明确把「妖怪出来了吗」这种话说出口。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会神经大条地问「那么,哪里出了什么妖怪?」 「——好的,咱会帮你的。」 「谢谢!其实是小鼬……」 「不要在这里说!」 犬神使严厉的眼神让我沉默了。 「那个,大家,对不起……」 我要退出练习——泷泽同学似乎想这么说。回头一看,原本在教室中央拿着指挥棒的男生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了,清瘦的脸庞苍白得可怕。 「哎呀哎呀,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见过的告白少年吗?初次见面,我是以病弱闻名的部长野更志,总是给泷泽君添麻烦。」 「我知道……而且,我们不是才见过面吗?那个『不知什么时候』是咋回事啊?后面那段自我介绍算是固定桥段吗?」 「……擅长的乐器是海螺号和竖琴,喜欢的科目是古典和英语……但最近换了老师,很让人消沉,教古典的新老师是个有点奇怪的人。」 「下次再聊吧,基本上没有比部长更奇怪的人了!比起这个,白冢——」 泷泽同学用失礼的话让一直说个不停的病弱部长一时语塞。 「——没办法,那么下次还有机会吗?哎呀哎呀,飘在那里的是……大狗?」 「是你的错觉,部长!」 「诶?泷泽同学?这个人难道……」 「没关系!总之先走吧,白冢。部长一直都这样,不必对此感到惊讶!」 「哈哈,还真是严格呢。但是,正如泷泽所说,我一直都是这样。而且我会怀着这样的心情演奏的——请欣赏《将错就错的即兴曲·第六十七乐章》!」 野更志部长以快要倒下的气势挥动指挥棒,排成一排的部员们一齐——不,只有一半左右开始了演奏。看来还是有不少能跟上部长节奏的人,这比什么都好。 「啊,已经……太麻烦了!先出去吧,具体情况到外面再说!」 不知为什么,满脸通红的泷泽同学拿着长笛,牵着我的手跑出了教室。 「虽然不太清楚……但是去吧!」——背后传来了没有加入演奏的人们的鼓劲声,高亢回响着的旋律也如同在送别我们一样。 莱卡一边吠着,一边追了上来。 「泷泽同学?那位部长,莫非看到莱卡了?」 「好像偶尔也能看到……嘛,因为是跟妖怪差不多的人,所以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看来犬神使小姐对自己社团的前辈也很严厉啊。 「嗯,在这里可以吗?」 拉着我跑出吹奏乐部练习场所的泷泽同学,一拐过走廊,就在行人稀少的楼梯上停了下来。哎呀,终于可以说明了。但是,在我说出「小鼬」的瞬间,犬神使就立刻打断了: 「跑着的时候,咱已经从莱卡那里听说了情况——伊达同学被冒牌货替换了,是吧?」 「啊,嗯,对了对了!就是这样!」 正当我佩服的时候,莱卡把视线转了过来,轻吠一声。我觉得这是在催促「快一点」。 泷泽同学也以坚定的眼神直视着我: 「那么白冢,你想让咱做什么?即使是莱卡的鼻子也感知不到正牌伊达同学的气息,看来只能花时间搜索了……咱可以帮忙。」 我断然摇头。 「不,我想拜托泷泽同学的不是那种事。」 「咦?虽然效率不高,但确实只有这个……啊,莫非……!」 我一边看着犬神使右手握着的惯用长笛以及旁边的犬神,一边断言道: 「我现在就想让莱卡附身!」 你说什么呢?——泷泽同学用一种很疑惑的眼神看向了我,莱卡也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听好了,白冢,你并不适合被犬神附体,这应该是之前深切感受过的吧?大体上,现在这种状况……啊?是吗!」 不愧是委员长,用不着特意说明——察觉到我真实想法的泷泽同学,立刻催促还在困惑中的爱犬:「莱卡,准备一下!」接着以熟练的动作横持长笛。 ——拜托了!我闭上眼睛。 期待的旋律随即在楼梯上流淌,下一个瞬间—— 「汪!」 我的身体,与犬神紧密重叠了。 「原来你有那种打算啊——感觉怎么样,白冢?」 「谢谢!泷泽同学。嗯,感觉很好,汪,主人!」 我一边颤抖着长出的胡子一边微笑,露出了稍微变尖的犬齿。这次,不仅仅是指甲和胡子,对牙齿也有点影响。 「你怎么能若无其事地说话呢?莱卡又会情绪低落了……还有,不要用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 抱着胳膊的犬神使(现在有一半是主人)吐出了沉重的叹息。我适当地说了一句「Don't mind」,然后再一次闭上眼睛,安静地深吸了一口气,把意识集中在鼻子和耳朵上,无视微弱的妖气和其他气息,要找的目标只有一个! 「能从十公里见方的空间内感觉到伊达同学的妖气……是吗?之前木叶天狗引发骚动时听你说过,当时咱是从心底感到吃惊。」 泷泽同学抱着胳膊说着。我紧闭双眼,没有回答。 「——没想到会实际使用这种力量。」 「找到了!」 「太好了,在哪?」 「地点在天台!失去意识的小鼬被绑在供水塔基座的钢架上!可恶,那家伙做了很过分的事!……嗯?太好了,还有呼吸!」 「具体到那种程度!?」 泷泽同学瞪大眼睛喊出声来。在我脑海的一角,也同样回响着莱卡惊呆的吠叫声。我一边在内心嘟哝着「别在意」,一边跑了出去。 「等一下,白冢!如果是天台的话,没有钥匙是去不了的,首先要去职员室!」 「不行,得赶时间!」 我一边听着泷泽同学的呼喊,一边打开走廊的窗户探出身子,确认左右。左边的只是一堵墙。向右看……好,找到了! 「那个,咱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的你是不能破门的吧!」 「我知道!」 我挣脱了犬神使的制止,从三楼的窗户翻了出去。 「啊?不,白冢!这里是三楼!」 「这我也知道!」 在褪色的墙壁上,把手伸向垂直延伸的供水管,我一下子把身体靠了过去。 「哇!」 一边不往下看,一边迅速地将鞋底蹬在固定管子的金属零件上。身体平衡后,我抬头一看,在墙壁笔直延伸的前方,围着屋顶的栅栏隐约可见。 ——好,之后只要一边踩着金属零件一边往上爬就行了。 「能行!」 「有什么根据!冷静下来啊,白冢!即使被莱卡附身了,你的肉体也……」 「啊,是的,泷泽同学!你能给经岛学姐发一封邮件吗?就说现在我要去救小鼬,所以她不用勉强赢,尽量拖延时间吧!」 「完全没有强化……你在听吗?」 「好,等一下,小鼬!没想到脚滑了一下?诶,这是什么?」 「喂,你倒是听咱说啊……!」 伫立在窗内的泷泽同学,不久就从视野的边缘消失了。谢谢你,犬神使!我在心中呐喊着感谢的心情,然后脑海里响起了莱卡的吠声,于是我抓住金属管道的双手又加了把劲。 「好了……哎哟喂!」 越过栅栏,我把身体投向了荒凉的天台。在冬风中暴露的混凝土地板凉飕飕的,不过对因爬水管而意外疲惫的身体而言很舒服。 「虽然觉得很简单……但是意外的很累啊。差不多脚滑了两次。」我喃喃自语。 合体中的犬神在脑海里吠着。 「咦?『何止是两次』?不,那个不算在内吧?」 (汪汪,汪!) 「这次是什么?……『正因为如此,你才不会成长,好好认错吧』?」 不愧是泷泽家的莱卡,真是一只说话刺耳的狗啊。就这样听着会心情沮丧,所以我无视了犬神的唠叨,重整气势跳了起来。 「好,恢复完毕!小鼬是在供水塔下面吧——」 我将目光转向了伫立在天台出入口上方的台面、由钢架支撑的供水塔。在其中一根生锈的钢骨背后,我看到了苗条的人影。 「——啊!」 从这里看正好被钢架遮住,所以看不清楚。但是,那个背影和栗色的头发,以及因犬神力量强化了的五感所感受到的不安情绪,毫无疑问是—— 「小鼬!」 我猛地一蹬脚下的混凝土地,冲了出去。在全力奔跑的我的脑海中,莱卡催促我快一点。事到如今,犬神已经对小鼬很挂念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虽然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到,但我不得不喊出声来。 立起变尖锐了的指甲,我开始攀向天台出入口的上方。 「真的很抱歉,我马上来救你!」 快速绕向供水塔的对面,那里就是—— 「救……我……」 虚弱的声音传了过来。嗯?刚才的好像是…… 虽然尽量不考虑,但这是理所当然的结论。那个冒牌货穿着小鼬的水手服,也就是说这里的本人—— (汪汪汪汪!) 「哇!怎么了?莱卡!?」 莱卡突然叫了起来,暴露出警戒心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汪汪汪!) 「诶?小鼬她……?」 (汪汪,呜呜,汪汪!) 「——可恶,这么说来,女生在水手服下面穿着毛衣。如果是夏天的话,那就是内衣了。不是很遗憾吗?……那个,谁、谁会想这种事啊?!倒不如说是放心了!我只是觉得小鼬这样会很冷!相信我!」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这条狗,我咬紧牙关说有必要和它好好谈谈。突然,冷风吹过天台—— 「嗯,不……」 即使失去意识,也能感受到冬风的寒冷,小鼬的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话说回来,一月的傍晚,在刮起冷风的屋顶上,只穿单薄的毛衣和裙子,应该会冷到不行吧…… 「总之,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慌慌张张地脱下立领制服,光穿衬衫还是有点冷,但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嗯……」 小鼬的身体再次颤抖。在冬风中露出的脸颊,并不像往常一样是健康的淡粉色,而是令人痛心的惨白。就连那艳丽的嘴唇也苍白得让人想哭。自从六月相遇以来,我见到了这个人的方方面面。说实话,如今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不想画」的模样。除了愤怒以外,痛苦的小鼬也让人揪心,我不由得口出恶语: 「该死……那个劣化的复制品!」 双手反绑后连同被明显勒紧的细腰,一并用黄黑两色的作业绳捆在钢架上。层层缠绕雪白毛衣的警示色,鲜艳得令人气愤。 「太荒唐了…!」 (汪汪!) 我一边给小鼬披上立领制服一边嘟哝,莱卡也吠叫着表示同意。啊,朋友啊、同志啊、伙伴啊,只有那家伙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等一下,小鼬……结……好了,找到了!」 我吧嗒吧嗒地绕到钢架后面,找到绳结,把手搭上。小鼬看起来只是失去了意识,并没有受伤;呼吸、脉搏都还正常,身体也没有被做过什么的痕迹(如果有的话,我会杀了天邪鬼再自杀)。所以,剩下的只要解开绳结就行了……什么!? 「啊!系得多么结实啊,那个冒牌货!」 那个冒牌货,虽然看起来不太聪明,但意外的是做事缜密的类型。现在的状况是:如果用力拉绳子的话,就会有强度拔群的尼龙纤维勒进小鼬的肚子里——这绝对是不管发生什么都要避免的! (汪!) 莱卡与我意见一致,也就是说,不能太用力。结果,绳结完全没有松动的迹象。 「啊,可恶,如果是这样的话,平时就该带着多用途刀上学!」 这不过是恼怒的自言自语。我平时随身携带的东西,最多也就是笔和素描本,在这种情况下很难起作用。 (呜,汪?) 「咦?『你现在连笔和素描本都没带』?……啊,是真的。」 被莱卡指出后,我才注意到之前从美术室跑出来的时候,好像把那些落下了。因为着急才会如此吧……但眼前的这个结不能解开的话,匆忙也就毫无意义了!正当我焦急的时候,莱卡突然咆哮起来。 (汪汪汪汪!) 「——『别着急,换我上』?嗯,泷泽同学也说过,如果能用你的力量,拉断绳子轻而易举……但是我的身体不接受你的控制啊。」 (汪汪!) 「——什么?『只要努力一段时间就能控制住,也能使用犬神的力量,无论如何都得试一试』?不,我没有小看你的气魄,但具体怎么做才好呢?」 (汪汪汪!) 「嗯?像是从舞台上退一步的感觉?好吧,试试看!」 我从覆盖着的制服的缝隙中,看到了小鼬那小小的后背。不能继续让她困在这个凉飕飕的地方,如果能解救这个人,那就不问手段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静静地从心中的操纵席上退了下来。 ……拜托了,莱卡。 (汪!) 伴随着气势十足的回应,莱卡的力量渗透到了我的身体里。然后,白冢真一的肉体主导权被交给了犬神,那个瞬间—— 「——呜呜!」 我一边呻吟,一边咬着绳子;像肉食兽一样锐利的犬齿,硬生生地切入结实的纤维。是咬吗!?我还以为是用指甲呢! 「……格、嘎、嘎!」 伴随着从喉咙漏出来的低沉呻吟,结实的绳子被撕断了。 (状态不错!牙齿和牙龈痛得快要哭了,别放在心上!就这样,拜托了!) 「呜汪!」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的叫喊所支持,总之莱卡咬断了绳子,然后,我松了一口气。 正当莱卡想把身体还给我时,从束缚中解放出来的小鼬,身体突然向前倒去。 「嗯?啊,哎呀——太危险了!」 我和莱卡的意志重叠,身体反射性地跳了起来。膝盖擦着混凝土地面,肘部重重地撞在钢架上,我总算绕到了小鼬的侧面,接住了扑倒的身体。伴随着轻微重量的触感传达到了手臂上,冰冷的温度令人痛心。是因为震动吗?——臂弯中的小鼬睁开了眼睛。 「嗯,嗯……?」 睡醒般的呢喃,意识似乎还不太清醒,但声音和语调确实是正牌小鼬。我——不,我们盛大地放心了。 「……咦?真一……?」 「对!对了对了,你看,我是真一!早上好,小鼬。」 带着安心的叹息,我向小鼬打着招呼,莱卡也高兴地应和。是啊,我想你也很高兴吧——就在那个时候。 「汪!」 我欢快地叫了一声,凑近小鼬的脸,慢慢地舔了舔白色的脸颊。冰冷肌肤的触感,一下子就传到了舌头上。 「……诶?」 好像在说「我被做了什么」似的眼神,呆看着我。莱卡!你刚才随便用别人的身体对小鼬做了什么啊!?我立刻在心中对犬神套上了头锁,把狂暴的巨大身体从操纵席上拉了下来。不要反抗!你想做这种事,就去用自己的身体做啊! (汪汪!)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很高兴,所以不知不觉?真是太轻浮了!」 (汪汪汪!) 「诶?『以前就想试一次,如果可以的话,下次…』?绝对不行!如果对泷泽同学做那样的事,我会被她用长笛抽死的!」 我抱着发呆的小鼬站起身来,把快要滑落的学生服重新披在她肩上。一个人自言自语、絮絮叨叨地争论,从边上看一定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小鼬终于缓过神来。 「嗯?嗯、嗯……啊?」 她轻轻地把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突然抬起头看着我。 「诶……真一?嗯……喂,现在,那个……」 白色的脸颊,一瞬间就染成了红色。看来,她对于刚才我做了什么(也就是自己被做了什么),好像想清楚了。总之,血色恢复是好事;不过,这个返还量似乎过多了。 「对不起,小鼬!但是,刚刚是莱卡做的……」 虽然我想继续说下去,但对于一直动摇着的小鼬来说,辩解的话语并没有很好地传达。 「咦……是吗?啊,所以真一的身上有莱卡的气息……这么说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且,总觉得好冷……诶?」 俯视自己身体的小鼬,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嗯……我打扫了教室之后,正要出去;装清扫用具的柜子里突然传来了『请打开这里』的声音……嗯,听了那个之后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动了。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打开了柜子,从里面伸出一只黑色的手……咦?然后……?」 披着男式立领制服的小鼬嘟囔着,虽然好像是想整理信息,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好像没有达到抑制混乱的效果。 「……为什么在天台上?真一和莱卡,没穿制服……啊,那个?」 ……嗯,突然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处天台,被披上了男生的校服代替水手服;而且眼前像狗一样的男人汪汪地叫着,用舌头舔了过来——真是令人困扰啊。幸好小鼬没在缓过神来的时候喊「别过来,色狼!」然后镰鼬伺候,真是太感谢了。真的,幸好小鼬是个温柔的人,得救了。而且,小鼬能变得精神起来真是太好了!是吧,莱卡?我一边在内心感慨,一边试着说明情况: 「那个,小鼬。我知道你很疑惑,但请冷静地听我说……」 「啊,嗯。但是——阿嚏!」 小鼬的小喷嚏打断了我的话。虽说血色恢复了,但不能一直被放置在屋顶上;果然,身体还是很冷。那个可恶的假货! 「没事吧?还是先把我的立领制服穿好,尽量保暖。」 「啊,嗯,谢谢。但是……这个可以穿吗?」 「当然!话说,只有这样的东西,对不起。」 我一边挠着头一边苦笑,莱卡又汪汪地叫了起来。 ——让女孩子穿那样的衣服,不够细心吗?那个,没办法啊!当我们在脑内争吵时,听到了一个腼腆的声音: 「……谢谢你,真一,还有莱卡。」 小鼬微笑着,纤细的手臂穿过立领制服的袖子,小小的手指用不习惯的手势扣着前面的纽扣——数十秒后,带着害羞的浅笑,身穿男式校服的小鼬站在了我的面前。 「果然还是有点大啊。」 小鼬伸直双手说「看」。只见黑色的袖笼一直盖到了那双纤手的拇指根上,看来男式制服的尺寸确实要比女式大出不少。 「啊,对不起;穿起来有点别扭吧?」 这样一问,身穿男式制服的小鼬点点头,露出了抱歉的眼神: 「……但是,真的太好了。这件衣服是真一的吧?」 「啊,这个,看我的样子不就知道了吗?」 穿着单薄的衬衫,我耸耸肩苦笑着。这个时候就得用气势忍耐寒冷! 「嗯……但是,不仅如此。」 小鼬顿了顿,用过长的袖口遮住嘴,以只能传达给我的小声(不……这里只有两个人),轻轻地说了: 「——因为闻到了真一的味道。」 说完就慌忙移开视线的小鼬,脸颊是红白交融后的淡粉色。这种害羞的神情直击我心,啊,效果拔群。 我愣神了一会,之后语无伦次进行着不自然的道歉: 「啊?是、是啊……那个,对、对不起。」 小鼬「嗯」地回以温柔的微笑,接着有点害羞地补充道: 「但是……我不讨厌这种味道。」 「啊!」 我忍耐的极限瞬间被突破,身体下意识地行动了,在心中拼命挽留的莱卡被一下子甩开老远。 「谢谢你,小鼬!对不起,但是谢谢!」 一边说着自己也不太明白的话—— 「还有,那个,对了!虽然说晚了,但是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啊!」 我紧紧地抱着纤细的少女。 「啊——」 吞咽着呼吸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与此同时,我感觉到手臂中的小小身体瞬间僵硬了。 「啊,对不起!不自觉就——」 虽然想着这么自发地抱上去也算不得「不自觉」,但还是放松了手臂。然而小鼬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着急,依然温柔地微笑着。包裹在学生制服里的身体的那种僵硬感,也慢慢地缓和下来。 「咦?小鼬…?」 嗯……这个,也就是说……可以吗?我以忐忑不安的心情,再次轻柔地抱住了小小的身体,大概不会有事吧?——就好像是在等着一样,小鼬咯咯地笑着说: 「那个,真一……我也说晚了。」 「什么?」 「——谢谢你找到我,我很高兴。」 说完这句话,小鼬无言地紧紧依偎着我,我也无言地往环抱着的手臂中慢慢注入力量。从刚才开始脑子里就响起了汪汪的叫声,就当没听到算了。像是找到了鬼或恶魔的样子,犬神一个劲地吠叫。哈哈,那样的东西不存在。现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间里的东西,只有拥抱的强烈触感,以及实实在在的温暖。 呜——! 神秘的笛声高亢地回响着。 「喂!」 一瞬间好像看到了神态混杂着害羞、目瞪口呆、愤怒这三种情绪、手持长笛的短发少女。 「小鼬……真的,平安无事真的太好了!我还以为太迟了呢!」 「你这么担心我……」 ——谢谢,怀抱中的小鼬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嗯,现在有什么不协调的感觉吗?」 「这么说来,我刚刚听到了笛子的声音。」 我们的视线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天台干燥的混凝土地板上,仰视我们所在的供水塔台面的地方,站着一个娇小的人影。长袖的水手服和黑色的裙子,还有熟悉的紧身裤,抱着胳膊的手夹持着长笛——嗯,看来刚才笛声的来源是那个。 泷泽同学板起面孔,将严厉的视线转向了没有东西存在的方向,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 「啊,是赫音。」 「泷泽同学,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是怎么到屋顶的?」 我俯视着询问,莱卡的主人从裙子口袋里拿出一把带着小标签的钥匙,用冰冷的声音开口说道: 「啊,你终于注意到了。咱拿了通往天台大门的钥匙,是不是打扰二位了?」 「……天台的钥匙?啊,所以才来这里的。但是,为什么特意来这里?」 毕竟现在小鼬已经得救了,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歪着头。见到我的反应,泷泽同学先是露出了愕然的表情,然后又难为情地缩起身子摇了摇头: 「白冢,你救了伊达之后,打算怎么从这里下去?是打算让穿裙子的女孩顺着墙壁的管子下去吗?」 ——哎呀,真是考虑不周,我无奈地苦笑着。 「……啊哈,要不是听你这么一说,我压根想不到这一点。」 「那个,白冢。咱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总是这样——」 「赫音的厉害之处就在于这种细心呢。谢谢你,赫音。」 「——这种临时冲动的做法总有一天……啊,算了,无所谓了。」 本想对我发牢骚的泷泽同学,看到小鼬感谢的微笑后,只得发出混杂着苦笑的叹息。 「比起咱,你更应该向学生会长道谢,因为是那个人借到了天台的钥匙。」 「江户桥学长?」 「嗯。如果有稻叶老师在的话,或许会更快,但是她不在学校。所以咱拜托了在教职员室也被信任的学生会长。他跟着我一起上到天台,直到刚才还在旁边……」 泷泽同学说到这里,突然脸红,含糊其辞地说:「但、但是……」。 「嗯,怎么了?」 「……他在听到『我不讨厌这种味道』这句台词时,忍不住害羞逃跑了。」 怎么说呢,江户桥学长意外的纯情啊。哼哼,原来如此。 泷泽同学再次仰望我们,吐出了大大的叹息: 「咱也有好几次想回去,特别是刚才和白冢对视却被无视的时候……另外,这话想必你们也听腻了吧?——『你们要这样做到什么时候?』」 「……到什么时候?」 「这样……?」 我和小鼬面面相觑,然后——注意到了。 那一瞬间,眼前小鼬的脸颊突然染上了红晕,我的胳膊一下子被甩开了。 「啊!那个啊,赫音,你看,其实是那样,对吧?」 「咱并没有说什么。」 挥舞着过长的男式校服袖子,小鼬拼命地想解释什么;犬神使则冷淡地仰望着她。被泷泽同学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刚才我们一直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居然一直没发现,真是服了你们了」——泷泽同学佩服地把视线移到了我身上。 「还有啊,白冢。咱知道伊达同学平安无事让你很高兴……不过,你还记得经岛学姐吗?」 「学姐?她怎么了?」 「那个人,现在也是一个人在跟伊达同学的冒牌货对峙吧,不用去救她吗?」 「……诶?是吗,真一?」 「啊?啊啊啊啊啊!对了!这么说来,就是这样!」 「啊!?那个啊,白冢,你不会真忘了吧?」 「嗯!呀,忘得一干二净!」 在救出小鼬的时候,我只想着「今天的大事已了」。真是对不起啊,学姐,希望你平安无事!我在内心作了随意的祈祷,跳下供水塔平台,对目瞪口呆的泷泽同学说「谢谢你!」然后一头冲进了通往校舍内楼梯的门。脑海中响起了犬神的声音—— (汪汪!) 「现在才祈祷学姐平安无事未免有些打小算盘了吧?我知道!……但是莱卡,说实话,你也忘了吧?」 (呜!) 「果然是这样!不过我也理解,毕竟小鼬平安无事太让人高兴了!」 (汪!汪汪!) 「啊?嗯,是啊。」 是的,既然已经救下了小鼬,那么之后就只剩消灭那个假货了!在共同的目的下,身心重叠在一起,我和莱卡全速冲下楼梯。在那后面,两组呼喊和脚步声不停地持续着—— 「等一下,真一!『我的冒牌货』是什么……?」 「咱来说明,伊达同学。总之现在先去美术室!」 「啊,嗯!谢谢你,赫音。」 「没关系。还有,白冢啊,快把莱卡还给咱啊啊啊啊啊!!」 *** 经过这样的一幕,舞台转换回棋子散落一地的美术室。 「为什么迟到了这么久?以后再问好了,总之请使出实力!」隐藏在我背后的经岛学姐如此声援着。 在房间中央,穿着水手服的假货和穿着男式校服的本尊对峙着。 「呼!你这家伙……呵呵。」 「你给我闭嘴,那是我的声音。」 虽然在银色目光的照射下动弹不得,但手持漆黑刀刃的天邪鬼却继续露出凶恶的神态——不愧是妖怪。在小鼬旁边的我稍微有些佩服了。突然,天邪鬼大吼道: 「——开什么玩笑?你这土气的野兽!」 像是要挣脱束缚一样奋力挥舞双臂,假货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与此同时,小鼬双眼里的光芒突然消失了,被男式制服包裹的身体一瞬间摇晃起来。 「很遗憾,被弹回了啊!嗯,果然以妖怪为对手时,金缚术是不起作用的,解说员经岛小姐。嗯,顶多是暂时拘束一下吧,实况的御崎小姐。」 「稍微安静一下,广播席!小鼬,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比起这个,真一!」 也许是金缚术被击破的反作用吧,小鼬用一只手扶在额头上,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刚刚踏入美术室的泷泽同学喊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白冢!注意前面!」 这道声音迫使我看向前方,只见恢复了身体自由的天邪鬼拿着菜刀,锋刃反射着美术室的照明灯光。 「都是你的错啊,臭小子!你这胡须还真是搞笑!」 「咦?没办法,跟莱卡合体的话是会变成这样……话说回来,我觉得你看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或许是被这话激怒了,天邪鬼大吼道:「烦死了,傻子!虽然和接到的命令不符,但我也无法饶过你了!去死吧!」 以美妙的音质口出恶语,天邪鬼挥舞着刀刃。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身体的各个角落开始冒出像黑烟一样的东西,哗啦哗啦地扩散开来。原来如此,这就是本性吗? 「哦,是不是觉得无法正面战胜小鼬,所以改变了目标?解说员经岛小姐。嗯,天邪鬼是智力相当高的妖怪,所以也比较有眼光吧?实况的御崎小姐。原来如此,这附近的嘉宾泷泽小姐,你怎么看?」 「快逃吧,白冢!即使你跟莱卡合体了,也只是耳朵和鼻子稍微变灵敏了一点,根本没获得猛犬化的扑咬技能!别死的毫无意义啊!」 「哎呀,嘉宾说得真好!对狗而言。」 无视不负责任叫喊的广播席,我紧张地凝视着迫近的天邪鬼。要来就来吧!抓住时机就能使用莱卡的力量,这已经得到了证实。如果在近距离内使出犬神特有的驱魔技能,应该会有效果的!听好了,莱卡,一、二——三!交替吧!——正当我们想要抓住时机的那一瞬间。 ——咻! 清澈的风声从我身边吹过,天邪鬼就那样被劈开了——小鼬在使出镰鼬之后,平静地宣告: 「我说过要适可而止吧。」 只有这道声音在美术室回响的时候,被纵向斩为两半的天邪鬼,崩塌成黑色纤维一样的碎屑,迅速消失了。 「啊,不愧是小鼬!但是,对手天邪鬼作为有名的妖怪来说,真是太脆弱了。」 (汪汪汪!) 「——诶?因为太突然,所以没来得及出手,有点遗憾?无所谓啦,结果好就一切都好。」 我一边安慰着唠唠叨叨的莱卡,一边朝着冒牌货消失的痕迹看去。那个恶劣的妖怪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现在留在地板上的只有被切成两半的水手服。嗯,这个没问题吗? 「呃,小鼬?制服……被弄成那样实在是……」 紧绷着脸的妖怪少女舒了一口气,露出腼腆的笑容,纤细的手指从立领制服的袖口伸了出来,害羞地挠着脸颊。 「不知不觉就一口气斩过去了……虽然不太好。」 「啊,果然还是以气势?」 「……嗯。」 小鼬无奈地苦笑着,小小的手咚咚地拍打着她的肩膀。 「算了,重要的不是外表而是内在。这次的目的是救回小鼬,既然已经成功了,就没什么不好的!」 小小的背上披着运动衣,经岛学姐笑着走上前,然后蹲下仔细凝视着地上的水手服,开始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 「啊,完美的两断,不愧是真货,镰鼬的锋利也很出众。但那个复制妖怪是怎么出来的,到头来也完全没弄清楚。现在回想起来,我也想问很多问题……啊,算了,如果结果好的话——」 「——就一切都好。」 一下子夺走了经岛学姐的话尾,拿着长笛的泷泽同学看向我。 「那么,咱差不多该……白冢,你可以还回来了吧?」 我抖了抖伸长的胡子,深深地低下了头,说道: 「今天真是太感谢了!如果泷泽同学不帮我的话,就没法顺利救出小鼬了——汪。」 「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伊达同学,所以不要误会。还有,别把词尾弄错了。」 用一如既往的冷酷发言让我沉默,犬神使向长笛吹入了气息。平静的旋律只流了一小节,重叠在我身上的莱卡就突然脱落了。 「呜汪!」 悠然自得地在房间里跑来跑去,红色的狗精神饱满地叫着。泷泽同学平静地说:「好了好了」,一边看着美术室的时钟,一边用手指弹着胸前的吊坠。 「这个时间……社团活动已经结束了吗?没办法,咱回去了,莱卡!」 「汪!」 「那咱先走了,告辞。」 用吊坠的小金属筒收纳了犬神,犬神使彬彬有礼地离开了美术室。 「拜拜,赫音。」 「谢谢,莱卡。」 「再见……虽然送行了,但我们也差不多到回家的时间了。」 向泷泽同学关上的门挥挥手,经岛学姐嘟囔着,确实是那样。 ——那我们也回去吧?小鼬温柔地点点头,那张脸突然染上了淡红色。 「那个,真一……就是这件衣服……」 「衣服?啊,是我的制服?对不起,别穿那种衣服。」 如果有可以代替的东西就好了,不凑巧什么都找不到。把学姐的运动服剥下来也不太合适,而且本来尺寸就很大。 「……什么啊?你那眼神。大概是觉得这孩子穿着我的运动服看上去吊儿郎当的。算了,反正我是发育不良的小个子,无论如何都要脱的话就随便吧。」 「啊,别这样!」 慌忙制止了把手放在运动衣上的学姐,穿着男式立领制服的少女再次把视线转向了我。 「那么,真一。这个,今天可以穿回去吗?」 用不着问那样的问题,当然可以!我马上回答。 小鼬微笑着说「谢谢」,又以抱歉的语气补充道: 「这个,我明天一定会还给你的。」 「那么——『把脸埋进还给我的制服里,在房间里滚来滚去』,小白你是在打这种主意吧?」 学姐一脸「什么都别说,我全都明白了」的表情,温柔地拍着我的肩膀。 「不会做那种事!小鼬也不要轻易相信!」 「……咦?真一……那种事……」 我一边对坏笑着的学姐怒吼,一边又觉得不能全面否定她的话。 ──────────────────────── 第五章 竭尽全力的高明做法——或者说,白泽的故事 「你……说什么?」——用绞尽脑汁的声调问道,壮年男子将圆眼镜深处疯狂的目光转向了我。 「说什么?难道只听一遍你就不能理解了吗?」 ——几十张榻榻米大小的昏暗大厅正中央,男人的笑声在四周的纯白隔扇和烟熏木纹天花板围成的空间内回响着。身穿灰色西装的他,肩膀上有一只黑色老鼠,双目闪闪发光,旁边有一只三米长的怪兽在咆哮。 「不,不是!我只是不理解你而已!你明白吧,我们的利害关系绝对不是敌对的!啊,别说了,什么都别说,我都理解!」 蓬乱的头发摇动着,瘦成倒三角形的脸颊不断抽搐。在他身后,有着无数眼睛的野兽身影浮现了一瞬,而后消失了——这回比刚才看得更清楚。果然,那里确实有什么——大概,有妖怪附在了这个男人的身上。 我咽下一口气,不由得握紧了拳头。这种时候,没有什么可以紧紧抓住的东西,真是令人不安。回头看了一眼,映入眼帘的是身穿水手服的少女——行动被完全封锁的小鼬在那里动弹不得。一边对那个男人的过分举动感到愤怒,一边把视线转回前方,只见坐在男人肩膀上的老鼠「啾」地笑了。 可恶,这只会用金缚术的老鼠妖怪——叫什么名字来着?刚才听说了——这家伙,不仅让小鼬无法动弹,甚至连话都说不了。 「……抱歉,再忍耐一下,小鼬。」 不知她有没有听到,我一边心里没底地嘟囔着,一边看向男人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平静的西装男,脸上挂着扭曲的笑容。 「好了,谈判继续。」 像开始上课的老师一样的口气,让人很是烦躁。见我什么也没回答,男人便举起大开本的和本(用日本纸印刷装订的线装书),用右手开始翻页。突然,有什么东西在他脚下沙沙地爬动,是嘴里长着尖牙、身体像槌子一样的怪蛇。那个妖怪的名字应该是——「野槌」来着? 「哎呀,这么说来,这家伙还没有收起来呢。野槌的页面……啊,有了。」 男子熟练地翻着书,把打开的书页转向榻榻米上的妖怪,喝道: 「回来!」 瞬间,从打开的页面上涌出了好几根漆黑的触手,宛如海葵的触臂般跃出的墨汁丝带,一下子就把野槌缠住,拉进了书中。无精打采地被吸引到书中的妖怪,和画在旧书页上的画重叠在一起,然后消失了。 「——收纳完毕。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很方便?」 男子骄傲地笑了,在他手边的书页上,用漂亮的笔触准确地描绘着刚才还在悠然爬行的无害妖怪的奇妙姿态。 「不仅可以捕获和解析妖怪,分析结束后的样本还可以像这样再利用。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棒的工具吗?而且空的白纸页也足够——也就是说,还可以采集更多的妖怪!」 一边单手合上书本,男人再次看向我。不等我开口,流利的语调便插了进来。 「哎呀呀,看来少年你已经没有继续谈判的余力了呢。我再确认一下——对我而言,你的处理非常容易。只要一声令下,这个牛鬼就会毫不留情地把你撕碎吃掉。」 伴随着胜利自豪的声音,男子啪嗒啪嗒地拍了拍旁边妖怪的背。发出像蒸汽机一样的低吼声,被刚毛覆盖的巨大身体颤抖着。粗腿粗臂,粗角粗牙,以及没有聚焦的巨大眼睛——暑假里把我和学姐追得四处乱窜的那个凶暴妖怪,如今老实地遵从一个大叔的命令,总觉得很奇怪。 「而且——少年,你没有打倒牛鬼的能力,甚至连逃脱的技能都完全没有,不是吗?」 「……吵死了。」我粗鲁地反驳。 ——你不说这些我也知道,你这混蛋!自从与小鼬相遇后,普通人在妖怪面前的无力,我已经深切感受到了。 也许是因为我的反应和预想一样吧,男人发出了讨厌的笑声: 「真行啊……不过,我也是学问之徒,尽量不想诉诸力量。」 「对小鼬使用了金缚术,再说这些可真没说服力啊。」 我瞪着男人这么说,但被对方完全无视了。 「那么,接下来——你了解我的目的吧?」 「是妖怪的收藏和研究吧,听了那么多我都记住了。」 「没错!也就是说——」 男子突然张开双臂仰望天花板,然后把视线转向了小鼬。 「——绝对不是要扼杀那个少女,也不是要毁灭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配合强有力的宣言,男人的圆眼镜闪闪发光——话说在这昏暗的大厅里,到底是反射了什么发出的光呢? 仔细观察四周,我发现这个房间既没有照明也没有窗户,却仍然有着些许光亮,是因为这个建筑物本身就是妖怪吗?正当我脑海中浮现出这种不合时宜的感想时,男人再次看向我—— 「那么,最后再确认一次——」 像大人责备孩子一样的语调,实在令人恶心,而且令人气愤。男人凝视着拼命抑制后退冲动的我,继续说: 「我啊,也能实现你的愿望,因为——」 「我刚才已经听说了。」稍微打断了一下他的话。 男子于是满足地笑着说:「嗯,你知道就好。那么,如果你想白白死在牛鬼的獠牙下,就继续挡我的路。如果想实现愿望,就赶紧挪开,老实地把那个样本让给我。对你来说,最好的是哪种选择呢?」 「……嘛,是啊。」 啊,对了。无论想多少次,都只有这个选择。 「没想到是个懂事的好学生,非常好!那么,还不快用行动来表示?」 一边打开和本的白纸页,男人一边反问。 我再次无言地点了点头,没有回头,也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挪开了。 如果现在小鼬还有意识的话,一定会伤心吧。我当然想回头向她辩解——然而现在的我,做不到。 「好!真是明智的判断!」 男人满足地笑着,捕获妖怪的黑色触手从他手中的和本猛然跃出,像蛇一样弯曲的墨汁丝带群,为了把动弹不得的小鼬拖进空白页面,不断地伸长着…… *** 「咦,小鼬也听说了吗?」 进入一月下旬,第三学期的生活节奏也完全固定下来。放学后的美术室内,我在垃圾桶旁一边削铅笔一边问;小鼬放下包,点了点头。 「阿尔玛说她看见了。虽然她当时想抓住,但让它逃走了。」 「啊,不愧是狮子岩同学,真有勇气啊。」 我坦率地说着赞赏的话,小鼬则摇了摇头。 「明明不知道是什么妖怪,贸然去抓还是很危险的……那么,真一是从谁那里听说的?」 「我是从书法部的柳那里听来的——傍晚,在资料室前面的走廊里,书法部的顾问老师看到了像槌子一样的东西,正哗啦哗啦地爬着。」 一边回想着那位同学懦弱的脸,一边调整铅笔芯的角度下刀。我一口气吹落了黑色的粉末,补充道: 「外观和出来的时间都一样,大概是狮子岩同学没捉到的那家伙。」 坐在椅子上小鼬点了点头,说着「是啊」,然后突然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呐,妖怪为什么总在放学后出来呢?而且,是在人少的地方。」 「诶?嗯……」 虽然之前没有想过,但是被小鼬这么一提,我也开始在意了。嗯,作为应对方,如果妖怪在上课时突然出现并涌入教室的话会很困扰,所以现在的状况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按理说,妖怪是不可能在意我们的……」 本来,普通妖怪就不可能贴心地考虑我们的难处。一边转动铅笔一边思索理由的时候,美术室的门被「喀」地打开了—— 「傍晚是妖怪活动的时间段,这是很久以前就有的不成文规定。所以傍晚又有『彼は谁时』、『逢魔之时』的别名;去人烟稀少的地方也是一样的,也许只有这样才能理解吧——带着这样的小知识一起,经岛御崎一名入室!」 带着解说登场的人,不用说——是经岛学姐。穿运动衣的小个子用后手关上门,小鼬点点头,微笑着看着她。 「你好,御崎。」 「嗯,你好,小鼬还有小白。今天也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是啊,学姐。奈良山去写生了,穗村是打工,莱卡和主人在一起。」 我解释了一下,学姐好像没那么感兴趣似的点了点头,坐到了座位上。 「御崎,今天来的有点晚啊。」 「嗯,从第三学期开始教古典的新任讲师,竟然安排我们做小考试——那个大叔,不打算认真讲课吗?教英语的那个家伙也一直在休息,真是的,最近的教师都怎么了?真让人叹息。」 学姐忧心忡忡地摇着头,双马尾随之轻轻摇动。但是,当我说出「真是辛苦了」之后,学姐马上就转换回平时的情绪了,真厉害。 「谢谢你的关心,部长。那么,出什么事了?」 妖怪博士坐在椅子上,大眼睛透过眼镜闪闪发光地窥视着我。不愧是学姐,这方面的嗅觉很敏锐。我和小鼬面面相觑,然后苦笑着说明了听来的妖怪信息——但是。 「在走廊上爬来爬去的槌子头?那个我也在班上听说了。」 「啊,是这样啊。」 哎呀,看来学姐也知道。 「嗯,像往常一样和新井,还有野更志聊天时知道的。」 「什么?……啊,是那位以病弱闻名的指挥家啊……」我用有点厌烦的表情回应道。 原来他和学姐同班啊,总觉得是很有特色的组合。 学姐稍微惊讶了一下:「原来你认识他啊?」然后马上又说起了妖怪的事。 「那么,关于那个目击情报众多的妖怪。我觉得大概是野槌或槌转之类吧,总之就是槌の子的伙伴。」 「……槌の子?」 小鼬歪着头看向我,我马上解说道(已经习惯了这种展开): 「外形像一把没有握柄的槌子的蛇,虽然目击者很多,但至今还没人捕捉到实体。这么说来,学姐,槌の子是妖怪吗?」 「追本溯源是的,但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UMA的一种。不过,槌の子的『槌』就是锤子的意思,像锤子一样的东西爬来爬去,这类妖怪的源流可以追溯到千年以前呢。」 「嗯。那么,这次出现的也是那个吗?」 我一边理解一边询问,妖怪博士苦涩地呻吟道: 「拥有槌子和蛇属性的妖怪真是太多了,很难鉴定。因为没有从坡上滚下来,所以我觉得不是手杵怪……」 「比起这件事,御崎,那妖怪不危险吗?」小鼬担心地询问道。 这个人,因为有突发奇想、打算抓住「槌の子」的鲁莽朋友,所以非常在意那玩意是否危险。学姐无力地笑着说: 「还不能确定呢。既有只会爬的类型,也有用毒袭击人的类型。总之先去现场看看,如果真袭击过来的话就迎击,如果看起来无害的话就回去,怎么样?」 「好啊。」 「我没异议。」 本来今天是预定要作画的,但是没办法。我把铅笔和小刀放在桌子上,拿着素描本站起身来,先站起来的小鼬突然开心地笑了起来。 「嗯?怎么了,小鼬?」 有什么好事吗?我正想这么问,小鼬看着我和早就把手放在门上的学姐,意味深长地说了出来: 「三个人在一起,讨论着这样的话题……虽然是异常,但总觉得是放学后的日常呢。」 听到这句话的我和学姐,一瞬间面面相觑,然后点头说「确实」。 「这算是美术部重启正常业务吗?那么,今天也努力工作吧!」 「嗯。」 「哦。」 得意洋洋的学姐打开门,小鼬和我跟了上去。嗯,我本想纠正说「妖怪调查不是美术部的工作」,但现在的氛围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 「——我们大概就是这样从美术室出来的吧?」 不安地环顾四周,经岛学姐喃喃自语。 「嗯,是的。」 「是这样没错。」 我一边警戒一边回答,小鼬也随声附和。听到答复的学姐说了一句「是啊」,然后慢慢地嘟囔着确认。 「……然后,去现场一看,像是野槌的东西穿过了资料室的门缝,我们也跟着进入了资料室——到这里为止都没问题,是吧?」 看着再次点头的一年级二人组,学姐突然回过头,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披上的运动衫像斗篷一样飘扬,小小的双手指向周围广阔的空间。 「——那么!为什么我们现在在日式建筑的大厅里呢?!」 ——沉默 在几十张榻榻米大小的宽敞又昏暗的房间里,回响着学姐那明朗的声音。四周被白色的隔扇包围,天花板是烟熏的焦茶色。除了孤零零立着的几根柱子以外,房间里也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东西。 「嗯,嗯……为什么呢……?」 就像古老的寺庙或城堡一样,总之,看着像时代剧一样的大厅,小鼬不安地歪着头。因为跟她对视了,我不由得搔了搔头。 「那个门,好像和这个房间相连。」 我打开的本该是资料室的金属门,但不知为什么一进房间用后手关上的,却变成了隔扇——那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体验。经岛学姐听了之后,带着失望的表情嘟囔着:「嗯,应该正如小白所说的那样吧」,然后把手指搭在我们后面隔扇的拉手上,用力地打开了它。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里不在校内,不是很奇怪吗?」 「是啊。」 我只能露出疑惑的表情。因为在打开的拉扇对面,怎么看都不像是学校的走廊。 「不管看多少次…都是地炉和土间吧?」 没错,正如小鼬所说。仿佛是出现在古代故事里的生活空间,在昏暗的光线中蔓延开来。除了我们以外完全没有其他人在的迹象,但地炉边上还留有刚撇下的纺锤和针线,这令人感到不安。 顺便说一下,因为在追赶野槌的途中把素描本和自动铅笔放在了走廊上(而且也不能去取),所以我现在两手空空,这更加重了不安的心情。 「御崎,这果然是……妖怪干的?」 「嗯嗯,确实没有这样的自然现象。」 在我旁边,小鼬一边战战兢兢地警戒着周围一边询问,学姐则一边适当地回答一边随意跨过门槛,走到了地炉边。那个行动力,和紧张地几乎动弹不得的我们大不相同,真是令人佩服。 「嗯,这种无人的氛围和生活感果然是『迷途之家』啊。」 把滚动的纺锤轻轻举起,学姐兴致勃勃地端详着。我和小鼬慢慢地靠近土间,一边警戒着周围一边这样问: 「还好吗?」 「那个,不危险吗?」 「不危险,而且恰好相反。」 以小小的后背对着我们的学姐迅速作出回应。我和小鼬都预想到了接下来的流程——果然不出所料,「迷途之家」的解说开始了—— 「在山里迷路的时候,突然看到一户人家;走进屋子发现空无一人,却能找到生活的痕迹,总之这是一种奇怪的现象。如果把屋子里的东西带回去的话,可以半永久地使用。例如用瓷碗装饭,无论吃多少,饭都是满的——属于那种给人赐福的设定,这样实惠的妖怪就是『迷途之家』……」 学姐一边说着那样的话,一边在土间走来走去,地面因此沙沙作响。但没过多久,学姐就叹了一口气:「然而在这间屋子里,没找到那种好东西啊。」——她手里拿着的是小卷线吗。 「虽然知道了是『迷途之家』……但是,学姐,我们并没有在山上迷路啊。」 「我们只是从走廊进入资料室而已。」深深地点着头,小鼬也表示赞同。 听到这句话的学姐再次踏入大厅,望着我们静静地说:「我在意的就是这一点——这次的事件,从最初的开端就很奇怪。偶然出现的野槌逃进资料室的门,居然通向了迷途之家——你们觉得有这样的偶然吗?以前也有过多个妖怪同时出现的情况。但是,像这样巧妙联动的事情——」 「……确实没有过啊。」 学姐一边瞥见沉默地警戒着周围的小鼬,一边继续着: 「嗯。也许是这样吧,我们被人漂亮地钓上钩了啊——」 「说成『钓上钩』可真是难听。」 突然,有人插话了。 在大厅的中央,我们三个人一下子凝固了。我和学姐环顾四周,小鼬则毫不犹豫地将视线转向了正面。 ——是那边吗?刚说出口,正面的隔扇就从中间打开了。 「希望你能说是『邀请』。」 虽然有跟年龄相符的皱纹,但声音意外的有张力。以绵延不绝的同样房间布局为背景,慢慢走进我们所在的大厅的,是一位穿着普通灰色西装、身材单薄的成年男性。瘦削的脸颊、尖尖的鼻子,头发蓬乱地披散着。虽然个子好像很高,但是由于严重驼背,所以视线的高度和我差不多。因为戴了度数很高的圆眼镜,所以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扭曲的嘴角给人的感觉很不妙。这张脸,总觉得似曾相识……我应该没有这样的熟人……吧? 但是,在我问「是谁」之前,小鼬和经岛学姐同时开口了—— 「真一!他是先前追捕八云和慈吾朗的那个人……!」 「你,不是教古典的夈神吗!?在这里干什么?」 「啊?是吗,连脸都记不清了——学姐?」 「御崎?……喂,现在怎么办?」 「不,那个。那是我的台词,小鼬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们一边警戒着浮现出淡淡笑容的男人,一边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寒假去泡温泉时,在树林里看到的那个人……对吧,真一?」 「嗯,被小鼬提醒之后想起来了,他是一直追捕八云的那个男人,但现在给人的感觉,和先前有点不一样。」 「不,那件事我也问过慈吾朗大爷……但这家伙是教二年级的古典讲师夈神啊?」 「咦?请稍等一下,也就是说——」 三对视线转向穿着朴素西装的男人,经岛学姐叫他「夈神」——这么说来,慈吾朗先生也是这么叫的吧——男子开口肯定了我们的猜想: 「就是这么回事。虽然不太清楚你们是如何打探出我原来的职业的。但是,如果只从是否属实这一方面来判断的话,你们的话都是正确的。」 「原来的职业……?那你已经放弃追捕八云了吗?」 小鼬一边进入临战状态,一边安静地询问。听到这句话的夈神脸颊微微抽搐,然后突然按住额头开始爆笑。喂喂,这家伙搞什么呀? 「啊,是啊、是啊!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作为原雪女猎人的古典讲师以快要倒下的姿势,仰望天花板大笑。 经岛学姐小声地问我:「原来是这种戏剧型的家伙啊?」然而光看那天晚上的攻防战,我就觉得他不是这种人。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那次『雪女捕获作战』,是我投入了全部、真正的最后一搏!失败之后,那伙人嘲笑着失去了工作的我!捕获妖怪之类的梦想,就这样被无情践踏了!」 「虽然不知道是哪个学会,但这很正常吧。如果是研究者的话,请认真地查阅文献。」 学姐轻轻地吐槽了一下,但那并没有传到男人的耳朵里。接着她目瞪口呆地说:「真是个令人困扰的家伙啊……」夈神隔着圆眼镜的锐利眼神突然紧紧地瞪了过来,我和学姐不由得抖了一下。男人高兴地注视着这一幕,一边歪着头,一边再次发出声音。 「但是!俗话说『上帝为你关一扇门,必为你开一扇窗』!有一位好心的情报提供者,告诉我『除了雪女以外,世上还有很多妖怪,如果乐意的话,希望你能帮忙收集和分析妖怪!』」 视线一直固定在我们这边,夈神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本旧书,跟学姐经常读的那种黄色封面的线装古书差不多。男人一边抚摸着那个,一边继续说: 「这不是很有魅力的提议吗?然后我回答了Yes,于是就得到了这个。」 「原来如此。这么大的圈套,是你为了从雪女跟踪狂转行成无差别妖怪收藏家而特意设下的吗?你的目标果然是小鼬啊……」 经岛学姐插话了。一直情绪高涨的夈神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但马上又恢复了笑容,再次大声喊道: 「大致上没错!但说我是『收藏家』不太准确。我是研究者,是学问之徒,收藏始终是手段,目的则是确立包罗所有怪异的知识体系,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自顾自地说这些是给谁听啊——我在内心惊呆了,悄悄地回头,和小鼬交换了一下眼神。老实说,那家伙说的话我几乎不懂,但总之好像是盯上了小鼬。所以即使他说得再冠冕堂皇,被盯上的本人也不会束手就擒吧。 ——那么,可以采取的手段是有限的。还有,什么时候行动呢。在屏住呼吸的我视线的前方,男人张开双手,继续演讲: 「将暧昧模糊的怪异现象的整体形象,完美地把握,明确地切分出来,然后井然有序地理解个别事例!只有这一点!这才是我的目的,是赋予我的使命!」 「你在说什么啊?不可能吧。」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我们面前的经岛学姐,故意耸肩叹气。 「——所谓妖怪,是根据传承地域和讲述者的描述而不断扩大再生成的,也就是自发持续成长的信息块。所以,从整体来看的概论是可能的,关于个别事例的调查也是可能的——但完完全全地掌握全貌是不可能的。」 「呵呵,这倒是比别人看得尖锐,老师高兴了!」 「你算啥老师啊?哪里有老师会称呼学生为『样本』呢?」 「啊,原来如此,你确实是对的。要从宏观和微观两方面毫无悬念地把握暧昧不断变动的知识体系是很困难的,哈哈哈!但是!」 「喂,你这是选择性失聪吗!好久没见过比我更不听别人话的人了。」 「但是!如果存在能够吸收怪异并冻结其状态,同时能够进行完全客观解析和记录的工具——情况不就会变吗?是的,会改变的!」 与热情演说的夈神相对,经岛学姐始终以冷淡的态度回应。虽然听不太懂这两人的对话内容,但总之那个大叔的言论确实满是漏洞。我和小鼬再次交换了眼神,用视线传达了「做吧!」于是,妖怪少女吸了一口气,以和学姐激烈争论的男人为目标,双眸即将放出束缚的闪光—— 「哎呀!那可不行!」——小鼬调整呼吸的同时,夈神作出了反应。 中断了和学姐辩论的男人,突然打开手边的书,把带有水墨画和文章的页面对向我们。画的是一只老鼠……这是什么诅咒?正当我这样想的瞬间。 「封起来,老鼠!」 伴随着夈神的尖叫,老鼠从书中蹦了出来。 「咦?骗人…!」 黑鼠向惊愕地屏住呼吸的小鼬跑去。我眨了眨眼,水墨画还好好画在书页上,出来的是一只活生生的老鼠。 「老鼠!?糟了,快阻止它!白冢真一!」 突然注意到了学姐的叫喊声——这个人会用全名称呼别人,必然是在认真的时候。也就是说现在的情况相当紧迫吧,即使不说我也明白!我慌忙想抓住老鼠,但敌不过小动物的反应速度。老鼠毫不费事地穿过摔在榻榻米上的我,瞅准小鼬的防御空档,沿着双腿跑进裙子,然后一口气跑到水手服的衣襟口,用黑色的眼睛瞪视着少女的脸。 「糟了,小鼬!」 喊的时候已经晚了——小鼬的身体僵硬地凝固了。 「咦,咦……?这是什么,身体动不了……!」 听到那不安的声音,钻出制服前襟的黑鼠恶狠狠地叫了一声。它那双眼睛持续放出漆黑的目光(不,黑色的光是不可能的,但只能这么说),莫非,这家伙把小鼬定住了? 「你对小鼬干了什么!」 「如果让她使用妖怪鼬的能力,会很麻烦,所以就抢先封住了……老鼠,快逃!」 我站起来伸出手的瞬间,大厅里响起了夈神的声音。老鼠听到命令之后,轻快地避开了我的手,降落在榻榻米上,逃之夭夭。被愤怒驱使的我,出手还是晚了一步……不仅扑了个空,右手还从前襟口塞进了小鼬的水手服里。 「哎呀!」小鼬的悲鸣在昏暗的大厅里回响。 「哇,啊,对不起!不,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一边全力将右手残留的柔软触感赶出头部,一边反射性地踉跄后退。这时传来了小鼬的安慰声: 「啊,没关系!比起那样的事……」 「咦?可以吗?」 「不,那个,不好,嗯,不好……总之!真一,抓住那只老鼠!要不然,我好像动不了……!」 「啊,果然。明白了!」 一边很有气势地回答,一边环顾四周,我看到了从榻榻米上跑过去的黑影。这次怎么能让它逃掉呢。我轻轻拍了拍脸颊,鼓起干劲,追着老鼠跑了出去。 「真是一对轻松的情侣啊,你们……话说回来,那只不是普通的老鼠,虽然名字听起来有点拗口,但应该是『从脚下爬上身的金缚之鼠』的变型吧。」 一直与夈神对峙的学姐,侧目望着这边喃喃自语。 「你了解得非常详细啊——喂,随便乱窜就好,老鼠!」 向在榻榻米上跑来跑去的老鼠下达命令后,西装男盯着学姐笑了笑。穿着运动衫的妖怪博士一边正视着他的视线,一边说得很清楚: 「嗯,用野槌和迷途之家做陷阱这一点,之前我还觉得奇怪,但现在可以确信了——」 「哦,你指什么?」 「——指你会役使妖怪,准确地说,是役使那本旧书所收集的妖怪!」 学姐一边盯着男人手头的和式装订书,一边平静地宣言。粂神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而是举起书,淡淡地笑着说: 「这书本来是用于解析记录所吸收妖怪的工具,完全解析后记录下来的样本,也可以像现在这样再次活用。不觉得是一本优秀的书吗?想要吗?想要吧,但是没门!因为我可是被选中了!成为了那个名贵的大灵兽的智慧传道者!」 「大灵兽?也就是说你是为了它而行动的?但是收集妖怪的妖怪什么的……」 经岛学姐以可疑的目光凝视着骄傲笑着的粂神。虽然我也很在意对方的话,但先交给学姐吧。不管怎样,我必须捉到眼前的这个家伙——! 「啾啾!」 「畜生!不要停下来笑!」 不愧是老鼠妖怪,真厉害啊——这家伙故意绕着小鼬的周围滴溜溜地转,让我很难下定决心扑过去。 「啾啾!」 「停下来了!好,等着瞧。」 「啊?啊,那个,真一,喂,有点……!」 「混蛋——哦,对不起,小鼬!」 危险危险,又不自觉地想强行穿过小鼬的双腿之间。控制住平衡的我,重新站起身来,老鼠再次发出了讨厌的叫声。不愧是那个情绪高涨的收藏家的手下,真是令人恼火的妖怪。 「哈哈哈!你那边好像很棘手啊,少年!」 虽然听到了嘲弄般的声音,但是没时间理会。当我决定无视的时候,夈神冷静下来,转向了学姐: 「那么,穿运动衫的少女,我记得你的名字,你上过我的课吧?确实,正如你所推测的那样,我拥有的这本书,是可以再现所捕获妖怪的道具。而且,还有一点——」 「我才懒得听你说呢……」 「是吗?但是我想说!缺乏意识和智慧的现象性妖怪,即使不吸收实物,从残渣和周边状况也可以解析!」 「诶?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不会吧!」 保持冷静对敌模式的学姐突然叫了起来,夈神则打开了书。 「是的,就是这样!」 「——看过去啦!」 出现在大厅正中间的人影——伸上,被学姐的一句话给退治了。 「太棒了!」夈神笑着拍手。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你进入这所学校的理由了……可恶,在这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收集了多少?不,说起来……你怎么知道这所学校有很多妖怪?」 学姐一边向后退,一边询问。夈神摊开书,向我们展示其中的内容,一边翻着书页一边笑嘻嘻地说: 「是亲切的情报提供者告诉我的!刚听说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夸大其词,但实际踏入这间学校后,我内心就只剩下了感激!因为这学校确实是样品的宝库!伸上、小豆研、辻神、牛鬼、蟹坊主、大螳螂、九尾狐、野袄、甘酒婆——!仅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页面就这么满了!」 收藏家自豪地罗列收集成果,耳熟的妖怪名字,一个接一个跳进耳朵里……喂,其中不是有个令人在意的名字吗?追着老鼠的我不由得停下来抬起头,和学姐还有动不了的小鼬对视了。看来她们也注意到了。 嗯,听你这么一说,最近一直不见踪影的那家伙……不会吧?那可是臭名昭著的大妖怪啊。 「……呃,那个没用的大叔,我想问一下。」代表我们三人的学姐,小心翼翼地提问了。 「什么?」。 「你有自觉吗?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九尾狐』?」 「确实说过了。那种东西不早一点掌握的话,会很危险。」 轻描淡写地回答的夈神,翻开手中古书的某一页,向我们展示说「看吧」。 只见在那一页上,用真实的笔触描绘了一位熟识的西装女性,栩栩如生—— 「放我出去,你这个疯狂科学家!你以为我是谁!」 「——真的活着吗?明明是画!」 我不由得发出了惊讶的声音。也许是听到了这句话吧,在页面中怒气冲冲的稻叶老师「哎呀」地把视线转向了这里。 「黄鼠狼和她的跟班,还有眼镜,是吗?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不,那是我的台词。」 「是啊……发生了什么事,狐狸?」 面对我和小鼬的询问,页面中的稻叶老师难为情地移开了视线。伴随着那个动作,黑色的线条也随之移动,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究竟是怎样的结构呢? 「众所周知,我的确是倾国的大妖怪,其力量也是家喻户晓的——」 「总之,她在游手好闲的时候突然被抓住了。」 「总结得太草率了!大体上,经岛,你是我的学生,如果老师突然失踪的话,你也应该担心一下吧?结果竟然是『啊,这么说来,最近没看到啊』这样的态度!而且——」 激昂的稻叶老师,眼看就要从页面上冲出来了。但那声音突然被切断了,因为夈神随意地合上了书。 「怎么样?被收集的同时也很热闹!这是我第一次收集有明确自我意识的样本,竟然会这么聒噪!嗯,在分析结束之前就先忍忍吧。完全数据化之后,就再也无法恢复自由意志了。」 就好像在说「虽然很有趣,但没办法」似的,夈神一边挥着书一边笑。老实说,听了刚才那段话的我完全笑不出来,但对于这个男人而言,听者的心情好像是无所谓的。 「——但是,不愧是拥有能与我主匹敌的灵威的大妖,背负的信息量也难以想象!到底背负着多少来历和设定呢?不管怎么说,捕获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周了,但解析还没有结束!托你们的福,前几天……」 不知是想说给我们听还是自言自语,夈神兴奋地继续说着。说实在的,这个大叔的话无所谓,但那只老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完全找不到。这个时候,我打算扛着凝固了的小鼬逃跑。 「咦?这是怎么回事?推也好拉也好,都不能动。」 「看来不是单纯的束缚……我的身体好像完全被固定在这里了。」 小鼬懊悔地嘟哝着,听了这话的我倍感沮丧。完全无视如此沉重的空气,夈神的回忆谈话还在继续。啊,真是太吵了! 「因为九尾狐的解析工作让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所以我试着把能用的妖怪当做棋子放了出来——但是失败了。也许是因为给的命令含糊不清的缘故,在捕获样品之前尚且正常,但之后就按照本来的特性暴走了。哎呀,真是的——」 ——天邪鬼不怎么靠谱啊。一直笑着的夈神,现在确实是这么说的。 「等一下,你说『天邪鬼』吗?」 「那个,冒充我的家伙……!」 依旧无法动弹的小鼬咽下了一口气,学姐点点头,说: 「怪不得。原来那是你的棋子吗?我当时就觉得,天邪鬼这种妖怪如果自然出现的话,会很奇怪。」 「没错!本来是为了在九尾狐被捕后,伪装成申请长期休假而显露头角的。毕竟一名教师突然失踪可能会引起骚动,但以『长期休假』处理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原来如此,之前也让天邪鬼伪装成狐狸的样子啊。」 被学姐瞪视着的夈神,依然笑呵呵的。 「你真的很有直觉啊,穿运动衫的!那个任务结束后,好不容易才让天邪鬼去捕获妖怪鼬——结果搞砸了。于是我吸取了信任妖怪的教训,特意安排了这出舞台剧!」 妖怪收藏家像歌剧歌手一样张开双手、大声呼喊之后,突然又冷静下来,把目光重新转向了我们——真是个情绪高低差很大的家伙。 「那么各位,说明拖了很长时间,差不多该工作了。」 「不,拖了很长的东西是你的味道吧。」 虽然学姐又一次吐槽了,但粂神完全没有在意。在不由得护住小鼬的我和学姐的凝视下,夈神再次将视线转向天花板,高声喝道: 「迷途之家!连接此岸和彼岸之路,排出杂质!」 这道命令在昏暗的房间里回响的同时,我们背后的隔扇突然打开,开始吸走房间的空气。为了不被突然的强风吹跑,我立刻采取了措施。回头一看,只见在隔扇之间蔓延的,不再是那个有着地炉的灰暗土间,而是—— 「资料室前面的走廊!?」学姐喊出声来。 「从这里开始是研究者的时间,除了样品以外的各位学生!请退场吧!」 在狂风中,不知为何还能心平气和站着的夈神如此宣告。风的猛烈程度,随着他的发言而相应地增加了,如果穿钉鞋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但是胶底室内鞋和榻榻米的组合让人难以坚持下去。 「啊,到此为止了!对不起,小鼬!I』ll be back!」 留下悲痛的呐喊,学姐的手离开了小鼬的袖口,娇小的身体被吹到了隔扇的外面。暴风轰鸣着可怕的声音吹过大厅——然后,突然停止了。与此同时,打开的隔扇也自动关闭了。 「那么,通往此岸的道路被封锁了,这里再次成为了完全孤立的空间,之后是回收样品……本该如此。」 把不知从哪里爬出来的那只黑鼠放在肩上,粂神带着失望的眼神对小鼬说——不,准确地说,是对紧紧抱住小鼬而仍然留在房间里的我。 「真让人为难,少年。被要求退场的话,坦率地退场才是对年长者的礼貌。」 你知道吗?如果想被尊敬的话,请采取相应的态度——我一边用眼神诉说着,一边放开小鼬的腰和肩膀,向前迈出了一步。 「对不起,小鼬。刚才情急之下就抱住了。」 「好啊,那样的……能留下来,我很高兴。」 回头看了看被定身的妖怪少女,我苦笑着说:「毕竟没想出其他的办法。」之后用力踩在榻榻米上,握紧拳头——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乐观。至少,不要被对手看穿心中的不安。 「看你那表情,似乎是在说『我先留下来看看,但好像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 ——被彻底看透了。但是,在这里回怼「是又怎样!」也没意义。不管怎么说,这次我手里的牌压倒性的少。即便空有一腔热情,被对方役使的妖怪袭击到,也会一败涂地。所以,先冷静下来,先冷静下来,白冢真一!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时候,粂神突然高兴地笑了起来。 「你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吗?嗯,害怕也是理所当然的。啊,我知道,少年……」 「你知道什么?」 虽然尽可能冷淡地回答了,但总觉得无法掩饰心中的不安。面带嫌恶笑容的粂神明确地说道: 「你自己没有任何力量,这是事实!」——突然被戳到痛处了。 就像是在嘲笑无法反驳的我一样,粂神高声呼喊: 「我知道——你既没有知识也没有力量!不会使用妖术,也不能使役妖怪!你在这个学园里与无数的怪异接触,能活到今天只能说是运气好!或者说是仰赖有力量的朋友熟人施舍恩惠吧?」 在我面前,西装男人得意洋洋地说着。确实,我至今平安无事,九成是小鼬的功劳,经岛学姐、泷泽同学、莱卡、奈良山也帮助过我,前不久还借用了伸上的力量。虽然那不是谎言,但是…… 「别找借口了!你自己根本无能为力,这是一个严峻的事实,少年!」 作为一名在学生面前的教师,他那种气势凌人的态度实在令我难以忍受。即使是同样讨厌的类型,稻叶老师也不会这么吵闹(过去式)。 「不是!真一他——」 也许是受不了粂神的咄咄逼人,无法动弹的小鼬想要插嘴反驳,但粂神一听到她的声音,就瞬间做出了反应。 「现在是我在说话!闭嘴,你这无礼的样品!」 「啾啾」 按照满脸凶相的夈神发出的命令,坐在西服肩上的老鼠,眼睛放出了格外激烈的光。慌忙回头的我,看到的是被封锁了所有行动的小鼬。到刚才为止好不容易传达了意志的眼睛,也如同静止图像一样。见到这般情景,我不可能再保持冷静。 「大叔,适可而止!!」 「出来吧,牛鬼!」 翻开古书,粂神大喝一声——巨大的黑影扑通一声飞了出来。去年暑假被小鼬消灭在游泳池里的怪兽,重新于我的眼前现身了。本来想上前殴打夈神的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不用害怕,没有我的命令,它是不会袭击你的。」 「也就是说,如果下了命令就会袭击啊。」 夈神面带微笑地回答道:「这倒是。」然而,在那骄傲的笑容背后……究竟是什么?一瞬间,好像有野兽一样的影子浮现了出来。 「看哪里呢,少年?现在是应该集中精力和我对话的时间吧?」 夈神不高兴地瞪着我。嗯,确实是那样。现在我应该考虑的是,让小鼬顺利地逃离这个大叔的魔爪,仅此而已。 「好吧……话说,明明没有收到婴儿,为什么牛鬼会以怪兽模式出现呢?」 「这是将诸相中的一部分实体化,即使说明了你也不会明白的。」 一边说着失礼的话一边抚摸着牛鬼的背,粂神笑着说: 「好了,我有一个提议——少年,能不能老实地把那只妖怪鼬样品交给我?」 「哈?别开玩笑了!」 沉静下来的身体一下子又变热了,单是称呼小鼬为样品就不能原谅,而且本来这个人会如何并不是我可以决定的。连那样的事都不明白吗,这个大叔! 「你别激动,这是交易,而那家伙只是个样品而已。」 「不要说是样品!!」 「火气真大,那就换个说法吧。对,我是知道的!你和那个『人型怪异现象』签订了什么契约吧?是『当绘画模特』来着?没错,我从九尾狐那里读取了信息,所以很确定。」 粂神流利地说着,用妖怪图鉴直指着我。 「我的这本书——因将它赠予我的灵兽而得名,叫做《白泽图》。不过,这些事对你而言无所谓……」 「那就不要说了。」 「这可不行啊,因为我想说!总之,只要使用这个《白泽图》,就能将那里的人型怪异一点不差地抄写下来,还原成数据!只要解析完毕,任何妖怪都只是单纯的信息,怎么处理都是我的自由,还有——」 突然说出这句话的男人,带着恶魔般的笑容凝视着我,慢慢地说: 「没错,也是你的自由。」 「……突然说什么?」 我不由得反问,男子脸上贴着笑容,高兴地解释道: 「我的目的是收集和保存有关怪异的完美数据,只有这一点。我对分析结束后的数据活用不感兴趣,所以可以提供给合作者。也就是说,少年,你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你理想中的模特。」 粂神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他肩上的老鼠像是在嘲笑一样叫着,旁边的牛鬼发出低沉的吼声。 「我想这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吧?那么,请选择最好的道路。」 *** 「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但是,少年,你……」 一改刚才喜悦的笑容,夈神不愉快地皱着眉头,用难以理解的视线看向我。 「看到从妖怪鼬面前老实离开的你,我还以为谈判成功了……但现在你这是搞什么鬼?」 「你一看就知道了吧?代替小鼬被抓啊。」 突然挡上去的我已经被妖怪图鉴里伸出的黑色触手牢牢缠住,柔软橡胶带般的触感不仅传到手脚,还遍及全身,既痛又恶心。绝对不能让小鼬被这个抓到啊,稍微侧过肩膀往回看,确认了凝固的妖怪少女尚且平安。我向踏在榻榻米上的双腿注入力量,虽然比预想的要艰难,但也不是不能坚持! 「这确实是个蠢问题。然而,即使你代替妖怪鼬被抓,事态也不会出现转机。只要我对牛鬼一声令下,你就必死无疑。」 「在那之前我会进去!」 粂神皱着眉,似乎不太明白。竭尽全力逞强的我则继续说道: 「你最重要的那本书,马上就会增加『白冢真一』这个无用的篇章了!只要我一松劲,这些黑色触手就会立刻把我拖进书页,不是吗?」 「喂——这可不是开玩笑!」 一听到我的话,粂神就突然激昂起来。 「这本书啊,一定要成为囊括所有怪异的完整事典!关于无力又愚蠢的高中生信息,根本没资格占用宝贵的书页!」 愤怒震颤着额头,完美主义的妖怪收藏家大声疾呼。果然是这样的反应啊。好,到这里为止,作战成功。我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老实说,我之前并不知道那个妖怪图鉴是否有将人类数据化的功能,但重要的是气势。总之,我先弄到了一个交易的筹码,但还不可以松懈。正这样想着的时候,粂神发出了懊悔的声音。 「真是悲哀啊。我本以为至少我们的利害是一致的。」 「别开玩笑了!即使那啥『完全解析』后能得到完美的数据,但按照别人的想法行动的小鼬,已经是另一个人了。这样的人偶,求我画我也不会画!」 本来打算用压抑的声音说话,但不知不觉声调就变高了。 「啊?你说的话真让人费解。《白泽图》的解析力是绝对无与伦比、完美无缺的。吸收、解析、完成记录的怪异,可以完美地再现——」 「笨蛋!你这笨蛋!那种东西是不可能再现的!」 不由得喊出声的我,打断了粂神的话。在一时语塞的男人和骑在他肩上的老鼠以及等待命令的牛鬼面前,我继续发泄愤怒: 「那只是单纯的复印件,不,连复印件都算不上,就像用碳纸抄在传单背面一样,没有任何价值和意义,是连假货都不如的三级品!」 「啊?你说啥啊?」 「要我继续吐槽吗?如果是学者的话就自己想去吧!总之,我想画的小鼬,是自己好好考虑、自己决定、自己能动的人,如果不是这样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只是外表一样的假货,前不久我已经受够了!」 「无聊!妖怪鼬终究是妖怪!就算现在亲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背叛你。」 「随你说去吧!而且,『妖怪就是妖怪』那样的事,我从半年前就明白了——不过,那又怎么了?你这土气西服男!如果那个人能自由自在地活着,然后我也能看着她的话,就已经满足了!谁管你怎么看!」 身体被黑带捆绑着的我奋力叫喊,被这种气势震慑到的夈神一瞬间露出了退缩的神情。我不放过这个空隙,马上继续嘶吼——不断用言词压倒就能制造机会,不能停下来! 「那个你引以为豪的妖怪图鉴,虽然说得很了不起,但是画得不咋地!在那样的东西里收录小鼬,即使我允许——不,本来我就不允许!」 「啊……那就别说傻话了!《白泽图》是最好的记录装置!那丝毫不差的描写力……」 「那里正是问题所在!画不是照片,老实照抄有什么意义!虽然不知道其他妖怪怎么样,但是,以稻叶老师为例,她本来是个我有点想画的人!但如今被录入后呈现的那种无聊笔触,完全体现不出她的个性!不好意思,我也想让稻叶老师成为绘画模特!」 「你这家伙……净说些莫名其妙的事……!」 大概是真的不能理解吧,困惑的夈神一瞬间僵住了。 啊,难道是机会?我立刻从坚持的两脚上拔出力气——盲目地想要牵引目标的黑色触手,一下子把我拉了过去。 「喂,搞什么!?住手,《白泽图》,别把这无聊的东西收进来!」 焦急的夈神向手边的书下了命令,黑带的收缩突然停止了,我趁机把右手从松掉的束缚中甩开—— 「真是不好意思啊!」 利用刚才的机会一口气与夈神拉近距离的我,用力抓住了他肩上的老鼠。 「啾、啾?」 小老鼠在右手里挣扎——是疏忽大意了,还是没有命令就不能动?这妖怪攥起来感觉不到体温啊,这么想着的我用力一捏—— 「啾!」 留下了绝望的短暂悲鸣,妖怪老鼠脆弱地碎掉了——从攥紧的右拳中,不知是不是老鼠残骸的灰色烟尘扑哧一声冒了出来,但转眼间就变淡消失了。 「好!」 「看你干了什么好事!你这无力的小鬼……!」 循着愤怒的声音抬头一看,只见夈神瘦削的面颊微微抽搐。我竭尽全力地挤出挑衅的微笑,说了声「对不起」,愤怒的皱纹迅速在妖怪收藏家的额头上蔓延开来。 「还愣着干什么?牛鬼,快把这小子撕碎!书被撞到也没关系,总之让他闭嘴!」 「喔啊啊啊啊啊!」 终于接受命令的牛鬼,将目光转向了被黑色束带捆绑的我,挥起了让人联想到熊或恐龙的铁腕。 然后,巨大的利爪即将撕裂我的瞬间—— 「咻咻!」 一阵轻盈的风吹过,牛鬼的双臂被切了个稀烂。 「……呜呜?」 不知道是不是掌握不了事态,眼前的怪兽扭动着粗脖子。 「糟了!」夈神慌张地吞下气息,我全力扭转被束缚的身体往回看,在那里的是—— 「不要对真一动手!」 穿着水手服的妖怪少女发出凛冽的声音,瞪视着咬牙切齿的粂神。 「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刻,小鼬!你没事吧?身体能动了吧?」 「嗯!……我一直听着你的声音。谢谢你,真一!」 「啊?啊,不客气……好痛!」 隔了好久才再次听到小鼬的声音,果然很温柔很舒服,而且比什么都可靠。我想挠挠头,但不巧的是胳膊动不了。也许这模样很奇怪吧,小鼬露出了为难的笑容。啊,你的笑容真好。 「你在发什么呆?牛鬼!用你的尖牙利爪,对付一两只妖怪鼬应该不在话——」 「真是天真啊,粂神!别小看小鼬,她绝不会输给打倒过一次的对手!」 对我的声援感到有些害羞,小鼬凝视着牛鬼。瞬间,空气紧张起来,橘黄色的火花在苗条的身体周围起舞,圆圆的耳朵和松软的尾巴,在妖气的缠绕下实体化了。 「哇!」 伴随着呐喊而被甩下的牛鬼胳膊,被小鼬轻盈跃过。经过牛鬼头顶的少女「啪」地打出响指——一团红色火焰就在怪兽眉间炸开了,「呜呜」地发出哀嚎,三米长的巨大身躯摇摇晃晃。 「你在干什么!在后面!」 「太晚了!」 在牛鬼背后平稳落地的小鼬,不等敌人回头就交叉双手,像画着「叉」字一样奋力挥臂。 「嗖嗖!」 在轻盈的声音双重回响的一瞬之后—— 「噗通——」 留下了沉闷的声音,四分五裂的牛鬼碎片滚到了榻榻米上——太好了! 「嗯,就算这个样品被击溃了……那么,下一个妖怪——!」 颤抖着瘦削的脸颊,发出怒吼的粂神突然把惊讶的目光转向了我。嗯,我正奋力抓着黑色触手收束的部分,胡乱地把已经松弛了的黑带往身上缠——这模样确实很奇怪吧。 「这次你想干什么,少年?如果威胁要跳入《白泽图》的话——虽然不是本意,但我现在已经不在乎了。只要分析完毕,你就是单纯的信息,再也不会被释放了,有胆就那么干吧!」 「我才不会那么做呢——」 粂神听了我的回话,不解地皱着眉。 看到他那副模样,我无畏地说了: 「你的妖怪图鉴,一次吸收或放出的妖怪只能有一只啊。」 「喂!」穿西装的男人有些气急败坏。 「啊!」小鼬惊讶的声音传到了耳朵里。虽然是一个愚蠢的豪赌,但好像中了正确答案。看吧,无力的少年也有能做到的事! 「果然是这样!只要我保持这个僵持不下的状态,你就不能去抓下一个目标,也无法召唤出新的妖怪。」 「什、什么?你有什么根据?!」 「这是画家的直觉!还有,你那反应可是非常好懂啊!来吧,这样形势就变了!」 上前护住我的小鼬,也以不同于平日温柔的命令语调开口了: 「夈神,我只说一次,你好好听着——」 轻轻举起的右手,猛然直指眼前的妖怪收藏家,指尖一瞬间点燃了小小的火焰。 「——让我们回到学校。而且,别再让我们看到你那张脸了!」 充满魄力的宣告。明明不是对我说的,我却不由得回答「是」,真是非常有魄力。 粂神什么都没回答,只是咬牙切齿——突然,他用颤抖的声音喊了起来: 「别开玩笑了!不过是一个研究对象!拿到《白泽图》的我,被『主』选中的我,有服从的道理吗?!」 咆哮着的粂神,左手伸向涌出触手的书页,奋力地撕了下来。 ……啊,诶? 「什么?喂,等一下!那对你来说不是很重要的书吗!?」 「顾不上这么多了!」 粂神叫喊着,扔掉了撕下的页面。与此同时,勒紧我身体(不,是我自己随意缠着的)的黑带一下子松弛下来,七零八落地崩溃消失了。 「哇!」 解除束缚的我,一时站立不稳;纤细的玉手连忙支撑住我的身体。 「谢谢……」 小鼬微笑着说:「我才是。」 瞬间,身体的疲劳和疼痛都消失了,我稳住了踩着榻榻米的双脚。在那之前,小鼬已经再次回到了临战姿势。在我们视线的前方,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的粂神,弓着背颤抖着。在他背后,又浮现出了那个闪耀着无数眼睛的模糊身影。失魂落魄的粂神就像被弹了一样与我们拉开了距离。 原来如此,看来那就是这次的boss——粂神所说的「主」啊。 「小鼬!刚才的…你看到了吗?」 「…嗯!虽然看不太清楚……但很讨厌的样子。」 我一边屏住呼吸一边询问,小鼬用不可思议地语气回应着,点了点头。 「竟敢如此!不过是样品和乳臭未干的小子而已!竟敢愚弄被托付了《白泽图》的我,被主选中的我, 呵呵,呵呵,啊哈哈哈!」 穿着西装的男人,低垂着脑袋,身体扭来扭去,挥舞着的头发几乎要触到榻榻米上。我很佩服他居然没有摔倒。突然,粂神停止了癫狂,重新抬起头,隔着圆眼镜瞪着我们。 「啊,完好无损的捕获果然是奢望啊!既然如此——!」 「妖怪图鉴《白泽图》,真是个麻烦的东西……」 小鼬喃喃自语,我咽下了口水。虽然不知道他要拿出什么,但如果是曾经交手过的一两只妖怪,小鼬应该能赢! 「出来吧!充满破坏冲动的怪异们!ノウマ、牛鬼、ももんがあ、蟹坊主、螳螂坂的大螳螂、猿神、牛打坊、一本踏鞴、ダイバ、野袄、ゲドガキ、元兴寺——!」 以惊人的速度翻阅书页的同时,粂神连呼妖怪的名字——一个接一个的凶暴妖怪就这么从书中跳了出来——等、等一下!这也太多了吧! 「什么啊,这个数量!不管怎么说,召唤的也太多了吧?!」 「嗯,这么多……怎么办……?!」 由于大大超出预想,我和小鼬发出惊呼。在我们面前,妖怪一个接一个地从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页上飞了出来,有眼熟的,也有第一次见的……。 「哇……根本就没有一个可以用语言交流的。」 「是啊,一般情况下我也不讨厌语言相通的家伙。」 「而且,真一……这里面,不是有不少没听说过的名字吗?」 「啊,这我也很在意。ダイバ和ゲドガキ,到底是啥呢?……都是没见过的家伙啊。」 我一边指着陌生的妖怪一边回答小鼬,小鼬也不安地点头说「是吧」,然后环视着排成一排的妖怪军团,嘟囔着: 「但愿没有什么奇怪的特技……那么,究竟是怎样呢,御崎?」 「不,冷静点,小鼬!学姐不在这里!」 我不由得抓住了那僵硬的小肩膀,就在这时—— 「没事!我在这里!」 伴随着洪亮的声音,我们身后的隔扇突然打开了。 「ダイバ是袭击家畜的害兽,ゲドガキ是『让小孩害怕的食人妖怪』的一种变形!这俩并没有『看了就会死』或者『触摸一下就中招』的特性,请放心!」 以熟悉的学校走廊为背景,一边简短地叙述妖怪知识,一边再次登场—— 「骗人……御崎!」 「这不是骗人的。如果你寻求妖怪的知识,经岛御崎现在就在你的身后!」 本应被暴风吹跑而退场的那名同伴——正是经岛学姐!话说,刚才登场时引用的那个恐怖台词是……学校怪谈的玛丽小姐吗? 「怎么会…!连接迷途之家与此岸的通道一旦关闭,只要没有我的命令就不会再打开!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 抑制住吵吵嚷嚷的妖怪军团,粂神懊恼地喊着。走到我们身边的学姐笑了笑,说:「我还以为不用解释你就能自己想明白呢……期待了一下你那恍然大悟后悔恨的表情。」 说着,学姐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旧线卷。 「我把在土间捡到的这玩意的一端,系在了小鼬制服的袖子上,为的就是不让迷途之家和校舍连接的通道完全关闭。嘛,这也算是基于三轮山神话的应用吧?话说你那本能放出妖怪的书,真是有趣的珍品啊,为了仔细看看,说什么也得回来……」 「学姐?你那不纯的动机是……?」 「没什么!我赶回来自然是因为不能抛弃后辈啊!」 慌慌张张地改口,学姐把线卷了起来,不久小鼬的袖子就被什么紧紧地勒住了。学姐从惊讶的小鼬衣袖上摘下了线圈,隔着眼镜的大眼睛看向了气得发抖的粂神。 「在迷途之家捡到的玩意,是能带来幸福的不可思议的道具——果然跟传说一致呢,我本以为这个线卷不是啥稀罕的东西,没想到帮了大忙。嗯,我会还给你的。」 「不需要还给我!你这自作聪明,穿运动衫的小丫头——!」 「是经岛。差不多该记住了。」 「即使你一个人回来——在这种情况下,到底能做什么!」 毫不在意西装下摆被弄乱,愤怒的妖怪收藏家猛地张开双手。在他左右,等待命令的妖怪军团,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声。 ……嗯,确实是这样啊,学姐的再登场虽然让我安心了一些,然而—— 「嗯,御崎……你能回来,我很高兴,但是呢……」 「……老实说,即使这样,我们这边的战斗力也没怎么增强啊,学姐。」 对于只能尴尬地打招呼的两个低年级学生,经岛学姐没有回答。用嗜虐的视线盯着这样的我们,粂神脸上浮现出骄傲的笑容。 「被我说中了吧?毕竟是学生浅薄的小聪明啊!那么,差不多该是行使实力的时间了——」 「真是单纯啊,大叔。那是我的台词吧?」 被唐突发言的学姐打断,粂神一时不知所措。学姐没有给他仔细思考这话含义的时间,就举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来吧,该出场了,小子们!——助桑!格桑!(水户黄门的两名护卫)教训他一下吧!」 那道嘹亮声音响彻的下一个瞬间,左右隔扇砰地一声倒下了。 「让你久等了,学姐!伊达同学还活着呢,还有白冢也是!」 「汪喔喔喔喔——!」 以无限延伸铺着榻榻米的房间为背景—— 「哎呀,好像很辛苦的样子,让你们久等了。」 「可以大展拳脚了!今天可以全力大闹一场,是吧?师傅!」 「不,所以求道,我不是你师傅。」 看惯了的脸和听惯了的声音(有一位例外)——众人的身姿一同出现了。 「赫音……!还有,莱卡!」 「对不起,有点来迟了,伊达同学!大致情况咱已经听经岛学姐说过了——咱不知道他是不是研究者,但咱不允许他无差别地抓捕妖怪!让咱替稻叶老师报仇!」 「汪——!」 「横扫百鬼夜行,犬神男——再次登场!以下省略!」 穿学生制服的狼人发出了强有力的咆哮,经岛学姐配了台词。因为口袋里装着以《学生会预算》为标题的文件,所以这次犬神附身的素体自然还是江户桥学长。看样子他是在学生会室工作时被强行拉去当战力了。 「我基本上对妖怪骚动持不干涉主义,但如果有人单方面地不停收藏妖怪的话,那就有点受不了了。对了对了,部长,你忘了东西了。」 自进入美术部以来的朋友,把我落在走廊里的素描本扔了过来,还附带刚刚削好的铅笔——这种贴心真的很棒。 「啊,谢谢你,奈良山!每次都是在恰当的时机赶来!」 「还活着吗?白冢真一!而且鼬大姐头也平安无事,这比什么都好!」 「啊,你是木叶天狗,那个叫『啥啥丸』的……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咦?嗯,那个……『大姐头』是说我吗?」 当我和小鼬动摇的时候,穿着运动短裤的青年高兴地喊着「当然!」 「不管手段如何,你们两个赢了我是事实!特别是鼬大姐头在妖术和体术上都压倒了我,所以我怀着敬意这么称呼!然后,用不太明白的手段赢了我的白冢真一……我也承认你是个好对手!」 「太啰嗦了,木叶天狗。」 「啊!对不起,姐姐!」 拳击手向经岛学姐低头。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这两人形成了奇妙的上下级关系。 「嗯,总之白冢君和葛里酱看起来很健康,我就放心了。」 最后露脸的是一位长发女生。虽然是熟悉的面孔,但……为什么? 「狐狸的事虽然很遗憾,但一想到这场祭奠战……新井?你来干什么?」 「你还好意思说那个,经岛!嚷嚷着人手不够,把正在学生会室工作的我强行带出来的,不就是你吗?」 「呀,是这样吗?不过,那是因为着急,不知不觉就凭气势……」 「不要因为一时上头就把无力的朋友带到妖怪大战争的最前线!」 副会长气呼呼地瞪着身穿运动衫的友人——我理解你的心情。 「哎呀,松明丸,要保护好副会长和经岛学姐喔。」 觉得不能置之不理的奈良山叫来火鸟,叹息着下达了命令。松明丸答复了一声「明白」,就飞到新井学姐她们面前,优雅地展开了燃烧着的翅膀。 「啊,谢谢……总是在麻烦你,奈良山君。」 「没有的事,副会长。经岛学姐也不要离开松明丸哦?」 「OK,是害坊大人~呀,真是帮了大忙啦。」 在火鸟的护送下,新井学姐和经岛学姐向大厅的角落移动。嗯,如果有那个当保镖的话,学姐们应该会平安无事吧。 不过,我好像忘记了担心自己——疯狂呐喊声再次回荡在大厅里。 「即使增加了两三只妖怪,又能有什么用!面对这个数量,你们根本赢不了!」 紧握妖怪图鉴,粂神如此叫嚣。面对我们紧张的视线,一向不听人说话的研究者,从喉咙深处挤出了沙哑的声音: 「数据从残渣中取出就好了,所以完全不需要手下留情!上吧,具有强烈破坏冲动的怪异们,把那些自大的样品折磨到体无完肤为止!」 西装男人一边下达命令,一边加快步伐后退。刹那间,排成一排的妖怪们的眼里闪烁出了凶暴的光芒。 「——要来了!」 「我知道!」 我和小鼬交换了眼神,迅速打开素描本。最先冲来的是一只座高就有两米的巨大螳螂(螳螂有座高吗?算了,我不想纠结多余的事情),浑身冒着黑烟,挥舞着巨大的镰刀。 「明明是在圣诞节消灭的……真一,和那个时候一样,用刀吧!」 小鼬开始在双手之间积存风,我点点头,正准备在素描簿上动笔时,听到了泷泽同学的声音—— 「等一下伊达同学,还有白冢!吠吧,莱卡!」 「呜——汪!」 含有驱魔效果的高亢叫声配合着用力挥出的手臂,逼近眼前的巨大昆虫被瞬间击飞。 「听咱说,你们两个!这种杂鱼就由咱和莱卡来对付!」 「还有,我也在!」 奈良山笑容满面地附和。说完,一阵旋风呼啸而起,飘飘然的朋友变成了鸟人,然后迅速地走到我们的前面。 「诶?但是,数量这么多…!」 「是啊,奈良山,之前除夕夜的大战,你就耗费了太多的力气。」 面对我们不安的询问,奈良山轻轻地耸起翅膀,扭曲鸟喙的边缘苦笑着: 「没关系,确实数量很多,但是无视显现条件被强行召唤出来的妖怪什么的——」 「ももんがあ——」 打断了天狗的话,毛茸茸的怪兽飞扑而来。奈良山并没有避开它,只是伸出让人联想到猛禽类利爪的手臂,简短地喊道: 「——辗轧它,护法轮!」 被闪电覆盖的木制齿轮应声出现在空中,飞快旋转的齿轮,毫不费力地将逼近的怪兽撞飞了。 「好厉害……!那么大的妖怪,一击就打退了。」 「伊达同学,这不是我的强项。从故事中强行分离出来的妖怪,已经不是原版妖怪了,只是具备同样形状和重量的仿制品。所以,如今这些不过是虚有其表而已。」 一边这样说着,奈良山啪嗒啪嗒地张开了翅膀。 「老实说,没必要太害怕。」 下一个瞬间,他绕到被撞飞的妖怪背后,撕裂了那个巨大的身体。只留下绝命的惨叫,毛茸茸的妖怪ももんがあ就这样轻易地消失了。 原来如此,给小鼬下定身术的老鼠意外脆弱的理由就是这个吗?正当我恍然大悟的时候,吹奏着激昂的主题曲(这么说来还没问曲名)而让莱卡战意高涨的泷泽同学,从长笛上松开嘴,大喊道: 「确实是这样,所以这里交给我们,没问题的!」 「汪!」 为了支持主人的话,刚把猿神的肚子开了个洞的莱卡吠了一声。 「知道了!」小鼬点点头。泷泽同学突然用冷淡的眼神补充道: 「……而且你看,那家伙也在呢。」 「啊,确实。」 循着她的视线看去,一名穿着运动短裤的拳击手正兴高采烈地与独眼怪物缠斗在一起。 「避开了『虚空太鼓』吗?那么,是害流终极绝技,其二——『空木倒』!」 与气势一起使出的高踢腿,把「呜呜」悲鸣着的独眼怪物击飞了。求道丸随即高兴地追了过去。可能是因为情绪太过高涨而露出本性,他的脸变成了把鹦鹉、蜥蜴和狼加在一起除以三的样子。 「『虚空太鼓』是指在海上响起太鼓声的妖怪现象,『空木倒』是能听到树木倒下声音的怪异,并不具备那种打击技能,所以不要误解。」 经岛学姐喃喃自语道:「我不得不说吧。」 「说起来,『是害流』什么的,随便被人自称也很为难啊……」 奈良山一边避开像披着布的大猩猩一样的妖怪的手臂,一边回头看我们。 「总之,我会想办法尽力对付这些怪兽。至于附身在那个人身上的元凶,就拜托白冢和伊达同学处理了。收集妖怪的妖怪,可不能放任不管。」 听他这么一说,我脑海中就浮现出刚才屡次窥见的奇怪野兽的身影——是那个吗? 「看白冢你的表情,似乎有头绪了?」 奈良山扭曲着鸟喙边缘微笑着。确实,对付那种不知道有没有实体的妖怪,是我——不,是我们的专长!于是,我一手抓住铅笔和素描本,再用另一只手伸向穿着水手服的少女。 「一起上吧,小鼬!」 我握住她的手,跑了起来。 「嗯!但是我……并不知道如何把附身的妖怪剥下来啊?」 「不需要那样!嗯,虽然表达不清楚,但是那个妖怪,并非像莱卡附身一样重叠在一起,而是以透明的模样在夈神后面操纵。」 一边牵着小鼬的手,一边在奈良山和泷泽同学打开的道路上奔跑。 「所以说,小鼬!我觉得可以再用之前对付鬼的方法!」 「……鬼?啊,是吗!」 小鼬一边用镰鼬把扑过来的杂鱼妖怪打倒,一边短促地叫着。 「印象已经掌握了!我会画出来让它实体化,剩下的就看小鼬了——」 「嗯,知道了!」 彼此达成一致,我们两人紧绷着脸,将视线转向了大厅的深处。驼背男子的身影,已经近在眼前了。 「对了,小鼬。如果能用金缚术让夈神定住的话,我画起来也会比较轻松。」 我一边准备着素描,一边向小鼬打招呼。小鼬微微点头,冲到距离粂神只有两张榻榻米的位置,配合着短暂的深呼吸,耳朵和尾巴迅速实体化了—— 与此同时,背负着摇摇晃晃的野兽的影子、粂神发出了悔恨的叫喊: 「咳,把我引见给我的主人,并赋予我这个职责——另一方面,竟然又妨碍我!这所学校的小鬼头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啊!?」 「咦?那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话的小鼬,不由得中断了金缚术。 「把那本书交给你,说『用这个去收集妖怪』,而且还把你带到这个学校来的——是这里的学生吗?」我握着铅笔的手也停了下来。 粂神露出空虚的笑容:「想让我告诉你吗?」——突然像断了线的傀儡一样倒在了地上,那本珍贵的妖怪图鉴,也被随意地扔了出去。 「咦,昏过去了?……那个,小鼬,我知道你很着急……但他好像要说很重要的话,再等一下也可以吧。」 「诶,不……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啊,是吗?难道是——!」 突然的压迫感让我一时喘不过气来——眼前,也就是倒下的粂神的正上方,显现出了一只发光野兽的身影。不知是不是因为我根据印象画了画的缘故,这家伙实体化了——就在这样想着的瞬间,平静的中性声音直接传到了脑海中: (这次好像到此为止了。) 「什么,这个声音……!」 小鼬害怕地按住了耳朵,好像不仅仅是我能听到。 让人联想到羚羊的身体上,长着混合了狮子与人类特征的脸,额头上有两个尖角,眉间有第三只眼睛——到现在为止已经足够有妖怪样了,更别提两肋腹还各有三只眼睛,眼珠一直滴溜溜转个不停,让人感到恶心——当然,现在不是发表这些感想的时候。 (虽然是工作比较卖力的宿主,但没办法……那么,必须寻找下一个记录收集者。) 轻易地抛弃了粂神的妖怪,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迅速地浮上天空。抬头一看,烟熏的天花板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漆黑的阴天蔓延开来。 「这家伙就是操纵粂神的元凶吗……小鼬,在它逃跑之前必须阻止!」 我一边这样喊着,一边把目光转向旁边的妖怪少女。 「哇,我知道……什么,这个……!」 只见小鼬脸色铁青,原本应该恢复了活力的肤色,又被染成了苍白;手脚还不停地颤抖。我一眼就看出她连站着都非常艰难。 「喂,小鼬,突然怎么了?!」 扔掉素描本和铅笔,我情不自禁地抓住了颤抖的肩膀。小鼬痛苦地挤出一丝笑容,小声嘟囔着「对不起」。 「不,没必要道歉,没关系!那家伙对你做了什么?」 「不,那个妖怪,根本不在乎我们……只是看到它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身体就顿时无力了……」 虽然这么说,但小鼬的脸色愈发暗淡。抛弃了粂神的金色妖怪,继续以一定的速度上浮。 「收集妖怪数据的习性,仅仅展现姿态就能达到驱魔的效果……可恶,那家伙果然是白泽啊!」 抱着小鼬的我循着声音看去,只见经岛学姐正懊恼地咂嘴。 「白泽……?这么说来,粂神之前也把那本书叫做『白泽图』来着?」 「啊?小白,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啊!」 「就算你这么说……那么,白泽又是怎样的妖怪?」 「传统上的设定是『通万物之情,知鬼神之事』的大灵兽,甚至能做皇帝与大将军的老师。虽说是如同怪异百科全书一样的存在……但竟然会用这么强行的方法收集数据啊?大概是被『白泽应该通晓一切妖怪知识』这一原则束缚太久的缘故,所以面对可怕的数据爆发式增长而直接暴走了……」 「这是完美主义者的悲剧吗?但是,这——不,真是服了。」 奈良山意外地发出了感慨。虽然飘飘然的语调和往常一样,但总觉得声音里夹杂着痛苦的气息。 学姐马上补充道: 「是的。白泽最麻烦的属性,就是其姿态本身默认配备了驱赶妖怪的力量。传说级别的大妖姑且另当别论,但普通民间传承的妖怪怎么想都难以承受这种灵威。」 「姿态本身……是吗,所以莱卡也只是看了它一眼,就……」 在发出悔恨声音的泷泽同学身边,江户桥莱卡脱力地喘着粗气。周围已经数量减半的杂鱼妖怪,更是在白泽灵威的作用下全体崩坏,渐渐消失了。 「那个,可能是外行的想法……奈良山君也不行吗?你是相当有名的天狗吧?」 「抱歉,副会长。我——『是害坊』,说到底也就是『以前很厉害的天狗』。如果要跟那个自带极端灵威的白泽正面对抗的话。对不起,毫无胜算。」 回答了新井学姐的疑问,奈良山缩起翅膀,面露苦笑。在其背后,身躯巨大的木叶天狗已翻着白眼不省人事——那家伙看来很轻易地就晕过去了! 「不行,要逃跑了……!」小鼬痛苦地说。 在那个视线的前方,白泽不断地飞向上空——我们被它完全无视了。 「在其他人被附体之前,必须阻止……!真一,拜托了!」 「咦?我?」 吓了一跳的我不由得反问,小鼬「嗯」地点了点头。但是…老实说,现在的我又能做什么呢。尽管如此,也不能断言「不行」。 「嗯,是啊。」 我毫无意义地东张西望,映入眼帘的只有昏厥的西装大叔和旁边的妖怪图鉴。那本书说到底是用来收集妖怪进行解析的工具,解析的数据也是白泽本身所拥有的吗? 「如果找个有用的妖怪来对抗的话……啊,不,不行吗?」 我不认为那本书里面有与白泽匹敌的大妖怪。基本上,与它同级别的实在是找不出……? 「等等,这么说来——」 刚才还一脸兴奋的大叔的话,突然在我脑海中复苏了。 『不愧是拥有能与我主匹敌的灵威的大妖,背负的信息量也难以想象!到底背负着多少来历和设定呢?不管怎么说,捕获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周了,但解析还没有结束!』 确实是这么说的!但是那个人——不,等等!是啊,确实也有这样的事! 『只要分析完毕,你就只是单纯的信息,再也不会被释放了。』 也就是说……解析还没结束的话——就来得及吗? 想到这一点的瞬间,我把手伸向榻榻米上的古书,翻着和纸的页面。 「嗯,那确实是最初的…好!找到了!」 「真一,怎么了?突然间……」 小鼬呆呆地看着我,可惜没有说明的时间。我只回答「没关系!」然后把手放在了想要的页面上。 嘛,说实话,到了这个地步,最终的手段是希望他人出手,想想也挺可悲的。但是,考虑到那样麻烦的家伙如果逃掉了,今后说不定还会盯上小鼬。所以,我现在必须采取措施——不只是为了小鼬,也是为了因小鼬在身边而高兴的我,还有像莱卡和奈良山这样友好的妖怪们——这是我能选择的最好的办法! 「对不起,我来晚了!但是,如果来得及的话——拜托了,稻叶老师!」 我一边喊着一边撕下抓住的页面。在屏息凝神的众人注视下,被黑色触手包围的物体从页面上跃出。一瞬间的沉默之后—— 「让我等太久了!嗯,能注意到要释放我这一点,姑且还值得称赞吧。」 久违的尖刻发言——身穿紧身裙的西装美人站在了我们面前。 伸展高挑婀娜的身材,然后深呼吸,披散着的金发随之翩翩起舞。身上虽然缠着好几重黑色束带,但似乎已经没有约束力了。 「啊,稻叶老师?但是经岛,你不是说老师已经没救了吗?」 「呃,我当时是那么想的。」 「狐狸?骗人……我还以为已经晚了呢!」 「真是遗憾呐,黄鼠狼!确实,如果完全数据化的话就来不及了,但不巧的是——我是名声传遍欧亚大陆的大妖!和你这样粗野单纯的地方妖怪,所拥有的信息量可不能相提并论!」 稻叶老师一边对吃惊的小鼬还嘴,一边把缠绕全身的黑色束带撕得粉碎。稻叶老师——不,九尾狐无畏地把发出红光的双眼转向上方。 「白泽!你这卖弄大脑袋里的聪明来巴结王族的家伙,给我注意点分寸——竟然把伟大的妖狐监禁了半个月,耍得我团团转,还真够胆啊!」 面对怨气冲天的呼喊,白泽什么都没有回答,只是停止上升俯视着我们。被九个眼珠一齐瞪着——经不住震慑力的我都快要跪下了。 「好厉害的压迫感!为什么老师不在乎呢?莱卡什么的都是摇摇晃晃的。」 「这是相性的问题。毁灭国家的九尾狐,和作为体制护持者的白泽,本身就是宿敌关系。二者的灵威也是相互排斥、彼此竞争的吧?」 经岛学姐用佩服的语气回答了我的疑问。稻叶老师强有力地点了一下头,说:「就是这样!」 我一边想着这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激昂的老师,一边提心吊胆地开口: 「那个……『不直接动手』的原则,这次还适用吗?」 「真是个蠢问题啊!虽说『禁止直接使用妖力』是九尾狐的基本原则,但如果遇到对自己造成危胁的情况,就是例外!」 断然回答的九尾狐,用黑高跟鞋踏在榻榻米上,眼瞳散发出更为强烈的红色光辉。 「但是,狐狸……你没事吧?」 大概是切身感受到了白泽的灵威吧,不安的小鼬询问着。稻叶老师却不为所动,散发出的妖气将翩然起舞的金发分成了九束。 「我没有理由被黄鼠狼担心。什么都做不了的弱小的你,顾好自己和那个又笨又无力、依赖他人的跟班就行;在那里好好看着,因我的力量而颤抖吧。」 听着一如既往的嘲讽,小鼬鼓起脸颊忿忿不平:「真一明明救了我,不像你说的……」我一边说着「好啦好啦」安抚少女,一边稍微放心了。毕竟狐狸和鼬之间的这种对话,真是好久不见了。 「妖狐受到的怨恨和痛苦,必将七倍奉还——这个规则你知道吧,白泽?」 虽然平静,但充满愤怒和怨恨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被激光般的红色视线所照射的白泽,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它发抖了。 *** 「真是无聊啊。」 稻叶老师一边撩起散开的头发,一边静静地降落在榻榻米上。西装和裙子到处都是破损,至于长筒袜,看起来就像是把破布缠在腿上。尽管如此,宣告胜利的声音还是很有张力。也许是刚才的战斗没能彻底宣泄出内心的狂暴吧,老师一边留下不满的表情,一边环视四周: 「白泽消失的话,从《白泽图》页面里放出来的『迷途之家』也难以保持这样的状态吧?还是早点离开……啊?大家怎么了?」 「啊,不,没什么。」 「……对吧?」 仿佛在响应经岛学姐和新井学姐的话一样,我们一起摇摇头。 「什么?你们是在嘲笑我,想说我意外地陷入苦战吗?」 也许是真的不知道情况吧,稻叶老师不安地皱起了眉头。散开的头发自动扎了起来,整理成熟悉的样子,真是方便的术啊。 泷泽同学突然开口: 「哇,那、那个,没有嘲笑,不如说正好相反……对吧,莱卡?」 「嗯……汪。」 随声附和的江户桥莱卡,叫声小得可怜,看起来很害怕。但是我很理解那种心情,毕竟看了那个之后,任谁都会变成那样的。 「老实说,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对吧,伊达同学?」 「啊?嗯、嗯……是啊。」 奈良山轻飘飘地耸耸肩,小鼬也不情愿地低下头来。稻叶老师露出了熟悉的盛气凌人式笑容。 「哼哼,那就是我的实力啊。对付一两只古老灵兽完全不在话下。」 「太感动了!」 「啊!什么?突然……」 被不由得跑上前的我握住了手,稻叶老师吓了一跳。小鼬生气地说「真一!」……对不起,但我不得不说—— 「太厉害了!真是太帅了!」 「啊?哎呀……是吗?咳。」 不知道是不是不习惯被当面称赞,老师的脸颊染成了红色,微妙地移开视线、咳嗽了一声。 「是啊!散发金光的优雅毛色,洁白的牙齿,鲜红的眼瞳,蜿蜒的九条尾巴,没有一处多余赘肉、无可挑剔的身材,以及无情而压倒性的力量!我第一次知道,老师的本性是那样凛然雄伟而凶猛!你在想什么呢老师!为什么、为什么平时就没有那个样子呢?!」 「是吗?不……我是融入人类社会的妖怪……」 我紧握着老师的手,继续呼喊着。背后似乎有什么目瞪口呆的议论声,但我不介意。刚才与白泽战斗的九尾狐太美了——以乌云密布的异空间为背景展开的两大灵兽决战,可以说是与抹香鲸对大王乌贼、霸王龙对三角龙并列的巅峰对决也不为过。 「一直保持着人类的姿态,太可惜了!明明那么漂亮!」 「是啊。但是……那个样子,也就是说没穿衣服,对我而言太过分了。」 「没那回事!真是太震撼了!老师变身后的DVD一出来,我马上就买!」 「不会出来的!但是……你的心意还是值得肯定的,嗯。」 不知是害羞还是惊讶,稻叶老师喃喃自语。我紧紧地握住那只手,恳求道: 「所以拜托了,老师!请让我把您刚才的战斗场面画出来!」 「……是吗?」 「我没有自信画得很好,我也知道自己的技术不够。但是,比起那个妖怪图鉴里无趣且毫无意义的画,我更想画出有魅力的画——不,我一定会画的!所以——」 直视着游移的红色眼瞳,我拼命热情地说着。 「喂喂,黄鼠狼!这个愚蠢的轻浮男,你不阻止一下吗?」 「嗯……那个,如果能停下来,那就不是真一了……」 听到这样含糊的回答,稻叶老师有些困惑地皱起了眉头。不久,又突然露出了无力而柔和的笑容。对于这个人来说是很少见的表情,我不由得看入迷了。 「那么,如果是平时的话,我会毫不犹豫拒绝这种无礼行为的……」 「……怎么这样」 「什么呀,别摆出一副世界末日般的表情!话要听到最后!是的,平时的话我拒绝,但这次是例外。其中也有报答把我从白泽图解放出来的意思……嗯,是啊,我只允许你画一次。」 「……诶?」 「给我回答『是』!」 「啊,是!谢谢,我会努力把您画得漂亮!」 太高兴了,我抓住老师的手,用力地挥了挥。 稻叶老师叹气道:「理应如此。」 然后,那张脸上突然浮现出妩媚的笑容。 「对了,美术部?虽然你能注意到我本性的魅力——但对于我现在这个样子的魅力,你还有很多不知道的呢……」 「咦?这是怎么回事?」 「哎呀,你是想让女人解释那个吗?」 稻叶老师一边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一边把手指伸向我的下巴。形状漂亮的手指,把我的脸一下子勾了起来。老师的脸比想象的还要靠近—— 「不行!」 「唔呃。」 突然,制服领口被猛地向后拉,喉咙因勒住而传出奇怪的声音,稻叶老师的嘴唇瞬间远去了。 「哎呀,太小气了。一晚差不多可以吧?」 「一晚……?不行,绝对不行!而且,真一也讨厌那样,绝对!」 把我用力拉过来的同时,小鼬变得满脸通红且气恼。不,但是,即使被说了那样的话,我也一头雾水啊? 「……好的好的,那么,在迷途之家消失之前回去吧。」 「是啊。差不多该把身体还给会长了。」 「汪汪!」 「习惯了平时的江户桥,有点害怕……啊,夈神老师怎么办?他只是被操纵了吧?」 「嗯,他本来是想抓妖怪的,白泽正好利用了这一点而把他迷住了……虽然他本身也很难说是无辜。」 经岛学姐苦涩地回答了新井学姐的问题,奈良山点头表示接受—— 「放任不管也不太好啊……喂,求道,起来吧。那里的西装男,能帮我搬到合适的地方吗?」 「啊?哈哈,我完全不了解情况,不过我知道了,师傅!」 大家一边说着那样的话,一边朝着能望见的校舍走廊走去。在那最后—— 「……不行,真一,不行的!」 「我才不要那种木头人呢,刚才是开玩笑。」 「真不敢相信……真一,过来!」 「咦?哇,就算不那么拽,我也不会离开小鼬你的!」 紧握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一边的小鼬,以及用冷淡视线瞥过来的稻叶老师,像往常一样吵吵闹闹。虽然这两个人的关系仍然不好——但大家平安无事就好。而且小鼬平安无事,真是比什么都好。 老实说,我一时间还想过这件事会变成什么样呢……一边回头看日式大厅最后一眼,一边紧紧地握住小鼬的手。 「真一,你在看哪里!啊,不会吧……狐狸?」 「不是的,我对现在的稻叶老师不感兴趣!」 「喂喂,太失礼了!」 ──────────────────────── 补话 带回去的是什么?或者说,迷途之家的故事 「怎么说呢,有点晚了……咦,老师?」 和平的放学后。在美术室前,我突然遇到了稻叶老师。 「啊,粘着黄鼠狼的海葵(矶巾着)。」 「至少请叫我腰包(腰巾着,引申为跟班),说成『海葵』实在是有点……那么,您到美术室来干什么?难道您已经知道『情报提供者』这家伙的真面目了吗?」 您之前说过要调查一下的——我一边期待一边问,稻叶老师摇了摇头。 「夈神几乎没有留下被白泽附身期间的记忆。现在的那个男人是研究员出身的古典讲师,仅此而已。」 「啊,是吗……」 在夈神和白泽之间牵线,再把他带到这个学校的神秘人物,放任不管真的没问题吗?当我垂下肩膀叹气的时候,老师用惊讶的目光看向我。 「你消沉个什么劲?那个麻烦的白泽是我——对,是我打倒的,所以你们安心地讴歌和平就好。那个身份不明的人确实对妖怪没有好感,但本来妖怪就被视为危险的东西,这挺正常的。所以我觉得也不必太过在意。」 说完,老师微笑着补充道:「我很期待你的画。」我一边想着最近被当成傻瓜的次数减少了,一边把手放在美术室的门上。 「我来晚了——」 「哦,是部长吗?终于来了啊。」 「今天还是只有学姐你吗?……看来依然很消沉呢。」 披着运动衫的经岛学姐无精打采地扒在桌子上。自从白泽事件以来,一直是这样的状态。嗯,我知道原因—— 「因为《白泽图》并非凡间能买到的书,当时又没能从迷途之家里带出来!」 「已经够了吧,毕竟大家都平安无事。只要小鼬今天还好好的,我就已经满足了。真的,这个世界实在太棒了。」 我一边放下包,一边听着学姐叹气:「老实说,这也是你可怕的地方啊……」学姐慵懒地支起上身,看向我—— 「我就不一样,不甘于轻易地放弃……因为按照传说,从『迷途之家』出来的时候得到的东西是——」 「——会给人无尽的『幸福』,对吧?每天听你念叨都已经记住了。」 「是吗?……啊,小白,难道你离开迷途之家的时候,有拿到什么东西吗?」 「没有啊,倒不如说还把素描簿和铅笔忘在了那里。」 学姐嘀咕着「果然还是派不上用场啊」什么的,再次趴下。一边看着穿运动衫的小小后背发呆,我追寻着记忆——确实什么都没捡。毕竟,从迷途之家出来的时候,我的手一直…… 「啊!」我不由得叫出声来。 与此同时,美术室的门静静打开,明亮的声音传到了耳朵里—— 「你们好啊,真一、御崎。对不起,我迟到了。」 「是吗!原来是小鼬啊!」 「啊?嗯、嗯……对,是我。」 在回头看去的视线前方,一个熟悉的妖怪少女——从迷途之家出来的时候,和我紧紧握着手的妖怪少女,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嗯,我想那是偶然吧;也难以断定会迎来happy ending,今后也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 ——但是,这也不错。 「哦?你看起来一脸幸福,在想什么呢?」 「就算这么问……但是,真一经常会这样。」 听着学姐和小鼬惊讶的声音,我自然地笑了。总之,能继续这样的日常,可喜可贺。 ──────────────────────── 后记 本作虽是虚构,但还是参考了实际存在的民间故事和传说(对研究者的各位,特别是公开数据库的研究机关的各位深深地表示感谢),不过,因为剧情需要,所以强行解释妖怪特征的地方也有很多……(嗯,果然是虚构的) 写书已经过半年多了,但我还是不习惯为自己写的东西在书店排队呢(笑)。另外,半年前连想象都没有想到能和至今为止认为是「对面的人」的其他作者接触。这也多亏了买了一、二卷的各位。谢谢! 那么,为了不剧透,只简要介绍一下内容——嗯,是冬天的故事。 ……去泡温泉、举行宴会,之后在学校会发生和往常一样的妖怪骚动。电击文库的介绍文中写着「离校大活跃」,请用你的眼睛确认是否真的「大活跃」,呵呵呵。 还有,在被指出之前想说的一件事:一卷、二卷的剧情时间跨度都在三个月左右,而这次大概是一个月的故事(内容密度有所增加呢),所以作为读者的您,如果能享受到前卷的话,也能同样享受这一卷吧……也许吧,但愿如此,拜托了! 然后—— 说不定比作者更理解作品、当我想使用危险素材时马上阻止的担当编辑先生。今后也请多多关照!另外,用美丽的插图为满是妖怪的正文增色的京极老师,谢谢您了! 读到这里的你。如果选择这本书买来读的话,那就足够了,但是如果能在此基础上享受的话,作为作者就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了。下次也请多关照! 那么,有缘的话改天见,在下峰守。 ──────────────────────── 插图 ──────────────────────── 第四卷 ──────────────────────── 第一章 The Brave Little Stalker——或者说,精蝼蛄的故事 网译版 转自 动漫之家 翻译:铁骨 「——关于节分(立春前一天)之夜在校内各处观测到的怪异群——下文称之为『鬼』的报告: 这次被确认的鬼,其容貌值得特别花笔墨说明。正如古人所记载的那样(这个说法的可信度姑且不论),头上有角(一只或两支),腰上缠着虎纹布,样子与脍炙人口的「鬼」的概念完全一致。肤色呈鲜艳的三原色(或红或黄或蓝),肉体筋骨极其健壮,我能看到的六十八个个体中,有二十三个扛着一端覆有钉子的金属棒。 也就是说,去年九月在旧校舍出现的东西和这次(节分)出现的东西,尽管名称都是『鬼』,但根据有无明确的实体及容貌差异,我们可以断言二者是明显不同种类的怪异。虽然都有着极具攻击性的粗暴性格,不过这在怪异中也算常见特征,所以作为二者共通点来说有点牵强。 怪异(一般所说的妖怪)的概念在传播过程中,由于岁月流逝及空间转换,一直持续着变迁,其结果就是:即使是同名的现象或物体,也可能具有完全不同的面貌——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在这次的情况下,其诸相可以分别显现出来。关于其中的原理,就当做今后的课题吧。 另外,与节分之日的暮色一起大量显现的鬼群,以我们预想不到的方法被清除了,关于这个现象的报告和考察将在后面叙述。」 经岛学姐的自言自语和指尖轻敲键盘的声音(还有在讲台上睡着的犬神莱卡的呼噜声),在放学后的美术室里有节奏地回响。把说出来的句子直接打进去,速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快——那样的可以叫做「口述笔记」吗。 「二月四日,经岛御崎记——嗯,大致就是这样。」 啊,好像总结完了。在美术室的一角,暖炉旁的座位上,披着运动衫的小小后背伸了个懒腰。也许是注意到了凝视着自己的视线,隔着眼镜的大眼睛突然转向了我。 「不管你怎么看我,节分篇的回忆场面是不会写进去的。还有,就当我是在开玩笑吧——这个报告是虚构的。」 「说什么呢——」 停下削2B铅笔的手,我耸了耸肩,吹飞在小刀刀尖上积存的铅笔芯粉末。 「——不用特意掩饰,我知道学姐现在写的是纪实文学,我和小鼬都是当事者。对吧,小鼬?」 一边想起昨晚的大骚动,一边向斜对面的座位打招呼——看到了面向画布的冬装少女的身影,我屏住了呼吸(一贯如此)。右手持丸笔,左手拿调色板,长度及于水手服领子的栗色头发,与二月的空气相映成趣。 顺便说一下,画布上画的是放在日式小钵里的鸡肉炖菜。寒假结束的时候,我提了「先画喜欢的东西怎么样」——这样的建议,小鼬思索后的结果是选择了新年旅行时吃的那个。虽然觉得是很奇怪的主题,但最近只画妖怪的我也没有说这话的立场。 一边回想着那样的事情,一边看向小鼬、等待回答……约10秒。 ……没有回答。 小鼬依然眉头紧锁地盯着画布,看来我的声音没有传到她耳朵里。 「哎呀,又是恍惚的状态?总觉得小鼬今天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经岛学姐不可思议地歪着头。和学姐交换了眼神之后,我再次发出声音: 「那个,小鼬?」 「咦?啊,是叫我吗?」 ——通过比刚才更清晰的发声,小鼬终于注意到了,她一下子抬起头,慌慌张张地面向我这边。 「对不起,真一……!刚才没注意,然后……那个,是什么事呢?」 把调色板和笔轻轻地放在桌子上,小鼬战战兢兢地看着我。虽然非常高兴你有反应了,但突然这么抱歉,我反而会很为难——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苦笑着说:「没什么,感慨一下昨晚很辛苦罢了。」 社团活动的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在那之前先问一下在意的事情吧。 「那个,小鼬,你今天是怎么了?」 「啊?怎么了,什么…?」 「小鼬今天下笔没什么力气,画画时胡乱地呻吟着『嗯』,还时不时叹气,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担心地问了一下,小鼬摇摇头。 「不……没关系,什么都没有。谢谢你的关心,真一。」 嗯,虽然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我不认为你那状态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正当我感到不安的时候,学姐一边关着笔记本电脑一边嘟囔: 「大概是不方便对你说吧?小白啊,看来你最近变得讨人厌了呢。」 「啊!!」 「不是的,御崎!真的,没、没那回事,真一!所以……别一边忍住眼泪一边写退部申请啊!」 「嗯……部长的工作就交给奈良山了,果然是被讨厌……诶?不是吗?」 像被电到一样,我猛地抬起头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身边的小鼬微笑着说:「嗯,不是的。」看到那个为难的笑容的瞬间,我把手边的活页卷起来扔了出去——「嗵」的一声轻响,揉成一团的退部申请落入了美术室角落的垃圾桶——好球!对一边摆出胜利姿势一边站起来的我,经岛学姐投来了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刚才消沉得那么夸张,现在又恢复得这么快,真不知你的抗压能力到底是强还是弱。」 「请别在意。」 完全无视瞪过来的我,学姐对小鼬笑了起来。 「我也理解小白的担心,毕竟今天的你明显很怪。不过,如果实在是难以启齿的事,我们也不会强迫你说出来。」 经岛学姐一边说着「呀嘞呀嘞」,起身离开了座位。 「可是呢,小姑娘,世上有些事——坦白交代反而会比较轻松。」 一边轻轻地摇晃着双马尾,学姐说出每一个句子都故作夸张的语气。穿着运动衫的小个子就这样向小鼬走去,她那出戏的动作和台词,让小鼬不由得面露苦笑;不过或许还是被稍微改变了想法,所以小鼬在踌躇之后开口了: 「前几天,也就是白泽事件发生后不久……」 「啊,『迷家之变』以后?那大概是从一周前开始的吧。」 对于学姐的插话,小鼬「嗯」的微微点头。虽然不知道为啥要起个类似「本能寺之变」的奇怪名字,但还是勾起了我对那件事的回忆。 为了收藏妖怪(本来的目的好像是分析和研究,但是不太明白)而被麻烦的灵兽「白泽」附身的粂神老师,盯上了小鼬。在那个事件里,役使收集来的妖怪的粂神老师和仅凭自带的灵压就能击败大部分妖怪的白泽,都是非常棘手的强敌,我和小鼬一时陷入了危机;老实说,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但在那个事件中,仍然有令人振奋的部分——没错,稻叶老师(变身后)的战斗英姿真是一幅美妙的景象。如果过分夸奖的话,小鼬会生气,所以这些不能说出口。 「怎么了,小白?突然笑嘻嘻的,真恶心。」 「啊,那张脸……真一,你又在想狐狸……?!」 「咦?被发现了吗?但是那个时候的稻叶老师——等等,小鼬,离题了。」 现在的话题不是稻叶老师的帅气,应该是小鼬的烦恼——我慌慌张张地修正了轨道,涨红着脸的小鼬再次开口: 「啊,对不起……是这样的,从上周开始,回学校的时候……」 「哼哼~」 「那个……说不定是我的错觉。」 「嗬嗬~」 「真是那样的话就好了……」 「哎哎~」 「但是,今天早上,我确信了,那个果然不是错觉……」 「喵喵~」 「太吵了,学姐!然后呢?」 让捣乱的运动衫小个子闭嘴,我催促小鼬说下去;小鼬则一脸苦笑: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好像有人一直在跟踪我。」 「……?」 屏住呼吸的我,面对难以启齿的内容,思考停止了几秒钟。然后—— 「——你是说ストーカー(跟踪狂)?」 我反射性地脱口而出,小鼬好像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疑惑地歪着头。 「嗯……这是什么意思来着?」 「确立吸血鬼形象的文学家;或者是指苏联名作、一部难解的科幻电影。」 「学姐,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明显不是指这些。ストーカー(跟踪狂)是指——嗯,该怎么说呢?明明不被允许,却一直跟着某人的人。」 虽然是简短的说明,但大致没错。听到这一解释的小鼬点点头,用恍然大悟的表情说道: 「嗯,我好像就是被ストーカー(跟踪狂)跟踪了。谢谢你告诉我,真一。」 「不客气……诶?」 当事人只是困惑而一点也不着急,反倒激起了我内心的不安。虽然小鼬确实是有着即使被色眯眯的人盯上也不奇怪的容貌和性格的人,但这并不是能一带而过的事情!话说回来,那家伙让小鼬为难的时候,就已经不能原谅了。 「居然是『跟踪狂』啊……虽然不是怀疑,但会不会是心理作用?」 「嗯……真是心理作用就好了。」 苦笑着的小鼬,颤动了一下形状漂亮的小鼻子。因为是动物系的妖怪,小鼬对他人和妖怪的气息感知异常灵敏,所以不可能弄错。 「嗯,太失礼了!——小白,要招供的话就趁现在吧!」 对说失礼话的学姐反驳「不是我!」——我跑向了讲台。一边抓起粉笔对着黑板,一边呼唤躺在讲台上的犬神。 「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莱卡!小鼬有危险了!」 「呜,嗯?」 听到我的呼唤,一个近两米的半透明巨体扑通一声跳了起来。莱卡对小鼬的牵挂,在上个月的天邪鬼事件中展现得非常清楚,所以这种时候可以依靠。 「终于起床了——光靠我一个人还不够,请助我一臂之力吧!首先从今晚开始——」 「汪汪!」 「喂,那里的人和狗,别自顾自地安排两班轮班制的监视啊!那样反而会把事情弄得更麻烦!」 嗯。说起来也是……我和莱卡不由得面面相觑。 「不用那么担心我。冷静点,真一,还有莱卡……对吧?」 因为小鼬的那一声「冷静下来」,我只好从黑板前离开……啊,黑板上写的监视班次表已经被经岛学姐擦干净了。 「真是的,所以说男人啊……而且你们到底是怎么交流的?如果不靠犬神使翻译的话,不是连语言都不通吗?」 「那是彼此心领神会!总觉得有点微妙,是吧,莱卡?」 「汪汪!」 我和犬神互相点头。看到这一幕的学姐耸耸肩说: 「是吗……一个人生活的女孩子被跟踪,世道真是不太平啊。嗯,不过小鼬比大多数普通人都强,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学姐!问题的重点不是这个!」 「汪汪!」 「好好好,我明白了,你们这是什么连带意识……」 面对语气粗暴地诉说的我和莱卡,学姐抱着胳膊,一时语塞;不安的气氛包围了美术室。也许是因为担心吧,莱卡在小鼬周围飘来飘去的。 「啊,但是……我并没有被那个『跟踪狂』做什么,对方只是躲在电线杆后面或者建筑物的转角,一直跟着,所以不用那么担心……」 也许是想改变一下凝重的气氛吧,小鼬发出了明朗的声音,但学姐马上回过头来: 「不,所以——小鼬,你说出这话反而更让人担心了。」 「嗯嗯,毕竟小鼬那么可爱,一定要重视这件事啊。」 学姐难得说了一句好话……隔着眼镜的大眼睛突然看向深深点头的我。 「……我再确认一次,真的不是你吗?」 「不是!我看到小鼬的话,会乖乖地躲起来吗?」 听到这个回答的学姐叹息道:「是吗?」姑且不论你相不相信,这反应是咋回事啊? 小鼬慌忙插嘴: 「确实不是真一。毕竟最近我们两个人一起走的时候,后面也有可疑的迹象。」 「嘿嘿?什么时候?」学姐追问。 「比如说,昨天回家的路上。」 「昨天…啊!我还纳闷你一路紧张兮兮是为啥呢……」 ——原来如此!我拍了下手。 学姐和莱卡则瞪了我一眼。 「什么『原来如此』啊?你如果在小鼬身边的话,为什么没注意到被人跟踪啊?」 「汪汪!」 「没办法啊,既然小鼬在我身边,我的五感就只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以致于经常连红灯都没注意到,更别说背后的情况了。」 见我挺起胸膛如此回答,小鼬不安地嘟哝着:「真一,好几次差点被车轧了……」 呀,总是让你担心,对不起。在我道歉的时候,经岛学姐歪着头说: 「姑且不论小白的离谱行为……那么,小鼬,你对跟踪者的身份心里有底吗?比如同班的男同学之类?」 「啊,不,不是见过的人……」 断然摇头的小鼬,不安地补充了句:「嗯,但大致上,像是人类……」 「『像』?诶,这么说来——跟踪你的也可能是妖怪喽?」 「嗯嗯,跟在后面的怪异类型可多了。比如『迎え狗』、『べとべとさん』、『送り狼』之类的。从守护系、无害系到有破绽就扑上来吃人的类型,应有尽有呢。」 「你说什么!」 被学姐的话惊到,我心想居然有那么多种跟踪妖怪,其中特别引起不安的是「送り狼」,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现在就灭了——为了小鼬的平安和我内心的平静! 「那个,虽然不太清楚,但……大概是人类吧。」 小鼬吞吞吐吐地说了这句话。对于这个虽然保守但有明确言行的人来说,这是非常少见的态度。去年秋天,把河童幼体藏起来的时候,也给人这样的感觉。 「嗯,真是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啊。」 「对不起,御崎。」 「哈哈,没必要道歉。」 学姐干笑着,拍了拍小鼬的背,然后再次环视了我们—— 「总之,只能先抓住本人追问了,没有异议吧?」 「不可能有,我会说服反对的人!」 就这样,社团活动中止,「小鼬防卫对策会议」开始了。 「不,那个……不用那么热心……真一、御崎?」 「小鼬,请安静一下。」 十五分钟的会议(其中,花在安抚小鼬上的时间是十二分钟)之后,坐在讲台上的经岛学姐,看着我、小鼬以及莱卡,宣言道: 「那么,以上就是作战计划的大致内容,期待各位接下来的奋斗。」 「明白了,老大……但是,这也不是什么作战计划吧。」 「嗯嗯。总之,请多关照了,真一。」 「汪汪!」 就这样谈笑风生的时候,突然响起了「失礼了」的声音,美术室的门被打开了。 「让各位久等了,吹奏乐部的练习已经结束了。莱卡,我们要回去了。」 彬彬有礼地走进美术室的,是一个熟悉的短发少女。来迎接犬神的犬神使泷泽同学,像往常一样叫莱卡一起回家。突然,她略带疑惑地环视了我们—— 「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大家的神情都很微妙啊。」 「汪,汪……」 莱卡开始说明,泷泽同学「嗯嗯」地听着爱犬的话,突然小声地说了声「什么?」然后就把视线转向了我。 「咱看错你了,白冢。」 「明明不是我!给我好好说明啊,莱卡!」 *** 「真是的……那个穿运动衫的,为什么自己直接回家了呢?」 在去小鼬住的单间公寓的路上,于街灯照射下的人行道,我突然如此抱怨。走在旁边的小鼬苦笑着说:「没办法啊,御崎家离这很远。而且……御崎是女孩子,出了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嗯,话是这么说。」 既然对方不是妖怪,经岛学姐确实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但是,不管怎么说,像往常一样飒爽英姿地骑着自行车绝尘而去,未免也太过薄情。我觉得至少应该鼓励一下或者说句「希望平安无事」什么的。泷泽同学和莱卡倒是不安地目送了我们,所以更能突出地感受到那位眼镜小个子的无情。 我一边吐出白色的叹息,一边嘟哝着;旁边的少女看着我微笑。 「请多关照。」 「诶?」 「现在就看真一的了。」 「—啊,嗯!」 用那样的表情说那样的话,我不得不点头。刚才还抱有的不满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我拍着胸脯说「交给我吧!」。 顺带一提,我的主要任务是「如果『跟踪狂』看起来是危险人物,就大声呼叫,让对方不敢轻举妄动(一旦遇到紧急状况,我也做好了上前挡刀的觉悟)」。我意识到自己的角色定位十分可悲…… 看到再次陷入消极思考的我,小鼬笑着安慰: 「没事的,真一,别失落,只要在你身边我就很安心……」 话突然中断了—— 「怎么?……来了吗?」 我不回头地小声问,小鼬无言地点了点头。 假装重新整理包的背带,我稍微将目光转向了后方。只见一个身材矮小的人影,全身包裹着一件带兜帽的黑色粗呢大衣,慌忙躲进了便利店的角落。 ——原来如此,是那个啊。 因为只是看了一眼,所以还不能百分百确定,但我感觉对方应该是人类。奇怪的是,个子很小,而且头身比也很幼态,这一点令人在意,但总归是有实体。 「嗯…」 果然是之前一直跟踪的家伙吧?我悄悄缩短了和小鼬的距离,肩膀轻轻地碰在了一起。 「啊。」 不知从哪一方漏出了小小的惊叹。虽然很想说些什么,但姑且忍住了。隔着上衣的体温和柔软通过肩膀传达过来,消却了先前不安的心情。嗯,这样准备就万无一失了……那么,开始作战吧。互相点头确认后,我们从街灯和商店灯光照射的街道,一起踏入了杂居公寓和邮局之间的阴暗小巷。 「嗯,晚上好,我是白冢真一。」 在小巷深处等待着的我,挥手打了声招呼(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好呢),小个子的跟踪狂慌张了起来——虽然戴着大兜帽以致看不清表情,但茫然环视周围的模样,明显是不知所措了。嗯,追着我和小鼬两个人拐了个弯,结果发现只有我一个人等在那里,自然会吃一惊吧。 到这里为止和计划一样,问题是这之后的行动—— 「啊,上当了!」 出乎意料的尖锐呼声在小巷里回响,不知是不是终于注意到自己中计了,身材矮小的跟踪狂翻着大衣的下摆扭头向街上跑去。 「果然是这样啊!小鼬!」 我一边追着一边喊,视线一闪而过,映入眼帘的是站在小巷右侧二层邮局屋顶上的人影。拐了个弯,一瞬间就跳到那种地方,真了不起啊……而且在冬天的夜风中,半长发和短裙随风起舞;如此凛然站立的小鼬,模样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不过……从正下方仰望穿裙子的女孩,总觉得不太好。嗯,我没盯着看。 正当我快要忘记当初的目的时,小鼬蹬了一下屋顶,轻快地跃起。与此同时,我向在眼前奔跑的小小背影呼喊道: 「站住,你这跟踪狂!」 「谁会站住啊!」 跟踪狂扭头看向我,出声回怼,小鼬则安静地降落在了小巷的出口。以街灯为背景,水手服的领子和短发「哗啦」作响。 「逃不掉的,让我听听你的理由吧。」 「嗯?啊!什么时候?」 小鼬出声质问,凛然的口吻令人感受到强烈的意志。因为被突然挡住去路,身材矮小的人影慌忙转换了方向,但不巧那里有我。就这样,被前后堵截的跟踪狂,一时无言地惊慌失措,但没过多久就放弃了抵抗—— 「啧……该死!」 用非常可爱的声音咒骂了一句,然后全身脱力般坐在了地上。 「我输了!已经无所谓了!」 听着跟踪狂自暴自弃的发言,我们不由得面面相觑。 「我之前还在想,你个子也太矮了点。现在一听声音,果然是个小姑娘吗?」 「原来如此……总之,先让我看看你的脸吧,我什么都不做。」 在小鼬平静的声音催促之下,跟踪狂无言地脱下了兜帽。在街灯的微光下,出现的是看起来很有活力的少女的脸,红色的中短发用橡皮筋在右侧扎起了一个小辫子。年龄大概十岁左右,虽然不高兴地鼓着脸,但却是个眉清目秀的美少女。只要精神地笑着,一定会变成一幅画吧——这样的事无所谓。 「……是谁?」 我和小鼬的疑问之声在小巷里回响,完全是同时发出的。 「那个,小鼬,你认识这孩子吗?」 「不,完全不认识……虽然很在意个子小,但没想到真的是个孩子。」 「啊,没见过……难道是妖怪?有『背后的短大衣少女』这类妖怪吗?」 「我想应该没有吧,毕竟气息也是人类的。所以……该怎么办?」 被两个高中生包夹着,坐在地上的小女孩板着脸。说实话,我很困惑—— 脑海中回忆起只穿裤衩的街角拳击手和拿着旧书的古典讲师的身影,稍微久远一点的话,还有役使犬神的长笛演奏者以及新上任不久的英语教师,这些人都曾经盯上过小鼬和我(想起来还挺多的),不过,被普通人,而且还是陌生的孩子盯上,是头一次。 「如果是求道丸那样的家伙,用小鼬的妖术击退就好了。但是,现在这个……」 看着烦恼的我,小鼬苦笑道:「嗯,可不能对孩子做那种事。」 「喂,你为什么要跟踪我们?明明还是小学生…是吧?」 少女依然板着脸,别开视线,嘟哝着「怎样都无所谓」。 「才不是『怎样都无所谓』呢!一个人做这样的事,太危险了。」 「呜…」 不知道是不是不打算好好回应,少女又把视线从小鼬身上移开了。这孩子怎么回事啊?虽然不太清楚缘由,但这态度还是让我有点生气了,因此不由得插嘴: 「喂,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一直在跟踪陌生的大姐姐的你,没有立场摆出这种臭脸吧?」 「没关系,真一……那么,能说一说你跟在我后面的原因吗?」 小鼬平静地抑制着动怒的我,然后继续询问。 这是怎样的气量之差……正当我在内心重新审视小鼬的时候,少女以严厉的眼神瞪向了眼前的姐姐。 「真的很烦人啊!别套近乎了,你这种、你这种——」 夹着一瞬间的犹豫,少女清楚地喊出了下一句话: 「不是人的家伙——明明是妖怪!」 「……诶?」 小鼬语塞了,然后迅速跟我交换了眼神—— (这孩子,知道小鼬是妖怪……?为什么?) (不太明白,再看看情况吧。) (啊,嗯,明白了。) 相比动摇的我,小鼬意外地没有慌张。少女的叫喊还在继续—— 「我都知道!尽管你穿成那样,其实不是人类!对你这么恶心的家伙,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不,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呕…」 少女说完还做出了一副要呕吐的样子。 「喂,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恶心的家伙』?」 火气上涌的我,身体自然地做出了反应——上前一步,俯身瞪视着少女。 「咦?我说了……可是,真的——」 少女一时露出了胆怯的表情。 「少胡扯!听好了,即使不是人类又怎样?那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事,明白吗!?」 「……?」 也许是出乎意料的反驳吧,少女看着我,整个人愣住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要知道,小鼬是多么出色……」语无伦次的我开始混着手势说话。 「真一,太麻烦了,闭嘴。」 虽然我的情绪快要失控,但小鼬还是用一句话让我安静了。嗯,如果被这么说的话就没办法了。向嘟哝着「对不起」的我报以苦笑,小鼬弯下腰,再次对大衣少女开口了。 「抱歉,这个哥哥虽然有点奇怪,但并不是坏人。」 「烦人的妖怪。」 「嗯……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啊,对了,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虽然对方投来完全充满敌意的视线,但小鼬没有一丝动摇,反而脸上带着笑容,右手指向自己,说着: 「我叫伊达葛里,昵称是『鼬』,这位是白冢真一,我们都是苍明高中的一年级学生。」 因为被介绍到了,所以我姑且附和着打了个招呼,但少女却以吐舌回应——真气人! 「真一,别生气……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小鼬用平静却让人感受到强韧意志的声音再度询问。小跟踪狂也许是发现了眼前的姐姐意外的顽固,于是不情不愿地开了口: 「丙小学,四年级六班,粂神小圆……这样就可以了吧?」 「嗯,谢谢。这样啊,真的是小学生啊。」 「丙小学——啊,是本町的丙小学吗?」 那是一所平平无奇的公立小学,幽灵部员穗村好像就是从本町丙小毕业的吧。一边回想着那样的事情,我一边询问,然而眼前这个小学生却没好气地说:「如果还有其他『丙小』的话就告诉我啊,笨蛋。」——真是个讨厌的孩子,先不论那男性化的口气,至少改一改恶劣的态度啊! 「什么呀,别盯着我看,你这秃子!」 「我哪里是秃子啊?那个,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不知道!你这萝莉控!」 「什么秃子、萝莉控的,我哪一个都不是!」 「真一,别被牵着鼻子走。」 在小鼬的提醒下,我再次整理思绪——那么,这孩子想做什么?除了名字和学校以外什么都不愿意说,就这一点信息——! 注意到那个的瞬间,我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 「喂,喂!你的姓叫『粂神』吗?」 「诶?突然怎么了,真是的——啊!」 大概是明白了我的意思吧,小鼬捂住嘴站了起来。「粂神」虽然是很少见的姓,但我们最近才听到过——对,在被榻榻米和拉门包围的异空间里,拿着收藏妖怪的古书的那个男人,就姓「粂神」。一阵讨厌的预感窜上了我的背脊。 「啊,我还纳闷陌生小学生怎么会盯上小鼬呢——原来是跟那个古怪的妖怪研究者有关啊……」 「不要说我爸爸古怪!」 对刚才的话反应激烈,少女突然站了起来——不,因为知道了名字,所以就叫她「粂神小圆」吧——握紧双拳,带着敌意的双眼瞪着我们。 「爸爸并不古怪!而且还非常帅气!虽然到去年为止都很朴素,看上去很无聊——但上个月搬到这条街之后的爸爸实在太厉害了!真的太帅了!」 与刚才的「行使沉默权」模式截然不同,泪眼婆娑的小四少女叫喊着。看来是粂神的女儿没错……但是,这孩子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呢? 「好、好吧,我知道了,先冷静一下吧!……嗯,上个月的爸爸,也就是说,被那个家伙附身时的粂神老师……对吧?」 小鼬一边安抚激昂的少女,一边看向我、微微点头。 「嗯,看来就是这么回事……但是,那个……很帅吗?」 虽然是微妙而失礼的发言,但我很理解你想这么说的心情。头发像实验失败后的失意科学家一样乱蓬蓬的,一边胡乱摆出夸张的姿势,一边发出「哇哈哈」狂笑的男人,其身影在脑海中复苏。我不由得叹气——那个很帅吗? 顺便说一下,那个妖怪收藏家在解除白泽附身后,不仅仅是记忆,连对妖怪的热情也被一并夺走了。现在的粂神,已经完全是朴素认真的古典讲师了;即使在走廊擦肩而过,他对我和小鼬的脸也完全没有反应,看样子与妖怪相关的记忆已经丢失了。嗯,希望你一定要保持现在的样子——我已经受够那个神经质的对手了,让人心累。 「啊,那表情!又把爸爸当傻瓜了!」 「没……好吧,我承认确实有那么点。毕竟那个怎么想都很奇怪啊!」 「没那回事!『哇哈哈』地笑着说『妖怪真的存在,我要证明这一点』的爸爸,真是太帅了!」 「啊……是啊。」 被小圆的激昂吓到,我不知不觉地点了点头。被小女孩(她站起来后,我才注意到她身高比经岛学姐还矮)用泪眼盯着看,仿佛我是恶人一样。但…那个大叔在家里也是那副德行吗?正当我暗自吃惊的时候,沉默的小鼬一边苦笑,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嗯……喜欢爸爸并不是坏事,对此我也无话可说。不过,你为什么要跟踪我呢?」 大概是真的不知道理由吧,小鼬看起来相当困惑。我也有同感,于是也默默等待回答。 小圆瞪着小鼬,用略带哭腔的声音开始说话。 「爸爸——那一天,我爸爸说要抓变成人类的妖怪鼬,然、然后第二天就变得不帅了。早上他出门前,还说『哇哈哈,今天要抓的是个大猎物呢!』回来的时候,却又变成了到去年为止的普通爸爸。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啊……」小鼬欲言又止。 因为导致你爸爸「帅气」的元凶被消灭了,所以他又恢复了正常——这话能说出口吗?毕竟如果不否定妖怪的存在,会变得很麻烦。在我犹豫的时候,小圆的独白也在继续: 「爸爸,不再摆出帅气的姿势了……妖怪真的存在,爸爸为了证明这一点、为了让学会的人目瞪口呆,明明这么坚持……却突然再也不提妖怪的事了。虽然妈妈和姐姐都很高兴,但是我……非常寂寞。」 在昏暗的灯光下,少女诉说着关于已故父亲(虽然还活着)的回忆。虽然听上去像是悲剧,但其中也有难以同情的部分。而且,从「妈妈和姐姐」的视角来看,甚至可以说是大团圆。 听到这些的小鼬,只是露出了为难的笑容,一言不发。啊,确实很难评论……这样想着的瞬间,小圆的声音恢复了张力: 「所以,我决定了!我要代替爸爸——证明妖怪真的存在!」 「……诶?」 「等一下!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在发呆的小鼬旁边,我用惊讶的声音喊了起来——怎么会有这个结论啊? 「因为我是爸爸的孩子。而且,如果证明妖怪真的存在的话,爸爸也可能恢复健康,回到之前的状态!」 「不…但是,为什么要跑去跟踪小鼬呢!?」 「很帅的爸爸说过:『伊达这个女生很奇怪,虽然伪装成普通高中生,但总有一天会露出尾巴的;等着瞧吧,小看我的学会傻瓜们!』所以,一直盯着看的话,应该会在哪里露出原形的!」 「啊,那个大叔,多管闲事到什么程度……不是!」 把惊讶和沮丧转换成焦虑,我直视着少女。原本激动地谈着决心的少女,一下子缩起了身体——「啊,怎么了?」抱歉,我并不打算吓唬你。稍微反省之后,我整理了一下想法。不用说,小鼬是妖怪这件事应该保密。毕竟在正月旅行中,我听说过也见识过了暴露自己身份的妖怪会遭遇什么。迅速总结了想法的我,像劝解一样张开了嘴: 「听好了,小圆。既然已经上四年级了,你也应该清楚——世界上怎么会有妖怪。」 「有!爸爸给我看了雪女的照片和视频!」 「什么?啊,粂神老师原来是雪女猎人来着——不!那大概是看错了,那是……但是,基本上,一直跟踪的话,会给小鼬添麻烦的。」 「啊,一定是有见不得人的秘密,所以才会这么说!」 「什、什么呀,为什么会这样!你看,现在这么晚了,已经不是小孩子外出的时间了……」 「转移话题了!果然还是妖怪啊!」 「诶,是这样吗?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现在……」 对于小圆意外准确的反击,我不禁慌乱起来。啊,感觉在自掘坟墓啊!这时,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没关系的,真一。」 「对,没关系……啊?小鼬?」 说什么好呢……这样想着的我看了过去,只见妖怪少女苦笑着: 「时间都这么晚了,继续挽留也不太好——」出乎意料的常识性发言。 小鼬俯视着小圆,温柔地继续说: 「总之,今天就先回去吧?家近吗?」 「啊?因为是车站前的公寓,走到大街上马上就到了……等等,这是……你想让我就这么逃走吗?」 可能是现在才注意到自己是跟被称为妖怪的对方在小巷里对峙吧……小圆瞬间露出了警戒的神色,这一幕意外的有趣。与之相对,小鼬只是温柔地微笑着、点了点头。小圆一边疑惑地盯着自己的目标,一边慢慢地退出了小巷。 「嗯,今天就放过你了——不过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揪出你的尾巴的!」 留下了孩子气的台词,小圆就在大街上向车站跑去了。 「回去的时候要小心,记得走明亮的路哦?啊,跑起来会很危险的……」 毫无危机感的小鼬挥手送别。侧脸浮现出充满关心的笑容,其魅力自然是令人窒息——但「我看入迷了」这话实在难以说出口。于是我在心中的小鼬特选专辑(侧脸篇)中悄悄地收藏了现在的笑容(顺便说一下,这是第一千八百九十一张)。之后,我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那个,小鼬,这样好吗?那个孩子,怎么看都还很有干劲。脸上好像写着:『明天我也会缠着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还没有放弃!』」 「啊,嗯。我知道……毕竟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消除记忆什么的,我做不到。小鼬叹了口气,突然对我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没关系的,真一。只要我注意就好了……那个孩子再跟踪几天,如果还没抓住证据的话,肯定会放弃的,对吧?」 「不,看她那样,不像会轻易放弃。」 我一边把放在小巷里的包挂在肩上,一边不停地摇头。为什么哪里都好的小鼬要遭遇这种麻烦事,怎么也不能理解。 「……太温柔了吧,小鼬。」 ——回去吧。我用手势向小鼬示意,一边嘟囔着。 走到我旁边的小鼬小声地说道: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啊,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倒不如说,我喜欢这样的小鼬。」 「……诶?」 「啊,没听清吗?所以,我!最喜欢!小鼬了!」 「啊,我听到了、我听到了,你看,已经到了,那个……冷静点吧?」 *** 「小鼬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笑容,脸上微微泛起红晕,看到这一点的我,感动地意识到这个人是这么的温柔、勇敢。对了对了,那一刻我对小鼬简直喜欢到……在听吗,老师?」 得知「跟踪狂」真身的几天后,放学后的美术室,夹杂着肢体语言诉说着当时的结局的我,发现听者分神了,于是停下来询问。被我问到的西装美女惊讶地摇摇头,把手伸向了桌上的茶杯。 「虽然在听,但基本成了耳旁风。」 毫不迟疑地断言,二年级英语教师兼学生会顾问的稻叶老师优雅地倾斜着散发着酒精香味的红茶杯。这个人完全把美术室当成咖啡厅了……您打算把那套茶具放在美术准备室到什么时候。 「一进来就命令『好像有什么有趣的事情,说明一下情况』的,不正是老师您吗?请好好听我说。」 「你摆什么架子?如果你想让别人听,就要学会简明扼要、客观地总结。不管你对情况的把握力如何,有关黄鼠狼部分的主观描写也太啰嗦了!五十九分。」 「呃。」 得到了刚好被卡在及格线以下的分数。 「请再努力提升一下表达能力。那么,你……那幅画的进度如何?」 「画?啊,老师的?姑且开始了……」 原来如此,稻叶老师最近频繁在美术室露面的理由是那个吗?我一边理解,一边挠头说: 「只是……九尾狐的构图怎么也决定不了。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画什么姿势都很棒。这是好不容易得到老师认可的一次机会,定下构图之后就不能反悔了,所以最近很是烦恼。」 想起不久前稻叶老师大战白泽时的英姿,我沉重地摇了摇头。看到这一幕的老师,满意地微笑着,但这一态度却因为我的下一句话而改变了。 「——嗯,现在比起那个,更令人烦恼的是缠着小鼬的跟踪狂。」 「……啊、啊,是吗?果然还是更在意那个啊。」 「不愧是小白,优先顺序是完全固定的。」 回头看那嘲弄之声的来源,是披着运动衫的小个子眼镜学姐。 「那么,小鼬?传说中的小跟踪狂,今天早上也一直跟着你吗?」 学姐问的是在房间角落自来水池边洗笔的小鼬。稻叶老师来了之后,妖怪少女微妙地不高兴。小鼬苦笑着点点头,含蓄温柔的神态当然很棒,但明显能看出其中的疲惫。 我一边叹气一边对耸耸肩的经岛学姐说: 「对方非常执着。不只是早上,放学回家的路上也是,从校门一直跟到小鼬家;日中倒是没露面,看样子还是有好好地去上小学……说实话,尽管纠缠不休,但现在跟小鼬一起走的时候,如果回头看没发现跟踪狂的身影,反而会让人莫名地担心呢,毕竟是个孩子。」 「是啊……不过真一,还是再忍耐一下吧。」 小鼬一边把笔立在水里,一边耸耸肩。原本小小的肩膀看起来更纤弱了,大概是因为担心吧。 「所以说,让小鼬单独承受这些,也太勉强了。学姐有什么好办法吗?」 实在看不下去,姑且问了一下,美术部的小智囊抱着胳膊「嗯」地嘟哝了一声。 「如果对方是妖怪的话,还是有不少办法的,然而是普通人类……或许可以试着让路,说『你先走吧』,让跟在后面的她识趣离开。如果遭到拒绝,就诉诸力量让她稍微吃点苦头。」 「那可不行,对方还是个孩子。」 小鼬断然否定。听到这一答复的学姐笑着说: 「抱歉……我就知道小鼬你会这么说呢。那就采用最现实的做法——告诉她父母或者警察之类的?」 「那不是上策。」 用平静的语调这样断言的,是稻叶老师,真令人意外。 凝视着小鼬和我,亚洲有名的大妖继续说道: 「说起来……那小女孩的父亲就是夈神吧?即使白泽的力量不会复苏,但如果以妖怪传闻为契机而恢复记忆的话,肯定会变得很麻烦。另外,如果邀请第三者介入,黄鼠狼是妖怪的事——其真伪姑且不论——也会扩散到当事人以外的地方吧?而且一旦有了传闻,又会衍生出新的麻烦,这是人世常情。」 「嗯,原来如此。不增加相关人员这点,是无可非议的。」 「没错,经岛。因为对方就是个孩子,所以什么都不做,等到她厌倦是明智的……我也觉得这是当下最妥当的方法,作为不能使用操弄记忆的妖术的下等妖怪,已经足够了。六十一分。」 「咦?啊,原来是这样啊……」 没想到会被这个人认可,小鼬瞪大了眼睛。稻叶老师看了一眼那个样子,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突然忧郁地叹气。 「只是,我有点在意跟踪狂是夈神的女儿,平时接触妖气的话,素质就足够了,这说不定……」 老师微微点头。嗯,这是怎么回事呢? 「老师您在担心什么?就算是夈神老师的女儿,也没有像那本旧书一样的危险物品啊?而且又不具备妖怪般的超能力……是吧,小鼬?」 「嗯,只是想确认我是妖怪而已,小圆她应该是普通的孩子……」 「天真。」 稻叶老师打断了小鼬的话,然后侧目看着被强硬的语调压制而沉默下来的妖怪少女,轻轻地放下了杯子。 「朱に交われば赤くなる、人を呪わば穴二つ(近朱者赤,害人亦害己)。即使现在很普通——」 稻叶老师一边叹气,一边编织着意味深长的话语。突然,美术室的门被用力拉开,留着黑色秀发的女生带着僵硬的笑容出现了。 「果然是在美术室里偷闲吗?学生会的会议开始时间早就过了吧?那么,稻叶老师,现在赶紧跟我去学生会室!」 「哎呀,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副会长新井。怎么了,这么生气啊?」 「干事们都聚集在一起了。您是学生会顾问,请务必参加会议!」 突然出现的新井学姐完全一副不由分说的模样,笑容里充满了压迫感。 「嗯,那种笑容不怎么适合你。」 「仅仅主持会议的话,靠我和江户桥也可以,但如果没有顾问,总归会遇到不能决定的情况吧?」——不知道为什么,词尾的「ね」异常可怕。 虽然稻叶老师看上去想随便糊弄,但终究还是下了决心,懒洋洋地离开了座位。 「……我明白了,我去参加就是了,虽然麻烦得要死。」 「请不要这么说,因为在大家面前,您是完美无缺的优秀老师。」 「好的好的。」 「请只回复一次。」 听这对话,真不知道哪一边更年长…… 总之,把顾问带到走廊的新井学姐,最后向美术室里看了一眼,露出了平时待人的和善笑容。 「所以,暂时借走稻叶老师啰?美术部今天只有三个人吗?」 「犬神和主人在一起,幽灵部员去打工,天狗去后山画画,这都习以为常了。」 「原来如此。再见,葛里酱、白冢君。」 轻易忽视掉笑嘻嘻的经岛学姐,新井学姐和稻叶老师就这样离开了美术室——大家辛苦了,挥手送别之后,剩下的美术部三人面面相觑。 「辉还是那么强……好憧憬啊。」 「能适当展现自身柔弱的一面,对女性而言反而挺好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狐狸那种失败的样子,得到的评价或许会更高。你怎么看,小白?」 「你在说什么呢,学姐。这么说来,稻叶老师刚才是不是说了些啥?」 「朱に交われば赤くなる、人を呪わば穴二つ(近朱者赤,害人亦害己)……是吗?」 复述这句话的小鼬,似乎也跟我一样感到迷惑。 ——我们理解其中的深意,是在那天回家的路上。 *** 「啊?原本应该是小学四年级生的跟踪狂在路灯上监视着小鼬,被发现之后,就跳到附近的墙壁上,像虫子一样爬着逃跑了吗?」 放学后的美术室里响起了经岛学姐惊讶的声音,隔着眼镜的大眼睛怀疑地环视了解释完昨晚发生的事情的我和小鼬。 「请问……你们两位?我确实是个爱奇谈、怪谈的好事之徒,不过,如果带着明显的虚构故事来的话,我这边也很难办。」 「不、不,我不是骗人的!」 「相信我,御崎……!」 我们的反驳完全同时。嗯,学姐会怀疑也是很正常的。之前在班上跟泷泽同学谈到这件事的时候,她也很难相信。说实话,即使是亲眼看到的我,也觉得很难相信。但是,我们确实看到了。那个矮小的人影就像丛林中的猴子或者变色龙一样蹲在路灯上,一直看着小鼬。 「是真的。昨天出学校之后,在送小鼬去公寓的路上……从大街拐到横道之前,我们回头看了看。对吧,小鼬?」 「嗯。所以呢,如果是平常的话,在电线杆或者建筑物的后面,都可以看到小小的人影慌慌张张地藏起来……昨天晚上,回头一看……那个,谁都不在。」 「是、是啊!我还以为她终于放弃了呢,但是小鼬却说『不是的,现在也能感觉到她还在某处监视』。」 「因为确实有种古怪的感觉……啊,所以我想,到底是从哪里监视的呢,就环顾了一下周围。」 「——『原来跟踪狂是从路灯上看着这边的啊』?」 经岛学姐在完美的时机接过了话尾,小鼬无言地点点头。学姐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把视线转向了小鼬旁边的我。 「嗯,说到这里我就相信了。所以小白,有着一双绘画之眼的你,能够确认路灯上的变色龙人确实是跟踪儿童本人吗?」 「没错。」 让冲击性的情景在脑海中复苏的同时,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个体格和脸,确实是粂神小圆,也穿着熟悉的大衣,但驼背得很厉害——或者说,几乎是以四足行走的动物的姿势,而且眼睛也闪闪发光,但详细情况还不太清楚。」 「等她发现我们在看她的时候,马上就跑了……」 在我的身旁,小鼬如此嘟囔着。是的,第一次看到那场面让我很震撼,而且那个逃跑的样子也极其异常……正当我不情愿地回想着,学姐用手势比划着问道:「逃跑了,爬墙?」我再次点点头。 「是的,突然一跃而起,跳到证券公司的墙壁上贴着,然后像壁虎一样沙沙作响地爬墙。趁我们发呆的工夫,就消失在了建筑物的侧后。」 「而且,用很凄厉的声音留下了『一直在看哦——』这句话……」 说完这些之后的小鼬又小声补充道:「怎么会像那样……」大概是在担心小圆的身体吧,看着她那不安的表情,我也感到一阵心痛。 我一边说「这不是小鼬你的错」尽力安抚,一边拉着身边座位的椅子,示意小鼬坐下。 ——「谢谢」,苦笑着的小鼬坐下之后,我也拉出自己的椅子坐了上去。两个并排的座位上,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沉重的叹息。 「哎呀哎呀,关系很好呢。」 刚刚一边听我们叙述,一边在美术室内徘徊的经岛学姐笑了笑。看她那样子,好像是进入了深思熟虑的模式。 「不及学姐和江户桥学长。比起这件事……小圆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也是昨晚把小鼬送到公寓后,她一直在自问的事情。 抱着胳膊的学姐摇晃着双马尾,转过头来。 「如果按照你们的描述,应该是那个孩子被妖怪化了吧。啊,莫非今天古典课是自习也是因为要找女儿——哇!」 突然,学姐发出了惊呼,看向窗外,小小的手捂住了嘴。这是怎么了?我正想询问的瞬间,也注意到了那个—— 「不会吧!?」 尽管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我确实看到了。贴在窗户上窥视着美术室、身材矮小、黑色、只有两只眼睛闪闪发光的什么人——不,怎么看都不是人类吧…… 「骗人的……!」 比我晚了几秒回头的小鼬简短地喊了一声。那道声音在美术室内回响的同时,似乎是小圆的什么东西从窗玻璃上翻身了。 「哇,真的!看到了很厉害的东西!」 「所以,早就说了吧,学姐!啊,喂,等一下!」 反应慢了一步的我慌忙跑到窗户边,打开关着的窗玻璃探出身子,抬头仰望校舍的外墙,可以看到黑色的像蜘蛛一样的影子以惊人的速度爬上墙壁,转眼间就从视野中消失了。 「啊,跑了吗?」 不知什么时候在我旁边探出身子的学姐,佩服地嘟囔着。虽然语气和往常一样轻松,但我没能回应。 「……小鼬?她那副模样不会比昨天更糟糕了吧?」 「啊,嗯……昨晚的身材还是人……现在的,怎么看都已经……」 词尾含糊不清的小鼬凝重地垂下了脸。看着两位逐渐消沉的后辈,经岛学姐耸耸肩说: 「变身依然在进行中……原来如此,狐狸说的就是这个啊。一直在寻找妖怪实际存在证据的本人,戏剧性地妖怪化了,也就是俗话说的『人を呪わば穴二つ』。双眼发光、从窗户窥视的怪人,简直就是『精蝼蛄』呢。」 「精蝼蛄?」 看着对不熟悉的名字而疑惑的我,学姐点点头。 「监视别人的坏事,之后向神明告状的怪物……原来如此,由来是各种各样复杂的家伙,如果要概括的话,那就是单方面监视别人生活的恶趣味妖怪。」 「那还真是麻烦了……话说回来,那孩子果然变成妖怪了吗?」 姑且不论是什么种类的妖怪,普通人类居然妖怪化了,这一点才是最令人在意的。小鼬也担心地看着小圆身影消失的窗户,点了点头,说:「我也这么想。」 「普通人竟然变成妖怪……这种事有先例吗?」 「啊,意外的有呢。」 「原来是这样——咦?奈良山?」 循着这道飘飘然的随声附和,我惊讶地回头看,只见入部以来的朋友、年龄不详的天狗大人奈良山,正和往常一样悠然地站在那里。 「来迟了,今天的师生座谈拖得很长,真的很累啊。对了对了,关于刚才你们谈论的话题,普通人因执念而变成妖怪的故事——这种好像有很多呢。」 奈良山一边用柔和的语调说话,一边朝着放着油彩套装的架子走去。看来今天也打算外出写生,不愧是认真的美术部员。正当我想到这种不合时宜的事情时,经岛学姐兴致勃勃地插话了: 「嗯,关于为什么突然登场的你知道至今为止的原委,已经习以为常了;而且细究起来很麻烦,所以就不问了。」 「哎呀,那真是帮了大忙了,学姐。」 「不客气,后辈。你刚才说的是像桥姬、黑冢、清姬这样的情况吗?积累的执念把自己变成了蛇身……」 学姐一边举着具体的例子一边询问,肩上挂着装有一套画具的备物箱的奈良山,露出了柔和的笑容,点了点头。 「嗯,是的。分隔人和妖怪的屏障,意外的低。」 「呵呵……嘛,说起来,被奇怪的目的和梦想所吸引的人类,就此转变为人外的故事确实很多。」 「是吧?相反,也有不少动物系妖怪转为人的故事。」 「啊,嗯嗯。异类婚姻都是这样啊,这附近的话,就有妖怪猫屋敷的传说。」 经岛学姐高兴地继续举了个例子,奈良山听了之后说:「我没有学姐那么学识渊博,所以不太清楚。」就这样微笑着摇了摇头。 「唔,话说回来,天狗也是骄傲的人类的尽头吧。」 「那只是一部分天狗的来源,我是自然产生的。就这样吧,告辞。」 只留下这样的话,奈良山飒爽地打开门,消失在了走廊里。剩下的三个人不由得目送着他,说着「走好」,呆呆地站了几秒钟。 「要注意天气哦——不是!啊,那家伙一登场就把节奏打乱了!嗯,所以……」 突然回过神来的我,整理了一下奈良山留下的话。 「也就是说,那个孩子想找到妖怪实际存在的证据,这份执念不断积累,逐渐让她变成了那种黑色的蜘蛛人吗?」 「这样啊……因为我隐瞒了自己是妖怪的事……小圆才会变成那样?」 微弱的声音静静地回响在美术室里,面对失落的小鼬,我突然觉得无言以对的自己很可怜。在这种焦躁驱使之下,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虚张声势的声音。 「不,不是的!小鼬你真的没必要自责。话说那个壁虎女孩,如果想要妖怪实际存在的证据,现在她自己就是最好的样本了。为什么没注意到那一点!!」 「啊!……是、是啊!」 低着头的小鼬像被电了一样抬起头来。说起来确实如此,如果想确认妖怪真的存在的话,现在的自己应该是绝好的证据。 「让人弄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还一直监视小鼬?」 「在不经意间,手段和目的就互换了吧。不知是因为那孩子本身就喜欢钻牛角尖,还是因为妖怪化之后的行动方式直接就转变为『精蝼蛄』的了……」 用手托着下巴,喃喃地说了这句话的学姐,把身体靠在桌子上伸了个懒腰,仰望天花板—— 「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办?」 「当然是让小圆恢复原样。」小鼬脱口而出。 在不安和焦躁中也能让人感受到坚强意志的声音和表情,既痛苦又凛然,而且依然是那么美丽。啊,感叹的气息从口中漏了出来。 「不愧是小鼬……我也觉得必须尽快让那孩子复原。」 「问题是方法啊。毕竟现在我们还处于完全摸不着头绪的情况下,对吧,小白?」 回答我话的后半部分的,不用说就是经岛学姐。我无言地点头同意,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依靠的学姐用手托腮,把胳膊肘抵到膝盖上,看样子是重新陷入了沉思。 「嘛,也不是没有因为执着的根源被消除而回到人类的故事。如果没有完全妖怪化,还是有救的……一边反复试验一边尝试各种各样的方法的话——小白,你手机响了。」 「啊,对不起!」 真是的,这种时候是谁啊。慌忙取出口袋里震动的手机,发现显示的是从未见过的号码。 「……喂喂,我是白冢,请问你是谁?」 「哈?咱是泷泽赫音啊。不是跟你说过要标记一下号码的吗?」 在电话的对面,泷泽同学叹了口气,接着是呆然的狗叫声。 「对不起,委员长,我忘了。请问有什么事?我现在——」 ——我现在有点忙。我一边和不安的小鼬交换视线,一边想这么说,但泷泽同学却抢先开口了:「伊达同学和经岛学姐也在旁边吧?」 犬神使用严肃的语调说着。也许是听出了这一点,小鼬和学姐把脸靠近手机。近距离看小鼬的脸当然是最棒的,但那不安的表情给其魅力泼了一盆冷水,这让我很心痛。 「你有在听吗?咱正在追赶危险的妖怪,所以长话短说——莱卡闻到了奇怪的气息,好像有什么兼具人类和妖怪特质的东西在校舍的墙壁上爬行。」 「咦?那是——」 「啊,咱知道是昨天跟踪伊达同学的那个孩子,所以希望你能继续听下去。」 不由得插嘴的我,被泷泽同学强势打断了。美术部三人组面面相觑。犬神使简短地道歉:「今天早上没相信你的话,真对不起。」然后又以冷静的声音继续说: 「按照莱卡的意思,从『那个物体』中感受到的人的气息在渐渐减少,同时妖怪的味道也在不断增加……」 「果然是在逐渐妖怪化啊……嘛,还残留着人类的部分,真是太好了。」 学姐嘟囔着,一旁的小鼬则不安地低着头。电话对面的声音接着说了决定性的话—— 「从气息的消长速度来判断:如果放任下去,再过一两个小时,那孩子大概就会完全变成妖怪了吧——」 「那可不行……!」 小鼬猛地站了起来。学姐抱着头说:「原来是这样啊!」 ——看来时间限制比预想的要紧迫。 *** 「哦哦,门开了。所以我们来到了屋顶,虽说是没有风的晴天,但二月的傍晚还是有点冷吧?」 「真是好久不见了,这个模式……老实说,很佩服学姐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情开玩笑。」 「为了冷静地把握事态,有必要适当地放松肩膀,实况的经岛小姐。原来如此,只要认真行动,事件能完美解决的话就没有啥可顾虑的了,解说员御崎小姐。那么,下面是广告时间,请不要切换频道!」 「……够了。」 一边回身关上通往屋顶的门,一边看着喋喋不休的经岛学姐,我向站在旁边的小鼬搭话: 「怎么样?那孩子来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小鼬静静地微微点头,然后以毫不犹豫的步伐向前走去。直视着围绕屋顶的栅栏西端,妖怪少女发出了凛然的声音: 「——我知道你在,出来,小圆!」 然后,就这样等待了约5秒……学姐小声嘀咕着「难道不会来了?」 但是,当小鼬喊出下一句话的瞬间—— 「我会给你看你想看的东西!」 沙沙——响起了像爬虫类一样的怪声。在突然屏住呼吸的我们的视线前方,小个子的黑影轻盈跃起,降落在了栅栏上。 「出来了吗?不过,看上去已经完全人外化了,比昨天更加……?」 学姐一边扶了扶眼镜架一边问我,我默默地点了点头。以沉落的夕阳为背景,如今伫立在栅栏上的小圆的身影,比昨晚那种既像人又不像人的东西更进一步——让人联想到深海鱼或昆虫的大眼睛散发着苍白的光芒,细长的舌头从裂开的口中伸出,摇摇晃晃。穿在身上的大衣和牛仔裤与皮肤融为一体,变成了像鳞片一样的东西。这个异形生物在栅栏上无言地爬着,一边哗啦哗啦地摇晃着银色的头发,一边瞪视着小鼬。 「怎么看都是妖怪……吧?」 也许是读到了我的想法吧,经岛学姐如此嘀咕着。 「但是,马上就要变回小圆了;一定会变回去……!」 刚才沉默凝视着异形怪人的小鼬,用清晰的声音反驳了。 ——你等着我啊。妖怪少女这样嘟哝着,像下定决心了一样,猛地短吸一口气。周围的空气骤然收缩,围绕着苗条的身体,橙色的光芒开始摇曳。正在栅栏上摆着警戒姿势的小精蝼蛄被那情景吸引,一下子跳到了天台的混凝土地面上。经岛学姐握紧拳头说「来了」,一旁的我也咽了口唾沫。在我们视线的前方,匍匐着的怪人正慢慢地向小鼬靠近。 「把她引到屋顶是正确的。既然周围没有墙壁和树木,想监视小鼬就只能现身了。」 「确实。那么……真的能顺利进行吗?就算成功了……」 正当我不安的时候,平静地释放妖气的小鼬突然一跃上前,抓住了精蝼蛄的肩膀——没想到。 「喂喂!」 「呀!」 伴随着尖锐的悲鸣,与矮小身材不相称的长胳膊猛地一甩,挣脱了束缚。虽然还是小学生的身材,但力量却意外地强吗……精蝼蛄在屋顶的地板上迅速后退,这样看的话,可以清楚地发现手脚是从身体的正侧面长出来的,连骨骼的形状都完全变了。 「不要逃跑!」 小鼬一边追着发出「沙沙」声往后退的小精蝼蛄,一边用伸出右手,指尖劈啪作响。瞬间,橘黄色的火球在精蝼蛄的正后方爆开了。虽然充其量只是拳头大小的爆炸,但作为威胁已经足够了。 「哇!?」 大概是感受到了正后方的火焰热度吧,精蝼蛄的逃跑动作一瞬间停止了。抓住那个间隙,小鼬一口气缩短了距离,然后把手伸向了黝黑的身躯。 「不会让你逃跑的,这次一定要……!」 身材矮小的异形怪人仰面朝天,肩膀被小鼬的双手压在了屋顶的混凝土地面上。 「嘎,嘎呀呀呀!」 亢奋的小精蝼蛄愤怒地挥舞双臂,小鼬的水手服前襟系着的红缎带被扯得稀碎。刚才还没注意到,这家伙异常细长的手指末端长有尖锐的指甲,闪着寒光。黑色的胳膊每一次挥动,小鼬的制服和裙子都会增添新的破损,甚至连发丝末端也被切下,与衣料碎片一同飞舞在二月的屋顶上。 「小鼬!」 「冷静点,白冢真一。你冲过去也没用!」 面对眼前的情景,我忍不住要上前帮忙,经岛学姐伸手挡住了我。还不等我反驳,学姐就把冷冰冰的视线投了过来,说道: 「现在正按计划进行,别因为一时冲动而坏事。我不是说过吗,那个小个子应该没什么太强的战斗力,如果是小鼬的话,制伏她不成问题。」 「但是!我看不下去了,不能这样……」 「你啊,想让小鼬的觉悟变得毫无意义吗?」 听到这句话的我,理性终于回转,全力抑制住了即将冲上前的身体——总算平静下来了。学姐露出牙齿微笑着:「看来还是能好好地忍耐呢。」 「嘎呀呀呀!」 或许是因为小鼬坚决不放手而气恼吧,小精蝼蛄大叫一声,大幅甩动右臂,指甲就这样在白皙的脸颊上划出了一道细小的伤痕(啊!)。但是,小鼬没有一丝动摇,依然凝视着眼前的怪人,安静地吸了一口气,然后—— 「对不起……小圆。」 伴随着道歉的话语,橙色的妖气包裹住妖怪少女的身体。 「我是妖怪的证据,就只有这些啦,看吧……」 栗色的耳朵和尾巴,轻飘飘地实体化了。 头上突然出现的圆耳朵,由于不安的心情而微微颤抖着,但马上就直挺挺地立了起来。裙子的下摆长出了漂亮的尾巴,仿佛是在宣告主人并非人类一样,绕到了水手服的前面,抚过腹部,静静地摇摆着。啊,怎么说呢,这…… 「小鼬…很漂亮,很漂亮哦!」 直抒胸臆的我,无视了旁边学姐目瞪口呆的视线。 而且,就在我发出感叹的同时,原本奋力挣扎的精蝼蛄也停止了动作。像双筒望远镜一样的巨大双眼,凝视着眼前妖怪少女温柔的脸庞。不知是不是被这情景吸引,身材矮小的畸形怪人呆呆地张开了嘴。小鼬像要辩解一样,开始编织语言: 「如果能变成妖怪的样子就好了……但是我无法像狐狸和善人那样变身。」 啊,虽然小鼬这么说,但毕竟普通人不可能任意长出或隐去兽耳或尾巴这样的器官,所以作为小圆想看的证据,已经足够了。 「……话说回来,这也不是需要小鼬道歉的事啊。」 「嗯。」 在我们交谈的时候,小精蝼蛄一直盯着小鼬。 「怎么样……?你满意了吗?」 伴随着温柔的话语,小鼬抱起了小小的异形身体——黑色的躯体瞬间瘫软了。 「哇——」小鼬吓了一跳。 就像被切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失去了意识……从粂神小圆的身体里,涌出了黑色的雾气。 「好了,这下执念心消散了!」经岛学姐以拳击掌,兴奋地喊了出来。 黑雾一瞬间填满了屋顶,但转眼间就消失了。视野恢复清晰之后,留在小鼬臂弯里的,是一名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歪着头的小个子少女。 「……咦?」 黑色的粗呢大衣、深蓝色的牛仔裤、用橡皮筋扎起来的头发、看起来很有精神的脸……可能是一时没把握住情况吧,神情看起来还有些慌张,但总算是恢复了普通人类的身体。 「太好了……!」 小鼬一边流着眼泪,一边高兴地微笑着。哎呀,虽然是很麻烦的事件,但幸好解决了——不,真的算解决了么?结果那孩子还是知道了小鼬是妖怪…… 在叹气的我旁边,经岛学姐已经向前走了一步。 「这样第一阶段就通关了,接下来就进入到任务二了。那么,初次见面,粂神家的小圆。我是经岛御崎。」 「啊?啊……嗯,初次见面。」 顺便说一下,在一直露着耳朵和尾巴、水手服破破烂烂的小鼬面前,小圆呆呆地伫立着。大概是困惑吧,和初次见面的时候相比,看起来很有礼貌。于是,学姐一步步地走近,继续说道: 「我想确认一下,你知道刚才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小圆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看到这个答复的学姐很满足地说:「很干脆,真是帮了大忙了。」虽然是身高没有太大差距的两个人,但是威压感却完全不同,所谓的「年功」大概就是如此吧。 「喂喂,别想多余的事,小白!那么,小圆?你既然知道了眼前的这个姐姐是妖怪,我也不能说『太好了,所以回森林去吧』这样的话让你随便回去。啊,不是森林,是家吗?」 见学姐一个劲地逼迫小圆,小鼬插话了: 「啊?御崎,就这样让小圆回家不好吗?你看,她完全恢复了。」 「不、不好。」我反射性地说道。 确实,小圆变回人类是很好的,但是这么一来,小鼬的真面目就难免会被大肆传播了,不管怎么说都是好心没好报。 「但是,真一…我确实是妖怪。」 「所以说啊——只有小鼬抽到身份曝光的下下签,太没道理了!」 对过于坚强的妖怪少女,我不由得反驳,气氛一度十分尴尬。在我们(主要是学姐)的压迫下沉默的小圆,突然明确地开口说道: 「我知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真的!绝对!我保证!」 「咦?」 「哎呀,这吹的是什么风?」 对于出乎意料的回答,我们面面相觑。小圆不安地抬头看着旁边的小鼬,支支吾吾: 「嗯,那个……妖怪姐姐……」 「我?叫我鼬就可以了。」 小鼬带着温柔的笑容这样回答,小圆微微点头,然后一边选择语言一边继续说: 「嗯、嗯,我全都知道。鼬姐姐是怎么想到这里来的、被我抓伤的时候在想什么,全部都看到了、听到了。啊,虽然不是耳朵听到的,但就是能够明白……」 是不是不能很好地用语言表达自己的心情呢? 「原来如此,是精蝼蛄的能力啊……」经岛学姐随声附和。 「是吗?嗯,所以……在那期间,我的身体一直不由自主,但是我看得很清楚,我也能听到,鼬姐姐因为我的事而有多么困扰,以及竭尽全力想要救我的心情,我都知道。所、所以那个……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是我的错——」 「『鼬姐姐的事我会保密,不会告诉任何人』——是这样吗?」 一直拼命辩解的小圆的话尾,被经岛学姐抢先说了出来。小圆一瞬间愣住了,但马上就回过神来,好好地点了点头: 「嗯……但是,姐姐,那是最重要的部分,真希望你能让我自己说。」 「是啊……总之,谢谢你,小圆。你这样说,我很高兴。」 小鼬弯下腰,微笑着与少女对视。小圆却突然移开视线,害羞地搔了搔涨红的脸颊。 「嗯,是我的错。」 「说得好!」 经岛学姐拍了拍小圆的后背,看着吃惊的少女,学姐毫无意义地一边调整眼镜,一边像告诫一样说道: 「你爸爸好像很担心你,今天就直接回家吧。毕竟不能让家人一直担心。」 「啊……嗯。」 大概是在反省吧,小圆坦率地点头了。看到这一幕的学姐满意地说「任务完成」,但脸上突然却浮现出不安的表情。 「是的。如果你违背了约定,就会再次妖怪化——下次可就变不回来了,所以要做好心理准备。话说,你现在还是一半左右的妖怪,如果被世人发现了,到底会怎么样呢?」 「啊!是吗?」 「骗人的!不能相信那个人的话!学姐,别吓唬孩子啊!」 「御崎真是的……」 ——吐了吐舌头的学姐,目瞪口呆的我,露出苦笑的小鼬。 突然,一阵风吹过屋顶,小鼬那轻飘飘的尾巴愉快地摇晃着,小圆则好奇地注视着它。这样看来,确实是个孩子…… 「总之,这就算解决了吗?我还以为会多花一些时间呢。」 「没想到这么快就奏效了。啊,只要不是沉重悲伤的bad end就谢天谢地了……哎呀,还有个问题。」 原本心满意足笑着的学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下手,向凝视着小鼬尾巴的小圆打招呼: 「喂喂,精蝼蛄丫头,你是从谁那里听说小鼬是妖怪的?」 「是从粂神老师那里听说的吧?还有,那个称呼真的没问题吗?精蝼蛄丫头什么的……」 无视吃惊的我,学姐继续说道: 「所以,粂神老师只是提到了小鼬的名字吧?把『一个叫伊达的女生』跟这个朴素的姐姐对应起来,想必是有人特意向你指出过。」 「…啊!」 之前没注意到,但仔细一想,确实和学姐说的一样。瞥了一眼被新的谜团所困扰的我,学姐再次问小圆:「所以,那个人是谁?」 小圆毫不厌倦地看着小鼬的尾巴,爽快地回答:「是另一个高中生姐姐,跟鼬姐姐穿的是同一套制服。」 「高中生?」 最近好像也听到过类似的话?对,就是眼前少女的父亲所说的——让他与白泽相遇、带他来这所学校的——那个身份不明的学生。 「学姐,难道是那个家伙——那个与白泽有关的不明人物吗?」 「嗯,可能性很大,小白。话说,那是怎样的家伙?」 学姐兴致勃勃地追问,小圆只是歪着头说:「嗯——从学校回来的时候,遇到了那个姐姐,她给我看了鼬姐姐的照片,说:『这家伙就是你爸爸要找的妖怪。』其他的就不太记得了……」 「啊,这样啊。」经岛学姐遗憾地摇了摇头。 虽然小圆回应了声「对不起」,但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小鼬的尾巴。如果是平常的话,耳朵和尾巴会马上缩回去,但被注视到那种程度的话就很难消除了吧。嗯,这要看小鼬的心情,现在看起来很开心。 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小圆的手不经意地伸向了眼前晃来晃去的毛茸茸……啊,那个不能。 一瞬之后—— 「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尖锐的悲鸣响彻在冬日的屋顶上。 在被突然的尖叫吓得放开手的小圆面前,满脸通红的小鼬摆着警戒姿势。刚才还在悠然自得摇摇晃晃的尾巴,如今已经蜷缩在身后,被背过去的双手护着。 「……真好啊。」 和我完全一样的感想,从经岛学姐的口中漏了出来。 「对、对不起!但是,鼬姐姐,我不知道不能碰。」 「那现在就说、现在就说!真的不能碰!还、还有,捏……」 「捏?」 「……捏、捏也——更不行!」 刚才的温柔姐姐模式到哪里去了…… 小鼬脸上充满了慌乱、羞涩和愤怒的表情。对于害怕这种反差的小圆,我告诉她「尾巴是禁区」。一边俯视着微微点头的少女,我一边苦笑着补充: 「不过,我理解你的心情。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碰过……或者说,是捏过了。」 「是、是啊!果然大家都会那么做啊!」 「不能做!」 满脸绯红的小鼬瞪视着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意气相投的我们。 我和小圆面面相觑,之后一起深深地低下了头——「对不起!」 ──────────────────────── 第二章 猫妖对策会议中——或者说,袋担ぎ的故事 「好了,总算追上了!小鼬,可以开门了吗?」 「啊,等一下…!」 一边把手搭在一年级A班教室的门上,我一边回头问,就这样跟安静地调整呼吸的小鼬对视了。我轻轻地点了点头,一只手抓住素描本和铅笔,悄悄地环视了一下周围。 ——嗯,没有人的迹象。尽管平时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很多,但到了学年末考试之前,放学后的校舍就安静了下来。教室里也没有剩下的学生,反倒适合追踪吵闹的妖怪。唯一的问题是:我应考的学习时间被占用了,但总归是有通过考试的办法的,大概……是吧? 「让你久等了,可以了。」 让呼吸平稳下来的小鼬,拍了拍我的肩膀。从周身散发的橙色光晕来看,好像进入了临战姿势。小声回答「好」的我,一下子把门拉开,就这样两个人一起冲了进去。在本该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妖怪慢慢地站起身来—— 「哇,突然怎么了?白冢和伊达?你们这是……?」 ——诶?不是妖怪?只有一个看惯了脸的男生在座位上乱翻。 「穗村,你在这干什么?」 气势汹汹的我不由得问了一下。美术部引以为豪的幽灵部员,同时也是我校屈指可数的打工狂人,把从桌子里翻出来的教科书摇了摇。 「今天没去打工,毕竟快考试了,也得努力学习一下……结果发现全套教科书都忘在学校了,所以才慌忙过来拿。」 「原来如此。但是,你怎么总是忘东西……」 真是个没有长进的男人。不过,我能和小鼬相遇,归根究底是因为这家伙把我的问题集忘在了美术室。嗯,算是个契机。除此之外,当美术部部员不足,面临废部危机时,他也爽快地加入了(虽说是幽灵部员)……总之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得到了他的帮助,真是谢谢了。 就在那时,我差点忘记了冲进教室的目的。 「——诚二,后面!」 正在探索教室内气氛的小鼬,简短地呼喊了穗村的名字。 「什么?」 在皱着眉头的穗村背后,出现了高达两米的巨大身躯。像熊一样粗壮的身体和像獾一样的脸,身穿让人联想到古装剧旅人的古风服装,肩上扛着让人联想到圣诞老人的巨大口袋。仅仅只有外表滑稽的危险妖怪——「袋担ぎ」,向还没注意到自己的猎物,随意地伸出了巨手。 「糟了,刚才只是暂时消失吗?!快逃,穗村!」 「所以吵什么——哇?!这是什么!」 进教室的时候因为没看到那家伙的身影所以放心了,没想到竟然能自由地隐身再现身!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晚了,袋担ぎ的大手一下子抓住了穗村,扔进袋里。 「诚二…!」 无视吞下句尾的小鼬,袋担ぎ随意地重新扛起袋子(虽然我也觉得这是很啰嗦的说法,但这妖怪就叫这名字)。尽管袋子里装了一名男生,动作却依然轻松。果然,袋担ぎ是把被害者的「存在」本身暂时隐藏起来的妖怪,「并不是真实地随身携带」——是吗? 想起从经岛学姐那里听到的话,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取出后确认发信者,果然是因跑累而退赛的学姐。是要交待什么重要信息吗?我接通手机,贴在耳朵上。 「——小白,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小鼬正在跟袋担ぎ对峙,穗村被抓住了。」 我马上答复,果然还是传达了紧迫感。学姐只说了声「了解」就想挂断电话,但又补充了一句—— 「话说,穗村是谁?」 「稍后我会解释的。」 与其说是完全忘记了穗村,还不如说是原本就不知道有这人的自然语调,让人脊背发凉。我轻轻地合上手机,咬紧牙关嘟囔着: 「……所谓『隐藏其存在本身』,就是这样吗?」 既不是吃掉也不是杀死,只是单纯的「隐藏」。之前还有点小看的这个特性,出乎意料的麻烦啊—— 「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不会已经消失了好几个人吧……」 「咦,怎么了?」 听到我无意中的自言自语,为了保护我而摆好架势的小鼬出声询问。我一边回答「学姐不知道有穗村这人」,一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被它抓住的话,好像也会从没有看到那个现场的人的记忆中消失。」 「竟然是那样……!但是,真一,把那个袋子弄破了就可以复原吧?」 「嗯。实际上,泷泽同学好像就是以这种方法救出了几个人。但是,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还是消灭妖怪本体、杜绝后患为好。」 我一边回想着犬神使的脸,一边拿起素描本和铅笔。这次虽然觉得不需要,但为了慎重起见——正当我这样想的瞬间,用没有感情的眼珠一直盯着小鼬的袋担ぎ突然动了起来,无言地弯下腰,用粗脚猛地一蹬地板,跳到我旁边,迅速张开了手上的口袋。这家伙瞄准的是——。 「咦,我?」 「休想!」 在耳朵和尾巴瞬间实体化的同时,小鼬发出了凛冽的声音。随着手指在空中划出轨迹,一道风刃直扑袋担ぎ而去。意外地隔了好久才看到的镰鼬(非实体化版本),漂亮地切开了逼近我眼前的巨大口袋。 「太好了!不愧是小鼬!」 我握着铅笔大声呼喊。在视线的前方,穗村从袋子的裂缝中咕噜咕噜地滚了出来。乍一看还以为是死了,但好像只是失去了意识,姑且没有生命危险。不管怎么说,从那平稳的鼻息声是可以判断的。 「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真一,袋担ぎ跑了!去追!」 只留下简短的呼喊,小鼬冲了出去;回过神来的我,也追着她跑出了教室。像刚才那样隐去身形是需要预备时间吗?还是说要满足其他条件?总之,实体化的袋担ぎ在夺门而出之后,就顺着走廊哼哧哼哧地继续逃跑。 「等一下!能老实站住的话,我们也用不着这么辛苦了……」 「本来语言就不通啊。但是,没关系——如果还是那个速度的话,就逃不掉!」 小鼬甩下这句话,用力蹬了下走廊的地板,苗条的身躯一下子加速向前,紧追前方粗壮的身影。不愧是小鼬,照这个样子的话,在走廊尽头就能追上——正当我如此确信的同时。 「怎么会?……居然还有人吗?」 盯着走廊前面的小鼬喘不过气来。不过正如这句话所说,本该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两个人影。 一个是穿着白色裙裤的长发高个子男生,虽然没戴护具,但是从拿着竹刀的模样来看,好像是剑道部的。轮廓分明的武骨脸,五官端正,但由于其险峻的表情,给人一种排他性的印象。另外,把乌鸦放在肩上到底是什么自我主张呢?虽然我在剑道部没有熟人,但他们是以那个为时尚吗? 在剑道男旁边,还有一个穿水手服的女生,垂下的波浪长发,从领子一直延伸到胸前。因为长刘海遮住了眼睛,所以看不清具体表情。不过,她那莫名战战兢兢的姿势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对于女生来说,个子还算高,但由于整个人蜷缩着,所以看起来比小鼬要纤弱。而且,在旁边剑道男的衬托下,这种弱势感就更加明显了。如果她能挺直身子的话,应该会更漂亮—— 「——那样的事怎么都好!总之,你们两个快逃!」 我一边推开脑海中浮现的多余事情,一边喊着。在这期间,袋担ぎ也逼近了那两个人。看着一头长着獾脸、穿着衣服的熊正面冲来,居然还能保持淡定,我暗暗吃惊。 「为什么不逃呢!和滑稽的外表不一样,那家伙很危险!」 「——那是妖怪!」 「即使你们不说我也知道。」 「诶?」 剑道男突然开口。紧绷的脸颊和鼻子、让人感到意志坚强的粗眉,以及整体上只由直线构成的结实系容貌,与竹刀裙裤完美结合——我不禁联想到了修行中的武者。 「你们发什么呆?我说『我知道』!妖怪『袋担ぎ』——对吧?」 只见袋担ぎ直接从他们身边通过,然后弯腰躲在了后面,仿佛是在向这两人寻求庇护。 「是啊!又叫『袋下げ』,被认为是能制造『神隐』事件的妖怪。这家伙会在日落时出现并抹消人类的存在。按照传说,如果不早点回家,就可能会遇上它——是从哪里派生出来的?算了,哪个都无所谓。嘎嘎嘎!」 接过剑道男的话开始喋喋不休地解说的,是停在他肩上的乌鸦。虽然看起来只是普通的乌鸦,但意外地能说人话,还很啰嗦……大概这也是妖怪吧。嗯,算了(已经习惯了),目前的问题是—— 「嗯,虽然不知道你们是谁……但,为什么……要挡在那妖怪的前面?」 「是啊!就像是要阻拦我们消灭袋担ぎ……」 对于神秘男女的行动,我们只能感到困惑。本应无差别抹消看到的人的袋担ぎ居然不袭击这两人,这已经是个谜了;但两人主动护住妖怪的行为,更是莫名其妙。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总之快让开!」 也许是意识到这是不寻常的事态吧,小鼬的声音带着紧张。考虑到袋担ぎ的危险性,消灭它也是理所当然的行动。然而剑道男默默地摇了摇头,平静地举起了手中的竹刀。 「那可不行,你们赶紧给我离开这里。」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的……剑道男旁边的水手服少女战战兢兢地看着我们;他们身后,被逼进死胡同的袋担ぎ扛着袋子(啊,真麻烦!),呆呆地站着。嗯,这是什么展开?我一脸茫然。 突然,停在剑道男肩上的乌鸦笑了: 「嘎嘎嘎嘎!看你那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但是我不想解释,太麻烦了!开始吧,丰!美生也准备好了,上吧!」 那道刺耳的声音响彻走廊之后,剑道男的右眼发出了绿光,其瞳孔则收缩成了纵长形。 「诶,这是什么?!」 「真一!退后!」 下一个瞬间,小鼬刚才站着的地方被挥下的竹刀击中了。 「哦?没想到你这么敏捷,跟外表不同呢。」 就这样,剑道男再次架起竹刀,小鼬也无言地摆好临战姿势。对于无法预测的展开,我屏住了呼吸。刚才避开那一击的小鼬虽然很厉害,但剑道男的突击速度更是离谱,一下子缩近距离之前竟然看不清他蹬地的动作……什么运动神经!啊,不,比这更重要的是,这些家伙对我们抱有敌意,而且攻击手段也很完善! 「啊,小鼬,看来是那种没办法好好沟通的类型……」 既然对方看起来还是学生,小鼬就不会使用火焰和镰鼬……或者说,按小鼬的性格,就不可能对普通人使用这些。至于定身术,只能阻止一个人的动作,所以在对方有两个人以上的情况下意义不大。那么,剩下的手段就是镰鼬的实体化;那样既可以牵制,也可以控制攻击范围。我想起了当初和求道丸的一战,准备用铅笔在素描本上描绘。小鼬微微回头看了我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风之刃在张开的双手中收缩,我一味凝视着它,想象出刀的形象。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术,但别想使出来!美生,把这家伙封起来!」 「啊?啊,是……是!」 剑道男厉声大喝,另一个人慌忙做出了反应。在他们后面,袋担ぎ的巨大身体重新站了起来,是因为自己得到了强有力的庇护所以放心了吗?啊,现在明明是打倒它的绝好机会! 「对不起,哥哥……!下次我会注意的,所以……」 不,不用道歉,连局外人都会这么想。战战兢兢地回答了「哥哥」的话,女学生把视线转向了我,用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发夹把左边的刘海向一旁固定(动作意外地快),就这样露出了左眼。啊,意外的是个美女——正当我这么想的瞬间。 「那个……真对不起!」 伴随着罪恶感的呐喊,她的左眼闪出绿光,瞳孔和剑道男一样纵向收缩了。 「不,那个……」 我的身体突然浮了起来,手脚被一种莫名的力量强行展开成大字,本应抓住的素描本和铅笔就这样落在了走廊上。虽然拼命尝试扭动身体,但五体就像被空气「缝」上了一样,全部动弹不得。 「真一!这是什么,念力……?」 小鼬跑过来摇晃我的身体,但还是纹丝不动。 「明白了吧,轻装上阵的小姐?丰是提高了身体机能,美生则是念力——啊,准确地说是『猫操』吗?总之,这就是他们的超能力!来吧,小姐,已经让碍事的人闭嘴了,你就继续当丰的对手吧!嘎嘎嘎嘎嘎!」 剑道男肩膀上的乌鸦高兴地开始解说,真是聒噪……不巧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既然对方是人类,小鼬就难以放开手脚全力攻击,即使想逃跑,我现在也动不了。还有,好不容易追上的袋担ぎ也不能放过! 「怎么办,真一,完全拉不动……啊!」 「好痛好痛——小鼬,不要勉强拉!要脱臼了!要脱臼了!不行不行不行,弯也不行!人体关节不能像那样弯曲!」 我不由得叫出了声。尽管小鼬紧紧抓住我的肩膀和手,让我感到有点高兴,但我明白这不是沉浸在喜悦中的时候。毕竟小鼬担心而焦急的表情就在旁边,而我却什么都做不到…… 是觉得我们的样子很滑稽吗,剑道男像是在嘲笑一样哼了一声,肩膀上的乌鸦也发出「嘎嘎嘎」的怪笑。至于长发女生,依旧战战兢兢地盯着我。然后,在那后面,麻烦妖怪袋担ぎ的形体渐渐稀薄、就快消失了——出没的时间好像已经过了,说起来,那家伙是傍晚时间带限定的妖怪吧。 「你们在想什么!那个妖怪,如果不消灭的话还会再出来的!」 「咦?」 听到我的话,女学生吓了一跳,然后好像是在拼命地编织语言—— 「那个,那个……我们也知道……」 穿着剑道服的「哥哥」似乎很不耐烦,接过话尾—— 「我们当然知道。话虽如此,在它完全消失之前,好像还有一点时间。」 充满敌意的眼眸散发着翡翠色绿光,紧紧瞪着小鼬。在为保护我而摆出架势的妖怪少女的视线前,剑道男轻轻地挥动着竹刀。 「机会难得,让我们再过几招吧!」 老实说,我不知道是什么因果造成的,但总之,当下面临的危机还在继续—— *** 「唉,还真是痛啊……」 第二天上午十点,在二月上旬的晴空下,等待着红绿灯变化的我轻声嘀咕。因为昨天在走廊里发生的那件事,我扭伤了脚。一想起从念力中解脱后直接摔在地上时的情形,脚踝的痛感就更加强烈了。 我认为不是什么大伤,所以暂时没做处理,但如果疼痛持续太长的话,还是去医院比较好。一边这么在内心告诫自己,一边继续回想着昨天的那一幕。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虽然从头到尾都被对方压制,但幸运的是对方好像并不是专门针对我们。那两人一乌鸦看到袋担ぎ完全消失,就解除念力、停止攻击,马上离开了。 在那之前,小鼬也好好招架住了剑道男的猛攻——虽然没有对对方造成任何伤害,但这并不代表小鼬很弱,只是她无意使用具有杀伤性的术而已。所以,除了我扭到脚以外,我们这边也没什么损失。不过,袋担ぎ最终还是逃跑了,而且完全不明白他们妨碍我们的理由,心里总是有些不痛快。另外,剑道男在离开的时候留下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之类的话,也就是说……下次还会妨碍我们吗?不好办,那可不行。 「啊,完全不明白,而且很麻烦……」 在他们离开之后,赶来的经岛学姐,还有因为学生会的事情而偶然留下的江户桥学长,听了我们的讲述,也都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但是,既然袋担ぎ是危险的妖怪,我们就不能因为有人妨碍就放任不管。 因此,在那之后—— 「仔细研究对策比较好。」 「今天已经很晚了,明天怎么样?我想休息了。」 「考试前禁止社团活动,所以不能使用美术室吧……」 「哎呀,在学校附近找个集合点呗,小白?」 「又是我家吗?」 「啊,那就去我家吧?」 「小鼬的?这样好吗?」 「嗯,没什么。」 ——经过上述那一幕,我们就解散了。 对了对了,穗村他平安无事——「因为贫血而倒下,可能是工作过度了,感觉看到了奇怪的幻觉」,他甩下了这样的话,就自己回去了。看来已经在内心说服了自己吧?用不着我去刻意掩饰,反而省了不少事。 于是,过了一夜的今天,我现在正前往小鼬居住的单间公寓。尽管有「妖怪对策会议」这个沉重的名目,但不知为何脚步却非常轻快,而且越接近目的地,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虽然去过几次,但还是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 车站后面的四层公寓,最上层的西端,在黑亮的钢制门前停下脚步的我,轻轻地按了按门旁边的白色按钮。 「这段时间真是奇妙的紧张啊……」 听到门铃声响起,等待对讲机接通的我,不由得自言自语,而且总觉得比平时花了更多的时间。为了放松,我进行着「あ-え-い-う-え-お-あ-お-」这种戏剧部风格的发声练习。 「让你久等了,早上好,真一。」——门突然打开了。 「か-け……诶?」 对于出人意表的登场,我不由得呛住了。或许是不理解那个反应吧,手搭在门把上的小鼬不安地窥视着我的脸。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啊,对不起。没什么不舒服的,只是有点吃惊。」 我一边咚咚地敲着胸口一边苦笑,补充说: 「毕竟之前总是——『我是真一』、『来啦~』,不在对讲机中进行这样的对话就不会开门的。」 「啊,嗯。因为知道是真一,所以就直接打开了,请进。」 指了指门中央的猫眼,小鼬回以微笑。今天的服装是淡蓝色的毛衣和黑色牛仔裤;虽然看惯了平时穿学生制服的样子,不过,这样的简单便服模式也很美。因为是上下都能清楚显露身体线条的衣服,所以小鼬天生的舒展风格和姿态优点格外显眼。就像是惯例一样,我的呼吸停止了。 「真一?请进啊?」 「呜呼!——啊、啊,对不起!呀,不知不觉看入迷了。」 「……别在外面说,太不好意思了。」 「失敬。」 我低着头踏入门口,在排列的上学用轻便女鞋和靴子(是旅行时穿的)的旁边脱下运动鞋。从只有房主的鞋这一点来看,好像我是今天第一个到的。 「来得有点太早了吧。」我嘀咕着。 「啊?没那回事,是按照御崎规定的时间来的。」小鼬回以苦笑。 唉,昨天那副眼镜也只是说「大概在中午之前吧!」不过,当时对这个模糊的时间指定没有任何疑问而解散的我们也有问题,所以不太好追究。 「嗯……怎么了,真一?和以前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吧?」 「嗯,我觉得还是那么漂亮。」 看着以白色为基调的餐厅兼玄关,我坦率地说出了感想。不加装饰、设计简约的家具以及家电排列的风景,虽然没有女孩子的感觉,但实际上就像小鼬本身的质朴一样,非常棒。而且,在实用性方面也不折不扣,充满清洁感的洗碗池,甚至想直接带回去,不由得看入了迷……打开通往里面客厅的拉门,小鼬谦逊地苦笑着。 「是吗?这个房间太乱了。」 「诶,哪里?至少比我家漂亮是肯定的。」 虽然白冢家也不是那么脏乱,但对于两个男人(而且其中一个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不在)的家庭来说,二层楼的独栋房子实在是有点大。日常生活的空间会因为使用而弄脏,其他房间则因为长期无人使用,会被灰尘覆盖。从结果来看,这是一个住起来不太舒服的家——虽然父亲不想承认——但我认为这是事实。 说明了那样的情况后,小鼬「嗯」的嘟囔了一声,用手指了指客厅的坐垫。 「能稍等一下吗?大家马上就要来了,之后再讨论关于昨天那件事的对策吧?」 「是啊,那我就打扰了。」 「请——哦?这么说来,你带了包呢。」 经过小鼬面前,正要踏入客厅的时候,我发现房间主人正疑惑地歪着头。注意到了吗?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拍了一下上学用的挎包,说: 「其实,那个……因为是考试前,有时间的话可以让我抄笔记吗?」 听到这句话的小鼬,眨了眨眼,马上露出了为难的笑容,把双手叉在腰上。 「你知道今天聚在一起是为了做什么吗?」 我一边对叹气的同学(当然成绩比我好)低头说「嘿嘿」,一边坐在坐垫上。 「嗯,为了顺利消灭学校的麻烦妖怪而制定对策——我知道处理那些是我们的职责,也很在意那个『猫眼二人组』……但是,稍微在意一下自己的成绩,也不错吧…不行吗?」 我不好意思地向上瞅了瞅,抱歉地问了一下。小鼬靠在客厅和餐厅之间的墙壁上,说着「好啊」,露出了无奈的微笑。 「但是,真一在考试前认真学习是很少见的。」 「…是吗?」 平时我有那么偷懒吗……总之,还是尽力保持目前的中等成绩吧。我从包里拿出活页本和笔袋,看向小鼬,只见她突然点点头。 「第一学期和第二学期都过得很悠闲,现在却突然用功……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哎呀,毕竟我想和小鼬一起顺利升上二年级。」 「……诶?」 「嗯。如果可以的话,能同班就好了——诶?」 我发自内心地坦率回答,抬头一看,不知小鼬为何移开了视线,脸颊染上了一层淡红色。 留下一句「我去泡茶了」,房间的主人就离开了餐厅。 「啊,谢谢。」 气氛就这么沉默了下来,以前来小鼬家时也是,一但陷入沉默,就会慢慢地感到不自在。想想看,这里是小鼬房间的客厅,有沙发床之类的,除了我们谁都不在;虽然有通往阳台的落地窗,但是因为是四楼所以从外面看不见。 嗯,不行啊。继续沉默的话,紧张可能会升级。这种时候什么都可以,必须找话题!我环视着整齐的客厅,表情稍微有点害羞的小鼬回来了,双手拿着两个马克杯。 「请。」小鼬把杯子放在桌子上。 「谢谢。」我拿起其中一只杯子,另一只手指了指沙发床上的笔记本电脑。 「这是上次和经岛学姐商量之后买的吧,用了吗?」 「偶尔也会看看新闻、御崎的网站……以及八云的博客。」 「嗯……那个人在写博客吗?」 外表年龄十五岁,实际年龄超过半个世纪的雪女和她坚强而可靠的伙伴(那个老爷爷与其说是丈夫,不如说是伙伴),两人的面容自动在我脑海中复苏了。那个雪女明明在被人追赶,居然还有心思写博客?对于不由得反问的我,小鼬一脸茫然地点了点头。 「几乎每天都在写。例如现在在哪个国家的什么城市,今天吃了什么……博客的名字是『at mark@雪女』来着……」 「真是服了,完全没有隐藏真面目的意思啊。」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总是被发现并遭到追捕吧。嗯,那对情侣可真是的……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啜了一口咖啡。坐在桌子对面的小鼬突然抬起头,小声问道: 「那个……新年旅行很开心吧?」 「嗯。」 我坦率地一边点头一边顺着小鼬的视线看去,被挂在壁橱旁边的软木板映入了眼帘。板上有几张照片用五彩缤纷的图钉固定着。小鼬看向的好像是在旅馆前拍的一张;顺便说一下,那张照片的拍摄者是新井学姐,她是我们一行人中唯一带着相机的人,不愧是新闻部。 「其他人都没带相机啊……旁边的照片是去年文化祭时拍的吗?」 「是啊。是烧鸟店,当时真一你也来了吧。」 小鼬的声音里带着愉悦。我一边听着,一边抬头仔细看——系着围裙的小鼬和班上几名同样姿态的朋友,一起被收进了照片里。虽然不知道其中几位朋友的名字,但从表情来看都很开心。另外,狮子岩阿尔玛(一年级女子摔跤部部长)的个子非常高,看起来很强,在照片中简直就像保镖一样。 「……真一,你在想什么?」 「啊?啊,不,没什么。」 总不能说被小鼬好友的魄力所压倒了吧……我慌忙挥着手苦笑道: 「只是觉得很开心……关于回忆和心情,我之前一直以为画能比照片更好地传达。现在这么看来,照片也不错。回忆就是这样,不夸张地原样保留反而更好吧。」 「咦?总觉得……是真一风格的感想呢。」 「是吗?因为是小鼬的照片,所以有这样的感想也不奇怪吧。」 「……嗯。」 拿着马克杯的小鼬苦笑着,突然把脸转向了我。 「呐,真一。」 「嗯,什么事?」 「今后也要好好保存啊,回忆……」 仅仅几十厘米的距离,以天真无邪的笑容平静地注视着我。 从正面看到那个的瞬间,我似乎能听到心脏发出了扑通一声——啊,效果拔群。虽然几乎是突然袭击,但正因为如此,效果才会不同凡响。想画眼前少女的冲动从胸口跑上呼吸道,一口气填满大脑。不需要誊本也不需要彩色,只要写生就足够了。对,为了传达现在这朴素笑容的魅力,简单的素描才是合适的!而且,在我的手边,就有像是早就为此刻而准备的白色活页和惯用铅笔—— 「我在想什么呢!冷静点!」 用力咽下呼吸,我强行抑制了沸腾的心。好险,差点就输给欲望,把小鼬送往彼岸了——如果真画下来,小鼬留在这个世界的契约也会无效化……总之,我不能让小鼬就此消失;而且,现在的我也没有自信和技能来描绘小鼬的魅力。理性可不能在这里被冲走,无论如何绝对不能! 「真一……怎么了?」 大概是对眼前咬紧牙关嘀嘀咕咕的男人感到不安了吧,小鼬歪着头。但是现在的我没有时间解释,只是一心用2B铅笔在活页纸上作画。 「——画好了!」 以惊人的速度,我画出了桌上的马克杯。更重要的是,快要失控的欲望被我强行转移到了另一个方向,使之得以发泄。作画结束后的我喘了口气,低头嘟囔道: 「不好意思。」 「没事,这是常有的事。」 惊讶之余,缓缓绽出微笑的小鼬,或许不太理解这些奇妙的行为,但依然能够习惯——这也是她很厉害的地方。我一边在心中深深地佩服和感谢,一边放下笔,拿起马克杯,用稍微凉了一点的咖啡润了润喉。 小鼬突然发出疑惑的声音: 「咦?真一,我差点忘记了,你不是喝不惯黑咖啡吗?」 「以前是这样的,但为了配合小鼬,最近也喜欢上了。」 放学后的美术室一有空闲就会变成咖啡厅,但在那里喝的饮料基本上是由多数表决来决定的。而且,既然经常在美术室的经岛学姐和小鼬都是黑咖啡派,我也自然而然地习惯了那种苦涩的液体,绝对不是在逞强……我想,应该是真的喜欢上了吧? 顺便说一下,泷泽同学喜欢喝咖啡奶茶,江户桥学长喜欢喝绿茶,新井学姐喜欢喝加了很多砂糖和牛奶的甜咖啡,奈良山的喜好还不太清楚。另外,每次都要求酒精饮品的那位老师……真拿她没办法。 我一边在脑海中想着这些事情,一边把马克杯放在桌上,向对面的少女笑着说: 「还有,这是小鼬好不容易给我泡的,如果不喝的话就太可惜了。」 「是吗……」 双手抓住自己面前的杯子,小鼬突然害羞地苦笑起来,不知为什么,她的视线移向了阳台的方向。 「这是在超市买的普通咖啡,毕竟我不像赫音那么熟悉。」 「不,没关系,因为是小鼬给我泡的,所以我很高兴。」 「是、是……是这样啊。」 「嗯,只要小鼬愿意,我什么都可以喝。」 「我可不会让真一喝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知道,所以才喜欢。」 听到这斩钉截铁的断言,脸颊发红的小鼬再次从我身上移开视线,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啊……谢谢,真一。」 「那是我的台词,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最重要的是……」 我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想要握住小鼬的手,就在那个瞬间—— 「啊啊啊啊!你们啊!」 通往阳台的落地窗突然打开,传来了尖锐的叫声。 「什、什么?突然这么吵闹……妖怪吗!」 不由得挡在小鼬面前(准确地说是想挡住而差点跌了一跤),我慌忙把视线转向落地窗—— 站在那里的是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们,像仁王那样气势汹汹地站着,在T恤外只披了件防风夹克的小个子人影。长发扎成双马尾,大眼睛莫名与大框眼镜很配。 顺便说一下,在那旁边——从房间内看过去几乎是视觉死角的位置上,有个像刑警一样穿风衣的青年,脸上满是抱歉的表情。他脚旁放着两双靴子,莫非是特意从玄关拿到阳台……为了假装自己还没到? 「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从按门铃到小鼬出来的时间特别长——那么,你们刚才躲在那里是干什么呢,经岛学姐和江户桥学长?」 我盯着他们,冷冷地发问。穿风衣的男子只是尴尬地移开了视线,但一旁的小个子眼镜却故意环顾四周,说着「哎呀哎呀」耸了耸肩。 「时间机器的出口好像偏离了,这是几世纪,Monsieur?」 「呵呵,这是你自己的主意吧?有必要装糊涂吗?」 「对不起,真一。御崎他们是在你之前一点到的,但不知为什么说要躲起来……我也不是有意要做奇怪的事……那个,你生气了?」 「不,不是小鼬的错,也不是被别人看到就会为难……不过,你说『他们』,莫非江户桥学长也要求和经岛学姐一起偷窥吗?」 我对已经回到房间里的学生会长投以失望的目光。学姐姑且不论,我还以为这个人很正经呢。 「不是的,白冢,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说过很多次,不要做这种恶趣味的事!」 「但结果还是顺着我了,毕竟你在关键的地方不擅长推辞呢。」 坐在沙发床上的经岛学姐对江户桥学长咯咯地笑着。看来这人让学生会长违背了本身的意志,不得不协同偷窥。 江户桥学长叹了口气,喃喃自语:「……如果面对的是你的话,总会变得疯狂。」把染成淡红色的脸背了过去。 ——真是关系很好的一对,比起小鼬和我,我觉得看着这两个人更有趣。正这样想着,学姐突然耸耸肩摇了摇头。 「跟平时在美术室的时候相比,你们之间的情绪真的没有变化吗?我还以为只有两个人的话会变得更加积极呢。唉,期待落空了。」 「那就别一直躲在阳台啊,应该很冷吧?」 ——那样的事随便被人期待也很为难。在学姐的注视下,一年级二人组面面相觑地苦笑着。 耐寒怕热的小个子学姐「哈」地叹了一口气。 「而且,一直没能抓住从阳台进来的时机,毕竟看你们两人互动也挺有意思,我都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参加『包庇妖怪的神秘男女对策会议』的了。话说回来,旁边这位更是完全看入迷了,估计已经从心底羡慕小白你啦。」 「咦?江户桥学长?」 ——实在是稀奇的事啊。当我和小鼬不自觉地把视线转向他时,高个子的学生会长拼命地挥着手,开口辩解: 「没、没那回事,那是经岛捏造的!」 「又来了,当时你一边俯视着我,一边嘟嘟囔囔地说:『伊达真是太温柔了,跟某人正相反呢。』」 「啊!那是……不,等等!这话应该没有说出口!」 「原来真是这么想的啊……」 小鼬笼统的一句话,让江户桥学长「咕」地呻吟了一声,把正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红着脸沉默片刻后,学长似乎缓过神来,于是重新开口: 「啊……伊达君,还有白冢。我知道自己也没什么立场去讲大道理,但有时即使当事人不那么想,在别人看来也只能是那样……」 「咦?」 这个人突然间说的都是些啥啊?在困惑的我对面,小鼬也同样歪着头。突然,她好像理解了什么似的,脸颊发红,视线从我身上一下子逃走了。 「哦,懂了吗?在人前要自重——这是来自前辈的建议。」 学姐哼哼地笑着。虽然不知道是咋回事,但本来就不怎么能完全理解这个人说的话……我在内心适当地接受了之后,突然传来了轻快的门铃声。 「啊,好像有人来了…!」 小鼬慌忙站起身来,啪嗒啪嗒地走向玄关。 「是谁呢?……话说江户桥学长,这回不用躲吗?」 「不用!」 交换着那样的对话,隔着对讲机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 「你好,葛里酱,我是新井,还有一起来的——」 「咱是泷泽,莱卡也在。」 「汪!」 听到的都是平时听惯了的声音。小鼬一边回答「等一下,我这就开门」,一边转动了门把。 于是,熟悉的身影纷纷出现—— 「第一次来这打扰你。啊,这是送你的茶和附带的纸杯。」 「谢谢你,辉。」 「不客气,这没什么——哎呀,经岛和江户桥已经先到啦?」 「喂,新井,你有戴头盔之类的吗?你这不良巫女是骑摩托来的吧?」 「啊?新井学姐,原来你骑摩托啊……」 「嗯,不是自行车而是原付(指100CC以下的小排量摩托车),白冢君。还有,我既不是不良也不是巫女。」 以责备的眼光看向经岛学姐,身穿皮衣的副会长在客厅门口停下脚步,随后把目光重新转向了小鼬。房主笑着说:「请吧。」催促新来的客人入座。于是,新井学姐坐在了坐垫上。明明是跟淡蓝色连衣裙、麦藁帽子很搭的正统派美少女,没想到在私服方面的兴趣却很狂野。 「嗯,看起来很帅……」 「咦,你说什么呢,白冢君?」 「我在考虑要不要画下来……话说,真没想到新井学姐和泷泽同学也会来啊。」 「是经岛叫我来的。说什么『因为有可能是相关人员,所以也一起来吧?』」 「……因为收到了这样的邮件:『曾经袭击过小鼬的妖怪猎人哟…现在又发生了类似的事情,所以请作为参考人出席,不接受异议。』」 「就当那是骚扰邮件吧……话说,为什么和新井学姐有关?」 我回头询问经岛学姐,只见她简单地打了几个手势,好像是在表达「等一下,之后再说」……如果是这个距离的话,麻烦你用嘴说啊。 对学姐的样子叹气的泷泽同学,弹了弹圆筒状的吊坠,解放了犬神。突然出现的莱卡,心情舒畅地伸展了身体。 「哟,莱卡,好久不见……另外,泷泽同学,为什么你要在休息日穿学生制服啊?」 「今天是来讨论消灭妖怪的话题吧?那么,之后可能会去学校。」 在空着的坐垫上就座,泷泽同学爽快地回答。 不愧是认真的委员长。穿着便服来的学生会长和副会长互相看了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让各位久等了……乖、乖。」 一边向兴奋地绕着转的莱卡伸出手,小鼬终于回到了客厅。对于这个人数而言,六张榻榻米的空间实在是有点小了,但房间的主人是个不怎么买家具的人,所以意外地没有感到拥挤——即使经岛学姐独占沙发床,我们也能悠闲从容地坐下来。 「嗯……这样大家都到齐了吗?」 小鼬环视了一下。 「还有人要来吗?咱还以为我们是最后到的呢。」 「汪。」 「不,姑且问一下。经岛,你通知过稻叶老师吗?」 「狐狸不来也可以……」 「还是老样子啊,小鼬。我试着问了一下,可惜被拒绝了。对吧,江户桥?」 「啊,因为老师她很干脆地说:『教师是不会干涉学生之间的争吵的。』」 「嗯,如果真是普通的学生争吵就好了。」 「很有那个人的风格呢……对了,美术部的奈良山呢?」 「关于事情的原委,我已经给他发过邮件了。结果他只回复说:如果有线索了会尽快报告。」 「……嗯。今天这个天气,善人大概不会来吧。」 仰望窗外的蓝天,小鼬扑哧地笑了。天气好就去画画,天气不好就不出来,天狗真的很自由啊。 「结果还是只有我们这些人吗?那就开始吧。」 一个人坐在高处的学姐,抱着靠垫发出泄气的声音。就这样,为了守护学园和平的紧急会议,在一片凄凉的气氛中拉开了帷幕。 *** 「听你描述那人的容貌的时候,我就在想……大概是多多罗木吧?」 「看到这幅画之后就更确定了。」 「长发、用竹刀、一脸严肃,除了多多罗木的丰君以外就没有其他人了。」 在活页纸上的肖像画前,二年级的各位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我觉得比口头说明更容易理解,所以试着画了一下,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嗯……但是,为什么他要保护妖怪呢?经岛,你有头绪吗?」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他眼睛闪闪发光变超人了,还把吵闹的乌鸦放在肩上。江户桥,你知道另一个刘海姑娘是谁吗?」 「应该是多多罗木的妹妹吧。我记得她叫美生,是一年级C班的学生。」 「不愧是学生会长,真是记忆力超群啊。但是,那也就是说……多多罗木一家都在妨碍妖怪退治吗?」 对于新井学姐的这个问题,二年级生都沉默了。被留在对话外的三个一年级生加一只犬神,因为始终没找到介入讨论的点,也只能面面相觑。那个使用定身术的女生好像跟我们同是一年级的,然而不巧我之前对她没有印象。 「一年级C班的多多罗木美生吗?啊,因为小鼬在D班,所以只是隔壁班……」 「不,我也不知道,毕竟我在C班没有熟人……赫音呢?」 「也一样。虽然咱认识C班的班长,但肯定不是他吧?他是棒球部的男生。」 「汪汪。」 莱卡吠着,好像在附和「是啊」。于是,我们再次陷入沉默。 看来陷入僵局了呢……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向小鼬,只见她也是一副困扰的表情。这时,泷泽同学转过头去,像是要打破这种气氛似地询问道:「学姐,你怎么看?」 「多多罗木吗?说起来……」 经岛学姐突然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那个男的还是我以前的男友啊……」 「说谎!」 新井学姐用手刀在经岛学姐头上敲了一记,发出了「呜」的呻吟声,经岛学姐顺势把头埋进了沙发靠垫里。副会长面向我们苦笑着说: 「不好意思……真是的,别开这种玩笑啊,我还以为要说什么呢。喂,江户桥!你那受打击的样子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刚才经岛的台词是骗人的,你最清楚不过吧!」 「……啊,啊,是啊。对不起,我不小心被吓到了。」 学生会长慢慢地抬起毫无血色的脸。看到这一幕的新井学姐惊讶地摇了摇头,然后开始说:「这个叫多多罗木的男人啊——」 「——是我们的同学,剑道部的主将。他在高中剑道中好像很有名,但是头脑顽固听不进别人的话……虽然这是我的主观想法,但他给人的印象大致就是那样。嗯,他住的地方是一间很大的房子。」 「通称本町的『猫屋敷』,流传着自从江户时代的猫妖传说,在这一块还算有名吧……喵喵。」 「不用学猫叫啊,经岛。啊,对了,在去年春天的学生会长选举中,那个输给江户桥和我阵营的男人,就是多多罗木丰。这么说的话,赫音你们也该对他有点印象吧?」 「诶?——啊!」 听了那个说明,我和泷泽同学同时有了反应。怪不得有点眼熟,原来是去年在演讲台上努力演说的人啊,虽然不记得他当时具体说了些什么。 「嗯……学生会长选举?」 「啊,去年五月的时候,小鼬你还不在……」 因为小鼬疑惑地歪着头,所以我决定简单地说明去年春天选举的经过。 那场选举的情况是——受到传统大型社团支持的多多罗木候选人和呼吁降低小规模社团设立门槛的江户桥候选人的对决。上下关系的严峻性姑且不论,当时的美术部很难让我随心所欲地画画。为了改善状况,我投了江户桥学长一票。结果公布后,也许是抱有同样想法的学生意外的多,先前被认为是苦战的江户桥阵营轻松获胜。所以,在新学生会的理念推行下,原本鱼龙混杂的美术部,以此为契机解体了,只留下了我和奈良山。然后,因部员短缺而濒临废部的美术部,又因穗村以及不知从哪里跑来的经岛学姐的挂名加入,总算是撑了过来…… 「话说回来——好像从中途开始就谈到了美术部的历史——总之,去年春天的选举差不多就是这样,之后的事情小鼬也知道吧。」 六月出现的妖怪少女轻轻地点了点头,接着又喃喃自语: 「但是,那样的人,为什么会妨碍我们呢?是因为输掉选举而怀恨吗……?」 「不,他虽然头脑顽固,但不是那种会记仇的人,真的只是头脑顽固而已。」 新井学姐特意重复了同样的话。既然说到这种程度,那么那位多多罗木丰的头脑就不是一般的僵硬。一边这么想着,我一边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和他在一起的是妹妹吧?可能多多罗木一族曾经受到过那个妖怪——嗯,是叫袋担ぎ吧?受过它的恩惠,所以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它。」 「袋担ぎ?报恩?不,那是不可能的。」 断然发言否定的,是抱着大靠垫无所事事的经岛学姐。语调和态度姑且不论,这么看上去,她的外表就像小孩子一样可爱。 「袋担ぎ啊,虽然外表看起来很梦幻,但毕竟只是因神隐现象具体化而产生的妖怪。这家伙只会机械性地、不分青红皂白地抹消看到的人,哪里会对人类施恩呢?」 「嗯……这么说来,那只乌鸦也说了类似的话……对了,那只会说人话的乌鸦究竟是什么?多多罗木丰这个人,平时就把聒噪的乌鸦放在肩上吗?」 我一边回想着那只发出刺耳声音、令人厌烦的鸟,一边询问,二年级的各位互相看了看,然后一起摇头。嗯,这是当然的吧。 「据我所知,他并不是有那种爱好的男人。经岛,那只乌鸦果然是妖怪吗?」 「会说人话且喋喋不休……我想大概是因不幸和骚动而愉悦的乌鸦妖怪『荒鸦』之类的吧。不过,学生和妖怪的组合,到现在也不是什么令人吃惊的事情了。」 经岛学姐耸了耸肩,把目光转向了前方,看着若有所思的泷泽同学。跟一旁的犬神确认了什么之后,犬神使抬起头说: 「那个……虽然只是推测,但是咱认为多多罗木兄妹想要保护的,可能不仅仅是袋担ぎ。」 「嗯?那你的意思是?」学姐兴致勃勃地用手抵在下巴上。 泷泽同学点点头,继续说: 「咱和莱卡——啊,在这里,虽然会长和副会长看不见——平常在学校发现妖怪的话,会尽量就地退治;当然,前提是那妖怪真的会对人造成危害。」 「嗯嗯,我知道。」 对于泷泽同学的话,我们都点头了。 在因为误会而袭击小鼬之前,犬神组合就已经持续进行着校内巡逻了。对于这一点,在这里的大家都清楚。莱卡的鼻子可以探测到大部分妖怪,有祛邪效果的叫声可以直接驱散小妖怪(顺便说一下,主人吹长笛的音色可以提高力量),非常适合日常的和平维护。而且因为泷泽同学认真的个性,凡是值得在意的事,都会好好进行调查,这一点跟接到委托之前不采取具体行动的美术部大不相同。 「真的,赫音一直在努力,莱卡也很了不起。」 「汪!」 也许是因为小鼬的表扬而高兴吧,犬神啪嗒啪嗒地摇着半透明的巨大尾巴。 虽然是令人会心一笑的景象,但如果这是有实体的妖怪的话,一定会很麻烦吧。 「在听吗,白冢?」 犬神使惊愕的声音唤回了想着那样的事的我。哎呀,话题还在继续啊。 「——从上个月末开始,每当咱想拿出长笛向莱卡发出指示的时候,手总会不听使唤,甚至偶尔还会把长笛弄掉。」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不好好吃饭睡觉的话是不会长大的,从各种意义上……」 经岛学姐对认真发言的泷泽同学说了微妙失礼的话。嗯,泷泽同学虽然身材娇小而且是少年体型,但这话也不该由从小学毕业前就几乎停止生长的人来说。也许是想到了同样的事情,江户桥学长嘀咕着「轮不到你来说」。 「谢谢会长。确实,之前咱也以为是自己的状态不好……然而今天听了伊达同学和白冢的话,有点在意。白冢,多多罗木兄妹的妹妹,是会使用念力之类的术吧?」 「嗯,被那个奇怪的眼睛盯着看的话,会完全不能动弹……啊,原来是这样啊!难道之前都是被她暗中妨碍了吗?」 那个念力与使用者战战兢兢的态度相反,是能完全剥夺被害者自由的、威力强大的术。即使不从正面看,只要从阴暗处悄悄地投以视线,就足以移动纤细的东西——例如犬神使取出的长笛——而且可以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完美进行。听了我这样的说明后,经岛学姐歪着头,微微地动了动眉毛。 「阿泷啊,麻烦你顺便说一下,你被打扰时,追的是哪些妖怪啊?」 「贴在脸上的飞鼠、赛场里的噪音、让人变得凶暴的气体……差不多吧,还有想剪吹奏乐部学姐头发的、像鸟一样的妖怪。」 「野袄、吧嗒吧嗒(パタバタ)、辻神、髪切,再加上袋担ぎ的话……嗯,我还以为是符合特定条件的妖怪才会被保护呢,看来并不是这样。」 「是吗?我想,大概有什么共通点吧?」 「硬要说的话,都是些会引起骚动的麻烦妖怪。」 「啊,那也没办法啊。咱和莱卡一般会优先解决这种类型的妖怪。」 「是啊……啊,真是莫名其妙,到底想干什么啊,那些妖怪保镖!」 妖怪博士懊恼地把脸埋进了垫子里。就像她所说的那样,多多罗木兄妹的目的愈发变得让人摸不着头脑。这时,一直沉思着的小鼬,突然开口了。 「总之就是讨厌妖怪被消灭……是吗?」 「嗯,这个结论是妥当的。啊,好像只能这么想了,但是,为什么?」 「诶?那个,嗯……」 对于经岛学姐的提问,妖怪少女再次感到困惑。在我看来,这是不询问当事人就不可能知道的问题,但即使是这样的难题,小鼬也会认真考虑。从毛衣袖口伸出来的纤纤玉手,手指轻轻地点在白皙的额头上。 ——啊,好漂亮。 这样想的瞬间,我的呼吸停止了。啊,对了,虽然小鼬笑容的魅力自不必说,但这种认真的侧脸,也能令我忘记一切。 「——是吗?白冢君…咦?白冢君?」 「啊,这个笨蛋,魂又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喂,小白!给我清醒一下!」 「没有反应吗?好像完全听不到。但是……看起来真的很幸福。」 「真是的,这种时候……伊达同学,麻烦说他几句吧。」 「汪汪。」 「嗯,嗯……真一?辉在叫你呢?」 「啊啊?」 夹杂着苦笑的小鼬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我不由得提心吊胆地看了看,大家惊讶的表情就这样映入了眼帘,连莱卡都在摇头。 嗯,刚才恍惚了,真不好意思——看着低头道歉的我,小鼬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最近明明减少了,像刚才那样的……」 「嗯,我会努力忍耐的。只是,穿便服的小鼬真是可爱到犯规。」 「……诶?」 「因为这种新鲜感,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想画下来……看得入迷也是没办法的。」 「啊,没那样的事吧……我是这么想的。」 「有那样的事!比如现在——」 「好的好的好的知道了!你们两个够了!让小鼬去说真是适得其反……」 经岛学姐豪爽地拍着手,阻止我继续说下去。 小鼬的脸颊已经染上了一层红晕,原本看着我的大眼睛,游移到了手边的马克杯上。在充满尴尬气氛的客厅里,新井学姐腼腆地开口了: 「嗯……能回到我刚才说的议题上吗?」 「啊,对不起,好像有点迟……学姐你说什么来着?」 这么说来,刚才这个人是在问我。我一边拍着头,一边小心翼翼地看向推进着会议进程的副会长。 新井学姐笑着摆了摆手,说: 「不不,没关系……我刚才是说,即使不知道多多罗木他们的目的,也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所以,我想具体了解一下那对兄妹有什么样的力量,以便研究对策。」 「啊,原来是这样啊。」 这是相当合理的展开。正当我佩服的时候,泷泽同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别人在你面前说的话……你真是一点都没听进去啊。」 「汪汪。」 「呀,对不起。那么,学姐,你想让我回答些什么呢?」 「嗯,和多多罗木他们直接交手的只有葛里酱和白冢君吧?当时你是什么样的感觉,能和我谈谈吗?之前葛里酱已经跟我说过了,所以现在我想再听一听从白冢君的角度来看,那两人的超能力是怎么一回事。」 新井学姐看着我,优雅地略微倾头。这个人的动作真有大姐姐的风范啊。 「那个……跟小鼬说的内容应该是一样的。那两人使用能力时,都是一只眼睛发光,瞳孔纵向变得细长。哥哥是强化身体的能力,妹妹则是念动力……等等,那只乌鸦好像说过什么,小鼬你还记得吗?」 「诶?嗯……那个念动力的正确称呼是『猫操』吧?」 「呀,是猫吗?」 被这一句话所吸引的是经岛学姐。不知是厌倦了讨论还是肚子饿了,离开沙发床的她,正随意地打开冰箱搜寻食物。 「不要随便翻人家的冰箱。」我瞪视着学姐。 学姐耸了耸肩,轻轻地关上冰箱门(嘴巴还在蠕动,这让我有点在意),开始在餐厅里转悠。 「嗯。我原本还奇怪兄妹的能力系统太不一样了……这样啊,如果考虑到猫系妖怪的能力是以别的形式表现出来的话,就合情合理了……话说回来,多多罗木兄妹的那个不是后天的东西,而是天生的体质?也就是说,猫屋敷的传说不是纯粹的文学创作而是真实的故事?嗯,确实,在那个故事里,养的猫变成了人,还生了孩子,然后——」 不断嘀咕着,身材矮小的学姐在餐厅里绕着圈。虽然是看惯了的深思熟虑模式,但这里并没有美术室那么宽敞。总觉得……她在同一个地方不停转圈的样子有点超现实。突然,泷泽同学开口了: 「学姐,咱不太明白你说的话……多多罗木兄妹是猫妖吗?」 「虽然不能断言,但你这样想也是合适的。毕竟有『猫屋敷』的传说,两人的能力也符合。」 经岛学姐一边回答一边慢慢地回到客厅,扑通一声跳上沙发床……不知她是不是喜欢那个地方。 「嗯嗯,首先是哥哥多多罗木丰——他那敏捷的动作算是猫妖的附属品。露出本性的猫妖轻松躲过刀和子弹、成功报仇雪恨,这在猫怪谈中是常见的桥段。」 「哦,这么一说,我也觉得那个动作像猫一样。」 我一边回想着与健壮的高个子不相符的敏捷,一边点了点头。小鼬也赞同道「确实」。不过,从那个坚毅的表情和毫不留情的攻击来看,更像是狮子或猎豹之类的猫科猛兽,绝对不是可爱的家养猫。 「唔……多多罗木那家伙是妖怪吗?老实说,我一时无法相信。」 江户桥学长大概没想到当初的竞选对手是猫妖吧。他发出了一阵莫名的呻吟,然后突然抬起头来—— 「那么,另一个人的能力又是怎么回事呢?」 「你是说妹妹的念动力?嗯,这也是猫妖的特性之一。虽然不知道是凝视之后再发动术,还是视线本身就蕴含着力量。但在民间传说中,猫妖是可以操纵各种东西移动的妖怪。比如尸体、棺材以及出殡的队伍……」 「等等,为什么总是操纵这些不吉利的东西?」 一想到被专门用来操纵尸体的术封锁了动作,就觉得非常讨厌。我以阴沉的表情询问,沙发床上的妖怪博士漫不经心地回答:「就是如此——」 「——猫多与人死有关,所以我认为是受其影响。顺便说一下,乌鸦也是这样,可能有什么关系,或者没有关系?嗯,这只是推测而已。」 「……这样想的话,倒是能理解那两人的能力了。」 「那个,还有一点,从昨天开始就觉得很不可思议……」 默默听着我们讨论的小鼬,突然开口了: 「当时,袋担ぎ是逃到了多多罗木兄妹——嗯,是叫丰和美生吧?逃到了那两人的背后,却没想袭击他们。就算那两人再厉害,如果从后面偷袭,也应该是很容易得手的。」 「啊……我也很在意。」 ——不好意思,到现在为止都忘了。但我说不出口,反正小鼬也已经指出这一点了。 「是吧?那妖怪也没盯上我。那个时候被盯上的只有……」 「只有我和穗村……原来是这样啊!被袋担ぎ视为猎物的共同点是——」 「都是不靠谱的家伙。」 「是啊……诶?不不不,泷泽同学,不是你猜的那样!」 当我向委员长哭诉的时候。 「——普通人?」 抱着胳膊沉思的新井学姐,爽快地说出了结论部分。 「多多罗木兄妹之所以没被盯上,是因为他们不是人——是吗?嗯,道理是通的。袋担ぎ的别名是『人攫い(掳走人类的)』,所以除了普通人类以外的,都不会被视为猎物。」 妖怪博士深有感慨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大家都理解了。于是,江户桥学长一边扶着额头,一边低声说: 「妖怪的事我不太清楚……那个,多多罗木他们是猫妖。即使我们知道了这些,事态会好转吗?」 对于过于准确且现实的提问,我们不由得面面相觑,缄口不言。 是的,无论多多罗木兄妹的出身如何,其想法仍然是个谜。而且,他们能使用猫妖的能力,对我们而言相当棘手,这一点完全没有变化。 「嗯,他们扬言今后也会来妨碍,对吧?妹妹的念力姑且不论,哥哥的强化身体能力如果遇上了全力以赴的小鼬,我想也不是对手。」 我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桌子对面的苗条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啊,难道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做不到。」——传来了清晰的回应。 「呃…我不是说要砍或者烧那两个人,毕竟对方的武器只有竹刀,所以用镰鼬斩断武器就好。」 「真一也看到了吧,那个速度,只瞄准武器是不可能的……如果是刀形态的镰鼬,也许会有办法,只不过……」 「既然有那个念力攻击在,我也没信心能顺利画出来……啊啊,这话由我自己说,总觉得挺可怜的,所以至少——」 「等等,对方不是语言不通的妖怪,是同一个学校的学生吧?」 「我知道!但是,小鼬,昨天你那么拼命地试图沟通,对方却完全没有反应,大概……」 ——下次也一样。尽管我慌慌张张地把话咽了回去,但意思似乎已经完全传达了。于是小鼬悲伤地低下了头。 ……啊,不该直接指出那一点啊。我一边反省,一边慢慢地开口: 「我能理解小鼬你的心情,也认为你的想法是正确的。但是,像这样单方面地委曲求全,不管怎么说都太过分了!」 「真一这么体谅我的感受,我真的很高兴。但是,如果是我的话,受这点委屈也没关系……」 「不!小鼬,你每次都单方面牺牲的太多了!」 除了我们以外的人都沉默着,尴尬的气氛慢慢在客厅蔓延开来。啊,明明是不想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的——我在内心暗暗叫苦。 「先吃午饭怎么样?已经快到一点钟了。」 突然传来了一道飘飘然的声音。 「嗯,是的,小鼬。因为已经快到一点钟了,所以……诶?刚才是谁的声音?」 「啊,原来是善人啊……是从哪里来的?」 中断对话的我们环顾了一下周围,经岛学姐用手指了指,说「看那边」。循着那个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熟悉的朋友正坐在落地窗外阳台的外沿上。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毕竟闲着也是闲着,所以顺便过来看看。能麻烦开一下窗吗,伊达同学?」 绑成一束的细长后发随风摇曳,奈良山轻盈地走到了阳台上,咚咚地敲着窗户。黑外套、白衬衫、西装裤、鸭舌帽——他的穿着完全像个休息日的英国绅士,这令我有点意外。 「啊,久等了……请进,善人。」 「谢谢,打扰了,看来大家都到齐了。」 「那个,奈良山君?这房间在四楼啊……?」 「是啊,副会长。从窗户打扰女性的房间是不好的,对不起,伊达同学。」 「啊?那倒没什么……不过,你是怎么来的?」 小鼬一边重新关好落地窗,一边询问。嗯,一看就知道是在大白天堂堂正正地以天狗模式飞过来的。奈良山随意地回了一句「你觉得呢?」然后环视房间,笑容满面地说: 「看,正好是午饭时间,一起去哪里吃个饭吧?」 *** 「小白,手停了。」 「咦?……哎呀。」 听到学姐的声音,差点睡着的大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我摇摇头驱散睡意,一边重新开始抄写小鼬的笔记,一边嘟囔着: 「……但是,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 「怎么?刚才在家庭餐厅的会议上,作战方案已经定下来了。袋担ぎ要到日暮时分才会出来,在那之前做什么都是自由的,空闲时间就得好好利用。」 靠在沙发床上,经岛学姐一边回答,一边继续玩着小鼬的电脑,敲击键盘的声音有节奏地回响着。 「话虽如此……」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放下铅笔伸了个懒腰。确实,与其说是去吃午饭的家庭餐厅开会,不如说是在闲谈中决定了方针,现在暂且不必行动也是事实。不过,在面临决战的情况下还要抓紧时间备考,也真是令人为难啊。 顺便说一下,奈良山吃了午饭就直接回去了——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那个天狗。 「喂,小白!又犯迷糊了?」 「哎呀……」 不行,无论情况如何,空闲时间不有效利用的话,就太可惜了。正当我在内心告诫自己的时候,听到了靠在房间墙壁上谈笑的同级女生组合的声音。 「伊达同学,你平时会跟白冢一起出去玩吗?他好像很喜欢美术馆。」 「嗯……真一,遇到喜欢的画就停下脚步不动了,经常留在原地好几个小时,偶尔整个白天都会搭进去。」 「……啊,那买东西呢?衣服、鞋子什么的。」 「真一,不管我穿什么都只会说『太棒了!』」 「……啊,不愧是白冢。」 「汪汪。」 「喂,莱卡,你说得太过分了。」 虽然是有点令人在意的对话,但现在我得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笔记本上。不管怎么说,今天聚集在这个房间的成员中,我的成绩算是最差的。啊,只是相对而言,毕竟这里的其他人都很优秀,作为普通人的我实在是有些捉急。 在客厅的一角,正在下国际象棋的学生会组合,其形象与成绩是一致的,泷泽同学也是如此。认真且头脑灵活的小鼬,一直稳稳地保持着中上的成绩排位。另外,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学习的经岛学姐,以及从没见他拿出教科书或参考书的奈良山,也一直保持着令人意外的上位排名。 「至少有穗村垫底,可以放心了……嘛,放心是不行的。」 我一边没志气地自言自语,一边奋笔抄录。距离袋担ぎ出现还有一个多小时,然而所有科目都不行的我要抄的笔记还有一大堆……唉,究竟会怎样呢。 *** 「哎呀,我本以为你从昨天到今天准备了什么招数呢,结果还是一如既往地四处乱窜?真是个笨蛋,笨蛋中的笨蛋!嘎嘎嘎嘎嘎嘎!」 刺耳的笑声在傍晚时分的空荡校舍中回响。余晖洒入的三楼走廊,有两个人影相对而立。 一方是拿着竹刀、身穿剑道服的男人,如果忽略闪烁绿光的右眼,总的来说还算是普通高中生。另一方是身穿毛衣和牛仔裤的少女,如果没有耳朵和尾巴,也算是普通高中生。 相距两米左右的两人,彼此无言地窥视着对方的态度。长发剑道男——多多罗木丰突然放低了竹刀,将绿色的目光投向了肩膀微微颤抖、正喘着气的小鼬。 「——那个样子,果然,你也是非人类之身啊。」 「嗯,我是鼬……你说『也是』,果然,你们跟我一样?」为了随时躲避攻击,小鼬摆着警戒的姿势反问。 不出意料地拦住了正追着袋担ぎ的我们,猫眼妖怪保镖二人组中的哥哥只回答了一句「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样」,就重新举起了竹刀。 「嗯,你还有干劲啊。」 「当然。如果你想攻击的话,那就尽管来吧,我已经做好了觉悟。」 「所以,在那之前,让我听听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还真是拘泥于此啊,如果我说了又能怎样?」 「听了之后再考虑,就是这样!我不喜欢那种不知道理由的战斗。」 小鼬拼命地编织语言。也许是对那种真挚的态度有所感触吧,多多罗木的哥哥小声嘟囔着「嗯」,但立刻被吵闹的叫声打断了—— 「嘎嘎嘎嘎!不能上钩,丰!也不要想着拖延时间,妖怪鼬!」 「诶,拖延时间……?不是的,我……」 「Shut up!你觉得美生不封住你的动作是为了什么?答案很简单,是想让你成为丰的练习对象!明白了就闭嘴,赶紧攻过来吧!上吧,丰!只有觉醒了猫妖之血的人才能使用的多多罗木流剑法,让那里的废柴鼬见识一下吧!」 停在窗框上的乌鸦愉悦地煽动着,相应的,多多罗木的右眼渐渐增强了光辉,踩在走廊上的脚猛地一蹬——糟糕,又想使用那种突刺吗?刚才虽然勉强避开了,但这家伙的反射神经和运动速度明显要胜于小鼬。我不由得喊出了声:「喂——」 「——袋担ぎ已经逃掉了,现在没有继续打下去的意义了吧!」 「在那个消失之前还有一点时间,较量可不能就这么结束!」 用蛮横的语调让我沉默,多多罗木的哥哥头也不回地对妹妹说: 「我之前告诉过你要让那家伙闭嘴吧,美生?听他的话会让我分心的。」 「对不起,哥哥!我还不习惯这种力量……」 似乎是畏惧着哥哥,在一旁战战兢兢站着的妹妹,话语听上去就像是在找借口一样。与此同时,她的左眼也增加了光辉。 「诶?不,那个……你让我闭嘴,那我就不说什么了,总之请不要使用那个念力。」 「……咦?」 「糟了……唔!」 从长刘海缝隙中窥视的眼睛,释放出格外激烈的光,我的嘴于是被用力地阖上了。话说回来,昨天也隐隐感觉到这个妹妹好像不习惯使用力量。 顺带一提,我身体的自由早在这些家伙现身的瞬间就被封锁了。虽然觉得很可怜……嘛,总之任务还是完成了。看向掉在一旁的素描簿,摊开的页面上画着手持大袋子的类人哺乳动物(?),因为是在多多罗木兄妹现身之前匆忙画下的,所以笔触略有些粗糙,但我觉得看上去还算不错,S·S的签名也好好地签下了。正当我在内心自卖自夸的时候,传来了乌鸦的聒噪声: 「嘎嘎嘎嘎!那幅破画有什么好留念的?你重要的女朋友都快被丰用竹刀打爆了,不好好看着的话岂不可惜?!」乌鸦一边啪啪地拍打着翅膀一边笑着。 ……那个,小鼬还不是我女朋友啊,而且也不会被打倒的!虽然我竭力用视线诉说,但完全被乌鸦无视了,它高兴地把目光转向了走廊的深处。 「那么,差不多到了袋担ぎ消失的时候了吧?明天和后天也得让它继续施展『神隐』。虽说被害者会从别人的记忆中消失,但如果每天学生都这么减少的话,总会有人怀疑的——」 看着之前袋担ぎ逃跑的方向,乌鸦满意地自言自语。不过,正当它意犹未尽时,一只扛着袋子的矮胖体型野兽从走廊拐角跌跌撞撞地退了回来,然后倒在了地上。虽说还是面无表情,但仔细一看,那家伙的身体和袋子都变得破破烂烂的。 「搞什么鬼,那傻瓜!」 多多罗木的哥哥不由得喊出了声,与此同时,乌鸦也在吵闹: 「什么……为什么?!明明已经到了它消失的时间了啊?」 ——太天真了。 因为说不出话来身体也不能动,所以我在心里笑了笑。 没错,尽管多多罗木兄妹和那只乌鸦还不知道,但存在稀薄的妖怪,是可以通过绘画来永久实体化的。虽说听上去令人生疑,不过这确确实实是基于实际体验而得出的结论。也就是说,我画了那家伙的素描,在旁边签上签名的时候,它就不能再随便消失了。 所以,我们在这个作战中的任务早已完成,剩下的就是——。 「莫非,你们是诱饵——!」 「主攻另有其人吗?!丰、美生,快点!不能让袋担ぎ被他们消灭!」 「啊?虽然很急,但是,我能定住的只有一个人……」 多多罗木的哥哥和乌鸦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妹妹好像还不太清楚状况),然而还是晚了——在尝试重新起身的袋担ぎ面前,已经有一个身穿大衣的怪人赶来了。 被莱卡附身的江户桥学长,人称「犬神男」;旁边还有一个拿着长笛的水手服少女。配合着笛子演奏的旋律,犬神男发出了嘹亮的嚎叫—— 「嗷呜呜呜呜呜呜呜!」 伴随着近距离的驱邪呐喊,袋担ぎ的身体一瞬间爆开了,崩溃之后的碎块散落于地,不一会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啊,糟了,竟然……!」 「诶,狼人……竟然有那样的妖怪?啊,比起这个,哥哥,如果袋担ぎ被打败了的话,就再也……」 咬牙切齿的哥哥,惊慌失措的妹妹;不知是不是产生了松懈,封印着我的念力突然消失了。 乌鸦焦急地叫道: 「嘎嘎嘎嘎嘎!你们两个在干什么?不是发呆的时候啊,丰!尽管袋担ぎ已经没救了,但至少也要打倒那些碍事的家伙!」 啪—— 竹刀被折断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打断了乌鸦那刺耳的叫声。 「——呜!」 手里只剩下竹刀刀柄的多多罗木丰终于回过神来,用那个绿色的视线瞪向前方——刚刚抓住对手刹那间松懈而使出镰鼬的妖怪少女,正无言地伫立着。小鼬凝视着懊悔地咽下呼吸的剑道男,平静地说: 「别这样,你们要保护的妖怪已经不在了,武器也没有了,所以——」 「闭嘴!我们不能就这样放弃!」 强行打断小鼬的话,多多罗木丰退到了走廊的窗户边,妹妹则躲到了他背后。然后,下一个瞬间—— 「嘎嘎嘎嘎!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伴随着肩头乌鸦的叫声,强烈的绿色闪光爆开了。突如其来的强光让我们不禁闭上了眼睛,等到再次睁眼环视四周时——果然,那对兄妹和乌鸦已经从走廊里消失了。从旁边的窗户大开这一点来看,他们大概是从那里逃走了吧。 「哇,真是意外小器的逃跑方式,看来并不打算就此放弃呢。」 「但是,竟然真的是多多罗木……难以置信。」 之前大概是藏在什么地方了吧——不知什么时候抵达现场的经岛学姐和新井学姐正茫然地看着窗外。听着两人的对话,我用僵硬的手臂捡起了素描本。被念力固定的话,好像容易引发肌肉疼痛的后遗症,这是我不太想知道的新发现。 「虽然作战成功了,但咱觉得只是把问题推迟了。」 拿着长笛的泷泽同学耸了耸肩,在她旁边,莱卡也解除了附身状态,离开了江户桥学长的身体。 「哎呀,不过你看,至少袋担ぎ已经被消灭啦。」 一边这样说着,我一边将视线转向小鼬。她「嗯」地露出了含蓄的微笑,总觉得带有几分寂寞,大概是因为完全不明白多多罗木兄妹的真意吧。毕竟到最后也没能好好沟通。虽然这确实是件悲伤的事,但小鼬本人平安无事,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剩下的问题,就只有—— 「啊,结果笔记还是没抄完啊……」 我不由得流露出了小小的叹息。听到这句话的小鼬回头说道: 「那么,明天——星期天,也来我房间一起学习吧?」 「可以吗?拜托了——啊不,只要把笔记本借给我就好……」 「咦?小白这反应还真少见,我本以为你会大喜而欢呼呢。」 「呃,第二学期的数学小考前,小鼬也在公寓里教过我一次。当时我只顾着看小鼬了,结果解题的方法是完全没听进去……唉,那个时候真的很辛苦,所以还是避免重蹈覆辙为好。」 大家对抱着胳膊深深嘟哝的我,投来了冷淡的视线。 ──────────────────────── 第三章 各自的二月十四日——或者说,蟇的故事 「白冢君白冢君,稍微有点事要问你……」 「嗯?」 放学后的教室,正当我把教科书塞进包里的时候,突然被搭话了。回头一看,身穿水手服的同学正向我招手。我一边想着这是怎么回事,一边有点不自然地离开了座位。 学年末考试结束后,我们教室里充满了恍惚的无力感,但今天却弥漫着浮躁的气氛。理由很简单,因为今天是情人节。按经岛学姐的说法就是—— 「异教的节日和点心店的阴谋奇迹般地融合在一起,就这样在日本扎根了;从民俗学的角度考量,这也是非常有趣的活动日。」 ……总之,在这一天放学后,如果被拿着可爱包装盒的异性叫住的话,会让人心跳加速哦,作为十六岁的少年来说。 「什么事,矶山同学?」 因此,我用比平时高出一成左右的声音询问,田径部的活跃跨栏少女害羞地开口了: 「白冢君,是美术部的吧?那个,奈良山君也是美术部的吧?他有交往的人吗?」 「……应该没有吧。」 ——果然是那个啊。 矶山同学回了句「哦,这样啊,Thanks」就离开了。 「现在去美术室的话,他也不在啊?还有,矶山同学你不是有男朋友吗?」 虽然试着补充了一下,但声音是否传到了对方的耳朵里还不确定。 又是奈良山吗……那个不善交际的天狗怎么那么受女生欢迎啊?转身回到座位上,这时传来了怜悯的声音: 「哦?你被甩了,画家桑?」 「不是那样的,打工狂。」 把挎包挎在肩上,我瞪了说着讨厌的话的朋友一眼。再见了,一边挥手一边走出教室。穗村慌忙穿上尼龙夹克,追了上来。 「等一下,我也要回去了,你现在是要去美术室吗?」 「在那之前是学生会室。明年的预算申请到这周截止。」 一边说着那样的话一边在走廊里闲逛,穗村突然嘀咕了一声: 「情人节啊,情人节啊……爆炸吧,世界。」 这诅咒一切的黑暗声音……自从上个月被打工所在的店长女儿(好像是女大学生)甩了之后,总觉得穂村变得更加善妒了,真让人为难。 「可恶,你这美术部的真幸福啊,周围漂亮的女性有那么多!」 「你也是美术部的吧?而且,女部员只有小鼬和经岛学姐两个人。」 「我知道。但是,稻叶老师和副会长也经常进出美术部吧。」 「啊,那倒是……对了对了,泷泽同学也常来。」 「委员长?啊,那对我来说无所谓,又小又吵。」 「不不不,泷泽同学她真的是个好人,既聪明又认真,正义感强,眼睛也很漂亮。」 被朋友露骨的年长兴趣吓了一跳,我姑且为犬神使辩解了一番。今天早上,在上学的时候,无意中从她那里收到了「给,这是义理」这样四方形的东西——在理解到那是什么东西之前愣了几十秒这事就不必细说了——总之,如果不为她辩解的话会很抱歉。而且,我也确实觉得她是个好人。正当我在心里这样嘟哝时,穗村突然把充满怨恨的视线转向了我。 「喂喂喂,这是什么从容的态度?是那个吗——『因为我有伊达,所以不明白不受欢迎的男人的心情。』哼,确信能得到巧克力的人很了不起吗?」 「诶……小鼬吗?」 「什么呀,瞧你那张脸……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吗?从常识上考虑,从你们亲密的互动以及伊达同学的态度来看,不就是那种关系……故意装不知道,是在展示优越感吗!」 「所以,不要马上变得自卑,我很难办。」 我一边对悔恨得咬牙切齿的朋友吐槽,一边重新考虑。 ——小鼬……那个……会给我巧克力? 虽然我没想过——或者说,是不愿意往那方面想——但实际上又是怎样呢?说起来,小鼬知道情人节是咋回事吗? ——「你知道圣诞节吗?我还以为圣诞老人是妖怪呢……」毕竟之前小鼬曾经做出过这样的发言。 「你自言自语在说什么呢?啊,这么说来,你和C班的大小姐怎么样了?是看上她了吗?」 是在问多多罗木妹妹的事吗?前几天的袋担ぎ攻防战结束之后,因为在意平时她是怎样的人,所以我特地向熟人打听了一番,不过穂村好像误解了我的目的。唉,解释起来很麻烦——我姑且回了句「本来就没那意思」,然后耸了耸肩。 顺便说一下,我收集到的情报是—— 「非常文静,非常朴素,自己几乎不主动说话。是的,就像是长蛇座阿尔法一样的人。」(天文部·糸川) 「她家是一座很厉害的宅邸吧?拆掉吧。」(热爱日式建筑会·飞驒丘) 「多多罗木家的名字出现在史料中,是中古之后的事。在那之前,这个地方……诶,江户时代的猫妖传说?不好意思,我只对古代史感兴趣。」(乡土史研究会·竹原) 「那头发不错,又有分量又柔软又细腻——不愧是世家大小姐!啊,想剪想摸想弄!」(美容社团·马场) 「不知道她参加了什么部……但听说她在初中时是跳日式舞的。我对日本舞蹈的节奏很感兴趣,真希望能有不同流派的比赛啊!」(弗拉门戈部·桑托斯) ——老实说,没有什么收获。虽然知道了她是「平时很老实的大小姐」,但直接看过本人后也大概能猜到。 「……而且,我认识的人为什么都是奇怪的家伙呢?」 「物以类聚啊。白冢,你要下到哪里?学生会室在二楼。」 「嘿嘿?啊,真的。」 听到穗村的声音,我回过神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二楼的楼梯平台。 我摇了摇头,转换心情,向朋友挥了挥手。 「你要去打工吧?那么,明天见。」 「嗯,好好鼓励我吧——诶,那不是伊达同学吗?」 正要下楼的穗村停下脚步,望向走廊的深处。我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到了一边摇晃着金发马尾辫一边靠近这边的高个子女生,以及走在旁边的栗发少女的身影。 「啊,小鼬和狮子岩同学。」 「咦,真一?还有诚二。」 看小鼬还拿着包的模样,似乎是正要去美术室。在她旁边悠然自得走着的女子摔跤部部长也注意到我了,于是举起一只手微笑着。 「哎呀,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白冢啊。」 「你好,狮子岩同学。难道是提交完申请书,刚从学生会室回来的吗?」 「你真是敏锐啊。顺便说一下,葛里是我的随从。」 「我只是顺路跟着阿尔玛。」 「嗯,关系很好。那么,伊达同学,你要给白冢巧克力吗?」 穗村无意中说出那句话的瞬间——之前看起来还很开心的小鼬,表情一下子僵硬了。 「咦?啊,我……但是,对不起……真一……」 流畅的语调一下子变得生硬,大大的眼睛一时失神,目光也变得呆滞起来。看到这一幕的狮子岩和穗村面面相觑,略微点了点头—— 「那个,今天是情人节,伊达同学一定会轻松地交给你的……」 「嗯,你们关系很好,亲手做的本命巧克力什么的也准备好了吧?」 「但是……没有。」 小鼬悄悄说出的一句话,让正在打圆场的两人语塞了。 「诶?」穗村用愚蠢的表情反问。回头看了一下眉毛抽动的狮子岩同学,小鼬突然提高了声音: 「因、因为没有!」 说完之后,脸颊发红,视线也转移了。或许是出乎意料的反应,两人一瞬间闭上了嘴,但穂村马上耸耸肩笑了笑。 「嗯嗯,吾友,真遗憾……那个,我要去打工了。」 「那么,我也要去参加社团活动了。我是女子摔跤部的狮子岩阿尔玛,你呢?」 「我是白冢的同学穗村诚二,也是美术部的,初次见面。」 两人一边说着轻松的话,一边消失在楼下。 「你们这是初次见面吗……混熟也未免太快了吧。」 虽然知道他们已经听不到了,但还是吐槽了一下。然后,我静静地屏住呼吸,把目光转向侧面,一旁的小鼬慌慌张张地移开了视线。 ……嗯,很尴尬,这太尴尬了!不要在这种情况下放任不管啊,那些家伙! 「啊,那个。」 「啊,那个。」 下定决心张开嘴,两个声音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于是我们再次沉默了约5秒。 把拿着包的双手背过去的小鼬,抬起头重新看向我,一边选择语言一边开口: 「……呃……那个,真一现在是要去美术室吗?」 「啊?不,今天先去学生会室。」 「是这样啊。」 「嗯,和狮子岩一样的理由。」 「嗯嗯,预算申请,是吧?」 「嗯,如果不提交这个的话,从四月开始就没有美术部了。那个,你现在要去美术室吗?」 「不,我们先一起去学生会室吧。」 我们一边交谈,一边走向学生会室。不久,对话中断了,那尴尬的气氛——还有刚才小鼬在穂村和狮子岩面前说的那句话——在我脑海中自动复苏了,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听到那道明确的宣言的时候,我都对意外失落的自己感到吃惊了。看来这个叫白冢真一的笨蛋,明明嘴上否定了,却在心底偷偷怀着期待,真伤脑筋。在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惊讶的同时,我也突然产生了一个小小的疑问—— 不用说,我喜欢小鼬,所以她能像现在这样陪伴在我身边,我真的很高兴。但是…小鼬本人又是如何看待我的呢?因为她是个温柔的人,所以对这样的我也能接受,但她心底真正的想法——又是怎样的呢?也许,那个……因为我给她添了不少麻烦,所以…… 一想起来就没完没了,至今为止没有深思过的疑问,在脑海里产生了连锁反应。浮现出的担忧不会消失,而且又会引起下一波的不安。我不由得回头看向旁边的少女,只见那双大眼睛尴尬地别开了视线。 ——唉。 再次叹气的同时,我在挂着「学生会室」门牌的房间前停下了脚步。沉默的小鼬像是在忧虑着什么一样,再次向我投来了略带伤感的凝视。说实话,我也很心痛。一边在内心嘟哝着,一边想要敲门,正当我举起右手的时候。 「哦,太棒了,Saint Valentine's Day!」 伴随着欢喜的叫声,以惊人的气势从被拉开的门里跑出来的,是一位披着长发、脸色异常苍白的男生。 「哇!」 「啊……什么?」 对于如此意外的展开,我和小鼬都不禁向后退了几步。 病恹恹的男生注意到在眼前胆怯的两人后,停止了如同歌舞剧一般的步伐,优雅地行了一礼。 「你好,初次见面,这位同学。啊,旁边还有位美丽的素不相识的小姐,我是以病弱闻名的新吹奏乐部部长野更志临十郎。」 「咦?啊,嗯,初次见面……我是伊达葛里。」 「我是白冢真一,话说,我们已经见过几次了吧?」 如果是女生的话,他的自我介绍会变成全名版本吗。一边记着这些无关紧要的知识,我看向「哈哈哈」笑着的新吹奏乐部部长。 「何等的幸福啊——午休期间跟部员聚在一起的时候,以我们部的偶像为首的女部员们给了我这么棒的东西!啊,这个恶魔般的黑色!」 野更志一边回答着没有被问到的问题,一边拿出了一看就是可可百分百的板状巧克力,这东西吃起来可是非常苦涩的啊。 「话说回来,你从午休开始就一直情绪高涨到现在啊……那么,说起吹奏乐部的偶像,是指泷泽同学吗?」 「是的!就是那个善于照顾他人却态度冷淡的她!『这是代表全体女部员送的』——说着这句话,冷淡地把礼物递给我的瞬间,我太高兴了,吐了两升多的血。」 真是个麻烦的人——一想到认真的泷泽同学平时的辛苦,我都快要落泪了。 「那是好意的表现吗……怎么看都像是被拐弯抹角地骂了吧。」 「这也是一种爱的形式哦!虽然想将这样的感想演奏出来,但因为没有乐器所以要用唱的,请欣赏——《即使是义理也还是很高兴的即兴曲·第二乐章》!」 「诶……诶?」 不习惯这个人的小鼬提心吊胆地看着我。不过,即使你向我投来寻求依靠的视线,我也拿这人没办法啊。刚才尴尬沉默的气氛已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在一脸愕然的我们面前,野更志架起指挥棒吸了一口气,但随即就传来了充满愤怒的声音—— 「吵死了,野更志!不要在学生会室前唱歌!不要再吓唬后辈了!」 被副会长的怒吼打断演唱的野更志,一边叹息着「被女性说教了,没办法」,一边坦率地收起指挥棒,然后如同默剧演员一样,以夸张的舞步离开了。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哑剧啊…… 「这可不是『奇怪的哑剧』,这叫『欢乐的一人管弦乐团』。」 「抱歉,我不能理解那种余兴表演;还有,请不要读我的心!」 *** 「好的,美术部的申请书确实收到了,辛苦了。」 「请多关照,拜托了。」我深深地低下了头。 把文件收拾在架子上的新井学姐微笑着回头,向桌子上的圆筒伸出了手。副会长从与办公房间格格不入的华丽盒子里拿出的,是一颗小方块。 「那么,请收下。」 「啊,谢谢。」 我反射性地伸手接下了那个金色的方块。嗯,这包装纸……是巧克力吧,准确地说是牛奶巧克力。 「稻叶老师想出的点子——今天来学生会室的人,都可以收到……来,葛里酱,这是你的份。」 「咦?可是我刚才和阿尔玛一起来的时候,已经收到过一颗了……」 「没关系没关系,毕竟白冢君和葛里酱一直都很努力,附赠这点小意思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可以的话,请坐着吃。啊,要沏茶吗?」 「嗯……谢谢。」 开心地接过巧克力的小鼬,放下手里的包,坐在了待客沙发上。我也跟着坐在旁边(保持比平时稍远的距离),凝视着手掌上的小方块。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虽然觉得这是情人节的宗旨,但新井学姐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于是我再次道了声「谢谢」,然后悄悄地把小方块放进了口袋里。 「咦?真一,你不吃吗?」 「一下子吃掉就太可惜了,以后再说吧。」 我跟已经在嚼着巧克力的小鼬这么说着,新井学姐见状敲了敲装巧克力的盒子。 「如果想要,这里还有哟。」 「不,这是心情的问题。」 我一边认真地辩解,一边环视学生会室。 「今天只有新井学姐吗?江户桥学长和稻叶老师呢?」 「这么说来,我刚才和阿尔玛一起来的时候,照平跟狐狸就不在了。」 「是的,今天我一个人值班。请用茶。」 熟练地把带茶包的三个杯子与曲奇一起摆在桌子上,新井学姐在我们的对面「哎呦喂」的坐了下来。好像阿姨一样……当然,这感想可不敢说出口。 「你在想什么呢,白冢君?总之,江户桥和稻叶老师在资料室,因为这一学年快结束了,所以得整理一下旧文件。」 「我什么都没想,新井学姐……但是,会长也不必选在这一天去忙啊。毕竟,也会有不少女生想向他赠送巧克力吧?」 轻轻拿起温热的茶杯,我随意地吐出了自己的感想。正在考虑把茶包的绳子挪到哪边的小鼬,也深深地点头了。 「照平既温柔又聪明,还是学生会会长,仰慕他的人应该有很多吧。」 听到这个的副会长,苦笑着说: 「今天就只有几个一年级的孩子来找过他,仅此而已。毕竟那家伙和经岛的关系已经公开了,既然知道了那对夫妇相声般的组合,一般情况下也不会想去插一脚吧?」 「原来如此。但是,那两个人有那么有名吗?」 虽然是去年春天认识的经岛学姐,但直到秋天为止,我们都不知道她跟江户桥学长是男女朋友关系。我一边回想着这些,一边询问。新井学姐有点吃惊地说: 「这样啊……嗯,如果不知道他们一年级的时候,或许会一时看不出……但是,只要见到他们平时的样子,也不难理解吧?虽然江户桥想要隐瞒,但还是可以被轻易看穿。」 「啊,确实。」 「对吧?话说,本命巧克力什么的,你今天收到了吗?」 「——呜!」 非常唐突的冲击性发言,喝到一半的红茶被我呛了出来。慌忙抽出桌上的纸巾,看向旁边,只见曲奇卡在喉咙里的小鼬正咚咚地敲着胸口。 坐在我们对面的新井学姐吓了一跳—— 「啊,对不起!没想到会这么吃惊……没事吧?」 「没、没事。」 虽然试着这么说了,但说实话,并不是完全没事。从现在的反应来看,这也是小鼬想避开的话题。之前的那一幕在脑内自动再生了,好不容易才压制住的担忧(刚才被野更志的奇特言行打断了)又开始作祟。我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开始辩解: 「可能被误会了!美术部的一年级生里没有这样的……」 「嗯,嗯……!是啊,正是如此,辉!」 「小鼬说得对,例外只有奈良山。」 我无意中补充了那句话的瞬间,一向很从容的新井学姐,似乎想到了什么。 「啊……是吗?」她喃喃自语,然后把杯子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对了,那个……奈良山君的女朋友,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啊?不不,我想那家伙应该还没有女朋友……」 在尽力说明的我旁边,小鼬也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那种……神秘的气质?在女孩子中好像很有人气。但善人本身完全没有要回应的迹象。」 一听到这个消息,稍微探出身子的新井学姐,肩膀顿时松懈了下来。 「什么呀,原来是这样啊。对不起,我不小心想歪了。」 带着和往常一样爽朗的笑容说了这句话(总觉得有点害羞,可能是心理作用吧),新井学姐突然点点头,站起身来。 「我也要努力啊……是啊,新井辉,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因为你一直保护我不受妖怪伤害,我想传达这样的感激之情。嗯,不能气馁。」 像是为自己鼓劲一般自言自语,副会长回头看向了桌子—— 「咦?」 突然,她不可思议地歪了歪头。怎么回事?我和小鼬也离开了座位,将视线转向了新井学姐凝视的前方,被漂亮整理了的副会长专用桌进入了视野……嗯?跟刚才的样子有一点不同……具体来说,是少了件又圆又长的东西。 「咦?葛里酱、白冢君,刚才巧克力盒是放在那里没错吧?」 「嗯,刚才还在……但现在不见了。」 「是不是从桌上掉下来了?」于是我们环顾桌子周围—— 约二十厘米长的圆筒形盒子,应该不会凭空消失……一边想着这些,我趴下身子,向桌子下面张望。这时,小鼬突然叫了起来。 「啊!那里,门前面……!」 「门?」 「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 正绕在桌子周围寻找的我和新井学姐一起回头——然后,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 「这是什么?」 好像——嗯——不行,想不出确切的表达方式。没办法,只好把看到的内容说出来—— 闪烁着彩虹色的烟雾缠绕在巧克力圆筒上,正把它拖向门外。 嗯,我也觉得无实体的烟雾不可能拖得动,但这一幕确确实实发生在我的眼前,所以不得不信。另外,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大概也跟这股怪异的烟雾有关吧。 「嗯……这是妖怪干的……辉?」 「咦?在叫我?大、大概是吧——大概吧。」 「但这景象……总觉得有点蠢,很微妙啊。」 正当我们三人发呆的时候,彩虹色的烟雾把圆筒拖出了门外,就这样从视线中消失了。 「糟了,巧克力小偷!」 「现在才反应过来啊,新井学姐!」 虽然试着吐槽了一下,但真要细究起来,我和小鼬都是同罪。我一边在心底反省着,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是专门瞄准巧克力的妖怪吗?先问问经岛学姐吧。」 「啊!那是我的包!」 「突然怎么……诶?」 回头一看,再度从门缝中伸进来的彩虹色烟雾裹住了小鼬的包——速度比刚才攫取圆筒时快得多,一下子就把包拖出了房间。这家伙,是知道我们已经注意到它是妖怪了吗? 等等,如果这彩虹色烟雾是专门攫取巧克力的妖怪的话,那么……小鼬的包里也有巧克力?平时姑且不论,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带着巧克力上学……是为了给谁?是除了我以外的男生…吗?这……唉,毕竟小鼬也是女孩子,即使有喜欢的男人,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等等!真一,帮我一起追!」 小鼬一边喊着一边跑出了学生会室,听到这个声音,我终于回过神来。 啊,胡思乱想些什么啊!我阖上手机盖,留下「新井学姐,联络就拜托你了」这句话,跟着小鼬冲了出去。 「对不起,刚才有点分神了!所以……」 晚一步来到走廊上的我,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看向追赶那道彩虹色烟雾而全力奔跑的小鼬……不,这一幕并没有发生——取而代之映入眼帘的,是在敞开的窗户旁边落寞伫立的背影……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那个……小鼬,包呢?莫非——」 我战战兢兢地指着窗外,小鼬遗憾地点了点头。 「嗯,被那东西拖着,从窗户飞出去了……」 「啊,果然。」 不由得想要放弃的我,一看到小鼬那惆怅的表情,就改变了主意。 「至、至少知道了大致的方向。嗯……是后山那边吧!」 「好!」 小鼬坚定地点了一下头,转身跑下楼梯,我立刻跟了上去。 「我也来帮忙,分头找可能会比较快。」 「啊,嗯……!谢谢你,真一。」 小鼬突然浮现出开心的微笑……果然,她的笑容很漂亮。当我再次确认这一清楚的事实时,小鼬却移开了视线,尴尬地补充道: 「那个,包……如果比我先找到的话,请不要看里面,可以吧?」 「啊?啊,好的。」 我愣了一会,姑且还是点头答应了……不由得思考了一下小鼬这话的意思:特意劝我,是因为里面有不想给我看的东西吗?或者是什么我看到以后会受伤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笨蛋,适可而止吧!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我在内心如此告诫自己,强行转换了心情。 「知道了。如果先找到的话,我不会擅自翻看的。」 「嗯……对不起,谢谢。」 *** 「——这种没头没脑的搜寻还真是辛苦啊。」 离开校园,分头搜索已经20多分钟了,在学校和后山之间广阔的小树林里,我一无所获。无论向右看还是向左看,都只有落叶的树木,完全不见黑色简易漆皮包的踪影。 「嗯,这里没有的话,可能在更深入后山的地方……」 抬起头,我想起了向后山走去的小鼬——「真一,拜托你搜寻这一带,我去山上看看。」 是啊,比起被我找到,还是被失主本人找到比较好。要问为什么,毕竟这——。 「啊,不行,白冢真一!」 在向消极方面加速思考的回路上刹车,我用力地伸展后背,吸入冬天森林里清澈的空气,低落的心情稍微缓解了一点。顺便扭了扭腰,好,重新开始搜索,正当我干劲十足的时候—— 「嗯?」 熟悉的人影横穿了视野的边缘。 在树木连绵的无人树林中,一名男学生手持被油画颜料弄脏的怀旧木制皮箱,后发绑成了细长的一束——这人还是老样子,踱着漫无目的的飘忽步伐。我一边暗自佩服,一边挥手致意。 「喂,奈良山!」 也许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吧,美术部男性阵容中最受欢迎的男人(嗯,因为比较对象只有我和穗村)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过来—— 「哎呀,真是奇遇啊。白冢也来这儿画画吗?」 「不是的,我没带画簿,也不擅长风景画。你是来写生的吗?」 一边摊开空着的双手,我一边走近奈良山。擅长风景画的油画家点了点头,然后突然笑着仰望天空。 「不画就太可惜了吧?因为你看——」 「——『是多么美好的一天。』」 听到我抢先说出了他的口头禅,奈良山高兴地微笑道:「正确答案。」 ——这熟悉的飘逸笑容。如果仔细看的话,虽然不是那种广受女性欢迎的典型帅哥容貌,但奈良山确实带有几分英俊与帅气,以及……某种不可思议的魅力? 「原来如此……这就是『mysterious』吗……」 「嗯?你说了什么?」 「不、不,这是我无聊的自言自语。比起那个,奈良山,你有看到过小鼬的包吗?」 我把正在追寻被彩虹色烟雾偷走的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明了一下。听完我的说明,天狗轻轻地摇了摇头。 「真不巧,我刚才就一直在这附近,但没看见。」 「……是吗?」 「很遗憾。话说回来,如果我待会儿找到了,会交给你的。」 「啊?谢、谢谢。」 如果是那样的话,这里已经没什么事了。我本想朝着后山的搜索方向跑去,但突然停下脚步,呆呆地问: 「姑且问一下,奈良山,今天过得如何?」 「今天……怎么了吗?」 奈良山疑惑地歪着头,不知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我在问什么。尽管这位天狗大人平时沉着得可以说是「老成」,但偶尔也会反应迟钝。 「就是那个……情人节啊!光是我们班就有五个女孩子向我打听奈良山你的情况,小鼬和穗村也被问了好几次。」 但是,小鼬姑且不论,即使问了那个幽灵部员,也几乎没有接触点。我一边回想着那样的事情一边说明,眼前这位神秘的人气者,你明白了吗? 「我拒绝了,全部。」 「是吗……诶?就算是拒绝,全部拒绝也未免太……」 「嗯。四十八人份,全部拒绝掉了。虽然觉得不好,但是从陌生人那里得到巧克力也是很困扰的事。」 奈良山苦笑着说:「真是服了。」从他的表情来看,这既不是谦虚也不是害羞,大概是真心觉得很困扰吧……但是,居然有四十八个人,这也太厉害了啊喂。 「这反应,的确很有奈良山你的风格……但最好不要跟穗村说,那家伙听了之后说不定会发狂的。」 那个笨蛋,弄不好的话可能会说要杀了奈良山以后再自杀。当然,眼前这位天狗大人不可能输给幽灵部员,但我还是不想看到朋友之间的争吵。听到这句话的奈良山微微低头说「谢谢你的忠告」,然后突然指了指我的后面。 「话说白冢,你觉得那是什么?」 「咦?」 突然说什么呢?我转过身去,只见包装得很漂亮的四方形盒子被彩虹色的烟雾包裹着,轻飘飘地——不,不管怎么说都是滑溜溜地——在地上滑行。啊,好像出现了新的受害者。 「是刚才的彩虹色烟雾!太好了……」 不,对受害者来说并不好,但是追着那个的话可能会找回小鼬的包! 「啊,再见,奈良山!」 「嗯,走好。」 在那位清爽的朋友的目送下,我慌忙跑了出去。幸运的是,烟雾的移动速度并不是很快,所以我还是能勉强跟上。 *** 「还是有点高估自己了,差点被那家伙甩开了……但是,至少找到了小鼬的包。」 一边用手撑住橡树,一边调整着粗重的呼吸,我抬起头来。 地点在树林和后山之间的小路旁,一块巨岩的一隅。巧克力的包装纸和盒子散落一地,小鼬的包被随意地扔了出去。 「但是,已经弄得一团糟了啊,巧克力也被吃了很多……啊,新井的也几乎都被吃掉了,太过分了!等等,难道犯人还在附近吗?」 环视了一下周围,幸好没有什么可疑的动静。我松了一口气,捡起了小鼬的简易包。和周围的空盒子一样,包的拉链被打开了,但是从拿在手上时的重量来看,里面的教科书应该还在。 ……但是,问题不在那里。 『那个,包……如果比我先找到的话,请不要看里面,可以吧?』 小鼬的话和那尴尬的表情闪回脑海。 「我知道,我知道,小鼬。」 我一边对不在这里的主人回话,一边拉上了包的拉链。总之,为了不窥视到里面的情况,我已经非常小心了。虽然没能确认里面的东西是否平安,但还是希望你能原谅。 ——那么,之后该怎么办? 如果能叫小鼬回来就好了,不过,她没有手机,我也没有隔空通信或飞行的能力。既然如此—— 「只能等了吗?」 小鼬如果在后山找不到包,也只能返回吧?那时一定会经过这条林间道路,所以在这里等的话,大概不会错过。我松了一口气,坐在了旁边圆圆的大岩石上。岩石的直径约2米左右,高度则是1米左右。意外地容易坐啊,一边想着这些,我的身体突然打了个寒颤。 「……真冷。」 虽然天气很好,但毕竟还是冬天。先前在树林里徘徊时并没有什么感觉,但像现在这样一动不动的话,身体就会越来越冷。我左手握着包的提手,右手不由得伸进了学生制服的口袋——指尖好像碰到了什么。啊,是新井学姐给我的巧克力。当时觉得一下子吃掉太可惜,就顺便放进口袋里了。但是,也不能一直留着,现在把它拿出来吃掉吧…… 「我是脑力劳动专业,不是那种靠跑腿赚钱的,学生会可真会差使人啊……但是,如果不马上解决的话,那对笨蛋猫兄妹可能又会跳出来妨碍,真麻烦。」 伴随着自言自语,一个人影沿着林间道路缓缓走来。 「但是,校园外围也出现了麻烦的家伙呢……去年的猿神、节分之鬼,感觉现身的妖怪规模也变大了,像这样继续发展下去,究竟会变成怎样呢?啊,因为暂时还没接到大街上到处都是妖怪的报告,所以目前应该还在可控范围内吧。话说回来,小白和小鼬在哪里呢?」 虽说是二月中旬,但身材矮小的人影披在肩上的运动衫下,只穿着T恤。还是一如既往地耐寒啊。我一边暗自佩服,一边打招呼: 「经岛学姐,我就在这里哦!」 「嗯?突然从山间响起的神秘声音,是木灵还是古樵——哦,是小白你啊!」 经岛学姐一边做出夸张的反应,一边走到我面前,环视着散落在周围的空盒子和包装纸,突然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你,未免也吃得太多了。」 「咦?」 「而且,都是要送给别人的……就算不受欢迎,干出这种事也太过分了。」 「不,不,不是的!我没偷别人的巧克力吃!」 这是什么误会啊。 无视慌忙否定的我,学姐蹲下身,拿起了其中一个巧克力袋。 「里面的东西很漂亮地一点不剩了啊……那么,小白?这次的事件大概就是——『神秘的彩虹色烟雾偷了巧克力,之后把赃物集中到这里然后大快朵颐』。你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是这样了,因为没有发现嫌疑人的具体身份,所以先确保小鼬的包,就这样保持待机状态直到现在。」 「完全正确,你这不是都明白了嘛?!」 「不过啊,你是一路追着偷巧克力的妖怪才来到这的吧?那么妖怪现在又在哪呢?还是说,是能凭空出现或消失的类型吗?啊,这个盒子上好像还写着收件人的姓名……可惜被弄破了,看不太明白,算了,真无聊。」 一边嘟哝着任性的事,披着运动衫的小小后背在现场转来转去——还是一如既往地我行我素啊。 「虽然不愿意那么想,但既然是以情人节的巧克力为目标,果然还是和恋爱或嫉妒有关的妖怪吧?我不擅长对付心理活动丰富的类型,而且对方的执念看起来很深啊,可能不听它抱怨一番的话就解决不了……好,决定了,如果那家伙看上去很难缠,我就把责任全推到小白身上,然后赶紧逃跑……嗯,在心底暗自发誓。」 「全都听到了!如果真是那种情况,我也会一起逃跑的!」 我不由得大喊了起来,学姐站起身,回头看向我,咯咯地笑了: 「开玩笑的,我是不会抛下你不管的。相信我吧,毕竟也是老交情了。」 「正因为如此才值得怀疑。」 坐在岩石上的我,瞪了学姐一眼,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直抓着的小巧克力。我一边叹息,一边剥下了巧克力的包装纸,就在那个时候—— 没有任何预兆,大地突然震动了。 「嗯?这摇晃是……啊啊啊啊啊啊?」 片刻之前还没有任何动静的岩石,此时正剧烈地抖动。我把小巧克力夹在手指之间,左臂穿过包的提手,就这样紧紧地抱住了岩石。然而地震并没有停止的迹象,岩石的摇晃反而愈发剧烈。 「糟了,这个…!学姐,你没事吧?」 「嗯。」 不像是处于天灾体验中,清淡的回应传到了我耳朵里。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坦然站立的经岛学姐——我不由得发出了疑惑的声音:「诶?」 双马尾与披在肩上的运动衫,都不见一丝颤抖。学姐绷着一张脸,缓缓向后退步。看到这一幕,我终于理解了—— 「是吗,摇晃的只有这块岩石吗?!难道说……」 「喂,快下来,小白!太蠢了,居然就在眼前……那块岩石——」 「——就是偷巧克力的妖怪!」 两个声音完美重叠。我抱着小鼬的包,从岩石上跳了下来,华丽地滚落到泥土地上。在慌忙爬起来的我面前,靠近地面的岩石根部横向裂开,彩虹色的烟雾喷涌而出,包住了我刚才脱手的巧克力小方块——糟了! 「啊!新井学姐给我的巧克力!」 喊出声也已经晚了——包裹着方形牛奶巧克力的彩虹色烟雾,缩回了持续振动的岩石——准确地说是「伪装成岩石的某种东西」——下方的裂缝中,然后消失了。 「啊啊,真麻烦!『饿着肚子张开嘴,就会冒出彩虹烟』是吗?!」 经岛学姐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似的,引用了一句像是古书上的话。但很不巧,我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也没时间去追问意思。现在的我,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那块渐渐露出本性的「岩石」。 「咕呱——」 吞下巧克力的裂缝,突然发出了低沉的声音。冰冷而坚硬的岩石表面变成了凹凸不平的表皮;在它的侧面,折叠的四条腿也逐渐实体化了;接着,在什么都没有的部分,突然出现了两个眼睛;发出叫声的裂缝则变成了嘴。 在目瞪口呆的我们面前,已经完全露出本性的巧克力小偷妖怪张开大嘴,又发出了一声「咕呱——」 「嗯……学姐?」 「什么事,后辈?」 我们一边互相看了看对方,一边慢慢后退。现在得保持冷静,不能贸然刺激眼前的大家伙。 「这妖怪……无论怎么看,都跟『恋爱或嫉妒』、『内心的执念』毫不相关吧?」 「我也有同感。看来我们很合得来啊,可以的话请跳支舞吧?」 「说什么呢?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有心情扯淡……」 ——真是服了这个人了。我结束了对话,紧紧地抱着包,再次把目光转向了眼前的妖怪。 凸眼睛、大嘴巴、折叠的四条腿、坑坑洼洼的体表布满粘液……以及与情人节的美好无缘的那个容貌——如果无视大小——姑且算是某种常见的动物。 「青蛙?不,应该是蟾蜍才对?」为了确认而自问。 从背后传来了「就是这样」的声音。 「对岩石的拟态、喜欢吃点心、用彩虹色的烟雾收集食物的习性——都是蛙类怪异的特征。刚才因为拘泥于情人节巧克力这一点而没能拆穿它的真身,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谢谢你的解说。但是,先道个歉怎样?你干嘛把我推在前面当挡箭牌啊?」 我回过头去,投以怨恨的视线,小小的学姐可爱地眨了眨眼睛,发出在词尾带有心形标记的声音—— 「那么,请多多关照嘛~」 「不不不,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啊!学姐,你来向这小汽车尺寸的蛤蟆问个好,如何?!」 「没关系,传说中有身长超过十米的大青蛙。跟那个相比,这家伙都算小的了。」 「比较对象很奇怪啊!还有,请不要推我!哇,好近!」 我一边近距离看着无表情鼓着喉咙的蟾蜍,一边发出慌乱的声音。虽然现在还没有要攻过来的迹象,但这毕竟是一只身长两米以上的蟾蜍。那张大嘴,如果愿意的话,像我这样的(学姐就更简单了)一口就能吞下。我一边在内心祈祷「拜托你继续保持平静」,一边没有回头地问学姐: 「这妖怪……单纯只是喜欢巧克力的大蟾蜍?」 「嗯,大概吧。关于蛙类怪异,其传说在全国范围内都有流传,行动模式大同小异。单纯被它瞪着的话,并不会受到什么诅咒,所以请放心吧。只是……」 学姐的话语突然中断了,那种似乎不知所措的语调,让我内心燃起了讨厌的预感。 我不由得重新抱紧了怀中的包,心里嘟囔着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死守这个,真希望小鼬能幸福地笑着啊——即使这个包里还残留着不知是为谁准备的巧克力,我的决心也不会动摇,那是绝对的! 结束了一连串的确认,我终于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学姐,你说『只是』……是指什么?」 「嗯?哦哦……蛙系的妖怪啊,根据地方的不同,称呼也会不同,能力和习性也有微妙的差异。眼前这家伙,怎么称呼才算正确呢?」 「……啊?」 对于出乎意料的回答,我不禁呆住了——这是什么和平的烦恼啊? 「果然还是正统的『大虾蟇』啊,会被点心吸引就是『蟇』的习性之一。话虽如此,『ケンムン』和『バンビキ先生』这样的称呼也很难舍弃……跟『田咕嘟』还是有点区别?我个人喜欢『センポクカンポク』的发音……小白,你觉得哪个好?」 「叫它『カエル(蛙)』就可以了!」 这样回答的我,语气有点粗暴,这是难以否定的事实—— 「唉,干嘛那么凶啊。」 「还不是因为学姐你太没紧张感……」 我忍不住出言反驳,但却被学姐打断了:「嘘,冷静点,年轻人——」 「——虽然不知道这是纯粹的妖怪,还是土著两栖类妖怪化以后的结果,但至少外表是蛙类吧?我想,它的行为模式应该也会受蛙类习性的束缚。不管原本的由来是什么,这类妖怪的设定与习性都会跟它外观给人的印象绑定。说到这里,小白你大致明白了吗?」 「诶?嗯,妖怪的外表很重要……是这么回事吗?」 「真可惜,没听到我想要的回答呢。因为要赶时间,我也懒得纠正,还是继续往下讲好了。」 到底是个任性的人。我放弃了反驳,催促对方「好的,请继续」。 幸运的是,眼前的大蟾蜍只是「哼哼」地鼓动着喉咙,没有要胡闹的意思。 「——这家伙出来的原因我不太清楚,或许是在冬眠中肚子饿的时候,偶然闻到了巧克力的味道。总之,对蛙类而言,二月算是淡季吧?就这样不去刺激它的话,应该会乖乖地回去睡觉。实际上,它从刚才开始就看起来很困。」 「……啊,原来如此。」 因为不太清楚蛙类的表情,所以很难判断是不是「看起来很困」,但学姐说的话确实有道理。我「嗯嗯」地点了点头,悄悄地回头问道: 「也就是说,我们干脆离开就好了?」 「对,千万不要刺激它。因为活化了的蛙类妖怪不仅凶暴,而且还拥有各种麻烦的能力。」 「了解。」 我抱着包,轻轻地点了点头。但是,正当我们打算继续一步步倒退离开的瞬间,冬日寂静的树林里响起了尖锐的声音—— 「嘎嘎嘎嘎!看到了!」 这讨厌的浊音真是耳熟——与前几天消灭袋担ぎ相关的记忆,迅速在脑海中复苏了。 「啊,这个声音?哇,蛤蟆好像动了一下……可恶,偏偏是小鼬不在的时候。」 一边抑制音量一边环顾四周,只见一只鸟停在了光秃秃的梨树上。外表是普通的乌鸦,不过,那刺耳的笑声和吵闹的语调—— 「可恶,果然是多多罗木的乌鸦啊!又来妨碍……唔。」 「安静点,小白,不要继续刺激大蛤蟆……所以,讨人厌的鸟——」 用一只手让我闭嘴,学姐隔着眼镜,向树上的乌鸦投以嘲弄的视线。 「——到底有什么事啊?真不巧,我可没有巧克力要送给你。」 学姐脸上挂着可爱的浅笑,被她用小手堵住嘴的我,也开始警戒地环视周围——没错,那只乌鸦是不可能单独行动的! 「嘎嘎嘎嘎,那真是太遗憾了!虽然有点说不出口,可爱的小姑娘,我好像爱上你了!但是——」 愉悦的声音突然一变,乌鸦耸起黑色的翅膀,「哎呀呀」地摇头。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我只是一只荒鸦,是为骚动而高兴的无益无害的妖怪,才不会妨碍你们呢!实际行使力量是——」 「——是我的工作!」 「啊!?」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正向旁边张望的我慌忙回过头来—— 「多多罗木丰……!骗人的吧,什么时候!?」 瞳孔放出绿光,身穿剑道服的男人,单手拿着木刀站在我眼前。 一如既往的严厉视线和冷峻表情,还有让人联想到猫科猛兽的威压感;再加上,明明是在警戒却被对方完美地突然逼近,让我不禁脊梁发抖。怎么办?我下意识地抱紧了小鼬的包。正当我不知所措时,经岛学姐淡然地走到了我和多多罗木之间。 「速度太快了,不愧是猫小子。今天只有你一个人吗?」 经岛学姐呵呵地微笑着,故意耸了耸披着运动衫的肩膀。老实说,多多罗木与小鼬势均力敌,而且我们至今不明白其目的,学姐跟这种人对峙时还能保持沉着,我不由得在心里暗暗佩服。但是,那个莫名可爱的代号「猫小子」是闹哪样啊?绷着一张脸、右手拿着木刀,怎么看都跟「Kitty」或「Kidd」无缘。嗯,倒不如说是「ぶっきら棒」或者「傍若武人」…… 正当我想着这些多余的事情时,剑道男回答道:「今天只有我就足够了。」然后眉毛抽动了一下—— 「你是,经岛御崎…?」 「对,我是江户桥·新井阵营的原作战参谋经岛御崎。好久不见,对立候补先生。」 「原来如此,原来你也和我有牵连,你还想一直妨碍我吗?」 「喂,剑道部,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是世界的中心吗?我只是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擅自纠缠过来的人是你吧?」 ——不过,人生本就是彼此交错的,所以才会有趣呢…… 学姐突然若有所指似的喃喃自语,然后又改变了语气: 「那么,多多罗木?我可不想去追究你那猫妖力量的由来……你到底想干什么?妨碍我们消灭危险的妖怪,对你有什么好处?话说,你今天特地跑到这来,不会是想要我的巧克力吧?」 学姐平静地追问(也带了挑衅意味),但多多罗木并没有回答,而是把绿色的眼瞳转向了呆滞的大蟾蜍。 「不好意思,经岛。」 啊,糟糕!当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时,已经晚了。 「本来我就不想得到你们的理解!」 在冷冷地宣言同时,以连残影都看不到的速度挥下木刀的多多罗木,把大蟾蜍打得向侧面翻了过去,发出了「嗯咕」的悲鸣。 紧接着,这只巨大的两栖类又奋力调整了姿势,重新稳住了身体。 「——咕呱呱呱呱!」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鸣叫声,足有保龄球大小的两只眼睛开始转动,张开的大嘴里,滑溜溜的巨舌清晰可见——那种威压感,明明到刚才为止还没有。 「怎么办,学姐?这家伙完全醒了!」 「——咕呱呱呱呱!」 「嘎嘎嘎嘎!而且起床后心情不好!很烦躁、很烦躁哦!」 「吵死了,看了就知道了!多多罗木,你不打算负责任吗?咦?」 ——学姐把视线从大蟾蜍身上移向旁边,「啧」地咂了声嘴。嗯,我很理解你的心情。 「那个剑道猫!居然叫醒它后就跑路了啊啊啊啊啊啊!」 握紧拳头的学姐,怒吼响彻树林—— 「嘎嘎嘎嘎!就是这么回事!刚才只是单纯的巧克力小偷,不过,觉醒了的大蛤蟆可完全不同哟?强劲的跳跃力、几乎没有止境的食欲,以及——什么都吃!知道吗?古人云:『蛤蟆凡八尺——』」 「『——遍地为祸害!』即使不说我也知道!」 学姐迅速插嘴,在上空盘旋的乌鸦苦笑着说「这家伙太失礼了」,然后留下令人讨厌的话就飞走了—— 「对了对了,大蛤蟆的嗅觉很敏锐,现在应该要去最近的觅食场了。请多多注意哦?博学的小姑娘,还有不太明白存在意义的没个性君!」 「好好好,应该说谢谢你的忠告吧,讨人厌的鸟——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喂,你在听吗,小白?」 「……不太明白存在的意义、没个性……」 「喂,白冢真一!你抱着小鼬的包嘟囔个什么劲啊?!」 学姐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我突然回过神来—— 「啊,不好意思,谢谢……」 学姐惊讶地耸了耸肩: 「不客气。但是,因为这点事就泄气,真不像你。」 「毕竟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自从在二楼走廊听到小鼬的那句话以来,总觉得自己变得很容易消极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奋力举起一只手,敲了敲自己的头。 下一个瞬间—— 「咕!」 大蟾蜍的眼珠转向我,像消防水管一样的舌头突然发射了—— 「咦?—哇!」 我反射性地向旁边躲闪,巨大的舌头就这样掠过我刚才站立的地方,缠在了一棵灌木上,轻易地将它连根拔起。 「好险好险,真是千钧一发。但是,为什么要突然攻击小白你啊?」 「就算你问我…啊?原来如此……是动作!」 我努力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保持僵硬不动的姿势。大蟾蜍目不转睛地盯了我一会,不知道是不是厌倦了,慢慢地改变了身体的方向。哎呀,果然是这样! 「蛙类一般只会捕捉移动的猎物,刚才那一下,是因为它对我的手部动作起了反应。所以,学姐,我们就这样一动不动的话——」 「不过,这家伙会去下一个『觅食场』吧?话说,可能已经以那边为目标了。」 因为被学姐突然插话了,我不由得反问:「『觅食场』?」 学姐耸耸肩,继续说道: 「如果只是单纯的巨型蟾蜍倒还好,但这家伙是妖怪吧?从这个地方就能探知学校的巧克力并操纵彩虹烟雾进行收集,肯定还有嗅觉以外的第六感吧。」 「啊?这样啊。嗯,也就是说……这家伙的下一个『觅食场』是——」 「对,是学校。毕竟充满了这家伙喜欢的巧克力和年轻的食物呢。」 学姐无情地如此宣告。我脑海中浮现出巨型蟾蜍闯入情人节学校的绘图,不由得战栗起来。二月十四日是混杂着害羞、浮躁、失落、欣慰、嫉妒、沮丧的日子,绝对不是从「呱呱」叫着的巨大两栖类舌下逃命的日子…… 「这下糟了,必须阻止啊!但是,怎么做才好呢?」 在焦躁的我视线前方,重达一吨的巨大身躯正沿着那条林间道路(通往学校)缓缓前进着。即使现在冲上去紧紧抱住也无法阻止,更别谈我和学姐都不具备有效的攻击手段,只会在那根巨大舌头的反击下沦为饵食。正当我感叹自己的无力时,听到了「呼呼」的无畏笑声—— 「总之,只要转移它的注意就好了吧?幸运的是,刚才我已经看清了它舌头的射程距离。」 学姐这么说着,猛踢一脚——伴随着一声钝响,飞起的小石头击中了蟾蜍的后背。巨大的两栖类慢慢回头,不悦地鼓着喉咙。 「嘿嘿,好,朝这边看了。」 和我一起朝着树林方向快步后退,学姐把手伸进运动衫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包板状物。虽然是黑色的简易包装,但并没有偷工减料的感觉,看起来是很高雅沉稳的设计。 「巧克力?原来学姐你带了啊。」 「嗯,准备了这种东西,真是帮了大忙。快看,大蛤蟆,你喜欢的黑色点心!」 蟾蜍慢吞吞地转过身子,开始追逐一边挥舞着巧克力一边逃进树丛的学姐(以及在那旁边的我)。原来如此,是引入障碍密集处的林间作战!另外,那块巧克力原本是要给江户桥学长的吧?但现在毕竟是紧急情况,顾不得那么多了—— 「虽然很对不起会长,但幸亏学姐能拿出这块巧克力啊……」 「嗯,被重新审视了吗?受人称赞感觉还挺不错的,来,再夸夸我。」 眼镜之下的大眼睛,饱含着骄傲的笑意。我一边想着「这种时候看起来很可靠,真是不可思议啊」,一边悄悄地询问: 「……顺便问一下,这之后会一直逃跑吗?」 「小鼬应该在后山吧?如果就这样沿着林间道路登山的话,或许能遇到那孩子呢。啊,不管怎么说,遇到奈良山也可以。即使是那种无干涉主义的昼行灯(指不顶用的家伙),也不会放任熟人在眼前被蛤蟆吃掉吧?」 「原来如此……但是,最终还是要借助外援吧?」 「嗯嗯,只要各自竭尽全力就好。」 「还有,那个巧克力就这么用掉没关系吗?」 「没事。重要的不是巧克力,而是心意。」 学姐一语道破。我一边同情着江户桥学长,一边回头看,只见拨开树木、奋力追来的蟾蜍突然张开了大嘴。 要伸舌头吗?如果是这个距离的话,应该不在射程范围内…… 「嗯嗯嗯——」 伴随着低沉的吼声,七色的烟雾冒了出来。 「糟了,不是舌头而是彩虹烟雾吗?!原来用这一手啊!」 「而且速度出乎意料的快!哇,已经追上了!」 尽管我们加快了逃跑速度,闪闪发光的彩虹色气体却无视并排的树木,一眨眼就从学姐手中夺过巧克力,缩回到张开大口等待的主人身边。整个过程只有5秒左右,真是个令人吃惊的速攻技。 「唉,本来是给你的,结果却被抢走了。」 「江户桥学长真可怜啊……诶?是给我的吗?」 对于出乎意料的发言,我不禁反问,美术部唯一的女性成员回应道:「不行吗?」 ——「不、不」,我慌忙否定。 「老实说,我很高兴,但总觉得意外。」 「因为……你完全没有注意到我,我可是一直都很喜欢你的。」 这是什么纯爱短剧式的展开啊!在忘记了状况而目瞪口呆的我面前,学姐故意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轻轻地摇了摇头,双马尾随之起舞—— 「大卫,今年三月,我们就要分别了,所以现在无论如何都……」 「学姐,你是二年级吧?即使到了四月也还是高中生啊……另外,『大卫』又是哪位?」 真是服了这个人了。正当我发出不知道是相识以来第几十次叹气的时候,蟾蜍「呱」地叫了起来,看样子好像是把刚才的巧克力吃完了。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只见巨大的眼珠咕噜咕噜地转动着,最终视线固定在了我手中的包上。诶?下一个目标是这个吗? 「小白,你好像很受欢迎哦。顺便问一下,那个包里装的是……?」 「因为还没看过里面,所以不知道!我赶来的时候,小鼬的包已经被打开了,本以为一定遭到过洗劫呢……」 但好像也不是那样。在我说完之前,蟾蜍又叫了一声—— 「咕呱——」 「来了!」 从巨口中喷出的彩虹色烟雾以飞快的速度扑来。 「得尽力了!」 一边在视野边缘捕捉着逃跑的运动衫后背,我一边用双手死死地护住包。 「你在干什么?白冢真一!把包扔给它,快逃!」 「我不能这么做!因为我和小鼬约好了!」 一边反驳灵巧地爬上树避难的学姐,一边拼命抵挡想要撬开手臂的烟雾。可恶,明明是气体,居然有这般力量! 「——但是,还不至于甩不开!」 集中上半身的力量,奋力扭转身体,缠绕在手臂上的烟雾轻轻地消失了。 「好!活该!就这样。」 「咕呱——」 「——啊,什么时候?!这么近!」 顺着那令人讨厌的叫声回头一看,只见巨型蟾蜍已经近在咫尺,那双大凸眼直直地瞪着我。 看来是趁我在抵抗烟雾时一口气缩短了距离……啊,现在注意到这点也已经晚了,不由得抬头仰望树上,只见学姐突然温柔地微笑了—— 「没关系,你活在我们的心里,永远……」 「喂,学姐!我还没死呢!我的面容可不会浮在半空中的!」 「咕呱——」 「啊——!」 正想躲开的我,被脚下的树根绊了一跤。巨型蟾蜍朝着倒下的我张开巨口,吐出了温暖的气息,我被扑面而来的恶臭熏得皱起了鼻子。 真是个急不可耐的家伙,好像决定连人带包一起吞掉。原来如此…… 「——喂,我到底在冷静些什么啊!」 别开玩笑了,休想吃我!虽然拼命地往后挪动身体,但蟾蜍还是毫不留情地逼近过来,湿润的口内和粗壮的舌头,填满了我视野的全部。啊,已经到此为止了吗?我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包—— 「咕呱呱呱呱呱!」 突然,蟾蜍巨大的身躯一边发出凄惨的悲鸣,一边向旁边跳开了。抬头看去,只见它身上到处都是燃着火焰的割伤。 不知怎么回事,从我后方飞来了无数半月状的火焰。带着橘黄色光芒的风之刃,不断刺入蟾蜍的身体,灼烧着被粘液覆盖的体表。兼有热量与斩击的双重伤害,让蟾蜍痛苦地挣扎,但不久就筋疲力尽地张开巨口,发出了绝望的悲鸣—— 「咕呱呱呱呱呱——」 呐喊回荡在山间,但声音很快就变细了,巨大的两栖动物瘫倒在地。 ——诶?虽然不太清楚,但这是……打倒它了? 在对如此迅速的展开感到惊讶的我面前,蟾蜍的巨大身体一下子缩小了,不久就变回了普通蛙类的大小。不知是死了还是睡着了,总之没有再动的迹象。 「哇,一登场就赢了!太强了,不愧是小鼬!哼哼,那些期待我们与巨大两栖类进行苦战的家伙们,真是遗憾呐!!」 坐在树枝上的学姐啪嗒啪嗒地拍着手。也就是说,现在的攻击是——?在期待和兴奋的同时,我连忙回头去看—— 「对不起,我来迟了……真一,没事吧?」 笔直伸出的指尖舞动着小小的火焰,实体化的圆耳朵和茶色的尾巴在山风中摇曳,穿着水手服的少女气喘吁吁地伫立着。 「果然……得救了,谢谢你,小鼬!」 刚才的悲观模式到哪里去了?满脸笑容的我向小鼬跑去,把怀中的包交还给它的主人。 「如果是问我的话——完全没事!没错,我也好好保护了包,虽然没有看里面,但应该没啥大问题吧。」 「诶……?啊,嗯…谢谢。」 脸颊突然染上了红晕,小鼬移开了视线。虽然想着「这是怎么了?」但现在的我很高兴她来救我,除此之外的事都无所谓!心和身体都突然变暖,这份安心感让人莫名舒畅。 「呐,小鼬?刚才是镰鼬跟火焰的混合技?」 树上的学姐突然问道。 「啊,御崎在那里啊。」 小鼬抬头看过去,像是确认似的点了点头: 「刚才远远望见了真一的状况,真的很危险。我就想着一定要快点把大蛤蟆打倒……但是,那个距离的话,镰鼬的伤害不够,火焰也无法直接烧到——所以,我情急之下就试着把火焰附在镰鼬上了。」 「嗯嗯,原来如此,用火焰去补足镰鼬的威力吗……」 学姐饶有趣味地点点头,然后又突然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不过,来得好慢啊,小鼬。之前你一直在找包吗?」 对于这个不经意的问题,小鼬似乎有些慌乱,吞吞吐吐地说「啊……」,但马上就抱歉地继续说道: 「在山上一个人的时候,我想了很多……因为看到了那只吵闹的乌鸦,所以就慌忙下来了。」 于是,小鼬再次把大眼睛转向我—— 「对不起,真一,我来晚了。」 「没关系!只要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谢谢。」 小鼬抱着包,突然露出了温柔的微笑。一看到那个,我感觉脸又突然热起来了。 「嗯,脸真的很烫,不……只是耳朵在发烫吗?」 不由得把一只手放在耳朵上,确实很暖和。这是什么……奇怪的病? 「怎么了,真一?」 「不,我不知道……」 和担心的小鼬面面相觑,我歪着头。灵巧地从树上下来的经岛学姐突然发出了「啊!」的声音。 「小白,你刚才有没有被蛤蟆的气息喷到?」 「蛤蟆的气息……啊,这么说来——」 在小鼬赶来之前,确实被张着大嘴的蟾蜍把气吐在了脸上。 我一边回想一边点头,学姐突然说道:「赶紧去洗一洗吧!快点!」 「洗?哪里?是耳朵吗?」 我按住越来越热的耳朵,发出反问。妖怪博士点点头,补充道:「这是蛙系妖怪的基本能力之一,沐浴在其吐息中的人,耳朵里会流出甜酒!啊,好可怕!」 「咦?啊……御崎,那是真的吗……?」 小鼬露出了不安的表情,圆圆的耳朵倏地一声趴了下来。 「不、不,小鼬,那大概是骗人的。学姐,别开玩笑了……」 话还没说完,耳朵深处就响起了液体的拨动声,酒的香味开始飘荡。看着不由得哑口无言的我,学姐冷淡地走开了。 「所以说,是真的——知道了的话就赶紧去冲掉蛤蟆的气息吧!不然甜酒会不断地被制造出来哦!离这里最近的自来水龙头是在操场边上的……」 「我知道!对不起,小鼬,我先回学校了!哇,要滴下来了!」 我一边尖叫一边按住双耳,跑了出去。 真是的,今天到最后也不是什么好日子啊! *** 「从耳朵里流出甜酒……这是多么讨厌的能力啊。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一边嘟哝着对死去的大蟾蜍的抱怨,我再次向后山方向走去。 在运动场旁,用旧自来水管冲洗过的耳朵现在安然无恙,那种讨厌的感觉也没有复苏的迹象。哎呀呀,得救了,吐出安心的叹息,我看到了两个熟悉的人影,正沿着林间道路向这边走来。 「啊,小鼬!学姐!」 「啊,小白,看你那表情,似乎已经从蛤蟆的诅咒中解放出来了。恭喜你!啊,对了对了,那只蛤蟆还活着,我顺手把它埋进土里了。」 披着运动衫的小个子一边笑着,一边向我挥手。紧随其后的是抱着包的水手服少女;如果是平时的话,也会有所回应,但现在的她红着脸、扭扭捏捏的,总觉得样子很奇怪。 「怎么了……小鼬?包里的东西没事吧?」 首先试着询问了一下我认为需要优先确认的事情。一听到这句话,小鼬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啊?啊,那个……还好……」 「是吗?太好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之前还在烦恼的种种,在看到前来帮助我的小鼬的瞬间,就已经从心头飘散了。所以,现在的我,语气意外的轻快。 「那个…但是……」 小鼬的回答依然含糊不清,到底是怎么了呢?经岛学姐突然「唉」地叹了一口气,插话道: 「别再不好意思了,行吗?包里的东西——是给美术部和学生会,还有犬神的巧克力,几乎都平安无事,但唯独小白你的那一份被蛤蟆吃了。真遗憾啊,但已经没办法了!以上!」 「喂,御崎…!」 「什么呀,你不是说自己很难开口,让我替你解释吗?」 「是,那倒是……但是,你看……稍微调整一下说话方式会比较好。」 我呆呆地听着学姐与小鼬的对话,愣神了好一会才稍稍缓了过来。 「嗯?小鼬,之前不是说……我的份……没有……吗?」我不知怎么的挤出了那么多话。 小鼬吞吞吐吐地说:「那是因为,那个——」 取而代之回答的又是经岛学姐—— 「啊啊,是啊。『因为被其他人围观起哄,实在太不好意思了,所以就临时撒了个谎』。这孩子真可爱啊。」 「……诶,骗人的?小鼬?」 因为过于害羞,所以撒了个谎?至今为止有过那样的事吗? 我不由得呆呆地反问,眼前的妖怪少女满脸通红地低着头,嗫嚅道: 「嗯、嗯……」 然后又微微抬头看向我—— 「那个,真的很抱歉!在那之后,我一直想着对真一做了不好的事,必须道歉,但怎么也说不出口……烦恼着这些,来帮忙也晚了。而且,真一的那份巧克力,还被蛤蟆吃掉了……」 小鼬从心底尴尬地编织着语言。但是,我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道歉。因为,按学姐的说法,不仅是给我,小鼬还准备了大家的巧克力(我觉得很有她的风格),只是碰巧我的那一份损失了吧?所以—— 「没事!不用道歉!」我忍不住插嘴。 「诶?但是,真一那份……」 「没关系!重要的不是巧克力,而是心意!我好开心!」 「啊,抄袭了我的台词。」 学姐小声嘟囔着,但被我无视了。我凝视着眼前的少女,牵起她的手,明确地说: 「谢谢你,小鼬。」 「嗯……但是——」 小鼬一瞬间很抱歉地移开了视线,但马上又直视我,说道—— 「对不起。」 眼睛微微含泪,小鼬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好的好的好的,真是幸福的结局……但是,为什么只吃了小白的份呢?比如,只有那一份非常大……」 「御崎!」 「好的,我闭嘴。」 被小鼬瞪了一眼,经岛学姐贼兮兮地笑了。 嗯,虽然是发生了很多事的一天,但我心里还是萌生了小小的疑虑——在小鼬心中,我到底是……算了,如果最终能幸福就好了。 嗯,很奇妙吧,Saint Valentine's Day! ──────────────────────── 第四章 在锻炼吗?或者说,付丧神的故事 「镰鼬与火焰混合攻击……啊,你想得真周到,伊达同学。」 「那个时候慌慌张张的,我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想到的。」 「呜,汪!」 「咦,什么?赫音,莱卡在说什么?」 「——伊达同学能使用飞行道具攻击,真棒啊。」 「谢谢,不过我觉得赫音和莱卡更厉害。」 「汪汪?」 「因为,我既不能驱散没有实体的妖怪,也不擅长用鼻子,对吧?」 「汪汪汪汪!」 「喂喂,咱知道你很高兴,但也别太胡闹哦?——伊达同学,刚才莱卡说的,需要咱翻译吗?」 「嗯嗯。」 「——如果是小角色倒还好,但如果对方是从一开始就有实体的妖怪,光靠声音是无法消灭的,而且身边也不一定有能够让我凭依的对象。」 终于进入了三月,放学后的美术室充满了阳光的温暖。在采光良好的窗边座位上,两名女生亲切地交谈着。一个是沉稳的半长发,另一个是认真的短发。旁边还有一只半透明的大狗,正高兴地摇着尾巴。 「而且,犬神附身也很投缘。前几天,咱让莱卡附在了吹奏乐部的部长身上,他弱得可怜。」 「……呜。」 「哇,莱卡垂头丧气的。吹奏乐部的部长……就是那个……嗯……看上去很开心、但又病弱的人?」 「谢谢伊达同学努力选择语言。嗯,偶尔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咱发现『髪切り』总是针对部长的长发。放着不管的话会很麻烦,所以就让莱卡去附身了。」 「……附在那个人身上?没问题吧?」 「姑且赶走了,因为附身后的攻击力太低,所以没能当场消灭。但部长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而且也没有留下犬神附体期间的记忆。」 泷泽同学叹了口气,跟莱卡一起垂下了肩膀。 「真的,咱觉得『不找人帮忙就不能好好战斗』这一点也很麻烦。是吧,莱卡?」 「汪……」 「嗯,我是很乐意帮忙的。」 小鼬对朋友微笑着,泷泽同学道了声「谢谢」。乍一看是和平的景象,但两人的对话内容却很危险。 「『攻击』、『飞行道具』之类的词,一般不会出现在日常会话中吧……」我不由得自言自语。 听到这句话的泷泽同学,向我投来了一种「不是因为喜欢才说的」视线,然后忧郁地摇了摇头。 「因为骚乱随时都会发生,所以也不能放任不管吧。光是涌出的妖怪就已经很麻烦了,而且还有多多罗木兄妹的事情没得到解决。之前他们是故意激怒大蛤蟆,以便引发混乱的吧?」 「嗯,不过那时候来的只有哥哥和乌鸦。」 我一边回想着情人节的骚动,一边点点头。这么说来,最近没怎么看到多多罗木的妹妹啊。嗯,如果不出来搞事的话,就太感谢了。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猫妖的力量,但我对那个念力真是敬谢不敏,一想到肌肉就会痛。 「真是的,真的很麻烦啊……你们觉得,那两人到底想干什么啊?」 我一边运动画笔,一边询问,两位少女面面相觑。小鼬露出了为难的笑容,泷泽同学则挽着胳膊叹气。 「嗯……是不是因为不喜欢看到妖怪被消灭呢?毕竟,他们自己也是妖怪,所以同类相怜?」 「等一下,伊达同学。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要故意激怒大蛤蟆引发骚动,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汪汪。」 「是啊……」 嗯,大家重新陷入沉默……这个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啊。因此,我干脆放弃了,转而将意识放在眼前的画上。如果现在不好好利用空闲去画,不知道又会被什么麻烦事耗掉时间。 在占据了四人桌的巨幅水彩纸上描绘的是,以乌云密布的异空间为背景,九条尾巴跃动的金色野兽;不用说——这就是和白泽战斗时的稻叶老师。经过近一个月的反反复复,虽然比最初的素描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没有体现出真正的威压感和美丽,我不禁有点想哭。 「如果压迫感不够的话,画在大纸上就好了,当初这么想果然还是错了。」 不经意间,嘴里吐出了后悔的话语。怎么想原因都是自己的画力不足,当然,我也知道多练习之后再画就好了,不过—— 「我已经忍不住了……不好意思,老师。」 我一边用笔咚咚地敲着调色板的边缘,一边嘀咕着。 总有一天我会画小鼬的,如果那时绘画水准还是没有提升,我可能会后悔而死吧……当然,目前我并不打算让那一天到来(我知道只要不直接看着模特画画,小鼬就不会消失,但我不可能用自己无法接受的绘画能力来画她)。说虽如此……但,真到了那一天,又会如何呢? 脑子里乱糟糟的,我大喝一声「不行不行不行,现在要集中在老师的画上」,就在这时—— 「呜!」 突然莱卡发出了害怕的悲鸣,跳进了主人的吊坠。 「莱卡?怎么了,突然?」 「啊,我也有一种不爽的感觉。」 泷泽同学和小鼬面面相觑,不过,听到从走廊传来的脚步声之后,两人同时「啊」地点了点头,似乎理解了事态——于是,美术室的门被拉开,高雅的声音传到了耳朵里。 「打扰了,美术部——哎呀,经岛呢?」 「你好,老师。」 「……如果是问御崎的话,她还没来。那么,你来这干什么?」 从平静的谈笑模式一变,小鼬瞪着来访者。 稻叶老师毫不在意,看来已经习惯了。就这样,踏进美术室的美女教师说着「别急,我会慢慢说明的」,脸上浮现出了平静的营业式微笑。 「两个人差不多该融洽了……啊,稻叶老师,辛苦了。」 泷泽同学被妖怪之间的敌对关系弄得很不自在,她胸前银色的圆筒形吊坠也微微颤动着。自从看到了击败白泽的九尾狐那压倒性的强大之后,莱卡就异常地害怕稻叶老师。按它主人的说法是——「同为犬系妖怪,竟然有如此大的差距,所以很受打击」。 「那么,老师?今天有什么事?」 如果要问画的话,还没完成呢……我刚要这么说,只见敞开的门口出现了一个体格健壮的女生。 「不好意思,打扰了!」 发出洪亮的声音,高个子的来访者深鞠一躬。即使隔着制服也能看出历经锻炼的肢体以及绑在脑后的金色马尾格外显眼。 「阿尔玛?怎么了?」 同班朋友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登场,让小鼬吃了一惊。女子摔跤部部长直起身,挥了挥被指贯手套包裹的手,说道: 「我原本是去学生会室咨询的,不知为什么被带到这里来了。」 「这种事找美术部咨询会比较快……啊,虽然有点乱,但随便坐吧。」 「不敢当。」 稻叶老师一边招呼狮子岩入座,一边看向我们。 「不必有所顾虑。那个,黄鼠狼…不,伊达葛里同学,请到这边来;啊,赫音同学也一起来听一下吧?」 这么说着的稻叶老师,用右手的指尖咚咚地敲了敲桌子。我想大概是「给我倒点茶」的意思吧?如果是平时的话,我一般会无视,但现在毕竟有答应让我画的人情,所以没办法。我放下画笔,念叨着「用茶包红茶就行了吧」,正要去美术准备室,泷泽同学一脸惊讶地凑了过来。 「白冢,那个人是谁?」 「狮子岩阿尔玛,是小鼬的同班同学,也是女子摔跤部的部长。」 「对,正如白冢所介绍的那样。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嗯,咱是一年A班的泷泽……」 狮子岩认真地凝视了犬神使一会,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我以为美术部的女部员只有葛里和经岛学姐,莫非又增加了吗?那个……你对女子摔跤部有兴趣吗?」 「啊……不是,咱基本上都在吹奏乐部。因为今天休息,所以才来的。」 「嗯,这样啊。实际上,三年级的前辈们毕业以后,我们部的部员数量骤减,现在无论如何都想要补充新成员。所以,请再考虑考虑?即使是兼部,我也完全不介意。」 「啊……咱是无所谓啦。」 泷泽同学一边惊讶地耸了耸肩,一边在小鼬的旁边坐下。哎呀,看来部员不足的情况还挺普遍呢,深表同情的我,走向了美术准备室。 *** 「毕竟发生了那种事,如果继续的话,从四月开始获得新入部员也会很困难吧……嗯?啊,白冢,谢谢。」 「让你久等了。」 我把端来的茶杯在桌子上按顺序排列。 「真一,谢谢。」 「多谢了,白冢。」 「真是太晚了,烧开水什么的,平时就该做好啊。」 「不客气,小鼬、泷泽同学。还有,这里不是咖啡店,老师。」 经过和往常一样的对话,我终于坐到了座位上。被中断说明的女子摔跤部部长(好像是这次的委托人)举着杯子笑着说: 「真机灵啊,白冢,要不你干脆加入女子摔跤部吧?」 「跟部名冲突了吧?不好意思,我是男的。」 「如果是来当部经理的话,就没问题了。」 狮子岩说得有些认真。 「咳咳……你今天也不是特地来劝诱我的吧?有更要紧的事,不是吗?」 听到我这么说,狮子岩「哈哈」地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最近,在阿尔玛她们社团活动的地方,明明看不到人,却总是传来奇怪的声音。」 小鼬不安地插嘴了。啊,果然是那种话题啊。我一只手拿着杯子,反问道:「声音?」 狮子岩点了点头: 「不过,虽说是声音,但具体解释起来却很难讲清楚。我刚才跟葛里她们也说过了——那种『声音』并不是明确的语言……」 「不是语言?那就是一般的响声、敲击声、碰撞声之类的?」 只会发出声音的妖怪,在这个学校里也有一些呢。正当我想着是不是像小豆研、静饼一类的声系妖怪时,狮子岩同学摇了摇头。 「不,怎么说呢?那『声音』之中包含的感情,是明确传达出来了的。像是怨恨、牢骚、嫉妒之类,即使语言本身不通,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消极情绪——明明无法听懂——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明白了……说实话,那种感觉让我难以忍受。」 说到这里,女子摔跤部的部长突然自嘲道:「看来我锻炼得还是不够啊——」 「——最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神经过敏呢,然而除了我以外的部员和体验入部的学生都说听到了同样的『声音』。这样的话,就不是个人的问题了吧?所以我只好去学生会室咨询,结果被稻叶老师转到了负责神秘事件的部门。」 「谁是『神秘事件的负责部门』啊?算了,也习惯了……」 看向笑容满面地把工作推给别人的稻叶老师,我惊讶地说:「但是,老师亲自把委托人带过来,还真是少见啊……之前大多是由新井学姐带来的。」 「啊,最近她好像因为私事很忙……真是的,虽然知道拖得太久也没办法,但她一个人苦闷个什么劲呢。明明习惯了被别人咨询求助,但一到自己的事情就很邋遢,真是的……」 这么说着,老师叹了一口气:「唉!」 我和小鼬则是一头雾水,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这时,狮子岩突然低下了头。 「我之前还不知道,原来美术部是专门处理这类事件的啊……总之,承蒙关照!」 「不不不,我们不是专业的啊,请不要误会!」 向深深低头道谢的女子摔跤部部长断然告知后,我回头看了看小鼬和泷泽同学,小声地问了一下: 「……你们觉得怎么样?」 「嗯……果然是妖怪啊,如果必要的话,我还是想帮忙的。」 「等一下,明明不知道对方的真身是什么,贸然动手是很危险的。」 「嗯,需要再详细地问一下……」 ——哐。 突然,通往美术准备室的门猛地打开了,一个身材娇小的人影冲了出来,以夸张的动作在地板上滚动,躲进了讲台的阴影里。从两手摆成手枪的样子来看,好像是从枪战中逃出来的设定——这个人,每次都在搞什么鬼啊…… 「请不要从准备室的窗户翻进来,学姐…那么,今天是被谁追着呢?」 当我代表大家发出惊愕的声音时,热闹的逃亡者竖起小手指说:「嘘——」 「——被派去检察机关了!不愧是『蜘蛛会』六人众中的一人,连军警都能操纵,真是了不起的实力啊。但我和伊达毕竟是跟『组织』打交道的,这点还算在意料之中。既然『绿色抄本』在这里,『正教团』的优势就不会动摇。为了弗里格尔家的名誉,『财团』会守护他们的骄傲!还有,『商联合』的动向也令人在意……怎么样,『大洞穴』和『飞天要塞』接触了吗?」 「对不起,虽然不知道你在说啥,但总之是我输了。」 一脸无奈的我,干脆举起双手投降。经岛学姐笑着说:「哈哈,赢了。」好的好的,今天的独角戏就这样结束了。 「但是,这回的设定真是又长又复杂啊。」 「因为有委托人上门了,所以不知不觉就萌发了艺人的毅力,嘿嘿。」 你是艺人吗?无视众人的视线,经岛学姐向委托人走去,在对方开口之前毫不客气地说了出来—— 「大致情况我都听说了,剩下的就交给我们美术部吧!」 「哦,真可靠!谢谢!」 一脸神气的学姐拍着胸口,狮子岩再次低头致谢,看到这一幕的稻叶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唉,还是变成这样了……我和小鼬面面相觑,无奈地苦笑。泷泽同学对我说了声「请小心」,不知为何,暖意一下子渗透到了我的心头。 *** 第二天放学后,于晴朗的蓝天下,操场旁边的预制板装配式房屋群——通称「部室长屋」的一角—— 「……嘛,发出声音的怪异有很多,但这种带有怨恨情绪的类型倒不常见。啊,幽灵、怨念之类的又是另一回事了。」 以堆满花盆和箱子的园艺部室和被异样火药味笼罩的「县立宇宙开发事业团本部」(火箭组装同好会)之间的小部室门为背景,经岛学姐向两位后辈说明了事情概要—— 「尽管据女子摔跤部部长说,这只是一种无害的怪异,但还是需要注意。」 「嗯,知道了。」 尽管小鼬在认真听,但我心里只有「还是那么滔滔不绝啊」——这样的感想。话说回来,因为有更加在意的事情,所以我没怎么集中精神听学姐说话。 所以,看着讲解告一段落,我轻轻地举起了手—— 「学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呀,没好好听别人说话的后辈?」 隔着眼镜的大眼睛瞪着我,但却被我无视了。我重新审视了自己的服装,耸了耸肩—— 「……为什么要我们穿体操服啊?」 「没办法,不锻炼肌肉的话,那家伙就不会出来。」 我刚打算反驳「没听过有这回事啊」,但学姐马上就接着往下说了—— 「昨天从狮子岩那里听到的——据说只有在部室锻炼肌肉时,那个『声音』才会出现。如果是在特定条件下发生的怪异,那我们也只能去配合还原发生条件了吧?基于上述理由,我才让你们穿着体操服集合。」 「啊,这么说来,阿尔玛似乎有讲过……」 「嗯,也就是说,在妖怪出现之前,要一直坚持下去……?」 老实说,我对自己的体力不太有自信。带着这样的想法去询问,学姐一脸惊讶地点了点头,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说什么呢?你不该高兴嘛,真是的!」 这样说着,学姐突然绕到小鼬身后,轻轻地把双手放在小小的肩膀上。 「看——穿短裤和纯白T恤的小鼬,平时可是见不到的。这个紧致的身体曲线!可恶,真羡慕!」 「诶?喂喂,御崎,别说奇怪的话了!那么按的话……」 小鼬突然脸红了起来,看到这一幕的我也无法平静。毕竟之前小鼬说着「让你久等了」登场的时候,我就如同往常一样,恍神了几十秒。如今,空缺的记忆以几马赫的速度复苏了,血液开始激烈地上涌。 「——太棒了!」 注意到的时候,嘴已经自然地动了。小鼬慌忙反驳说:「没、没那样的事!这……很平常啊!」但因为是不可动摇的事实,所以被否定也很为难。 优先考虑运动功能、设计简单的体操服,使穿者的体型体格充分地表现出来。也就是说,小鼬穿着体操服的时候,苗条而带有柔软感的身形,完美地展现在了我的眼前。能直接看到这样的景象,啊,我—— 「喂喂!清醒一点!」 「啊!」 听到学姐惊讶的叫声,陷入茫茫大海的意识突然觉醒了。唉,刚才又恍神了—— 「对不起!」我低头致歉。 「嗯嗯,我习惯了。」小鼬露出为难的笑容,转而躲到了经岛学姐的后面。看来她还是有点害羞。 「虽然出言煽动的我没什么资格说这话,但没想到你的意识竟然直接跳闸了。我是不太清楚啦……女孩子穿体操服,冲击力有那么强吗?」 庇护着蜷缩在背后的后辈,经岛学姐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默默地摇了摇头,然后解释道: 「我不知道对一般男人来说是怎样的。但我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仅仅是因为对方是小鼬;并不是只要穿着体操服谁都可以,真的,只有小鼬!」 听了我斩钉截铁的断言,小鼬红着脸,「啊……嗯」地回应着,微微移开了视线。 当我感动了一阵后,又补充道:「也可能是因为没怎么见过,所以这么穿的小鼬,对我来说特别有新鲜感。」 「……呵呵,那是对我的讽刺吗?」 「不是的。不过,学姐的样子确实看惯了。」 对瞪着我的学姐,我爽快地回了一句。毕竟这个人平常都穿着运动衫+T恤。 「不如说,学姐穿学生制服反而比较新鲜。」 小鼬也点了点头—— 「嗯嗯,御崎如果穿制服,会更可爱。」 「谢谢你,小鼬。但是因为宗教上的原因,我不能穿裙子,其实我是——」 「是骗人的。」 「很有趣,再多说一些…咦?御崎,怎么了?」 「——敬启,父亲大人。最近后辈的吐槽变得越来越快了。」 *** 「哇,都是肌肉锻炼的器械啊,不愧是运动社团。」 「东西还真多呢。本以为是贫穷的社团,没想到竟是资产阶级?」 「阿尔玛说,因为经常光顾的健身房最近更换了器械,所以从那里回收了不少东西。」 结束了部室前的体操服谈说议论,终于进入了事件现场的我们,好奇地环视着女子摔跤部的部室。房间面积和以前去过的新闻部一样是四叠半榻榻米,不过,从屋内尽是锻炼用的器械这一点来说,和新闻部完全不像。 「所以这些还挺新的……但是,经常去健身房的女高中生,到底是怎样的呢?哼哼。」 经岛学姐点点头,望着用于锻炼腹肌的不知是床还是长椅类的器械。在那个的旁边,整齐排列着跑步机、平衡球、哑铃台等。总之,先在这个房间里确认一下吧……我环视了周围的器械,那么,要用哪个呢…… 「嗯?怎么只有哑铃这么旧啊?」 其他的器械看起来都很漂亮,但唯独哑铃台的锈迹和污垢很显眼。我一边举起其中最轻的哑铃,一边纳闷,从旁边窥视的学姐「嗯」地点了点头。 「贴着学校的备品贴纸,看来以前就有这个了吧……」 「原来如此。」 我一边理解,一边轻轻地把哑铃放回台上。不,不是因为脏之类的理由,而是站在绘画者的立场,想要让过度使用的胳膊缓一缓。毕竟肌肉痛得连铅笔都拿不住了,绝望也该有限度吧,是吧? 「你在和谁说话呢?嘛,这样看着也没办法,稍微做下伸展运动再开始吧。」 嗯,也只能按照学姐说的去做了。虽说只是肌肉锻炼,但对于没有好好运动的我来说,放松一下身体是无可非议的。正因为如此,我想伸个懒腰,突然小鼬歪了歪头。 「呐,御崎,『伸展运动』好像是在上体育课之前经常做的……?」 「对。平时不运动的人,如果不好好放松肌肉的话会很危险的。」 「为什么只看着我说呢!而且……这句话对你自己也适用吧?」 「嗯……那么,真一?能帮我一下吗?」 「诶?好啊。」 虽然这样反射性地回答了,但所谓的「帮」是指什么呢?原本就不知道女子体育课的伸展运动在做什么——正这样想着,突然背上感受到了温暖的触感。 「哇!」 「哎呀!」 不由得叫了起来,从后面传来了简短可爱的声音。慌慌张张地打算回头,脖子上却接触到了蓬松的头发,而且双臂还缠上了纤细的胳膊。喂喂,这是闹什么?我一边强行控制着加速的心率,一边悄悄地把视线转向后面,(不知为什么小声地)向小鼬搭话: 「啊,那个……小鼬?」 「怎么了?」 穿着体操服的妖怪少女,与我背贴在一起,双臂缠绕着,眼睛瞟向了我这边——那无忧无虑的大眼睛,近距离注视的话究竟有几十倍的魅力呢?我一边在心底深深地感激,一边询问「这是…在做什么?」小鼬若无其事地回答了我—— 「什么呀?这是我在体育课上经常做的运动。你看,背对背,把对方抬起来……难道真一你不知道吗?」 「不,不,我知道——不过,男子体育课的伸展运动并不是这样的,而且……」 我一边笔直地向前看,一边吞吞吐吐地含糊其辞。在这样说话的时候,偶尔接触到的小小后背,以及紧紧交缠的胳膊,都能感受到带着体温的柔软触感。再加上,比我矮一点的小鼬的后发,一直挠着我的脖子……这种情况下,我的肌肉哪能放松啊! 「——啊,总觉得全身都僵硬了。」 「咦?」 小鼬终于注意到了我身体的异常,于是稍微回头看了一下。这么一动,头发就拂过了我的后颈……啊!现在不是对美丽感动的时候,努力维持住快要因害羞而飞走的意识,才是当务之急!背部的温度突然上升,交扣的手臂也突然僵硬了。 「那个……对不起,真一。」 背后传来细小的声音——虽然注意到我异常的原因是很好的,但被注意到之后就会莫名觉得不好意思。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也无法回头询问。啊,后背很暖和……不,说是燥热更贴切?手肘内侧也很热,而且很软……虽然姿势僵硬,但触感还是很柔软,哎呀…… 「啊,那个……我,你看,上体育课的话,都是这个,不知不觉,那个……对吧?」 「啊,是……什么?男生的话,伸展运动是广播体操,但是……」 一边控制着快要失控的大脑,一边想办法编织语言。背后传达的温度越是升高,身体就愈发僵硬。唉,已经没办法做什么伸展运动了。 「嗯嗯,完全不一样啊。」 「嗯,好像是的……」 然后,便是尴尬的沉默。虽然状况很不妙,但「还是别做了吧」这话可说不出口。总之,先把小鼬用背抬起来就好——啊,谢谢你,教一年级女子体育的三本松老师——自顾自在内心感慨的时候,时间已经悄然流逝了。打破这种无为的停滞的,是早早结束准备运动,灵巧地乘上了平衡球的经岛学姐。 「你们干啥呢?想在那里生根吗?还是说,想成为爱的纪念碑?」 「啊,不会的!」 「不会!」 条件反射般反驳的我们,以此为契机,同时放开了手臂,像被电了一样保持了距离。察觉到残留在后背的温暖,还是有些难为情。我慌忙回头一看,只见小鼬也一样,红着脸跟我对视了。 「真一,没时间了,我们开始吧!嗯,我要用这个……!」 大概是太害羞了,完全没有完成伸展运动的小鼬跳到了旁边的跑步机上,惊慌失措地打开了开关。 呜—— 伴随着平静的声音,黑色的皮带开始了转动。 「啊?哇,这是什么,好快啊——!」 皮带的转速确实很快,大概是一开始就设定成了高速档。如果是平时沉着的小鼬,即使是高速模式,也应付得来。但是,在如今平常心为零或负数甚至是虚数域的情况下,就完全不一样了。 小鼬一边「哇」地惊呼,一边拼命奔跑,但没多久脚就打滑了。皮带嗖嗖地高速旋转,将纤细的身体向后抛去。 「哎呀!」 「危险——哇哦!」 我忘记了身体的僵硬还没解除,奋力上前,想要托住她。脚踝就这么扭到了,于是—— 扑通一声,两人双双倒地……还好还好,我成了小鼬的护垫。 「啊!对不起,真一。但是,谢谢……!没事吧?」 「没关系,没关系。」 我一边感受着小鼬的体重,一边勉强支起身子,挠了挠头。在平衡球上灵巧地盘腿坐着的学姐,俯视着这滑稽的一幕,发出了大大的叹息: 「……你们两个,彼此之间是有磁力吸引吗?」 *** 「啊,又听到了……!」 在切换到初学者模式的室内跑步机上轻快地奔跑着,小鼬突然发出了小小的惊呼。与此同时,躺在巨大的橡皮球上默默看书的经岛学姐也抬起头来,环顾了一下四周,但不久就又把脸埋进了球里。 「哪里都没有任何征兆。唉,如果有想说的话,直接说出来不好吗!」 「嗯……确实是从房间的某个地方传来的……」 小鼬懊恼地喃喃自语。头上栗色的圆耳朵颤动着,探索着部室内的妖气,但似乎没什么收获。 「呐,御崎,这种『总觉得有声音』的感觉,莫非不是妖怪现象?」 「如果是说小豆研那样的声系妖怪现象……嗯,确实跟这里的『声音』有区别。」 面对小鼬的提问,学姐再次抬起头来——我觉得在平衡球上随意运动却不会掉下来是很了不起的。不过,从刚才开始,学姐也没有认真运动,只是在球上懒散而已。 「虽然是推测……但这里的『声音』作为现象系的怪异,其信息性未免也太强了。从刚才开始,我也听到了一点。那个爱发牢骚又带有怨恨的『声音』,恐怕源自某种有实体的东西,大概是想向我们传达什么吧?啊,说是『声音』也不太准确,那玩意会直接在脑海中回响,所以跟空气振动的物理学声音是两码事。」 「嗯……但是,『拥有实体』的又是什么呢?」 「那是之后要找出来的乐趣。在常见的模式中,大概是被掩埋的宝物、带着怨念的遗物之类吧?」 「呃,那我希望是宝物……」小鼬露出了苦笑。 终于习惯了跑步机,跃动的小鼬身上微微冒出了汗,白色的T恤就这样漂亮地贴在健康美丽的肌肤上,神情也不见一丝疲劳,这和某个文化社团的成员大不相同,无意中想到了这样的事…… 经岛学姐嘟囔着:「要这样继续下去吗……」然后回头看向我。 「话说回来,你这家伙,也加入我们的对话啊。」 「……办、不、到、啊。」 懒散地躺在腹肌锻炼的平台上,我总算挤出了那四个字。肺部经历「风吹雨打」之后会激烈地寻求氧气,全身已被疲劳占据;背上渗出的汗黏糊糊的很恶心,但我现在也没有起身擦拭的余力。啊,就如同一滩烂泥一样……我想变成泥,就这么瘫着吧,泥…… 「真是的,身体素质未免也太差了,好好锻炼吧!」 趴在平衡球上的学姐投来了惊讶的视线,但是口渴的喉咙却无法反驳。我只得转动脖子,把仇恨的眼神投向从刚才开始就没有运动的运动衫眼镜。 「小白,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摇摇头。 「那就说『只是锻炼不足而已』之类的话吧。」 「……办、不、到、啊。」 因为懒得考虑反驳,所以重复了完全相同的台词。现在的我,可以说是平时不好好运动的文化社团成员进行腹肌训练一小时后的绝佳样本。刚才学姐对我说:「累了的话可以换成背部哦。」那又能解决什么呢? 「呐,真一?别勉强,休息一下吧……?」 也许是太难看了吧,小鼬温柔地跟我打招呼。那种关怀的温暖和我自己的无能都深深地印在了心里,啊,有点想哭。在这里说「哈哈哈,没关系」的话或许会显得很可靠吧?但我已经没有这么做的余力了。谢谢你,小鼬,在心中感谢的同时,我拖着沉重的身体站了起来。 「对不起,我稍微退赛一下。」 对着在跑步机上持续进行着有节奏锻炼的体操服少女说了这么一句后,无视学姐讶异的视线,我离开了女子摔跤部的部室。 总之再不喝点什么,感觉会死。 *** 「啊啊,又活过来了…!」 我拿着刚喝完的碳酸饮料空罐,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从部室长屋走出去后,马上就看到了停车场旁边的旧长椅。疲惫的后背靠在开裂的长椅靠背上,冰凉的触感恰到好处地让人感到舒服。虽然对还在一边持续肌肉锻炼一边等待妖怪显现的小鼬很抱歉,不过,我还是再稍微休息一下吧…… 「现在回去也不行啊……」 不知道是在对谁说,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仰望天空,可以看到悠闲漂浮的云朵被快要落下的夕阳照耀着。嗯,今天也是好天气。 自然地这样想之后,我突然苦笑了。前几天,穗村对我说:「你最近很在意天气啊。」。 「——果然是受他的影响吧。」 「因为是这么美好的一天」、「因为今天的天空很美」——一边说着老套的台词一边仰望天空,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与众不同的朋友的面容。虽然彼此并没有太多的接触——几乎所有的对话都是「偶遇」或者「日常寒暄」,但我们毕竟是同期入部——经过近一年的交往,我似乎在潜移默化中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那么,在我悠闲的时候,小鼬她们又是如何呢……嗯,如果顺利的话,妖怪或许已经出来了,希望能顺手解决掉……」 一边没志气地祈祷着,一边瘫在长椅上。空罐子得找个地方扔掉,自动贩卖机旁边应该有垃圾箱吧?想着那样的事,我把目光转向了停车场的自动贩卖机,结果看到穿着运动服的六七个学生正有说有笑地缓缓走来。 从拿着被土弄脏的花盆、小铲子、盛有装土杯子的托盘来看,好像是园艺部的各位。这么说来,园艺部的部室是在女子摔跤部的旁边吧?现在是要回部室了吗? ——所以我在悠闲地做什么呢?现在不是观察的时候,也该回去了。 在内心说服自己,我终于从长椅上起身了。用略微消除了点疲劳的双脚,走向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垃圾箱。和园艺部的各位无言地擦肩而过时,我带着「你们好」的礼节性微笑低头致意,然后把空罐子扔进了垃圾箱…… 「嗯?」 有种小小的不协调感,在心头突然浮现出来。 「……刚才某人有些面熟?」 园艺部里应该没有熟人,却有这样的感觉。 因此,我回头一看,只见园艺部员中也有一人做出了相同的举动——那是一位双手抱着盛有黑色育苗营养杯的塑料托盘、穿着运动服的女生。有分量的柔软三股辫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过,因为长刘海几乎挡住了双眼,所以素颜看不太清楚。她也停步回头,好像是和我有同样的不协调感,但到底是谁呢……?上个月的记忆突然在脑海中闪回—— 「啊!是吗,多多罗木的那个念力者!」 「啊,你果然…!是和鼬在一起的素描本!」 同时响起了惊愕的声音——因为运动服和三股辫,导致给人的印象发生了变化,所以没有立刻认出来。不过现在仔细看的话,果然没错——是在袋担ぎ事件中把我固定在空中的那个人!另一方面,对方好像也注意到了我的身份,战战兢兢地摆出了戒备姿势。隐藏在刘海下面的眼睛,直直地朝着我,难道是打算在这里使用那个念力吗?! 「嗯?怎么了,多多罗木,是你认识的人吗?」 「什么是『念动力』啊?还有,他哪里是『素描本』?明明是人啊,人。」 停步旁观的其他园艺部员们,带着疑惑的表情七嘴八舌了起来。多多罗木妹妹像触电一样颤了一下,看向同伴,然后害羞地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对不起让各位久等了,我们走吧。」 「不,那个……可以吗?他好像有话要对你说。」 「没关系,部长,那个人真的无所谓!」 多多罗木妹妹拼命恳求那个似乎是园艺部长的女学生。总之,我注意到她好像不想在这个场合发挥猫妖的力量,所以姑且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嗯嗯,如果你不想出手的话,我当然也不会出手——况且我本身也没什么超能力。哎呀,得救了。 ——在安心的同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迅速环顾四周,没发现那个一脸苦大仇深的剑道男和饶舌乌鸦的身影。 「好!」——我一边确认,一边不由得发出了声音。 「啊,多多罗木同学!请等一下!」 正准备离去的纤细后背突然僵硬了,多多罗木妹妹慢慢回过头来。我尽量以平静的语调继续往下说—— 「对不起,我想问你一些事……可以吗?」 *** 「那、那么,想问什么?」 坐在长椅边上的多多罗木妹妹,把盛有育苗营养杯的托盘放在了旁边,用充满不信任感的声音如此询问。 把托盘放在那里,也就是说……不想让我靠近就座啊。于是我老实地坐在了长椅的另一端,不由得嘀咕道: 「你明显比我强,所以用不着警戒到那种程度。」 「不行!」 突然传来紧张的声音。啊,看来刚刚不小心漏出的心声已经传到对面的耳朵里了。我连忙道歉: 「对不起,不自觉就说出口了。」 深吸一口气,我继续说道: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我是美术部的白冢真一。我不太擅长这样的对话……总之,姑且问一下……可以吗?」 先把话断开等待回答,但是对面没有反应。 不过,这样就足够了。至少比唐突地打过来,或者是用喧闹的东扯西拉把对话搞砸要好几十倍。 当然,这个人愿意沉默地留下来听我说,并不是因为同情我,也不是想和解—— 可以想象,这只是因为她不擅长拒绝别人的请求。然后,把这样的人——啊,不,是猫妖吗——抓住强行追问,我觉得很抱歉。但是,也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于是我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用比刚才稍微大一点的声音清楚地说道: 「那个,多多罗木同学,为什么要妨碍我们呢?」 ——依然没有回答。只听到了一些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大概是因为她紧握着运动服下摆的缘故吧。打算一直沉默下去吗?嗯,果然是这样的反应啊,姑且在预想范围内,所以我这边还得加把劲…… 『无法顺利沟通,对方不愿敞开心扉——这时应该做的只有一件事:尽可能自己一个人喋喋不休。这可是斯滕大师的教导。如果对方因不能忍耐而插嘴,或许就会在不经意间吐露其真意。』 想起了某一天从经岛学姐那里听到的话,我尽量平静地开口了: 「你知道吗?你们想要保护的妖怪,都是很危险的家伙。如果放任不管的话,确实会有人受害。说起来,我们——啊,『我们』是指我、小鼬、犬神使泷泽同学之类的人——只会退治那些对人有害的妖怪。」 结束这段话之后,我停顿了一下,但对面还是没有回应。好吧,我们继续。 「如果不是什么危险的妖怪,我们基本上都是放任不管的……嘛,也有无法处理的。比如只出现一瞬间的『袖引き小僧』之类……偏题了吗?嗯,所以呢,你们为什么要处处妨碍我们?说实话,完全搞不明白啊,真的很令人困扰……把大蛤蟆叫醒后马上跑路什么的。」 嗯,继续沉默,但我不介意。 「是不是觉得被消灭的妖怪很可怜?你们一直在保护妖怪呢……毕竟,你们自己也是妖怪。」 「是人。」 「同情之类的理由——咦?你刚才说了什么?」 ——这是…有反应了?慢了半拍的我发出了有点慌乱的声音。 坐在长椅边上,多多罗木妹妹平静地、用清晰的声音重复着—— 「我说我是人…嗯,我……我们不是妖怪!」 「啊,是吗?对不起!但是,多多罗木同学…你的那个念力是怎么回事?还有你哥哥的……」 「——我们体内确实流着猫妖之血。」 「猫妖的……血?啊,因为有它,所以才能使用那种力量……」 「是、是啊,尽管如此……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人类啊!」 有如溃堤般激烈的语气,打断了我想说的话。这反差让人觉得刚才的沉默都是骗人的。正当我被这种气势压倒而语塞的时候,多多罗木妹妹突然降低了声音的音调,重新回到之前那种胆怯的、战战兢兢的状态—— 「那个……白冢同学?您知道本町的『猫屋敷』传说吗?」 「咦?嗯,名字什么的……好像听说过。」 我虽然是在本地出生长大的,但并不太了解这里的乡土传说,所以只能依靠模糊的记忆,不安地回答: 「是说猫会变成人形的故事吗?」 身穿运动服的三股辫少女露出了微笑,轻声说道: 「嗯,因为是妖怪猫呢。」 「啊,这样啊…对不起。」 我一边隐藏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一边低下了头。用眼角余光瞟向夕阳照耀下的那张笑脸——在这种时候想着无关的事是不谨慎的——但是,这个人的微笑确实让我感觉很新鲜,而且很漂亮。 「这是关于我家的故事……简单地总结一下:以前有个很疼爱猫的武士,他养的猫变成了女人,和武士结合在一起。」 「啊,真是个美好的故事啊。」我坦率地说出了感想。 本以为妖怪猫屋敷是个更加凄惨、更加错综复杂的故事呢……这话可不好说出口,毕竟好不容易搭上话了,我不能在这里惹对方生气。但是,一边说着「果然幸福的结局很好啊」等着继续的时候,多多罗木突然悲伤地摇了摇头。 「不,这不是个好故事……不久真相就暴露了,被官员和镇上的人们追杀的猫妖,留下刚出生的孩子就消失了……」 「诶?啊、是啊,那个……对不起。」 「——话说回来,如果是Bad End的话,我希望你一开始就提醒一下。」补上了这样的话,多多罗木听了之后慌忙低下头,嗫嚅道: 「那样的……我没注意到,抱歉。」 嗯,不用那么战战兢兢的,至少在愿意跟我沟通这一点上,比你哥哥要强不少,再自信一点就好了。当然,这感想可不能说出来。 「当然,我也不知道这个传说到底有几分真实。」 多多罗木的语调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被刘海遮住的眼睛望向黄昏时分空无一人的场地。 园艺部的少女继续编织语言—— 「也可能是因为多多罗木家的祖先本身就有着特殊的体质,基于这一点而创造了那个故事……但是,我们家族继承了那种不可思议的血脉,而且拥有特殊力量的孩子至今也会出生,这是事实。虽然表现的能力和体质因人而异,但都与猫妖有所关联。哥哥拥有的,是那种极端的运动能力,然后我则是——」 「念动力?」 多多罗木微笑着,无言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看向我—— 「……您了解我们的情况了吗?」 「啊,嗯,是的……总之,万分感谢你的说明!」 被她礼貌的言辞所吸引,我不由得脱口说出了半吊子的敬语。听到这句话的多多罗木,嘴角隐隐露出了微笑。 嗯,果然很漂亮啊,这个人。 穿旧了的运动服和被土弄脏了的劳动手套,与从动作和说话的各个角落都散发出的高雅气息形成了反差,这是很有魅力的。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如果用淡淡的笔触勾画出她现在的样子,会是一幅非常棒的画——啊,看入迷了。 多多罗木突然「啊」地捂住了嘴,是觉得我发愣的样子很奇怪吗…这一脸不安的表情。 「啊,又回到原来的样子了…真可惜了一张漂亮的脸。」 「诶?漂亮的脸?就是那种……嘛,别逗我了!」 「不,我怎么会在这方面说谎呢,刚才的笑容真的很漂亮!」 ——因为白冢真一是个无法对自己的眼睛和内心说谎的男人,怀着这样的心情明说了。 「算、算了,比起那样的事——」 多多罗木似乎有些错愕,不过迅速转换了情绪,用沉重的语调继续说道: 「刚才无意间把我家的情况告诉您了。」 「啊?嗯,确实听说了。」我点了点头。 多多罗木悲伤地耷拉下脑袋,沉重地嘟囔着「是吧?」——就因为说漏嘴而一副面临世界末日的模样,这反应莫名激起了我的不安。 「那个……虽然是我自己说出口的,但我还是有个不情之请……白冢同学,您刚才听到的话,能请您把它收在自己一个人的心底吗?」 「是吗?嗯,也就是说……」 因为措辞复杂,所以不太明白意思。总之,是要我做什么?正当我低头绞尽脑汁时,大概是以为我还在犹豫吧,多多罗木又重复念叨着「拜托了」。 「那、那个……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话,请允许我喵喵…!」 「喵?」 听到奇怪的发音,我抬起头来。只见戴着劳动手套双手合十恳求的多多罗木,已经凑到了我的眼前。 「哇,什么时候到这么近的地方!不、不要用那种走投无路的表情慢慢靠近我!什么都不用做!真的!」 我慌慌张张地挥了挥手,继承了猫妖血脉的园艺部员总算冷静了下来—— 「是啊……对不起喵!」看来这个人着急的话,言语间的发音也会变得像猫一样。 「不过像我这样的,也没有什么能做的喵……毕竟只是个无能的女人啊。」 「啊?不不不,虽然话题的方向性还不太明白……不过,没那回事!我觉得多多罗木同学只要更自信一些就好了,如果不那么消极的话就很可爱了!」 「请不要这么说,那样的喵……!反正我和哥哥不一样,他能很好地控制多多罗木一族的力量,而我……只是个惹人嫌、没用的女人……」 「不,我觉得你已经很厉害了!所以自信——那话是怎么说来着?」 我一边拼命地安慰着逐渐消沉的多多罗木,一边整理思绪。嗯,这个人的要求是什么呢? 「……多多罗木一族的故事和妖怪猫的血统都不要跟别人说,是吧?」 询问确认后,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消沉的园艺部员无言地点了点头。 「什么呀?如果是这事的话,你不提醒我也知道,不会说出去的。」我点了点头。 一听到这话,正在沮丧中的半妖少女突然抬起头来,一脸目瞪口呆的表情。 「咦?这么干脆……?那个……代价是什么?」 「代价?不,所以说,我什么都不需要…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我慌乱地挥了挥手。看到这一幕的多多罗木,总算明白了我没有说谎,低头道了声「谢谢」。园艺部员把手放在即使隔着运动服也意外丰满的胸部上,松了一口气。 「啊……真是太好了……」 「嗯,请放心。不过,你为什么那么担心呢?」 刚刚长舒了一口气、重新露出笑容的多多罗木,在听到我的询问后又以略显寂寞的口吻说道: 「多多罗木家的血脉是跟妖怪混在一起的,这一点千万要隐藏起来。我和哥哥从小就被这么教导。听说在猫妖之血浓厚的祖先中,也有被视作人外而受到无端迫害的人,而且……」 「啊,对不起,我知道了。」 打断了多多罗木的讲述,我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的理由,那么狼狈的反应也是自然的。我又想起了八云的事……真的,正因为如此,人类才是—— 「……作为人类,我很抱歉。」 「啊,不用说到这个份上……是我这边让您费心了,对不起。」 在有些沉重的气氛中,我们同时道歉。 嗯,现在只要听她说就好了——这样的想法突然浮现在了脑海中,多了解多多罗木兄妹的情况,如果这能成为和解契机的话—— 「等一下!」 「喵?」 运动服少女被我唐突的叫声吓得抖了一下。我一边在内心道歉「一惊一乍真是不好意思」,一边把身体整个转向多多罗木。 「嗯,关于多多罗木一族的秘密,很感谢你能告诉我,但……」 「啊,那样的……」 「不,我这边想问的,其实是你们守护危险妖怪的理由——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 以几乎要从长椅上跳起来的气势,我再次说出了最初的问题。 是的,从中途开始就被多多罗木的独白剧场喧宾夺主了,害我差点忘掉了本来的目的。如果这个问题不问明白的话,就没有和解的可能。所以我直直地盯着编辫的园艺部员追问,然而她只是挤出了一句「抱歉」。 「这意思是……不能说?还是说,今后会继续?」 这么一问,多多罗木默默地点了点头。虽然是预想之内的答案,但刚以为关系缓和了的时候就来这么一出,说实话我还挺受打击的……带着猫妖血脉的少女很抱歉地凝视着肩膀无力的我,说道: 「嗯,真的……对不起。我也想告诉你那个理由……但是,哥哥交代过『即使说了也没用,不要对任何人说。』」 「啊,是那个哥哥吗?」 我回想起袋担ぎ之战时的对话,这对兄妹的上下关系好像很明确。老实说,我认为哥哥没有比妹妹更伟大的道理,规定妹妹的行动准则也很荒唐。但是,即使现在对多多罗木妹妹说了这些,也只会让她感到为难,对事情的进展无益。 「谢谢,刚才能跟我说那么多事,已经足够了。」 「对不起,如果对你说的话暴露了,贝里也会骂我的。」 「真是够呛啊……贝里是谁?那只乌鸦么?」 跟「浆果(berry)」一点也不搭啊。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问,园艺部员非常爽快地点头了。 「嗯,名字的由来是黑莓(ブラックベリー:black berry)。你看,它也是黑色的。」 「……啊,莫非是多多罗木同学你给它起的名字?」 「哎呀,你怎么知道的?」 有些惊讶的多多罗木,以手遮嘴的动作很优雅……但是,你现在戴着被土弄脏的劳动手套,还是不要随便碰脸比较好。我只回答了「毕竟是园艺部的嘛——」然后稍稍举起了一只手,提问道: 「那只乌鸦是什么?世世代代侍奉多多罗木家的使魔吗?」 「啊,不……它是去年秋天出现的,然后就和哥哥一起行动了。据说是出现在有骚动的地方的自由妖怪,详细情况是……」 不请自来的吗?但是,大部分的妖怪都是自由的吧?专属契约妖怪…我只知道泷泽同学的莱卡、稻叶老师的管狐以及奈良山的松明丸。这些与其说是单品妖怪,还不如说是妖术的延伸。 「贝里很聒噪,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但因为知道很多妖怪的事情,所以好像比较讨哥哥的喜欢,不像我总是被骂。」 「啊,原来如此……就像我们这边的经岛学姐一样呢。」 「……是那个看上去有些发育不良的人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心情放松了,多多罗木无意间说出了对学姐很失礼的话。 「对了对了——不,没什么!就当我没说!」 我慌慌张张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扑哧扑哧地挥舞着双手。文雅的园艺部员盯着我,稍微有点「明白了」,露出了确信的笑容。 「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长的话。我差不多该回部室了。」 多多罗木端着盛有育苗营养杯的托盘站了起来。我轻轻地低下头说:「我才要谢谢你——」 「——不过,多多罗木同学原来是园艺部的啊,我还以为是茶道、花道之类的……跟给人的印象有点反差呢。」 听到这话,刚迈出几步的园艺部员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说得很清楚—— 「我喜欢摆弄土。」 那张脸上浮现的无疑是今天最灿烂的笑容。沐浴在即将沉没的三月夕阳下,刚才那种爽快的态度明亮得让人觉得是在做梦。回过神来,编着三股辫的少女依然在眼前悠然自得地微笑着。 是吗,能坦率说出自己喜好的人,看起来是这么有魅力吗……在失去了语言的我的眼前(后悔没带上笔和素描本),身穿运动服的园艺部员,小声苦笑道—— 「经常有人说我不适合。到初中为止,我还在跳日式舞蹈。哥哥和父母都说升上高中也要继续。」 「啊,不愧是世家……但为什么最终加入了园艺部?」 与我想的路线相当不同,所以问了一下。多多罗木露出了坚定的笑容,然后斩钉截铁地说: 「因为日舞同好会不存在了。」 「不存在了?啊,难道是今年春天的社团大刷新……!」 当时我因为美术部的新学年重组材料而忙得不可开交,所以不知道详细情况。不过,部员过度短缺的社团(很多都是传统艺能系)大多在那段时间倒闭了。不用说,这是因为江户桥会长建立的规则——「四个成员可以成立社团,但是三个成员以下的社团会被强制废部」。 如果是这样的话,多多罗木对现在的学生会也会怀有怨恨吧?抱着这样的想法试着追问了一下,原日舞同好会的大小姐居然摇了摇头—— 「没那回事。倒不如说,我很感谢现在的学生会长。如今我能这样做自己喜欢的事,而且,那个……他很帅……所以……」 「咦,是说江户桥学长很帅吗?」 「是的!那个知性的举止……啊,这话也不能让哥哥和贝里知道。」 「嗯嗯,我当然不会告诉任何人。」 神妙地伸出食指放在嘴边,园艺部少女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离去。 「——啊,对了!最后还有一个问题!那个育苗营养杯里种的是什么花?」 一边目送着运动服的背影,我一边发问。 「是南瓜啦。不能吃的东西,即使种了也没什么用啊。」 ——又留下了意想不到的回答啊。 *** 「……那么,我也该回去了。」 多多罗木的背影从视线中消失后,我一边挠着头一边嘟囔着。虽然不自觉地就目送了她,但现在我也必须离开了。虽然有点晚了,但是……女子摔跤部室的怪异顺利出现了吗?如果可能的话,希望小鼬她们已经把妖怪解决了。 ——就在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从长椅上起身的时候。 「猫娘养的南瓜,这才是真正的『猫南瓜』呢。」 说着莫名其妙的话,长椅下爬出了一个身材矮小的人影。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什、什么呀,新来的妖怪吗!」 在不由得摆好警戒姿势的我面前,神秘的人影突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披在肩上的运动衫、分成两束的长发、反射着夕阳的大眼镜片以及无畏的微笑——毫无疑问是经岛学姐。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的?为什么总是不能正常地登场呢?还有,刚才那句话——『这才是真正的』之后接的又是个啥,没搞错吧?」 松了一口气的我,以吃惊的视线盯着学姐。学姐念叨着「问题真多啊」耸了耸肩—— 「第一、就在刚才;但是,在那之前已经躲在自动贩卖机后面偷听了。第二、因为我就是这样的性格。第三、《猫南瓜》是一篇读后令人感觉不太好的昔话的题目。以上,回答结束。」 学姐点了点头,突然把视线转向了我。 「哎呀,更令人吃惊的难道不是你这边吗?把退治妖怪推给我们的同时——啊,女子摔跤部室的妖怪已经解决了,请放心——你居然在追求敌对势力的女人,到底在想什么呢!那个刘海女有那么好吗,你就不怕小鼬生气?」 「咦?小鼬也来了吗?」 向学姐指示的方向慌忙回头一看——在自行车小屋旁边,一脸尴尬的小鼬说了句「对不起」。我苦笑着回应道「没事」。看来她也偷听了不少我和多多罗木的对话内容啊。 「完全没注意到……你们两个人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从那个园艺部小姑娘不小心把秘密说漏嘴开始。」 经岛学姐直截了当地回答了,然后小鼬不好意思地「嗯」地点了点头。哎呀,那不是从头到尾几乎都被听到了嘛——对不起,多多罗木同学,没能保守你的秘密。但这并不是我说出去的,而且这两人也没有宣扬别人秘密的兴趣,所以请原谅。 「但是,刚才为什么不出来呢?我们交谈的内容和小鼬也有关系,如果学姐能稍微解说一下的话,对方就更容易理解了。」 「真是个不懂女人心的家伙啊。」 听了我坦率的想法后,学姐轻轻地摇了摇食指。 「在那位能用眼睛定住一个人的猫娘面前,你既傻又无力又无害;而且正因为是一对一的状况,她才会变得那么饶舌。如果有被她哥讨厌的我和具有强力攻击招数的小鼬在场,又会变成怎样呢?应该会畏畏缩缩不能好好说话或者光速逃跑吧。」 「……原来如此。」 「既傻又无力又无害」说得也太过了,不过当时的情况确实也跟学姐说的大差不差。我又回想起那个战战兢兢的态度,不由得深深地嘀咕道: 「没想到你思考了那么多啊,学姐。」 「总觉得这话意外的失礼啊喂,不过,提议要躲起来的是小鼬。」 「啊,是这样啊——谢谢你这么体谅,小鼬。」 我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但不知为什么没有得到回应。 正想着这是怎么了,我转头看去,只见穿着体操服的妖怪少女低垂着视线,吐出了小小的叹息——「果然,妖怪还是……」好像是在这样自言自语。 「……你在说什么?小鼬?」 嗯,从刚才开始样子就很奇怪啊……于是我扭了扭脖子,大喊了声「喂」,苗条的身躯终于有了反应。 「啊?嗯,嗯……怎么了,真一?」 「不、不用那么吃惊。话说,你刚才是怎么了……啊,难道是女子摔跤部的部室发生了什么事吗?」 莫非解决妖怪时出了什么意外?是会成为心理创伤的事件吗? 正当我感到不安的时候,小鼬露出了为难的笑容。 「不,没什么,那边已经顺利解决了。」 虽然很感谢你这么说,但声音依然没有张力,所以更让人担心了。过于明显的强颜欢笑反而会起反效果。 「听了猫娘的自述之后就成这样了……真是的,究竟怎么了,小鼬?」 经岛学姐把担心的视线转向了小鼬,看来她也很在意吧。 嗯,听了多多罗木的自述之后……是吗?因为小鼬是个温柔的人,所以对那个故事中猫妖的境遇很同情……大概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什么都做不了,既然本人说「没什么」,那还是不要追究比较好吧。所以我强忍着不安,改变了话题—— 「女子摔跤部的怪声,是怎么解决的?」 「啊,那个啊……总觉得,根本就轮不到我们出场,不是吗?」 「但是,你看,能解决真是太好了,对吧?」 呀嘞呀嘞,经岛学姐耸了耸肩,小鼬也随之露出一脸无奈的微笑。女子摔跤部的部室到底发生了什么啊,我只能疑惑地歪着头。 *** 「咦?旧哑铃?」 「嗯,因为进了很多新的训练器械,它觉得自己被使用的次数减少了,所以就开始抱怨了。」 ——几天后,放学后的美术室,我向忙于保养爱用油彩套装的奈良山说明了事件的梗概。 因为泷泽同学的前辈从下个月开始一个人生活,女性阵营(经岛学姐和小鼬)都陪着她去挑选礼物了,所以今天的美术室很少见的只有男人。 「旧的道具偶尔会产生意志,如果能被加以重视地使用,那就更好了。」 天狗一边用小刀削着粘在调色板上的颜料,一边静静地说着。面对桌上大大展开的九尾狐绘画,我点了点头。 「经岛学姐也说过那样的话啊……是叫『付丧神』吗?」 「嗯,虽然名字叫神,但却是很朴素的妖怪。我也见过好几次。」 奈良山一边说着「好怀念啊」,一边把一只手放在调色板上——从手掌产生的风把削下的颜料吹得飞舞了起来,然后正好落进了美术室角落的垃圾桶里。很佩服奈良山能使用这种方便的术,我点了点头,挺直了脊梁。看来工具的保养好像告一段落了。 「那么白冢?那个哑铃,结果怎么样了?」 「结果嘛……比其他部员早一步结束跑步训练回来的狮子岩同学,听说情况后好像勃然大怒了。」 据学姐和小鼬苦笑着描述的情景,那可是怒气冲天的模样啊……气势汹汹的狮子岩如此训斥了哑铃: 『你想要我们多用哑铃吗?别说傻话了,肌肉锻炼最重要的是整体的平衡!你也是训练用的道具,居然连这点都不懂!』 嗯,被狮子岩怒斥一通后,退缩的哑铃完全沉默了。就这样解决了「回响在女子摔跤部室里的怨恨之声」事件,可喜可贺。 「咦?那真是太好了。」 「诶?那么爽快地就接受了吗?呃,我也觉得勉强让它闭嘴就好了……」 经岛学姐当时也说了『本人都接受了,这样就好了!雨降って地固まる!(日本谚语:下过雨后地面就会更加牢固;喻指经历风雨才能使人成长。)』但对方毕竟是妖怪,以后会不会发生作祟呢?听我这么一问,奈良山手里拿着从口袋里取出的巧克力,微笑着说:「不会。」 「——如果付丧神有这样的力量的话,从一开始就直接作祟了。道具妖怪基本上脾气都很小,而且就这次的情况来看,女子摔跤部部长说的话更占理吧?正确性很强哦。」 奈良山一边飘飘然地说着,一边把小方块巧克力送到嘴里。我在心中嘀咕着「可能确实是这样」,然后顺便问了句: 「奈良山,看你吃点心还真是少见啊?」 「毕竟收到了这个……只不过有些不合时。」 奈良山耸耸肩,拿出了一个精心包装的小盒子。收到的巧克力是哪里的土产吗?说它不合时又是指什么呢?妖怪之间的风俗?莫非是互送点心,就像万圣节一样? ——晚上好,不给我点心我就捣蛋。 我试着想象穿着德古拉风格斗篷站在门口的奈良山的样子,然后摇了摇头——算了,大概不会有这种场景,所以想不出。奈良山的交友关系至今仍是个谜,但各自都有各自的情况,无论是人还是妖怪。那么,现在我应该做的是——完成眼前的画。 我鼓起干劲,默念着一定要在三月之内完工,于是拿起了画笔。 ──────────────────────── 第五章 想继续传达的思念——或者说,蚊帐吊狸的故事 ——被耽误太多时间了。 推开挂着「OPEN」牌匾的木纹门,门上挂着的铃铛发出了轻快的声音。我紧张地走进店内,正在柜台里擦着杯子的白发老板用干涩的声音跟我打招呼: 「欢迎光临。」 「啊,谢谢。」 适当地点头致意后,我环视了下灯光照射的空间。从约定见面的时间开始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分钟,在不那么拥挤的店内却找不到熟悉的面孔。她是个认真的人,几乎肯定会按时来的……难道是生气地回去了吗?正当我感到泄气的时候,传来了耳熟的声音—— 「这边这边。」 「嗯?」 循着那个声音回头看去,在最里面的两人座位上,一位熟悉的女生把杯子微微举起。 咦,刚才那边应该也确认过了,怎么没注意到呢?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快步靠近那个座位。大概20分钟前就在那里坐着的少女,从两耳摘下耳机,叹了一口气。看来她之前等着的时候,是在听手机里的音乐。 「……你搞什么鬼?刚才明明一瞬间对上了眼,却无视了。」 「啊,是吗?对不起,可能是因为着急才没注意到的。」 一边这样辩解一边坐在空座位上放下包,我深深地低头致歉。 「不好意思来晚了,泷泽同学。」 「确实很晚。明明是你约的咱,结果自己却迟到,到底干什么去了?」 这样说着,短发的犬神使摇了摇头,胸前的犬神吊坠也一并晃动起来。不过看她的表情好像也没那么生气,我放心了。 松了一口气之后,我继续道歉—— 「对不起……哎呀,社团活动结束后,正打算离开学校,结果被走廊里突然出现的『涂壁』挡住了去路。」 「那算什么借口,莫非……真的出现了?」 「我才不会撒这种谎呢!那是一道无形的透明墙壁,怎么也过不去。我和小鼬两人烦恼了很久,结果还是给先回去的经岛学姐打电话请教了击退方法,然后才得以离开学校。」 顺便说一下,遇到「涂壁」的时候,可以用深呼吸之类的方式让心情平静下来,等待它自己消失;也可以找一根棍子向距离地面三十厘米高的涂壁墙根扫过去。就这次的情况而言,我们深呼吸冷静下来后,涂壁就自己消失了。 「听说遇到堵塞道路或使人迷路的怪异,只要冷静下来就会有办法的。」 正当我现学现卖时,突然听见有人说「好久不见啊,男友君。」 被声音吸引抬头看去,就这么跟系着围裙、用印花大手帕束起茶色头发的店员姐姐对视了。当我打招呼说「你好」的时候,店员姐姐把凉水放在了我面前,然后竖起大拇指,俯视着泷泽同学。 「昨天是女孩子,今天又带男孩子来吗?哎呀,真行啊,赫音酱!」 「咱的守备范围没那么广。另外,这家伙不是男朋友。」 「嗯,我比较喜欢上次来的那孩子,毕竟很可爱呢。啊,你要点什么?」 无视泷泽同学的话,店员姐姐一边笑着,一边给了我菜单。 「谢谢」,我粗略地看了一下,马上抬起头来。 「请给我奶油苏打。」 「好的,明白了。请稍等。」 熟练地把订单写在小本本上,店员姐姐转身走向了柜台。目送她的泷泽同学吐出了疲惫的叹息:「真是服了那个人了……」然后突然把认真的视线转向了我。 「——那么,白冢。你找咱是要商量什么?」 ***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因为白冢你的缘故,伊达同学一直以来相当困扰,到了最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她毕竟是个温柔的人,所以也不好意思说出口。而终于注意到这一点的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嗯。所以,我想向聪明的泷泽同学求助……不不不,等一下!还没有确定那就是事实!只不过是我基于现阶段状况的推测!」 对着用平静口吻总结内容的犬神使,我慌忙反驳。 泷泽同学用手示意我「冷静点」,然后摇了摇头。 「既然你说能从现阶段的情况来推测,想必也有些事实证据吧?」 「……这个嘛,是这样的。最近——嗯,是从女子摔跤部的付丧神骚动事件解决后开始的,总觉得小鼬对我的态度很冷淡,好像在刻意避开我……」 我一边不体面地含糊其辞,一边拿起玻璃杯,啜了一口变薄了的奶油苏打。 泷泽同学说着「真拿你没办法」,叹了一口气—— 「嗯,白冢,你的一些行为,尽管在你自己看来是很正常的,但对其他人而言,就不是那回事了。」 「咦?是吗?不,虽然我多少有点自觉,但……我真的有那么过分……?」 虽然习惯了被当成怪人,但是遭遇当面宣告「你很奇怪」果然还是挺受打击的。 听了我忐忑不安的询问,对面座位那位身材娇小的同学,以充满压迫感的眼神瞪了过来。 「那咱问你,白冢。自从你遇见伊达同学之后,有过几次恍神了?」 「嗯,最少一天一次。我记得完全昏厥的情况有十一次。」 「……原来如此。那么,在人前大声赞美伊达同学,手舞足蹈的情况又有几次?」 「我赞美的时候可没有手舞足蹈!嗯,大概一周一次吧……」 「足够多了!那么,想把伊达同学画在画上的心情有没有变得无法抑制呢?」 「如果是问那种冲动的话,至少一个月会来三次。但是,我已经掌握住抑制的方法了,所以请放心吧!一旦有了冲动,我就会把周围的东西顺势描绘出来,让绘画欲发泄在别的方向!」 「就算你一脸自豪地说这些,咱也很为难……怎么说呢,这种应对方法也很奇怪。」 犬神使惊讶地耸了耸肩,垂在她胸前的金属圆筒中,传来了不耐烦的狗吠声。 「啊?啊,是啊,莱卡。嗯,如果是咱的话,忍受三天就是极限了。」 「呜,汪!」 泷泽同学坦率说出的感想,以及似乎在附和「是吧是吧」的莱卡的声音,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里。我不由得低下了视线,啊,是吗,果然是这样啊…… 俯视着吊坠的犬神使突然抬起头来,说: 「啊,对不起!不由得和莱卡聊了起来。嗯,总之,白冢的烦恼,咱大致明白了。」 微微地点了点头,泷泽同学直视着我,略显抱歉地直言道: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咱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咱不是伊达同学,对不起。不过,白冢你未免往不好的方向想得有些过头了?」 「……汪。」 「诶,怎么了,莱卡?——『这是半年前就该烦恼的事情,居然现在才注意到』?别那么说,毕竟是白冢,只要能注意到这一点,就已经是很好的进步了。」 竖起食指,让爱犬沉默的犬神使。她这话是鼓励我还是把我当成傻瓜呢?到底是哪一个……我一边在脑海的一角思考着那样的事情,一边低下了头。 「谢谢你,泷泽同学。还有——我说了些奇怪的话,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本来就不是能让别人代替解决的问题。不过,一个人默默承受的话,好像会朝消极的方向越陷越深,所以我就是想对别人倾诉一番。一边可怜自己这种近乎撒娇的想法,一边苦笑着说「总算得救了」。 「真的,光是能听我说就很感谢了。托你的福,我的头脑清醒多了……总觉得,说出来之后,畅快了不少。」 听到这话的泷泽同学说着「是吗?那就好……」 然后对我投来了严厉的目光,转换成冷淡的语调问道: 「话说回来,白冢。为什么特地要找咱商量?」 「啊?啊,不,你看……你是小鼬的朋友,而且她平时就很信赖你。」 一转刚才的消沉模式,我像在掩饰一样快速地说明。 嗯,虽然确实有这方面的考量,但最重要的理由是用消除法选择了商量对象,最终剩下的只有泷泽同学了。 首先是经岛学姐——那个妖怪知识方面的智囊曾经公开表示自己对人际关系和心理方面并不擅长,所以靠不住。至于擅长处理那方面问题的新井学姐,不知为何从上个月开始就有点心烦意乱。江户桥学长虽然愿意听我说,但我觉得最终会以「两人一同陷入烦恼」而告终。奈良山是个好人,但并不属于能亲切地听人倾诉的类型。稻叶老师嘛……一想到她那用鼻子哼笑的模样,就觉得没戏。狮子岩和穗村不知道我跟小鼬的实际关系(小鼬是妖怪,因为有成为我模特的约定,才能留在这个世界),所以也不予考虑。 一路筛选下来,剩下的只有眼前这位认真的犬神使了。呀,总让你辛苦,真是对不起。 「……什么呀,你那充满半吊子顾虑的眼神,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呗?」 「啊,没什么!只是,泷泽同学,关于今天这次商谈——」 「嗯,咱知道,不会跟其他任何人说的。」 「谢谢!还有莱卡,你也别说出去啊,拜托了。」 看着水手服领口摇晃的金属筒,我双手合十地恳求。犬神好像在说着「真拿你没办法」——「汪」地叫了一声。 *** 咖啡店烦恼咨询的第二天放学后,我一边用手里的素描本咚咚地敲着头,一边走出了已经人气稀落的教室。 「……白冢真一啊白冢真一,你这是怎么了?」 我不由得自言自语。毕竟到现在为止,虽然有把东西忘在教室的先例,但充其量只是教科书或者便当盒这些社团活动不使用的物品;忘带素描簿还是头一次……看来脑子没好好工作啊。 「不过向泷泽同学倾诉之后,心情多少舒服了一点……啊,看过去啦。」 一边叹气一边走下楼梯,用疲惫的语调击退挡在楼梯间里的「伸上」,就这样拐到通往美术室的走廊,映入眼帘的是站在门前的小鼬的身影。在那做什么呢?正当我疑惑的时候,拿着包的妖怪少女突然回头看了看这边。 「啊。」 取代了日常的打招呼,我们同时发出了尴尬的声音。小鼬移开了视线,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令人着急。啊,果然还是刻意避开我吗? 「嗯,不必站在那里啊,进去就行了。」 「啊?啊,但是,你看……」 虽然是含糊不清的回答,但我走到美术室前就理解了——在敞开的拉门里,并没有熟悉的室内景象,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什么时候挂上的黑幕,分隔着房间里外。 「我到的时候,就已经变成这样了……你觉得这是什么?」 小鼬一边用指尖戳着黑幕,一边不安地问。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当然,美术室里没有这样的挂帘,也没听说过要设置。我先轻轻地摸了一下,虽然看起来像是暗幕布,但指尖传来触感却像是网眼细小的纱网。 「明明手感像网一样,却看不到对面,真恶心。是妖怪吗?」 但是,这样的家伙还是第一次见啊。抚摸着暗幕,我喃喃自语。旁边同样触摸着暗幕的小鼬也说着「是吧?」但从那里开始对话就无法继续。啊,这尴尬的气氛是什么! 如果对方不说话,我想我应该主动去搭话的,但是……这或许会让小鼬更加为难?思考到这里,我还是选择继续沉默。 因此,我们无言地抚摸着幕布……突然听到了干巴巴的声音—— 「喂喂,两个人在干什么呢?『对未来感到迷茫的现代社会』的行为艺术?如果是那样,试着在行人多的地方表演,会更有效果吧?」 「不会去表演的。」 目瞪口呆地回头一看,是「哎呀呀」笑着的经岛学姐。和往常一样轻松的气氛和无畏的明朗笑容,让我的心得到了拯救(感觉)。 「想进美术室的时候,发现挂着这样的黑幕布……御崎,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哎呀,小白加上小鼬都是垂头丧气的模式?嘛,虽然不了解具体情况,但我也不想去了解。至于这个幕布,哼哼……」 妖怪博士对着幕布又摸又捏,我突然意识到把布掀起来就能从下面穿过去的时候,学姐回头看了看我们。 「嗯,从材质和手感上来看,这是『蚊帐吊狸』啊。」 「……蚊帐?」 「狸猫?」 看到把听不惯的名字如鹦鹉学舌般重复的小鼬和我,学姐重重地点了点头,马上又补充说: 「当然,虽然名字里带了一个『狸』字,但并不是什么食肉目犬科动物努力挂蚊帐之类的。请认为这个不知道是布还是网的东西,本身就是『蚊帐吊狸』。总之,它是昨天出来挡道的那家伙的亲戚。」 「是和涂壁一样的路障型妖怪吗?但是,那个是不能通过的……」 我疑惑地歪着头,揪住挡在美术室入口的黑幕布,稍微掀起了一点。从幕布下摆的缝隙中,漏出了光线——大概是美术室的荧光灯或者是从窗户进来的光吧。 「这个好像比较容易钻过去。」 「诶?……啊,真的。」 弯下腰的小鼬把包放在走廊上,也抓住幕布掀了起来。 我点头说:「是啊。」于是一手抓着素描簿,用另一只手帮小鼬把幕布往上掀——不知为什么非常想从这个下面钻进去。 「嗯,果然同一系统的妖怪的显现条件也很相似吗?说不定明天可能会出现那个……嗯?喂喂,你们在做什么!」 「呀!」 「怎么,怎么了?突然?」 原本低头陷入沉思的学姐突然叫了起来,被那个声音吓到的我们,下意识地放开了抓着的幕布——就这样一头栽了进去。 「吓我一跳啊,学姐。」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抬起头来环视周围。 「诶?」 「这是什么?」 我和小鼬同时语塞了。 「那个,你们两位……蚊帐吊狸是把人引诱进封闭空间的妖怪。不,封闭空间本身就是这个妖怪,这么说比较好吧?总之,如果不小心进去的话,就会在同样的风景中不断迷路。应对方法和涂壁基本上是一样的,听到了吗?」 薄幕的对面响起了学姐焦急的声音。我和小鼬都没能回答,毕竟眼前展现的景象过于异常——黑板、窗户、地板、讲台、桌子、椅子、荧光灯、通往美术准备室的门、画了一半的稻叶老师的画。看惯了的东西一个也找不到,在我们周围展开的,只是四面被薄幕包围的、无机质的静谧空间。 「真一,这是哪里……?」 「嗯……嗯,确实不是美术室。」 抓住素描簿的手下意识地注入力量,我再次环视了周围。面积大概和教室差不多吧,因为周围被幕布围起来,所以好像在帷帐里,但抬头一看,却只有一片横亘的黑幕。尽管连光源都没有,但不知为什么还算明亮,真让人不舒服。而且,在被幕布四面包围的情况下,却能感受到哗啦哗啦吹过的风,以及脚下犹如光滑木地板一般的触感,都令人毛骨悚然。怎么想这都是个不妙的地方,我的脊梁反射性地发抖了。 「小鼬!先出去吧!」 「啊……嗯!是啊!」 我和小鼬同时回头,把手伸向刚钻过的布,猛地掀起之后跳到对面,那里是看惯了的学校走廊和经岛学姐发呆的脸——并没有。 「不是吧……」 「啊,原来如此,让人迷路的妖怪就是这样吗?」 肩膀顿时脱力了。我一边沮丧一边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只有黑幕。总之,跟几秒钟前看到的景象完全一样。 *** 「啊,又是同样的风景……真一,这里是第几个房间来着?」 「嗯,大概是第十八个房间。」 我一边用不带感情的语调回敬着垂头丧气的小鼬,一边环视着无人的异空间。映入眼帘的风景和至今为止穿过的十七个房间完全一样,当然哪里都找不到通往原来世界的出口。 「没办法,继续吧。」 「嗯……但是,就这样一直往前走,真的有出口吗?」 小鼬一边熟练地掀起尽头的布,一边嘀嘀咕咕地说。 「不知道啊……但是,既然学姐给的对策也行不通,那就只能先前进了。」 一边这样回答,我也继小鼬之后踏入了第十九个房间。右手紧紧地抓住素描簿——老实说,我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能用它做什么,但是只要握住习惯的东西,心情就会变得稍微轻松一些……也许吧。 顺便说一下,学姐秘传的对应策略「遇到这种妖怪的话应该先深呼吸」,虽然试了几次,但都是无效的。 「至少景色有什么变化就好了——唉,还是一样。」第十九次叹气。 第二十个房间还是四周被幕布包围的无机质大厅。与沮丧的小鼬一瞬间相对而视,我们又一次把手搭在正面的布上。 「这里也一样啊,真一,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嗯……说不定只是从同一个房间出来再进去?」 「那就太可怕了。」 「啊……嗯。」 然后语言就在那里中断了。在封闭空间内和小鼬两个人独处,虽然平时可能会有心动的情况,但现在的我只觉得呼吸困难。小鼬大概也很尴尬吧——只见她别开了视线,跟我的对话完全不能持续。 正当我摇头说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小鼬突然小声嘀咕: 「……对了,真一。昨天你急急忙忙地回去了吧,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不,那个——有点个人事务要处理。」 我找泷泽同学商量了自己会不会给小鼬添麻烦的事情——可不能这么说出口啊。于是,我不体面地含糊其辞,慌忙改变了话题: 「对了!前天小鼬也先回去了,是有什么事吗?」 「啊?啊,那天啊……嗯……那个。」 「……不想说的话就不用勉强了,对不起。」 「不,我也很抱歉,真一。」 不知为什么被道歉了,看来是弄错了话题的方向。尴尬的空气充满了封闭空间,我们再次陷入沉默,总觉得气氛越来越差了。苦恼的我掀起了眼前的幕布,结果看到了和半透明的大狗交谈的水手服少女的身影。 「穿过几次幕布都是一样的风景吗?看来房间是像棋盘格子一样排列的啊……但问题是,出口在哪,莱卡?」 「……呜呜?」 「嗯,那倒是——咦,有人来了吗?」 在大狗的催促下面向这边的女生,一只手拿着银色的长笛。虽然是熟悉的面孔……但为什么在这里?是在做什么呢? 「咦,赫音和莱卡?你们怎么也……?」 跟着我进入房间的小鼬,对眼前的情景发出了小小的惊呼。 「白冢和伊达同学吗?」看着我们的泷泽同学,有些尴尬地耸了耸肩。 「咱从上个月开始追那个剪人头发的妖怪——『髪切』,今天几乎把它逼到了绝境,不过还是慢了半拍,让它溜进音乐室了。咱想着今天一定要干掉它,和莱卡一起冲进了房间——然后,就成这样了。」 犬神使喃喃自语,巨大的犬神无奈地摇了摇头。 「莫非…音乐室的入口,也被黑幕布堵住了?」 「对啊,穿过那个就是这里了。」 泷泽同学与她旁边的犬神,同时点头了。 「结果,想从这里出去也出不去,『髪切』还跟丢了,很为难。莱卡记得那家伙的味道,如果在附近应该能察觉……话说回来,你们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这次轮到我们面对那个问题了。 *** 「也就是说,这个蚊帐吊狸的封闭空间入口不只一个地方吗?」 听完我们的说明后,泷泽同学一边沉思一边喃喃自语。我一边点头,一边坐下。 「但是,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误入这个异空间的人应该会有很多啊?然而我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徘徊,结果也没见过其他人,对吧?」 「——啊?啊……嗯嗯,是的。」 听到我的提问,小鼬似乎没有跟上节奏。看她那茫然无措的神情,大概是因为刚才的持续烦恼耗费了太多的精神。不仅仅是我有这种感觉,莱卡也一边发出不安的「呜呜」声一边向小鼬靠近。 「谢谢你,莱卡,我没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小鼬努力挤出微笑,向犬神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没有实体的巨大身躯。看着这一幕的泷泽同学嘀咕着「呀嘞呀嘞」,然后把认真的脸庞转向了我。 「嗯,白冢你说得对,咱和莱卡也没见过其他人。看来这个妖怪——蚊帐吊狸,大概是有引诱对彼岸气息敏感的人的习性吧?」 「彼岸的气息……?是说习惯妖怪的人容易被吸引吗?」 「还有,真正的妖怪。」 泷泽同学一边看着像是担心似的贴近小鼬的莱卡和苦笑着回应的妖怪少女,一边点头。确实,从现在这里的成员来看,我觉得那个推测是对的,不愧是委员长。 「那么,其他可能会误入这里的人……嗯,奈良山大概不会上当,稻叶老师倒是有一定几率,那个人虽然看起来很伟大,但却意外地粗心。」 我一边回想着她被白泽轻易抓住的事情,一边嘀咕着。听到这话的泷泽同学严厉地瞪了过来—— 「真是失礼啊。稻叶老师是位优秀的老师,她会认真听咱说话,也不会看不起我们。」 「诶?泷泽同学也是这样评价啊?嗯,我知道她很受普通学生的欢迎。」 不过,那位老师,似乎把我和小鼬当成例外了,言语间一副瞧不起的态度。我一边回想着初次见面时的不愉快,一边仰望着封闭空间的天空。 「还有谁会误入呢?在这所学校里与妖怪相关的人,剩下的就只有——」 啊?难道—— 「嘎嘎嘎嘎嘎嘎!有味道,有味道,是鼬的气味!是狗的气味!」 刺耳的浊音响彻静谧的封闭空间。 「——这个声音!这样啊,那些家伙也是——!来吧,莱卡!」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泷泽同学,她把随身携带的长笛移到了嘴边,一下子跳到她身旁的莱卡也放低了身子,露出獠牙。 然后,晚了一步站起来的我,拿着素描本慌忙靠近了小鼬。这时,眼前的黑布纵向开了一道口子,被人像拨门帘一样分开了,从对面出现的是—— 「嘎嘎嘎嘎!哎呀哎呀哎呀,妨碍我们的各位齐头并进地迎接,真是太豪爽了!真让人兴奋啊!」 「鼬和犬神使吗?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遇。」 「啊,还有……白冢同学也是!嗯,你们也迷路了吗…?」 吵闹的乌鸦,板着脸的剑道服,最后是长发的水手服。 「多多罗木兄妹……」 看来泷泽同学的推测完全正确啊。 虽然没有解放猫眼模式,但敌意和警戒心还是传达了过来。我不由得微微发抖,抓住素描簿的手,也慢慢地渗出了汗。 并不是针对我们而追来的,只是单纯地迷路了。但是面对这些家伙,我们也不能疏忽大意。妹妹美生尚且还说得通道理,哥哥丰和那只乌鸦却是「问答无用」主义者,这让我很痛心。 「真是又多了些麻烦,明明不用在这种地方登场的……!」 一边警戒着他们的动作,一边悄悄地看了看旁边——一脸不安的小鼬,目光慌乱地往返于我和多多罗木他们之间,完全没有平时凛然的气势。虽然还不知道她心烦意乱的原因,但是在这种状态下战斗的话,小鼬很可能会输。那么,要怎么脱离这个困境呢? ——在我绞尽脑汁的同时,乌鸦突然出声了。 「嘎嘎嘎嘎!这不是难得的机会吗!不是正好吗!丰、美生!这里也没有其他人,可以毫无顾虑地排除碍事的家伙!」 「喂,等一下!突然说什么呢!」 这只鸟是多么好战啊!而且多多罗木丰居然默默地一边点头一边重新举起木刀!慌忙插嘴让乌鸦沉默的我,向唯一没有进入临战姿势的妹妹美生呼吁: 「听我说,多多罗木同学!」 「不要套近乎!」 伴随着严厉的声音,木刀突然转向了我。我虽然不禁抖了一下,但马上又补充说了一句—— 「咦?不,那个……我不是叫你,而是叫你妹妹……」 「那个,真一。因为是兄妹,所以姓氏是一样的。」 小鼬苦笑着指出。嗯嗯,我理解。 「也就是说,那么……美生同学,可以吗?」 我重新以名字称呼,被刘海遮住视线的懦弱少女微微颤抖。尽管如此,她还是用害怕的声音回应了「什、什么事?」。好,总之会话成立。但是这个人,比起现在的样子,穿运动衫、梳三股辫的园艺部员模式绝对更有魅力。我一边想着这些多余的事情,一边尽量平静地打招呼: 「你们无法离开这里吧?其实我们也一样。那么……」 ——为了逃脱,我们先合作吧。 虽然想继续这么说,但突然插入的吵闹声强行让我沉默了。 「嘎嘎嘎!想暂时联手吗?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愚蠢透顶!本来这边和那边的立场就相差一百八十度,怎么可能合作啊!丰、美生,不要听他的花言巧语!来吧,战斗的时刻到了!」 乌鸦一边啪嗒啪嗒地拍打着翅膀一边笑着,多多罗木丰点点头说「是这个道理啊」,随意地挥舞着手中的木刀。伴随着划破空气的「嗖」的一声,小鼬的身体似乎微微颤了一下。 「确实,我之前就在想,早晚都会和你们决一胜负的,所以……」 「等一下!我可没那么想!哇,让眼睛发光等一下!停、停止!为什么这么快就想打过来啊!」 我一边不体面地挥手,一边挤进小鼬和多多罗木丰之间。如果这个男人认真的话,我大概会被一击扑杀吧?但是,现在不能一个人逃跑! 「刚才提到『立场』是吧?那么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拿着长笛的泷泽同学像是追问似地插嘴,以让人感受到强烈意志的视线盯着多多罗木兄妹,犬神使淡然地继续—— 「明明不知道你们的『立场』,却突然被说成是『相差一百八十度』,咱也很为难。」 面对严厉的视线,美生缩成一团,嗫嚅道:「是、是啊。」无论是身高、头发的分量还是体格,泷泽同学都不占优,但那种威压感却不一般,不愧是委员长。被犬神使盯着看的美生,稍微有点尴尬地环视着哥哥和我们,然后战战兢兢地开口了: 「其实我们多多罗木家的人是妖怪猫……」 「别这样,美生,这是浪费时间!」 「啊……是的。」 被哥哥无情地打断了,妹妹一脸抱歉地低下头,重新沉默;我对于有用情报的期待也随之落空。泷泽同学正打算反驳说「这算什么浪费时……」然而马上就被乌鸦的浊音盖住了。 「——烦死了,放弃吧!嘛,我也不讨厌像你这样倔强的小姑娘——不过,貌似有客人来找你了?嘎嘎嘎嘎!」 在那尖叫的同时,莱卡的鼻子抽搐了一下。犬神巨大的身体猛然向后转去,发出了充满警戒心的短促叫声。 「汪!」 「啊,知道了,莱卡!可恶,偏偏是这个时候……!」 继犬神之后回头的泷泽同学,一边咂嘴一边摆好长笛。在犬神组合面前垂下的幕布上,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随着喀嚓喀嚓的金属摩擦声,奇异的怪人破幕而出—— 身高大概一米左右,从脸的正中间伸出巨大的喙,双手的末端是不停开闭着的大剪刀。圆头大眼睛,凸肚子短腿——虽然是主题公园的吉祥物体型,但绝对不是那种受欢迎的设计。 「是新来的妖怪吗…但这家伙为什么一直盯着泷泽同学看呢?」 「啊,从上个月开始就一直被咱和莱卡追击,所以才会怀恨在心。」 「咦?那么,这就是赫音追的……?」 「对,髪切。袭击长发的人、剪头发吃的妖怪。」 简短地回答后,犬神使向长笛轻轻地吹了一口气,莱卡的身体伴随着笛声微微震动。看来泷泽同学打算在多多罗木兄妹被我和小鼬拦住的空档,抢先提高莱卡的威力,用吠叫速攻消灭髪切。 「嘎嘎嘎嘎,等了好久啊!好不容易出来的妖怪,让它被打倒真是太可惜了!所以——美生!把头发给我!」 「啊?呀,你要干什么?贝里!」 乌鸦突然用爪子从美生头上拔了几根头发,迅速飞向髪切。 「来,这样就对等了!」 原本沉默窥视着泷泽同学的髪切,张开长喙衔住了乌鸦投下的发丝。 「咦……?」 ——这是在干什么呢?正当我们疑惑之时,髪切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身体一下子膨胀到数倍的大小。 「呜呜……!」 「糟了!」 乌鸦俯视着悔恨地咬牙切齿的泷泽同学与莱卡,发出尖锐的声音—— 「不知道吧?髪切之所以会吃头发,是因为要获取寄宿在毛发中的灵力。如果是混着猫妖之血的美生的头发,吃起来更是效果拔群!上吧,髪切,是时候反击了!」 长到三米左右的髪切猛蹬地板,一跃上前,把剪刀状的双臂刺向了泷泽同学。犬神使敏捷地向一旁闪避,随即躲进了刚才髪切剪开的幕布缝隙里。 「该死——!莱卡,跟咱来!暂时撤退!」 「嗯,汪!」 继主人之后,莱卡也冲进了布缝的另一头,凶暴化的髪切尾随其后。 被迅速的展开惊得目瞪口呆的我们,只能目送着他们。 「……没关系吧,赫音。」 「啊,毕竟莱卡也在,我想她不会输的……」 虽然这样回答了不安的小鼬,但我其实也很担心。如果莱卡能跟谁合体的话,即使是强化之后的髪切,应该也可以解决掉。然而,这里是蚊帐吊狸的封闭空间,在无法附体的状态下,与那个大家伙交手,恐怕相当不妙…… 「真从容。我不认为你有闲暇去担心别人。」 「喂喂喂!快做好心理准备吧,你们两位?嘎嘎嘎!」 看来,真是大危机啊。 「就算要我做好心理准备……那你们是打算怎样啊?」 我握紧素描本,用尽全力虚张声势地问道。瞟了一眼旁边,小鼬还是不知所措的状态。不仅没有使耳朵和尾巴实体化,连临战姿势都没有。到底在烦恼什么啊——现可不是考虑那种事情的时候吧! 用冷淡的目光注视着那样的我们,多多罗木丰举起木刀。 「——当然,我会痛打你们一顿,打到你们再也无法妨碍我们为止。」 不是威胁也不是虚张声势,只是告知决定事项的淡然语调,在封闭空间里无情回荡着。多多罗木丰的右眼开始闪起绿光。 「等一下!所以,等一下啊!」 「是、是啊……为什么要这样?」 「问答无用!不好意思,我不想再和你们说话了。那么,开始了,美生,让多多罗木之血觉醒吧。」 无视拼命劝解的我们,多多罗木丰严厉地催促妹妹。糟糕,那个念力来了—— 「咦?」 与我的预想相反,美生没有把刘海翻起来,左眼也没有看到绿光……哥哥瞪着她,问:「在愣什么呢?」 一边发抖,安静的园艺部员战战兢兢地张开了嘴: 「啊,那个,哥哥……果然,这也太粗暴了吧——」 「啊!不行,这家伙没用了!算了,就让我们开始吧,丰!」 乌鸦不耐烦地打断了美生的声音。在我视线的前方,这讨厌的鸟一下子张开了黑色的翅膀—— 「好了,两位,尽情地吃惊吧!这就是我们的真本事!」 突然跳进了多多罗木丰握持的木刀。不,应该说是渗入了吗? 正当我因找不到好的形容方式而困扰的时候,茶色的木刀迅速染上了黑色,原本圆润的刀尖「嗖」地一下尖锐了起来。在目瞪口呆的我们面前,本应该算是钝器的木刀,一眨眼的工夫就变成了锋利的刀具。 「啊,竟然有这样的力量……?真一,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小鼬!这些家伙是认真的!喂,乌鸦!你应该是只会吵闹的妖怪吧!怎么会有那种能力?」 「我说过问答无用。先收拾掉鼬,然后顺便让你闭嘴,如果你不爽的话——」 代替乌鸦回答的多多罗木丰,突然让右眼更加强烈地发光,狮子般的长发随之哗啦哗啦地飘舞。有如猫科猛兽般的威压感令人窒息,不过幸好小鼬终于进入了临战态势。 「——那就试着来打败我!」 在过于单方面地宣战的同时,多多罗木丰举起了漆黑的木刀。 *** ——啪锵。 响起了清脆的声音,漆黑的斩击击断了小鼬的刀刃。 飞舞在空中的刃尖在风中轻轻地融化消失,残留在手中的刀身与刀柄也随之化为乌有。 「我还以为具象化的镰鼬有多厉害呢,真是脆弱!」 多多罗木丰高声怒喝,用手中的木刀横劈过来,小鼬向后纵身一跃,闪过了那一击。 「动作不错啊,小姐姐!不过还没完呢,嘎嘎嘎嘎!」 木刀发出刺耳的声音,刀尖随之释放出漆黑的冲击波—— 「可恶,又来了!用火焰挡住,小鼬!」 「啊……嗯!」 啪的一声响指,火焰墙壁挡在了小鼬的面前。在摇曳的橘色火焰中散开的黑色冲击波,发出了一阵轰鸣声后消失了。小鼬随之向后退到了正抓着素描本和自动铅笔咬紧牙关的我的旁边——话虽如此,但和往常相比,还是有一段微妙的距离。啊,现在不是烦恼这个的时候——要集中精神! 「怎么办,真一,镰鼬比平时弱…!」 「对不起,小鼬,大概是我的错吧。」 瞟向那对惊慌失措的大眼睛,我回了句焦躁不安的话。 实体化的镰鼬,是通过小鼬凝聚风之刃,我再通过画去固定从中感受到的印象而成立的术。为了使之成功,必须在一瞬间把握明确的整体形象,要把气势很好地描绘出来—— 「真的很抱歉!我好像不在状态。」 ——难以集中精神。所以,画不好。 手边的素描本上,留有好几张画到中途被刷掉的刀的速写。我知道这不是在意小鼬心情的时候,但越想集中精力,多余的事情就越会浮现在脑海中,笔尖也会不自觉地动摇。尽管勉强画成了几张——但无论是哪一张产生的刀刃,都被简单地击断了。不用说,在提不起热情的情况下,笔压也会弱得可怜。如果说出这样的事实,小鼬会抱怨吗? 「……嗯,我才是,对不起,我今天的状态也很奇怪。」 「咦?那是——」 这里应该说「没那回事」吧?不过,从我口中挤出的,只是暖味的言词。 实际上,小鼬的状态确实不佳;总是要以近乎脱手般的勉强姿态凝缩风刃,释放出的火焰也缺乏气势。而且,一直半透明若隐若现的耳朵和尾巴也在昭示着她现在依然心神不定。 「可恶,果然是我的错……但又该怎么办呢?」 「啊?真一,现在……」 「对不起,没什么!总之!这样下去的话,我们两个人都会被打败的!」 强行转换话题,我撕下了素描本的页面。小鼬迟了几秒钟点了点头,慌忙张开双手开始凝缩风刃。 虽然还是觉得她状态不佳,但现在能勉强挡一挡多多罗木丰手里那把漆黑木刀的,也只有实体化的镰鼬了。来吧——这次一定要好好画!一边鼓励自己一边开始运笔的我,听到了对面传来的冷淡声音—— 「又是那个戏法吗?虽说是刀,但总被砍断也有点腻了。」 「嘎嘎嘎嘎!你没办法进行有效攻击呢!对着无计可施、四处乱窜的对手一顿砍才是剑戟的乐趣,可别让我扫兴啊!」 啧,这真是一只语出惊人的乌鸦啊。 对催促着「快点」的小鼬用眼神回答「我在做」,我拼命地作画。冷酷无情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打算发呆到什么时候?美生,把画画的封起来!」 面对简洁且高压的命令语气,美生全身发抖。 「但是,哥哥……」 用绿色的目光瞪向似乎要辩解的妹妹,多多罗木丰语气粗暴地斥责道: 「适可而止!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畏畏缩缩的就能好转!」 「是,那是……我知道哥哥是为了我才开始的,但我还是觉得这个方法不太对……」 「七年前的九月二十八日!对于不得已而使出力量的你,那些『好朋友』又说了些什么呢!」 「啊!」 那一句话就是决定打(野球用语,指决定胜负的一击)。似乎有什么心理创伤的美生,将颤抖的手伸向额头,用一直紧握着的发夹,拨开了长长的刘海—— 「诶?不,等一下,美生!」 瞬间,身体僵直了。纵长收缩的眼瞳注视着我,在绿色闪耀的视线下,我的五体被轻易地固定成了「大」字,画了一半的素描簿和爱用的自动铅笔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真一!」 小鼬把凝缩到一半的镰鼬投掷出去,像庇护我一样挡在了前面,视线转向美生,悲痛地大声疾呼—— 「别这样,美生!」 「全是破绽。」 多多罗木丰不知什么时候逼近到了小鼬身边,所以那异常的移动速度是……?难道不仅有猫之血,还有猎豹之血吗,这家伙! 「糟了!快——!」 我用唯一能自由活动的喉咙全力呼喊,但是—— 「迟了!」 伴随着一声钝响,躲闪不及的小鼬被挥下的木刀柄头打中了侧腹,水手服包裹着的肢体在封闭空间的地板上翻滚着—— 「多多罗木丰!你竟敢…!打女孩子的肚子什么的,居然还是原学生会会长的候补吗!住手,混蛋,别靠近小鼬!」 虽然用那样的声音嘶吼,但多多罗木丰不为所动,一步步走近被打翻在地的妖怪少女。 「放心吧,我不会杀你的。就算是为了我们的目的,妖怪还是多一些比较方便——现在只是要把你的身体处理成不能再妨碍我们的身体而已。」 俯瞰着别说逃跑了,连站起来都不行的小鼬,半妖剑道服静静地问道: 「那么,你想留下右腿还是左腿?」 「……诶?」 一边痛苦地按住肚子的小鼬愕然了。 我也语无伦次地竭力大吼: 「笨蛋!选什么啊,快逃,小鼬!啊,美生,拜托你了,把这个解除掉——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住手,混蛋!这样也算男人吗,还是人吗!对了,那么想砍,就来砍我吧!胳膊、脚、脖子什么的,左右都可以!你看,我现在毫无防备!」 「不要。」 「脖子只有一根,哪分左右啊笨蛋,嘎嘎嘎!」 在冷酷无情的宣告的同时,黑色的刀刃被高高举起。 然后,不知道是第几次恳求的瞬间——我的身体恢复了自由。 「诶?」 在大脑掌握情况之前,身体先动了——以火场救灾般的瞬间爆发力扑过去,用双臂和胸部竭力护住水手服少女;无情挥下的斩击在背后划破空气,发出「嗖」的一声。躲开那个的我,难看地抱着小鼬在地板上滚了好几圈。 ——千钧一发!勉强支起身体的我,用焦急的语调向怀中的少女询问: 「没事吧?两条腿都没事吧?」 「啊,嗯!谢谢,真一。」 看着好久没有近距离直视的美丽面容,我胸口深处突然变得灼热起来。不管小鼬怎么想,我都喜欢她——不需要任何理由!这样的想法现在又重新燃起了。 小鼬脸颊染上了一层红晕,害羞地移开了视线。 「啊,我的腿没事,所以……那个,别用力按……」 「啊?——啊,对不起!因为太担心了!」 慌慌张张松开托着小鼬大腿的手,我低下了头。看到这一幕的小鼬苦笑着:「谢谢…虽然很难为情。」然后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但是,真一为什么突然能动……」 「我不是让你把画画的封起来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美生!」——多多罗木丰的怒吼打断了小鼬的疑问。 解放了我的少女,微微地颤抖着身体,但还是坚强地将绿色的视线转向了哥哥。 「这、这样做太过分了!我果然还是觉得很奇怪!白冢同学并没有让我感到不舒服,刚才的犬神使同学和那里的鼬同学也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放弃了,但也有通情理的人——」 「太啰嗦了!既然决定了就干到底给我看,你这样还算是多多罗木家的人吗!」 「跟这没有关系!」 竭尽全力的悲痛呐喊,在封闭空间里回响。这个人大声喊叫是相当罕见的,所以,多多罗木丰意外地嘟囔着「你……」,随后也沉默了。 原本懦弱的园艺部员拼命地编织着语言—— 「贝……自从和贝里见面之后,哥哥就变了很多!虽然以前就很固执,但是不——」 就像被切断电源的电视一样,美生悲痛的声音在那里中断了,她的身体无力地瘫倒在地,柔软的长发凌乱地散开。 在呆然注视着这一切的我们的前方—— 「够了,美生。」 刚刚用木刀柄让妹妹昏过去的哥哥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你太过于相信别人了,总是这样……不,也许是我把心地善良的你带到这种场合的错吧?对不起,美生,你该休息了。」 让失去意识的美生躺在封闭空间的地板上,多多罗木丰重新用力握住了漆黑的木刀,坚定地说出了决心—— 「对,弄脏手的只有我就行了。」 「说得好,丰!很像英雄故事中的主人公!如果你是女人的话,我会爱上你的!」 附身在木刀上的乌鸦吵吵嚷嚷…嗯,确实是很帅的台词。 「总之,就是说……打算把我和小鼬打得再起不能吧。」 不好办,那可不行!然而我们现在也没有足以对抗的手段…… 完全进入修罗道的原学生会长候选人无言地点点头,把绿色的目光转向了我们: 「告诉你们一件事吧,让世人知道怪异的存在——这就是我们的目的。」 「……啊?」 突然说什么呢?无视没能跟上剧情展开而惊慌失措的我,多多罗木丰仰起头,开始低声哼唱民谣般的东西: 「多多罗木的血是猫之血,不为人所知,但又确实如此。被石块和刀枪追赶,就这样、就这样,卖到杂耍小屋去——」 忧伤的节奏和歌词静静地回响在封闭空间里。虽然是第一次听到的歌,但不用问就能明白其内涵。看着悲伤地屏住呼吸的小鼬,多多罗木丰小小地自嘲道:「这是多多罗木家代代相传的摇篮曲。」 「——我和美生都是从小被教导要隐藏多多罗木的力量,但是——真的有必要把天生的能力当作禁忌来对待吗?!」 在用激烈语气提问的同时,闪着绿光的视线瞪了过来。尽管我们一声不吭,但本来就不期待答案的多多罗木丰皱起险峻的眉毛,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我们已经疲于隐藏自己的力量了……但是,即使暴露了自己的本性,也只会招来奇异的视线。当然了,妖怪之类的,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既然如此,那么——」 「等一下,难道说——?」 终于理解了多多罗木丰要说的话,我害怕地看向他。 回想这家伙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我慌慌张张地插嘴了: 「嗯,妖怪的存在变得理所当然的话,就不用隐藏猫妖的力量了。但是,为此必须要让大家知道妖怪是存在的。所以,放任危险的妖怪引发混乱……是吗?」 虽然看起来有道理,但总觉得这理论有漏洞。 面对我不安的询问,手持黑刃、穿着白色剑道服的男人毫不客气地说:「就是这么回事。」 「是吗?不,很奇怪、很奇怪!中途姑且不论,最后的结论部分完全是胡来!」 我不由得叫了起来。对,我同情多多罗木一族的境遇;但是,这个怎么想都是错的! 「你知道放任危险的妖怪横行会怎样吗?它们会把人消灭或者吃掉的!」 「是、是啊!而且,即使不做这样的事,只要好好说明……!」 「我一点也不想听。我说过,如果你们认为我是错的,那就来打倒我!」 强硬驳回我和小鼬的主张,多多罗木丰把黑色的刀身横了过来,同时使右眼更加强烈地发光。 「我已经说了你们想听的『理由』,这样你们就不会留下遗憾了。」 「啊?」 小鼬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同时,我的脊背发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还纳闷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说明呢,难道是……?」 「对,好送你们上路。」 简洁至极的回答无情地回响着,我们一时语塞。话说回来,刚才还只说要痛打我们一顿,什么时候变成要杀了我们呢!瞪着因不讲理的展开而手足无措的我和小鼬,多多罗木丰无言地挥动木刀横劈过来—— 「嘎嘎嘎嘎!受死吧,碍事的虫子们!」 和附身在木刀上的乌鸦的浊音一起放出的,是与刚才无法比拟的冲击波。一瞬间我就明白了——这威力不是现在的小鼬能挡下的! 「可恶,至少要保住小鼬——!」 「即使只有真一——!」 为了庇护对方而争相上前的我们,肩膀撞在了一起,然后——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某个矮胖的巨躯滚落到了我们面前。 「咦?」 「啊!」 「—什么?」 众人目瞪口呆,在大家视线凝视的前方——当了我和小鼬的盾,被迫接下冲击波而被打得破破烂烂的妖怪身体,像烟一样消失了。尖喙、圆头,还有像剪刀一样的双臂……这家伙是刚才去追泷泽同学的—— 「啊……髪切?笨蛋,为什么这家伙会突然飞过来!」 「不好意思啊,是咱扔来的。」 平静的声音回应了狼狈大叫的乌鸦。小鼬和我循着这道声音回头看去,多多罗木丰则投以憎恨的视线——沐浴着众人的目光,身材娇小的短发少女从分隔封闭空间内部各房间的幕布缝隙中现身了。 「虽然拖了很长时间,但是跟髪切的因缘也到此为止了。谢谢你给了它最后一击,多多罗木。老实说,咱也快到极限了。」 「啊,赫音!」 「我一直在等你,泷泽同学!还有莱卡……咦?」 在对坚强的伙伴重新登场而感到喜悦,以及对她平安无事而感到安心之余,我产生了一个疑问——总是追随着主人(尽管平时也会被寄放到美术室睡觉)的犬神上哪去了? 而且仔细一看,泷泽同学给人的印象也和平时大不相同。系在腰带上的小袋子里装着长笛,双耳塞着耳机,肩膀上下起伏也很令人在意……不过,在那之前,她是这样带有野性氛围的人吗?正当我愣神的时候,乌鸦发出了焦躁的声音: 「真扫兴!犬神使怎么会在这个时机出现呢!要不然丰都已经干掉这俩家伙了!」 无视乌鸦的抱怨声,多多罗木丰转向泷泽同学,无言地重新架起木刀,准备再次放出冲击波。但是,犬神使似乎不想避开那个—— 「最后拼一次了,莱卡!」——犬神使呼唤着看不见身影的犬神。 伴随着这声呼唤,她的裙子下露出了一条粗尾巴,手脚也变成了毛茸茸的野兽形态。 在惊讶的我们面前,泷泽同学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着挥下木刀的多多罗木丰发出了咆哮。 「嗷呜呜呜呜呜——!」 耳熟能详的狼一般的叫喊,在封闭空间内轰鸣着。嘹亮的声音划破空气,完美地粉碎了充满妖力的漆黑斩击。 「混蛋!是犬神的声音吗?」 「而且,这个程度……何等的魄力!该死,避开啊,丰!」 来不及重整态势的多多罗木丰被从正面直击了——剑道服包裹着的健壮身体像被手指弹过的人偶一样飞出去老远,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多多罗木丰一边吐着懊悔的气息一边想重新站起来,但那个身体好像已经没有余力了。 「……真遗憾!」 最后只留下这句话,绿色的目光突然消失了。就这样,带着猫妖之血、挥舞着荒鸦融入的木刀的强敌,瘫倒在了地板上。 ……咦,难道赢了? 「太厉害、太厉害了,泷泽同学!刚才那个技能,难道是莱卡……?」 「对,附在咱身上了。」 犬神使提前说出了答案。虽然她的面容基本上没什么变化,但仔细一看,虎牙变尖了,双颊还长着几根长长的胡子。 「以前,莱卡不是附在白冢身上过吗?听说当时只要一瞬间就能使用犬神的力量,受那个的启发,咱就做了紧急情况下可以用自己作为附身素体的准备。」 「这样啊,不愧是赫音……!但是,真一那时候没能变身到这种程度吧?而且,我想也没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是练习量以及精神力的差距。」 对于小鼬的提问,泷泽同学如此断言。 「对莱卡而言,只要不在肉体的操纵上施加犬神的力量,就能发挥出更多的能量。所以,自己把握住力量的流动,一瞬间就能比普通的犬神附身强上数倍。啊,不好意思,到极限了。」 突然结束解释,泷泽同学无力地坐了下来。紧绷着的尾巴也慢慢地松弛,最后消失了。 「没事吧,赫音?那……有那么累吗?」 「累坏了啊。只是用精神力勉强支撑着不投缘的合体而已……」 用粗重的喘息回答了担心地把手放在肩膀上的小鼬,泷泽同学用尖尖的指甲按下了耳机的播放开关。伴随着熟悉的乐曲旋律,莱卡从泷泽同学的身体里一溜烟地溜了出来,就这样趴下睡着了。犬神使也确实像到达了极限一样,坐着打起了瞌睡,有节奏地晃动着头。嗯,麻烦的对象已经收拾掉了,之后就好好休息吧——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 「嘎嘎嘎嘎!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啊,犬神使!」 耳熟能详的吵闹声响彻了封闭空间。 「这个声音——」 「喂,骗人的吧!」 小鼬和我慌忙回头一看,本应昏倒的多多罗木丰的身体,渐渐染上了黑色——以右手握着的木刀为起点,涌出了墨汁般漆黑的污点,蔓延到了白色的剑道服上,留下了类似爬山虎般的轨迹。 「真一,那难道是……」 扶着打瞌睡的泷泽同学,小鼬屏住了呼吸。然后我正要开口说「不会吧」的那一瞬间,趴着的多多罗木丰的脸突然转向这边,嘴角扭曲了。 「嘎嘎嘎嘎!就是这样啊,画画的小子!」 「那个笑法!果然你不是多多罗木丰,而是乌鸦!」 「Binggo!能附在东西上的我,没有不能附在人身上的道理吧!等着我吧,你们两个,如果支配了这个身体——马上!我会狠狠地揍你们的!来吧啊啊啊!」 用与坚毅表情不相称的浊音,多多罗木丰——不,是想要支配那个身体的乌鸦叫了起来。 「怎么会……刚才赫音那道驱魔声音的冲击力,连在一旁的我都被吹跑了……被正面击中的他,竟然还能再爬起来?!」 夹杂着惊愕与恐惧,小鼬睁大了眼睛。听到这句话的多多罗木丰,用乌鸦的声音下流地笑了。 「妖怪之间的品质也有差别啊!那么,马上就到手了,这个身体马上就到手了!」 「停下!为什么要这样做,让我们……!」 「这是肯定的吧!我可是为骚动而高兴、因不幸而起哄的妖怪『荒鸦』!这所学校是难得的妖怪现身地,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应该会充满恐慌的,但是如果有你们这样的妖怪退治屋的话,那就麻烦了——总之!」 多多罗木丰喊着意义不明的台词,全身颤抖,就像初学者操纵的傀儡木偶一样;乌鸦好像慢慢地渗透了。 糟糕,这可不得了!我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在摇头晃脑的犬神使面前蹲下,手搭在小小的肩膀上。 「对不起,泷泽同学!虽然打扰你休息不太好,但还是请你再发动一次刚才的……!」 摇着迷迷糊糊的小个子少女,我突然觉得现在的自己很丢脸,也很过分。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都太依赖你了,我觉得很抱歉,但是……! 「老实说,今天的小鼬和我,无论如何也赢不了那个!拜托了!」 「啊,嗯,对!真一说得对!怎么也集中不起来,镰鼬也……」 虽然有罪恶感,但我和小鼬还是直截了当地恳求。被唤醒的泷泽同学,慢慢地睁开沉重的眼睑,突然吐出了盛大的叹息: 「……如果是白冢和伊达同学的话,对付那家伙不成问题,只要和往常一样就能赢……好困,又要睡了……」 「是吗?不,就算说要和往常一样,但现在我们的……」 就像昨天商量的那样,关系很微妙——泷泽同学突然摇了摇头,让我沉默了。然后她把困倦的视线转向我,又转向了小鼬,略显无奈地说: 「唉,你们两个都想多啦,咱觉得你们肯定是合得来的。」 「你觉得…?」 「……真一和我?」 听到这意外的话,我和小鼬不禁面面相觑。不,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很高兴的,但是正如你所知,最近这个人很冷淡………没能说出那样的话,泷泽同学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不管怎么说,咱是接受了你们双方理由完全相同的咨询,当然可以确信啊。」 「……诶?」 我和小鼬的反问声,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正想问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泷泽同学完全陷入了睡眠的世界。变成这样也没办法,我和小鼬轻轻地把娇小的身体放倒在地板上,然后站起身来。 我提心吊胆地向与我相对而立的少女发问: 「啊,那个……小鼬也找泷泽同学商量过了吗?」 「啊,嗯……因为真一总是对我很温柔。但是,妖怪还是不和人类在一起比较好吧?毕竟我添了太多的麻烦……那天听了美生的话之后,我又想起了八云的事,想了很多……」 「……是吗?你的烦恼就是这个?」 茫然地问了一下,小鼬很抱歉地点头了。 看着那张脸,我肩上和心上的重担瞬间碎了、消失了。 啊——什么呀!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关系!你不用在意那些!啊,太好了!我还以为是自己对小鼬造成困扰了呢,原来小鼬的烦恼不在这点上啊。」 「咦……觉得真一让人困扰?不不不,没有那样的事!完全没有!」 听到我的声音,小鼬慌忙摇头。瞬间,回到零的情绪一下子转换为正。哎呀!谢谢世界! 「就是那么回事……对不起。另外,真一你咨询的也是……?」 「嗯,昨天我问了泷泽同学。」 「昨天?我是前天,赫音带我去的咖啡店。」 「同一个地方啊?」 肩膀一下子松懈下来。我现在明白了泷泽同学在咖啡店变得不耐烦的理由。如果连续两天被人找上门去商量「他(她)会不会觉得我添麻烦了」的话,也是很令人无语吧。 「那个……但是真一,为什么要找赫音商量?」 「嗯?毕竟,经岛学姐不会听我说这种话。」 「是啊。而且,辉最近又心烦意乱的……」 「是的!江户桥学长不擅长这种商谈。」 「嗯…!善人很温柔,但不是能一起考虑的类型。」 「同感!如果跟稻叶老师说,她只会把你我当傻瓜吧。」 「嗯嗯!阿尔玛和诚二都不知道我是妖怪!」 「如果这么想的话,会好好听我说话的,就只剩下——」 「只有赫音!」 互相凝视的我们。 「……噗。」 不知是哪一方先笑出了声。凝视着微笑的小鼬,快乐的心情以惊人的气势在我心中蔓延开来。嗯,看小鼬的表情,大概她也怀有同样的心情吧。 啊,我们是多么愚蠢啊,明明能这么简单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却为什么要绕远路呢……泷泽同学对此也感到很无奈吧。 「嘎嘎嘎嘎,让你们久等了,两位!终于凭依完了!现在的你们,根本敌不过丰的力量!机会难得,这次一定要干掉——喂喂,你们!为什么无视我,笑容满面地互相凝视着呢!?」 差点忘记的骂声传到了耳朵里,我们慌忙进入了戒备状态。对了,现在的后续随时都可以继续……当前的问题是打倒这个讨人嫌的家伙!我捡起被扔出去的素描本和笔,与已经张开双手开始积攒风的小鼬对视。 「——要上了,真一!」 「我知道!」 与之前紧张的声音不同,我兴奋地回应着,紧紧握住了笔。 在小鼬的手臂之间,有一股似乎只要碰一下就会弹出来的风在呼呼地起舞。同时,栗色的耳朵和尾巴轻轻地浮起,瞬间实体化。哦,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毛色看起来也很棒! 「喂……喂喂喂,什么呀,跟刚才完全不一样的压迫感……!不,我不会被骗的!」 只有一瞬间被震慑住的乌鸦,马上右眼发亮,举起了漆黑的木刀。 「看腻了那个魔术!反正是马上就会折断的刀吧!」 「来吧——画好了!小鼬!」 在全速画好的素描右端签上S·S的签名,小鼬的双手之间,一把刀实体化了。白皙的纤手迅速伸出,握住了刀柄。 「谢谢你,真一!…咦?这个比平时大,形状也——!」 「嗯!总觉得是这样的心情!」 「是啊……啊,还有……嗯……这个……文字?」 「啊!因为我觉得自己的心情一定要好好传达!」 挺起胸膛回答,小鼬脸红了。 「嗯……我很高兴……」 ——哐锵! 猛地蹬地攻过来的乌鸦,其刀刃被刚生成的白刃挡下——然后,崩裂出了小小的黑色碎片。 乌鸦发出了惊愕的叫声—— 「哇,骗人的!为什么刀刃那么硬!」 「因为这把刀可是蕴含着思念啊!两个人的!主要是我的!」 凝视着小鼬用双手握持的刀,我如此断言。 小鼬握的是笔直伸长的双刃直刀。刀刃长约1米,宽20厘米左右。尽管看上去沉甸甸的,但本质上是风,所以重量和空气一样。而且,扁平的刀身上清晰地雕刻着「小鼬、喜欢」这几个字。不用说,这句话没写完啊,因为是随心所欲写下的句子……然后,在「喜欢」之后又想继续写些什么呢? 「啊,确实能感受到……真一的心意。」 脸颊绯红的小鼬,圆圆的耳朵扑通一声伏了下来。当问到「你明白了?」的时候,妖怪少女用似乎要消失的微弱声音回应道—— 「拿着的话,那个……真一的想法,很好地传达了出来。而且,很温暖……」 「啊,热吗?难道很难拿吗?」 是不是趁势太过热情了?在我反省的过程中,小鼬露出了为难的笑容,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热,而是温暖。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我很高兴。」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小鼬!啊,我最喜欢小鼬了!」 「嘎嘎嘎!喂喂!无视我进入二人世界是闹哪样啊?明明到刚才为止还很害怕吧!可恶,我好不容易适应了不习惯的凭依,现在这个局面是怎么搞的?真是哭笑不得啊!」 大概是真的很着急吧,乌鸦挥舞着双臂不停吵闹。内容姑且不论,外表是高个子的体育系男子高中生,所以没有比这更令人恶心的了。 突然,绿色的右眼射出强光,那个身影从视野中消失了。糟了,是高速移动! 「真一,后面!」 发出凛然声音的小鼬,猛地推开我挥起刀。金属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乌鸦「啧」了一声,突袭失败的它想要拉开距离,但小鼬冲了上去。 「别想逃,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不,那应该是我的台词吧,为什么攻守会逆转呢!畜生,我基本上是不上前线的类型!如果白泽那家伙好好完成工作的话,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诶?你说白泽…?」 也许是被乌鸦的话吸引了兴趣吧,小鼬停止了攻击。附在多多罗木丰身上的乌鸦,一边重新举起木刀,一边恶狠狠地说: 「谁会告诉你啊,笨蛋!不过,总算让你停下来了!阿嘎嘎嘎,我知道!那把刀过了时间就会马上消失吧?」 乌鸦露出了与严毅的脸不相称的嗜虐笑容,但视线前方的大刀,不巧完全没有要消失的迹象。小鼬向前迈了一步,乌鸦终于喊出了「为什么!」 「喂,好奇怪啊!那把刀不是会马上消失的吗?」 「想知道它没有消失的理由吗?」 回答那个问题的是我。看着惊愕的乌鸦,我一边迅速运笔,一边明确地断言。 「——答案很简单!是我!一直在画啊!」 这样喊着的瞬间,我右手持笔,在素描本上迅速作画。画完了第六张直刀的画,粗略地确认了整体情况后,写上签名,撕下页面再从头开始。一般情况下右手差不多要坏了,但现在却感觉不到疼痛和疲劳……好,就这样继续下去!尽管手腕已经开始发抖了,但因为还能画所以没问题,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考虑! 「原来如此,通过一味地加强形象,能防止镰鼬解除具象化吗?!嗯,没用的笨蛋也会有多余的智慧啊——!」 乌鸦焦躁地用力挥舞木刀,但是小鼬手中的大刀毫不费力地挡下了那一击。全力攻击却毫无效果的乌鸦咂着嘴,全身摇摇晃晃,似乎已经没有余力了。小鼬将总计第七代的名刀——「爱」(现在考虑的名称)高高举起,以惊人的气势呼喊。 「真一——才不是——没用的家伙!」 嗯,很强势地反驳了……那个,「笨蛋」这点倒不会去否定的吗?小鼬。 「喂喂喂,这是骗人的吧,这是什么威力啊!——真是太可怕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砰的一声钝响,以及绝望的尖叫——荒鸦凭依的漆黑木刀被劈断了,刀尖在空中飞舞着。 「成功了……!」 在齐声欢呼的我们的视线前方,从断掉的木刀中涌出了一团黑雾,刹那间变成了像鸟一样的形状。 「不会吧,我居然……?畜生,给我记好了,别以为你们这些像妖怪一样的家伙能永远嚣张下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留下悔恨的悲鸣,黑雾转眼间就消散了——变得无影无踪。 「不,说什么『像妖怪一样』,你自己也是妖怪吧。」 不由得嘟囔着内心的感想,我凝视着那柄断掉的木刀。不知什么时候,黑色的木刀已经恢复到原来的茶色,多多罗木丰的身体上那些黑色的斑点也渐渐消失了。在剑道服和肤色完全恢复的同时,他的身体又一次脱力,扑通一声倒在了地板上。 「啊,倒下了……真一?」 小鼬呆呆地回头,我看着她手上那把大刀在空气中融化消失,点头说「嗯」。 ——这还真是场一波三折的战斗啊。 「大概算是解决了。」 一边放松肩膀,一边把笔插在胸前的口袋里。之后,我举起了右手;用2B铅笔奋力作画的手黑乎乎的——画着画就变成这样了。 看到这一幕的小鼬微微歪着头,脸上立刻浮现出了笑容。 「辛苦了,真一!」 耳朵和尾巴渐渐消失,解除临战模式的小鼬,也轻轻地举起了右手。在那白皙的小手掌上,刚才还握着一把刀。 我微微一笑,小鼬小小的点头,然后—— 啪——! 清脆的声音在幕布围成的房间里回荡着。 「太好了!」 久违的击掌——两只手就这样重合在了一起。相对而视的我们,不知是哪一边先「噗嗤」地笑出了声。 *** 「……那么,怎样才能从这里出去呢?」 「是啊。」 无力地交谈的我们,同时叹气了。 虽然觉得打倒乌鸦就已经算战斗结束了,但原本的问题完全没有解决。环顾被幕布包围的封闭空间,以及周围或昏厥或沉睡的人们的身影,心情就莫名地消沉了下去。 「至少,泷泽同学能醒来就好了。」 「咦?你想到什么了吗,真一?」 「不,完全没有。」 我一边看着平静躺着的犬神使和在旁边蜷曲睡着的犬神,一边嘟囔着。不管怎样,泷泽同学的睡相意外的不好,翻个身就能看到裙子里面!但愿她穿了打底裤……啊,问题不是这个。我红着脸把视线从委员长身上移开,转向了正缩着肩膀的小鼬。 「那个……我想好好道歉,好像让你担心了很多。」 「啊……啊,没关系的。」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刚才的自己,小鼬用拳头咚咚地敲了敲自己的头。 「我因为胡思乱想而烦恼,还把赫音也牵扯进来了。如果我能和真一好好谈谈,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夹杂着苦笑的小鼬喃喃自语。嗯,确实是这样。因此,我静静地点点头,然后正眼看向嘟囔着「怎么了」的妖怪少女的脸,咽下口水,断然发出了声音—— 「所以小鼬!我们好好谈谈吧!现在马上!」 「啊?」 也许是被我的气势吓到了吧,小鼬的身体一瞬间微微地僵硬了。下一个瞬间,红晕染上了她的脸颊,眼睛也睁得大大的。 「那、那个,现在,在这里……?那个……是想说今后要注意的事……对吧?」 「嗯!所以我想马上告诉你!然后……是刚才正准备说的话!」我握紧拳头,用力地说。 「嗯,是什么呢?」——小鼬露出了为难的微笑。 ——如果觉得我添麻烦了的话,就…… 眼前那个过于温柔的微笑,让我失去了语言。 「没关系,真一的事,我没觉得麻烦……嘛,没那么麻烦。」 抢先一步读出了我想说的话,带着温暖的笑意,少女静静地凝视着我。不是社交辞令的谎言,也不是刻意的安慰,而是从心底说出真心话的坦率。应该已经司空见惯的面容,却不知为什么让我心头为之一震——高兴,可爱,感谢,漂亮,非常喜欢,啊啊,我已经——! 「没事的,真一……诶?为什么哭啊!」 我不想掩饰眼角浮现的泪水,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眼前少女的手。小鼬一瞬间颤抖了一下,但马上就叹了一口气—— 「那个,要说添麻烦,我对真一才是……我明明就是妖怪。」 「所以没关系!」 「咦?这样啊……」 「是的!小鼬就是小鼬,这样就好!」 我一边强有力地断言,一边直视着眼前少女的大眼睛。小鼬大概是害羞了吧,视线游移了一会,但不久就重新回看我,浅浅地笑了。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小鼬有些尴尬地出声了: 「……那个,真一,差不多该放手了吧?」 「唉,那两人去哪里了?好不容易才来救他们的,所以要呆在容易理解的地方。嗯,这里是第几个房间?」 一边咬着大大的曲奇,穿着运动衫的眼镜翻着幕布出现了。 「……哎呀,对不起。请不要介意我,你们二位继续。」 凝视着我和小鼬,学姐露出了社交性的微笑。 「好的,谢谢你,经岛学姐!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一边感谢学姐的体谅,一边松开握着小鼬手的双手,转而紧紧地抱住了被水手服包裹的纤细身体。 「诶?」 听着惊讶的声音,我一点点地将力量注入进紧紧拥抱的手臂—— 「等一下,真一!御崎在看着呢!」 「没关系,我不介意!啊,小鼬,为什么这么柔软温暖?」 「好厉害啊。我无所谓,你们继续,没关系的。」 「咦?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吗……不是的!我会介意的!对吧!」 刚才那温柔的笑容到哪里去了?脸颊变得通红的小鼬手忙脚乱,我一下子被推开了。嗯,虽然很遗憾,但被这么说也没办法。 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我们,经岛学姐露出了笑容: 「你们能做到最后真是太好了。」 然后环顾房间,忽然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啊?这里是争夺小鼬的战斗皇家会场吗?没想到黑马小白用爱的力量获得了冠军?」 「不是。」 「没那回事。」 对一边大口吃着曲奇的学姐,我们同时出声反驳。 「是是是,关系真好啊。」 虽然被人用鼻子哼笑了,但不知为什么却没有受到嘲笑的感觉。 *** 「……三十六?」 「是啊,小鼬。被关在蚊帐吊狸的蚊帐吊世界里的时候,心情平静地翻幕布的话,翻到第三十六张就能出去了,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太不讲理了,那个攻略法。」 「别生气嘛,小白,吃曲奇吗?啊,小鼬也来一块吧?」 「谢谢,但是,这是从哪来的?」 「啊,是江户桥给我的,今天是白色情人节。」 「诶?不不不,这可不能给别人哦!」 *** ──────────────────────── 补话 春天在哪里——或者说,二恨坊之火的故事 「——诶?稻叶老师,您担心我们了吗?」 「是的,黄鼠狼无所谓,但在完成我的画之前,是不会让你死的。因为我打算把那幅画装饰在我的房间里。」 「不愧是老师,这理由真是随便……啊?不,我没说要给您啊!」 「那就是狐狸的本性啊,真一。」 蚊帐吊狸的骚动结束后,与平时常在美术室聚集的成员汇合,我们走在了回去的路上……或者说,是走在了回美术室的走廊上。 「哎呀,真是太好了。总之大家都没事就好。」 被劝解了的小鼬「嗯—」地鼓起了脸颊,一会儿又突然抬头,看向在旁边笑容满面的新井学姐: 「啊,辉,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咦?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得到了完全没有期待的回礼,所以很高兴,是吗?」 「哎,不愧是葛里酱,好敏锐啊……啊、不,也没什么啦……」 真的,新井学姐那略显慌乱的反应,明显很可疑。经岛学姐、稻叶老师,还有江户桥学长都出来找我们的时候,美术室里发生了什么事吗?正当我歪着头疑惑的时候,望着窗外的奈良山突然回头看了看。 「那么白冢?多多罗木兄妹怎么样了?」 「嗯?那两人的话,刚从蚊帐吊狸出来时就分别了。」 「白冢啊,奈良山不是想问这个吧?」 插话的是泷泽同学,她胸前摇摇晃晃的吊坠里,收纳着熟睡中的莱卡。今天最有功的人(或者说是最辛苦的人)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虽说还是没有和解,但美生好像是个通情理的人。另外,她哥哥说过『有意见的话就来打倒我』,然后确实被我们打败了,所以应该会暂时老实一点吧?而且,吵闹的乌鸦也消灭了,尽管咱很在意它说的那些关于白泽的话,但总之还是告一段落吧……啊,好困。」 结束了说明的泷泽同学,揉了揉眼睑。看到这一幕的奈良山温柔地微笑着说:「春眠不觉晓。辛苦了。」然后再次把目光转向窗户。 「嗯。真的,完全是春天了。」 「你看到什么了吗?虽然一片漆黑——哦,哦,什么啊,那个火球!」 江户桥学长突然吵闹起来。顺着他的视线眺望窗外的经岛学姐,马上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说:「什么啊,不就是『二恨坊之火』吗?」 「这样啊,已经三月中旬了,难怪那个会在外面飞。」 「是的,时间过得真快啊……下一个学年,从四月开始也请多多关照,学姐,会长!」 「啊,啊……不,等等,奇怪的是经岛和奈良山!不要因为那样的东西而感受到季节的气息!」 被卷入美术部前辈后辈组合的和睦气氛中,江户桥学长感到困惑。常识人也很辛苦啊……从后面看着他们的我,发现小鼬正在窥视我的脸。 「怎么了,真一?从刚才开始就没什么精神……累了吗?」 「嗯?不,不是那样的。」 因为以惊人的气势一个劲地画刀,所以现在右手几乎失去知觉了,不过那也在允许范围内吧。我轻轻地耸耸肩,小声说「只是——」 「——好不容易恢复正常交流了,但马上就要和小鼬告别,我很寂寞。即使知道明天还能见面,现在我也想说更多的……」 虽然很可怜,但这是真心话。听我悄悄地说出这样的想法,小鼬的脸染成了红色,然后凑近我的耳边,小声说:「我也是。」 「真的?」 「……嗯。啊,对了。你要来吃晚饭吗?」 「咦?那个,也就是说——在小鼬家?现在?可以吗?」 「嗯,我希望你能来。」 ——希望你能来。听到那一句话的瞬间,我高兴得蹦了起来。 「啊啊啊!去吧!去!爬也要去!只要能去,怎样都可以!」 「……嗯,不至于吧。」 听到我的欢呼声,走在前面的大家回头看了看。 「喂,干嘛手舞足蹈的啊?小鼬,你对这家伙说了什么?」 「嗯,我问要不要来我家吃饭。之前八云给我送来了慈吾朗的食谱,我想试着做一做,但一个人的量太多了。啊,可以的话御崎你们也一起来吧?」 听到这句话的学姐微笑着说「谢谢」,突然向我投去了怜悯的目光。 「喂,小白?被叫上的好像不仅仅是你,真遗憾呐。」 「遗憾什么?一起来吧,学姐也是!对,江户桥学长和新井学姐都是!当然泷泽同学和莱卡也是!反正奈良山也是,对了,这个时候,老师也是!大家一起庆祝今天这个美好的日子吧!来吧!」 「……是这样来的吗?这家伙,不管是只有两个人还是有人围观都不在乎啊。」 「毕竟是真一嘛。」 经岛学姐好像是代表大家的意见一样吐槽着,然后小鼬回以苦笑。 是的,正如奈良山所说,一年级也快结束了。虽然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但是从和小鼬相遇到今天为止的时间里——还有,顺便对今后的日子——我也满怀着感激。 总之谢谢了!最喜欢的小鼬! ──────────────────────── 后记 本作纯属虚构。虽然参考了实际存在的传说和妖怪谭,但有很多强行解释妖怪设定和特征的地方(嗯,果然是虚构的)。话虽如此,也绝对不是随便做的设定,所以请放心。 谢谢,四个月不见,我是峰守ひろかず。《放课后的百物语》也出到第四卷了,这次将为大家送上二月到三月的故事。到现在为止,我总是冬天写夏天的故事,夏天写秋天的故事。不过,本书的发售时期和作品中的季节恰好吻合!我很高兴。 哎呀呀,说到二月就是那个节日了……嗯,情人节。因此,在这卷中,我把焦点放在了主人公和女主角的关系上(毕竟也到第四卷了),希望您能喜欢。还有,校园故事说到三月就是毕业典礼了。不巧的是,本作正式登场人物中,没有一个是三年级的,所以角色退场什么的不存在,倒不如说还增加了新角色。嗯,可喜可贺—— 最后,借这个场合说一点感谢的话: 恰到好处地理解作品世界,给予正确建议的担当编辑先生,为满是妖怪的文章(到第四卷为止登场的妖怪已有五十种以上)增添彩色插画的京极先生,一直承蒙两位的关照。今后也会继续拜托二位,请多多关照。 然后——以读到这里的你为首——各位读者: 去年二月出第一卷的时候,我也想不到这个系列一年后也在持续着。能把它写到这里,完全是因为读者们的支持。谢谢你们,真的非常感谢!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以下省略)…… 另外,寄来应援信的朋友们,也给了我继续写下去的勇气,谢谢!不过……大家都那么喜欢那个天狗吗? 那么,如果有缘的话,下一卷再见了!在下峰守。 ──────────────────────── 插图 ──────────────────────── 第五卷 ──────────────────────── 第一章 无论病痛的日子还是健康的时候——或者说,蛇女房的故事 网译版 转自 动漫之家 翻译:铁骨 「三月下旬——指在一年的十二个月中,第三个月的后半段,每次听到这个词,我都会莫名地感到一种离别的寂寞。以前试着把这样的感想说给老朋友听,结果被对方笑话『纯粹是学生心态,再怎么说也该成熟一点了』。是嘛,是这样的吧?但是,关于『高中时光过得很开心』这点,对方也丝毫没有否定的意思。 现在回想起来,学校是个『刻不容缓』的地方——无论多么亲密的羁绊,三年后一定会有离别的时候。是的,只有三年。如果是不同年级的话,就更短了。在升级和毕业的洪流面前,任何牢固的关系都敌不过——『即使毕业了也一定要见面的约定,一个月后就烟消云散了。』这是J-pop的歌词,但确实也是常见的事情。 谁都怀有回忆。嗯,至少对于我,经岛御崎——虽然现在姓氏不同,但那是另一个故事——来说是这样的。我现在偶尔也会想:一起度过那个吵闹的高中时代的那些家伙,如今又在哪里做着什么呢?心地善良的妖怪少女伊达葛里,还有可爱的小丑白冢真一……」 「如果是在说我,我如今正在跟学姐通电话。」 真是到了我忍耐的极限了;不由得插嘴,打断了一直在电话那头唠唠叨叨的学姐。学姐因此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明明渐入佳境了,为什么要突然打断啊?」 「一点都不觉得哪里好了。」 我接起手机的时候,没有「喂?」、「我是经岛」、「有什么事吗?」这种平常的桥段,只能听到学姐自顾自地说个不停。 面对我的抱怨,手机对面的学姐开朗地笑着说:「有意外性吧?」。 「因为太出人意表了,所以听了三分钟左右,这到底演的是哪一出啊?」 「经岛御崎四十八的拟态之一——『想当随笔作家的已婚0L』,特技是自我独白。」 「啊,是吗?」 我觉得拟态变化的数量在不知道的时候增加了(以前好像是二十六),那种事情怎样都可以。看着已经开始春意盎然的树木,我点了点头。 电话那头的学姐问: 「那么,你那边情况如何?」 ——话说,你一开始就该问这个吧。 「嗯,你说了什么?」 「不,没什么。山岳部的招新海报,我已经完成草图了。」 我一边回答,一边俯视着左手拿着的素描本。在那里描绘的是肩上挂着巨大的背包,被登山鞋包裹的一只脚踏在岩石上仰望天空的青年的身影。虽然尚处于比较粗略的阶段,但构图还不错吧? 自我满足的同时,我重新看向眼前的青年——这次的委托人兼模特,山岳部的部长日鹰。带着一脸不好意思的微笑,他比出了一个OK的手势。看样子他还挺满意的。 「谢谢」——我向日鹰部长低头致意。 手机那头又传来了经岛学姐明朗的声音: 「好的。那么——妖怪组的特训也暂时结束,一起吃个午饭吧?嗯,你那边是在山里吧,那我们就在山路入口附近汇合怎么样?」 「可以。」我点点头。 从手机对面传来了「喂!小鼬、奈良山,午餐时间哦」的声音,接着又听到小鼬回答「知道了」。在电话挂断之前,响起的翅膀扑腾声是奈良山发出的吧?大概是变身成了天狗模式。我一边担心小鼬会不会在特训中受伤,一边把手机啪的一声叠起来。 嗯,大概是一周前发生的事吧……那天正好是白色情人节,小鼬和我与继承了猫妖血脉的多多罗木兄妹大战了一场。尽管妹妹美生是个通情理的人,但她的哥哥丰(和那只乌鸦)却对我们相当敌视。那场苦战让我记忆犹新,幸好最终还是赢了…… 那个坚强又温柔又喜欢为别人担心的妖怪少女似乎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所以一进入春假就开始了在后山的特训。奈良山是她的对手,经岛学姐则是去凑热闹的(自称顾问)。 而且,说到我,因为最近要赶工完成运动系社团的招新海报,所以没法一起去,真可惜。 「看来去年接下太多活了……不,画起来也很有趣。」 一边用不那么沉重的语调嘀咕一边阖上素描本,我把笔袋放进了挎包里。嗯,可以撤了。我抬起头,向召集周围成员的山岳部部长打了声招呼。山岳部今天进行的是负重山间行走练习,所以大家都背着很大的背包。 「日鹰部长,那我今天就这样结束吧。海报画好了以后,会通知你的。」 「哦,谢谢……白冢,应付经岛应该很辛苦吧?」 对日鹰部长苦笑着回以「习惯了」,正转身准备离开的我,突然看到山岳部的其中一名成员,手里拿着奇怪的东西。 「嗯?那是什么?」 不由得问了一下。 「你谁啊?这是小刀、生存小刀!」 从我面前横穿过去的、系着头巾的金发男人可疑地回瞪我,那表情大概是想说「你看不懂吗,笨蛋」,还特意拿着刀挥舞了几下。 「哇,好危险——不是那边,是左手的…那是蛇吧?」 一边这样说,我一边伸手指了指。 被迷彩手套抓住、长约1米左右的细长有鳞生物,正无力地垂着头。覆满绿宝石般鳞片的躯体上,有四道黑色条纹。没见过这样的花纹,难道是缟蛇的变种?看它几乎无力动弹的模样,大概是刚从冬眠的地方被挖出来了吧…… 「三月下旬了,这蛇还在冬眠啊。那么,抓它是打算干啥呢?」 「当然是吃啊。」 「诶?不…看上去也挺可怜的,况且还有很多其他东西可以吃吧!」 听到出乎意料的回答,我反射性地开口了。被我劝阻后,头巾男的眼神变得更加凶恶,令人咋舌——啊,真糟糕。 「局外人不要说大话!给我听好了,今后的时代啊——」 「到此为止。白冢是正确的。」 苦涩的声音突然插嘴,我眼前这个气势汹汹的男人顿时沉默了。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回头一看,日鹰部长正凝视着捕蛇人。 「那个,我们不是野外求生研究会,把那条蛇放回原来的地方去。」 「但是,部长!对于变得软弱的现代人来说,这样的经验是……」 「你只是想用那把新小刀吧?好了好了,赶紧放回去。」 虽然很平静,但言语中却透露着一种不容分说的魄力。金发的野外求生男(应该统一他的称呼吗)垂头丧气地屈服了,嘴里念叨着「知道了」就快步离开了。我松了一口气,「呀嘞呀嘞」地苦笑着。 日鹰部长突然把视线转向了我—— 「对不起,我的新人给你添麻烦了。那家伙是因为野外求生研究会倒闭了才加入我们的,看来以前的习惯还没改掉呢。嘛,尽管如此,在春假的集训中好好锻炼的话,也会适应这里的规范吧。」 日鹰部长抱着胳膊微微一笑。那宽阔的肩膀、充满自信的语调,完全是个值得信赖的登山家的模样。同样是部长,跟美术部的部长(我)有如天壤之别,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时,日鹰部长露出了些许佩服的神色。 「——但是啊,白冢,没想到你这么有胆量啊。面对比自己高大的人持刀比划,一般都会有所退缩吧?」 「习惯了。如果是一年前的我,应该会很害怕吧。」 对于完全看惯了语言不通的食人兽,或者杀人不眨眼的怪人的我来说,刚才的场面说实话并不是那么可怕。不过,在大部分情况下,我也是在小鼬的帮助下(也就是说自己怎么也做不到)才渡过危难的……太习惯这些事,会不会丧失警惕性呢。 想到这里,我无奈地耸耸肩,日鹰部长则以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歪了歪头。 *** 告别山岳部,在初春的山上走几十分钟,到达通往学校后方的山路附近,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啊,真一。」 回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水手服少女亲切挥手的样子。我举起一只手,回应道: 「小鼬!特训辛——」 然后,就这样语塞了——啊,我发出了无声的惊叹。 「让你久等了,真一。」 摇动着栗色头发,在洒落的阳光下快步跑来的妖怪少女,其身姿之美,真是一幅画——那可不是在普通美术馆展览的等级,而是毫无疑问要载入史册的水平。嗯,我是这么认为的。 「山岳部的素描结束了吧,怎么样?」 「咦?啊——嗯。」 看入迷的我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含糊声音。 让观者屏息的清爽的笑容,水手服胸口摇晃的领结,苗条的身体,从短裙伸出跃动的修长双腿,以及其他种种……本该看惯了的容貌在入春山间清新空气的加持下,效果远远超过了预想。啊,灵魂都快被勾去了……小鼬本人的魅力自不必说,连其背景都焕发出了别样的光彩,真是惊人。鲜嫩的新叶,干枯的树皮,滚到脚下的小石头,走在旁边的运动衫……就连这些都——。 「喂喂,醒醒!别把心声说出来啊!!」 「啊?啊!」 穿着运动衫的经岛学姐拍了拍手,强行拉回了我那飞走的意识。学姐一边轻轻地戳着自己的额头,一边苦笑,然后耸了耸肩,扎起的双马尾就这样悠闲地摇晃着。 「别把人当成背景。话说回来,你每回都要这么神游一次?真是麻烦啊,受不了。」 隔着眼镜的大眼睛瞟向了我。我挠着头说:「没办法啊,每次见面,都承受不住小鼬的那种可爱……」 学姐旁边的少女露出了为难的笑容,脸颊红红的……是因为听到了刚才我漏出的心声吗? 「特训辛苦了,小鼬!有什么新收获吗?」 「谢谢,真一。嗯……目前暂时还没什么,是吧?御崎。」 略显遗憾地微微一笑,小鼬看向了经岛学姐。表情严肃的学姐「嗯」地点了点头。 「——不过,天狗师傅说过:『身体水平和术的通用性都不错,所以不用那么悲观。』我也是这么想的。」 「原来如此,不愧是老手妖怪——话说,奈良山他人呢?又是一个人先回去了吗?」 因为刚才看小鼬入迷了,所以没注意到……不过那个男人一转眼就没影了也是平常的事,一边这么想一边询问,学姐和小鼬都爽快地点头了。 「嗯,他那随性的行为又不是从今天开始的。那么,去吃饭吧。」 以学姐的那句话为契机,我们迈开了步子。一边看着山岳部招新海报的底稿,一边听小鼬她们讲述特训的事;就这悠闲下山的途中,我无意间问到「特训中有没有被人看到?」 「在结束特训后返回的路上,我们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啊,难道是拿着蛇和刀的金发男?」 是那个把蛇放回去的山岳部员吗?这样想着的我姑且问了一下,美术部的两名女部员面面相觑,一起摇头。哎呀,搞错了吗…… 「那是哪里的猎奇犯啊?我们遇到的是举止可疑的关西人,性别男,身材矮小。」 「他说自己是新上任的老师来着……来看四月开始工作的场所时,一不注意就迷路了。」 「哈?迷路了?在后山?」 嗯,我明白来预习新职场的心情,在不熟悉的区域迷路也是没办法的。但是,明明是去看学校,结果却迷路进了后山,这也太离谱了。那位新任老师……该不会是个彻彻底底的路痴吧? 走在前面的学姐回头看了看,说: 「比起那个新人教师,我更在意小白你刚才提到的拿着蛇和刀的男人,你遇到那样的人了吗?」 「啊,那是……」 于是,我说明了在山岳部遇到的那件事,毕竟不是什么值得大说特说的内容,所以我尽可能简明扼要。 听完我的说明,小鼬叹了一口气说「太好了」,然后笑盈盈地看着我。 「你救了那条蛇,真了不起。」 「咦?是……是吗?不,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我觉得很出色,真一,真了不起。」 过于直接的称赞和满面的笑容,让我的心扑通一声几乎要跳出来。我语无伦次地说着「不客气」「没什么」之类的话。 经岛学姐则吃惊地摇了摇头。 「不,比起小白,这更像是山岳部部长的功劳吧?话虽如此,小白你也算是帮助了受困的动物……如果是民间传说的话,那个动物说不定会想嫁给你。」 「啊?」 「故事里常有的吧?——救助了动物后不久,就有陌生的美女说着『我是迷路的旅者,请允许我借宿一晚』,然后顺理成章地共度良宵……这在某种意义上是男人的梦想吧?」 到底有什么意思呢——经岛学姐「嗯嗯」地点了点头。小鼬听到后歪着头问:「是吗?」 我苦笑着耸耸肩,说: 「那个……虽然我也是男人,但这种设定未免也太方便了吧?」 「和历史一样,传说也是强者创造的,所以必然会反映叙述者的理想。你看,女人、孩子、老大爷、老婆婆、和尚模样的妖怪非常多,但是几乎没有武士和大叔系的妖怪吧?这个事实体现了怪谭叙述者的主观所在,也就是自古以来日本以男性为中心的父权构造。」 经岛学姐用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讲课的语调流畅地编织着语言,我和小鼬面面相觑。愣了一会儿,才追着运动衫的小小背影,快步跟了上去……啊,好想快点去吃午饭。 *** 「对不起,能请您再说一遍吗?尽量慢一点。」 深呼吸了一口,让心平静下来——虽然没什么效果——但我再次这么说了。 穿着天蓝色和服的高个子女性,嘟起了嘴: 「真的要我重复一遍吗?」 然后「哎呀呀」地叹气摇头。沙沙摇晃的长直发仿佛可以到达脚下,搅动着我家门口的空气。同时,让人联想到春天高原的香味飘散开来,我不由得重新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女性。另外,为了慎重起见,我尽量避免直视那大胆露出双肩的和服领口。 脸的三分之一被有光泽的头发覆盖着,但她那杏眼和漂亮挺拔的鼻子是隐藏不住的。根据评价角度的不同,看起来有很成熟的地方,但那容貌如果说还只是十几岁的话,也能够接受。总之,莫名的迷人。而且最重要的是,苗条的身材——喂喂!白冢真一,你在看什么呢?在内心告诫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入迷了的自己,我咳嗽了一声。 嗯,确实是个漂亮的人,但现在必须问应该问的事情…… 见我迟迟没有回应,眼前的女性好像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又叹了一口气说「好的好的——」 「——一般情况下,这句话是不会说很多次的。我困了,你就饶了我吧。我只重复一次,你可要好好听哦?明白了吗?」 我连忙点头说明白了。看到这一幕的女性凛然地挺直脊梁,发出了高雅的声音: 「——我是迷路的旅人,请您允许我在这借宿一晚。」 排列着凉鞋、运动鞋、父亲的皮鞋的不宽敞的玄关,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气氛。果然刚才的不是听错了。那么,这里该怎么回答才是正确的呢?脑子里一团乱麻的我,低声嘟囔着: 「……派出所的话,从这里出去后,在红绿灯那儿往左转。」 「啊?你是想把求助的柔弱美女卖给官员吗?」 从温文尔雅的态度一变,伴随着不满的声音,女性眯起眼睛俯视着我。一瞬间,我似乎从她微微张开的嘴中窥见了……裂成两半的舌尖?大概是心理作用吧,嗯,一定是这样。 「不,不,因为你说自己迷路了,所以我想应该先去派出所求助吧?」 「那个啊…只是为了住进你家的套话罢了。嘛,在这站着说话也不是个事——」 突然停止了对话,自称柔弱的美女(怎么看都很有精神)脱下一只草鞋,踏上了通往走廊的台阶。我一边喊着「等一下」,一把抓住了她和服的袖子,束袖带那边好像完全松开了,所以我不由得减弱了手中的力道。 「……难道是想在这里脱?这么心急吗?」 「不会脱的!话说大晚上的突然敲门叫我出来,说什么『请让我住下』?你到底是谁啊!」 和服美人「呵呵」地愉快微笑着,停止了脱鞋动作,转而凝视着我,抱着胳膊说: 「你有什么不满吗?有个路过的美女说要住进你家,然后就这样嫁给你。你就坦率地高兴吧。啊,顺便问一下,你是一个人生活吗?」 「和父亲一起生活。父亲他现在正在洗澡……诶?嫁给我?」 对于缺乏现实感的话,我不由得发出了呆然的声音。不,本来从这个状况来看,现实感什么的一点也没有,但即使除去那个,刚才的话也非常莫名其妙。 「对,不受欢迎的男人就尽管喜极而泣吧!你眼前的可是了不起的贤妻哦?而且是特地前来的人外!」 「人外……?你是妖怪吗?」 真是这样吗?我投以怀疑的眼神。 自称柔弱的美女人外贤妻发出了「沙沙」的干涩怪声。嗯,那是笑声吗? 「对,是妖怪。反应真快,真是帮了大忙啊。你白天不是救了一条蛇吗?」 「啊?嗯,那倒是……诶,你就是那条蛇……小姐,对吗?」 「答得好,我正是为了报恩而来的蛇女房——啊!不小心说出来了……」 蛇人(可以这样称呼吧)突然变了脸色,捂住了自己的嘴。那个意想不到的狼狈样子让我也吓了一跳,但完全没有要发生什么事情的迹象。过了几秒钟,蛇小姐把手从嘴上拿开,松了一口气,肩膀也垂了下来。 「哎呀,从变身还没有解开这点来看,现在大概还算安全?嗯,并不是被看到了真面目,所以报恩还没有结束——那么,请让我嫁给你吧!」 「啊?不,不好意思,请你去找其他人!」 立刻回答的我,转身跑上了走廊(也就是想逃跑),但无数像线一样的东西缠了过来,迫使我停止了动作。不,不是线,是头发! 虽然我拼命挣扎,但毫无作用——五体被缠了个结结实实,任何抵抗都是徒劳的。用头发把我拖回来之后,蛇小姐一边只解开封住我嘴巴的头发,一边不满地挽着胳膊嘟囔着: 「你为什么要逃呐?我困了,至少让我进去……顺势入籍就更好了。」 「我拒绝!如果是报恩的话,也该去找山岳部的部长日鹰吧!?」 「日鹰?啊,是那个登山男啊。嘛,那样也可以,不过你已经习惯了人外,我想,找你应该会更方便……」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来我这里的吗?你怎么知道的?」 嗯,确实习惯了,但是……那是看一眼就能知道的事吗?我不由得反问。细长身材的美女微笑着说「蛇的直觉」,然后静静地俯视着我,从小口中露出了红色的舌头。 「不开玩笑地说,你毕竟是第一个开口说要救我的家伙,这点比谁都厉害……即使没有用,那个勇气也是有价值的,这点绝对不能搞错。」 一转刚才热闹的情绪,蛇小姐平静的语调飘进了我的耳朵里。那声音出乎意料地好听,正因如此,我几乎忘掉了自己被突然来访的妖怪用头发紧紧绑在家门口的现状。 「贬低自己虽然容易,但可不能就此看轻自己的价值啊。你是救了我性命的恩人,所以,请挺起胸膛吧。」 「蛇小姐……」 被慈爱溢出的和善笑容俯视,我不由得发出了失神的声音。嗯,我想这个称呼应该还行,因为对方没有自报姓名,所以没办法。 「我真的很感谢你。说实话,这种报恩形式,我自己也觉得奇怪,但这毕竟是由来已久的规定,所以就以这个姿态出现在了你的面前。总之,我想回报你——是吧?无论如何,请让我进去。」 「啊,我拒绝。」 「别这样。」 「心意我领了,所以请离……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 断然摇头的瞬间,头发开始勒紧我的身体。 「你到底为啥要拒绝啊!按照气氛随波逐流不好吗?如果是男人的话,送上门的岂有不吃之理?啊,莫非你……已经约好了吗?你有另一个喜欢的人外女孩吗?」 「啊?不,那是……」 小鼬的面容反射性地浮现在脑海中,我用力摇了摇头。确实,我很喜欢那个温柔的妖怪少女,但那毕竟是我的心情,小鼬又是怎么想的呢……对吧? 因为被蛇小姐用可怕的眼神盯着,苦闷烦恼的我只得说了句「没有」搪塞过去。于是,蛇小姐蹲下身子,把脸凑了过来。突然逼近眼前的鼻尖,让我不由得脸红了。 「确实,一见面就产生爱情什么的不太现实……而且结婚流程也需要安排,但这些很麻烦所以通通省略。啊,《高砂やこの浦舟に》这首歌最近不怎么流行了,是吗?」 蛇小姐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沉思着,不过,马上又把纤细的脸转向了我。还没等我张口问,她就以庄严的语调开始陈词了——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无论疾病还是健康……以下省略,因为我太困了。那么,你接受这个誓言吗?接受吧,是吧?」 「咦?突然说什么呢?」 这样开口的同时,缠住我脖颈的头发迫使我上下点了点头。蛇小姐随即笑着站了起来,摆出胜利的手势说:「好,契约成立了!」——诶,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样我就能暂时维持住这个身姿了!我做到了!喂,你——哎呀,已经成为『老公』了吗。嗯,老公,有酒吗?我也想要柔软的被子。」 一边愉快地哼着鼻歌,和服美女以轻快的步伐走向客厅。在那后面被头发绑着连拖带拽的我,头蹭到了走廊地板上。正准备说「给我适可而止——」的时候,从房子的深处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嗯,什么声音?」 「老爸从浴室出来了!」 我的脸一下子苍白了——这样的状况,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听到我惊慌失措的声音,蛇小姐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完全没有动摇的神色,就这样径直打开了通往客厅的门。 「初次见面,公公。我是你儿子的媳妇——蛇,暂时还没有名字!」 *** 第二天,与晴朗的天空相反,疲惫不堪的我伫立在车站后面公寓的走廊里。一边叹气一边按着门铃,向对讲机报上名字。等了几十秒,突然响起了转动把手的声音,穿着长袖衬衫与迷你裙的小鼬出现了—— 「早上好,真一。」 「早上好。」——我的声音比平时要弱很多。 「这一大早的是怎么了?今天社团那边不是休息……吗?」 这样问的小鼬,声音和往常一样温柔,直到看见站在我旁边的那位高个子女性。 「啊——嗯,初次见面。」 蛇女房打着哈欠,向小鼬露出了微笑。 「…真一?」 ——这个女人是谁? 带着这种询问意味的视线看了过来,我慌慌张张地想要说明—— 突然,小鼬的小鼻子抽动了一下;同时,我旁边的高个子女性也「哦」了一声,把尖尖的鼻尖靠近了眼前的妖怪少女,轻轻地露出了舌头。两个类型不同的少女——嘛,个子高的是不是「少女」还难以下结论——不声不响地抽着鼻子、吐着舌头。虽然是在测量彼此的妖气,但在局外人看来,这幅场景真的很怪。 就这样过了片刻,两人同时「啊」了一声,点了点头,面面相觑。 「蛇?」 「答对喽。那么,你是黄鼠狼吗?」 「嗯。」 啊,看来妖怪之间的自我介绍好像在轻描淡写中结束了,真是方便啊。个子较矮的那位妖怪少女再次把目光转向了我—— 「呐,真一,我知道这个人是蛇。但是,为什么她身上穿着…真一的衣服呢?」 在带有强烈不信任感的眼神凝视下,我不由得背脊发抖——「啊,这正是我现在要解释的。」 在慌慌张张的我身边,不知是了解状况还是不了解,穿着我T恤和牛仔裤的蛇女房一脸愉悦。 *** 「嗯,如上所述,因为这样的情况,偶然具备了显现条件……所以为了报恩,我便以人类的姿态出现了。请多关照,葛里。」 「嗯,彼此彼此……该怎么称呼才好呢?」 「名字写作『鳞』,读作リン,昨天晚上就决定了。顺便说一下,姓是白冢。」 「可不能乱姓!你看了爬虫类图鉴,不是说要把姓氏定为『山楝蛇』吗。正好是蛇的称呼,听起来也不错。」 「嗯,确实如此。但是对我来说,『禁愚古武罗』或者『亚奈混堕』才是最好的,听起来很强吧?」 「又不是暴走族。」 在公寓走廊战栗的一瞬间之后,小鼬说着「话好像要变长了,进来吧」,邀请我们进了客厅。面对两个认真倾听的高中生,蛇小姐一边摆出夸张的姿势,一边用明朗的语调继续说话。由于肢体语言过于丰富,衣服便从肩膀、细腰开始不断滑落,白皙肌肤的曝光度持续扩大着。虽然本人好像不介意,但对我而言,这无论如何都是眼睛的毒药,所以只得悄悄地移开视线,发出叹息。 「毕竟不能穿着像从古装剧或是昔话里出来的和服在外面走来走去,于是就把衣服借给你了,没想到还是这么不自然……」 蛇女房——鳞,比我高两个头,另一方面,她的腰和手脚都很细。总之,尺寸完全不合适。实际上,我穿起来连锁骨都能好好隐藏的T恤,如今穿在她身上,连右肩都整个从领口露了出来;原本只覆盖到小腿中间的短牛仔裤,因为无法束缚细腰而逐渐垮下。小鼬大概也在意着同样的事情,所以她别开视线,红着脸指出: 「呐,鳞……?差不多该整理一下衣服了,那个……内衣裤会露出来的……」 「哦,谢谢你的指正。不过没关系,这一点不用担心。」 「咦?这是怎么回事?」 在疑惑地歪着头的小鼬面前,鳞一脸抱歉地把牛仔裤的裤腰提了起来,笑着说「理由稍后解释」。 「——总之,动物系的朋友,今后也请多多关照啦。不过,你那么可爱,和普通的黄鼠狼、貂熊啥的一点都不像。我这个倒是临时的样子,本性还是蛇。」 「啊,是吗?」 「嗯,所以也能做这样的事。」 鳞一脸骄傲的表情。下个瞬间,她的脖子以上倏地长出鳞片,人脸也完全变成了蛇头的模样。 「哎呀!」 发出短暂的悲鸣,小鼬捂住了嘴。也许是因为那个反应和期待的一样而高兴吧,鳞(或者说怪人蛇女)伸长了蛇首,缠在了小鼬的脖子上。 「你的反应还真不错啊。」 「这,这是……!?」 舔舐着脸色苍白、僵直在原地的少女的鼻尖,红色的舌头慢慢舞动。虽然不太清楚爬行动物的表情,但鳞显然乐在其中。啊,这个人真是的! 「喂!住手!」 我一把抓住蛇脖(直径十厘米、布满鳞片,抓起来很不舒服),从小鼬面前拉开。鳞发出了干涩的「沙沙」声,头颈缩回去恢复了人类的样貌,就这样结束了身体接触。 在瞪着鳞的我旁边,小鼬慢慢地抚着胸口—— 「吓了我一跳……真一,你还真是满不在乎啊。」 「唉,习惯了,该吃的惊昨天就已经吃够了。」 对投来感叹目光的小鼬,我回以疲惫的叹息,顺便说明了昨晚在我家展开的奇怪表演。刚才的「脖子以上是蛇」虽然很恐怖,但「脖子以下变成蛇身」、「形状虽然是人,全身却布满鳞片」对心脏更不好。小鼬很感兴趣地听着,突然嘟囔了一声「咦?——」 「——如果被报恩的对象看穿了本性,不是必须离开吗?」 「啊,那些变化在安全范围内……只要看不到完全变成蛇的模式,似乎就不会触发『不得不离开』的结果?虽然有必须遵守的禁忌,但是——不肖蛇女房山楝蛇鳞,依然决定做老公你的妻子了!」 「那还真是方便啊——嗯?真一,刚才她管你叫『老公』……?」 「不不不!那只是她随便说说而已!」 我一边被莫名安静的质问语气吓得脊背发颤,一边拼命地辩解。脸上充满不信任感的小鼬,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美丽。虽然想着这样的小鼬也挺有新鲜感的,但如果继续被误解下去,我的麻烦就大了…… 看着我慌乱的模样,自称是我妻子的蛇女房突然鼓起了脸颊。 「唔,你昨晚不是那么清楚地点头了吗?」 「是你强迫的吧!哪能算数啊?!」 「不管怎么说,契约已经成立了。有了能落脚的家,而且公公也是个好人。」 「啊!真一,你父亲已经见了她吗……?没被吓到吧?」 「……不,我爸一点也不慌张,甚至像没事一样说出了『浴室空着,可以去洗了』之类的话。反而让我大吃一惊。」 唉,我叹息着耸了耸肩。看到这一幕的鳞发出了「沙沙沙」摩擦鳞片般的笑声,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只要老公承认我是妻子了,老公的家人也会自然地接受我!这是蛇女房的七种能力之一!」 「如果早知道的话,我当时会更加拼命地抵抗的……!那么,还有六种能力是什么呢?」 「嗯?你想听这个啊,老公?嗯,能感知红外线和热度、能穿过脖子大小的洞、牙齿有毒——啊,麻痹毒和出血毒能分开使用,这样可以算两种了……能吞下比自己大的东西、把蜕掉的蛇皮放进钱包里可以增长财运。」 「大部分都不是妖术吧,就是普通的蛇……而且把各种蛇的特性都混在一起了。」 被我用惊讶的声音指出,坐在沙发床上满脸愉悦的蛇女房「哇」地打了一个哈欠掩饰。面对这种不以为意的态度,我和旁边的妖怪少女面面相觑,浮现出掺杂着疲劳的苦笑。 ——啊,为什么会有这么难办的状况啊。幸好小鼬(虽然采取了冷淡的态度)也给予了我相应的同情,我的心就这样被勉强支撑着。嗯,谢谢。当我暗自感谢的时候,小鼬突然发出了坚定的声音。 「那么,鳞?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嗯,当然是继续麻烦一下老公啰?要生几个孩子暂时还没有定……」 「生!?」 听到随口而出的意料之外的单词,我和小鼬不由得同时发出了惊呼——抢先一步缓过劲来的小鼬满脸通红地对着鳞,用慌张的语调喊着「不行!」。蛇女房则把垂到地板上的长头发轻轻撩起,满脸疑惑地歪了一下头—— 「为什么葛里你一副要拼命的模样啊?哦,是吗?也就是说,你先约好了吗?」 好像是自己想通了似的,鳞「嗯嗯」地点了点头。 「你明白了什么啊?但是……那个,我确实是喜欢小鼬!」 「是、是啊——别这样,真一,闭嘴!所以说,鳞,你……」 虽然我们慌慌张张地想要辩解,但却被鳞那平静的声音打断了—— 「不不,怎么说呢。真是对不起了……」 一改刚才的兴奋模式,鳞耸起小肩膀苦笑道: 「嗯,老公你自身也有各种各样的情况,我知道。所以,突然闯进你生活的我很碍事,是吧……」 「说碍事什么的……也没到那种程度啦。」 无视我想缓和一下气氛的发言,鳞又继续往下说—— 「但是,我也有我的情况啊。『嫁到恩人那里还恩情』什么的,我从心底觉得这是既愚蠢又陈腐的规则。老实说,如果能自己选择的话,那我更愿意嫁给又高又聪明的男人。嗯,身高至少也得有一米八……」 「……那我还真是抱歉啊。」 「嘿嘿,好啦,玩笑就此打住。我知道这是不讲理的话,不过,我——蛇女房——是根据那个限定规则而显现的妖怪,所以不得不这么做。既然好不容易出来了,我也想多享受一会人类的生活啊。」 「啊,原来你也是这样……」 或许是妖怪之间有相通之处吧,小鼬点了点头。鳞则高兴地回应道:「是啊。」然后突然把长发的前端摆成了问号的形状。 「话说回来,葛里,你的显现条件是?你有什么约定或者契约吗?」 「我?那是……」 小鼬用眼神询问我能不能说,我微微点头——嘛,毕竟对方也是妖怪,不需要刻意隐瞒。领会了我意思的小鼬,不知为何羞答答地开口了: 「……答应真一了,要做他的绘画模特。」 「模特…?老公的?也就是说,在正式绘画之前可以无限期地留在这里,而且没有任何行动限制吗?嗯,这是什么!太棒了,自由度太高了!」 「好啊好啊!」一边大声喊着,鳞仰面躺在了沙发床上。因为不小心从T恤的下摆看到了纤细的腰和白皙的肚子,所以我慌慌张张地移开了视线。这时,脸上仍然带着红晕、在我旁边默默沉思的小鼬抬起头,认真地看向我—— 「那么,真一?你打算怎么办?还是……一起住吗?」 「咦?嗯,毕竟……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虽然言语含混不清,但我还是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如果被赶出去的话,我会在家门口用血写下『犯人是白冢真一』,然后就这么死掉。』——这话我真不愿回想起来啊。 小鼬听了我的话,松了一口气,高兴地说: 「太好了。」 「——但是,我绝对不是要娶她,诶?你说了什么?」 一转刚才的诘问模式,小鼬露出了柔和的笑容。看着愣神的我,小鼬笑着说:「我说真一你做得好——」 「——因为我也是妖怪,『好不容易才现身,想在这里待久一点』的心情,我非常理解。所以,真一能这么说真是太好了。」 「……原来如此。真有小鼬你的风格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理解——虽然情况和性格不同,但在小鼬看来,鳞在某种意义上是和自己有相似境遇的人。面对这样的人,本来就容易同情的小鼬自然会产生亲近感。还是这么温柔,这么可爱啊…… 笑盈盈的小鼬突然补充说: 「是的——就连我也是,因为真一和御崎邀请我,说我可以加入美术部,所以我才能留在这里。谢谢你,真一,我很高兴。」 「咦?」 面对这明朗的笑容,我不由得热血沸腾——啊,这个突然袭击很卑鄙吧! 「不,不,不客气,我也很感谢小鼬一直以来的陪伴。」 因此,我语无伦次地回敬着感谢的话。 这时,躺在沙发床上的鳞胆怯地举起了一只手,小声问道: 「那个……因为刚才很难插话,所以我一直在静观。也就是说,现在我是不是已经得到せいさい的许可了?」 「——せいさい?」 我和小鼬同时重复着这个词语,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变换候补——「制裁」?不是啊。「精细」?不是吧。那么——「正妻」?这两个字在脑内突然亮起的瞬间,小鼬提高了声音:「不是的!」啊,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我和真一只是同一个社团的朋友啊!反正,谁住真一家,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哎呀,脸竟然那么红。别担心,我不会对老公做什么的。」 「是、是啊!而且你父亲也在呢,对吧,真一?」 「……我爸啊,他因为工作,一周只有一半左右的时间在家。」 「诶?这、这样啊……!那岂不是……?」 「啊,你果然还是很在意。可恶,好可爱啊!但是没关系,蛇会遵守约定的!……不过,如果是老公主动对我有需求的情况,那就另当别论了,毕竟我也不讨厌那种……」 鳞微笑着直起上身,想用活动自如的头发把T恤的下摆撩起来。不用说,我和小鼬都喊出了声,让她停下。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但是,我真的会满足老公你的要求,所以有什么可以尽管说。只有一点需要注意——我洗澡时可不能偷看浴室啊。」 「不会看的!」 我觉得这样说着就转过眼睛的自己,脸大概相当红吧?小鼬也许是现在才感到了不安,嘟囔着「真一你真的没问题吗……」然后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看向我—— 「对了,真一。今天你特意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嗯?啊,差点给忘了。」 忙于介绍这位蛇女房,我好像完全忘了正题。于是我搔着头,害羞地说:「嗯,其实——」 *** 「啊,最近的裤子好薄啊!」 购物中心的女性内衣卖场里,响起了爽朗的声音。虽说是春假,但平时上午在这一楼层的客人并不多,店内也很安静。托您的福,原本声音就很响亮,再加上那高挑的身材——所以非常显眼。 「这么薄这么小,反而让人觉得不可靠。这是怎么回事啊,葛里?」 「咦?怎么……那个,即使突然问我,我也……」 「所以哪种穿起来感觉会比较好,作为前辈,帮我推荐一下嘛。」 「那、那个……鳞,你选自己喜欢的就好……不是吗?」 「我个人觉得下带不就行了吗?很舒服。但老公却说那种像毛巾一样的东西算不得内衣。真是麻烦啊,就那么喜欢内裤吗。作为爬虫类的我是不太清楚啦。」 一边说着让我觉得不好意思的台词,高个子美女继续物色内衣。然后在旁边,被强迫陪着挑选内衣的小鼬(或者说,是我恳求的)变得满脸通红、沉默不语。对不起,小鼬。站在离两人稍远的通道上,我发自内心地道歉了。 一直只有男性的白冢家,既然拐弯抹角地让女性住进来(本人坚持),那么女性的内衣裤是绝对必要的。既然没有就只好去买,偏偏我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选择,所以那个心地善良的妖怪少女决定帮我。毕竟她看到说着「内裤?嗯,没穿啊,你看」的鳞时,那种动摇的模样实在是令我难以忘怀。 ……嗯,我也考虑过邀请其他认识的女孩子「去买内衣吧」,但因为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所以只得作罢……如果邀请经岛学姐的话会变得很麻烦,她说不定还会闹出意想不到的事情;至于对泷泽同学说「陪我一起选胸罩」之类没头没脑的话,感觉她一辈子都不会再理我了。即使不是这样,前几天也和那位认真的犬神使商量过了,不便再去麻烦她——回想着白色情人节的事情,我突然听到了鳞的声音。 「喂,老公!护胸是选蓝色还是黑色?」 「哪一个都可以,所以请早点选择买来!」 虽然想尽量装作不认识的样子,但被那样露骨地呼唤的话也不能无视,所以我满脸通红地喊了起来。 「唉……」 我叹了一口气,想着这哪有什么「护胸」啊,又不是防具店。这时,鳞突然回头看向小鼬——准确地说,是俯视着她的胸部——感慨颇深地嘟囔着「嗯」。 「……怎么了?」 也许是对估价般的视线感到不安吧,小鼬慌忙抱起胳膊遮住胸口。鳞一脸羡慕地看着,以佩服的语气说道: 「不,我觉得果然还是哺乳动物的胸部比较大啊。」 「咦?怎么了,啊,我又不是……别把头发一下子伸过来!」 「与此相反,我就像你所看到的这样,是非常抱歉的尺寸。本来就不是哺乳的生物,所以没办法,这不是很不公平吗?」 「就算你问我这些事……鳞,哇、不行!哎呀!」 鳞「哼哼」地点点头,让长发在眼前的少女胸部肆意爬行,小鼬则拼命地抵抗着那个。只听台词的话会觉得不好意思,但实际上是相当奇怪的景象,不,可以算得上是恐怖片里的场景了。 「啊,这可不是冷静观察的时候……喂,别这样!」 突然回过神来的我,跑进了内衣卖场,一把扯开持续性骚扰的头发,鳞毫不害怕地嬉笑着,小鼬则红着脸说「谢谢」。那张脸确实可爱得不折不扣,我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沉浸在幸福的气氛中,这自然是因为想到了今后的麻烦。真的,会怎么样呢?今后…… *** 「美术部员三名,从吸血妖怪『恙虫』扫荡作战中归来!」 「……话虽这么说,但还是让几只逃走了。」 「但是小鼬,那也是没办法的。」 伴随着明朗的声音,打开美术室大门的经岛学姐,迈着轻快的步伐向室内前进。我和小鼬跟着她穿门而入。 顺便说一下,所谓的「恙虫」,是一种被甲壳覆盖、身体呈圆形、具有众多对足和一对牙齿的昆虫型妖怪。尺寸是棒球手套的大小,往往成群出动,又咬人又吸血,真是麻烦的家伙……尽管它们只是不声不响地偷偷吸食被害者的血液,并非那种一拥而上、直接致死的类型,但也不能放任不管。 「可是,本来在地下或洞窟里的妖怪,为什么会在学校出现呢?」 「御崎,原来你在意这个啊……」 「不好意思,学姐。到现在为止出现在学校里的妖怪,不一直都挺无序的吗?」 大部分的妖怪都已经吓不到我了。正如鳞所说,我确实习惯了人外。怀着这种无奈的心情关上门,突然听到了轻快的声音—— 「辛苦了,葛里酱、白冢君。不好意思,我来打扰了。」 「啊,新井学姐?还有江户桥学长和稻叶老师,你们都在啊……」 在我视线的前方,长发的女生露出了善解人意的笑容,她旁边坐着戴着眼镜、表情严肃认真的青年,以及一位把金发束起、穿着职业套装的女性。再旁边就是……笑容满面的男生,还有看起来很强势的短发少女。 「……还有奈良山和泷泽同学,发生什么事了吗?」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咱只是刚结束了吹奏乐部的活动,顺便过来看看。」 「啊,不知道为什么会聚集在一起——泷泽同学,莱卡呢?」 美术室变成这个学校妖怪相关者的沙龙并不是从现在开始的,不过那只巨大的犬神没跟泷泽在一起倒是很少见。 我拉开椅子,坐在了小鼬旁边,出声询问。结果得到了「在园艺部约会」的冷淡回答。 「园艺部……?啊,是美生加入的那个吗?」 「嗯,美生,她喜欢大型犬。前几天的一件事之后,咱跟她聊了很多,这个爱好也是当时听说的。而且莱卡那家伙,好像也喜欢上她了,最近一直在发呆,咱都看不下去了。」 对于小鼬的提问,犬神使耸了耸肩。美生——继承了猫妖血脉的多多罗木兄妹的妹妹,是兄妹两人中通情达理的那一位——她那文静的面容浮现在了脑海中。莱卡因为喜欢女孩子,美生也貌似喜欢动物,可能意外的是相性很好的一对。不管怎么说,能友好相处是好事。 「原来如此。因为不喜欢原来的主人,所以莱卡觉得那种温柔的类型很新鲜吧?」 「请不要揶揄咱,学姐。」 泷泽同学瞪着坐在江户桥学长对面的经岛学姐。 我「呀嘞呀嘞」地叹息着,突然稻叶老师把红色的眼瞳转向了这里—— 「我听说了,最近黄鼠狼跟班的癖好是不是改变了?居然对蛇の化性出手。」 「くちなわ?けしょう?啥意思啊?」 见我摸不着头脑,小鼬解释道:「就是蛇的化身的意思。」 哦,我还纳闷你突然说什么呢……原来是说从上周开始住在我家的蛇女房吗。 「我告诉你,那人只是随便住住。」 ——我什么都没做。说着这些,我挥了挥手。 「是吗?……但是,那个人,是白冢君的那个吧?」——这次是新井学姐发问。 「咦?」 「白冢的『夫人』,是吧?副会长。」 「啊?嗯,对,对。」 听了奈良山的提示,新井学姐连连点头——那错愕的反应,让人无法想象她平时是个沉着冷静的人;而且,总觉得她的脸也很红。顺便说一下,抱着胳膊一言不发的泷泽同学——似乎是想表达「咱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过看她那按捺不住好奇的神情,分明也对此很感兴趣。话说回来,即使是我,如果在熟人那里听到蛇报恩之类的奇闻,同样会在意的,因此也不能怪大家多管闲事。这样自嘲的时候,有人发出了「真的吗?」的声音。 「传说故事里的蛇,是执念很深的生物,如果要报恩,必定会想尽各种办法……比如在晚上啦晚上啦晚上啦——嘿嘿。」 经岛学姐说着讨人嫌的话。我一边疑惑为什么江户桥学长会害羞,一边「唉」地叹息了一声—— 「确实什么都没做。要说晚上,那就更不可能了。那个人一天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睡觉,做家务的时候,中途都能睡着;给她善后真的很辛苦。」 「是吗?」 大家(不含奈良山)目瞪口呆的视线一齐聚集过来,除我之外唯一知道情况的小鼬苦笑着说「是啊」,我无奈地搔了搔头,继续往下说—— 「蛇女房坚持说自己擅长家务,所以试着交给她做了,结果一团糟。确实,打扫和做饭很娴熟,但在过程中,意识会突然中断。」 「这是什么迷糊新娘,睡眠不足吗?」 「差不多吧。据本人说,现在还是冬眠期,白天姑且不论,天黑就完全不行了。刚开始的时候,还努力了几次想钻进我的被子里,但终究没能战胜睡意。最近已经彻底放弃夜袭了。」 半夜起来上厕所,在楼梯上不小心踩到下半身是蛇的女性,一般人想必会吓得发出凄厉的尖叫吧?不过,这种事我已经遇到过好几次了,现在只有满满的无奈。 我用疲惫的语气如此诉说,经岛学姐听了直皱眉: 「什么呀?小白……你不是说那位新妻是个美女吗?那应该是你喜欢的类型吧?我本来还期待能看到现实版异类婚姻呢……」 「我确实说过,但不是这个意思。基本上,任何人都有美的地方。」 我顿了顿,环视了大家的脸,然后继续开口—— 「比如,新井学姐有可靠的美,泷泽同学有凛然的美。」 「啊?啊,那个,谢谢。」 「啊,这家伙真是的……」 伴随着害羞的嘟囔,两人都低下了染上红晕的脸。我一边想着这只是在说实话,用不着害羞,一边继续往下说。 「稻叶老师是正统意义上的美人——嗯,老师的话,变身后会更帅。请再变身一次吧。」 「承蒙称赞——适可而止吧,你那审美观该回炉重造了。」 看来被她当成傻瓜了,但因为是平常的事,所以不介意。 「江户桥学长睿智的容貌,也能画成一幅好画;奈良山那种莫名游刃有余的气质,正是其魅力所在。」 「嗯……真是令人难为情。」 「哎呀,被这么称赞,真是太感谢了。」 在含糊其辞的会长旁边,奈良山微笑着。 「至于小鼬——已经是最棒的了!无论从哪里看,无论怎么看都是!」 「嗯,那、那个……我想应该没有那样的事……」 「有!」——我如此断言。 小鼬不自在地把手指揉成一团,垂下了视线;浅红色的脸颊,玲珑的鼻尖,大大的眼睛,小巧的肩膀,栗色的秀发——果然一切都很美。 「啊,真是太可爱了……对了对了,经岛学姐那种不知如何形容、年龄不详的容貌,也……挺不错的?」 「为什么只有我是疑问形式?而且内容也很敷衍!」 我一边看着小鼬的侧脸,一边补充,不知为何传来了不满的声音。江户桥学长小声嘀咕着:「不,那个在我看来是……相当可爱……」不过,声音太小听不清楚。如果喜欢的话,说得再清楚一点就好了——我苦笑着,放在校服胸前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 想着是谁在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拿出手机看了看——显示的是自家电话号码。 「谁?」小鼬问。 「家里的电话,鳞小姐打来的。」——我慌忙按下了通话键。 「老公,你还在学校吗?」 耳熟能详的声音传到耳朵里,虽然语气和往常一样轻松,但总觉得有点负罪感。我一边抑制着想追问是不是又弄坏了什么的心情,一边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今天怎么了?」 「哇,声音好可怕啊。可爱的年轻妻子无论如何都想听丈夫的声音,所以就给老公你打电话了。」 「别开玩笑了。」 「嗯,虽然只是开玩笑,但也没必要这么冷淡吧?」鳞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不知什么时候,除了奈良山以外的大家都很感兴趣地聚集在手机周围倾听,但我现在也没心思去在意这个,只是默默地等着鳞继续开口,从手机对面传来了装可爱的声音—— 「其实啊,我想要点『土特产』。」 「是想要我再帮你借DVD的意思?不是有不少从学姐那里借的你还没看吗?」 密林中巨蛇肆虐的系列、飞机机舱被蛇群填满之类的……说出「喜欢看蛇题材的片子」的鳞已经让我有些吃惊了,但更让我吃惊的是准备了好几部与之相称作品的经岛学姐。正当我回想这件事的时候,我家的蛇女房含糊其辞地说: 「不,不是那个……是锅。还有,平底锅。」 「是吗?」 ——为什么要回答那样的东西……难道是……?讨厌的预感窜上了脊背。这么说来……电话的另一边传来了好像是把烧得过久的铁用水冷却的「滋滋」声! 「啊!又烧焦了,是吧?!」 「……嗯,嗯。」 虽然努力想表现得开朗,但还是无法隐藏抱歉的心情——反映了这种复杂情绪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中。 又来了……我不禁失声的时候,辩解开始了—— 「不,这次……本以为会成功来着?但是,我把食材放在火上后没过多久,不知不觉就迷迷糊糊的……呀,只是等待而已,为什么会那么困呢?睡魔真可怕……」 「你更可怕!话说,这是你第几次烧焦锅!明明说不用做那么多菜的!」 「因为……从今天开始公公不是要出差吗?好不容易的夫妇二人世界,希望能让老公吃到精心制作的东西。啊,对不起……亲爱的。」 「突然说什么『亲爱的』,即使你这样称呼,我也不会被蒙蔽的!带着哭腔也一样!」 「果然还是这种反应啊……」 「看来没有在反省啊,鳞小姐。行吧行吧,我先去买锅和平底锅就是了!」 「毕竟是很好用的东西呢,老公……啊,还有,再多买些想吃的食材吧?」 「咦?冰箱里不是还有……难道所有的东西都烧焦了吗?」 肉啦蔬菜啦,应该有一周的囤积,把那个用完是不可能的吧?正抱着这样的希望等待答案的时候,手机对面传来了哗啦哗啦地翻箱倒柜的声音,然后——「叮咚」的铃声响了。 那个闲人,好像特意把坏了的门铃翻出来了。 我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手机对面的鳞提高了声调—— 「正确答案!……咦,不觉得有趣吗?」 「是有那么一丁点有趣……真不甘心啊。」 不由得这样回答了。手机对面传来了「沙沙」的(鳞特有的)高兴的声音。 「我马上就回来,千万不要再多管闲事!」 甩下这话之后,我一边发出巨大的叹息,一边挂断了电话。 「……看起来很辛苦啊,白冢君。」 新井学姐那充满关心的声音,温柔地渗透进我的后背。 不管出身如何,在决定和性格开朗的美女同居的时候,我也曾期待着每天都能有心跳加速(大概吧)的时刻,但实际上却是这种令人哭笑不得的状况。 「确实很辛苦。」 一边用充满疲惫的声音回答,一边直起沉重的腰,把包挎在肩上。正当我想和大家打招呼说「对不起,我先走了」的时候,经岛学姐愉悦地笑了—— 「这不是关系挺好的嘛?就像是同甘共苦的夫妇,这下『进球』也只是时间问题了,是吧,小鼬?」 「啊?嗯,嗯……那是……」 也许是突然被问到了而感到困惑吧,小鼬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了看学姐又看了看我,然后不知为何低头沉默了……突然,她重新抬起视线,大眼睛转向了我这边。 「真一,你现在要回去了吗?」 「嗯,鳞小姐好像在我家厨房搞出了大惨案。」 我如此自嘲地回答,不知为何焦急的妖怪少女点了下头,嘀咕了一声「是吧」,然后像下了某种决心一样倏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那么,那……之后再收拾。总之,我来帮忙吧,现在就一起回去吧?」 *** 「差不多了。」 我停下擦煤气灶的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虽然不能完全恢复原样,但我认为已经可以使用了。大家又是怎样呢……回头一看,跟用吸尘器清理厨房地板的小鼬对视了一下,看惯了的水手服上系着男式围裙的那个姿容,总觉得异样新鲜,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或许是因为这种反应有些可疑吧,利落而美丽的妖怪少女停下手中的活,略微歪了歪头。 「怎么了,真一?」 「啊,从正面的角度看也……呃,不是,我想说先告一段落吧。谢谢你,小鼬。前辈们也辛苦了!」 「不客气」,小鼬微笑着关掉了吸尘器的开关。在她身后,把碳化了的食材塞进垃圾袋的经岛学姐,以及用抹布擦拭墙壁上的污秽的家政夫风格的江户桥学长(没想到三角巾和围裙这么适合他),「哎呀呀」地面面相觑。 另外,要说这两人为什么在我家厨房里,是因为小鼬一提出要帮忙,那个运动衫眼镜就说「听起来很有趣,我也去」。结果——「诶?学姐你愿意帮我吗?」「当然会提供劳动力,是吧?江户桥!」「是我吗?」——对不起,学生会长。 「还是那么任性的人啊。嘛,不过人手增加了真是太感谢了……」 「嗯。你说了什么,小白?」 「不,没什么……只是觉得江户桥学长是个很有能力的家政夫。」 「是吧?呼呼。」 不知为什么,经岛学姐骄傲地挺起胸膛,江户桥学长则害羞地咳嗽起来。然后,如果把目光转向他们的后面,就会看到一位上半身趴在餐桌上,身体随着寝息有节奏起伏的高个子美女。从手里拿着烧焦的锅和锅刷来看,似乎本来打算擦洗还能用的锅使其恢复原状,但在到达洗碗池之前就已经筋疲力尽了。 「结果,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帮上……这个人。」反倒是我累得够呛。 鳞今天穿着她喜欢的背心和超短裙,露出的修长四肢上,沾满了煤秽和油。在见到厨房的惨状前,她的模样就已经向我们传达了某种预告——不,我并不想知道。 「真是的……已经收拾好了,鳞小姐。」 「是吗?!」 双手拿着锅和锅刷,扑在桌上的上半身「刷」地直了起来。也许是还没掌握事态吧,蛇女房慌乱地左顾右盼……小鼬温柔地向她打招呼: 「鳞,你好啊。」 「嗯……葛里?啊,你也来了。」 「嗯,晚饭我来做,你可以休息。如果你是中午起床的话,今天这个时间……就快到极限了。」 看到揉着眼睑的鳞,小鼬露出了为难的笑容。我在旁边嗯嗯地点了点头——你还是继续睡吧,求你了。 「对了对了,你睡觉前要记得去浴室把身上的脏东西洗掉……等等?晚饭是小鼬给我做吗?」 中断了对鳞说的话,我猛地转身面向小鼬。用围裙擦着手的妖怪少女被激动的我吓得抖了一下,然后一脸抱歉地张开了嘴。 「嗯……毕竟,真一你看起来也很累,我还以为是难得的机会呢……给你添麻烦了吗?」 「完全不会!怎么可能有那样的事!谢谢了!」 虽然觉得是很糟糕的一天,但没想到会有意外之喜!拿着锅和锅刷,我以轻快的脚步走向洗碗池,这时经岛学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喂,蛇小姐,你的丈夫迷恋别的女人,可以吗?」 「嗯?啊……是御崎吗。嗯,我知道,这也没什么不行的吧?」 「是吗?你们也是冷淡的夫妻关系啊。」 「毕竟蛇是变温动物。啊,好困,又想睡觉了。」 鳞一边打着大大的哈欠一边慢慢地离开了座位。留下「我去洗澡了」这句话,蛇女房走向浴室。突然,她像想起什么似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我,微微一笑—— 「今天可别偷看哦,老公?」 「啊,给我等等!『今天』是什么意思?我一次也没偷窥过啊!」 「真是的,在众人面前不好意思了?」 「……真一?」 「啊,小鼬,别用那么可怕的眼神看过来啊!还有,鳞小姐,这玩笑可开不得……」 ——会招致误解的!我话还没说完,苗条的背影就已经消失在通往浴室的门后了,哎呀。 *** 「咦?蛇女房的击退法?」 我停下了擦锅的手,不由得回头看了看。坐在餐桌旁的经岛学姐一脸愉悦的表情,点了点头。浴室里持续着淋浴的声音。 「是的,说是击退虽然不怎么恰当,但还是传授一下让异类妻子系妖怪回去的方法吧。你可以理解成招待我和江户桥吃晚饭的报答,也可以认为是我多管闲事。」 这人刚才说着「好期待啊,小鼬」,向煤气灶前的妖怪少女打了招呼,然后就径自就座于餐桌旁的座位上。在她对面,江户桥学长很抱歉地低着头。不知怎么搞的,这两人也要一起留下来吃晚饭了啊……听到我的喃喃自语,正准备试尝煮菜味道的小鼬,微微地笑了。 「没关系吧,真一?毕竟大家一起吃也很开心。」 「啊,嗯。」 在水手服外系上围裙的小鼬的身姿,让我感受到了无法忍受的朴素的魅力——啊,可爱到卑劣的程度啊。 我再次转头看向学姐—— 「不好意思,我并不打算要让鳞小姐……」 「——并不打算赶她走,是吗?我知道。」 学姐像是预读了我的话一样插嘴了。 「但是,『不知道禁忌,一不小心就把她赶走了』——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吧?知识多了又不愁,你就闭嘴一边洗锅一边听我说,行不?」 ——我无法反驳。于是,穿运动衫的妖怪博士单方面地继续往下说: 「虽然异类婚姻的传说种类繁多,但是来报恩的妻子类型,离开的条件都大同小异。直截了当地说——就是『真面目的目击』。在告诫了『请绝对不要在我XXXX的时候看我』之后,一定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如果丈夫不遵守约定看了的话——」 学姐顿了顿,突然喊了一声「啊——」。 「——我已经叮嘱你别看了,但还是被看到了。没错,我是得到你帮助的仙鹤,为了报答你的恩情,就织了这样的锦……」 「可是,经岛?鳞小姐已经公开说自己是蛇了。」 江户桥学长冷静的一句话,打断了「仙鹤报恩」故事的高潮部分。被强行从个人小剧场拉出来的学姐并不生气,只是随意说着「确实如此」——看来这两人的关系还是那么好。 「——被人知道和被人看到是两码事,比起信息识别,视觉识别更占优势,这在传说故事中是常有的事,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 「这样啊。这么说来,她之前也只是把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了蛇的形态,却没有在我们面前完全变回蛇的样子。」 ——原来如此,毕竟不能让人看到100%的蛇形态啊。我「嗯嗯」地点头接受了,突然却有了一种小小的不协调感。 「咦?但是鳞小姐也没特意告诫我有什么禁忌啊?」 如果学姐的话是正确的,那么我应该在哪里听到过那个禁忌…… 虽然我警告过鳞好几次,但是完全没有被她警告的记忆。就这样冥思苦想的时候,传来了叹息的声音—— 「唉,就是那个啊……蛇女房的故事虽然有各种各样的变化,但在最主流的版本里,她是对丈夫这么说的——『我生孩子的地方,请绝对不要看。』」 「咦?是吗?」 「啊啊,也难怪你没听她说过呢……」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大脑终于理解了学姐的意思。也就是说,那句台词说出口的场合是……不不不,那可不好! 不由得回头说「等一下——」小鼬却快我半拍地叫了起来—— 「喂,御崎,那个!……那种事,真一……绝对不行!」 穿着围裙的妖怪少女一边激动地挥舞着汤勺,一边喊着完全不成句的话语。勺上沾着的汤汁飞溅过来——啊,好烫,真不巧我正好站在边上。 「对、对啊,学姐!如果擅自做了那种事,不仅鳞小姐…正常人都会感到厌恶吧!」 「嗯,嗯!真一和鳞都讨厌那样,对吧!」 「总之都先冷静下来吧。你们这样,我也很难办。」 经岛学姐用冷淡的目光注视着以焦急的语调语无伦次的我们,一旁的江户桥学长突然开口了: 「被看到真面目的母亲,生了孩子后就马上离开了吧……?那么,剩下的孩子也太可怜了!」 看来这个人从不同的角度表达了愤慨……真是个好人啊。 *** 一阵骚动之后。经岛学姐确认我和小鼬已经平静下来,抱着胳膊摇了摇头。 「那个,刚才我只是举了个例子。总之,应该有什么禁忌,所以要注意。不管小白你是想维持现状还是想分手。」 「是。」 对于学姐的忠告,我回敬了一句泄气的话。本来就刷锅刷得很累,又因为刚才的激动而白白耗掉了不少力气,现在我背都软了。把刷好的锅又用水冲洗了一道,我叹了口气。 学姐补充了一句:「另外,还有蛇妖因点燃烟草的味道而融化致死的传说呢……」 「那也太过分了,御崎。」 立刻用认真的语调回应的,是正用抹布擦着双手的小鼬。坐在餐桌边的江户桥学长也点头赞同了。 「虽然今天才刚和鳞小姐见面,但我觉得她不是坏人。很爽快,很健谈,虽然也有一些不合常理的地方……但这也是个性吧。」 「哦?能被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突然插进来一道轻快的声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回头看了看。在大家视线的前方,不知什么时候洗完澡的鳞,正擦着头发站在那里。用代替睡衣的夏威夷衫包裹着冒着热气的身体,下半身只有内裤。虽然依旧是奔放的样子,但我却无法像往常一样责备她。 不管本意是什么,我们刚才确实是在讨论「让这个人离开」的手段——而且,鳞从中途就听到了这一点——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在尴尬的气氛中,最先开口的是小鼬。 「啊,那个,鳞……刚才的,其实……请不要误会。」 「喂喂,你在为难些什么呢,葛里。你这家伙还是那么可爱啊。」 听惯了的明亮语调,简单地打断了小鼬的辩解。 蛇女房环视了我们一圈,用浴巾擦了擦头。 「我不介意的,你们也别不好意思啦——那么,老公?我睡一会儿,饭煮好了再叫我起床吧?」 「啊?啊——嗯。知道了,晚安。」 突然被打招呼,我反射性地点了点头。看到这一幕的鳞笑着说「请多关照」。 「——还有,晚上我想再泡个澡。如果能把热水存起来的话,作为妻子,我会很高兴的。」 一边说着那样的话,鳞一边摇摇晃晃地走向作为卧室使用的佛间。 *** 「唔……?」 突然睁大了眼睛,东张西望,才发现我原来是在自家客厅的椅子上睡着了。眼前开着的电视里,拿着枪的大叔正与一条大蛇对峙——这是鳞喜欢的DVD影片的画面。 「……这样啊,小鼬她们回去后,被鳞拉着一起看了。」 然后,好像就这样睡着了。我一边摇着头,一边慢慢地站了起来。这个时间的话,鳞应该早就睡了。 「明天一定要好好道歉……啊唔。」 大大的哈欠自然地漏了出来,电影看到一半不知不觉失去意识,这下也不能嘲笑鳞了…… 一边在昏昏沉沉的头脑中自嘲,一边把无力的身体转向浴室。先洗澡,然后睡觉吧——这样想着,我进入了更衣室,脱下衣服放进洗衣篮里。突然,我听到浴室里响起了啪嗒啪嗒的、像是某种东西跳跃的声音,但是呆呆的头脑却无法仔细思考。 「咦?浴室的灯……什么时候亮的来着?」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手搭在浴室的门上,抓住旧门把转动,伴随着哈欠拉开门,在那一瞬间—— 「诶,老公?不是吧?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 传来了熟悉的清澈声音。 「鳞小姐?」 我的意识一下子清醒,笼罩在头上的烟霭也消散了,大脑开始认识到眼前的情景…… 「对不起!没想到里面有人,我马上就出——」 慌乱的我,下意识地做出了用毛巾挡住前面的愚蠢姿势,以至于来不及别开视线……我咽了口气,在眼前冒着热气的浴室浴缸里,有位手脚修长的高个子女性——不,并没有。 「……唉,被看到了吗?」 清澈的声音响彻浴室,浴缸里盘旋着一条一米左右的细长生物,它优雅地昂起了头。躯体覆盖着绿宝石般的鳞片,还有四条黑色的条纹。湿漉漉的鳞片反射着浴灯灯光,有种异样的美。这个身姿——没错,就是我那天救下的蛇。 这是鳞的真面目……但是,为什么——现在? 「啊!」 脑海中反射性地闪现出答案,我不由得喊出了声。鳞——这个平时满不在乎地在我面前半裸徘徊,若无其事地潜入我被窝的人……「洗澡时绝对不能看哦?」好像重复了好几遍这样的话——因为是以嘲弄的语气说的,所以我现在才意识到,这难道就是鳞的—— 「老公,看你那表情,好像不需要我说明了?是的,我洗澡时会变回真面目,因此,让我离开的条件是——『被看到洗澡的模样』,好答案!」 青绿色的蛇一边轻快地在浴缸里游着,一边发出熟悉的明亮声音。和往常完全没有变化的语调,反而刺痛了我的心。啊,你确实给我添麻烦了,但是…… ——明明没打算就这么突然结束的………! 「对不起!对不起,鳞小姐。」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最后给你看全裸呢。不过一旦被打破禁忌,就不能变身了,真遗憾呐,老公。」 鳞那调皮的声音,打断了我的道歉。沉默的我不由得抬头看向她,眼前的小蛇轻轻地笑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就明说吧——虽然时间很短,但我很开心。还有,事到如今……谢谢你的帮助,虽然第一晚见面时被气势压倒了,但是我真的很感谢你。能毫不犹豫地向我伸出援手的男人,即使没有报恩的规则,我也喜欢,嗯。」 「啊,谢谢。」 突然被表扬,我发出了不成调的声音。鳞以小小的蛇眼直视着我,继续说: 「所以要挺起胸膛——对了对了,还有葛里的事。」 「……小鼬?」 「是的。那么好的女孩子可不多见,千万别让她跑掉哦?今后至少会有三回大危机,请好好守护她。这是作为即将离别的『妻子』的建议。」 「我一直在守护着——嗯?那个『三回』是怎么回事?」 我有点在意具体的次数。刚才自称是我妻子的爬虫类只是笑着说「蛇的直觉」,然后突然抬起了长长的脖子。 「呐,老公,把手伸过来。」 「啊?啊,好的。」 被那平静的声音所吸引,我没顾上滑落的毛巾,将右手伸向了浴缸。鳞那细长的身体缠在我的手臂上,像流水一样爬了上来。没过多久,小小的蛇首就凑到了我的鼻尖前。如果跟蛇面对面,一般情况下可能会害怕,但现在我一点儿都没有这种心情。只觉得——非常漂亮,在我咽下一口气的瞬间,鳞轻轻地露出了小舌。 「嗯。」 ——舔了舔我的鼻子和嘴。冰冷的触感,让我不由得眨了眨眼睛。然后——大概是一张相当红的脸——再次环顾四周的时候,已经在浴室的任何地方都找不到那吵闹而欢乐的青绿色爬虫类的身影了。要说和往常不同的地方,就是平时关着的小窗户开了一点点。 「至少,请让我向你道个别吧……」 无意中喃喃自语,身体突然瑟瑟发抖。光着身子呆呆地站着,当然会变冷啊。 因此,把寒冷的身体浸泡在温暖的洗澡水里,寂寞的气息自然地泄出了。 ——看来我挺喜欢那个热闹的家伙。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再见她一次。我是这么想的,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 「……嗯。确实,『我还想再见你一面呢』,当时是这么想的——」 在浴室突然分别后过了一夜的早晨,在社团活动前顺便去的学生会室里,我吐出了巨大的叹息。惊讶的不仅仅是我,副会长新井学姐和学生会顾问稻叶老师也面面相觑,小鼬则非常尴尬地微笑着,只有经岛学姐例外地看起来很开心。那么,在大家视线注视的前方—— 「呀,果然个子高又有知性的男人最棒了!请多关照,新老公!」 「所以说,我不打算和你结婚!而且为什么会找上我啊!」 「受恩了当然就要报恩。今天早上你不是帮了差点被车轧死、精疲力尽的我吗?」 「今天早上?啊……因为看到门口有条蛇很虚弱,所以就扔进了附近的草丛里……」 「是的!我把这看作是一种恩情!」 穿着和服的高个子美女抱住了学生会长——你在干什么啊? 江户桥学长一边喊着「那是个误会」一边想要逃跑,但是蛇女房那长长的头发,瞬间就封锁住了他的手脚和嘴。就这样捕捉到新牺牲者的鳞,满足地点点头,说着「好嘞」,面向我们挥了挥手。 「啊,葛里、御崎以及原老公,你们也在啊。话说……原老公?我的衣服,能麻烦送到新老公的家吗?」 「明明是到昨天为止一起生活的对象,却没有再会的问候吗?话说回来,昨晚爽快地离开,莫非是……早有预谋?」 「那是误会,原老公。」 「绝对是骗人的……!!」 「但是,你看,能像这样再会也挺好啊,真一?这样就不会寂寞了……我也很高兴。」——小鼬拼命打圆场。 然后,眼睁睁看着蛇女房向自己男朋友求爱的经岛学姐—— 「你这家伙,跟神社的女儿和女教师勾勾搭搭还不满足吗?终于对人外出手了啊……」 ——不知道为什么很开心地嘟哝着。 「什么『勾勾搭搭』啊?没那回事!」 「新井说得对。但是,现在这个状况真的没问题吗,经岛?那不是你的恋人吗?」 「嗯?嗯,大体上是这样,不过看起来很有趣,不是吗?」 经岛学姐还是一副从容的模样。 「真是好说话啊。」——鳞如此回应。 被这样的对话束缚着的江户桥学长,不知为何发出了悲伤的呻吟。 ──────────────────────── 第二章 犬猫监视团——或者说,肉人的故事 「听好了,鳞君。我知道你是『蛇女房』,不遵循『住在恩人家里报恩』这样的行动原则就不能保持人的姿态。所以,我不打算对你的生活方式插嘴,况且我父母和弟弟都很高兴……只是,希望你不要往我被子里钻,毕竟我也是男人,发生错误之后就晚了。」 在和煦的春日阳光照射下的美术室一角,江户桥学长正滔滔不绝地编织着语言。隔着桌子的对面,阳光充足的窗边座位上,有位长发女性的身影。穿着与校园氛围格格不入的背心,那名女性一边摇晃着苗条的身体一边吐出了不满的声音: 「所以说,即使发生了那啥『错误』,我也完全不介意。啊,难道说,老公你认为女人没有性欲?那不过是男人的偏见罢了……」 「就算你不介意,我也不能。」 冷静沉着的言语打断了鳞要说的话。面对沉默下来的蛇女房,江户桥学长叹了口气:「而且,我也很担心你——」 「——如果发生了你所说的『事情』,恐怕我会后悔的。而且……从这里开始是我的推测——如果你的行为让我感受到真正的痛苦,那岂不是否定了『对恩人报恩』的存在意义?失去了存在意义的妖怪,就无法继续显现了……」 「——也就是说,我会消失?嗯……这么说来,也许是这样没错。」 「是吧?所以,为了你自己的平安,我认为与报恩对象保持一定距离比较明智。总之,先从睡在别的房间开始吧?」 在江户桥学长那条理清晰的言语劝说下,鳞看上去快要接受了。话说回来……当初鳞来我家的时候,从一开始就在别的房间睡觉了吧。虽然内心很惊讶(然后又有点不甘),但我还是认真地观摩了学生会长的说服技巧。 沉着冷静的语调、合理的逻辑展开——以担心对方为切入点,无形中达成自己的希望……无论哪一个,都和只被鳞单方面折腾的我是天壤之别。不愧是学生会长,能镇住怪人齐聚的部长会议,这手腕可不是吹的。当得知那个性情乖僻的蛇女房要住进江户桥家的时候,我还有些不安,但似乎完全是杞人忧天。 「这么说来,毕竟是能够承受那个稻叶老师将近半年的勾引,期间完全没有动摇的人。真用不着我来担心……」 我一边自嘲地喃喃自语,一边俯视手边的大画纸。用随便的笔触描绘在纸上的,是一位雄赳赳地站在赛场上、自夸胜利的女性轮廓。这是女子摔跤部的招新海报,模特是小鼬的朋友——部长狮子岩阿尔玛小姐。 嗯,构图看上去还行。我点点头,重新握住铅笔。 在旁边的桌子上给山岳部海报上色的小鼬苦笑着说: 「照平,真是太可靠了……虽然如此,但还是会在一个人面前变得软弱呢。」 那确实是那样。我无言地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向了占据阳光最好的座位的运动衫后背。不知听没听到我们刚才的对话,学生会长的小女友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继续敲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这么投入究竟是在干什么啊?看来是不可能帮我忙了。 「……后辈们忙着赶工海报,也不关心一下。」 我一边转动铅笔一边嘟囔着。 唯一表示愿意帮忙的优秀部员在一旁鼓励我说:「御崎看样子也抽不出空来,我们还是加油吧。」 啊,顺便说一下,美术部还有两个部员——幽灵部员穗村只顾着打工(我觉得那个男人本来就没有绘画的兴趣),技术上无可挑剔的奈良山则推辞了我的求助。 嗯,新学期之前能完成就好了,按照这个速度应该来得及。所以当我再次看向女子摔跤部的海报时—— 「哦?又有什么出来了!」 正听着江户桥学长讲话的鳞,突然把脸转向了窗户,长长的头发以惊人的气势伸展到敞开的窗外。在我们的注视下,鳞喊了一声「安打!」,然后开始缩回头发——从窗外回来的发梢上,紧紧地束缚着一只大小约30厘米左右的奇怪节肢动物。 「嗯,又是恙虫?啊,这样也行,算了……」 无聊地咂了咂嘴,鳞用手抓住了蠢蠢欲动的昆虫妖怪,随意地塞进嘴里。小小的嘴突然张开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包住了巨大的虫子。喉咙动了一下,细脖子一瞬间像橡胶气球一样膨胀起来,但马上又恢复了原来的尺寸——我不由得想到了蛇吞青蛙的场面。 「——呵呵。呀,果然还是活饵食吃起来有意思。食物窜来窜去的,真是个好学校。」 「……我不是要你别乱吃妖怪的嘛?」 「因为很好吃,所以没办法。不过放心吧,我不会吃有智慧和知性的。」 看着随意搪塞「丈夫」的鳞,小鼬微微一笑。这时,鳞好像突然想起了些什么—— 「对了对了,昨晚我等待老公结束学生会的工作、正闲得慌的时候,在学校周围转了转,发现有一个看起来很好吃的妖怪!个子比我还大吧?像是刚捣好的年糕能够自己走路一样,眼睛、嘴、手、脚都没有。被我发现后就挖了个洞逃掉了,所以没能抓住。不过,闻起来味道真好啊……喂,御崎,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蛇女房一脸回味无穷的表情,向妖怪博士打招呼。经岛学姐的视线没有离开电脑屏幕,开口说了声「嗯…」看样子还是好好听了鳞说的话。 「——从蛇刚才的描述来看,应该是『肉人(ぬつぺつぽう)』吧。虽然不太清楚逃到地下这一点,但就外表特征而言,就是它没错。很多人都说这是一种出现在墓地的腐肉妖怪。」 「……墓地的腐肉?」 那东西哪里闻起来好吃啊……正想这样反驳的时候——「等一下,小白」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经岛学姐一边挠着头,一边把身体转向了我们。 「因为只有绘画资料,所以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特性。『腐肉』之类的只是后世研究者们的随意想象。单看画的话,如果硬要说像年糕一样好吃,也不是不行。等一下,我这里存了图像数据……」 这样说着,学姐重新转向电脑,开始噼里啪啦地敲键盘,不久就嘟囔了一声:「啊,是邮件——」 「——又是个令人怀念的名字呢……咦?明天?好急啊。」 学姐在椅子上转动身体,再次转向了我们,开口说:「虽然很突然,但是——」 「——各位从明天中午开始都有空吗?我这边收到了一个小邀请。」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虽然不太清楚,但我也很闲。前老公,你呢?」 「下午的话有空,社团活动只有上午。但是,是谁的邀请呢?」 「那是明天的乐趣。嘛,我只能说,是你也很熟悉的人。」 经岛学姐笑着这么说,最后问了句:「小鼬你呢?有空吗?」。 原以为会收到干脆的回答,没想到却是一句令人费解的话—— 「啊,对不起,我有点……」 我和经岛学姐听着这种支支吾吾的语调,不禁疑惑起来。姑且不论有事,小鼬这种态度确实很少见。我正寻思这是怎么回事时,鳞突然把手搭在小鼬的肩膀上,笑着说: 「那么,葛里,莫非是那个——约会?」 「约……?不是的!」 害羞的妖怪少女满脸通红地否定了蛇女房的猜测。听到这句话的鳞,失望地放开了手。小鼬低下涨红的脸,用快要消失的声音补充说:「我想……大概不是吧。」 *** 「啊,太好了,还没回去!泷泽同学!麻烦大了,小鼬或许有危险——虽然还不知道,但说不定遇到危险的可能性很高!所以,请把你的犬神力量借给我吧!就是这样!」 手扶着墙壁支撑着身体,我竭力发出了粗重的声音。全力奔跑的身体诉说着疲劳,多亏了肺部超负荷运转,我勉强能够喊出声。不过,那样的事怎样都好。走廊的尽头,刚关上音乐室旁边的备品库,正拿着钥匙上锁的娇小人影,被突如其来的叫喊声吓得抖了一下,然后回过头来—— 「啊,什么呀,白冢?」 在清爽的短发下,让人感受到强烈意志的大眼睛,惊讶地看着我这边。在她旁边,脸色苍白的男青年则虚弱地摇晃着—— 「初次见面的少年,我是因体弱多病而闻名的新吹奏乐部部长野更志。」 「……部长,你和白冢都见过好几次了吧?」 泷泽同学对深深地鞠了一躬的野更志部长投以冷淡的目光。但野更志部长无视了那个,继续用优雅的手势取出了指挥棒。 「那么,泷泽君——在社团活动后跟你独处,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时间。但今晚似乎有些意外状况,呼吸急促的他一副寻求你帮助的样子。这样的话,碍事的我就只好含泪离开了,这也是一种爱的形式吗?所以请听——即兴曲第六十八乐章《好像很麻烦,我要回去了》!」 「好的好的,辛苦了。但是,能不能说得普通一点?」 泷泽同学凝视着开始哼唱神秘歌曲的青年,冷淡地如此说道。 但是,自称以病弱而出名的青年却没有回应,只是摇摇晃晃地从我身边走过,就这样下了楼梯。 「请好好看前面,部长!……然后,怎么了,白冢?又出现了麻烦的妖怪?」 泷泽同学将目送部长的视线转向我,歪着头。因为被催促边走边说,所以我点了点头。幸运的是,紊乱的呼吸已经恢复了正常。 「啊,嗯。妖怪啊——嗯,我是说小鼬的事。」 「……不会吧?又来咨询你们二人之间的私人问题?」 走在旁边的泷泽同学,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如果是之前那样的问题,恕咱拒绝……」 我慌慌张张地左右摇头—— 「小鼬…小鼬她被人邀请约会了!」 「啊?」 原本一脸凛然的泷泽同学愣了片刻,发出了呆然的声音。 然后,「这事与咱又有什么关系」的视线,直直地向我刺了过来。经过几秒钟的沉默,认真的犬神使开始用沉重的语调说话: 「那个啊,白冢……即使你跟咱说这事,咱又能做什么呢?伊达同学性格又好又可爱,被谁告白也不奇怪啊?」 「啊?啊,那确实。说实话,我觉得她受欢迎也没关系。」 对于泷泽同学的提问,我反射性地点头了。不过,虽然小鼬那么棒,但周围男生们的评价却是——「为人随和这点挺好,但总觉得整体上过于朴素了吧?」总之就是这类平淡的评价。顺带一提,刚才举的例子,原话出自幽灵部员穗村。 「他们为什么都注意不到小鼬的优点呢?才不是那样呢!」 不知什么时候偏离了正题。我慌忙修正了思考的轨道,跟我一起走下楼梯的泷泽同学发出了「问题到底是啥」的无奈叹息。 「——约会的对象是多多罗木丰。」 先一步下到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梯平台的泷泽同学,突然停了下来,然后转头看向我,不解地皱起了眉头,用神妙的语调喃喃说道: 「那个,四月一日还早呢,白冢。」 「啊?不,不,不是骗人的!」 我一边接受着怀疑的视线,一边轻轻地挥了挥手。 不过,泷泽同学的想法也不无道理。不管怎么说,刚才提到的,是直到几周前还跟小鼬、泷泽(以及我)敌对的人——多多罗木丰,拥有猫妖血统的多多罗木兄妹中的哥哥。他是剑道部的王牌,讨厌隐藏祖传的半妖体质,希望通过放任危险的妖怪来向校内——甚至是向社会大众宣传怪异的存在。他具有使自身肉体极端强化的能力,让我和小鼬吃尽了苦头,或者说——差点被他杀了。前不久,多多罗木丰在妖怪「蚊帐吊狸」的封闭空间内,最终输给了泷泽同学与小鼬,之后虽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对,但毕竟是个思维顽固的家伙,想必也不会那么简单地改变主意。 这样的人……谁能想到他会向打倒自己的对手申请约会呢?老实说,从被邀请的本人那里听说这件事的我,到现在还不能相信。下了楼梯,我在楼梯口困扰地挠了挠头,泷泽同学则不安地皱起了眉头—— 「那真的是一般意义上的邀请约会吗?不会是约架挑战吧?」 「啊,小鼬也重新确认过了,多多罗木丰说『有些事情我只想两人私下谈一谈』,看来确实不是挑战……」 「那伊达同学是接受邀请了吧?」 「……是啊。」 回想起苦笑着的妖怪少女的面容,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平易近人的性格是小鼬的优点之一,但这回真是太老实了。另外,听说了这件事的运动衫眼镜和蛇女房都「约会啦约会啦」地起哄,搞得我也心烦意乱了,真是的…… 「话说回来,不是约会反而更不妙。小鼬说:『只是见面谈事情,没关系的。既然被要求一个人去,那就得遵守。』总之,我非常担心。」 「嗯,因为是一对一。」 「是吧?但是既然小鼬明确说了别跟来,我也不能在她看得到的范围内徘徊……所以泷泽同学,明天下午,请把莱卡借我!」 我一边这样说,一边低头恳求。 「——让莱卡附在你身上?拒绝。」 脱下室内鞋的犬神使断然摇头。 「你打算从伊达同学察觉不到的距离偷偷监视,是吧?如果和莱卡合体的话,白冢你的感觉会被强化,所以即使从很远的地方也能监视。」 被泷泽同学直视着,我无言地点了点头。 莱卡的凭依强化能力,会根据凭依对象的体质和相性而有所差别。对我而言,被莱卡凭依后,只有五感变强。更进一步说,不知为什么,只有探测小鼬气息的能力异常发达,所以最适合用于这次的监视。怀着这样的想法,我又轻轻地点了点头,换完鞋的泷泽同学耸耸肩,叹息道: 「白冢啊,咱理解你的心情,但未免有些操心过头了。你的行为,可以说是在偷看约会……如果被伊达同学发现的话,难道不会被她讨厌吗?」 「如果能确保小鼬的平安,我被讨厌也没关系!」 「哼,你真被讨厌了就会情绪低落,别说的这么轻巧。而且,就算发生了什么事,伊达同学也足够强,有保护自己的手段,白冢你应该很清楚吧?」 「是、是啊……但我不知道多多罗木丰是出于什么目的才会去邀请小鼬,总觉得很不安。那家伙,究竟在想什么呢?」 一边用沉重的语调嘀咕着,一边把室内鞋换成运动鞋。以常理考虑应该是复仇吧?但也有多多罗木丰真的爱上了小鼬的可能性,这就太可怕了。「猫到了发情期呢」——经岛学姐那不怀好意的笑脸突然浮现在脑海里,我左右摇头。 「小鼬,毕竟不擅长拒绝啊……」 「哪里?伊达同学,是个有话直说的人。」 「啊,是吗?但是,她总给我一种害羞、慌张的印象。」 面对我的疑惑,泷泽同学笼统地反驳道:「那只是面对白冢时的情况。」 咦?不知不觉就跟着泷泽同学走了……这条路线好像是通往球场旁边的部室长屋。 「那个,泷泽同学?不是直接回去吗?」 我出声询问,走在前面的泷泽同学回头瞟了我一眼,说: 「先去搞明白多多罗木丰的真意。」 我点点头,犬神使突然停下脚步,指着不知什么时候耸立在眼前的预制装配式建筑,说: 「去问和他亲近的人会比较快,正好,今天好像是浇水值班呢。」 「亲近的人?啊,原来是这样啊。」 看着挂着园艺部门牌的预制装配式建筑,我明白了。 视线的前方,穿着运动衫的编辫少女,被半透明的大狗跟着,正在给花盆浇水。也许是注意到了我们的身影吧,美生高兴地露出微笑,然后优雅地点头致意,总觉得是久别重逢啊……泷泽同学的声音打断了我内心的感慨: 「因为是住在同一个家里的兄妹,所以多多罗木丰要是有什么想法的话,美生应该也多少会知道些吧?说实话,咱觉得没必要担心到那种程度……而且,咱偶尔也想被人担心呢。」 泷泽同学的话语中似乎有种淡淡的惆怅。犬神使招呼爱犬:「回去吧,莱卡。」在那旁边,不了解情况的美生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 「嗯,确实应该是在这附近……啊,难道已经回去了?怎么办呢,怎么道歉才好……?但是,道歉也不一定能得到原谅,不过既然给他添麻烦了,就得道歉……」 晴朗的春日午后,市立美术馆附属的公园一角。 摇晃着带波浪的长发,一个模样有几分成熟的少女呆呆地环视着周围。她那茫然无措的自言自语,传达到了被犬神能力强化后的我的耳中。好像是因为找不到约会对象而困惑着,不过,那种不必要的惶恐无措也挺让人无奈的,我不由得露出了苦笑。这时,脑海中响起了犬神略带责备的吠声。 (汪!) 「——诶?『那种为他人考虑的细致关心也是她的优点,你就不能谅解一下吗?』啊,对不起。但是莱卡,你好像完全被她迷住了。」 面对直接传达到脑内的犬神意志,我发出了惊讶的声音。看来这个犬神,相当喜欢那种老实温柔类型的女孩子。嘛,平时的主人性格正好相反,大概有些厌倦了吧?我一边想着那样失礼的事情,一边从杜鹃花的树阴下探出身子。 「喂,美生!这边这边!」 我一边挥着手一边靠近,正东张西望的少女被吓得抖了一下,然后战战兢兢地把脸转向这边。我用长着狗一样的胡须的脸,露出了尴尬的微笑……原本焦急得快要哭了的美生,终于舒了一口气——「太好了…」真是个夸张的人啊…… 「对不起,我迟到了。我离开园艺部以后,在更衣室换完衣服,遇上了一个陌生男性问路……」 (呜呜!) 「咦,那是什么?搭讪?」 我一边在内心安抚流露出警戒心的莱卡,一边不由得反问。被我和莱卡同时担心的半妖大小姐愣了一会儿,马上就轻笑着说:「不是的——」 「——是从四月开始上任的新任教师,他不知道职员室的位置。」 「还有这种老师啊?」 在我安心的同时,突然想起好像在哪听过类似的话……嗯,小鼬和经岛学姐也说在后山见过那样的人,看来真的是个路痴啊……正当我担心着那位新任教师的时候,美生补充说: 「嗯,就是这样。之后我还见到了一位高个子女性,她气势汹汹地问我『有没有看到一个像年糕一样的妖怪?它往哪边跑了?』我回答说不知道的时候,她喊着『又逃到地下去了吗?肉人(ぬつぺつぽう)!』然后就跑了。真的,什么样的人都有啊。」 恐怕那是前几天我的「妻子」,现在是(美生憧憬的)江户桥学生会长的「妻子」——这句话如果说出口,感觉会不太好解释。所以我只好笨拙地说着「因为是春天啊……」之类随意掩饰的话,美生笑着点点头—— 「不过总算是好好见面了,太好了。我还以为是自己弄错了时间和地点呢,所以刚才很不安……下午一点来这里,应该不算太迟吧?」 「嗯,预留了一些时间,毕竟要慎重点。小鼬他们好像约在两点相会于美术馆,我们再躲一会儿就好。实际上,他们还没来。」 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微微颤抖着胡子,美生好奇地看着我的脸。大概是那个反应很有趣吧,莱卡在脑子里骄傲地吼了一声「汪」。 哎呀呀,为什么我们两个人会这样见面呢。 (汪!) 诶?啊,好的好的,订正。嗯,要说为什么我们两个人和一只狗会这样见面——看来这次可以了——要追溯到昨天在园艺部室前的那一幕。 由泷泽同学带去与美生见面的我,坦率地询问了多多罗木丰的真意。本来我也很期待犬神使说的「没必要担心」的展开。但是,美生在听完我询问的瞬间,把手里的花洒弄掉了。 「我、我完全不知道哥哥说了那样的话!荒鸦不在了,我还以为哥哥的执念也放下了呢……但确实有可能是在考虑和葛里同学再战。对不起,哥哥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还没确定是那样。那个,多多罗木丰——你哥哥有没有向你透露过什么?」 「哥哥全部都是一个人决定的……自从去年身为家主的祖父住院后,什么都是他自己背负……」 「祖父?那你的父母是……?」 面对泷泽同学的询问,美生简短地回答:「是小时候一起过世的。」听到这一消息的我和泷泽同学面面相觑,美生则自言自语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是由祖父抚养长大的,但是自从祖父住院以来,哥哥担负起了作为多多罗木家主的重任……啊,怎么办,必须阻止!」 三股辫轻飘飘地摇晃着,穿着运动衣的园艺部员扭动着身体。她那超出预想的狼狈模样,让我的不安也不断加速。再加上莱卡也开始担心地看着我们的脸,园艺部的部室前变成了妖怪、半妖和人在三重奏中惊慌失措的不可思议的空间。 唯一保持冷静的泷泽同学嘟囔着「真不该带你来」,几乎同时,美生突然抬起头,像下定决心一样开口了: 「我决定了!白冢同学,我也去!我了解哥哥的感知能力能到达的范围,所以从最接近那个范围的地方开始监视吧?啊,服装穿制服的话会很显眼,我会准备不显眼的东西。行吗,白冢同学?」 「啊?啊,好的!」 和往常不同的高涨气势,让我下意识地答应了。虽然知道她是容易下定决心的类型,但这种气势果然还是超出了预想。话说回来,有点帅。 「加油吧!幸运的是,只要我使用左眼的力量,就能看到很远的地方。白冢同学和莱卡合体的话,耳朵和鼻子也会变得很灵敏吧?那么,两个人组合的话,就可以放心了!所以赫音,明天我们两人要组团监视,请允许借用一下莱卡吧,拜托了!」 「咱、咱明白了。」 和我一样被这突如其来的高涨气势压制了吧,泷泽同学错愕地点了点头。美生笑着说:「谢谢。」 「——莱卡,明天我们一起努力吧!一定要保护葛里同学!」 「汪!」 就这样,情绪完全高涨的猫狗组合发出了「哇哦」的鼓劲声。一旁的泷泽同学则吐出了疲惫的叹息: 「看来这个商谈对象真是选错了……」 为了慎重起见,我姑且问了句:「说到猫妖血脉,那么多多罗木家的人有『发情期』之类的东西吗?」 美生的脸颊顿时染上了一层绯红,剧烈地摇着头。然后,我被犬神组合狠狠地骂了一顿。 ——对不起,是我说话欠考虑了。 总之,就这样决定了约会监视作战。然后时光流逝(也不至于这么说),今天我们在多多罗木丰约见小鼬的地方,提前集合了。 「那个,美生,你哥哥昨晚是什么样子的?」 「和往常一样,毕竟哥哥是个不把自己的想法表现在脸上的人。」 原来如此,他确实是这样的类型。正当我和莱卡一起接受的时候,美生环视了一下周围。 「但是,这里的人不怎么多呢,美术馆今天闭馆休息吗?」 「不,虽然是开着的,但平时就这样。毕竟只有常设展,这个公园也不是什么都有。如果有樱花的话,赏花的客人大概会很热闹吧。」 一边这么说着,我用犬神的力量强化了五感,探索了一下周围的气息。例如美术馆里有几个人,馆后面的长椅上好像有一位老人——这种程度;当然,小鼬的气息还离这很远。与莱卡确认后,我发现今天的搭档突然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那个,白冢同学?赏花这种事,一般不是在家里做的吗?」 「啊?…不,一般都是在外面做的吧,毕竟普通人家里可没有樱花树。」 漏出惊讶的声音后,我煞费苦心地解释了。 美生感叹道:「是这样啊……」 怎么说呢……那个与众不同的想法,不愧是世家大小姐。 「对了,美生。事到如今,这个样子……」 「很适合您——啊,尺寸不合适吗?对不起。」 「不,不,不是那样的!不用道歉!」 我慌忙制止了马上要低头的美生,然后俯视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再把目光转向她。我们两人穿着料子很好的黑西装,胸前口袋里插着墨镜,连皮鞋和领带都是黑色的。顺便说一下,这件衣服是昨天从美生那里借来的——准确地说,是被强行塞过来的。除了我穿西裤、美生穿紧身裙这一点不同外,其他完全是一样的风格。这是什么搞笑组合。 (呜,汪汪) 「——诶?『美生身材很好,看起来像新人女间谍,但我的体格很贫寒,怎么看都像是从丧礼现场回来的高中生,一点也不搭』?……别贫嘴了。」 莱卡发出嘲笑般的吠叫。不过这扮相也确实让人无语啊,我搔了搔头。 「穿成这样徘徊的话,反而会很显眼吧……」 「没问题的。」 用模棱两可的语气问了一下,和我一样穿着西装的美生——确实看起来像新人女间谍——自信地挺起了胸膛。 「一会儿之后,我们就要偷偷地观察哥哥和小鼬的情况吧?也就是说,跟间谍差不多。说到间谍,就是这种风格。嗯,就是这样的。」 戴好从胸前口袋里拿出的墨镜,美生点了点头。 「是吗?」 虽然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我说不出口。或许是反差吧……一贯懦弱的美生自信满满微笑着的样子,凛然而美丽,我和莱卡都被这珍贵的笑容所吸引。美生直视着这边,若无其事地跟我搭话: 「啊,对了。现在白冢同学和莱卡是合体的吧?」 「嗯,多亏了体质,容貌几乎没什么变化,但内在确实有一半是莱卡,你看——」 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让胡子抖了抖,我顺便张开嘴,露出了尖尖的犬齿。如果长出耳朵和尾巴的话,大概就更容易理解了……开玩笑的。 美生慢慢地屏住呼吸,像下定决心一样开口了。 「——那个!嗯,嗯,我知道这是很失礼的请求!」 突然拼命般的态度,让我和莱卡不由得沉默了。 「啊……啊,那个!你的头……!」 半妖园艺部员涨红了脸,断断续续地说着。 「——抚摸你的头,可以吗?」 (汪?) 是吗? 脑内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在发呆的我面前,美生一边握紧双拳,一边认真地继续往下说: 「那个,其实……嗯,对大型犬这样做,一直是我的梦想……多多罗木家毕竟是拥有猫妖血统的家族,而狗和猫是对立的存在,所以我们家世世代代都不养狗。」 尽管半妖少女说着复杂的长句,但我和莱卡从她说出开场白「其实」的时候,就明白过来了……看美生那紧张的模样,这大概是个相当大的秘密吧。 「因为莱卡没有实体,所以平时摸不到;但是现在它和白冢同学合体了,正好……啊,我觉得这是对白冢同学很失礼的请求,但一想到是个温柔的人,所以还是说出来了。」 ……原来如此。嗯,我是无所谓啦,莱卡你呢? (汪汪汪!) 果然,询问莱卡的意见是多此一举了,反而被它催促「快点快点」。好好好,我知道了。 于是我弯下腰,在美生面前把头伸了过去。 「好的,请吧!」 「哇……谢谢。」 我一边想着这真是愚蠢的对话,一边从心中的操纵席退下。毕竟是第二次了,感觉顺利得多,我肉体的操纵权就这么干脆地交给了莱卡。具体来说,我突然伸出舌头,发出像狗一样的低吟,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奇怪的人。但美生完全没有动摇(反而流露出欣喜的眼神),把漂亮的玉手轻轻地伸向了我的头。 「不好意思,莱卡。」 美生说出句话的同时,我的头被轻柔地按住了。一瞬间,似乎能听见心脏发出了扑通一声。 「呜……哼哼……」 伴随着莱卡那无比愉悦的吐息,柔软的手掌触感传了过来——头发被温柔地抚弄着……啊啊,这比想象的还要丢人啊!不由得想要逃跑了,偏偏现在这个身体的主动权是莱卡的。唉,算了,美生和莱卡好像都很高兴,而且现在小鼬离这还有段距离,应该不会被她撞见。我是这么想的。 「乖孩子、乖孩子……」 「呜嗯——」 我想……差不多够了吧?但是—— 「乖……」 「呜呜——」 怎么搞的,这俩完全没有要结束的迹象啊…… 话说回来,已经快到约会的时间了!小鼬是严格守时的人,多多罗木的哥哥也是个一板一眼的家伙!感受着无休无止抚摸着我的头的小手的温暖,我虽然有些害羞,但还是慌慌张张地试探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嗯,还好,小鼬的气息好像还没接近公园?但……本应该在长椅上的老人却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了?莱卡这家伙,完全忘了警戒! 啊,至少别是认识的人!抱着必死的心态,我把视线转向了气息的方向。 「哎呀,你们两个还真是火热啊。」 披着斗篷、戴着宽边帽的陌生老爷爷,一只手拿着烟管,正呵呵地笑着。 看上去是六十多岁,但挺直的脊梁和紧致的肌肉让人感到与年龄不相称的健壮;蓄着银色胡须的脸,总觉得莫名亲切,以及那笑呵呵的神情,无疑是面向熟人或者是同样境遇的朋友的。但不巧我的熟人里,并没有像是西部剧临时演员的老人……应该,没有吧?嗯。 当我在内心暗自确认的时候,笑着的老爷爷突然惊讶地捋了捋胡子。 「但是啊,小伙子,你这是从鼬小姐那里移情别恋了吗?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是一心一意的类型呢。而且,给人的感觉怎么这么像狗啊?」 「咦?『和我一样』?——啊?啊啊啊!」 不由得大声惊呼,也许是因为这个契机,身体的主导权突然回来了。美生惊讶地发出了一声「喵!」就这样缩回了手,吓了一跳。 「不会吧……是慈吾朗先生吗?」 错不了,脸和声音肯定是本人,不过,这个登场也太唐突了。回想起新年旅行的场景,我再一次地确信了。 「正确答案!作为雪女的丈夫,被八十一个国际机构追踪的男人——箕轮慈吾朗是也!喜欢的女性类型是长发,年龄的守备范围是前后五十年!好久不见啊,小伙子!还有初次见面的……长发富有魅力的大小姐!正好是我喜欢的类型!」 在必要以上的自我介绍的同时,亲切微笑着的斗篷爷爷,笔直地伸手指向了美生。 「初次见面,我是多多罗木美生。」 在点头致意的美生面前,我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您还是这么有精神……但是,为什么会突然回国啊?」 「之前我们在中南美,突然想赏樱了,但是——『这里也没有啊』,所以就回来了。八云应该已经给戴眼镜的女孩发过邮件了吧?」 「诶?原来经岛学姐昨天说的就是八云啊!」 这么说来,我推掉了那场邀约,还真是抱歉啊。挠头反省后,我又产生了新的疑惑。 「那么?慈吾朗先生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呢?」 「八云和女孩们一起去玩的时候,我和狐狸小姐约好了喝酒,但是被放鸽子了,不过这也没关系。嘛……正当我独自寂寞徘徊时,撞见了一对正做着奇怪的事的黑色情侣。」 面前的老人捋了捋胡子,虽然上了年纪,但目光却依然年轻,就这样看着我们——不,美生——不,是美生在西装下膨胀的胸部……视线直直地盯着那个部位。 (呜呜…!) 莱卡在脑子里呻吟说这个老头很危险,我大体上也表示赞同,所以为了保护美生而走到了前面,就在那个时候—— 像麦田一样清爽的妖气,传到了鼻子、耳朵和第六感。 「糟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很近了!」 「诶?那个,白冢同学?到底怎么……」 「小鼬来了!快到公园入口了!美生,准备!」 打断美生的疑问句,我一口气说完了。听到这句话的美生后背僵硬起来,慌忙从胸前口袋里掏出发夹,撩开刘海固定住。 「嗯,好!」 伴随着奇妙可爱的鼓劲气势,美生的左眼放出了翡翠色的光。然后下一个瞬间,她「哎呀」了一声,发出悲鸣。看来「目光」在墨镜里反射了。 我不由得叹息道:「那个……还是摘下来比较好。」然后深吸一口气,调整自己的五感——好,准备完毕。 我向美生使了个眼色,然后与她一起跑进被选作监视场所的树荫下。这个地方距离小鼬他们的约会场所美术馆前约有60米;如果是普通的对手,大概不会注意到;但小鼬和多多罗木丰并不「普通」,我们也只能祈祷走运不被发现了!这样想着,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喂,有什么要开始了?难道是鼬小姐要来了吗?」 悠闲站着的慈吾朗先生,发出了毫无紧张感的声音。 「啊,那是……!莱卡,白冢同学!那位伯伯,该怎么办?」 「啊?嗯,是啊。」 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是怎样的约会,但如果那个坦率的老爷爷在显眼的地方站着的话,肯定会破坏气氛。啊,这个时候已经没办法了!我从隐蔽的地方冲了出去,抓住斗篷的领子拉了过来,让老爷爷也坐在树荫下(我本能地想坐在美生旁边,但被慈吾朗先生插队了)。我和美生示意他安静点,不要引人注目;不知是不是因为不了解情况而意外认真,慈吾朗先生默默地摘下了宽边帽,不愧是和八云一起穿过无数修罗场的男人。 「这么配合,真是帮了大忙——喂,喂!您那动作,是想抱住美生的肩膀吗?」 「嗯,没什么,不会少块肉的;是吧,小姐?啊,是叫美生吧?」 「啊?啊,嗯,那个嘛……」 「哇,不要被牵着鼻子走啊,美生!老爷爷您也是,别突然对初次见面的人直呼其名!」 这个厚脸皮的老爷爷真是的……在我叹气的同时,踩在草坪上的两个脚步声传到了经强化后的耳朵里。 *** 「不好意思突然叫你出来,伊达。」 「不,没关系。」 高个子长发、身穿学生制服的男青年和半长发穿着水手服的少女在美术馆前平静地交谈着。至少现在还没有突然释放妖力开始战斗的迹象。暂且放心的时候,少女把两手提着的运动包向后转,抬头看了看男青年。 「……嗯,我可以叫你『丰』吗?」 少女用平静的声音问道,学生服青年无言地点点头。 不用说,穿男式学生服的是多多罗木的哥哥多多罗木丰(真麻烦,多多罗木这个称呼),水手服少女则是小鼬。 我这是第一次看到穿制服的多多罗木丰,心里有点懊悔没能现场把这身姿画下来。正因为原本是经过剑道锻炼的伟丈夫,所以一身黑色的简单装束非常适合他。另一方面,小鼬还是和往常一样满满发挥着保守式可爱,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站在一起…… 「哈,真是一对般配的古风情侣啊。看样子是你完败了呢,小伙子。」 慈吾朗先生嘟囔着,我竟然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啊,泄气的我不由得仰望天空。这时,耳朵里传来了小鼬的声音。 「其实,最开始听到你的邀请时,我也有些吃惊……毕竟你先前还是跟我们展开战斗的对手,不是吗?」 「别担心,我不会再做那种事了。」 不安的提问被坚毅的声音回应了。当我把视线专注于小鼬脸上露出的安心笑容时,先前与我们敌对的男人,懊悔般地咬了咬牙。 「现在回想起来,我应该是被那只乌鸦教唆了吧。确实,如果放任凶猛的妖怪横行,世人肯定会把妖怪的存在当作奇异的危险物予以承认吧……但是,这是不行的。我的目的是堂堂正正地夸耀多多罗木一族的猫妖血脉,如果招致白眼的话,可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与强烈的自责一起编织的懊悔之言。那个内容,我不由得听入了神。在旁边开着猫眼模式的美生,即使听不到声音也能从哥哥的态度中明白吧,只见她一边流泪一边高兴地点点头。唯独慈吾朗先生在摇头——随他去吧。总之,很好啊,莱卡。一打招呼,犬神那充满活力的吠声就在脑海里扩散开来。 (汪汪汪!) 那么,在最近的距离听到这段真心话的小鼬,想必也跟我们有相同的感想吧?多多罗木丰的独白结束的同时,水手服的妖怪少女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丰。我想美生也一定会很高兴的……是吧?」 也许是自上个月以来的担忧被消除了吧,小鼬的声音很轻松。听到这个的多多罗木丰,把脸转向了挂着「开馆中」牌子的自动门,好像是在示意「先进去吧」。 *** 「——那么伊达,你不是第一次来美术馆吗?」 「嗯,之前跟真一一起来过几次呢。」 「真一?啊,是那个跟在你后面的美术部……」 「是啊。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去年秋天的特别展。丰,你呢?」 「很久以前的事了,第一次被父母带过来时,我就觉得这里很安静,适合思考。」 「思考?难道不是因为有喜欢的画吗?」 「我对美术没有特别的兴趣,但并不讨厌美术馆独特的静谧空气。」 「嗯……啊,这是真一喜欢的画。」 寂静的展示室里,在描绘起飞瞬间的海鸟的大幅油画前进行的对话,飘进了强化听觉后的耳朵里。小鼬记住了我喜欢的画啊……我一边感激,一边朝着旁边的美生(还有随便跟着的老爷爷)微微摇头——没有异常。 从追踪开始已经过了40分钟左右,目前,跟踪目标并没有注意到猫着腰、隐藏在通道拐角处的尾随者们,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状况。如果不介意偶尔会有客人和工作人员向我们投来看到怪东西的眼神的话,那就没有任何问题。虽说如此,也不能疏忽大意,放心还为时过早。于是我再次把意识集中在耳朵上—— 「啊,对了,丰。刚才听你提到了父母?」 「嗯,那又如何了?」 「果然是和丰一样吧?拥有猫妖的力量,所以很辛苦……我听说多多罗木家的人,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受到排斥之类的。」 也许是同情这个家族的境遇吧,小鼬的声音变成了安静的音调。但是多多罗木丰并没有对此表示感谢,只是用一如既往的冷淡语调回答说:「我的多多罗木血统是继承自母亲那边——」 「而且我想说,你不需要觉得抱歉或怜悯,因为我和我的母亲、祖父不同,我以这血统为荣。我想作为继承多多罗木家族的人,守护这异能,并将其伸张。」 「这样啊……嗯,是啊。与其隐瞒,也许这么做比较好。」 小鼬这样说着点了点头,突然把平静的脸转向了旁边的青年——一般约会的时候开始这样做的话,接下来会有非常亲近的举动——然而小鼬只是补充说:「但是呢——」 「丰,刚才你说了好几次『我』,一个人背负这些是很辛苦的。」 「拜托别人?不凑巧,没必要……但是伊达,有什么好笑的?」 「啊?啊,那个啊。能这样说话真是太好了。」 这样说着,小鼬放松了肩膀,轻笑起来。 (嗯,汪。) 「啊,感觉意外的般配呢……虽然很不甘心。」 (汪,汪?) 「啊?不,现在的房间是最后的展示室,接下来就只剩下出去了。」 我一边和莱卡叽里咕噜地说着话,一边皱着眉头。确实,这样下去的话,约会马上就结束了,看来可以放心了……… 「有点莫名其妙啊……结果,多多罗木丰只是想和好而已?」 「不,我觉得不是。」 听到我的自言自语,一旁的猫眼少女断然摇头。对用视线询问「是这样吗」的我点头,美生嘀咕道: 「因为现在的哥哥,一脸想说什么的表情……只是,这样的态度非常罕见,平时明明是那种想到啥就直接说出来的类型……」 「大概是有重要的话,但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说出口吧。」 突然,慈吾朗先生插嘴了。在不由得回头的我和美生面前,穿着斗篷的老爷爷捋了捋胡子说: 「不然还有什么呢?我是不太清楚啦。不过,那个小哥是不是喜欢上了鼬小姐啊?」 「喜欢上?但是那家伙,之前还跟小鼬和我敌对呢。」 「如果喜欢上了,这都不是问题。而且,从刚才一路看下来,并不是那种不搭的情侣,也没有弥漫险恶气氛的样子,作为第一次约会来说是很好的。是吧,美生?」 「啊?我不是很清楚……」 「不,等一下,慈吾朗先生!」 「嘘,冷静点,小伙子。迷恋一个好女人,就像参加竞争率高的比赛一样。如果是你这个年纪的话,应该能明白的吧?」 这样说着,慈吾朗先生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由得点头说「是……」 突然,莱卡在脑内吠了一声。 (汪!) 「啊,哥哥和葛里同学移动了,好像要出去。」伸出脸观察情况的美生也回头提醒我。 我无言地点点头,勉强抑制住心中浮现的不安,静静地站了起来。 「呐,丰。你今天到底是想对我说什么呢?」 离开美术馆在公园走了一会儿后,小鼬在长椅前突然问道。 「你找我有事吧?我知道的……因为你刚才一脸有话想说的表情。」 突然打破沉默的是唐突而明快的提问。大概是被击中了要害,多多罗木丰哑口无言地停下了脚步。隐藏在树丛背后的我们也是一样吃惊,毕竟这是一个非常直截了当的提问。原来如此,「伊达同学是个有话直说的人」——这一评价是正确的。当我在内心重新审视泷泽同学的时候,沉默的多多罗木丰向小鼬低头致歉。 「……对不起,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跟你说。」 「果然?之前在美术馆里,我也有这种感觉。」 「啊,我一直没能把握时机,让你费心了吗?」 多多罗木丰的语调,明显和以前不同,看来要进入正题了。旁边的美生握着拳头说:「终于来了——」 莱卡也在脑海中发出了紧张的声音。 「不知道会变成怎样呢……」 无视一脸饶有趣味的老爷爷,我把意识集中在耳朵上。 多多罗木丰催促小鼬坐在长椅上。确认水手服少女坐下后,他站在长椅前静静地开口: 「啊,伊达。之前在蚊帐吊狸里的那一战,我听说是你出招逼我停手的,这是事实吗?」 「蚊帐吊狸的……?但是,那是因为赫音和莱卡在一起,发动了驱邪的吠声……」 「嗯,我的确记得自己被犬神的吠声震得飞了出去,真是没想到。」 多多罗木丰懊悔地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会傻笑着糊弄过去吧,他却真的很认真,不由得佩服。 多多罗木丰接着说:「但是,我想听的是之后……」啊,关键的要来了,集中注意、集中注意。 「被荒鸦凭依的我,又重新站起来了吧?不过我本人没有意识。然后,把这样的我再度打倒的就是——伊达你吧?」 为了确认,多多罗木丰慢慢地组织语言。蹲在我旁边的慈吾朗先生嘀咕道: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情况了。也就是说,那个小哥用天生的猫妖力量挑战了鼬小姐,结果惨败了吗?看来是一段相当苦恼的经历呢。」 我吓了一跳,把目光转向旁边的斗篷大爷。对六十多岁的老人来说,从这个距离能听到说话声音是不可能的吧?被抱着这样的想法的我凝视着,习惯了修罗场的老爷爷耸了耸肩,说:「确实听不清对话。」 「——不过,我对读唇术还是很擅长的。只要双方说日语,看嘴的动作大概就能明白。」 「啊……但是,从这个距离能看到那个,也太厉害了,伯伯。即使是我开启了左眼的能力,也看得不是很清楚。」 「呵呵,多谢夸奖。顺便说一下,小姐,我的视力左右都有二十八。」 「那是啥?鞋子的尺寸吗?」 一边吐槽一边阻止装作没事一样凑近美生的慈吾朗先生,我心底暗暗吃惊。 ——这个老爷爷还真是深不可测。 内心的莱卡「汪」了一声表示同意,再次回到窃听工作。 多多罗木丰已经坐在了小鼬的旁边,追问还在继续。 「怎么样,伊达?」 「咦?如果要问这个,那是……」 「嗯,最终打倒我的是你吗?」 「对,是那样没错。不过,丰……」 「只要你这个回答就足够了。」 小鼬正要补充说什么的时候,被多多罗木丰斩钉截铁地打断了。 突然从长椅上站起身来,走到深深低下头的小鼬面前。穿着学生服的男青年,俯视着在认真氛围中沉默的水手服少女。 「拜托了,和我一起继承多多罗木家吧!」 (汪?) ——什么? ……那个学生服,刚才说了什么? 多多罗木丰的发音非常明快,在莱卡力量强化下的耳朵也确实听清了,但我的大脑却拒绝理解,竟然给我来这一出! 对于刚刚的那句话,小鼬好像也很不好意思。沉默了一会儿,她抬头看向多多罗木丰,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笑容。 「嗯,那个……是什么意思呢?」 「我说,想让你帮我生孩子。」 再次释放的冲击告白!但这次的冲击是刚才的两倍! 突然之间说这话,失礼也得有个限度吧!太唐突了,跳过一切前置步骤直接要求对方为自己生孩子?!虽然小鼬的想法不是我能决定的,但你作为她的对象绝对不行! (——嗷呜呜呜呜呜呜!) 莱卡发出咆哮。进入凶暴的肉食兽模式的犬神,其愤怒与我的心情同步了,全身充满了野兽的力量。旁边的美生一脸疑惑—— 「刚刚,哥哥说了什么……?」 她歪着头,但我没时间说明! (汪汪汪!) 「啊,是啊,莱卡!持久战没有胜算,机会只有一瞬间。」 (汪!) 「对!从正后方瞄准动脉一口气结束!」 一边说出可怕且卑鄙的台词,一边在两条腿上积聚力量。多多罗木丰确实是强敌,不过,如果突然从后方偷袭,大概率可以一击撂倒!下定决心的我和莱卡,伴随着野兽般的低吼,打算蹬地冲出去。 「我讨厌那样。对不起,丰。」 轻描淡写,但又斩钉截铁的拒绝之言传到耳朵里,阻止了我们的脚步。我的身体不由得失去平衡,倒向了面前的灌木丛,幸亏被慈吾朗先生出手撑住了。真不好意思,失态了,在低头致歉的我的耳朵里,传来了小鼬的声音。 「我还没想过要和谁在一起;我并不讨厌丰认真的一面——或者说,我甚至想让美术部的大家学习……对不起。」 和往常一样平静的语调,彻底削除了我们濒临暴走的气势。怀着既安心又失望的奇怪心情,看了看旁边,只见慈吾朗先生继续对美生耳语,好像传达了用读唇术读到的内容。我有点在意他随意地勾住了美生的肩膀。 (汪!) 哦,对了,莱卡。比起这个,监听还要继续。 ——总之,唐突的求婚展开似乎被回避了,这比什么都好,不明白的是多多罗木丰的真意。他到底想干什么?刚被求婚的妖怪少女似乎也很在意这一点,轻轻地歪着头。 「而且,丰也不是喜欢我吧?为什么突然那样说?」 真是个正经的问题。被正面提问的多多罗木丰,自被拒绝以来的沉默中慢慢地张开了口,吐出了低沉的声音。 「多多罗木家的……不,是为了多多罗木的血脉。」 「咦?多多罗木的血脉是指妖怪猫的…?」 「对,我说过了,父母讨厌这猫妖的血统,但我觉得很自豪。血所具备的异能力量,正是多多罗木一族的证明。为了不让它消失,我决定守护——不,是决定让它更加强大。这是作为家主的职责。」 站在长椅前,多多罗木家的现任当主沉重地倾诉着;坐在他面前的小鼬没有回应。 「所以,我想借助你那妖怪鼬的力量。如果加上你的血,多多罗木会变得更强。如果你不喜欢我的话,那也无所谓,只要有孩子留下,我甘愿把家督让给你——」 「然而,我讨厌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包含着坚定意志的一句话,打断了多多罗木丰的请求。凝视着语塞的长发青年,妖怪少女突然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而且,丰,你误会了……毕竟,我也没有那么强啊?」 「什么?可是,把被荒鸦附身的我打倒的人是——」 「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如果真一不在的话,我就输啦。」 「真一?哦,是说那个跟着你的美术部啊。」 也许是对这句话感到意外吧,多多罗木丰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我旁边的美生也惊讶地问:「是吗?」 慈吾朗先生嘻笑着:「他是这么说的……不过我觉得不可能啦。」 「所以呢,我没有丰想象的那么强。」 「……是吗?原来是这样。」 面对一脸抱歉地耸耸肩的小鼬,多多罗木丰用沉闷的声音喃喃自语。 「嚯,已经结束了吗?没想到是这种平淡的结尾呢。」 「你在期待什么啊?慈吾朗先生!而且,别再用手勾着美生的肩膀了!」 真是个让人大意不得的老爷爷。我瞪着慈吾朗先生,将他的手推开。 (呜?汪!) 突然,莱卡发出了充满警戒心的吠声。 ——这是什么骚动?鼻子和耳朵都在发抖,我感知到了飞速接近的妖气块。啊,偏偏是这个时候……新来的妖怪?但是……从哪里? 「突然怎么了?白冢同学,莱卡?」 大概是对我的样子感到不安吧,美生的表情紧张了起来。但我没有时间回答,神秘的妖气还在接近中。而且,这个方向是——。 (汪汪汪!) 「地下!已经快到正下方了!」 「啊?你说什么呀,呀,呀啊啊啊啊啊啊?」 我完全忘了隐藏的事情,和莱卡的意志同步,反射性地抱起惊慌失措的美生(以一瞬间的差距战胜了慈吾朗先生),跃出树丛,然后华丽地落地…… 「喂?啊,啊,那个,白冢同学,莱卡,这到底是……?」 被我用「公主抱」抱着的美生,害羞地缩成一团。(哇,好柔软!) 「你这小子,居然抢先我一步!」 同时躲避的老爷爷从心底懊悔地瞪着我们,然后,下一个瞬间—— 眼前的草坪和土裂开了,乳白色的肉块扑通一声从地下钻了出来。 「喵!」 (汪!) 「躲到后面去,美生!」 轻轻放下颤抖着身体的猫眼少女,我用后背庇护着她,露出牙齿发出低吼。在笔直的视线前方,从地下出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异物,高约两米左右的身体正摇摇晃晃的……应该说是人型的粘土工艺品做得不好,还是应该称之为只具备状似手脚突起的肉块?虽然是难以形容的模样,但用鼻子感受到这家伙散发出的气息无疑是妖气。也就是说,它明显是妖怪!另外,现在的我能敏捷地行动,也多亏了莱卡,平时要是这么胡来,大概会摔个跟头吧。 (汪!) 「——『别胡思乱想,集中精神』?啊,对不起。」 对于犬神的警告,我简短地点了点头。虽然现在还没有袭击过来的迹象,但不能大意。对于没见过的妖怪,小心一点准没错。眼前这个家伙,大概是没有知性、凭本能行动的类型;但根据以往的经验,这种类型的反而相当危险,所以要特别注意。 「给我站住!」 传来一道尖锐的怒吼—— 「别想逃掉啊啊啊!终于到收缴年贡的时候了!在地上完全是杂鱼妖怪,但钻地的力量与速度怎么那么猛?究竟是什么能力?!」 从肉块刚刚钻出的洞里,跳出了一个长发高个子女性。覆盖细长身体的,只有背心和短裤;露出的手脚被沾上的泥土弄得脏兮兮的。 一听到这个声音,肉块妖怪「肉人(ぬつぺつぽう)」(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就本能地感到恐怖了吧,身体摇晃着想要逃跑。 「——认命吧!必杀,《响尾蛇之捕缚》!」 多余地喊出帅气技能名称的女性,头发瞬间伸长,缠住了乳白色的巨体。面对被绑着却又顽强抵抗的肉块,女性微微一笑。原本小小的嘴横向裂到耳边,两颗滴着令人不悦的液体的牙齿,咔嚓一声立了起来。 「——安心地长眠吧!《蝰蛇之神经毒》!」 又是直截了当的技能名……带毒的獠牙刺入了「肉人(ぬつぺつぽう)」的身体。在确认巨大肉块停止挣扎后,女性将头发恢复到原来的长度,吐了吐分叉的舌头。 「哎呀呀。那么,我就不客气地开动了。嗯,一口吞还是有点困难啊。」 「怎么看都没办法一口吞啊,鳞小姐。」 「果然是这样?算了,一点点撕下来吃吧……」 正在斟酌如何吃下猎物的蛇女房,突然把脸转向了我们。从那个反应来看,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在旁观。 「哎呀,原来是原老公啊,真是巧遇啊。」 「我可不期待这种巧遇啊!」 这个人真是的……大白天在外面也不收敛一点;我不由得发出了惊讶的声音。一旁目瞪口呆的美生用解除了猫妖模式的眼睛看向我,战战兢兢地张开了嘴。 「嗯……白冢同学,这位是?您认识吗?」 「啊,她是蛇女房鳞小姐。你看了刚才那一幕,估计也知道个大概了,他是蛇妖化成的人。」 「嗯。呼呼,哈呼呼。」 「不要边吃边打招呼!……嘛,虽然登场有点冲击感,但她并不是坏人,你不用害怕啦……」 「女性没有坏人,如果是美人就更是如此。所以——初次见面,美丽的蛇小姐。我叫箕轮慈吾朗,不好意思打扰了……走开,小子。」 与轻佻语调相反,强有力的手臂一下子把我推开了。穿着斗篷的老爷爷向不停地动着嘴的蛇女房挥了挥手,突然把目光转向了旁边的肉块。 「想要一起吃的话,就请吧。」鳞回以微笑,老爷爷捋着胡子摇了摇头。 「谢谢,不必了。你们管它叫『肉人(ぬつぺつぽう)』……这不就是『太岁』吗?」 「太岁?我不是很了解,这称呼是指同一个东西吗?」 「可能吧。我从前见过和这个相似的东西,是以一定周期在地下移动的不定形块,吃了一次就能瞬间刚力无双,算是魔法体质改善剂……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所以有些记不清了。」 「真有那么厉害吗?你看,我现在虽然狼吞虎咽地吃它,却一点变强了的感觉都没有。」 歪着头的鳞这么说着,用左手做了一个试图隆起手臂肌肉的动作。沾满泥土的纤细手臂,没有一点膨胀的迹象。慈吾朗先生嘟哝道:「那个效果说不定仅限人类。」然后非常自然地拂去了鳞手臂上的泥土。 「啊,小姐,虽然你变强壮了也很有魅力,但那样就可惜这么难得的柔肌了。」 不经意间变成了说服模式,慈吾朗先生的手随意地伸向了鳞那修长的腿。然而,美生都还没来得及害羞地发出「喵」声,老人的手臂就被鳞用头发紧紧勒住了。 「唔,防守出乎意料地严密呢。难道我的想法泄露了?」 「你的盘算一目了然啊,搞什么鬼,慈吾朗先生?」 正当我出声抱怨时—— 「『搞什么鬼』……那是我的台词。」 认真严肃而不由分说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 「因为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所以过来看看……」 熟悉的冷峻语调,让我的背脊不由得发抖。 是的,没错。因为鳞的突然登场,我完全忘了——我们今天不是来监视的吗?既然是监视,那么——如果被对方发现就出局了。 (汪!) 莱卡的声音在脑内回响。然后,我与美生苍白的脸一起,尽可能慢慢地回过头去…… 「这是怎么回事,美生?」 多多罗木丰皱着眉头。 「而且,真一和莱卡也……?怎么了,两个人都穿成这样?还有鳞——诶?骗人的,慈吾朗?」 ——和吓了一跳的小鼬并排站着。 那么吵的话,被注意到也不奇怪。而且,监视对象本来就是直觉很好的两个人。 既然暴露了,也没办法,那么,该怎么解释呢?正当我在心里和莱卡叽叽喳喳商量的时候,多多罗木丰把责备的视线转向了美生。 「美生,我问你这到底是在搞什么?」 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察觉到被黑色西装包裹着的柔软身体,一下子绷紧了。「啊」、「那个」,俯视着小声发出意义不明的只言片语的妹妹,哥哥的追问还在继续—— 「难道你一直在跟踪我吗?居然连犬神都利用,还真是费心啊。」 「不是的,哥哥…!我只是因为,葛里同学的……」 「我应该说过『不要跟着我』吧?还是说,你觉得哥哥变得不可信了?」 不容辩解的严厉语调,不断地逼迫美生。连作为局外人的我都不禁发颤的威压感,对于本来就难以在哥哥面前强势起来的美生而言,似乎相当沉重。嗯,监视别人的约会,确实不是能被认可的行为,但—— (汪汪!) 嗯,这到底还是责备过头了。我和莱卡达成一致,咽了一口气,正准备说「等一下」时。 「算了,别那么激动,小哥。」 与险峻的场面格格不入的轻松声音,自然而然地插入了。 ——你是谁?无视多多罗木丰投来的锐利视线,站在美生身后的矍铄老人,用手轻轻拍了拍打颤的肩膀。然后,慈吾朗先生盯着多多罗木丰,笑了笑。 「初次见面,混着猫妖之血的青年。你就当我是个路过的墨西哥人吧。」 「……管你是谁。我现在正和妹妹说话,请不要打扰我。」 「我拒绝。因为我也有话要对你说,如果不乐意,就来干掉我,不然就给我乖乖听着。」 带着嘲弄般的笑容,慈吾朗先生说出了充满魄力的宣告。 「振作起来」,拍了一下美生的后背,慈吾朗先生走上前,视线突然严厉起来,瞪向了多多罗木丰。 「刚才我一直在静观。不知你有怎样的理由,居然能把自己妹妹逼成这样,都快哭出来了……能说给我听听吗?」 「如果你问我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守护多多罗木家。」 「嗯,问题就出在这里。」 不知什么时候,斗篷老人拔出了惯用烟管,直直地戳向了男青年,抵住了他的喉咙。慈吾朗先生凝视着陷入出乎意料的威压感中的多多罗木丰,做作地耸了耸肩。 「把家名和血统完全抛弃的我可不懂这些,也不想懂。但是,无论是家族名誉或是女人,想要守护这些而锻炼自己、变得更加坚强,也确实是正道。至于为了增强后嗣血统而纠缠女性,就属于本末倒置且不入流的行为了;又不是赛马配种。」 慈吾朗先生顿了顿,看向旁观的水手服少女,说:「对吧?」 可能是因为突然被叫到而吓了一跳吧,小鼬的反应有点不知所措。老人则微微一笑,就在那时—— 「不要用那种好像很了解似的口气说话!」 瞬间,多多罗木丰的右眼亮起了绿光,慈吾朗先生的烟管以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被打飞了。经过锻炼的手,抓住了老人的斗篷领子,原本冷峻的面孔,如今正激昂地扭曲着。 「听好了,异能的力量——绝不是应该忌讳的,这也是多多罗木家的骄傲本身!我身为继承了它的人,想要家族血脉更加强大有什么不好的!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炫耀这股力量,作为多多罗木家的家主,强化血统是理所当然的义务!」 「是吗?我不是在说好与坏,只是说你的顺序有问题。」 即使被那种令人畏惧的气势逼迫,慈吾朗先生的语调也完全没变,看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场合。 不知是不是真的吃了一惊——「顺序……?」多多罗木丰的声音,一点点地恢复了平静。 (嗯,汪!) 「咦?……啊,以前的泷泽同学确实也是那样的感觉啊。」 脑海中响起的深邃叫声,不禁让我点头。虽然做的事情不一样,但是多多罗木丰那种极端的想法,和自诩正义的妖怪猎人而袭击小鼬时的犬神使如出一辙。对于异能过分执着的人,往往会迷失自我。考虑到这一点的我的视线前方,被揪住领子的慈吾朗先生笑着说:「是的,顺序颠倒了。」 「不管是家名还是血统,如果是因为重视而想维护,并且想让自己变强,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你的目的却是『生下具有更强异能血统的后嗣』。明明还很年轻,却把自己的可能性放弃了。」 「自己的……可能性?我吗?」 多多罗木丰的手,渐渐地消去了力量。这时,温柔的声音轻轻地打破了那个空隙—— 「是啊。我觉得丰应该多考虑一下自己。」 在揪住慈吾朗先生领口的手臂上,小鼬轻轻地搭上了自己的手。看着呆呆地呢喃「伊达…」的男青年,妖怪少女平静地说: 「刚才你说自己背负了很多。跟那个一样,丰,我觉得你被『为家族赢得荣光』的想法束缚太多了,看着很辛苦……我可能只是因为朋友中有很多轻松的人,才会这么想吧。」 随着微微浮起的平静的笑容,小手把粗胳膊从慈吾朗先生的领口上拉开。也许是被削减了气势,打算重新考虑,多多罗木丰右眼发出的绿光也逐渐暗淡消失。 小鼬用明亮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说: 「『真正想做的是什么』——慢慢考虑一下怎么样?如果是我的话,是会听取这个建议的;丰,你呢?」 「伊达…」 「嗯,就是这样。」——说这句话的,是正在整理斗篷领子的慈吾朗先生。接着,他用一只手指向公园的出口,示意多多罗木丰「回去吧」。 多多罗木丰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静静地、深深地低下了头。正因为是久经剑道锻炼,所以才行了个漂亮的进堂礼。 「——我决定自己再考虑一下。给你添麻烦了,伊达。还有,美生。」 「不,没关系。」 「躲起来监视的我才是……对不起,哥哥。」 听到两人温柔的话语,多多罗木丰再次低下头说「对不起」。我默默旁观着这样的情景(无法插嘴),突然一块乳白色的东西伸到了鼻尖。 「你要吃么?我吃得几乎没剩多少了。」 「不需要。话说,亏你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一直吃啊?」 目瞪口呆地看着鳞——原本大约有两米长的肉块已经只剩篮球大小了,到底是怎么吃下的呢……正当我哄着抱怨「让我尝尝味道」的莱卡,已经迈步离去的多多罗木丰,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 「——老先生,请问您尊姓大名?」 「箕轮慈吾朗——明明是一介凡人,却为了保护心爱的雪女,和八十一个公共机关战斗的爱的战士!啊,因为粂神退出了,所以只剩八十了吗?」 挺起胸膛自称「爱的战士」,还真有这位老爷爷的个人风格。听到这句话的多多罗木丰,只是稍微歪起嘴角笑了笑——总觉得是非常珍贵的表情——然后转头离去。在我们静静的目送中(大约有一个人在扭动),坚毅的后背一点点变小,不久就从视野里消失了。 (汪!) 「是啊,总算解决了。」 莱卡放松的声音让我苦笑——呀嘞呀嘞,我大大地吐了一口气,西装和领带的扮相都是徒劳啊……刚一抬头—— 「真一,我还没有得到你的说明。」 半长发少女的脸,在眼前突然出现了。本该放松下来的身体,一瞬间重新绷紧,背上冒出冷汗。「呜呜……」虚弱呻吟着的莱卡在我心中蜷缩着。 「我不是说了『别担心了,不用跟来』吗?但是真一你又做了什么?另外,如果只有真一,还算是预想范围内,结果居然连莱卡也一起……」 小鼬以凑近鼻子就能触碰到的距离,凝视着我说教。愤怒、惊讶和害羞交织在一起的声音果然很美,但现在不是该出声称赞的时候。另外,「居然连莱卡也……」——难道我比犬神更不被信任吗。 「你在听吗?既然我说了『没关系的』,那就请相信我。啊啊,虽然你担心我这点,让我有些高兴,但还是……」 「对不起!」 夹杂着害羞的说教,被我唐突的道歉打断了。 「这次怎么想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不管有什么理由——被要求别跟来,结果还是跑来跟踪——做了这种事,小鼬感到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连沉默不语的莱卡的份儿一起,我用力道歉了。虽然很在意小鼬的表情,但还是一直低着头。这时,我听到了一声似乎是苦笑的「嗯…」 「……够了,真一,还有莱卡。」 被那个声音所吸引,我提心吊胆地抬起视线,和露出为难笑容的小鼬对视。啊,是熟悉的笑容。我放心地直起上身,挠了挠头。在另一边,美生也朝着慈吾朗先生低头行礼。 「谢谢,托您的福,我哥哥肩上的担子可能也会卸一点了。」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感谢的事。如果不让吵闹碍事的家伙早早离开的话就麻烦了。」 「咦?吵闹碍事?」 老爷爷若无其事地(而且有力地)用手搭住歪头疑惑的西服少女的肩膀。美生愣了一会儿,露出了苦涩的微笑。 「那么,小姐。在这里见面也是缘分,如果可以的话,一起喝个茶怎么样?」 「咦?那个……伯伯?」 「如果可以的话,叫我的名字就好了。来吧,我们重复一遍。」 「喂喂!住手,大爷!哎,被刚才的劝说感动的我,真是自作多情……」 在莱卡的催促下,我慌慌张张地把美生从老人的魔掌上拉开。无视抱怨「很有趣,别打断啊」的鳞,我瞪着丝毫没有反省意思的老爷爷。突然,鼻子和耳朵感觉到了令人怀念的妖气;看了看旁边,小鼬好像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小声嘟囔着「啊——」那个结论还没说出口,冷风就吹过了公园。 然后,伴随着不适合春天的白色冷气—— 「我本来觉得扔下你一个人不管也很可怜,所以就提前结束计划来接你……结果,你在干什么?骚扰足以做你孙女的年轻女孩?你这老害!明明三天前还信誓旦旦跟我说:『年纪大了,不会再去追求其他女人了。』」 在结冰的慈吾朗先生面前,穿着连衣裙的少女勃然大怒。 ——外表年龄十五岁的雪女八云,是慈吾朗先生的伴侣。 与新年时看到的和服装扮不同,如今她穿着普通女孩的服装,既清秀又文雅又可爱,但冰冷的怒意却凌驾其上,总之非常可怕。 「……啊,nice timing,八云。」 「哎呀,白冢先生,还有伊达小姐,好久不见了。」 「啊,嗯,好久不见。」 「还有那位小姐,我们家的笨蛋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八云微笑着,礼貌地打着招呼;一瞬间后,脸上再次燃起了愤怒。与小小的身体不相称的、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直视着冻僵的丈夫。 「真令人生厌!冻一个星期吧!」 「一个星期?八云,我想这是不是惩罚得太过了……对吧?」 战战兢兢插嘴的我,慌忙向小鼬寻求支持。但是,没有得到原以为会有的附和——只见妖怪少女皱起眉头,用神妙的声音嘟囔着: 「也难怪八云会生气……冻一周啊,那就这么做吧。」 对于意外的回答,我愣住了。 (呜呜……) 莱卡发出害怕的声音,让我不由得回过神来——是那样吗?小鼬「是个说话直截了当的人」。嗯,我又加深了对这一评价的理解。 在我和莱卡的背后—— 「虽然不太清楚情况……总之,做『女性之敌』下场会很惨,是这样吧?」 「好像是的……」 鳞和美生深深地点了点头。 *** 啊,对了对了。鳞吃剩下的,不知道是叫「肉人(ぬつぺつぽう)」还是叫「太岁」的那个,被放入了小鼬家的冰箱里——只是临时处置。然后第二天,偶然来小鼬家玩的朋友,不小心吃了一口。结果,女子摔跤部的部长变成了超怪力的异能女孩。 「但是,狮子岩同学……为什么会去吃那种不知道是啥玩意的东西呢?而且是生吃……」 「她说看起来像面包面团,貌似很好吃……」 ——唉,小鼬发出一声叹息,肩膀垂了下来。 不,那个……面包面团,也不是能直接吃的啊? ──────────────────────── 第三章 春高楼兮花之宴——或者说,座敷童子的故事 「嗯?小鼬,你买了新冰箱?」 「因为你看,原来的被阿尔玛不小心弄坏了,就是上回……」 「啊,就是那个「狮子岩同学强化事件」吗?听说她一跺脚就踏穿了小鼬家的地板,从四楼一口气掉到一楼,是真的吗?」 「……嗯,太岁的效果真厉害啊,阿尔玛哪里都没受伤。不过也没掉到一楼,只是掉到楼下那层人家的房间里了。」 「这样啊……」 与「明媚」这一形容词很相配,三月最后一天的午后。我和小鼬两个人悠闲地走在高档住宅林立的幽静街道上。 「话说回来。狮子岩同学没事吧?太岁会改变体质吧?」 「总之,为了平时不让那种怪力暴走,狐狸对她下了暗示……」 「啊,不愧是大妖怪。而且,住的地方也很厉害啊。」 我一边对不甘心的小鼬苦笑,一边环视四周。原本是武家宅邸街的这一块,经过几轮再开发,如今变成了新与旧、日与洋混杂的高级住宅街。无论向右看还是向左看,围墙都仿佛无止境似的延伸着。 对面有一处看起来很了不起的建筑群,门柱上布置了监控头,这里还有很多房子都是用红外线报警系统来警备的。但是,不管是家还是院子,这么大的话,保养起来应该会很辛苦吧?果然是要雇佣家政人员吗…… 我一边以小市民的心态想象,一边对旁边的水手服少女说「话说回来……」以白色和淡蓝色为基调的制服,在春天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果然很漂亮。 「……那个太岁,还有剩下的吗?」 「嗯,放在新冰箱里了……虽然真的很想扔掉,但是鳞和御崎却坚持说『太可惜了!!』我也跟她们约定说如果腐烂了就扔掉。」 「她们还是那么任性啊……啊,在那边的拐角向右。」 一边确认从稻叶老师那里得到的简易地图,一边用手拿着的长长的圆筒指向前方的道路。跟我身高一样长的这个画筒,里面放着卷起来的大幅绘画。顺便说一下,绘画的主题是稻叶老师变身后的模样。我现在正在把前几天终于完成的九尾狐主题画作送到模特家,旁边的妖怪少女是来陪我的。虽然本来打算一个人去,但是小鼬得知了目的地后,就坚持说「我也跟着去」。虽然不知道她在警戒什么,但是和这个人在一起我不可能不开心。 就这样,我们把经岛学姐和忙于捕食妖怪的鳞留在了学校,然后前往稻叶老师家。对询问「是这边吗」的小鼬,我确认了简易地图后点了点头。 「沿着这堵墙继续走,应该能看到。因为是很气派的建筑物,所以马上就知道了。」 「嗯,那就好……虽然不太清楚,但是,狐狸住的是那种豪华的房间吗?」 「好像是。第三学期去送酒的穗村,回来以后非常兴奋。」 我想起了美术部引以为豪的幽灵部员——打工狂人穗村带回来的信息。嗯,那个男人只说了:「嵌入式玻璃浴室——超色情的!」 「唉,诚二还真是卖力啊……」 深深佩服的小鼬,突然看向路边的围墙。用小手轻轻抚摸着涂着白漆的墙壁,平民派的妖怪少女像感叹一样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堵墙一直持续着……真是好大的院子啊。」 「啊,我也这么想。」 我苦笑着,也看向那堵围墙。虽然是慢悠悠地一路走来,但围墙依然没有中断的迹象。即使保守估计,这院子也有普通公园或学校的大小吧。因羡慕而发愣后,我叹息道: 「唉……里面到底住着什么样的人呢?」 「喵!」 「是吧。诶?」 听到突然传来的可爱悲鸣,我情不自禁地和旁边的少女面面相觑。 ——很耳熟的声音,似乎是从这围墙对面传来的? 「小鼬你也听见了?」——这样一问,水手服少女立刻点了点头。啊,果然? 「话说回来,一般人可不会发出那样的悲鸣。」 「是啊,而且我也察觉到这里带有一些妖气……哎,莫非是美生的家吗?」 确实,听说多多罗木家是有历史渊源的世家,但这豪宅的面积也过于超出预想了。 「喵啊啊啊啊啊!」 再次响起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感慨。看来,声音的主人确实处于紧张状态。虽然她是容易紧张的人,但放任不管也不太好。小鼬察觉到的妖气,也有可能是来自闯入住宅的其他妖怪吧? 「怎么办,小鼬?」 一边感到不安一边询问,一贯为朋友操心的妖怪少女回头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说「总之——」,然后环顾了一下左右。 「——先找入口吧,真一。」 我吐出了大大的叹息……是吗,果然是这样啊。 *** 在终于找到的大门前,按下写有「多多罗木」的门牌下的按钮,等了一会儿。从不知道在哪里的扬声器中,传来了急切的声音: 「啊,抱歉,请别再来了……而且,我现在有点忙……喵!」 「嗯,『别再来了』……?美生,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这么大的房子,来访的人也会很多吧?那么,对讲机在哪里呢?」 虽然很想自报姓名,但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说。因此,我们两人一起抚摸着门柱,门柱上方的小监控头呜呜地向下转动、俯视着我们。 「哦~」我朝着镜头挥了挥手。「而且哥哥也外出了,呜啊啊啊啊」之类的吵闹声突然中止了—— 「啊?葛里同学?还有……白冢同学?对不起,最近经常有奇怪的人来访……嗯,那个,有什么事吗?」 「不,只是偶然路过的时候听到了『喵喵』的悲鸣声,就来看看情况。」 「而且,我也觉得有点妖气……我还以为是多管闲事呢,能说说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说完,小鼬看向我征询同意,我轻轻地点了点头。从扬声器的对面传来了松了一口气的叹息,还有很抱歉的声音。 「那个……我知道这是有些无礼的请求……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给我一点帮助……?」 嗯,我们本来就打算那样。于是,就这样答复了美生。美生喊着「谢谢,我马上去接你们!」切断了对讲机的连接。从现在的状况来看,事态似乎比预想的还要紧迫。 *** 「……原来如此,是茶道部的朋友找你借茶具啊。」 「然后,打开了好久没开过的仓库,不料旧茶具们不知什么时候变成妖怪了。」 庭院的一角,一排的仓库的其中一扇门大敞着;在敞开的门前,空木箱散乱于地。 把稻叶老师的画放在玄关后,被带到这里的我们,正听着美生讲述刚刚发生的事情。 「也就是说,你在没注意到异变的情况下,打开了几个箱子。」 「然后那些付丧神就从箱子里逃出来,在房屋里跑来跑去……是这样吧?」 「嗯,我刚刚正拼命地追赶它们呢。」 邀请我们的房主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左边的刘海被发夹向一旁夹起,露出了眼神温柔的左眼。她的手上紧紧抓着一只长着手脚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茶碗。 「据说茶道部一直使用的茶釜在上个月末不见了,是谁偷的呢?茶道部的老师说,虽然只是个旧的茶釜,没什么价值,但是旧道具的价值也因人而异……」 美生今天的服装是高档的黄绿色罩衫搭配清秀的白色裙子。 虽然是宽敞舒适的设计,但是在胸下收紧,不经意地展示身体线条,这也是很重要的加分项。说实话,我感到心跳加速。虽然给人一种朴素的印象(说起来很失礼),但这人意外的是写真偶像般的身材。 不过,美生手里拿着茶碗妖怪,长着像昆虫一样的脚的锅又从我视野边缘窜了过去,没有比这更扫兴的了。我叹了一口气,说:「算了,器物价值之类的话题先放一边……」然后伸手指向茶碗妖怪—— 「我们具体该怎么帮忙呢?有收服付丧神的方法吗?」 「嗯,把它们放回原来存放的箱子里,就会变得老实了。」 这样说着,美生从旁边的空箱中选择了一个尺寸正好的,把茶碗妖怪塞了进去。盖上盖子用绳子绑起来,确实变得安静了。 「虽然我的左眼可以定住它们,但我只能一个一个地抓……不知该怎么办,有点走投无路了。」 美生的左眼微弱地发出光芒,释放着念动力,一边漏出了疲惫的叹息。这时,我突然想到—— 「这么说来,你哥哥呢?如果凭他的速度与体力,好像能很快清扫结束。」 「哥哥他去参加社团的强化集训了。」 「啊,丰是剑道部的来着……他要集训到什么时候?」 小鼬歪着头。美生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低声嘟囔着:「一想到他明天就会回来,我……」然后以一脸陷于困境的表情面向我们。 「如果哥哥知道了这件事,他又会生气……所以,无论如何!在那之前要恢复原状,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求你们帮帮忙,拜托了!」 「是、是!」 被激烈的恳求所压倒,我不由得慌忙作出答复。 唉,有个严格而顽固的哥哥当家长的话,应该会很辛苦吧。我一边同情着美生,一边环视了宅邸的庭院。从打开的箱子的数量来看,逃跑的付丧神大概有十只左右。幸运的是,除了跑来跑去以外,好像是一群没有特殊能力的妖怪,如果是三个人的话,全部回收也不会花太长时间。 「那么,开始吧,小鼬。」 「是啊,先在院子里转一圈吧。美生,这样可以吗?」 「好的,拜托了……啊,还有,这是比较私人的请求,有一个地方请二位不要进去。」 「啊,是美生的房间吗?」 无意中问了一下,小鼬说「那还用问?」 看着低头致歉的我,美生不好意思地微笑着——那个表情让我停止了呼吸。 正因为平时是畏畏缩缩的人,所以笑起来有种反差美,而且很有魅力。这温柔的风貌,太适合春日的阳光了,那简直就是彩色粉笔风格的—— 「……那个,咦?白冢同学?」 「啊,只是……真一!别愣神了!快点清醒!」 「最重要的是淡淡的色彩很适合你……啊,我回来了。」 带着更甚于平时生气程度的怒意,小鼬用胳膊肘戳了我一下,把我的意识拉了回来。听朋友认真说明的时候,同一个社团的伙伴却心不在焉,当然会觉得失礼吧。瞪了自戒要小心的我一眼,小鼬又重新看向美生。 「对不起,美生,那么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呢?」 「啊?嗯,家里的第四个仓库……祖祖辈辈都封印着。据说里面关着多多罗木家的祖先用猫妖之力封印的危险妖怪。」 说完后,美生微微一笑:「不过我也不太明白具体情况。」 被封印的仓库吗……不愧是异能世家,什么都有啊。 「……一般的家里都没有那种仓库吧。」 「啊,根据每家的情况,衣服的叠法也会不同吧?那么,我们开始吧。」 美生一边随口回应着,一边开始了捕获付丧神的行动。之后跟上的小鼬嘟囔着「我觉得这跟叠衣服有点不一样啊……」对此我也有同感。 *** 「还真是狂暴啊!这,碾槌居然会飞了!」 抓住像鸡一样试图振翅飞起的棒状妖怪的躯体,一下子塞进细长的桐木箱里,把露出的羽毛尖强行推进去,马上盖好盖子。拿着绳子在一旁待机的小鼬,迅速把木箱连同盖子绑结实。震动的箱子瞬间沉静下来。好!我一边满意地喘着气,一边举起木箱。 「小鼬,这是最后一个了?」 「嗯……嗯,好像是这样。已经一个空箱子都没有了。」 小鼬环顾四周,点点头。确实,刚才还散落着空木箱的仓库前,现在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就在这时,收拾完先捕获装箱的美生,从仓库里出来了,我说了声「结束了」,然后敲了敲抱着的木箱。 「这个,放在架子空着的地方就可以了吧?」 「啊?嗯,是的……!啊,谢谢,真是帮了大忙了!」 见大小姐一个劲地低头致谢,我苦笑着说:「没必要这样。」美生突然胆怯地抬起视线—— 「那个……葛里同学和白冢同学,有时间吗?好不容易得到二位的帮助,我想给你们倒杯茶……」 听了那个,我和小鼬对视了一下。稻叶老师说今天下午会一直在家,所以也不必那么着急。毕竟难得来美生家一趟,所以我们达成一致,「嗯」地点头了。美生随即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果然还是笑着的美生比较漂亮啊。」 「诶?白冢同学,这,这么突然说什喵……?」 「真一,心声又漏出来了……」 「平时要是把刘海夹起来的话就更——哦?啊,对不起。」 我因小鼬的指摘而低头致歉。面红耳赤的美生说:「请、请走正堂的回廊去中庭里转转,等我一下。」然后立即离开了。 「嗯,我只是实话实说,也用不着那么害羞吧。」 「咦?被说了会很不好意思的。而且真一你啊,并不是恭维,而是完全认真地称赞,就更让人难为情。说实话,这也算是真一的优点……」 不知道为什么连小鼬都害羞了。那张看起来有点生气的脸,当然非常可爱,但我感觉把这想法说出来会被骂…… 之后,收拾完木箱的我们走向回廊——一面对着气派的门扉,绕着雄伟的宅邸迂回着。经过几间封闭着、像是库房一样的房间后,我们走到了宅邸内侧,也就是中庭。庭院里矗立着好几棵樱花树,其盛放的气势让我的心头为之一震。 「哇……好厉害啊,这个。」 「嗯,中庭的规模也好大啊。」 两人一起屏息,坐在黑木造的走廊上。房间众多,庭院宽敞,樱花树又这么有气势,不愧是世家大宅。另外,那个被封印的仓库也很令人在意,我一边回想着奇怪的情况,一边心平气和地问: 「那个,小鼬?刚才抓付丧神的时候,你注意到那个禁止进入的四号仓库了吗?」 「啊,嗯,是有点……里面的妖气好像不会泄漏,但总感觉很危险;那里确实有什么不妙的东西,是吧?」 「嗯,我经过时,特意靠近听了一下……里面好像有很多人在唱歌一样。」 「歌?什么内容?」 「因为马上就离开了,也没太听清。总觉得像是某些宗教歌曲。」 「唔……会是什么妖怪呢?」 小鼬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还是去问经岛学姐或奈良山吧……我正想这么说的时候,传来了一道轻快的声音。 「让二位久等了。」 回头看去,只见美生端着茶盘走来了。茶盘上摆放着古朴的茶碗、圆圆的容器、盛在碟子里的圆形和式点心、小茶壶、还有用竹子做成的像打蛋器一样的东西和长柄勺状物。 哦…我本以为是绿茶或咖啡来着。 「抹茶?」 「嗯……啊,难道你不喜欢吗?」 把茶盘轻轻地放在走廊上,美生很抱歉地捂住了嘴。我一边佩服每一个动作都很文雅,一边摇着手笑着说「完全没有——」。 「一点也不会不喜欢,总之,非常感谢。啊,小鼬你呢?」 「我没喝过……好喝吗?」 在期待和不安交织的提问中,我和美生面面相觑。 然后,在我之前抢先开口,美生笑着断言:「很好喝的」。 「——如果葛里同学是第一次品尝抹茶的话,那我可谓是责任重大呢。」 美生一边高兴地嘟哝着,一边以采耳般的细致动作舀起茶粉移到碗里。我暗自佩服她手法的娴熟,然后把视线转向了院子。 「这樱花好厉害啊。之前听你说在家赏花的时候,我还很吃惊。不过实际见了以后就能理解了。」 比起充满醉汉和垃圾的公园,这里的环境要好得多。 ——『唉,难得回国来赏花……』 我想起了前几天在美术室里发牢骚的八云。她现在好像还住在附近的酒店里,如果能叫上她就好了。还有,被冻着放在公园里的那个老爷爷到底还活着吗……我一边望着飘落的淡粉色,暗自担心着慈吾朗先生的状况。这时,小鼬突然说:「对了对了,宅邸里面也很厉害啊。」嗯?有点在意——毕竟我在捕获付丧神的行动中是负责庭院的,所以没有进到宅邸里面。 「吓了我一跳,真一,那有一个房间,陈旧但很漂亮的衣柜从头到尾排列开来……美生,那里面都是和服吗?」 「是的,因为那里是放和服的房间。从振袖到访问服到羽织袴应有尽有。」 大小姐爽快地肯定了。看着一时语塞的小鼬,美生一边泡着茶一边喃喃道:「话说……」 「——葛里同学,如果可以的话,要试穿一下吗?你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 「啊,真的……?不,没关系,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的。衣服就是给人穿的,如果长期放置不理的话,可能会变成妖怪哦?是吧,白冢同学?」 「那是迷信——啊不,确实有可能,嗯。」 想起刚才还在追赶付丧神,我苦笑着点点头。 虽然不太清楚道具妖怪化的理由,但之前也见过抱怨使用次数减少的哑铃,或许确实就如美生所说的那样。对,而且—— 「我真想看看小鼬穿和服的样子,嗯,真想看看。」 无意间以异样陶醉的语调流露出了真心话。两位少女面面相觑,然后,美生用手掩住上扬的嘴角,小鼬则以略带嗔怒的眼神看向我—— 「啊,真一,你说什……」 「对!在秋祭上看到了穿浴衣的小鼬,真是太漂亮了!所以我觉得和服也一定很适合。啊,不,不是讨厌现在的服装!小鼬穿制服也很可爱!从袖口可以窥见白皙的手腕,从制服裙延伸出来的腿部线条,还有随风摇曳的蓝色领子、锁骨和头发的对比……这些都已经很棒了,好想画,但最棒的是……啊,我要保持清醒。」 「哇,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总之先停下,美生在看呢!」 「哎呀,这就是那个有名的…啊,对不起!我马上回避!」 「诶?不是这样的,别离开啊!留下来,美生!」 小鼬拼命地叫住了用茶盘遮起脸,打算起身回避的美生。接受了满脸通红的恳求,大小姐意外顺利地重新坐下了。看着努力平复着粗野呼吸的我,美生再次向小鼬搭话: 「真的不用担心,我会帮你穿上和服的,而且也有男装,所以就和白冢同学一起……啊,是的,野点(在野外举行的茶会)也不错。」 「什么?那是什么?妖怪的名称吗?」 听了我的疑问,小鼬不好意思地嘟囔着「说的是野外茶会」。啊,原来如此。但是,这样的词汇解说以前明明是我负责的,最近好像被逆转了。越来越没用的白冢真一真是前途堪忧啊。 「是的,正如葛里同学所说。而且,从仓库里拿出来的茶釜,在借给茶道部之前,我也想自己用一次,二位意下如何?」 双手轻轻合十,美生高兴地笑了。也许是因为在哥哥回家前结束了对付丧神的捕获而情绪高涨,整个人变得强势了不少。 结果,经不住美生热情邀请的小鼬只得苦笑着说「那么,就拜托了」——喔,和服,我在心里暗自高兴(虽然已经表现在脸上了),然后轻轻地举起了一只手。 「对了,美生,机会难得,我可以把大家也一起叫来吗?」 「……大家?」 正把抹茶递给小鼬的美生歪着头。我搔了搔后脑,说: 「雪女八云,就是前几天你见过面的……那个人说想安静地赏花,如果能在这里的话,她大概会很开心吧。然后,就是美术部和学生会的人,还有泷泽同学和莱卡也一并叫上吧……」 「好啊!」——听到这里的屋主脸上绽开笑容,「啪」地拍了一下掌。 「非常好!嗯,听起来会很热闹,就这么定了!」 「真的吗?谢谢你,美生。」 小鼬代替我回答了。我晚了一步,低头说「谢谢」,然后马上拿出了手机。嗯,首先是八云和慈吾朗先生……仔细想想,我并没有那对夫妇的联系方式。算了,这种时候应该先联络经岛学姐。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应该会扩大话题。基于极其随意的信赖,我按下了通话按钮。几声呼叫后,突然传来了沉重的声音:「你不是说不会再打电话来的吗?」。 「——如果我能重新来过的话,我也想啊。但是我们所居住的世界太不一样了。你是在地球上闻名的金融家,而我是诞生于木星的原子气体结构中的凝胶状生命体。」 「这是什么样的情侣啊!」——不知不觉就吐槽了。 「喀哈哈哈!今天好像也是我赢了,班克利夫警官!下次在十八号洞见!」 响亮而自豪的声音——所以你到底是谁啊,虽然很想继续吐槽学姐的小剧场,但感觉这样会没完没了。所以我拼命地静下心来,终于说出了:「学姐,你现在有空吗?」苦笑着瞥了我一眼,手里捧着抹茶碗的小鼬向美生搭话: 「你和丰两个人住在这里,打扫卫生不是很辛苦吗?」 「是啊。到三月为止,都还有保姆帮忙打扫;但她最近因为家人的原因搬家了。从祖父那一代,我们家就承蒙那位保姆的关照了,她对于家务是万能的,而且也知道多多罗木血统的秘密,我和哥哥都得到了很多帮助……」 大概是因为感到同情吧,小鼬轻声叹息着。 美生突然摇了摇头,补充道:「啊,还有—— 「——这里并不只有我和哥哥,还有一个男孩子。」 「男孩…?」 「不,也不知道算不算人类意义上的『男孩』。他偶尔会横穿到拉门的对面,半夜则默默地站在卧室的尽头,没能好好跟他打招呼呢……荒鸦贝里在的那段时间,他没有露面,但最近好像又开始出现了。」 「咦?那是什么……!妖怪?」 与高兴讲述着的美生相对,小鼬的脸上染上了不安和恐怖。啊,怎么听都像是惊悚片里的桥段吧。这位大小姐不知是习惯了还是缺乏这方面的常识,只是一脸轻松地点点头,说「好像是这样……」 「我查了一下,好像是一种叫『座敷童子』的妖怪。哥哥说『如果没有实际危害的话就无视吧』,而且听说是会招来幸福的存在,所以我也觉得无妨。」 「啊,原来不是危险的妖怪啊,那就好了。」 小鼬也爽快地接受了……真的没问题吗。 「是吧?我想多多罗木家能维持到现在也多亏了那个孩子。虽然偶尔会有麻烦,也不是没有困难,但基本上都很安泰。而且,把那孩子赶出去也很可怜吧?」 「嗯,那倒是。」 两位少女安心交谈着。在我看来,招福也好外表也好孩子也好,无论怎样都不想跟深夜无言站在枕边的家伙同居。相较之下,这两位是多么心胸宽广啊……一边暗自感慨自己心胸狭窄,一边告诉电话那头的经岛学姐「把大家都叫上吧」,之后结束了通话。 正当我阖上手机的时候。 ——咚咚咚咚! 「拜—托—了!」 伴随着粗野而洪亮的男声,某人以惊人的气势猛敲宅邸的大门。敲门之剧烈,恐怕如果不用岩石之类砸门的话,就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哎呀……又来了!」 瞬间,美生的身体颤抖着蜷缩起来。为了保护朋友而慌忙靠近的小鼬问:「这……经常来吗?」 害怕的少女点了点头。 「自从放春假以来,几乎每天都是这样…!连门铃都不按就直接站在门外吼,那么粗暴…!哥哥虽然一直坚持『不用理会』,但是我还是害怕……」 「真是太荒唐了。难道是暴力团之类的家伙吗?但是,为什么会盯上这个家?」 据我所知,这大概是一种逼债或黑社会找茬的做法,但不知多多罗木是如何跟那些人扯上关系的。虽然有些失礼,但我还是问了一下,惊慌失措的美生连忙左右摇头。 「正因为不知道这一点,所以很害怕……那人说『我要赌上天狗的自尊来决胜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很为难——而且,从门柱上的监控头来看,他那身装扮也不正常!现在还是初春,居然只穿斗篷和运动短裤,绝对不是普通人!」 「……天狗?」 「……还有,斗篷和运动短裤?」 我和小鼬的脑海里,同时浮现出了某个男人的脸。说起来,现在门外吵个不停的声音确实有点耳熟—— 「喂,今天一定要一决胜负!我听了多多罗木家的英勇传说,特地上门领教!我是木叶天狗求道丸——你们可别小看我!」 啊,好像猜对了……原来他还在这附近吗。 我们长长地叹了口气,两人同时轻轻地拍了拍隔着罩衫的小肩膀。小鼬对抬起头的美生说「没关系」,我则继续解释门外那个笨蛋的本性…… 「快给我开门!你们不会是虚有厉害的名号吧——嗯?什么呀,这半边门不是开着吗?原来如此,是我会错意了,那么——打扰了!」 自称是奈良山弟子的声音和脚步,听起来变得更加兴奋了。 「……诶,骗人的?进来了吗?」 「啊!这么说来,邀请了两位之后,我好像忘记上门闩了……!」 脸色苍白的美生捂住嘴站了起来,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我和小鼬也紧随其后。声音来源的玄关,对这个走廊而言正好是宅邸的另一面。正当我们因为完全看不见情况而感到焦急的时候,精神饱满的声音再次响起—— 「啊?这里面似乎有幽幽的妖气传来……哼哼——哈,是在这个仓库里吗!也就是说房主也在这里面啊!喂喂!快出来!」 基于极其短路的思考的发言,以及随之而来「嘭」的破坏音,之后我们听到的是——再次解放的付丧神们高兴地冲出仓库的喧闹声,而且貌似有很多! ……嗯,刚才只逃了十只左右就引起了那场骚动,如果受到了这般冲击,架子上的大部分箱子大概都会被震得掉下来吧…… 「不知为什么,我不愿去想象发生了什么。」 跑在旁边的美生,脸色苍白地嘟哝着。我也有同感。小鼬则简短地喊了一声「快点」,一下子提高了奔跑的速度,但现在着急也没办法。 实际上,到达仓库前的我们看到的是—— 「哦,终于现身了,多多罗木一族!我听说你们当主世世代代都是剑术男……啊,是女的?算了,什么都行!」 高兴地摆出战斗姿势的金色眼瞳笨蛋和在周围热闹奔跑的付丧神们的身影。 「啊…」 面对满脸写满苦涩的我们,一如既往元气满满的求道丸脱下斗篷,皱起了粗眉。 「鼬大姐头和白冢真一?啊,真不巧,我和曾经战斗过一次的对手是不会再交手的,这是原则。所以今天的对手只有多多罗木一族的你!来吧,来决胜负吧!」 「喵?啊,是我吗……?」 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吧(那是当然的),美生一脸动摇的神情,但求道丸依然以咄咄逼人的气势叫嚷着比试。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向经岛学姐和江户桥学长那对文科情侣不由分说就打过去的男人,即使对方是害怕的女孩子,大概也不会手软——正当我这样想着,一边喊着「来!出招啊!」的求道丸,重重地握了握双拳。这种单方面的态度,和那位被他当作师傅、极具绅士风度的天狗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喂,求道丸!这样可不行啊!」 「小鼬说得对!话说回来,你到底从奈良山那里学到了什么啊!连一点他的风度都没……痛痛痛!」 被张开大口的铁壶妖怪咬了脚,我不得不中断说服,发出了悲鸣。慌慌张张地甩开那家伙,后脑勺又贴来一只铜锣妖怪。与此同时,小鼬也被像床单一样的妖怪缠上了,正在奋力摆脱束缚。至于美生,则提心吊胆地看着在眼前摆好架势、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的求道丸。 「噗哈!真一,先想想办法对付这些付丧神……!」 「啊,嗯!这样下去的话,这些家伙也有可能逃到宅邸外。」 我一边制伏铜锣,一边厌烦地摇头。那个完全不在意周围百鬼夜行状况的笨蛋,让他稍微吃点苦头吧。 因此,我对战战兢兢的美生说:「还是上吧。」 「诶?你是说让我战斗吗……?不行,我又不是哥哥!」 美生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似的。 「你这不是很懂嘛,白冢真一?」——求道丸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冲我嬉笑。 我无视了那个,然后继续鼓励肩膀微微颤抖的美生—— 「没关系,如果是美生的话,肯定会大获全胜。」 *** 五分钟后。 「——我认输!」 依旧是百鬼夜行状态的多多罗木家的庭院里,只穿着裤衩的男人在庭院中的石径上咚咚地叩着头。在他面前,有一位左眼朦胧发光的长发少女,正呆呆地伫立着。 「啊,那个……请不要这样。」 「妖气弱、身体一看也是没经锻炼的——我原本还有些轻视你!然而实际开打后,我一击都无法打中……不,连一根脚趾都不动弹不得,被你轻而易举地击败了!先前的轻视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请接受我发自内心的道歉!」 无视穿着罩衫的胜利者那为难的表情,继续「土下座」的半裸怪人自顾自地说个不停。在他们周围,道具妖怪们活力十足地跑来跑去——真是非常超现实的构图。 ——先解说一下,这两人的较量刚开始就结束了。 具有猫妖血统的美生,左眼能自由操纵进入视野的物体。虽然不知是资质问题还是练习不足,好像只能控制住一个人或物,但总之还是非常厉害的能力。与此相对,求道丸的基础体力虽然是高规格的,然而却只会近战。如果他的对手是使用身体能力强化的多多罗木的哥哥,应该会演变成力量以及格斗技巧的精彩对决吧……然而这回他运气不好,挑战了一个属性完全克制自己的对手,就像用石头挑战布一样。 因此,当两人面对面,美生的左眼闪出绿光的瞬间,就已分出了胜负。求道丸被牢牢定住,使不出任何技能。准确地说,对仍然试图挣脱控制的对手,微微点头的美生让求道丸的脖子和腰咕噜咕噜地转了转——见识了这个之后,挑战者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完败。嗯,我们的猫娘很强。 「所以……与其这样,不如请您抬起头来好吗?」 「啊,竟然不为胜利而骄傲,却对失败者表示怜悯——!这就是强者的余裕吗!真让人痛心!」 「不,院子里的石径快被磕碎了,换起来挺贵的。」 美生的答复意外的干练。不过,求道丸好像没有收到语言的后半部分,喊着「是!」抬起了头。粗眉毛下,金色的眼睛就像憧憬英雄的孩子一样闪闪发光,满脸崇拜的表情。 「不炫耀自己的力量,以谦虚的姿态示人……在这一点上,求道丸对您的佩服深入骨髓!不管怎么说,请让我称您为『师…』,不,师傅只有害坊大人。那就这样——『大姐』!我想称呼您为『大姐』!」 「咦?啊,啊,『大姐』……?」 美生面带茫然地语塞了。求道丸满脸笑容地点点头,像是谒见城主的武将一样单膝跪下,再次静静地低头。 既麻烦又让人怀念啊。我一边同情美生,一边把手里的念珠妖怪塞进了木箱。 「好了,小鼬,还剩多少箱?」 「诶?嗯,一、二、三……啊,不行,还有很多!」 用完全熟练了的动作一边盖上盖子一边询问,在仓库里追捕茶杯的小鼬回以疲惫的声音。我叹了口气,对着眼前半裸的后背打招呼: 「喂,求道丸。你的话说完了没有?来帮我一下。」 「帮你?白冢真一,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命令?」 「请帮个忙吧?莫非……您不乐意吗?」 「不,大姐!没有不乐意,不如说我很荣幸!」 求道丸「哈哈」地笑着。这种差别对待是什么鬼——「我也赢过你啊!」 结果被白了一眼。 「我问过师傅了。那个时候的束缚,源自偶然在那里的妖怪『伸上』……嘛,没好好决定胜负条件的我也有问题,所以现在不打算多说什么了……」 「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来帮帮忙!照这个样子,天都快黑了!」 从仓库里传来了小鼬的声音,打断了木叶天狗的话。求道丸低下头说「抱歉」,然后追着从眼前跑过的擂钵冲了出去。 我看向美生,耸了耸肩: 「老实说,我觉得还需要一些人手。」 话音刚落,从多多罗木家的大门那边传来了清澈的门铃声。 「受到邀请真是万分感谢!收集世间美景——「雪女赏花队」,参上!」 「哎呀,没想到能在美生家赏花,活着真好啊,八云。」 「不是说别跟我一起来吗!果然还是冻着好了……!」 「呀嘞呀嘞。」 听到熟悉的声音——啊,人手。 *** 「……呼,真累。」 松了一口气,我坐在走廊上。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经落下,时间过了傍晚而到了晚上。抬头看去,多多罗木家引以为豪的樱花树,在电气灯笼的优雅点缀下熠熠生辉。 「呀,夜樱也不错啊。」 「嗯,确实是……啊,奈良山啊。你刚刚去哪里了?」 回头看去,突然在背后出现的朋友微笑着说:「随便在院子、仓库那边逛了逛。」 绑成长长一束的后发,在春风中摇曳着,以樱花树为背景,悠然站立的奈良山,总觉得是一幅很奇妙的构图。 ——老实说,和我大不相同啊。 不自觉就脱口而出了。 年龄不详的同学耸耸肩: 「真是服了……现在的白冢你,也跟我穿着同样的服装吧?嗯,『那么大家一起穿和服吧』——这个提议挺不错的。但是,实际穿上之后,总觉得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但是,果然不一样。」 「因为品格和实力会如实地表现在外在的气场上。」 我把视线转向突然切入的无情发言的来源——庭院回廊边,艳丽的和服美人正一边看着我一边用鼻子哼笑着。 「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你那模样就像是人气低迷的单口相声弟子。」 「这么说来,稻叶老师现在的样子,也很像大奥的主宰呢,不愧是九尾狐。」 「请再说一遍。」——红瞳闪闪发光。 我反射性地道歉说「对不起」,穿着振袖的稻叶老师点了点头。扎起来的金发和往常一样,红与金交织的华丽和服很好地加强了这个人天生的奢华气质,总之,看起来很了不起。不,即使不想承认,但确实很漂亮吧?正当我在内心纠结的时候,散发着幕府幕后黑手气氛的大妖怪,面露不悦地拿起了旁边的茶杯。 「因为画一直没送上门,我还纳闷你去哪闲逛了呢…大体上,因为听说是赏花喝酒,所以就顺便参加了。但是,刚来就被拜托协助捕获付丧神又是闹哪样啊?真是欺诈!」 「嗯,最后还是妥善收场了,不也很好吗?而且,这又不是酒会。」 「我们不是说喝茶来着吗?算了…什么都可以,能吃能喝是好事!」 出言劝慰抱怨的老师的,是在对面走廊休息的眼镜青年和豪爽地敞开胸口的高个子长发女性。这是江户桥学长和鳞小姐的「夫妻组合」。 江户桥学长选择的(或者说,是被女性阵容自作主张装饰的)服装是全套的紫色羽织袴,与只穿着一件外褂的我形成鲜明对比。那套正装与看起来很辛苦的脸相结合,不知为什么让人联想到「若年寄」这个词。依偎在他身边的鳞,则穿着蓝色的和服……嘛,因为跟登场时的装扮没什么变化,所以省略说明。 「啊!那里的前老公,你刚才是轻视我了吧!」 「因为我见过几次和服装扮的鳞小姐——诶?不,你怎么知道的?」 「蛇的直觉是很敏锐的!必杀——来自蟒蛇的邀请函!」 与听不惯的技名一起放出的长发,一瞬间缠在我脸上,然后勒紧。这是一种连吐槽时间都没有的快攻技。正当我被呼吸困难所折磨时,传来了「哇,不愧是蛇!」的豪爽声音。试着甩开堵塞眼鼻的头发,我瞥见了把室外用的茶会套装连同桌子一起扛在肩上的求道丸的身影。 「操纵头发可真是有趣的技能啊,希望能跟你较量一番。」 将排列着铁瓶和茶釜的桌子轻轻地放在院子里,在素肌上穿了件半缠的木叶天狗向蛇女房投以意味深长的视线……之后头部就被人用酒瓶敲了一记。 「不能把女性当作战斗对手,美女就更是如此了。知道这一点的话,就继续准备吧。」 身穿作务衣的慈吾朗先生一边像是在开导,一边咚咚地敲着天狗的头。求道丸仿佛没感到疼痛一样,嘀咕着「还是不太明白啊」,然后扭头继续做茶会的准备工作。 「真是个粗鲁的男人。听说这家伙向美生发起决斗的时候,我的心都凉了半截。总之,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如果让那么白皙的皮肤留下一丝伤痕的话,我马上就给他下毒。」 「复仇手段意外的阴险啊。」 「哇哈哈,别这么夸我,小子!喂,鳞小姐,酒已经买回来了!」 不知为什么,慈吾朗先生骄傲地弹了一下胡子,然后把买来的一箱东西放在了院子里——里面全是酒。家主仍是未成年人的多多罗木家当然没有酒精饮品——虽然作为学生的我们完全无所谓,但是老人、狐狸和蛇却主张没酒喝会很为难。 「总之只要有这些就足够了。但是,女孩们那边还没好吗?」 「嗯,如果不习惯穿和服的话,花时间也是没办法的。我和狐狸先结束了换衣,所以就出来了。」 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和服带子的鳞,突然露出讨厌的笑容,环视了男性阵容。 「换衣服的场面可谓非常华丽啊,穿着内衣的女孩们各个都棒极了——呀,年轻哺乳动物的皮肤真是太棒了,看起来既柔软又有张力——」 「什、什么,突然说什么呢!」 最先作出反应的竟然是江户桥学长。 「呀嘞呀嘞,你想象到她们的裸体了吗?」 被鳞不怀好意的眼神盯着,学生会长慌慌张张地背过了通红的脸。慈吾朗先生却一脸兴致勃勃地凑近过来—— 「关于狐狸、美生和辉的具体报告,麻烦跟我细说一下。」 「呵呵,那要看钱了,老爷爷。」 鳞愉快地避开了语气严肃的老爷爷——「另外,要是被八云知道的话,又会被骂的。」 蛇女房看向我,微微吐了吐舌头。 「话说回来,原老公。你难道不想听赫音、辉、还有本命葛里的故事吗?」 「当然!特别是以小鼬为重点的——啊,不行!」 由于脊髓反射,嘴不由自主地动了。当我意识到失言后,慌忙捂住了嘴,但为时已晚——鳞完完全全听到了我漏出的欲望,嬉笑着「真是好懂」并点了点头。在她身后,稻叶老师对我们投来了看傻瓜似的冷淡眼神。虽然很想辩解「不是那样的…」,但还是无法对内心说谎,所以什么都做不了。结果,我只能拼命地打消脑内自动浮现的极乐图景……啊,不,我不想偷偷地问莱卡!虽然很羡慕! 正当我做思想斗争的时候,坐在我旁边却完全没有参加对话的男人,突然「啊」了一声。 「——那边差不多也结束了呢。」 奈良山保持着飘逸的态度,将视线转向宅邸。像是与之呼应似的,传来了好几重的脚步声,以及热闹的说话声。在慈吾朗先生的掌声中,拉门被拉开了—— 「喂,小子们,让你们久等了!来吧,宴会开始了!哈哈哈!」 「所以经岛,你为什么那么情绪高涨呢?搞不懂……是吧,八云?」 「……嗯,年轻真好啊。」 以穿着小袖的小个子少女为首—— 「御崎总是很有精神啊。咦,怎么了,赫音?」 「那个……虽然试着换了一下,但是…果然这样的衣服不适合咱啊。」 「呜,汪汪。」 「莱卡说得对,很适合你。」 ——穿着和服的女性阵容纷纷出现。 啊,绝景。 穿着春意盎然的淡粉色和服(好像是访问服),「怎么样?」——小鼬稍微有些不安地看向我这边。大脑在一瞬间过热,然后意识中断了几十秒;如果没有奈良山及时撑住我的身体,我大概会栽个跟头撞到庭院的石头上吧…… 「……没事吧,真一?啊,谢谢你,善人。」 「不客气。白冢你也清醒一点,现在失去意识反而会很失礼。」 「啊?啊,谢谢,得救了。」 在感谢朋友的同时,我把目光转向了成群结队走到院子里的各位。当然,除了小鼬以外的其他人也一样华丽,甚至让人觉得比平时更加光彩夺目……这是灯火通明的夜樱庭院的加成作用吗?不,稻叶老师平时也是位大美人。 想必除了我以外的男性阵容也一样怀有这种心情吧? 「嗯……」 「哎呀,感觉寿命延长了不少呢,眼福眼福。」 江户桥学长一时语塞,慈吾朗先生满脸笑容地吹着口哨。奈良山虽然和往常一样,但也不像是完全没有欣喜的感觉。然后……求道丸不知为何全力吹着法螺贝。这家伙,是不是误把茶会当成某种祭典了? 「哦,反应还真不错呢;姑且不论各位是看到了谁而高兴。」 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走近江户桥学长的是经岛学姐。 我原本还纳闷这散发的「小女孩」是谁呢,但从眼镜和神情来判断——是学姐本人没错。只见她小袖一翩——「怎么样?」身穿羽织袴的青年嘀嘀咕咕,满脸通红地仰望天空。虽然我只听到了句末的「……好」,但他想说的话却很好地传达了。 「这家伙的嗜好果然在那方面啊……看来我是绝对没有胜算了。」 「真的啊……」 鳞一脸无奈的表情,美生也对这一点表示同意——两人意外地合拍。 「还真是青涩啊,既可爱又让人羡慕……我都有点心痒了。」 穿着椿纹留袖的八云苦笑着,悄悄地坐在了走廊上。以前也看过她穿和服的样子,但今天头发却梳起来了,所以气氛有些不一样。旁边的老爷爷用手轻轻地拍了一下少女梳成团子发型的头。 「你也很可爱啊,八云。对我来说,你永远是最好的。」 「不,别这样,在别人面前——喂,你干嘛一边看着别的女人一边说啊!」 伴随着愤怒吹过的冰冷北风,将慈吾朗先生冻住了。一边感叹着那个技能的强大,求道丸走到今晚茶会的主办人面前—— 「大姐。茶会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做完了。」 「谢谢,求道丸先生……全都交给你了,真不好意思。」 美生笑得很抱歉,她的和服是跟白天穿的罩衫一样的黄绿色;让人联想到春天草原的简单花纹,很适合这个平静而保守的人。 「美生果然很漂亮啊。」 「……啊?」 顺着从身旁传来的声音转头一看——小鼬?!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靠得这么近了。 心脏以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气势跳跃,灵魂的全部都被勾走了,或者说被勾走了九成左右———— 「小鼬也很——不,小鼬是最棒的!」 让仅存的思考回路完全旋转,勉强说出口来。小鼬听到后只说了一句「谢谢」,就慌忙移开了视线————稍微有些泛红的脸对着我,小声地嗫嚅: 「……是吗?」 「当然!」 ————惊人的反应速度,让妖怪少女吓了一跳;当她还在愣神的时候,我牵起了那双小手。不用说,我本想紧紧抱住她,但这种场合还是要忍耐啊,白冢真一! 「我不会说那样的谎言,本来就没有说谎的可能!啊,不,不是和谁比,也不仅仅是外表。小鼬——怎么说呢——是的,从内到外全部都最棒了!」 一边吐露着热情,一边紧紧握住从粉红色袖子里伸出来的纤手。对于这位害羞地伫立在我眼前的少女现存于此的事实,我全力呼喊着感谢。 「……呜,汪汪。」 「嗯,莱卡,咱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还是别打扰他们比较好。」 背后传来了呆然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意识,也让小鼬把手缩了回去。一边想着是不是被看到了,一边回头,就这样和穿着红色和服、散发着凛然气息的泷泽同学对视了。在那旁边,新井学姐露出了善解人意的微笑。 「啊,果然泷泽同学很帅啊,既漂亮又凛然,非常好。」 「……所以说,白冢,咱不需要这样的东西。而且,别这么理所当然地说出来啊……」 「这么说也是事实啊。对吧,莱卡?那么,为什么只有新井学姐穿的是裙裤呢?」 「其实我没怎么穿过,所以想试着穿一次。」 学生会副会长害羞地这样说着,拍了拍深蓝色的下摆。平时成熟稳重的人,偶尔流露出有点害羞的语气,还真是可爱啊……一边这么想着,我突然产生了疑问:「咦?」 「——新井学姐家是神社吧?难道不穿巫女服吗?」 「嗯,我们家基本上都是姐姐在做巫女的工作。」 神社女儿耸了耸肩。听到这一消息的小鼬喃喃自语道:「姐姐?」 「——辉,好像也有妹妹吧?」 「对,就是传说中的美人三姐妹。」 「从哪里窜出来的啊?经岛。而且,什么『传说中』…我都没听说过那样的传闻。」 新井学姐用冷淡的表情俯视着突然冲过来的小个子。经岛学姐听了之后,不怀好意地笑着抬头看了看朋友—— 「不否定的话,就是说你自己也自负是美女吗?怎么样啊,蛇?」 「我只觉得哺乳动物的优势真让人火大啊,眼镜!」 面对经岛学姐的提问,不知从何处出现的鳞,一只手拿着杯子,眼神正上下打量着新井学姐。被高矮二人组从两方面逼迫的副会长连忙辩解:「不是那样的……」扭头向旁边的小鼬征求同意: 「是吧,葛里酱?」 「不,我觉得副会长很漂亮,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不知为什么是偶然路过的奈良山做出了回答,他还是那么出没不定啊……然后,我们目送着就这样离去的天狗,然后重新回头看新井学姐——咦? 「新井学姐呢?」 「到刚才为止都还在呢……啊,那里!」 顺着小鼬指向的地方看去,在樱花树下的回廊边,确实有一位满脸通红的长发少女,好像正用兴奋的语调向稻叶老师报告了什么,不凑巧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小鼬嘀咕着「这是怎么了?」啊,我也不知道。 *** 「所以说,八云;我什么都没……喂,经岛——咦?」 「如果是问经岛的话,她找多多罗木借钥匙去了书库。一听说那里有很多珍贵的文献,她整个人都欢呼雀跃的。我本来也想跟去帮忙,结果被她赶了回来,之后就不知道了。」 「那家伙还是老样子,没办法,你替我作证吧,江户桥——我最近很正常吧?」 「真是个暖昧的问题啊……嘛,确实看不出情况变了。」 「不能小看活了半个世纪的雪女的眼力哟?总之,祝你成功。」 「哇——!嘛,嘛,也不是没有意识到……多少有点在意吧?差不多……上个月收到回礼之后也没有什么进展……嗯。」 *** 「所以说,那个路痴新人到底有多傻?真是气死我了!我在职员室等着教他工作,可他却总是迟到;结果还只挤出一句『对不起』?最近的年轻人真不像话!」 「哦,那确实是不识抬举了。如果能接受狐狸老师的个人指导,我一定会排除万难赶到的。那个时候请一定要穿紧身裙,如果是军服+鞭子的话,那就更好了。」 「老爷子,你还是那么直率啊……话说回来,你对军人是不是有什么怨恨?」 「确实有;不过那个和这个是两码事!所以,再来一杯怎么样?」 「倒吧。」 *** 「诶?那么,鳞小姐——是江户桥会长的夫人吗?」 「说到底只是设定上的。并没有穿着像白色窗帘一样的衣服在教堂发誓什么的——嗯?那个装束是什么来着?Endless War?」 「嗯…?难道是说Wedding Dress吗?」 「啊,对了对了,就是那个!只是,我如果和老公同居的话,可能会无意间触发『退散』条件,所以最近也有些憧憬独自生活了,但这个很难办。」 「嗯,也是……做饭和洗衣服挺麻烦的。」 「不不,我说的难办不是指这些。我好歹是女房类妖怪啊,家务能力比一般人都强。而且冬眠时间也结束了,现在做事也不会犯困。只是,我没有像葛里和狐狸那样能弄出生活费的能力。」 「嗯……啊,这样的话,来我家如何呢?这座宅邸很大,如果能帮忙做家务的话,就太感谢了。」 「哦,真的吗?交给我吧,我接受了!不论是女仆装还是烹调装,我都会穿的!」 *** 「再来一杯茶吧?那么,泷泽同学,犬神君刚刚说了什么?」 「谢谢你,奈良山。莱卡说,现在的多多罗木就好像是以前的咱。」 「丰和赫音…?这是怎么回事?」 「获得了超自然的力量,就会觉得必须要做点什么,也可以说是『使命感』吧?如果被它束缚的话,视野会变窄,不知什么时候即使采取极端的行动也不会注意到——不是吗?」 「虽然不太明白,但咱觉得奈良山说的话基本上都是正确的。仔细想想,当时的咱,确实有些迷失自我了……但是,如今美术部也太过散漫了。」 「哎呀,还真是严格呢。」 「咱一开始也很吃惊,明明是在拼命退治危险的妖怪,为什么还一副没有紧张感的模样啊?」 「呜,汪汪。」 「我觉得这是御崎和真一的问题……」 *** 在回廊里,在庭院中,在樱花树下,或者在简易的茶座上。有的人害羞,有的人愉悦,有的人飘飘然。不知道是茶会还是酒会的这个——已经开始了一个小时。夜樱飞散的庭院里,穿着和服的男女老少都跟合得来的伙伴交谈着。在樱花飘舞中浮现出的景象,既华丽又快乐,无论看哪里,都会不自觉地绽出笑容。如果能加入某个圈子(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加入小鼬所在的团体),将会多么开心啊。虽然我从心底这么想,但是—— 「喂喂,你在听吗?白冢真一!听好了,那个时候,师傅他啊——」 ……为什么我会在院子的角落里被半裸的木叶天狗纠缠呢。 「你已经说过好多遍了!他对下级种族和被当成傻瓜的木叶天狗毫不轻视地平等对待。于是,心怀感激的你就发誓要成为他的弟子,对吧?所以,差不多该把这只胳膊放……」 「就是这样,你明白的吧,白冢真一!那么接下来就要讲大战一本踏鞴的部分了。」 「听我说话啊喂!而且这个故事你已经是第五次说了!」 被粗壮的手臂紧紧地锁住脖子,我发出了悲痛的叫声。 啊,想跟穿着和服的小鼬悠闲地说话——或许已经是天堂般的奢侈了。想和新井学姐、泷泽同学、美生、八云一起愉快地喝茶——这个愿望好像不算太过分。跟稻叶老师和鳞一起也会很开心吧?跟江户桥学长与奈良山一起也完全可以。这个时候和慈吾朗先生或者莱卡一对一也没关系。所以至少——让我从这个醉醺醺的肌肉男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好吗!我一边叹气,一边环视庭院,大家谁也不来这里啊…… 「……啊,对了,求道丸。那个好色的老爷爷正在接近你重要的『大姐』。」 「在那一战我连子弹都抓得住……什么?在哪里!?」 「你看,那里;得好好守护她才行……啊!」 试着说了这句话,突然身体就被扔到了地上。呀嘞呀嘞,借来的衣服可不能弄脏啊,我掸掉土和沙子站起身来,看到了跟穿着和服的少女谈笑的作务衣老人,以及朝那个方向奔去的求道丸。哦,跃动的裸露背肌意外地具有美感。 「作战成功!虽然有些对不住慈吾朗先生……」 我走到木制的走廊边坐了下来,刚刚一直被锁住的脖子,酸痛感尚未消散。不过好歹解脱了,我呼出了安心的叹息—— 「唉……让天狗喝酒的家伙,到底是谁啦。」 「好像是自己随便喝的,真是辛苦了。」 「嗯。求道丸本身也不算太坏吧——小鼬?」 妖怪少女在旁边坐下,把手里的小茶碗递给了还在愣神的我。 「明明是茶会,真一,你还没喝茶吧?」 「啊,嗯。一直被求道丸缠住不放……谢谢,小鼬。」 我一边感激着细心的关怀,一边接过茶碗。笑着说「请慢用」的小鼬的面庞,对袖子长度不适应而略有踌躇的动作,以及在接受茶碗的瞬间稍微碰到纤手的温暖,一下子把我的心涂成了天蓝色。啊,真幸福。 「谢谢,我开动了。」 再次行礼——我郑重地低头致意,然后啜了口浓绿的液体。恰到好处的热度和清爽的苦味在口中一下子蔓延开来,总觉得心情也平静了不少。 「真是精彩的点前啊(注:茶道里,做茶的一套动作或仪式叫「点前」)。嗯,很好喝。」 「不客气,看美生给我们泡茶的时候。我也想学习一下,不过还是太勉强了。」 大概是想起了那个样子吧,小鼬扑哧一笑,然后把视线转向了庭院。散落的团体不知为何开始重新集结,在樱花树下喧闹着。 「大家都很开心啊……真一,我们也去吧。」 在小鼬的催促下,我挺起了腰,正准备起身时—— 「啊,不,等一下。」 ——我停下了动作。虽然想加入那个圈子的心情是不言而喻的,但是现在,我觉得自己眼中的景象非常珍贵。目不转睛看着热闹的人们,感觉能画成一幅好画。年龄、身高、种族、性别、职业、体格都各不相同的人(虽然有一半左右不是人),兴致勃勃地谈笑嬉闹,我自然而然地开始在心中的素描本上绘画。看到突然安静下来的我,小鼬苦笑起来。 「……这样吗?不愧是真一啊。」 「你知道了?对对,就是这样。我觉得这会是一幅好画。虽然整体的构图不错——大家都很漂亮、很帅气、很厉害。只不过……小鼬和经岛学姐不在,有些遗憾。而且,没有我,感觉效果会更好。」 「别这么说。」 突然传来了认真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语。与刚才不同的语调,使我中止了内心的写生,把脸转向声音的方向,只见大大的眼睛略带悲伤,凝视着我——啊,又有一见钟情的感觉了——小鼬断然开口: 「不要说自己不好,我讨厌说这种话的真一。」 「啊?啊……嗯,知道了,对不起。」 在意想不到的语气下,总算这么回答了。听到这句话的小鼬,放松了肩膀的力量,重新微笑着说:「如果你能理解这一点就好了。」我也松了一口气。啊,果然,这个人的笑容很棒。 ……但是,被那个笑容所吸引的我,无意中说出了下一句话: 「嗯,不想听到自我贬低,这就是『喜欢』吗?」 「——诶?」 小鼬的脸突然僵住了。 「啊,什么……!那是……所以,那个,嗯,但是……呜呜。」 语无伦次,害羞地低下头,从袖口可以窥见白皙的手指不自在地动来动去。看到这种极端可爱的反应,我终于注意到刚才发言的分量。白冢真一,你随随便便说啥呢!虽然被说了不要自卑,但也别忘形啊! 「对不起,小鼬!就当我没问!」 一边道歉一边伸出双手,我握住了仍在混乱中的小鼬的手。一边感受着她纤细的指尖突然变热,一边再次低头致歉: 「这是我的错!不该随便问的,对不起!」 「啊,嗯嗯,这样啊……毕竟真一你一直在对我说,所以我也……」 「我一直在说?啊,是指『喜欢小鼬』这句吗?」 眼前少女的脸颊染上了绯红。就像一帧帧静态画面放送似的,脖子僵硬地抬了起来,当那双杏眼与我对视的瞬间,又马上躲闪开了。 ——太可爱了!对不起,已经不行了。 「我当然会喜欢这样的小鼬!是发自内心的!」 无法控制的冲动,推动了我的身体,一下子把和服少女紧紧抱在怀中,就这样—— 「我最喜欢小鼬了!」 「喂,在别人家的院子里搞什么呢?恋爱剧的高潮吗?」 冷静的声音传到耳中的同时,后面的衣带被扯了一把。腹部一下子勒紧,让我不禁「嘎」地吐了口气。一边对担心地问「没事吧」的小鼬表示感谢,一边慢慢回头,只见戴眼镜的小个子少女正伫立在身后,一脸「真受不了你们」的表情。 「你们啊,进入『二人世界』也稍微注意一下周围——嗯?小白你在看啥呢?爱上我了?」 「不,我想问你是哪来的小偷。后面那个大包袱是什么?」 小鼬点了点头,看来她也有同样的疑问。从书库回来的经岛学姐微笑着,把背着的大包袱放在了走廊上。从绑好的小袖里伸出来的纤细的手,比出一个V形手势—— 「大收获!虽然数据库检索也不错,但翻阅实体书库还是更让人情绪高涨!」 经岛学姐一边哼着歌一边进行说明,一个接一个地拿出陈旧的和式装订书和卷轴。我随便选了一本在灯笼下打开,但因为满是密密麻麻的字,所以完全看不懂。一旁的小鼬也皱了眉,果然不能解读啊。 「御崎,这上面写了些啥?」 「从当地的口头传说到妖怪退治实录,各种各样的都有。多多罗木家的祖先个个是收集狂,而且还很勤快,发生了什么都想着正确地记录下来。啊,顺便说一下,小白你正在看的是退治妖怪狸猫的记录。用猫妖之力惩罚迷惑人的可恶狸猫,让它发誓不再做坏事,就是这么个小故事。多多罗木一族虽然为了大家的安稳而努力战斗,但最终还是被人视为人外。」 「从以前开始就很辛苦啊……但是,没想到居然有这么丰富的记录。」 「即使被吓到也没关系,还有其它的呢!看,这是传说中的不可思议物品名录——酒水不会减少的酒壶,映照未来的镜子,自己鸣响的铃铛……还有,以身高为代价实现愿望的木屐!不过这个我没找到对应的东西。」 学姐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从包袱里拿出来的,是一件件旧东西。我想着会不会已经付丧神化了,于是做好了戒备姿势,但它们好像没有要动的迹象。 「这些……哪里不可思议了?怎么看都只是旧道具。」 「是啊,比如这个,不过是生锈的镜子。」 小鼬一边翻着手掌大小的圆形镜子一边歪着头。摆放完战利品的经岛学姐苦笑着说: 「我知道。但我对这些道具和传说有关联的事实很感兴趣。为了调查传说的分布、产生年代、传播过程,物证是有力的证据。嗯,这说来话长。走,喝口茶去!」 气势高涨的经岛学姐走了出去,小鼬和我紧随其后。向挥手说「欢迎回来」的新井学姐打了个招呼,我环视了一下大家——这么一看,人数相当多啊。 「妖怪相关人员,增加了不少呢……」——不禁发出了百感交集的感叹。 把钥匙还给美生的经岛学姐回头笑了笑,说着「确实…」那个笑容自然而朴素,对于这个人来说相当稀罕,而且意外的漂亮。 「到去年夏天为止,相关人士就只有美术部和学生会的一部分;妖怪也只有小鼬……真的,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闹了。」 学姐抱着胳膊,高兴地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嘀咕了一声—— 「这人数……怎么感觉多了一个?」 「诶,不可能吧?首先有学姐、小鼬和我;还有奈良山,这四个人。同部的穗村他现在不在这。」 为了确认,我用手指数着人数。注意到我的举动,奈良山问了句「这是在做什么呢」,其他的大家也都看了过来。 「对不起,我只是在数人数,没什么。嗯,然后……按照认识的顺序,江户桥学长和新井学姐的学生会组合,以及稻叶老师。」 「『以及』是怎么回事?我可是伟大的妖狐,先说我,先说我啊!」 「老师,您喝醉了……那么,秋天又认识了泷泽同学和莱卡,今年正月见面的是八云和慈吾朗先生。」 「那时咱对伊达同学做了很过分的事……对不起。」 「汪…」 「各位,那时候承蒙关照了。」 「能认识狐狸老师和小辉真是人生中最幸运的事啊,还有美生也是。」 「……然后被求道丸袭击,再之后是多多罗木兄妹——啊,现在只有美生在这里。再之后被鳞小姐甩了。」 「哈,那场战斗倒挺有意外性的,白冢真一。」 「对不起,哥哥和我给您添麻烦了……」 「啊,又消沉了,继续这样下去胸就不会再发育啰?」 「蛇那是在随口吓唬,别听,美生!——那么,这就是全部了……咦,怎么还有一个人影……?」 「你是谁?」 伫立在樱花树下的矮小身影——是个穿着和服的孩子,喉咙里似乎发出了胆怯的颤音。在大家的目光下,小小的身影微微颤抖。虽然光线并不差,但我即使凝视也看不清他的脸,这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这是……妖怪吗?」 「你问那个孩子啊?不就是座敷童子嘛。刚才就在那了,没想到你们都没注意到。」 「啊?喂,鳞小姐,这到底是……?」 蛇女房漫不经心的声音打破了我们的紧张——突然说什么呢?只见鳞正兴致勃勃地窥视着小鼬手里的镜子,然后嬉笑着抬起头来: 「哎呀,刚才我和犬神一起探索宅邸的时候,莱卡君的鼻子和我的探测器官都察觉到了妖气。之后就找到了这孩子,他一看到我就想逃跑,于是我用必杀技——《热情的非洲眼镜蛇》给他来了个五花大绑。」 「统一一下技能名吧……那么?就这样带过来了吗?」 嗯,确实听美生说过这房子里有那样的东西。但是,随随便便把妖怪抓来后又放置不管,这人的神经是有多大条?正当我惊讶得哑口无言时,鳞咯咯地笑着说: 「毕竟也不能吃啊。虽然他好像不会说话,但还是拼命比划手势,告诉我自己不是坏人;所以我才带他过来。是吧,莱卡君?」 「呜……汪。」 突然被问到的莱卡蜷着尾巴、垂下耳朵。对于像是辩解般流露出来的叫声,泷泽同学「哦」了一声,冷眼相对。莱卡似乎是在说:「我试着劝了,但那条蛇不听。」——说到底你还是共犯啊。 「座敷童子是呼唤幸运的妖怪吧……这样对待不太好吧?」——明天多多罗木家要是没落了,该怎么办啊? 一边看着向座敷童子打招呼说「初次见面」的美生,我一边用不安的声音询问。结果,我们的妖怪智囊爽快地回答:「没关系的——」 「——因为有随意出现或消失的技能,所以如果真的生气的话,早就跑了。嘛,而且座敷童子也有很多种类,不一定都是福神。」 「哦,是这样吗?我只知道『看到他就会有好事发生』的说法。」——江户桥学长表示疑惑。嗯,我也是这么想的,难道不是吗? 「江户桥所说的是近代以后向好的一面转化的故事模式。座敷系妖怪本来是有祸福两种属性的。例如,在一些早期故事里,很多座敷系妖怪只在离开家时才现形,但是,这种情况下出现,等于说这家之后就要没落了——反而跟贫穷神差不多。这类故事还挺有名的。」 「我第一次听说,究竟是在哪个世界有名呢?」 「和你生活的世界不一样——哼哼,还有只有上半身、肤色通红的孩子,半夜在土间爬行的类型,目击到的话是会被杀的。这也是后来学校怪谈以及都市传说中常见的模式,我说的是原始版本,是不是很有意思?」 ……哇,我可不想见到那个啊。正当我和江户桥学长面面相觑的时候,传来了愉悦的声音:「如果是那种类型,吃了也不错啊。」——真是条不会反省的蛇。 「所以呢,鳞小姐,请不要什么都抓着吃,总有一天会后悔的。是吧,小鼬…咦?」 「什、什么?叫我?啊,嗯,是、是啊。」 这是怎么回事?一打招呼,正看着手中镜子的妖怪少女就像被弹丸击中的鸽子一样,慌慌张张地把小镜子藏在了背后,不停地摇头。 「不,即使你没有那么强烈的共鸣…但是,小鼬照镜子确实少见。嘛,因为很可爱,所以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如果是小鼬的话,照鉴自赏也很棒……一边进行着不着调的妄想,我一边点头。在红着脸沉默的小鼬旁边,鳞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映出的是什么奇怪的画面啊?确实是葛里,但这衣服……不是现在穿的和服。白帘子一样的装束……叫什么来着?Wed……?」 「我不知道!没映出什么奇怪的东西!」 「是吗?啊,可能是我喝多了……去厕所吧。」 鳞爽快地走开了,留下的小鼬不知为什么还在害羞,正准备上前问一问她,领口却被稻叶老师一把揪住了。 「你在听吗?那啥……那个不靠谱的新人!工作给我认真一点!」 「嗯,还在抱怨吗……?老师,您醉得真厉害。」 虽然这个人喝酒是平常的事,但醉成这样也太过分了。正当我不知如何应对的时候,拿着酒瓶的英语教师突然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今天是年度的总结,一定……要好好结束。」 「啊,原来如此。」 这样啊,今天大概是高中一年级的最后一天了吧,意外地早。 与小鼬和其他快乐的伙伴(虽然有一半是妖怪)相遇的这一年,请允许我表达感谢——然后,祈祷下一学年能和小鼬同班。 于是,我点了点头—— 「老师,您偶尔也会说点好话呢。」 ──────────────────────── 第四章 早春强风注意报——或者说,恶魔之风的故事 「啊,那里的男生。我找美术部有事,请问该怎么走?」 「诶?叫我吗?」 虽说已经进入四月了,但春假还有一段时间。当然,学校里还看不到新生,分班的结果也将在开学典礼前公布,所以我尚且没有完全脱离一年级的心态。在这晴朗的上午,为了给游泳部送他们定制的招新海报而走在特别教学楼走廊上的我,被穿着茶色夹克的青年叫住了。 「如果是问美术室,就在楼上……请问您是哪位?找美术部有什么事?」 我一边用卷成筒状的海报指了指天花板,一边疑惑地询问。青年耸了耸肩,说:「确实,还是先自我介绍一下吧。」虽然个子不算太高,但手脚和身体都很粗壮,给人一种壮硕的印象。 「寺林茂,从四月开始在这里任职的新任教师。专业是书法,顺便也接手了美术部顾问的工作,所以我想跟部长打个招呼。」 这样说着,陌生的青年…不,寺林老师轻轻地搔了搔剪得很短的头发。 一口关西腔还迷路……难道稻叶老师抱怨的「傻瓜新人」就是他吗?嗯,这么一看,确实也不是没有不可靠的感觉。抱着失礼的感想,我点了点头。 「原来您是顾问老师啊?初次见面,我就是美术部的部长白冢真一。」 「你就是部长吗?哎,早点说嘛……总之,再次请多关照。」 「不敢当不敢当。」 我低下头,表面恭维内心瞧不起地行了一礼。这人专业是书法,莫非今年的顾问老师也只是挂名吗?正想这么问,寺林老师先开口了。 「我听前任顾问南之丘老师说,美术部本身就是个挺随便的社团,放任不管也无所谓……是吗?这样就好了,我也轻松。」 「不愧是南之丘老师。没错,这样就好,我已经习惯了。」 看着一边微笑一边点头的我,新任顾问松了一口气。 「真是帮大忙了。毕竟我手头工作太多,计划也越来越乱了……」 寺林老师「唉」地叹了口气,放松了宽大的肩膀。看来新社会人还真是辛苦啊。 *** 「啊,不愧是美术部,真了不起啊。谢谢!」 比约定时间晚了5分钟到达的室内游泳池边,身穿泳裤、披上外褂的男生摊开刚收到的招新海报,连声赞叹。一边听着热闹的泳池里响起的水声,我苦笑道: 「过誉了。老实说,我觉得这是一份很辛苦的工作,毕竟快到新学期了,比较赶,所以见谅。啊,那里的空间,可以用来写联系方式。」 我指了指右下方的空白处,端详着画的同学(准确地说,一年级的时候是同班)——游泳部的中原点点头表示「了解」,然后将同情的目光转向我。 「白冢,还有不少其他社团也拜托你了吧?明明不是很熟,却被拜托了,真叫人为难啊。我们这边是部长说稻叶老师特别推荐,才让我来拜托你。」 「那个老师,又擅自…不,绘画也是我的乐趣;而且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只有新吹奏乐部的海报了。」 虽然被拜托的时间很早,但毕竟是有熟人的地方,所以就不知不觉地推迟了。怀着对泷泽同学的愧疚之情,我用笔的末端挠了挠鼻尖。 「在看什么呢?啊…画?哦,很有活力。」——突然传来了爽朗的声音。 转头一看才发现有人把头挤进了我们两人之间的空隙,正窥视着中原手中的海报。看到用束发带整理的短发的瞬间,我还以为是男部员,但根据穿着水手服这一点——应该是女生。突然出现的短发学生仔细地看着用粗糙笔触描绘的游泳运动员(模特是游泳部的希望——从四月开始就升入三年级的名张同学)。这时,从旁边伸来一只手,轻轻拉了拉她的领子。 「……对前辈太失礼了,小春。」 说话的是一位长刘海的短发少女,戴着眼镜的她看起来有些成熟。一头漂亮的红发,在室内泳池的照明下更显风采;不过,总觉得脸色不太好。被眼镜女生提醒的短发女生歪着头,看了看我和中原,然后突然低头行礼—— 「啊,真是太棒了,真是太棒了!我是新生市目春香!画得真棒,不知不觉就看入迷了!」 「真的吗?谢谢,听你这么说——新生?你们两个都是?」 姑且问了一下,眼前的两人坦率地点了点头。看来真的是一年级新生呢……但开学典礼和入学仪式都还没到,为什么新生会出现在游泳部的练习场所呢? 「来参观也太早了吧?」 「啊。市目很特别,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来。正因为她是体育推荐生,所以很积极呢。」 「哦,原来如此。不愧是游泳部,和美术部不一样。」 那个弱小的美术部,别说是推荐生了,就算新学期开始了,估计也不会有新入部员。真是天壤之别啊……我吐出了憧憬的叹息。对我说了声「Don't mind,部长」,穿着外褂的游泳部员把手边的画卷好,向更衣室迈开了步伐。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去后,我站在游泳池边,向两位一年级学生鞠躬致意。 「再次自我介绍一下——初次见面,我是白冢真一,美术部长。」 因为已经升入二年级了,所以我想是不是不用敬语会比较好?但不自觉就脱口而出了。唉,怎么还没有身为学长的自觉呢…… 用发带束起短发的女生笑着说:「不用敬语也可以啦。」——啊,果然? 「刚才也说过了,我是市目春香。预定加入游泳部。」 市目春香小姐那少年般的脸上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然后——「押忍!」抱拳行礼。虽然身高和我差不多,但却是个健美的女孩子。让人联想到流线型的运动体形,不愧是体育推荐生。特别是从短裙下伸展出的腿部,肌肉紧致,感觉一戳就会被弹回来……我情不自禁地多看了一眼,下次请她当模特吧。 「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看你穿泳衣的样……」 「……你那么在意小春的腿吗,学长?」 「那当然啊,因为——诶?啊,对不起,对不起,不知不觉就……」 冰冷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慌慌张张地抬起头,像是要岔开话题似地问道:「那个,你也是游泳部的推荐生吗?」 不大可能吧……这一看就是柔弱的身材。虽然尚不能断言,但她并不是体育系的感觉。 「我只是陪小春来的,准确地说是被她单方面拉来的。」 「没关系,春假闲着也是闲着。」 「算了……总之,请多关照,我是粂神良子。」 向大大咧咧的朋友叹气,粂神有礼貌地自我介绍,遮住领子的后发轻轻摇动。但是…这孩子的脸色真差啊;好像很困倦,声音也很弱。 「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还是去保健室比较好——嗯?刚才,你说『粂神』了吗?」 「啊?嗯,是的……」 「也就是说,你是那个妖怪收藏家——啊,不,是古典讲师的……?」 我竭力收住刚要说出的多余的话,换成了无可非议的问题。面对突然情绪激动的高年级学生,眼镜少女皱起眉点了点头。 「如果是问教古典的老师,那确实是我父亲。不过从四月开始,他就成了大学的临时讲师。」 「果然是一家人啊……对了,小圆还好吗?没有继续爬墙吧?」 「爬墙?你把我妹妹当成什么了?而且,在那之前,为什么学长会知道我妹妹的名字?」 「啊?那是——」 注意到糟了的时候已经晚了。原本就不友好的气氛,变得更加冷淡。嘛,初次见面的男高中生坦率地称呼小学生妹妹的名字,作为姐姐会觉得奇怪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我也不能解释说「你的父亲是原·雪女猎人,还是个疯狂的妖怪收藏家;你妹妹则是原·跟踪小鼬的壁虎怪人」。 粂神惊讶地看着惊慌失措寻找合适语言的我——突然,她的身体摇摇晃晃的。 「咦?粂神同学?」 「哎呀,危险!」 市目马上抱住了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快要倒进游泳池的身体。千钧一发!粂神倒下的瞬间,我觉得好像吹过了一阵风,但室内游泳池不可能刮风。这或许是心理作用吧?我一边搔着脸颊,一边称赞及时救下朋友的新生—— 「你的反应真厉害,市目同学。不愧是体育推荐生。」 「因为已经习惯了…还有,请叫我的名字吧?如果叫我的姓,总有一种像是要逃跑的感觉,我不太喜欢。」 说完,她叹了一口气。市目き……不,春香扶着朋友的身体,慢慢地站了起来。在游泳中锻炼的强健胳膊,轻轻地拍了拍粂神的肩膀,眼镜少女虚弱地嘟囔着「总是麻烦你了」。 「没事吧?你刚才说……这是常有的事?」 担心地问了一下,脸色不好的少女一边忍受着眩晕一边点头。我本以为她是偶然感冒了,原来是体质方面的问题吗? 「这家伙身体很弱,动不动就会倒下,好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似的。」 「别说那种不科学的话!」 粂神用严厉的视线瞪着春香,让她闭嘴。看来这个人和她父亲妹妹不一样,讨厌那种话题。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对了,保健室的位置在哪?」 「嗯,她现在的状态不太好……总之,我带你们去吧。」——刚这么说的时候,突然传来了呼唤我名字「真一」的声音,顺着熟悉的声音回过头去,从泳池训练场入口向这边走来的半长发少女的身姿映入眼帘。 「小鼬?怎么了?」 「御崎她嚷着『部长怎么还没到美术室』,叫我来看看情况……啊,初次见面。」 中断了对我的说明,小鼬笑着向旁边两个人点头致意。一年级学生也回应了。自我介绍结束后,小鼬认真地凝视着两人(比较重点的是粂神同学),我询问「经岛学姐有什么事吗?」小鼬又重新看向这边—— 「真一,美术部也来了新生。」 *** 「美术部也有新生来参观啊……来的是男的还是女的?」 「诶?嗯,嗯……是两人——元气十足的男生和高个子的漂亮女生。」 「这样啊。」 「……真一?你不觉得吃惊吗?」 一边和小鼬交谈,一边走上特别教学楼的楼梯。和说休息一下就没问题的粂神她们分别,我们去往美术室。 「当然也有点吃惊啦。不过,如果他们想认真画画,老实说,还是去参加绘画同好会比较好。我们美术部也没有好的指导者。」 美术部虽然名字很正经,但实际上在绘画的成员只有一半左右,剩下的是妖怪迷和沉迷打工的挂名部员——总之是个没规没矩的社团;至于顾问老师……已经跟我直说了自己没有指导的心思。另外,这个部的大部分活动时间都是用来对付妖怪的。这种社团环境,对于新人而言,多半会让年轻的才能停滞不前。 小鼬苦笑着点头说:「是吗?……」 「——真一,你也总说自己没时间画画。」 「嘛,妖怪也不能放任不管,偶尔还能从中找到灵感,所以也没有什么不满。况且,如果是跟小鼬一起的话,我哪还能有什么抱怨,对吧?」 「呃,就算你问我……」 「啊,对不起。总之,我没有任何怨言!倒不如说每天都太幸福了!」 话说……最近没什么机会见到小鼬和妖怪战斗时那凛然帅气的身姿。我自顾自地低声嘟哝,走在旁边的妖怪少女脸颊微红,垂下了视线。 「怎么说呢……这样的话,我…也能正常说出口吗……」 「嗯。什么?」 「啊,没什么!看,真一,已经到美术室了!」 想窥视她表情的时候,突然被推了一把背。 ——哇,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一步,原来如此,美术室的门确实就在眼前。也就是说,这里面有新生吗?冷静点,现在可不能紧张。我在心底这样对自己说,然后把手放在至今为止开过好几次的门上—— 开! 「不好意思来晚了!我是美术部部长白冢真一。」 「白冢真一!师傅他没跟你一起吗?还有,这学校哪里有适合做对手的强力妖怪?」 「哦,原老公!这件制服怎么样?适合吗?适合吗?」 反射性地关上打开的门,我回头看了看正后方——「新生…莫非就是指他们?」 小鼬一言不发,只是尴尬地苦笑。 *** 「嗯,非常成功!我打算给小白一个惊喜呢!各位,谢谢合作!」 「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住在多多罗木家的保姆兼管家,新一年级生山楝蛇鳞。请多关照,学长!」 「同样!居所不定,白狼山求道丸!」 身材修长的女生满脸笑容地挥手致意,拳击手风格的男生则握拳击掌。在两人凝视的前方,疲惫不堪的我坐在椅子上。 「……你们两个是怎么入学的?大概都没参加过入学考试吧?」 「就是依靠九尾狐的力量啦。你看,这学校不是『妖怪自助餐厅』吗?我想在新学期开始后也能随意出入。所以前不久赏花时就拜托她帮忙了,她把樱花树的叶子变成了入学证书。」 「就是这样!不愧是大妖怪,做这种事轻而易举呢。」 「趁她喝醉酒时拜托这种事,还真会抓时机……」 那只狐狸到底是想增加麻烦还是想减少麻烦啊。吐出不知是第几次的叹息后,我慢慢地抬起头,和笑嘻嘻的鳞对视了。在她背后,求道丸开始对空气练拳。无论哪一个(虽然确实是十几岁的容貌)都洋溢着到上个月为止绝对不会被认作高中生的气氛。对于刚入学就抽到这些家伙旁边座位的新生,我从心底表示同情。 「喂,小白?我知道你本来期待有新入部员,一开门发现原来是蛇和天狗,当然会失望。不过也不必这么失落吧?」 「嗯,现在这样……妖怪朋友增多了也挺好的。」 背后传来美术部前辈女生组合的声音。我略微转过头,耸耸肩说: 「我并不介意妖怪部员…如果是八云那种,我就会坦率地欢迎了。毕竟既可爱又有常识。」 「什么啊,白冢真一?你是说我没有常识吗!」 「想这么主张的话,那就好好穿上衬衫和鞋子!」 对停止练拳而瞪着这边的求道丸,我明确地反驳了。 虽然他把眼瞳颜色变成黑色这一点还算细心,不过,制服大敞露出胸肌腹肌的形象也挺让人为难。更别说额头上缠着的头巾、代替腰带的注连绳——你是哪来的番长啊? 「哈哈,确实挺有个性的。」 「那个,鳞小姐,这话可轮不到你来说——你的衣着也很奇怪。」 鳞以一脸惊愕的表情反问:「咦,哪里?这可是学校指定的水手服啊?」 「尺码明显小了两号以上呢!」 说到这里,我把红着的脸背了过去。高个子的鳞,居然穿着面向经岛学姐身材的制服。托您的福,白皙的腹部和细腰都暴露无遗,本应该是长袖的上衣几乎成了七分袖,至于下半身,裙子的长度勉强能把内裤隐藏起来。虽然她本人似乎毫不在乎,但我却没办法不知羞耻地正视她。 小鼬似乎也在想同样的事情,露出了为难的笑容: 「……被男孩子看到会不太妙吧。鳞,为什么要选这个尺寸?」 「因为收到了似乎是征询穿哪种制服的卡片,所以我坦率地选择了代表Snake的S!」 「那可不是让你回答种族的啊!」 几乎被鳞的发言惊掉下巴之后,我又重新看了看这俩新人—— 「……那么,你们来这,是想进美术部吗?」 「不是,只是在校内参观的时候顺便来看看。」 「同样!」 如此斩钉截铁的否定反而让我莫名心酸。小鼬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鼓励我振作起来——谢谢,最喜欢你了! 「真一,心声漏出来了……所以,求道丸和鳞都打算加入其他社团吗?」 「嗯嗯,目前还没决定。虽然刚才女子摔跤部的女杰部长邀请我说:『你的体格真棒啊!』不过我听了说明后就拒绝了。那个看似薄皮一样的装束真令人害臊。」 求道丸一边回想一边点头。听到这个消息,小鼬低下了涨红的脸。 「在搞什么啊,阿尔玛……」 「说起来,女子摔跤部邀请男生加入也太那啥了吧。」 「是啊,学姐。还有,求道丸,就你这身打扮也好意思说摔跤队服令人害臊……」 小鼬对朋友的行为感到吃惊,经岛学姐和我表示同意——我知道女子摔跤部因为部员不足而犯愁,但有必要拉这家伙入部吗,狮子岩阿尔玛部长? 「不过,那位部长会中意这种类型,也不是很令人意外……话说,鳞小姐,你有想参加的社团吗?」 「我?嗯,我还没想好呢。」 鳞一边摇头一边在椅子上盘腿而坐。喂,这坐姿,裙子里面都……!看着慌忙移开视线的我,自称高一学生的蛇女房吐了吐Y字形的舌头,笑嘻嘻地说: 「没关系,今天穿了内裤。你看——」 「才不会看!还有,如果是高中生的话,每天都要穿内裤!」 「好的好的,虽然不太习惯……但是,这里真的好棒,妖怪什么的好像会出现很多。」 「学校可不是吃妖怪的地方哦。」 鳞笑着点了点头,突然砰的拍了下膝盖—— 「这么说来……刚才我在来这个房间的路上,和一股奇怪的妖气擦肩而过。」 「又有新妖怪?什么什么,什么坊主?什么女?什么入道?什么小僧?什么鬼?」 虽然被勾起了兴趣的经岛学姐用闪闪发光的眼睛盯着,但鳞爽快地摇了摇头—— 「明明只是普通人,却散发着那种气息。闻起来不健康而且有土腥味,所以我不打算抓来吃。」 「就算闻起来很好吃,也不能吃啊!」 消灭危险的妖怪已经够辛苦了(嘛,一半左右是犬神组合的功绩),如果因为这样任性的理由而让学生被害的话就受不了了。正当我瞪着鳞的时候,陷入沉思的小鼬抬起了头。 「呐,鳞。那个孩子,难道是短发,戴着眼镜,看起来很老实……?」 「咦?——啊,是的。你怎么知道的,葛里?」 鳞一边用长发做出问号的形状,一边歪着头。小鼬面向我—— 「真一,就是我们在泳池边见到的那个女孩啊。」 啊,也就是说—— 「春香?——不,戴眼镜的……粂神良子?那个看起来身体不舒服的女生?」 「是啊。我跟那孩子面对面的时候,感觉到了淡淡的妖气……本以为是心理作用,如果鳞也这么说的话,果然……」 小鼬带着担心的眼神沉默了,我也不由得感到不安。为此而烦恼的小鼬,从正面看非常漂亮。 「粂神?又是那一族啊……他们家有多受妖怪喜欢啊。」 经岛学姐兴致勃勃地探出头来。听了鳞和小鼬的叙述,妖怪博士把手抵在下巴上,皱起了眉头。房间陷入沉默,只能听见继续对空练拳的求道丸出拳划破空气的声音(这家伙似乎完全不关心我们的话题。) 数十秒后,学姐推了推眼镜,开口了: 「——嗯。那孩子大概是被『あくまがかぜ』吹到了吧。」 「……あくまがかぜ?」 ——听不惯的名词,我、小鼬、鳞异口同声地反问。 经岛学姐点点头,嘀咕道:「听众多了,还挺让人开心的。」 然后把声音的音调转换成认真模式。 「嗯,叫做『恶魔之风(あくまがかぜ)』,不过并不像名字给人的印象那样危险。单纯只是会引起恶寒、发热、眩晕等身体状况恶化的风之妖怪。古人把一些突发疾病归为这家伙作祟,所以有『风邪』的说法,听过没?」 「没有。」 「好吧。另外,如果只是在特定的日子里吹的话,就叫做『精灵风』或『幽灵风』,但特性是一样的。尽管是只会一下子吹过去的一次性妖怪,不过听你们的描述,那个粂神似乎经常遭遇这种身体状况恶化……看来不止一次被『风』吹呢。」 听了学姐的解说,最先举起手的是鳞。 「老师,没有实体就不能吃吗?」 「那里无所谓!学姐,粂神频繁被害的原因究竟是……?」 「是不是因为有什么能把『风』吹出来的东西缠上了她……?」 面对小鼬的猜测,学姐坦言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但也不是没有关于吹出『恶魔之风』的妖怪的故事。如果出现了那种妖怪的话,应该马上就能察觉到吧……难道只是运气不好?」 我和小鼬面面相觑。倘若只是随机遭遇的怪异现象,并不需要特别处理,而且本来就没办法下手——但是,粂神的情况似乎有些特殊……希望别再出事吧。 *** 「刚许愿就遇到这种事!」 我一边跳向旁边以避开呼啸而来的黄色怪风,一边情不自禁地喊着,就这样绊了一跤,撞上了保健老师用的桌子。痛……强忍着爬起来;还好,没受伤,身体也没有异常的感觉,看来成功避开了。调整成蹲距姿态,我松了一口气;这时听到了「还没结束呢!」这样紧迫的声音。 「要想办法解决吹出风的本体!」 让耳朵和尾巴实体化的小鼬紧张地瞪着前方,这种临战模式真是好久不见了……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有位戴眼镜的一年级生躺在简朴的床上。刚才周围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她却丝毫没有反应,好像完全昏迷了。 ——当然,这位床上的少女,就是夈神良子。 从经岛学姐那里得知了「恶魔之风」的相关信息后,结束社团活动准备回家的我和小鼬,在楼梯口发现了摇摇晃晃的夈神。「小春在游泳部练习……」——她的脸色比初次见面时更差了,看不下去的我们不得不带她去保健室。 不凑巧,保健室的主人贤渊老师不在,不过幸好床空着。也许是因为这所学校的学生身体素质普遍不错,保健室几乎都快停业了。内线电话旁的白板上写着「社团活动巡回出诊中,有事请联络——」虽然最后附着教师手机号码,但妖怪作祟叫保健老师也没办法。因此,我掏出手机和经岛学姐联系,小鼬则先让夈神躺在了床上,眼镜下的双眼马上就阖上了。 然后,神速赶来的经岛学姐露出了兴致勃勃的表情,俯瞰夈神那张血色不好的脸;小鼬则不安地嘟囔着「不要紧吧……」,就在那个时候—— 「嗖——」 带着不吉利的声音,一团隐约可见的黄色气体在保健室内成型,接着朝我这边扑来…… 回到先前的那一幕—— 「啊,早知是这样的话,我就乖乖待在美术室解读多多罗木文书的后续就好了!明明差一点就能读完『VS妖怪狸猫篇』了……!」 隐藏在另一张床的床沿下,经岛学姐发出了懊悔的声音。 「差不多该开溜了。」 「你打算去哪里?学姐!」——我对正尝试一点点靠近门边的人影叫喊。 「哇,又吹来了……!好险好险。」 怪风从床前掠过,学姐吓得把身子缩了回去。 「啧!不行,这风要是吹到房间外该咋办?」 一边用右手紧紧握住木轴自动铅笔,一边瞪着在夈神头顶上蜿蜒盘旋的「恶魔之风」。让人联想到地球气流图或人体血液循环图,这团黄色气体伴随着不吉利的呻吟声,不断改变形状,不仅如此…… 「……这家伙是不是越来越有气势了?」 如果是自己的错觉就好了。然而,听了我的自言自语,不断使出镰鼬风刃阻断气流、与「恶魔之风」在房间里周旋的小鼬回应了—— 「真一也这么想啊。」 ……啊,果然?虽然很讨厌,但还是得接受事实。 已经从床边转移到桌子下的学姐开口道: 「毕竟这所学校的土壤容易生出妖怪,妖怪在这里可谓是『如鱼得水』呢……嗯,等一下,说到『土壤』……黄色的风?啊,这样啊,虽然到现在为止都没在意,但这家伙很可能是纯属性的……」 「学姐,亏你还能这么冷静地思考啊!可恶,这妖怪到底是什么?」 ——怎么办才好呢?正想这么问的时候,恶魔之风发出了巨大的轰鸣,直扑小鼬。我不由得喊出「危险!」幸亏小鼬身手敏捷,向左侧跳跃避开后,立即重整架势,伸出右手—— 「啊,说不定…!小鼬,别用……」 「——啪!」 在似乎想到什么的学姐把话说完之前,小鼬打了个响指——橘黄色的火焰随即出现,一口气包裹住不祥的气团。 成了吗?我握紧了拳头——然而这份期待被现实无情地击碎了。 「咦?这是什么……呀!」 黄色气团吸收掉鼬火,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老人面庞。那「老人」张开嘴,向小鼬吹去了一道风速远胜刚才的疾风。 出乎意料的展开让小鼬哑然失色、躲闪不及——恶魔之风就这样扑中了少女苗条的身体,被气流刮起的裙子和尾巴翩然起舞。然后—— 「……啊,已经不行了……对不起,真一、御崎……」 随着无力的话语,小鼬全身瘫软,扑通一声倒在了地板上,接着开始发出痛苦的睡息,耳朵和尾巴的轮廓渐渐稀薄,然后消失了。 「小鼬!」 「等一下!」 桌子下的经岛学姐用手拉住我的裤脚,阻止了打算跑过去的我。还没等我问为什么,学姐就断言「没关系」。 「——『恶魔之风』只会让身体状况暂时恶化。这可不是什么俏皮话,小鼬毕竟是妖怪,身体素质比人类要强,应该能恢复过来。所以,小白你先冷静下来,别急着冲上去增加被害者数目了,OK?」 学姐的话语出奇的冷静,我刚才骤然燥热的心,也渐渐镇定了下来。 确实,现在扑到小鼬身边也是徒劳,尽管这让人很不甘心。 「……明白了。」 「好的……小白,你刚才看到小鼬的内裤了吧?」 「啊?那是——不,我没看见!完全没有!」 「用不着那么拼命地否定。话说回来,只要被那个吹到,就连身为妖怪的小鼬,也一瞬间昏倒了,真不愧是『恶魔之风』——不,现在是『风神』吗?」 学姐一边说着,一边若无其事地拿蹲在桌旁的我当挡箭牌。 「是从恶魔升级为神了吗?」 「不,『恶魔之风』是风本身的名称,『风神』是吹出它的妖怪。原本在日语中,『恶』、『神』这两个字都能形容厉害的事物。而且,黄色的『恶魔之风』应该是土属性的,根据木火土金水的相生说——『火生土』;小鼬的火属性攻击反而让这家伙力量大增,明白了吗?」 「还是不太懂啊;属性…相生是什么?」 躲在我背后的学姐无视了我的疑惑,继续说—— 「小白你啊,从刚才开始就没被恶魔之风吹拂过吧?」 「啊?嗯,是这样没错。」 一边扶着桌子脚,我小心地观察着逐渐变为人形的轮廓、面容像长脸老人似的「风神」。虽说保健室有教室一半的大小,但因为床、桌子和其他各种各样的杂物乱七八糟,所以没有什么逃跑的空间。我到现在还没中招,只能说是幸运。 「话虽这么说,刚才『恶魔之风』扑过来的时候,要不是先一步跳到了桌子这边,我差点就被它吹到了呢……真不知道我能继续躲到什么时候。」 「那个,对方是从近距离吹来的风……开启妖力的小鼬姑且不论,以常人的反射速度能够避开吗?更何况是属于文化系社团的你?」 学姐的反问让我无言以对。隐藏在我背后的她拍了拍我的肩—— 「但实际上,你确实平安无事。所以,我觉得并不是你自己避开了『恶魔之风』,而是你身上的什么东西让『恶魔之风』回避了,虽然你本人好像没有注意到……啊,你有没有不小心把绑在屋梁上的割草镰刀带在身上?」 「那是能不小心拿到的东西吗?见都没见过!!」 我不由得发出怒吼,从背后传来了遗憾的声音:「能斩断风的神奇镰刀…在原版故事里就是靠它了。」 即使你这么说,现在我上哪找那种东西啊……手里握着的,就只有根木轴自动铅笔——和这家伙没关系吧?我瞥了一眼右手,很沮丧。 如果要问我喜欢的绘画工具,那毫无疑问是铅笔;不过普通铅笔易折而不适合携带;因此,我习惯用这种握着感觉像铅笔的木轴笔。画妖怪和刀的次数已经多到记不清了,是一起穿过了无数修罗场的值得信赖的伙伴。但是—— 「用木轴自动铅笔驱风,没可能吧……」 伴随着郁闷的口吻,我无意中举起了右手拿着的笔。这时—— 「风神」的轮廓突然颤抖了一下,身姿略微有些畏缩……这个反应是? 「嗯?是吗!小白,用你右手拿的家伙去捅那个模糊的老头子!」 「啊?那…他要是又吹出黄色的风该咋办?」 「没关系!土属性对木属性很弱!快点!」 「啊——是、是!」 在不明白意思的情况下,我被经岛学姐的命令驱动,站起身来迈出了脚步。虽然倒在不远处的小鼬也很令人担心,但现在可不能胡思乱想。好,赌一把!我握着笔,以漂浮在床上方的风神为目标,一跃上前,把它的尖端刺了过去—— 「哦啊啊啊啊啊啊啊!」 瞬间,从风神的小嘴中,吹出了可怕的暴风。 因为是无色透明的气流,看样子不是「恶魔之风」,但还是压倒性地击退了我的突刺——身体被吹得向后倒去。但无色的骤风攻击还没有结束,像是追击一样——无数细小的气流从袖口、领口、裤管口钻了进来,肆意呼啸。 就这样,我和失去「掩体」的学姐都被吹得倒在地上并翻滚了好几圈。然后,风停之后剩下的是—— 「逃跑了吗?我还以为是只会吹恶魔之风的妖怪呢,原来也能用正统的强风啊。嗯…只剩下内衣裤了,外衣全被扯烂了呢……怎么了?小白,脸好红啊。」 「这还用问!请稍微害羞一点,学姐!」 总之,我和经岛学姐都只剩下内衣裤。虽然从妖怪逃跑的意义上来说,我们算是「得救了」,但谁会对这种状况心怀感激呢!我一边在心中呼喊着对风神的怨恨,一边慌慌张张地跑到窗边把镶着磨砂玻璃的窗子咔嚓一声放下,然后拉上厚厚的遮光窗帘。 「好的,先阻止妖怪再度入侵!…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是啊,总之…喂,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 「拒绝!我一看就来气。而且这状况也不能看……」 「呵。」 我抱着头背对学姐。顺便说一下,现在我全身上下只剩一条裤衩。然后…经岛学姐则是水色的运动背心和拳击手短裤。老实说,完全感觉不到性感。 「那个…学姐,虽然轮不到我说,但…选稍微华丽一些的如何?」 「这话还是对更性感的家伙说吧。我也知道自己的外表,所以更注重实用性……!嚯,你小子这不还是看到了?」 有意无视用装可爱的声音喊着「咿—呀」的学姐,我重新环视了一下周围。在床上,粂神仍然处于昏迷中;小鼬也还是倒伏在地上。虽然我觉得应该让她睡在空床上,但一想到可能会惊醒她,打算靠近的冲动就被压下了——毕竟我现在光着身子;对不起,小鼬。 姑且不提开始自言自语整理风神对策的经岛学姐,作为这个房间内唯一的男人,我只剩一条内裤。如果有人看到这个现场,我的人生有九成以上的几率会完蛋。虽然右手握住的木轴自动铅笔安然无恙,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制服被扯得稀烂……只能找人来送替换的衣服了。」 思绪不经意间就这样从口中溢出——如果要拜托的话,还是找奈良山或者泷泽同学吧。嗯,那个认真的犬神使看到这幅景象的瞬间,估计会直接给我一拳。但事先在电话里说明的话应该能理解的——等等,该怎么打电话? 突然注意到这一点的我,视线落在了散落于地的手机(复数形)上—— 「啧,放在制服口袋里的也不能幸免吗……!」 「懊恼也没办法,我的也被搞坏了。」 小手拍了拍我裸露的肩膀。回头一看,学姐正把手伸向墙上的内线电话;因为看到了白皙的后背,所以我慌忙移开视线,姑且问了一下「内线要拨到哪里?」没有回答,只听到向听筒搭话的声音—— 「喂,江户桥?嗯,我是经岛。突然有点事,来保健室一下吧?详细情况我会在这里说的,拜托了。嗯?啊,是的,我爱你、我爱你。」 用轻松的节奏通完电话,经岛学姐放下了听筒。原来如此,是学生会室吗。 「确实是无可非议的人选。但是最后的告白又是怎样呢?」 虽然很憧憬能爽快地说出「我爱你」的情侣关系,但这也不是现在该说的台词吧? 听到我用略带害羞的声音嘀嘀咕咕,学姐苦笑了: 「啊,那个啊……因为交往之后一次都没说过,这回也算是难得的机会呢。」 「诶!这是第一次吗……?」 这么说来……尽管先前一直没有得到爱的表白,但江户桥学长也深深地迷恋着她——突然有些同情了。 不久,响起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发出了啪嗒啪嗒的声音。 「锁着呢?喂,经岛?是我。」 与保守的敲门声一同响起的,毫无疑问是学生会长的声音。我对学姐说「我去吧」,然后走上前(这种场合毕竟不能让穿着内衣的女孩出迎),把门锁解开了。小声地说「请进」后,门被静静地打开,我看到了江户桥学长那带着疑惑表情的面庞。 「刚才的电话到底是……?嗯,白冢?」 眼镜下的双眼因惊讶而瞪大了一圈。我举起一只手说「对不起」,打算说明情况。这时,环视保健室内的江户桥学长,表情突然扭曲了。 ……诶,这张可怕的脸是——?虽然认识了将近一年,但我还是第一回见他露出这副表情。而且,为什么握紧了拳头?学生会长用恶鬼一样的眼神俯视着莫名害怕的我—— 「给我咬紧牙关,白冢!」 伴随着可怕的咆哮,我的右脸吃了一拳。一边感慨好漂亮的勾拳,一边因冲击而华丽地向侧后方翻倒;那一瞬间,视线的边缘映出了一个穿着内衣的少女——我终于理解了事态的发展。 那个啊,经岛学姐,你别演那种戏啦。啊,痛痛痛。 *** 「对不起!就是这样!白冢!现在你想踢我想打我都请随意!」 学生会长发出悲痛的声音,把头叩在学生会室的地板上;这姿势——真是标准的「土下座」呢,看来是发自真心的…有点担心如果放任不管的话他也许会切腹。坐在接待沙发上的我反复说:「已经可以了……」 「——误会解除了,临时替换的运动服也拿来了,而且……!」 左脸颊突然剧痛,打断了我想说的话。 「所以消毒的时候请别说话。」 用镊子夹着脱脂棉的新井学姐嘟哝着「真是的」,把消毒液涂在我左脸颊的擦伤上,用疼痛(还有,因为学姐的脸意外地近而产生的害羞)让我沉默,副会长把视线转向了跪在地板上的会长。 「不管你有多上头,至于这样吗?你看白冢君右半张脸都肿成啥样了?左脸也因为摔在地板上擦伤了不少。」 「真的很抱歉……」 「哼,连话都不听就行使暴力,太野蛮了……我吓了一跳。」 「那个,经岛。你是最坏的吧!」 新井学姐的视线向没有反省样子的元凶刺了过去。是啊,请多说几句,我在内心发出声援的时候,穿着制服的经岛学姐耸着肩膀摇了摇头。 「本来是想开个缓和气氛的玩笑,没想到会真的打出一拳。嗯,结果大家都没事真是太好了。粂神家的良子也恢复了。」 「那倒是。」 不过粂神虽然恢复了意识,但身体状况似乎还不太好。我想起了在床上嘟囔着「再休息一会儿再回去」的声音,有点不安。 「什么呀,那么凝重的表情……就算你着急也没办法吧,小白?小鼬恢复了,那孩子大概也会好起来的。」 「我想是的……对不起,刚才撑不住倒下了。」 在我和新井学姐对面的沙发上,小鼬点了点头。完全看不出刚才还昏倒在保健室的地板上,这健康清澈的语调让我松了一口气。恶魔之风的影响见效快,但消退也快,小鼬肌肤的状态和脸色都和往常一样。看着笑嘻嘻地说「太好了太好了」的我,新井学姐苦笑道: 「你的脸看起来很幸福啊,白冢君。难道就不对经岛发一下火吗?」 「没关系,只要小鼬没事,我就很幸福了。太好了,小鼬。」 「啊?啊……谢谢,真一。」 白皙的脸颊被染成淡红色,害羞的视线一下子逃开了。啊,好可爱啊。 「真的,看着你们让我很不好意思……好了,白冢君,消毒结束了。」 「谢谢。」 向值得信赖的副会长行礼。新井学姐笑着说「不客气」,关上了急救箱的盖子,突然不安地望着我们—— 「那个『风神』……还没有被消灭吗?」 「嗯。因为当时我们被暴风吹得眼花缭乱、东倒西歪,它好像抓住间隙躲起来了。」 这样回答的,是穿着制服的经岛学姐(颇有新鲜感)。与年龄不相称的幼态容貌,对于以白色和蓝色为基调的清爽水手服来说是很合适的。如果现在是初次见面的话,大概会误以为她是新生吧,嗯嗯。 「这是我的推测——风神平时应该潜伏在某人的身体里……怎么了,小白?你直勾勾地盯着我脸看,是在想啥呢?」 「啊,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学姐穿制服的样子意外可爱。」 我话音刚落,从沙发旁边的地面就传来了「当然」的沉闷附和……所以,你要继续「土下座」到什么时候呢,江户桥学长?这样反而让我有罪恶感了,真希望你能早点回到会长席。吐出了无奈的叹息后,我再次面向经岛学姐。 「你说风神躲在某人的身体里,那是——」 「是良子吧,果然……」 夺走我话尾的是在经岛学姐旁边陷入沉思的小鼬。嗯,这是妥当的推测——现在依然状态不佳的只有那个孩子。我无言地同意后,新井学姐歪着头表示疑惑: 「呃,我不太清楚,那个神……不,是妖怪吗?总之,它会削弱被附体的对象吧?为什么要那样做?」 「没有什么目的吧?风神虽然有『神』的称呼,但终究只是向旁人吹出恶魔之风,让人身体不舒服的妖怪。如果因为什么原因偶然被它附身的话,那也挺倒霉的。」 「……又是一个让人无语的『神』啊。还是换个名字比较好吧。」 「所以说这个称呼里的『神』字,并没有神圣之类的意思。因为是像局部灾害一样的妖怪,所以也不必期待它能有啥聪明的行动。大概那个半透明的老头子,平时躲在粂神体内,一不小心就跑出来了,然后对周围的人下手——不用说,宿主本人也持续沐浴在恶魔之风里。以上,推测结束——」 经岛学姐笑着说:「谢谢各位静听。」 不管怎么说,这对粂神而言都太不讲理了吧?真可怜……而且,从今天的情况来看,风神的力量又变大了,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受害者也会增多。得想法子在大批学生倒下之前处理掉……但是,该怎么办才好呢? 「啊!拜托泷泽同学,用莱卡的声音驱散它。」 「犬神的驱魔声如果不是近距离的话,没法一击克敌吧?论射程距离,恶魔之风绝对更胜一筹,所以胜算很小。」 经岛学姐懊恼地摇了摇头。一旁的小鼬静静地嘀咕着「真想帮忙做点什么……」听见那个充满劳苦的温柔声音,我愈发痛感自己的无力。 「对了,学姐!刚才我的铅笔起作用了吧?那是什么原理?」 回想起那一幕的我突然抬起头来。不知是不是因为穿着不习惯的制服而感到不舒服,在沙发上扭扭捏捏的学姐说:「哦,这么说吧——」 「——恶魔之风在五行学说里是土属性。那么,按照五行相克的循环图——木克土,所以小白的木轴自动铅笔就克制了恶魔之风。」 「嗯……叫做『恶魔之风』,却不是风属性吗?」 「五行说是将万物分为木、火、土、金、水五大属性,以及彼此间的强化和弱化——也就是相生相克的知识体系。其中并没有风属性,这既不是地、水、火、风、空的密教系五大,也不是地、水、火、风的四大元素。请好好区分。」 「啊,对不起。但是,风是土属性,有点难以接受……」 「就是这样,放弃吧。话说回来,先是从地下涌出的恙虫、接着是在地下移动的太岁…这回又冒出个土属性的恶魔之风。看样子『土气』之类的在逐渐活化呢。」 学姐陷入了沉思。这时小鼬小声地问了句—— 「呐,御崎。如果用木头做的东西,就能打败风神,是吗?」 「嗯?可以的。」 经岛学姐予以肯定,对干劲十足的妖怪少女报以鼓励般的笑容。 「虽然风神的外表是人型的,但毕竟还是恶魔之风聚成的气团。下次再出现的时候,用木刀或树枝击中就能驱散。问题是——」 学姐停顿下来,搔了搔头,双马尾轻轻地摇晃着。隔着眼镜的大眼睛看向我……啊,原来如此,是那件事吗? 「——恶魔之风姑且不论,倘若风神又使用那个暴风技能,虽然不至于把人吹死,但衣服恐怕不能幸免。你不喜欢那样吧,小鼬?」 「诶?」 「——而且就在他的眼前。」 这样说着,学姐慢慢地抬起手,指向我。被问到的小鼬,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脸颊很快就涨得通红,然后点了点头。 「啊啊,那倒是。」——新井学姐不耐烦的一句话在学生会室里回响。 对于小鼬喃喃自语「还是准备一下比较好吧」的声音,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另外,江户桥学长,你差不多该抬起头来了,拜托了。 *** 「……穿上木制的什么?」 「啊,不是说要你抱着木材生活,随身带个木制品就行。木雕的挂件也好一次性筷子也好,都可以。这是为了保护你身体的必要措施。」 「对不起,学姐,我完全不懂你的意思。」 「嗯,就当是能让你免去厄运、身体健康的护身符吧。」 「我不喜欢听这种话,请允许我告辞。」 「等一下!」 「为什么要这样缠着我啊,莫非……这实际上是宗教劝诱之类的?」 「不巧的是,我——经岛御崎虽然对宗教之类的感兴趣,但一次也没相信过。刚才说的那些只是民俗学上的建议。」 夕阳洒下余晖的楼梯口,在我和小鼬的注视下,经岛学姐正尝试说服皱着眉的夈神同学。 以「不太明白咋回事」的表情旁观事态的,是刚结束游泳训练的春香。她偶尔会向我这边瞟几眼,大概是在意脸上的伤吧?我一边苦笑着,一边把视线转向对着已经有些不耐烦的后辈热情演讲的小个子。 ——让夈神携带木属性物品。 刚才在学生会室的作战会议(或者说是学生会长的道歉会见)上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个。 如果能消灭风神,那自然是最好的情况,但不知道那家伙会在什么时候出现(还有,能扯烂衣服的强风也挺棘手)。那么,让被附体的受害者常备驱散恶魔之风的护身符不是最稳妥的吗?就这样,我们美术部一行人叫住了想和朋友一起回家的夈神,开始了说服工作。重担落在了美术部引以为豪的诡辩者——经岛学姐肩上。 啊,顺便说一下,江户桥学长和新井学姐留在了学生会室。原本江户桥学长也打算跟着一起来,不过,经岛学姐却说「让一年级新生误会学生会都是神神叨叨的怪人也很为难」,就这样让学长放弃了。 「尽管学姐说的话是对的,但那岂不是觉得我们被新生当做怪人无所谓?」 被人投以异样的视线——这种事经过去年一年,已经习惯了。本来这个学校(特别是我周围)就有很多奇怪的人,虽说不必那么在意,但在新生面前,我还是想让美术部尽量给人家留一个好印象……想到这里,我无力地垂下肩膀,小鼬轻声嘀咕: 「没办法啊。因为,也不能放任不管。」 「……真的很温柔呢,小鼬。」 站在旁边的妖怪少女,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笑容。看到那个的瞬间,我的心头一阵闷痛。 我自己被别人怎么嚼舌根都无所谓,至于经岛学姐,她实际上就是个怪人(不承认异议);但眼前这个温柔的人也被列入奇人范畴是不合理的。不由得嘟囔着「对不起」,小鼬听了,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用道歉,我和真一、御崎在一起很开心。」 「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很高兴的——真的吗?」 「流言蜚语总会有的,没有必要放在心上……总觉得这像真一的台词呢。」 在夕阳照射下,小鼬那含蓄的笑容映入眼帘,经由视神经到达大脑的那一瞬间,我为之一窒。从去年相遇直到现在——升上二年级的现在,我意识到她还在这里的事实。「谢谢」的想法,「非常喜欢」的呐喊在内心深处肆虐,想对世界的一切呼喊感谢。如果是现在的话,春风吹拂着脸颊伤口的触感,甚至全身残留的挫伤疼痛,都飘到了九霄云外。 「……啊,那个,前辈们?」 「对我来说,改变为喜悦的自信是——什么?有谁叫我了吗?」 某人怯生生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意识。不行不行,又来了。 从满脸通红低着头的小鼬向声音的方向转过视线,挎着运动包的短发少女身姿映入了眼帘。粗眉略微扬起,仿佛是在呼吁着「终于注意到我了」——啊,好像让你费心了。 「对不起,春香,有什么事吗?」 「啊?……已经可以了吗?总觉得你们的『二人世界』正进入高潮部分呢。嗯,不愧是高年级生,我都怀疑自己杵在旁边是不是有点碍事了……」 「不用在意,我经常这样,司空见惯就好了。」 「啊?真的吗?」 「嗯,对我来说,小鼬比谁都棒……」 「哇!喂,闭嘴真一!喂!」 突然被柔软的手堵住了嘴,有些喘不过气了。迫使我强行咽下多余的话之后,小鼬迅速走到了春香的面前。 「对不起,春香!这个人总是这样!然后……你刚才想问啥?」 「诶?这个嘛,我还不太清楚状况——前辈们,是来给良子一些治病的建议吗?」 春香一边拨弄着发带,一边疑惑地歪头。听到这句话的小鼬只想了一瞬间,就立刻点头肯定: 「嗯,是的。也许是多管闲事,但我们真心想帮忙。对吧,真一?」 「是吗?啊,对了对了,就是这样。作为前辈,我们很在意后辈的身体状况。美术部有位对实践性的诅咒很了解的大前辈,嗯,就是那位眼镜。」 木制物品对付恶魔之风很有效,这是已经确认过的,但也不能明说「其实妖怪就附在你朋友身上」,所以不得已顺势捏造了上述理由。 春香嘀咕了声:「是吗?」然后低下头郑重地行了一礼。对于那个意外的反应,我哑口无言。 「嗯?怎么了,白冢前辈、伊达前辈?」 「啊,不,我还以为你会觉得可疑呢,吓了我一跳。」 「我看得出来前辈们是真心想帮助良子……只是,我不认为良子会相信。」 「啊,是啊,不熟的人突然说这些,确实有点难以接受……」 「不,不是这个问题。」 春香打断了带着同情点头的小鼬的话语。我刚想问这是怎么回事,眼前的游泳部推荐生就轻轻地耸了耸肩,说: 「良子真的很讨厌神怪之类的东西。可能是因为她父亲是个妖怪迷的反作用吧,她完全听不得那种话。嗯?她父亲好像不是狂热爱好者而是专业的吗?不过『妖怪专业』怎么听怎么奇怪……」 大概是在回忆从朋友那里听到的话吧,春香挽着胳膊摇了摇头。另一方面,我和小鼬算是有些理解了—— 粂神良子的父亲,就是那个疯狂而执着的妖怪猎人(现在好像变得正经些了),如果有那样的家人,免不了会被别人议论……粂神坚持有条理的现实主义,可能也是将父亲视作反面教材的缘故吧。 在我们视线的前方,经岛学姐和粂神的争论还在继续。 「看来学姐好像要陷入苦战了。」 「是啊……」 不由得吐露出不安的心声,小鼬也有同感。 「请适可而止吧,妖怪什么的,明明不存在。这太不科学了!」 「不科学?你从刚才开始就经常说这个呢。听好了,『科学』是着眼于现实进行分析的技巧兼工具,不是缩小视野、限制思考的条条框框。某位英国人说:『如果消除所有的不可能,那么最后剩下的东西,无论你多么不愿意去相信——』」 「『——也是真相』,对吧?这是科学推论的基本,然后呢?」 「你知道就好。既然你的体质和身体管理都没有发现问题,那『最后剩下的』就是超自然因素了。」 「太跳跃了,真不像话!」 「严密的逻辑推理有时会导向意想不到的答案,伽莫夫和伽利略都有类似的经验呢。」 「呵,我看你是预设结论了吧?如果忽视不利证据,选择性地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曲解,无论怎样离谱的结论都能得出。但是,这就等同于抛弃了人类花一万年构筑完善的科学观!学姐!你已经退化了!」 直指经岛学姐,粂神如此断言。原以为是体弱的常识人,但不愧是那个父亲的女儿。虽然道路不同,但最根本的部分很相似。 「好啊,看来你是打算跟我杠到底了?那么,就请做好被我积蓄多年的知识和久经锻炼的诡辩技术驳到哑口无言的心理准备吧!」 「要来便来!科学是不会输给陈腐的神怪理论的!」 看着出言挑衅的经岛学姐,以及正面应战的粂神。小鼬苦涩地嘀咕道:「没想到也是个容易上头的孩子呢。」嗯,确实,跟第一印象大不相同。 「发生了无法解释的现象,就认为是妖怪——虽然从结果推测原因是人的本能,但这只是想象,那样的东西无法证实其存在。」 「哼哼,我看未必。粂酱,你知道观测者效应吗?」 「突然说量子论吗?观察或测量的行为能干涉观察对象,根据观察结果,观察对象的实相也发生变化的理论——提这个干嘛?」 「谢谢你简单易懂的解说。所以呢,如果这个世界的观察者——也就是一定数量的人认为『啊,可能有什么东西』的话,那就会作用于世界,让不存在的妖怪实际存在——妖怪产生的原理大抵如此。」 「诶?请稍等一下。」 「不等!顺着这个道理,具备自我的妖怪能认识到自己的存在,所以一旦出现就会半永久性地存于现世。因此,雪女和天狗今天也能健康地在山野中奔跑呢,可喜可贺。以上,证明结束!」 「请不要随便结束!这都是些歪理!」 「在学问的世界里,道理通了就不存在什么歪理!如果不甘心就试着反驳吧!」 经岛学姐竖起中指,一边挑衅一边夸耀胜利,粂神则咬牙切齿。 「……御崎,好像完全忘了本来的目的了。」 伴随着叹息,小鼬苦笑着。 是啊,虽然觉得纠正一下方向会比较好,但她们对话的内容门槛太高,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主观和客观在根源上是同质的,具有使无限并列存在的可能性的多元宇宙的实相暂时收敛的功能……」——这是什么意思啊? 因此,我和小鼬只能眼睁睁地呆站着、哑口无言。同样听得发愣的春香,似乎放弃理解了,她叹了口气,把视线转向我这边—— 「白冢前辈,今天不是画了一张游泳部的迎新海报吗?就是那个很帅气的……但是,前辈是美术部的吧?」 「嗯,是的;毕竟有不少社团都来拜托美术部帮忙画海报呢。」 与对面仍在争论的二人组相比,这是一个很平常的话题。嗯,还是平常的好——我放心地解释了一下,春香听后佩服地点点头,又追问了一句: 「美术部的海报又是怎样的呢?」 「诶?美术部?」 「这是……什么反应?不是前辈们自己的社团吗?你看,运动类社团的海报我大体能想象出内容,但文化系社团的招新海报又是怎样的呢?我有点好奇。」 说完,春香歪着头。但我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和小鼬面面相觑—— 「糟了,忘得一干二净了!」 「因为太忙了……」 ——我们被后辈问傻了眼,啊,真是麻烦了。 「——比如说,雪女违反了热量保存的法则。」 「如果妖怪能暂时改写物理法则的话——」 虽然那边的争论很热闹,但说实话并不是当务之急,毕竟恶魔之风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有点担心粂神,不过她现在看起来很健康,过几天再处理应该没问题吧?总之,从明天开始努力画海报吧,嗯。 *** 「才过了一天,又成这样了吗……」 为了换脸颊上的药膏贴而来到保健室的我,吐出了沉重的叹息。 陪着我的小鼬一边不安地看着床的方向,一边说:「自己换药有些麻烦吧?我来帮忙吧。」 顺带一提,保健室的贤渊老师今天依然不在……这所学校还好吗。 我们两人视线的前方,是在床上昏睡的红发波波头少女的身影——不用说,就是粂神。从被子被随意掀开、其中一角垂在地上的情况来看,她好像是走到保健室躺上床就失去了意识。那张脸明显比昨天还要苍白,实力增强后的恶魔之风,对人的影响也越来越大了。 「这可不能推迟处理啊。」 「是的呢。」 我不由得嘀咕着,小鼬也简短地予以肯定。幸运的是,风神好像没有现身,但以防万一,我还是把木轴自动铅笔从衬衫的口袋里拿了出来(学生服昨天破了,所以今天只有衬衫),为了保护小鼬,我把身体向她凑过去——肩膀稍微接触了一下。小鼬愣了愣,但马上就微笑着对我说「谢谢」。因刚才的那个触感和小鼬的笑容而心花怒放的我,差点忘记了要警戒粂神体内的风神;正努力尝试冷静头脑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叹息: 「唉,照这个样子,不解决掉风神,也没法安心画美术部的海报啊……」 「是啊……毕竟不能对受害者撒手不管。虽然我也想招新人入部,但为了这个而抛弃需要帮助的人,就是主次不分了。」 我苦笑着挠挠头,心想:即使贴了海报新人也不一定会来! 正试图在内心这么说服自己的时候,小鼬突然笑了起来: 「真一,你经常说我太温柔了……但真一你自己也是啊。」 ——意料之外的话题,让我不由得发出了「啊?是吗?」的呆然声。 小鼬把温柔的脸转向我,再次笑着说「是的」。 「你知道吗?美术部最受伤的人就是真一你啊。一直冒着危险参与退治妖怪,这并不是可以炫耀的事,也得不到众人表扬……但是,真一,绝对不会说『讨厌』吧。」 「啊,因为有小鼬陪着我。」 「就是这样,啊,我……」 「所以呢,只要我能和小鼬在一起,什么都无所谓,赴汤蹈火都可以。」 老实说,如果处理妖怪是单独任务的话(即使我有和妖怪战斗的能力),我大概会干脆放弃吧……不过,能陪伴自己最喜欢的人,这是比什么都珍贵的特权;因此,我现在才会在这里。 小鼬红着脸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嗫嚅道: 「啊,又是这样,我今天本来还想表扬你的……」 一边害羞地自言自语,妖怪少女一边走向放清扫用具的储物柜,拿出了一把木柄扫帚。端详了片刻后,小鼬双手握持扫帚木柄的下端,使木柄头的一端像长枪一般突出向前——嗯,姿势很漂亮。看到那个样子,我终于明白了。 「这样啊,用木柄戳一下风神就好了。」 「嗯,长度也足够。」 「不过,它要是像昨天那样使出暴风攻击呢?」 脸颊的疼痛让我回忆起了那场惨剧。小鼬听了之后,自信满满的脸一下子染上了绯红,紧紧地握住扫帚柄低下头。 「没、没关系……是的,我有办法对付那个。」 微弱的声音传到耳朵里。不太清楚,是准备了什么吗?嗯,毕竟小鼬本人是这么说的,所以就相信吧。既然准备周全了,之后就只等敌人现身了。 然而,最重要的风神完全没有出来的迹象是怎么回事。如果就这样干等着,总觉得像个傻瓜一样…… ——这时,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 把右手拿的自动铅笔插入胸前口袋后,我取出手机。显示的是陌生号码——毕竟这手机是昨天刚买的,所以还没有注册任何人的号码和地址。要是像经岛学姐那样做备份就好了……在这样后悔的同时,我把用不惯的东西贴在耳朵上说:「我是白冢,请问您哪位?」。 「喂,小白?那个,你现在和小鼬一起在保健室,是吧?」 「啊,是学姐吗?嗯,是的。」 「好的。我回来晚了,所以想问一下——现在粂神良子是不是也在保健室晕着?然后你们则打算守在她身边等风神现身?」 ——全中。 感叹着「学姐你真厉害啊」,然后回答「是」,经岛学姐的声音突然严肃了起来。 「刚才,为了慎重起见,我打电话问了一下那个头脑顽固女的妹妹。我问她是不是在家里身体也很弱,答案是否定的。知道吗?她只有在学校时,身体才会不舒服。如果是长期被风神缠着以致体弱的话,那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说,我们的推理在最初的时候就错了。」 「诶?喂,这是怎么回事?」 话说得太快了,理解完全追不上。一边整理信息一边反问,突然,保健室的门打开了——在这种时候是谁呢? 「良子,果然还是在这里啊。啊,前辈们,怎么了?」 戴着束发带的短发粗眉一年级新生,慌忙低头向我们行礼——原来是春香啊。我一边侧目看着向她回以「你好」的小鼬,一边继续倾听学姐的声音。 「仔细听我说,小白。之前关于风神会持续削弱宿主身体的假设是错误的,相反,它需要藏身之处的『稳定』,也就是说,被选为长期藏身之处的人,反而会是比较健壮有活力的家伙呢。所以,需要警惕的并不是粂神良子,她不过是单纯的受害者,风神真正的附身对象,是总和她在一起的……」 ——啪。 突然从耳边吹过的细风,把刚买的手机刮掉了。 「真一!小心——呀!」 再次刮来的烈风,让小鼬手中的扫帚弹飞了。我不由得脊背发凉——难道是这么回事吗!带着讨厌的预感,我回头看清了风吹来的方向。 「什么,这是什么!为什么会有风吹出来?」 果然不出所料,从春香身上隐约渗出了一位裹着强风的半透明老人。 「风神……!」 失去武器的小鼬,摆好了警戒的架势。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被呼唤了吧,风神丑陋地扭曲着细长的嘴角,慢慢地摆脱了宿主。小鼬眼疾手快,顺着风神脱离的反作用力,一把将「轻飘飘」的春香拽了过来。 「春香,躲到后面去!真一,用那个!」 「好!」 一边向两位少女跑去,一边拔出胸前口袋的木轴自动铅笔。我就像电影中尝试用十字架击退吸血鬼的退魔师一样,举起惯用的笔,目不转睛地盯着风神。也许是它力量变强的缘故吧,昨天还模糊的轮廓,现在却可以清楚地看到细节——吹出风的小嘴噘着,骨瘦如柴的身体就像木乃伊,腰上缠着粗布,下半身渐渐稀薄直至消失…… 正当我观察着敌人的身影时,衬衫领子突然被某人紧紧地揪住了。 「啊啊啊啊,前辈!什、什么啊!这家伙是什么啊!?」 「妖怪『风神』。是附身在你身上,让粂神同学变虚弱的元凶。」 这个时候即使想糊弄过去也不可能了,所以我简洁地回答了。听到这句话的春香瞪大眼睛,问「真的吗?」。 「——啊,不,但是,为什么你们两人都那么冷静呢?妖、妖怪出现了啊!那个,难道伊达前辈……这也是『常有的事』吗?」 「……嗯,不过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温柔地回以微笑,小鼬随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瞬间,周围的空气凛冽起来,橘黄色的光芒包裹着苗条的身体,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逐渐浮现—— 「哇!伊、伊达前辈,你……?」——春香喊出声来。 可能是因为太吃惊的缘故,她好像不知该说什么了…… 但是,现在我们没空跟她解释。做好迎战准备的瞬间,小鼬向不远处地板上的扫帚瞟了一眼,蹬地冲了过去。不过,风神似乎预判了那个动作,立即放出无色透明的旋风,把扫帚吹到了床下。然后,那旋风毫不留情地袭向了小鼬——。 「糟了!快……」 我不由得脱口而出,然而为时已晚。虽然小鼬反射性地把双手交叉在胸前试图抵抗,但在细小而强劲的气流面前毫无意义——从袖口、领口和下腰口灌入,瞬间就把水手服解体了。 「哎呀!」 短暂的悲鸣刺入耳腔的瞬间,我捂住了双眼。如果说自己不想看的话,那无疑是谎言,但这也得分场合、状况和对方的心情——笨蛋!正这样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躲在我背后的春香的嘟哝声。 「——伊达前辈?那是……特意穿着的吗?」 「嗯,这个就是以防制服万一被扯掉而准备的……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小鼬如此回答。 嗯,总觉得不太明白,难道不是内衣吗?无法抗拒涌出的疑问,不知不觉睁开眼睛的我看到的是—— 「摔跤队的训练服……?」 穿着紧贴身体的套装,持续使出风刃抑制恶魔之风的妖怪少女的身姿。把背心、紧身裤和学校泳衣加在一起除以三的那种形态是不会看错的,让人联想到天空的蓝色加上火焰标记的设计——无疑是苍明高中女子摔跤部的原创训练服。 原来如此。看样子是小鼬拜托自己的朋友——女子摔跤部部长,借到了这套服装。 不仅仅是特意穿着,居然为了准备战斗而事先打好尾巴用的洞……周到得让人哭笑不得。或者说,比起这些—— 「很帅,很可爱,而且很美……!不愧是……不愧是小鼬!」 嘴自然地动了。 「咦?白冢…前辈?」 春香一脸紧张地凝视着我,不过这种事无所谓。对我来说,现在小鼬穿着的那个,冲击力太高了——兼备强度和柔软的苗条身体,没有一处多余的赘肉,就这样在我眼前毫无保留地表现出来;而且飞着跳着移动着,周身橘黄色的光芒也摇曳闪耀着…… 「啊,这是…这到底是什么奖励啊!天啊!」 「白冢前辈?喂,请清醒一点!」 「不行,不能昏过去,保持意识啊,白冢真一!尽管这样的情景难得一见……不!小鼬明明在战斗,我怎么能昏倒!至少不要拖后腿,笨蛋!」 「不好了!伊达前辈!白冢前辈开始说胡话了,是妖怪的原因吗?」 「啊?没关系的。真一啊,就是这样的人!」 不断躲避恶魔之风的小鼬红着脸喊着。听到这一消息的一年级新生,似乎放心了;看着正在和妖怪战斗的高年级学生,春香自言自语道:「……高中生真厉害啊。」 「嗯……我觉得这个理解有点偏差。」 一边放低身子,一边嘟囔着的小鼬,尝试伸手去摸床下的扫帚,但风神好像不允许这样的状况——立即向那里吹出一道黄色的气流。小鼬只得向后躲闪,风神则趁势移到了床的正上方。 ——啊,看来拿到扫帚是不可能的事了,那就只有…… 这时,小鼬把包含着坚定意志的瞳孔转向了我——是得出相同的结论了吗……啊,那样的,不行,如果现在一直看的话,我就——! 「真一!把那个借我!」 凛冽的声音在保健室响起,小鼬对我——准确地说,是向我手中的自动铅笔——伸出了手,就这么跑了过来。娇嫩的皮肤,训练服下跃动的躯体,探求妖气的圆耳朵,翩然起舞的栗色头发,认真的双眸……这一切都迅速地向我靠近。然后,笔直伸展的白皙手臂前端,带着热度的手指触摸到了我的手—— 「啊,不妙。」 ——瞬间,大脑过热。 「我最喜欢小鼬了!」 留下一句突兀的感叹,我倒下了。 「喂,真一,至少把铅笔交给我再倒啊!」 *** 「那个,从倒下的真一手中拿到铅笔,真是太辛苦了。不过还好,总算用它把风神解决掉了。但是,如果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事件平息后的保健室(我被叫醒的时候,已经全部结束了),在穿着摔跤训练服一直说教的小鼬面前,我一个劲地低头道歉。 「但是,我觉得今天已经很努力地在忍耐了,不料……」 「嗯?我是说——和妖怪战斗的时候不能昏倒,你明白吗?」 「明白!」 我马上回答。小鼬虽然带着笑容,但声音里却透着一种不容辩解的压迫感,很可怕。 嗯,战斗中拿着关键道具的人晕倒,任谁都会觉得很困扰……所以我也是活该被训。 「因为在战斗中,我也有没法顾及到真一的时候,所以请注意。嗯,虽然真一对我的……让我很高兴,但也得分场合。毕竟,真一是……我知道…是那个,那个…」 小鼬的声音突然变小了——「我是什么?」我疑惑地歪着头。没过多久,眼前的脸就染上了一层红晕,视线也游移开了。 「白冢前辈!」——传来了元气满满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 「——我,能吹出风来了!看啊!」 「住手,小春!不可能!这种现象是绝对不可能的!」 「你这么说我也不好办啊,呀嘞呀嘞。」 「喂,喂!裙子不行啊!」 用从手掌吹出的风,让坐在床上的粂神头发和制服飘扬起来——春香似乎玩得很开心……不过,为什么? 「风神明明已经消灭了,这是……」 「因为长期被附身,所以力量也转移了一部分……但似乎就只是普通的风。恶魔之风已经不在了,真是太好了呢。」 「咦?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没关系,比这更重要的是——真一你的问题!那个啊,真一你总是……」 双手叉腰的小鼬再次进入了说教模式,就在那时—— 「被不知名的吸血虫子咬了一口,然后在楼梯上看到奇怪的人影就莫名其妙地倒了,教室的布置很难理解……这是什么学校?啊,贤渊老师,麻烦给我一点外伤药膏——」 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新任美术部顾问进入了保健室。 「怎么这么乱,诶——?」 他张着嘴愣住了。 ……嗯,寺林老师,在这里的是从手上吹出风的女生和因裙子被掀开而慌张的女生;还有不知道为什么穿着摔跤训练套装的女生和正在挨训的男生各一名——确实是无法理解的景象。 我深深地同情着这位新任教师,和小鼬面面相觑。 ——那么,该怎么说明才好呢? ──────────────────────── 第五章 小勇者们——或者说,尘冢怪王的故事 「小鼬,不会有事吧,真担心啊……」 春假的最后一天早上,新学期即将开始。走下通往升降口的楼梯,我吐出了不安的叹息,在旁边漂浮着的半透明巨犬「呜——」了一声,看来犬神也和我有一样的心境啊。正当我们面面相觑产生共鸣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冷淡的声音—— 「伊达同学只是不来参加社团活动而已,白冢和莱卡都太过担心了。毕竟,伊达同学也是会感冒的;身为部长却一大早跑去探望,把社团的事甩在一边,不至于急成这个样子吧?」 挽着胳膊喃喃自语的,是把挎包挂在右肩,手里提着长笛盒子的短发少女。也许是对被莱卡逼着去探望的事情不满吧,她的表情比平时稍微险峻了一点。 「话可不能这么说,泷泽同学。小鼬从没有因为身体不适而请假过,现在却突然这样,当然会令人担心啊。对吧,莱卡?」 「汪!」 「另外,我刚才就提了一下探望的事,又没说一定要那个运动衫眼镜一起来。她却自顾自地扯什么『没空!现在对多多罗木家文书的解读已经进入了佳境中的佳境!好不容易打败了变成男人的坏狸猫,让它发誓再也不会作恶了;而且还读到了埋着封妖石的地方,后面还有很长一段——』」 回想起连回头都不回的无情背影,我愤怒地「哼」了一声。泷泽同学露出无奈的笑容,说: 「确实是经岛学姐的风格啊,我行我素的……话说上周伊达同学不是跟让身体不适的风之妖怪战斗过了吗?难道是那场战斗的后遗症?」 「你是说『恶魔之风』?那并不是具有延迟效力的妖怪啊……哎呀,看过去啦。」 中断了对话的我,用熟悉的方式击退了站在楼梯上发呆的妖怪伸上。回想起来,我和这家伙也打了将近一年的交道——这种异常都已经成为了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在内心抱怨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已经到达了升降口。从鞋柜里拿出运动鞋换鞋的时候,我注意到驻足仰望鞋柜的泷泽同学的侧脸。 「泷泽同学?怎么了?」 「一年A组的鞋柜,从明天开始,我们就不再用了呢。」 「啊?啊,这样啊。从明天开始就改用二年级的鞋柜了,真快啊。」 「正相反,咱觉得这所学校的分班发表太晚了。」 「那倒是,泷泽同学,如果升到二年级也能跟你在同一个班就好了。」 「……诶?啊,那种事…没关系啦;快走吧。」 把带着红晕的脸背过去,慌慌张张换好鞋的同学走出了玻璃门。我也把鞋带系好,追上了去。 在通往校门的柏油路边,贴着社团招新海报的临时告示板排成了一排,好像是一个小小的祭典。虽然很在意没有美术部的海报(结果还是没赶制出来),但其他不少社团的海报毕竟也是我画的——自己的作品排成一排,看起来也挺愉快的。因此,我满足地点点头,这时泷泽同学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开口: 「对了对了,白冢画的新吹奏乐部海报,评价很好。咱忘了代表大家致谢了,不好意思……总之,非常感谢!」 「啊?不,不,不客气……嗯,只是照着模特画成了那个样子,没怎么下功夫。」 我一边苦笑一边挠头,泷泽同学点头说「这样啊……」,把视线转向了告示板上的某个海报。上面描绘的,是幽鬼一样的形象——苍白的头发翩然起舞,大幅挥动指挥棒的瘦削男人。模特自不必说,就是自称「以病弱闻名」的新吹奏乐部部长——野更志临十郎。 「虽然是自己画出来的,但看上去……真可怕啊,这个。」 「说实话,咱也经常疑惑——那个人到底算精神还是病弱?」 泷泽同学叹了口气——因为部长时常缺席,所以她经常作为代理,新吹奏乐部的实际事务几乎都靠她了。 我同情地说了声:「辛苦你了。」 泷泽同学则回以「你也挺辛苦的——」 「——话说美术部有新入部员要进来吗?」 「……呃,还好。说起一年级新生,求道丸和鳞小姐偶尔会来。」 「那两个人只是来玩的吧。」——被无情指出了这一点。 「确实。」——苦笑着穿过校门,走到了大路上。 「这么说来,其他认识的新生……春香必然会加入游泳部,粂神则是……」 (真一) 「……因为说是科学系,所以她不大可能来美术部——嗯?」 被听惯了的声音叫到名字,我反射性地停下脚步。虽然声音很小,但确实是那个人。不过,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尽是校门、路灯、自动贩卖机等无法言语的东西……也许是心理作用吧? 一扭头,只见走在前面的泷泽同学把惊讶的视线转向了我。在她旁边,皱着脸的莱卡哼了哼鼻子。 「突然怎么了,白冢?」 「不,那个——刚才你们没有听到小鼬的声音吗?」 虽然有声音,却看不见身影……但是,我不可能听错那个人的声音。 看着烦恼的我,泷泽同学摇了摇头,悲伤地嘟囔着: 「是禁断症状吗?」 「啊?」 「咱知道白冢你喜欢伊达同学。但是,只不过是一天没见面,就出现了幻听……看来病情相当严重呢。是吧,莱卡?」 「汪汪。」 「诶?不不不,刚才我真的听到了!虽然声音很小,但那是——」 (——真一!) 「听!准没错,又听到了!」 我把视线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虽然那里只有旧自动贩卖机,但确实是小鼬的声音。我沐浴着犬神组合充满怜悯的视线,走了过去。 「声音感觉是从比较低的位置传来的……」 不可能在吧?我一边嘀咕一边窥视自动贩卖机的背面—— 「啊,在……」 我一时语塞。嗯,确实在……不过,不应该那样的。但是这个怎么看……啊,真令人着急,理解跟不上,或者说不明所以。 「小……鼬?」 强迫着想要放弃认知现状的大脑,我勉强呼唤出映入眼帘的少女名字。 身处自动贩卖机后面一点点空间的少女,愣愣地抬头看了看—— 「……真一?是真一吧?是真一吧!」 「嗯,是的。」 我反射性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 身体裹着脏手帕,只有巴掌大小的小鼬,一边抹去眼泪,一边吐出了安心的叹息。 *** 「那么,小鼬……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缩小,对吗?」 自动贩卖机内侧戏剧性再会的20分钟后,在白冢家——也就是我家的餐桌旁,我一边等待手边碗里的速食玉米汤冷却,一边询问;坐在桌子上的小鼬点点头,包裹她身体的「即席贯头衣」——材料从脏手帕换成了漂亮的毛巾,但她本人还是保持着巴掌大小的尺寸。 「昨天傍晚,我去美生家拿了蔬菜。」 「蔬菜?啊,是美生个人的趣味家庭菜园吗?她说过在院子里种菜来着……」 「嗯,我还记得跟她道别以后,出了宅邸大门,但是从那里开始……虽然感觉听到了像是硬币掉在地上的声音,但没有清楚的记忆……然后,不知怎么就变小了,衣服散了一地。虽然还能让尾巴和耳朵实体化,但其他妖术完全不能用了,即使想叫美生也够不到门铃,回我的公寓也打不开门。」 「原来如此,所以只好裹着手帕在学校门口等熟人,是吧?」 像理解了一样点头的,是坐在我对面座位的泷泽同学。小鼬回以「是这样没错」,然后向在一旁漂浮、貌似有些不安的莱卡伸出了手。 「呜……汪?」 「咦?不,我没事的,莱卡,谢谢你的关心。」 小鼬微笑着,像抚摸着没有实体的犬神鼻尖一样,轻轻地移动着小手。另一只手上端着一只小酒盅,先前注入其中的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所剩无几了。肚子好像饿得很厉害啊——正当我同情的时候,从刚才开始数的第六次「咕嘟」声幽幽地在室内响起。 「啊……!」 不知是不是在害羞,桌子上的少女红了脸,小手隔着毛巾压在肚子上。不愧是小鼬,变小了也非常可爱啊。我一边在脑海里想着那样失礼的事情,一边把空的小酒盅拿过来。 「再来一碗吧。」 「啊?嗯……!拜托了,真一。」 对于害羞地拼命点头的小鼬,我笑着说「了解」。把冷却得恰到好处的汤递给她,听到了「谢谢」的喜悦之声。 「不客气。话说回来,餐具没有现在的小鼬能用的尺寸,还有普通食物也是——在这个场合,也没办法直接吃……只能勉强用汤来招待,真教人头疼啊。」 「不,没那回事,这温温的汤很美味,我很高兴。还有,真一……」 接过汤的小鼬,把认真的视线转向了我。以斜向上四十五度仰望这边的杏眼,让我不禁心跳加速。 我慌张地用变了腔调的声音问「什么?」除尺寸以外跟平时一样的妖怪少女,浅浅地笑了—— 「那个,谢谢你刚才注意到我。」 「咦?刚才……?啊,那个啊。如果叫我的话,我当然会注意到的。」 「不,咱觉得一般不会注意到。」 突然,泷泽同学以冷静的声音插话了。不知道是惊讶还是佩服的视线转向我,犬神组合同时叹气了。 「明明是连莱卡都无法感知的微弱声音……为什么白冢能听到呢?」 「呜汪。」 犬神使摇着头,犬神也垂头丧气。即使被这么说,能听到的就是能听到,所以没办法。看着挠头的我,小鼬不知为何脸红了,她默默地端起手边的小酒盅,在饭桌上回响着小口吞汤的声音。 泷泽同学抱着胳膊沉思着,突然点头说「好——」 「——先解决伊达同学的穿衣问题吧,总不能一直都是一条毛巾吧?变小的原因也得调查一下……问熟悉这方面的人会比较快。」 「汪汪?」 「啊,是啊,莱卡。白冢,咱去一趟学校。」 这样说着就离开了座位的泷泽同学,背上了挂在椅背上的包,催促莱卡「要走啰」。莱卡愣了愣,但马上点点头跟主人走了……诶? 「泷泽同学?你要走了吗?把我和小鼬留在这里?」——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台词,感觉像是在上演某出无情离别的戏码。 泷泽同学在通往玄关的门前停下脚步,耸耸肩,然后回头看了看我。 「咱也不能留下来吧?因为这里是你家,把现在的伊达同学带到学校,被人看见好像会引发很可怕的后果。而且,既然不知道变小的原因,就不要冒失地行动——慎重一点总是对的。」 「这样啊……不愧是泷泽同学,想的真周到——不,但是。」 「但是什么呀?难道说白冢你觉得自己很危险吗?会趁伊达同学柔弱无力时做什么失礼的事?」 「不不不,那绝对不可能!嗯……那个……」——声音越来越沙哑。 不用说,我打算全力保护小鼬。然而我这个笨蛋,偶尔会变得不能自制啊。在基本上不能相信这一点上,我是相信自己的……正当我烦恼时,一只小手啪嗒啪嗒地敲了敲我放在桌上的手背。 「真一的话没问题的。」 被小接点传来的温暖所吸引,视线一落,只见裹着一条毛巾的少女微笑着仰望我。「请多关照」的声音和随之而来的抚摸手背的触感,让我心头一热。 「明、明白了,泷泽同学!这个任务我接下了!」 「呃,不必说得这么正式……那么,伊达同学,咱去找一找你可以穿的衣服、顺带收集一下线索后再回来。」 「汪!」 「拜托,麻烦你们了,赫音、莱卡。」 小鼬低头致谢。泷泽同学和善地笑了笑,然后与爱犬一起从门口离开了。 「真是飒爽啊……虽然是同龄人,但总是那么可靠。」 「赫音帮了我们很多次……必须好好报答才行呢。」 小鼬抬头看着我苦笑。我点头说「确实」,然后弯下腰和桌子上的小鼬对视。 「小鼬……你现在如果有想做的事,尽管跟我说吧。」 「诶?」 也许是被眼前逼近的大脸吓到了吧,小鼬的身体颤了一下,但马上就恢复了平静。不久,小鼬怯生生地走近我的鼻尖,害羞地开口了。 「……真一,真的什么都可以说吗?」 「当然。」 *** 「水温怎么样?」 「嗯,正好。」 我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出声询问,马上就收到了高兴的回答。小鼬好像很开心,这比什么都好。安心地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从被大开本杂志和瓦楞纸板围起来的洗碗台上,冒出了白色的热气。 「从昨晚开始就只裹着一块手帕在外面徘徊,想洗个澡也是理所当然的。对不起,我没注意到,小鼬。」 「啊?不,不用道歉……我这才是不讲理的请求呢,对不起。」 在抱歉的声音之后,又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小鼬现在使用的「浴缸」,是放在洗碗台上、装了热水的洗脸盆,周围只有简易的围挡。虽然匆忙之间还是赶制出来了,但说实话,做得并不怎么样。我一边反省,一边说: 「沐浴露和洗发水都装在塑料瓶盖里,替换的热水放在小马克杯里,虽然算不上『衣物』——但旁边有一条新毛巾。」 「嗯!谢谢你,真一……这个很舒服。」 「真的吗?我做得相当随便。总觉得去浴室会比较好……在浴缸里放浅浅的一层热水,也不是不能洗。」 「不,这里比较好。」 小鼬打断了我略带懊恼的话语。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平静地开口了—— 「因为……我希望能在可以听到真一声音的地方。」 「啊——嗯,知道了。」 在思考语言的意义之前,我反射性地点头了。莫名地感到害羞,不知该怎么回应的我,只得默默听着热闹的水声,以及舒适的吐息声…… 我慌慌张张地把视线从洗碗台上移开。大小姑且不论,小鼬在那里洗澡是不争的事实。刚才一直盯着腾起的热气,我心中的欲望似乎有成长到无法控制的水平的可能。危险的萌芽要尽快掐掉——我如此告诫自己,既然被信任了就得努力克制。于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在沉默的气氛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 「……真一,你还在那里吗?」 伴随着水声,小鼬小声呼唤着我。与刚刚不同的压抑音调会引起不协调感,于是我停止在内心重复默念「偷窥就输了」,抬起头来—— 「当然,我会一直在这里的。什么事,小鼬?」 「嗯……我是从刚才开始考虑的。真一,如果……」 小鼬的话暂时中断了。我什么也没说,等了很久,逐渐察觉到这个话题的延伸方向——莫非? 突然传来了稍微带点决意的悲痛声音: 「如果我一直这样下去的话,那……」 「没关系,我会一直帮你的。」 为了遮掩沉重的心情,我爽快地插嘴了。 嗯,调整呼吸,我尽可能用明亮的语调继续—— 「当然也会寻找让小鼬恢复原状的方法。正如小鼬所说,如果……这种情况下,只要能做什么——不,做不到的事情也要想办法!」 「咦?但是,那样的……对真一不好。」 「哪里不好!到现在为止,我一直在被小鼬帮助。而且,对我来说,小鼬是只要在身边就能让我感到幸福的人!所以,我为小鼬付出也是理所当然的,什么事都要做——」 「真一……」 「啊!不过,如果小鼬讨厌这样,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知不觉就一口咬定了,意识到疏漏的我,慌慌张张地加上了最后一句话。 小鼬「嗯」了一声,然后—— 「完全没有那样的事……没有那样的事!啊,我也是——」 ——咕噜咕噜。 小鼬的话语突然转换成鼓泡泡的声音。嗯,看来她连嘴角都埋进热水里了……可能是想传达什么,但究竟是什么呢? 正当我疑惑时,「叮铃铃」的门铃声在室内响起。 「啊,有人来了。是赫音吗?」 「那就好了。但是,还真快啊——诶?进来了吗?」 继进入玄关的声音之后,轻快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正当我因不像泷泽同学的行为而慌乱困惑时,脚步声也靠近了这里。不久,眼前的门被豪爽地打开了—— 「哈罗!我是带着不需要的知识和没用的人脉前来造访的经岛御崎!代替去园艺部拜访猫娘的阿泷,特来送上更换衣物!」 在哑然的我眼前,穿着运动衣的眼镜少女举起了一包东西。看来那里面是有更换衣物的——啊,得救了。 「……请不要随便进别人家,学姐。」 「因为按了门铃也没有反应,想着是不是默许我进入了,就一口气进来了。那么,传说中缩小到十分之一的小鼬在哪呢?莫非彻底消失了?!」 无视我的视线,眼里闪耀着兴奋光芒的学姐开始环视四周。 「我就在这里,御崎。」 听到小鼬那夹杂着苦笑的回应声,我莫名觉得安心。 *** 「那么,小鼬,哪个好呢?」——在桌子上摆成一排的服装前,经岛学姐微笑着这么问。 裹着毛巾端坐在她头上的小鼬,露出了为难的笑容。话说回来,这确实挺让人为难的。 「嗯,虽然你这么说,但……」 「如果是在意尺寸的话,大可不必担心。因为这些是根据从阿泷那里听到的尺寸而精心选择的,都应该能够合身。」 「不,不是这个问题。」 我看不下去了,不由得插嘴。如果被要求从这里面选择的话,谁都会为难的——以闪耀光泽的银色铠甲为首,紫色的魔法师长袍,考究的神官服,像盗贼一样的短褂……剑与魔法世界的标配物品排成一排,等待着选择。 「这已经不是服装而是装备了吧?嗯,为什么是这些呢?我还以为你一定带了人偶的衣服呢。」 听到我混杂着失望的声音,学姐「哼」地鼓起脸颊,在她微微摇晃的头上,小鼬有点坐不稳了。 「随便被人期待也不好啊。毕竟我的熟人里没有爱好玩偶的,附近也没有卖那种东西的店。于是我先找可动手办同好会去借,但尺寸合适的只有这个系列,所以没办法。」 这样说着,学姐嗯嗯地点了点头(所以说别乱动啊,小鼬快掉下来了!),然后张开双手,发出了装模作样的声音: 「那么,欢迎年轻的冒险者!你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装备,离开这里也是自由的。」 「虽然不会离开……但,从这里面选择实在是强人所难……」 「别烦恼,冒险者。我先确认了素材,铠甲的内侧也有布衬,无论哪个穿起来都不会不舒服。顺便说一下,我比较推荐这件令人怀念的比基尼铠甲。」 学姐指了指看起来像是泳衣或内衣设计风格的铠甲——唯有胸部和裆部能勉强遮起来,这种铠甲意义何在?小鼬突然红了脸,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行,御崎!这么不知羞耻的样子,绝对不行……!」 「啊,是吗?毕竟小鼬身材很好,我还觉得挺合适呢……喂,小白,你说呢?」 「是啊,嗯嗯!」 虽然打算说「小鼬说得对」,但实际脱口而出的却是相反的话。意识到失言而慌忙捂住嘴时,已经迟了。「不愧是小白」——学姐贼兮兮地笑着。在她头上,隔着毛巾双手紧抱身体的小鼬直直地盯着我—— 「真一…」 似乎在说「明明是那么相信你…」的幽怨视线直刺过来。 对不起,我一边低头,一边拼命地抹除在脑海中浮现的比基尼装小鼬的身影。经岛学姐耸耸肩嘟囔着: 「哪个都无所谓,但是要快点。吃了午饭我们就出门。」 ***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打算去哪里呢。」 「如果搜查陷入僵局,就先回到第一现场看看,这是基础中的基础吧。你做了多少年的刑警?」 「零年。」 学姐装模做样地模仿了一下掐灭香烟的动作。我叹了一口气,在写有「多多罗木」的门牌下按了门铃。距离洗澡、换衣服的时候好像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差不多该到中午了。虽然不知道多多罗木家有没有人在家,但如果可能的话,希望是剑道男以外的人来应门,如果是穿便服的美生就好了……抱着这样随便的希望,坐在我肩上的小鼬对经岛学姐搭话了。 「呐,御崎。」 「怎么了,小鼬?还是比基尼比较好?」披着运动衣的小个子调皮地微笑着。 「不是!」 小鼬断然断言。闪耀着银色光芒的豪华铠甲,包裹着正在嘟囔「那种还是算了…」的小小少女的身体。以挡护前胸的胴甲为中心,由优雅的曲线构成的肩甲和护腕护腿紧紧地保护到四肢的末端,腰周围还有四片梯形的裙甲板围成一圈。说实话,这副铠甲的设计风格还挺棒的。 而且,因为小鼬坐在肩膀上,所以距离非常近——从刚才开始看了好几次,但那种新鲜感还是丝毫不减。顺便说一下,小鼬选择这个的主要原因是——与魔法师服和神官服相比容易行动(虽然看起来很厚重,但因为是塑料板制,所以意外的轻),而且曝光度低。虽然确实有点遗憾,但对于战斗时气质凛然的小鼬来说,骑士装束也很适合。正当我在心中窃喜时,肩膀上的少女骑士向经岛学姐投去了不安的目光—— 「走投无路了吗?我变小的理由,居然连御崎也……」 「嗯,我也没听说过能缩小受害者的妖怪。基本上都是自身就很小的类型,从一寸法师到克罗泊库鲁,这类传说有很多。但是说到能把人变小的能力,别说罕见了,连样本数据库里都完全没有。总之,还是先去现场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出些线索……只能试试看了,对不起。」 这么说着,学姐像僧人一样单手竖掌于胸前。这种罕见而特别的态度让我有些吃惊,不过比起这个……刚才我确实按响了门铃,但是到现在为止,完全没有人来应门。 「今天谁都不在吗——哇!」 没有任何前兆,突然,两脚似乎挨了一记扫堂腿,视野一阵天旋地转;没过多久,后背就摔在了地上。那一瞬间,我好像听到了硬币落地的声音。一边忍受着残留在腰骨上的疼痛,一边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 「是谁啊,突然扫我的脚!难道是妖——?」 一时语塞。 身穿银白色铠甲的少女站在眼前,直视着我。由于是逆光,我看不清她的脸,但那摄人心魄的美丽还是无法完全隐藏——注意到这一点的我,嘴不由得动了: 「拜托了!请成为我的——我的模特吧!」 「啊?那、那个……怎么突然在这种地方说?」 一听到我的话,那位少女就害羞地向后退了两步。嗯? 「啊,原来是小鼬啊!我还以为一定是女武神什么的来接我了。」 搔搔头说对不起,少女骑士则低下了通红的脸看向地面,嗫嚅着「真一,你……」 穿着铠甲的小鼬害羞的模样,强度与可爱的反差对比实在是棒极了……突然,我脑海中浮现出疑问。小鼬什么时候恢复了原来的大小?而且,现在才注意到——为什么我是裸体的?另外,周围那一摊巨大的黑布到底是什么? 「算了,那些无所谓!小鼬啊啊啊,终于变回跟我一样大了!」 「别说傻话了!」 突然从正上方降下了很大的声音和巨大的运动鞋。被落在眼前的两米左右的大鞋子吓到,我提心吊胆地停下了靠近小鼬的动作,然后战战兢兢地顺着那个脚根朝大声音响起的方向抬起视线—— 「这种状况下还兴奋地喊着『小鼬』,当心我踩你哟。」 摇晃着双马尾,运动衣少女那隔着眼镜的大眼睛与我对视。原本比我矮一个头的经岛学姐,现在身高却涨成了平时的十倍(大概)。 啊,不会吧,这难道是……? 「……我也缩小了吗?但是,为什么?是妖怪干的?」 一边拉起巨大的衬衫边缘卷在腰上遮蔽下体,一边环顾四周。巨大的学姐耸耸肩说「不知道」。 「我还以为你是摔了一跤呢,然而下一个瞬间就缩小了。是让对方摔倒就能夺走身高的怪异吗……嗯?好像在哪里听说过——那是……」 学姐嘀嘀咕咕地陷入了沉思。如果她穿的是裙子,必须注意不要抬头看,但是因为是运动装,所以没啥问题。 「这样的事怎么都行……小鼬你刚才看到什么了吗?」 「没有,什么都……但是,应该就在附近吧……!」 用紧张的声音说完后,小鼬流畅地拔出了挂在腰上的剑。虽然只是玩具,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吧。即便如此,那也可以成为一幅画啊——就在我不由得屏住呼吸的时候,从路边的电线杆后面窜出了两个一抱大小(实际也就20厘米左右)的块状物—— 「有妖气!御崎,快逃!」 「……我想起来了!就是多多罗木家书库里的呀!」 学姐话音刚落,就被跃起的块状物袭击了腿部。小个子的身体失去平衡,仰面朝天地倒了下来。腰背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又响起了「叮铃铃」的神秘声音,学姐的手脚倏地收进了运动服——不对,是整个身体迅速缩小了。没有插嘴间隙的快速展开,令我和小鼬愣住了。最终,缩小到十分之一的经岛学姐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 「啧!还是中招了,上个月付丧神骚动的时候,就应该注意到这个可能性…!」 右拳打在左手掌上,学姐懊悔地喊着。不知为什么,只有眼镜和主人一样缩小到了十分之一,因为头发散开了,所以看起来比平时还……! 「学姐!所、所以,先把身体遮一下吧!」 「真一,转头向后看!御崎,赶紧……!」 惊慌失措的女骑士跑了过来,用巨大的黑色丝带(发带吗?)把学姐的身体一圈圈地覆盖了。但学姐并没有特别害羞的样子,只是简短地对小鼬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就紧紧地盯着多多罗木家的大门。 「在那里吧!给我现身,鞋子混蛋!」 学姐厉声大喝,我不禁吓了一跳。这是…发现敌方目标了么?……但是,『鞋子混蛋』又是什么?正当我和小鼬面面相觑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喀啦喀啦的轻快声音。 ——诶? 喊着「赶紧滚出来」的学姐,使耳朵和尾巴实体化、进入临战姿态的小鼬。然后,在那样的二人身后惊慌失措的我(由于腰上卷了衬衫袖子边缘用来遮羞,所以行动范围受限了)。三者三样的视线前方,蹦蹦跳跳现身的是—— 「…木屐?」 厚木板上有两排屐齿,与草鞋相似的鼻续(木屐绳)于三处穿孔固定。没错,确实是一双木屐,不过明明没有人穿,却能随便蹦跳着走……咦?鼻续(木屐绳)上貌似缠着几枚椭圆形的金属板——那是小判金币吗? 「这家伙是什么?又是从仓库逃出来的付丧神吗?」 「是吧。鞋子容易成为付丧神,其中关于木屐的传说很多——半夜在土间唱歌、对草率对待的人进行报复……称呼也各种各样,比如カラリンコロリン、カンコロリン、眼三ツに歯ア二枚之类的。」 「但是,御崎,这双木屐和之前抓的付丧神完全不一样啊!看上去还是普通的木屐,只是带着妖气……」 「本来就不一样。」 学姐回头看了看茫然的我们,不等我们追问,就继续往下说了—— 「多多罗木家的宝物目录上登载的不可思议物品中,有『通过跌倒,以身高为代价实现愿望的木屐』。赏花的那天我好像跟你们提过——『没找到与这则条目对应的物品』,本以为是已经遗失了或放在别的仓库……」 「啊,也就是说,这家伙——」 「嗯,原本就是具备异能的道具,成为付丧神后也有了自己的意志,可以自由行动了。嘛,以上是基于理论的推测……」 经岛学姐嘀咕了声「只是没听说过相关的传说」,然后结束了解说。我重新看向那双连续「跺脚」的木屐——让我们缩小的元凶……但如果真是这样,也还有一个蹊跷的地方。 「御崎,你说过这双木屐可以用身高为代价实现愿望吧?」 小鼬用严肃的语调询问——没错,问题就在那里。 「如果这些家伙是故意夺走我们的身高,那目的是什么呢?」 「因为需要——」 「——实现凯奥大人身体的『连接』!」 突然,浑浊的低沉声音插话了——在我们惊讶的视线前方,旧木屐仍在跳跃。 「我们四号仓库的付丧神终于解放了,也就是说——」 「凯奥大人的觉醒之日将近,也就是说——」 「人类历史结束的日子也快到了!」 「仅仅凭借让我们觉醒的祖先秘石,尚且无法连接凯奥大人,因此——」 「我们决定从身边的人那里得到名为『存在』的力量!」 像双胞胎交替说话一样,奇怪的声音朗朗回响。当我意识到眼前的两只鞋是声音的主人时,小鼬瞪着它们发问了: 「『凯奥大人』?把我们缩成这样就是为了他吗?」 「当然。不过除了你这个妖怪鼬女,其他的都是顺便,因为——」 「越是夺取妖力强大者的体格作为代价,得到的力量也就越大,换句话说——」 「单纯夺走普通人的身高,效率太低。」 木屐发出浑浊的声音,带着小判金币上下跃动。遇到这种喋喋不休的付丧神还是第一次…… 突然,经岛学姐上前一步,说道: 「只不过是旧道具,未免也太啰嗦了——『人类历史的终结』是指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伟大的主创造了人,而人——」 「——制作了器物。如果人是主之子,我们器物就是主之孙。而如今——」 「——正如圣典上所记载的那样,约定好的代替之时到了!哦!」 「如果凯奥大人醒来的话,所有器物都会作为付丧神觉醒!哦!」 「人类历史也将华丽地彻底终结!哦!」 不知为什么那么高兴,情绪高涨的木屐继续跳跃着。另一方面,我们带着与眼前的鞋子形成鲜明对比的阴沉表情,小声地窃窃私语—— 「……学姐,这些家伙在说什么呢?凯奥大人是什么?」 「大概是『传说中的王』之类……虽然不清楚『连接』的具体含义,但『在约定的日子里,伟大的东西会复活,幸福的世界会到来』——这是原始宗教中常见的模式。」 「宗教?旧道具妖怪有那样的东西吗?」 「可以有吧?拥有意志的存在被关在仓库里几百年,也能形成独特的社会,这一点不足为奇。难道是读了天主教异端的教典后被感化了吗?那么,现在怎么办?我个人有点想和它们一起眺望那个『所有器物都会作为付丧神觉醒』的未来呢……」 「不行啊,御崎!必须让它们住手!」 对于兴致勃勃的学姐,小鼬出言劝止。 「嗯,说得对,小鼬……而且身高也要补回来!」 我话音刚落,木屐的声音就强插了进来—— 「恢复身高?取回这枚小判金币?那样的事——」 「——绝对不能原谅!快滚吧,异教徒!」 一边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一只木屐猛地向我冲来。猝不及防,以飞快的速度逼近的巨大块状物,将我一下子踢飞了。全身感受到巨大的冲击,下一个瞬间——我的身体在春日的天空中飞翔。 「啊!真一!」 听着下方传来的悲痛声音,我不由得向天祈祷—— 啊,希望小鼬平安无事! ……还有,如果可能的话,请让我落到一个不显眼的地方……毕竟是裸体。 *** 「还真的掉在了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呢……」 唉声叹气的我把代替拐杖的小树枝插在地上。周围寂无人声,只听见风吹过树木之间哗啦哗啦的声音。稍微整理了一下用叶子和蔓草做的粗糙衣服,然后环视四周。幸运的是,危险的敌人好像不在附近。 几个小时前,我被木屐踢飞,直接越过了宅邸街的尽头,滚下坂道,落在了一个草木茂盛的地方……貌似是学校后山的林地?虽然最开始还松了一口气,但发现那是错误的并没有花很长时间。不管怎么说,饿着肚子的蛇、乌鸦和其他山鸟频繁袭来;婉转的鸟叫声对现在的我而言,几乎都能引发PTSD了。 「小鼬,你没事吧……而且学姐也是。」 坐在树荫下仰望天空,开始倾斜的太阳透过婆娑的树枝,洒下细碎的阳光。看来时间不早了,而且那啥「凯奥大人」也很令人在意,必须要向谁寻求帮助才行。但用这个身体,连走出林地、爬上坂道都困难。肩膀不由得脱力,我「唉」地吐出叹息。 「你好啊,原来你在这里。」 伴随着飘逸的声音,锐利的指甲钩着代替腰带的草蔓,轻轻地举起了我。 ——糟了,疏忽大意了!是鸟啊! 一边咂嘴一边抬起头,猛禽类的钩状喙映入眼帘。我放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离、离我远点!」 胡乱地挥舞着手中的树枝,肉食动物特有的圆眼睛却毫无动摇的神色。如果是小鸟的话,应该会吃惊地逃跑了,果然不能与站在食物链顶点的猛禽相提并论吗!我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同时,脑海中浮现出走马灯。 幼儿园、小学、母亲的死、初中、高中入学、和小鼬相遇、和小鼬的离别与再会、小鼬与秋祭、小鼬与游泳池、和小鼬一起去温泉旅行、小鼬与情人节、小鼬与白色情人节、和小鼬一起赏花—— 「……哦,就我个人而言,高中入学以后的回忆异常深刻。」 「啊,不愧是白冢啊。」 「不,这不是值得被表扬的事——嗯?」 非常自然地交谈之后,我认真地凝视着眼前的喙。 这声音和语调是……?刚才因为受惊而没仔细看——熟悉的半鸟半人姿态、两手两脚——不可能有这样的鸟。 「……奈良山?」 变成天狗模式的朋友无言地微笑了;看到那飘逸的姿态,我悬起的心自然而然地落了下来。 「果然啊!得救了,谢谢你找到我!我还以为已经不行了呢!」 被挂在尖尖的指甲上,我手忙脚乱地表示感谢。看到这一幕的奈良山笑着耸耸肩,然后张开了大大的翅膀—— 「有点急,白冢,事态变复杂了。」 *** 「咦?美生家被付丧神占据了?真的吗?」 被可靠的天狗大人带回美术室的我,现在正坐在被学生会成员、鳞、犬神组合等人俯视的桌子上,咯吱咯吱地扒着果冻状的营养食品大快朵颐。一旁穿着铠甲的小鼬点头说「好像是真的」。 「我和小鼬刚才也是被犬神和蛇发现的,所以不太清楚。我们被那对鞋子混蛋从门前踢走的时候,付丧神貌似已经压制了多多罗木宅邸——话说回来,小鼬被缩小是昨天傍晚的事情,那么,付丧神暴乱是在夜间全面爆发的吗?」 挽着胳膊嘀嘀咕咕的经岛学姐,穿着一套紫色的魔法师装。嗯,邪恶魔法师的打扮,很适合年龄不详、我行我素的学姐……啊,顺便说一下,我现在穿着的是新井学姐用布料缝制的简单衣物。毕竟经岛学姐准备的手办装束都是女式的——腰太细了,我没法穿。 「嗯,感觉我这副模样就像奇幻世界里的普通农民或奴隶A……比起这个,鳞小姐,多多罗木家现在的状况到底是……?」 这人毕竟寄居在美生家(自称家政妇),应该知道详细情况。我仰望着位置老高的脸,出声询问,穿着蓝色衣服的蛇女房耸耸肩—— 「很糟糕,正如御崎刚才推测的那样。昨天晚上,从原本被封印的四号仓库里涌出了一群付丧神,它们一口气占据了宅邸……那狂暴的场面,我还以为是战争呢。」 「是道具们的叛乱吗?但是,这样的骚动,邻居难道没注意到吗?」 「这正是我要说的,狐狸老师。它们中有几只使用了奇怪的力量,生成了不让屋内声音和气息泄漏的结界,然后才掀起全面暴乱。幸好我得到了扎西的警告,所以有机会逃跑。」 「等一下。扎西是谁?」 「是那位座敷童子啦。总之,我变回了蛇的形态,躲在走廊下;虽然玄关和围墙都被完全监视着,但我瞄准了它们行动迟钝的白天,从仓库后方的墙缝里逃了出来。然后,我就跑到了老公那里寻求帮助。」 「蛇脑袋从学生会室的窗户探进来的时候,真是吓了我一跳。」 江户桥学长嘟哝了一下,新井学姐和稻叶老师也「嗯嗯」地点了点头。 这时,小鼬不安地向蛇女房询问: 「鳞?美生,还有丰——」 「唉,他们消息不明啊。」 现场唯一成功逃离宅邸的幸运者吐出了沉重的叹息。 「因为我们是分开住的,所以不太清楚,那两人是在主屋睡觉……说实话,不知道怎么样了。」 鳞一脸忧虑地说着,纤细的肩膀也垂了下来。正因为平时是非常开朗的人,所以这种凝重的语调更加煽起了不安的情绪,大家都沉默了。 「呜……」 「没关系,那两个人很强,不会输给旧道具的。」 泷泽同学用冷静的声音安抚着心神不定的莱卡。默默地听了这话的经岛学姐点点头,问道: 「从四号仓库里涌出来的,全都是付丧神吗?」 「啊,嗯。有旧书、镜子、伞和布匹……跟赏花那天逃跑的付丧神不同,它们具有智慧、能说话,还有着奇妙的能力——总之很强。不管怎么说,意气风发地前去讨伐它们的求道丸,没撑到两分钟就一败涂地不省人事了。」 「……啊,怪不得没看到木叶天狗的身影,原来那家伙已经输了吗?」 「嘛,他身子硬,过一会儿应该就能缓过来了。比起这个,我更在意为什么付丧神会集体产生那种不妙的思想……」鳞摇了摇头。 「思想?」——高大的人们(不,只是说没有缩小)面面相觑。 我抬起头询问: 「是说『凯奥大人』、『人类历史终结』这些吗?」 「是的,正如前老公所说的那样。我躲在走廊下的时候仔细观察了它们——那并不是普通对话的气氛,貌似是在齐声赞颂那个『凯奥大人』。」 「嗯,敌人真的都是付丧神吗……?」 「经岛,你好像很纠结这个问题呢。」 稻叶老师对陷入沉思的经岛学姐有些疑惑……嗯,从仰视角度看的话,新井学姐胸部的大小也很突出啊——这样的事可不是现在该想的! 在红着脸低头喃喃自语的我旁边,经岛学姐以无奈的语气开口了: 「唉,毕竟跟我先前掌握的信息略有出入——按多多罗木家的文献记录,被封存在四号仓库里的应该是狸猫…不,是封印了狸猫妖怪力量的石头——证文石;狸猫本体好像被赶走了。这块石头最初埋在后山,但考虑到可能会被不甘失败的狸猫再挖出来,所以就转移到仓库里了。」 「——最初埋在后山?真的是这么写的吗,学姐?」——奈良山突然发问。 经岛学姐愣了愣,接着推了下眼镜,说: 「是啊。所以…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事吗?」 奈良山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在众人注视之下,他起身离开了座位。 「对不起,我先告辞了。」 「嗯,明天见——喂,奈良山,等一下!你刚才……?」 奈良山耸了耸肩,回以苦笑: 「没什么……总之,我有点事要先走了。对了,老师,能和我一起来吗?」 「是我吗?」 稻叶老师对突然的指名感到吃惊,奈良山打开美术室的门,停下脚步,低头说「不是老师就不行」。老师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不知为何对新井学姐投去了抱歉的目光(新井学姐带着一脸红晕,拼命摇头,这是在干什么呢),然后快步走到奈良山旁边。 「总之,我姑且配合一下……但是你啊,好歹了解一下女人心吧?」 「是吗?」 「……真是的,为什么男人中的木头人这么多呢?」 两个人嘟哝着那样的事,迈开步子离开了。剩下的我们,一时呆呆地望着门的方向。 「——现在不是目送的时候!美生他们的状况很令人担心,如果放任那些付丧神不管的话会很危险,而且身高也要夺回来!」 最先回过神的小鼬喊了起来,经岛学姐则做了一个摊手的动作—— 「天狗一向我行我素,剩下的我们好好努力就行。虽然对喜欢小身板的人有些失礼,但也不能一直都是这个尺寸。你说呢,江户桥?」 「那个,经岛,我并不是只要身材娇小就好!我就是……那个……」 红着脸的江户桥学长不知为何语尾含糊不清,但经岛学姐似乎也懒得去听了,而是环视着我们说:「那么,下面说一下作战计划——」嗯,这对情侣还是那么奇妙。 「——如果不能正面突入多多罗木宅邸的话,就偷偷地溜进去吧。既然蛇能逃出来,那么缩小后的我们仨也可以潜入;蛇就跟我们一起来……」 「啊,御崎……你看,我从昨晚开始就不停躲藏、逃跑,现在肚子已经饿了,体力几乎没剩。」 「鳞,那就把可以潜入宅邸的空隙具体位置说一下,之后我们会想办法的。」 抬头看着垂头丧气、摸着肚子的鳞,小鼬点了点头——啊,穿着铠甲干劲十足的小鼬无比凛然而且可靠。正当我看得入迷的时候,传来了冷静的声音—— 「等等。就算成功潜入了,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现在的伊达同学、白冢以及学姐,要去跟压倒求道丸的对手对抗,怎么想都是无稽之谈。」 泷泽同学一脸严肃,在她旁边,犬神也摇了摇头。沐浴着江户桥学长和新井学姐担心的视线,我们三人面面相觑。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鳞的肚子突然发出了「咕嘟」的一声。 「……鳞小姐,请不要破坏紧张感。」 「因为没办法啊,肚子太饿了嘛。啊,好想吃美味的妖怪啊。虽然这么说,但现在的我也没有精力去抓……嗯,要是有储存就好了。」 「谁会储存那种东西……嗯?等一下,有——唔!」 突然我的嘴被小手堵住了——经岛学姐,你搞什么鬼啊!只见一只手捣过来的魔法师少女,正低头嘀咕着「是吗……蛇的头发就是『钥匙』……」然后,她突然抬起头,向我露出了让人联想到『狡狯』一词的笑容。 「那个,小白……你有不做人的觉悟吗?」 *** 「好,看守走开了……!趁现在,小鼬、小白。」 夕阳照射下的多多罗木宅邸庭院,主屋背后狭窄的一角。在放着庭院清理工具的仓库后面,经岛学姐压低声音呼唤着我们。如果是在奇幻游戏中,被这邪恶魔法师装扮的人招手,明显是陷阱啊……我一边想着多余的事情,一边从主屋的走廊下走出来,耸了耸肩。 「什么叫『看守走开了』?根本就没有看守。」 「小白,这是为了烘托气氛嘛……所以,小鼬,敌人的气息如何?」 「房子对面有一大团妖气,但距离还比较远,这附近倒没什么。」 这样说着环视四周的,是已经逐渐看习惯了的女骑士模式小鼬。银色铠甲反射着西沉的夕阳,头上实体化的圆耳朵抽动着,寻找着周围的气息。啊,不管看几次都觉得该画下来啊。正当我在心中暗自感叹的瞬间,风突然吹过了广阔的庭院。少女骑士的栗色头发和长长的尾巴轻盈跃起——那梦幻般的景象,让我呼吸为之一窒。「喔呃」——喉咙里不自觉地漏出怪声。 「鳞明明说有很多付丧神……是聚集在一个地方吗?」 「也许吧。虽然也很在意那团妖气,但首先要从确认生存者开始,小白——啊,这家伙又在恍神了。Cos女骑士的小鼬就那么迷人吗?」 「又来了……」 小鼬扶额叹气。经岛学姐温柔地敲着骑士后背,说:「小白每次这样,你不是也有点小开心的嘛……」同时一把握紧小拳,随意地戳了下我的肚子。「呜!」——发出短暂的悲鸣,我终于清醒了。 「每次都添麻烦了,真对不起!」 「稍微忍耐一下,小白。这次作战的关键是你和我。」 「啊,那就没问题了。因为即使一直看着学姐,我也没啥感觉,意识是不会飞的。」 「这说的是什么话!」 从长袍里伸出来的小手,猛地推了我一把;踉踉跄跄的我撞在了储物间的门上。 「喂喂,御崎,会被发现的!而且真一也是…注意点!」 小鼬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分开我们。虽然很高兴她能制止学姐,但我是「而且」吗……总觉得有点失落。就在那个时候,被我撞了一下的储物间的门,发出吱吱的声音打开了—— 「哎,糟了!付丧神?」 「不知道,但是……有什么!」 眼前的学姐和小鼬摆好了戒备姿势。然后,慌忙转过身的我,抬头看向缓缓打开的门—— 「啊?白冢……同学?」 说话的是嫩草色蓬蓬松松的巨型布……不,是穿着宽松连衣裙睡衣的长发少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时不能理解事态,苍白的脸上写满了不安与错愕,但确实还是活生生的。 「美生,平安无事……呜!」 连把话说完的时间都没有。坐在地上的美生就用手抓住我抱了起来,紧紧地压在胸前。舒适而柔软的触感包裹着全身,一瞬间,我的意识快要飞走了……不行不行!得想办法在窒息之前挣脱。不过,一想到在女生胸前乱动是极其失礼的,我又压下了挣扎的冲动。这时,上方传来了呜呜咽咽的啜泣声。 「白冢同学,白冢同学,白冢同学!太好了,我还以为谁也见不到了…!」 「呜咕…」 虽然我很想说几句安慰她的话,但因为脸被紧紧地压在胸前,所以只能发出浑浊的声音。而且,我的碎碎念对美生来说是作为微妙的振动传达的,所以她整个身子抽搐了一下。 「啊,白冢同学,好痒哦!不过,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目测高度十六米(以我的视角)的巨大猫娘害羞地扭动着身体……所以,希望你稍微松开一下,大脑缺氧了! 「唔嗯……所以…哎呀!咕嘟,让我喘口气!」 「喵?啊,抱歉!在这种毛骨悚然的地方躲了好长时间,所以见到白冢同学有点激动……」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冷淡的声音—— 「这两个家伙看起来很开心,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是、是啊……不是!不行啊御崎!还什么都没摆平呢!美生,先把真一放下来吧!」 *** 「不好意思让您困扰了,非常抱歉……」 坐在储物间的门口,穿着睡衣的美生把手贴在地上,轻轻地低下了头。小鼬则挥挥手,温柔地笑着说: 「这话有点过了。如果一直一个人躲在逼仄的小房间里,当然会感到不安。总之,美生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谢谢,葛里同学。但是,我刚才真的给白冢同学添麻烦了……」 「啊?不,不,我一点都不觉得麻烦。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想再拜托你一次……」 「真一!」 「咕……!没什么。」 被铠甲的肘部狠狠地戳了一下,我踉踉跄跄地把话咽了下去。确实是我说话不谨慎,但也不必用这么大的劲去戳吧……抬头向小鼬看去,只见红着脸的女骑士突然转移了视线。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经岛学姐对我们投以无奈的眼神,然后突然仰头看向美生—— 「我想再确认一下,你说『付丧神合体了』,是这样吧?然后,你们兄妹二人无法战胜那个合体怪。你哥哥让你先逃,然后就这样失去了音讯。」 「啊?啊,是、是的。」 大概是担心哥哥吧,美生面色阴郁,低下了头。小鼬也不安地询问: 「丰……难道中了那个把人缩小的异能——?」 「啊,哥哥确实被缩小过一次,但很快就恢复了原状。那双木屐是把缩小他人得到的力量以小判金币的形式储存的,只要破坏掉金币,身高就可以取回来了。」 「原来如此,之前跟木屐对峙时看到的小金币,竟然有那种作用……嗯?但是,你们又为什么输了呢?」 经岛学姐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皱起了眉。确实,美生的念力和多多罗木丰的高速移动加剑术的组合,理论上几乎是无敌的……尽管如此,兄妹二人这回还是败北了,敌人究竟有多强啊?正当我这样疑惑的时候,美生突然颤抖着张开了嘴: 「付丧神们称之为『凯奥大人』的那个怪物,额头上嵌着一块镜子……只要被从那里射出的光照到,猫妖的力量就使不出了。」 「嗯,那大概是『照魔之力』吧,难道是云外镜一类的玩意吗……」 用手摸着下巴,经岛学姐低头陷入了沉思。美生则继续小声嘟囔: 「如果不能使用『猫操』的话,我只不过是个弱女子。哥哥对那样的我说『快逃,藏起来』,然后一个人——」 嗵!——沉闷的声响打断了美生不安的碎碎念。 「咦?」 我们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位穿着剑道服的青年斜靠在储物间的外壁上,正喘着粗气。 「——哥哥!」 慌忙跑过去的美生向快要倒下的哥哥伸出手。但是多多罗木丰说着「没关系!」,甩开了妹妹的手。他用折断的木刀作为拐杖,勉强支起了身体。 「那块麻烦的镜子,我总算把它击碎了…!接下来,只要把那家伙的中枢破坏掉就行了!」 「『中枢』?把那个弄坏就可以通关了?」 经岛学姐仰望着多多罗木,如此喊着。 浑身是伤、剑道服血迹班班的多多罗木丰终于注意到了脚下的三个小家伙,一瞬间吓了一跳,但随即就用冰冷的声音问道: 「你们来做什么?」 「咦?啊,那个,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不必了,趁着还没被踩死的时候回去吧。这可是多多罗木家自己的问题。」 以命令的口吻说着,多多罗木丰挥了一下那把折断的木刀。虽然语调和往常一样,但急促紊乱的呼吸是无法隐藏的。在愣在原地的我旁边,小鼬发出了悲痛的声音: 「别太勉强了,丰!现在的你,光是站着就觉得很辛苦……!」 「这我当然知道!然而从多多罗木家仓库出来的那个怪物,必须由多多罗木家的人负责打倒——我不能愧对祖先!」 多多罗木丰一边发出鬼气逼人的声音,一边笔直地仰望斜上方。开启猫妖之力的眼瞳直视的前方,发出低沉吼声而现身的是——。 「这是什么呀?未完成的巨人……?」 正是经岛学姐说的那样的怪物。 高度约为五米左右(目测感觉五十米),巨大的右手和右肩,还有露出獠牙、表情狰狞的大脸——全部是由各种各样的旧道具组合而成。然而这个巨人只有从左肩到右腋下以上的部分,接触地面的切面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正蠕动着前进。从整体轮廓来看,不禁让人联想到挖掘机。 「这就是『凯奥大人』……?」 「是吧。原来如此——『救世主』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而是它们合体而成的。这是封闭环境里特有的想法。嗯,真有趣。」 「一点也不有趣!但是,搞不懂为什么不是完整的姿态……」 「零件不够吧?不管怎么说,你能把这家伙额头上的镜子弄碎,也真不容易呢。」 穿着长袍的小个子毫不胆怯地向前走去。经岛学姐把视线笔直地转向了龇牙咧嘴俯瞰我们的巨人,发出了清澈的声音—— 「总算见面了啊!把我们的身高还回来——尘冢怪王!」 「尘冢怪王?」 虽然是听不惯的名字,但这是「凯奥大人」的本名吗?正当我疑惑的时候,学姐马上开始解说「顺便说一下,尘冢怪王啊,其实……」——真是个方便的人。 「……就像古道具系妖怪的究极体一样,而且能唤醒其它付丧神。那双木屐说『器物们集体觉醒,人类历史彻底终结』——如果收集到足够的力量,实现那种事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这家伙为啥一言不发呢?」 学姐扭了扭头,多多罗木丰用粗暴的声音回答: 「它不会说话!合体前的付丧神们都有智慧,但这家伙只是在混沌中肆虐的怪物!」 「是吗?可那双木屐说得那么清楚……」 「小白,这大概就是勉强聚合统一后的不良影响吧?真是众愚政治的悲剧啊。」 说着让人不太明白的话,学姐耸了耸肩,然后再次把视线转向了尘冢怪王—— 「啊,看来打倒这家伙反倒会比收拾一众付丧神要轻松得多呢。」 也许是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吧,古道具巨人摇晃着肩膀,似乎是想说「如果能做到的话就尽管上吧」——紧接着,伴随着巨躯扭曲时的嘎吱声,重型机械般的手臂向我们直冲过来。看那凶猛的气势,把众人一起打飞好像不会有任何悬念。 「来了!你们退后!」——多多罗木丰厉声叫喊。 嗯,逃跑确实是上策,不过…… 用旧道具构成的拳头一口气填补了我们全体人员的视野;然后下一个瞬间—— 砰!响起了令人不悦的碰撞声,拳头的轨道偏离了。不,准确地说是「被弹开了」。 「……怎么?」 「咦?现在的……到底是?」 美生以及用身体护住她的哥哥都发出了惊愕的声音。然后,站在兄妹二人前面的是穿着长袍的小不点少女和穿着粗布衣服的小不点少年。 「……哦,意外地能行呢。」 「所以我才告诉你,和子弹差不多……不,比那还强呢。」 回应了我无意中发出的感慨,学姐突然竖起大拇指微笑了。 「太好了!」——转头向身后看去,小鼬也冲我们比出了小小的胜利手势。另一方面,自信满满的一击被轻易弹开的尘冢怪王,咯吱咯吱地扭了扭巨大的头,似乎无法理解。这样的心情,多多罗木兄妹也一样—— 「经岛,还有白冢!刚刚那个爆发式突击是怎么回事?不……明明是这种身体,居然能那样顶开它的拳头!?」 「诶?莫非,你们……一直隐藏着这般强大的力量吗?」 「不不,没这回事。我和学姐都是普通人。」 在美生的俯视下,我轻轻地挥了挥手。刚刚跟学姐一同蹴地上前、奋力挥拳将尘冢怪王的攻击顶开而残留的冲击感逐渐消失,虽然手背仍有些颤抖,但疼痛却完全没有留下。在自我佩服的我身边,学姐也像个自夸恶作剧的孩子一样嬉笑着: 「你知道太岁吗?吃一口就能瞬间变得刚力无双,即使原本是虚弱不堪的身体也一样。总之是具有强化人类体质的魔法食材,但妖怪服用后似乎没有效果。」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轻易找到!」 「呃……然而就是阴差阳错地遇到了。上回我们见面时,鳞制伏的那个肉块就是……她吃剩的部分寄存在我家冰箱里。」 回应了多多罗木丰惊讶的声音,小鼬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苦笑。猫眼男愣了一会,嘟哝了句「真傻」,身穿铠甲的妖怪少女舒了一口气: 「真的,没扔掉真是太好了。」 「是啊,而且味道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 这样说着笑着,我和学姐一起向前迈开步伐。 「好!那么,开始吧,学姐?」 「了解,后辈。从今天开始我们就脱胎换骨了——具体来说,不再是拖小鼬后腿,不停地进行搞笑短剧的滑稽角色了——我会让那个大块头好好领教的!」 「是的!……但是,平时我们的角色定位真的有那么可悲吗?」 「没关系,真一一直都在帮助我。」 「诶?真的……?」 「嗯!我今天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拜托!加油真一!」 小鼬握紧拳头,凝视着我这样说道。 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多余的想法完全从心里消散了。终于到了回报至今为止一直守护着我的恩情的时候,这种喜悦一下子填满了我的全身。 「知道了!小鼬,就在那里好好看着吧!」 调整呼吸后,我直视耸立的巨人——歪着头的尘冢怪王,似乎终于认识到我们是劲敌了,它再次挥起了巨大的胳膊。 「哇,果然看起来很恐怖!——但是……不起作用啊!」 我架起双臂,挡住了猛然砸下的拳头。虽然大腿以下被那股冲击压得陷进了地里。但与之相对,怪物的拳头也崩解了——旧炊具、旧桌椅什么的稀里哗啦地散落开来。 「学姐!」 「来了!」 在我叫喊的同时,经岛学姐的小身体像蝗虫一样跳得老高。身穿魔法师长袍的人影,以巨大的手臂为坡道加速前进。对突然冲到眼前的敌人,尘冢怪王张开大口威胁,但学姐完全不为所动—— 「真是不好意思啊,我最讨厌语言不通的笨蛋了!」 问答无用,一记炸裂飞踢就像狙击步枪的子弹一样,击碎了巨人的下巴。在组成下巴的古文书和陶器散落的时候,学姐轻松地落地了。 「好厉害……这样的话……!」 美生难掩激动的心情。啊,没错,这样的话打倒它不成问题!虽然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被体格差异吓了一跳,但实际交手后就能认识到根本没必要害怕。看来遇到不利局面就呼叫泷泽同学他们帮忙掩护,优先救出多多罗木兄妹再安全撤退的方案已经用不上了啊…… 「瞄准它的头!提供能量的中枢——封住你们体格的木屐就在那里!」 突然,背后传来了多多罗木丰的喊声。从地里拔出双腿的我立刻回应「收到!」 「你就安心长眠吧,大块头!小白,我们一起上!」 「明白了,学姐!在太阳落山、这家伙power up之前!」 「——一口气收拾掉!」 *** 「……战斗之后,为什么总是这么空虚呢?」 在逐渐染上黑暗的天空下,轻风吹拂着变得皱巴巴的长袍,一位小个子少女坐在由旧家具、旧日用品与古文书等各类杂物堆成的「小山」上。这些旧东西别说言语了,连想要动起来的迹象都一点没有,明明刚才还聚在一起胡闹……我一边想着那样的事,一边停下了翻着旧道具的手,向杂物山上的学姐打招呼: 「学姐!你在那里摆pose要摆到什么时候!请帮帮我!」 「好的好的。但是,从刚才开始你就一脸不悦的表情……我做错什么了吗,小白?」 「——把封住身高的小金币弄掉了啊!掉进旧道具堆里,找起来累死人。明明说了要好好拿的!」 「我也没想到把金币全扯出来后,尘冢怪王的身体会突然崩溃……别生气嘛。」 「不仅如此!学姐,你还把我当武器用了!」 「哪个?白冢战斧?白冢全垒打?还是白冢导弹?」 「哪个都是!硬要说的话就是白冢导弹!」 我咬牙切齿。虽说因为太岁的效果而变得刚体无敌,但随意挥舞后辈或投掷后辈的家伙,怎么想都很糟糕。 「你们两个都好好找找看吧?虽然我已经复原了,但如果不找到剩下的那两枚金币,御崎和真一就一直会是这个体型了……」 在我旁边拨开旧道具的少女,叹息着俯视着我们——小鼬根据探知到的气息,率先发现了封住自己身高的那枚金币。如今包裹着她身体的,是司空见惯的水手服——这是在主屋里找到的。大概那双木屐在宅邸门口把她缩小后,为了不留下证据,让付丧神们回收了衣服。 另外,我没能目睹小鼬打碎金币回到原来体格的瞬间,有点遗憾(虽然说不出口)……但是,恢复了平日制服装扮的小鼬也无可挑剔,比起威风凛凛的铠甲,这个看起来还是更习惯——正当我欣赏着小鼬,不知不觉恍神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串脚步声。咦,有人来了吗? 「因为没啥动静了,所以就进来看看情况……果然已经结束了吗?」 「……汪。」 「好像是的。会长和副会长还特意赶来在屋外等着……没必要这么担心吧。」 我回头看去,搔着头的鳞、拿着长笛的泷泽同学以及在她们身边漂浮着的莱卡的身影映入眼帘。 「不好意思!我在找小判金币,我和经岛学姐的身高就被封在那里面,能帮帮忙吗?」 从杂物山上挥了挥手,鳞笑着说「好的好的」,然后把头发伸了过来,开始翻找。另一方面,莱卡一边啪嗒啪嗒地摇着尾巴,一边跑到正在给昏厥过去的多多罗木丰包扎伤口的美生身边。 「汪!」 「啊,莱卡?还有赫音同学……好久不见!」美生微笑着说。 泷泽同学也回以美丽的笑容,说「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这个人的笑容很珍贵,可惜现在的我没法画下来。 犬神使又把视线转向了昏迷不醒的多多罗木丰: 「那个,美生。如果伤势比较重的话,还是送他去医院为妙。」 「诶?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哥哥他不喜欢依赖别人……」美生嗫嚅着,句尾含糊不清。 泷泽同学耸了耸肩,随意地架起长笛,吹出熟悉的旋律,莱卡一下子重叠在多多罗木丰的身上,消失了。 「嗯,原来是这样啊,看上去没什么变化……莱卡,你还好吗?」 听到犬神使的呼唤,昏倒的多多罗木丰突然直起上身—— 「汪!」 精神饱满的叫声,让美生吓了一跳,泷泽同学则哼哼地点了点头。 「总之身体能动,也没有大出血的危险是吧?做得很好,那就直接去医院吧!」 在主人的催促下,多多罗木丰(里面是莱卡)一边叫着「汪」一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迈开脚步。看着那个样子点头的泷泽同学,回头瞟了一眼目瞪口呆的美生。 「你哥哥清醒以后如果生气的话,就说是多管闲事的犬神使任性干的。不管是抱怨还是牢骚,咱都会听,就算他要找咱决斗也无妨。」 只留下这句话,犬神使就和莱卡一起走了。 「……超帅的!我好像有点爱上她了。」 「不,不,鳞小姐。你们都是女的吧。」 「这不是问题啊,原老公。而且我是蛇——嗯?这妖气是什么?」 目送泷泽同学离去的鳞,突然敛去了嬉笑的表情。与此同时,长长的头发开始回缩。哦……莫非? 「诶?鳞,你找到什么了吗?」 「不愧是蛇女房……这也算是对原丈夫小白的报恩吗?」 「那个…鳞小姐是白冢同学的夫人吗?不是说是江户桥学长的……?」 「啊,不不,美生,说来话长……」 聚集着大家的关注,鳞的头发末端从杂物山上一下子溜了出来,灵巧地缠着某样东西,当然—— 「哎呀,不是金币,只是石头?……虽然散发着妖气。」——蛇女房有些泄气。 大家聚拢过去,仔细观察——确实不是闪耀的小判金,而是直径约三厘米左右(对现在的我来说是三十厘米左右)的圆形石头。嗯?表面上好像用墨写了什么小字,但因为光线很暗所以看不太清楚。正当我皱眉的时候,旁边的经岛学姐突然张开了嘴: 「『诓骗戏弄百姓的妖狸之力誓以此石封镇,八右卫门记』——吗?看来是多多罗木家的祖先封印了妖怪狸猫力量的石头啊。」 「祖先大人吗……?」 「嗯。你们家文献上记载的证文石应该就是这块了。四号仓库的器物付丧神与众不同,也是受这石头的影响吗?…那么,怎么办?我个人认为先破坏掉比较好。」 「确实呢……」 对于小鼬不安的自言自语,其他人也一起点头表示同意。看到这一幕的鳞笑着说:「全场一致啊。」在此之后,因太岁效果而强化的学姐,一拳击碎了小石头,然后又将其拍成了细末。 「好嘞……但是,战斗之后,为什么总是这么空虚呢?」 「又是扮演那个角色吗!?基本上都没啥像样的战斗啊!快点,继续找金币吧!」 吐槽完学姐,我又回到了拨开旧道具的搜寻工作中。周围渐渐变暗了,这个地方是宅邸的背面,所以没有灯笼和花园灯。 「啊,如果找不到该怎么办?一直这样的话,学校也……不,不仅是上学,还能过日常生活吗?」 不安越来越强烈,不由得自言自语。也许是听到了这些,在旁边举着旧伞的小鼬,小声笑着说「没关系」。 「即使变成那样,我也会一直帮你的。」 「嗯。」 无意中被温柔的话语所吸引,我抬起了视线。在那里,背负着即将开始闪耀的星空,栗色头发的妖怪少女正微笑着俯视着我—— 「真一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吧……真一?你在听吗?」 皱着眉头的小鼬似乎在说着什么,但我已经理解不能了——啊,大脑因为刚才的笑容死机了。 「喂喂,小白!你搞什么鬼?刚才还要我认真找金币呢,自己却在那走神!」 「嗯?啊,是学姐吗?那个已经无所谓了。」 「哈?你说啥?」 「喂,真一?怎么突然……不能放弃啊!」 「嗯,因为小鼬好不容易对我说出『一直都……』」 「哇!那、那是……总之,还是加油回到原来的样子吧!」 将我的话语打断,小鼬慌乱地喊着。经岛学姐在一旁叹气: 「啊,又来了。」 鳞和美生则空虚地眺望着那样的我们—— 「唉,就在刚刚,我找到小金币了……要不要叫一下他们呢?总觉得会破坏气氛。」 「是啊……看起来很幸福,总觉得有些羡慕。」 捂住嘴角,穿着睡衣的少女遮掩着笑意。鳞愣了一会,然后—— 「确实,我们一起努力吧!」 微笑着拍了拍美生的背。 ***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美术部的长良川啊。你找老师有什么事?」 傍晚时分的校舍后,通往后山的林间道路旁。一个矮个子的粗壮西装男停步询问,坐在混凝土块上的男学生耸耸肩说:「是奈良山哦。」 「啊,不好意思,记错了……你有什么话想对老师说吗?」 「你一直在找证文石,对吧?」 摇晃着束成长长一束的后发,男学生慢慢地站起身来,直视着眼前的矮个子男人。 「多多罗木家的祖先把石头埋在山上后不久,就转移到了宅邸的仓库里。恐怕那个也快被破坏了吧。如果是经岛学姐的话,应该会注意到它的危险性。」 「……啊?你啊,突然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最近复苏后,能重新化为人形的你,引来了一堆跟你的妖气相性相合的妖怪,什么恙虫、太岁……土属性的恶魔之风活性化,也是因为你把含有妖气的土气带入校内的缘故吧?真让我头疼…不,白冢他们更辛苦。」 一边夹杂着叹息,男学生一边平静地编织着语言。与之相对,男人沉默不语。 「我还知道——想取回力量的你在后山搜寻无果后,就潜入多多罗木家,擅自打开了四号仓库。但出乎意料的是里面有一堆强大的付丧神——所以你只好放弃而逃走。」 「这是哪本小说里的内容吗?别开玩笑了,我只是刚来的路痴新人教师。」 「你撒谎!路痴什么的,是为了在这四处转悠找石头而不被怀疑的借口吧。真是的,果然是狡诈的妖怪啊。」 唐突插嘴的是一位身穿西装、盘起金发的女教师。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在西装男惊讶的视线前方,身材像模特一样的女教师,眼瞳泛出红光。 「听说上个月在茶道部,使用多年的茶釜消失了,部室里还残留着妖气——那个茶釜本身就是你变化而成的吧?复苏后厌倦了继续留在校园,于是想取回力量而逃到什么地方去吗?」 「喂,稻叶老师?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请闭嘴。我现在对没有注意到你的真实身份的自己很生气。真是的,什么『寺林茂』啊?不就是『茂林寺的狸猫』里的『茂林寺』变换了一下顺序嘛。」 「他从茶釜化为人形后,为了搜寻证文石,就假扮新人老师直到今天——谢谢您的确认,稻叶老师。」 对女教师微微低下头,男生再次把目光转向沉默的男人,说道: 「来吧。差不多该让我看看你的尾巴了,妖怪狸。」 「喂,小子,别小瞧我!出来吧——蚊帐吊狸!」 伴随着一声唐突的叫喊,男子啪地双手合十。瞬间,地面掀起了黑色的波浪,涌出的暗幕围成了一处四方的奇异空间——女教师的身姿就这样被暗幕吞噬了。 「哼」男人发出不屑的哼笑声。 「能拆穿我的本性,这一点值得鼓励,但未免也太天真了。虽然不知道你们是哪来的杂鱼,但我可是正宗的八右卫门狸。嗯,既然已经暴露了,那就走为上计——诶?」 在注意到翅膀拍打声的瞬间,男人那得意的笑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写满惊愕的苍白脸庞。他叫喊着「你是天狗吗!」——仰头看去,一个像鸟一样的怪人正张开翅膀漂浮着。 「啊,虽说大部分力量都被封住了,但狸系怪异应该还能召唤一点。也就是说,上个月的蚊帐吊狸,是作为复健运动而久违地使用吗?不过,从你没有改变模样逃跑这一点来看,似乎是失去了随心所欲的变幻能力,暂时只能维持当下的姿态……是这样吧?」 「诶?为什么全部都猜到了呢!我要说的话已经完全没有了。」 「那好吧,动手——松明丸。」 「松明……?」 不知什么时候现身的一只火红大鸟猛突上前,用燃烧的羽翼抵住了矮个子男人的喉咙。 当天狗轻笑着说「这是我的伙伴啊」的时候,男人悔恨地咬紧牙关。 「也就是说……我输了吗?那么,你打算怎么做?是『狸猫汤』吗?」 「不,如果你不做多余的事,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刚才只是简单给点教训。总之,请放弃取回力量的想法,别再生事;如果想逃离这里,那也行。」 「啊?」 对于极其简单的要求,矮个子男人一时哑口无言,但马上就点了点头。看到这一幕,天狗说了声「谢谢」,把火鸟叫了回来,又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一样歪着头: 「那个,你现在才想逃离学校,有什么理由吗?我倒觉得这所学校对妖怪来说是个很自在的地方。实际上,也确实出现了不少。」 「这就是问题所在!嗯,下面是个人推测——妖怪在适宜的土壤会不断出现吧?但是,这样一直持续下去会变成怎样呢?你应该也听说过吧,就是在昔话以及传说中常有的模式……」 「……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妖怪继续增加的话,迟早会引出什么东西来把这里的妖怪一扫而空。我有这种预感……总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宁愿溜之大吉。还有,你也尽快离开这里吧。」 西装男人皱着眉头,认真地说着。但是,张开翅膀的天狗却以苦笑回应: 「谢谢你的忠告。不过,我不能离开,毕竟跟某人有一点小约定,得好好遵守。」 「……约定?是签了什么带有术式的契约吗?」 「不,不是那样的,只是口头约定,而且对方究竟还记得吗?」 天狗缩起翅膀,补充说:「不过,我挺乐意履行那个约定的。」 也许是因为没有恶意的语调,西装男人解除了紧张,笑着说「这算什么」,就在那个时候—— 「居然敢愚弄伟大的九尾狐!还是用这种不入流的把戏?!」 伴随着冲天的怒吼,男人身后的黑幕帷帐爆开了一道口子。全身被劫火和闪电环绕的红色西装女教师走了出来。 「为什么!被蚊帐吊狸包围,不沉着地翻开三十六块布就没法逃出来……」 「我可不管那莫名其妙的规则!如果陷入异空间的话,直接强行打出一个通道,连上原本的世界不就好了么!那么,想必你已经做好觉悟了!」 「啊?不不不!等一下!我要离开这个学校了。」 男人低头说「我已经不想再继续了」。女教师一听到这句话,金发就随着怒意漂浮起来—— 「嚯,这就要辞职了?真是好胆量啊……!你可知道,指导新人花了我多少工夫?!突然说要离开,我的工作又会增加!」 「啊?是…是因为这个理由生气的吗?」 「还能有什么其他理由!……嗯,是啊,为了让你不去想多余的事情,得好好教育一下——让你用身体牢牢记住!正好这里就有你召唤出来的帷幕异空间,不用担心悲鸣会被别人听到。」 端正的脸上浮现出嗜虐的笑容,纤细的手指握紧成拳。 被鲜红的眼瞳盯着,西装男人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 补话 伤痕累累的新学期——或者说,狸的故事 「哦,两周不见了,我的朋友——A组的同学们,新学年也请多多关照!」 「哎呀,彼此彼此。」 「……嗯?啊,是穗村吗?……好的,请多关照。」 我坐在座位上,对着爽快地拍着背的朋友,随意地斜过视线。正与奈良山打招呼的穗村哇哈哈地笑了: 「原来如此,没能和伊达同学同班的打击有那么大吗?」 「是啊。本来还很期待的,结果这一学年也只能在放课后见面。另外,泷泽同学和美生也被分到了别的班级,熟悉的女生都在C组……」 情绪低落也是自然的。不过,只要小鼬她们高兴就行吧,而且,这个A组也不是没有认识的女生…… 「怎么了!新学期才刚开始就这么精神萎靡?白冢!为了转换心情,去做深蹲吧!」 「不,不用了,啊,快到晨会时间了。」 这个女子摔跤部的部长可不太像「女孩子」——我吐出了极其失礼的叹息。而且,从昨晚开始持续的肌肉疼痛,使我全身不禁颤抖。 昨天刚打碎小金币恢复原来的体格,太岁的效果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不知是什么原理……而且,在和尘冢怪王对战时的副作用也逐渐出现了。啊,肌肉还是好痛。 正当我在内心默念「忍忍就好」的时候,通往走廊的门哗啦一声打开了—— 「同学们,早上好……」 「哦,老师登场了吗?」 「啊,A班的班主任是寺林老师吧?」 对伴随着疲惫的声音出现的班主任——不,准确地说是缠着绷带打着石膏,拄着拐杖摇摇晃晃进入教室的男人——班上几乎所有人都愣住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疑问和不协调感挤满了教室,斜后方座位的男生突然苦笑起来。我情不自禁地回头询问: 「…奈良山?你知道什么吗?」 「狸猫难敌狐狸,而且双方本来的力量差距太大了,所以没办法。」 「是吗?」 完全不明白意思,我疑惑地歪着头,奈良山用轻飘飘的语调说:「放课后,到美术室再具体说明吧。」 ──────────────────────── 后记 本作纯属虚构。虽然参考了实际存在的传说和妖怪谭,但也有很多略微改变妖怪设定和特征的地方。这样写的话,认真的人可能会生气地说「请使用和原版故事里一样的设定!」但原本妖怪就是一种很随便的存在,如果不进行某种程度的修正的话,在故事中就很难使用了。而且,缺乏明确外貌与特性设定的妖怪有很多,即便是同名的妖怪,根据传承地域和媒体的不同,设定也会不同。另外,原本是不同的传承却被塞在同一个名目下的情况也有…… 以上,我并不是随便乱写,而是有认真查阅资料哦——这样的辩解,已经持续五卷了,所以拜托不要再说什么『妖怪的设定对不对』之类的话了。 谢谢,好久不见,我是峰守ひろかず。《放课后的百物语》终于出到第五卷了。这次就为大家讲述春假的故事。因为是学年结束,所以至今为止的角色全部都试着出场了。但是,因为又加入了几位新角色的缘故,所以登场人数变得非常多,以至于第三章的后半部分写得很辛苦(自作自受)。 有些读者可能会问:这一卷是对上卷严肃气氛的缓解吗?——也不能说没有这种考量,但这毕竟是一个整体比较欢乐的故事,所以不要太在意什么深刻的主题,如果能以轻松的心情享受的话就太好了。 这里是惯例的道歉词:担当编辑先生,最近原稿经常迟到,真的很抱歉,所以我得振作精神了。负责插图的京极先生,因为登场人物不断增加,真是麻烦您了。故事已经顺利进入新学年,之后不会再有什么突然登场的人物了……大概。 然后,以读到这里的你为首的各位读者。我还是要重复那句说了无数遍的话——真的非常感谢!真一和小鼬能够升上二年级,完全是托大家的福。与登场人物一起,深深地表示感谢。虽然其中几位角色可能不会坦率地低头,但作者我会代她们努力的!请原谅。 最后,稍微告知一下各位——和这卷同时发售的杂志「电击文库MAGAZINE」收录了与先辈作家红玉伊月老师一起进行的对谈随笔一样的东西。虽然是个完全不知道会持续到什么时候的神秘企划,但如果可以的话,这边也请帮忙宣传。 那么,祝好运,我们下一卷再见,在下峰守。 ──────────────────────── 插图 ──────────────────────── 第六卷 ──────────────────────── 第一章 堂堂正正,一决胜负——或者说,一目鬼的故事 网译版 转自 动漫之家 翻译:铁骨 「嗯,尽说些愚蠢的话—— 在某县立高中的美术部,曾经有个名叫白冢真一的男人。不,现在也在。要说这是个什么样的家伙……看到美丽或帅气的事物,就会想画出来,这样的性癖——不,不是性癖,应该说是『天性』。比如因运动中的健美肉体而感动,他先后向几十名运动社团的学生请求,希望他们能当绘画模特。 还有,不仅仅是人类,动物也一样。据他所说:『野生动物无论是何种姿态,都能成为一幅好画。不过,我基本上无法亲眼观察它们,所以只好依靠书本和电视。能亲眼看到的话,那是我求之不得的。』——毕竟皮肤、肌肉之类,实物与图像所传达的感染力是不同的;而且照片和映像,其实是已被某人视点限定下来的作品吧?用五感感受事物真实的样子,烦恼从哪个角度入手、该如何画,才是绘画的有趣之处…… ——诶?偏题了?那样的夸夸其谈怎样都无所谓?好的好的,对不起。 那么,接下来要说的是去年六月的事。这个白冢真一,为了拿遗忘的东西而潜入了晚上的美术室。嗯,对了对了,美术准备室的窗户锁坏了,可以简单地出入。那个钻进美术室的笨蛋,在那里遇到了一位少女——眼瞳闪着银辉,由鼬化身而成的女孩子。换言之,是真正的妖怪。 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时的情景。嗯,绝对不会。 从窗间洒下的月光,照耀着栗色秀发;似乎能摄人魂魄的大眼睛闪耀着银色的光辉,形状很好的小巧鼻子的下方,小口间似乎能隐约窥见利齿;被司空见惯的制服包裹着的身体,既苗条又让人觉得柔软,从短裙下伸出的玉腿、从夏装袖口伸出的双臂就如同细腻的陶瓷。其平衡的美丽,足以让人怀疑世上真的存在如此有魅力的人吗……大概,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当时在脑海中闪过了这般念头。 于是就顺势拜托她「请当我的模特吧!」鼬小姐意外爽快地答应了,从第二天开始就进入了美术部,作为一位名叫伊达葛里的同学。啊,真是令人欣喜,如果还能同班的话,那简直是天堂了…嗯,是啊,结果今年也是别的班,可恶! 不过,小鼬、泷泽同学和美生能在同一个班,看上去也挺开心的,我觉得这样就好了——啊?那三个女孩的身高、头发的长度、弱气程度和胸围成正比,这是怎么回事?不知道啊。那么,三个人中谁是最——?毫无疑问是小鼬! 泷泽同学干练可靠、美生和善可爱,这两人我也挺喜欢的。但是,小鼬对我来说是特别的。虽然一开始我也只是觉得能画出美丽的作品,然而随着逐渐了解她的内在,我就喜欢上了她——诶?又偏题了?你这样说我也不好办,毕竟这是很重要的部分,所以请允许我继续——好啊……」 「好啥啊?!」 突然,我的后脑勺被敲了一下。 不由得漏出「哦」的一声——突然干什么呢!坐在椅子上的我回头一看,只见穿着运动服的眼镜少女正一手夹着笔记本电脑在我身后站着。在她身旁,有一位怀抱着大开本画册的半长发少女,面带红晕地缩着身体。 「呃……你好,真一。」 「啊,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经岛学姐和小鼬,你们好。」 「这可不行啊,明明是社团活动的时间,你自顾自地说啥呢?」 「嗯……」 伴随着快要消失的声音,小鼬害羞地将视线低垂下来。与此同时,美术部唯一的三年级学生经岛学姐也叹了一口气。坐在我正面桌子上的高个子长发女生则亲切地向她们挥手致意—— 「嗨,御崎,多亏你阻止了我前老公的啰嗦。呀,总算得救了。」 「什么『得救了』?明明是你自己说很闲想找个说话对象,让我说明去年发生的事情。而且还任性地要求『正常叙述感觉会很无聊,所以要用落语的形式』……」 我瞪着故意耸耸肩的鳞。 顺便说一下,这个人也和小鼬一样是妖怪——准确地说,是蛇妖「蛇女房」。最初是暂居在我家的,但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如今成了「学生会长江户桥的妻子(自称)兼拥有猫妖血统的名门多多罗木家的家政人员」,总之是以这种复杂的形式安顿了下来。虽然比我高,但她在名义上还是一年级新生。由于穿的水手服小了两号以上,白皙的大腿和纤细的腰就这么暴露出来。尽管制服的尺码不至于小到阻碍运动,但这曝光度也太危险了吧?正当我暗暗吐槽的时候,鳞双手抱臂,以无奈的口吻说: 「原老公,确实是我让你说明的——但是,我要听的是去年发生的妖怪骚动,你咋一个劲地倾吐对葛里的爱呢?」 「是这样的情况吗?唉,毕竟小白一旦说起小鼬的事,就会没完没了呢。」 像同情一样,经岛学姐对鳞笑了笑,说:「看来你还是见识得少了。」接着朝窗边的老座位走去。 即使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啊……拿起放在桌上的铅笔,我抬起头来,就这样与在斜对面座位上打开画册的小鼬对上了视线。画页上刊登着用生动笔触描绘的——蹴地起飞的大鸟身姿。看着那充满跃动感、让人联想到『生命之力』的画面,我向小鼬搭话: 「果然是那个人的画?叫梅鲁什…的画家?」 「你是说Melusine?是啊。」 小鼬微笑着说出了自己喜欢的画家的名字。她在春假期间去了美术馆之后(至于那里发生了什么,叙述起来很麻烦所以省略)对这人的画作产生了兴趣,所以最近在图书馆借了画集和美术杂志,看起来很开心。 「果然专业的画就是不一样啊……不过,小鼬,你还真是喜欢这位画家的画呢?」 「嗯,这个人好像偶尔会来日本,真想见一见啊。」 小鼬立刻回答了我的疑问,再次将视线落在画集上,轻声嘟哝着。原来如此,跟这位画家比起来,我的画还差得远呢……小鼬突然抬起头,高兴地补充道: 「我也喜欢真一的画。」 「真的吗?我也喜欢小鼬。」 本想说「谢谢」来着,但脱口而出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话。一听到那个,小鼬的脸颊就突然红了起来。 「怎、怎么突然说这个…!?」 「那是——」 我慌忙捂住嘴,但为时已晚,小鼬垂下双眸,尴尬地移开了视线。啊,搞砸了吗……我一边在内心自我训诫:「已经升上二年级了,稍微成长一下吧」,一边用铅笔尾端搔了搔头。 「对不起,刚才不自觉就脱口而出了。」 「是……是吗?」 「嗯嗯,啊!但喜欢是实实在在的!」 「又、又来了……真是的!」 慌忙加上的一句让小鼬一时语塞,逐渐变回淡粉色的脸又染上了绯红。咦,本想缓解尴尬却又惹她生气了?新学期第一天偷偷制定的学年目标里,包含了「至少要成为不惹小鼬生气的人」,看来我还得努力啊。 「对不起,小鼬!」 ——哒。 描绘着跃出海面的鲸鱼的大幅画作封面挡住了我的视线——也就是说,小鼬在面前立起了画集。听到那个声音,原本窥视着经岛学姐笔记本电脑的鳞转过头来,看着我笑了笑,说:「又到了你们日常互动的经典桥段啰?」啊啊,是的——我回以苦笑。 小鼬从画集的后面微微探出脸,看了看这边,脸上还带着些许红晕。看样子如果现在跟她搭话,又会被闪开吧……正当我这样反省的时候,突然被纤细的手臂勾住了脖子。 「喂,原老公。」 「鳞小姐,请停止使用那个称呼!被陌生人听到会产生误解的。」 一边轻轻地推开缠在脖子上的手臂,一边瞪着高个子的蛇女房。不过,我也知道她不是那种会听别人提醒的人。果然不出所料,鳞笑了笑: 「这不是事实吗?」 接着她环视了一下周围,说: 「美术部一直都是这些成员呢……」 「还有其他的。有个一直在打工的挂名部员穗村,以及……鳞小姐也知道吧?天狗奈良山——那家伙外出写生了。」 「哦哦,原来那个天狗也是美术部员吗?」 「是的,我也希望奈良山能多在美术室露面……然而那家伙总说天空很美、山里的景色很美之类的,然后干脆就带着画具走掉了。」 我回想着朋友的脸,耸了耸肩。 这个房间里的氛围和往常一样,让人容易忘记现在已经是新学期了——也就是说,可能会有新入部员。 「有意加入美术部的新生来参观时,如果问到油画方面,专攻水彩画的我可能会答不上来……而且那家伙比我沉着,待人的态度也好。」 「不愧是大妖怪,跟只有变态优点的原老公完全不一样呢。当我听说他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妖怪狸猫的真面目时,吓了一跳。」 蛇女房深深地点了点头。嗯,我也是……据奈良山说:「美术部的新顾问寺林老师是狸猫,多多罗木家四号仓库的封印就是他打开的。被我揭露原形后,稻叶老师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看样子是不敢再做多余的事了。」 听到这话的时候,我确实非常吃惊,毕竟重新认识了那个看似糊涂的新人教师。但是呢—— 「喂喂,鳞小姐,你刚才说我只有『变态』算优点是个啥意思啊?我才不是——」 「别闹别扭啦,总比没有个性好吧!」鳞用她那纤细的小手啪嗒啪嗒地拍打着我无力的肩膀。 ——不,这种个性我宁愿没有。 蛇女房断然无视我的嘀嘀咕咕,突然惊讶地皱起眉头询问了: 「话说回来,美术部会有新入部员吗?」 「咦?那个……」 我不由得吞吞吐吐起来——确实,这个我心里可没底。经岛学姐闻言后甩了一句:「毕竟小白你没在招新上认真呢。」之后便离开座位走了过来。 「——如果是社团数量少的去年还没啥要紧的,然而今年的情况是——各种莫名其妙的社团越来越多了吧?为了维持好不容易成立的社团不被废部,他们都在拼命地劝诱新人呢。」 配合着故意夸张摇头的动作,经岛学姐梳成双马尾的长发也不停地摇晃。 「然而我们的部长又在干啥?把自己社团的新人劝诱工作放在一边,却热心地画了别的部的招新海报——小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咦?不,因为你看,毕竟对方那样诚恳地拜托了……」 「御崎,这件事不能太责怪真一了。」 仿佛是为了庇护被隔着眼镜的严厉视线压迫的我,凛然的声音插了进来——把手里的画册扑的一声倒在桌上,小鼬站起身来,直视着经岛学姐。 「赫音的新吹奏乐部、春香的游泳部、还有其他社团……大家都认可真一的画,所以才——」 「好啦好啦,我也知道这些。」 也许是被小鼬意外较真的态度吓到了,经岛学姐睁大了眼睛。然后,和学姐一样,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展开弄沉默了,鳞则笑嘻嘻地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总觉得听这么一说,我就成恶人了,呀嘞呀嘞……」学姐叹了一口气,然后再次看向我: 「总之,光是等待的话,新人是不会来的。」 「啊,果然是这样吗?但是……总觉得很难邀请新人啊,这个部……」 这次轮到我叹气了。小鼬苦笑道:「真一以前也这么说过呢……」我一边转动右手的铅笔,一边朝旁边歪着头的鳞露出无力的笑容: 「美术部是个松松垮垮的社团。虽然名字很正经,但既没有好的设备跟预算,也没有好的指导者。」 「顾问奉行甩手不管的放任主义,而且还是个狸猫妖怪。」 经岛学姐马上随声附和。我继续说: 「是狸猫妖怪倒无所谓,问题是——寺林老师没有教美术的技术、知识和兴趣。而且这个部,大概每周一半的时间都在处理妖怪。然而,我喜欢小鼬,只要能跟小鼬在一起就足够了,所以对现在的状况并没有任何不满。」 「不愧是原老公,还是那么爽快的告白啊。怎么样,葛里,高兴吗?」 「啊,不管怎么说……那样的……」 「咦,怎么了,小鼬?嗯,正因为如此,我觉得把想认真搞美术的新生拉进来很可怜。要是真对绘画感兴趣,绘画同好会是更好的选择;如果是立体方面的,也可以去雕刻研究会,那里有很好的专职顾问。」 我把话说完后,三个女生面面相觑,然后开始窃窃私语。 「好厉害,小白的正论……算是六月雪?还是地球末日?」 「那个,御崎。真一一向对绘画都很认真啊?」 「嗯,原来如此。除此之外的就很随便呢。」 「不是那样的,鳞……!真一在其他方面也很专一的,比如…那个…嗯……」 「哦?把那个专一的地方具体说明一下呗?声音太小了,我听不见。」 「怎样都无所谓!」 我不由得大声喊了出来。以此为契机,鳞笑嘻嘻地把手贴在满脸通红的小鼬背上,说了声「刚才失礼了」,然后又一脸愉悦地看向我——真是条不会反省的蛇。 经岛学姐叹了一口气: 「好的。看样子新学年也不会有人来加入了,大概会一切照旧吧。」 「是啊——不不不!还不能断言没人来呢!好歹也在新闻部制作的社团介绍小册子上刊登了美术部的信息,说不定有新生看了那个就会来这边……」 正当我说着心里没底的台词时,美术室的门突然被拉开了—— 「不好意思,这里就是美术部吗?」 伴随着悠扬爽朗的声音,门口出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孩。 「哇,真的来了。」 鳞用无感动的声音嘟哝着。另一方面,剩下的我们也齐刷刷地把惊讶的视线聚焦在突然出现的女孩身上,连开口的工夫都没有。 身高——而且年龄也和我差不多吧?清秀的柠檬黄色长发,与深绿色的发箍很相称。轮廓柔和的小巧脸庞上浮现出优雅的微笑。从淡色素的白皙肌肤和水蓝色的眼睛等特征来看,好像是外国人?还是说…混血儿? 这些姑且不论,更令人在意的是她的穿着——褶边白色衬衫搭配附有轻飘飘丝带的黑色裙子,长手套从肘部以上完全覆盖到指尖。像外出中的贵族大小姐那样的身材,与跟表情一样柔软的体形相结合,非常有魅力。 这个,怎么看都不是我们学校的制服吧。她究竟是谁?留学生?不,在这些问题之前——她找美术部有什么事吗?虽然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但是烦恼也没办法。我和小鼬以及学姐交换了一下眼神后,怯生生地开口了: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 「白冢真一君在这里吗?」 平静而强硬的声音,挤进了我的提问中。我慌慌张张地咽下想说的话,把食指贴在脸颊上,呆呆地看着这位柠檬黄小姐。虽然不太清楚情况,但被温柔的美女叫名字并不会觉得不好。如果对方是气势汹汹的木叶天狗或是带有猫妖血统的剑道部武斗派的话,我大概会断言「不在,那家伙不知死哪去了!」——我一边想着这样的事,一边轻轻地举起右手。 「如果是找白冢真一…那我就是。」 「啊!原来是你啊!」 我开口的同时,柠檬黄小姐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啪地拍了一下掌。 「呃,是的。」我点点头。下一个瞬间,被长手套包裹的纤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一把将我拉了过去。手套的材质是丝绸吧?感觉应该是高档品…… 连惊慌失措的时间都没有,背后似乎传来小鼬「诶?」的一声。我就这样被柠檬黄小姐揽入怀中,纤细的手臂紧紧地抱着莫名其妙困惑着的我的头,触感意外硬的手指,温柔地抚摸着头顶。轻轻触碰右脸颊的柔软触感一定是胸部……不,不,等一下! 「啊,那个……喂?这到底是……?」 「我想见你。」 姑且害羞地问了一下,随即就听到了带着轻笑声的回答。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大脑终于明白了状况,脸越来越热。为什么我被初次见面的美女抱着头抚摸着?而且「想见你」是什么意思?正在烦恼该怎么回应,背后就传来了经岛学姐兴致勃勃的声音: 「喂,小白,你又在哪里救什么动物了?」 「啥?也就是说…这位金发也是异类女房系妖怪?我登场才两周呢,角色这么快就重叠了?」 「冷静点,蛇,毕竟是推测。顺便问一下,你觉得她是什么?我押是兔子,下注五百日元。」 「嗯,我意外地联想到了蒲公英……啊,现在不是思考这种事的时候!」 小鼬强行拉回了我的身体——哇! 一边扶住摇摇晃晃的我,小鼬把惊讶的视线转向了眼前的闯入者。 「……你说想见真一是什么意思?你认识真一吗?」 「是的,当然知道诶。」 随着语尾延伸的独特语调,柠檬黄小姐和善地微笑着。面对那天真无邪的笑容,我不禁想点头说「嗯」……但我们肯定只是初次见面。脸被染成淡红色,我慢慢地发出了声音: 「……您究竟是哪位?」 听了这个问题的柠檬黄小姐,可爱地歪了歪头。为什么在那里烦恼!我从心底这么想的同时,自称是我熟人的美女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用右拳击了一下左手掌。 「这么说来,我还没报上名字呢。我叫妮可·梅露欣,是一名画家。」 「妮可小姐……?画家?不是高中生?」 原来如此,手指触感硬是因为长期持笔的缘故吗……但为什么画家会来这里? 自称是我熟人的画家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着进入室内,拿起了我放在桌上的铅笔和素描本。在我们的注视下,画家用习惯了的手势开始滑动铅笔。 「我不是学生,只是有些童颜而已,实际已经二十三岁了。」 「真的吗?完全看不出啊。顺便说一下,我也是,实际已经快十八岁了。」 「确实让人难以置信呢。」 虽然随口附和了一下只有小学高年级生身材与姿容的学姐,但我的视线却被自称妮可的女子——不,是被她的绘画手法所吸引。 与夹杂着鼻歌的轻松语调相反,其作画手法相当娴熟,没有一丝迷惘,而且笔触充满了力量。快速描绘出来的,是一头探出海面的鲸鱼。伴随着微微跳动的铅笔尖,细小的飞沫强调出鲸鱼的大小。对那个技巧,我自然是一见钟情,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原来如此,这个人确实是画家,而且是相当实力派的,我很喜欢! 面对这样真实感受到的我,妮可小姐把刚画好的画展示给了美术室的众人。「看吧」——她骄傲地微笑着: 「顺便说一下,这幅画可能是最有名的——那位温柔又开朗的新锐年轻画家正是我!怎么样,服不服?」 「诶?那个……嗯,确实。」 虽然被孩子般的言行吓了一跳,但我还是不由得对她的技术表示钦佩。也许是因为这个反应而高兴吧,妮可小姐的脸一下子绽出了灿烂的笑容。 「嘿嘿,谢谢。就是这样!」 「啊……那个!Melusi…莫非是……?而且,现在的画…!」 小鼬突然插嘴了——她手上抱着的是那册喜欢的大开本画集;生动描绘着跃动鲸鱼的封面上,大概是作者的名字吧,大大地写着「Melusine」…嗯? 「嗯……『梅鲁西内』?」 「为什么要读罗马音?小白。按法语的发音是梅露欣。」 「而且这封面的构图也跟刚才的画一样,不是Bingo了吗?对吧,妮可亲?」 「啊,哈哈。那是我的代表作哦……!哇,好开心啊。」 对鳞直率的称呼,画家毫不客气地承认了。一听到这个,小鼬有些惊慌失措—— 「不会吧,真的……?怎么办,真一,她、她就是我很喜欢的那位画家啊……?!」 「诶?真的吗?」 瞬间,妮可小姐的眼中绽放出了兴奋的光芒。小鼬还没来得及点头,就被伸过来的长手套拉了过去。 「谢谢!哇,有这么可爱的粉丝,真是太荣幸了!能来这里真是太好了。」 「哎、哎呀……!」 与悠闲语调相反的强硬行动,纤细的手臂贴着小鼬的头,紧紧环抱。看着夹杂着害羞和惊讶的妖怪少女,挽着胳膊的经岛学姐深深地嘀咕: 「所以,这个抱头女郎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就算你问我……」 ——但是,用像妖怪一样的名字来称呼是闹哪样啊,学姐? *** 几分钟后,结束了自我介绍的我们,围着美术室的桌子入座了。 「……咦?妮可你打算收弟子?是……真一?」——终于从抱头中解放出来的小鼬如此问道。 「是啊。」 坐在她前面座位上的妮可小姐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只见她笑眯眯的,大概是因为刚才尽情地抚摸了可爱的粉丝,心情大好吧……比起这样的事,现在更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谈话上。于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心情平静下来。 「在这个城市有我认识的男孩子,所以每回到日本的时候都会顺路来这,然后就有了那次在市民大厅……」 「刚才听说了——是在市民大厅的美术展上看到小白画的河童、螃蟹、巨犬等作品,一下子来了兴致对吧?于是,为了寻找那个作者就找到了这个学校。」 以从容不迫的语调述说的妮可小姐,被经岛学姐插话了。即使对方年长并且是专业绘画者,也完全不改变态度吗?真有学姐的一贯风格啊……但是,被打断讲述的妮可小姐并没有生气,而是轻轻地笑了——「正如御崎所说」。意外地合得来的两个人。 「因为都是童颜,所以波长相合吗…?」 不由得喃喃自语,在桌子边端详着妮可画集的鳞接下话茬,笑着说: 「原来如此……不过,小学生模样的高中生和高中生模样的成年人,哪个比较好呢?」 「无所谓啦,因为我喜欢小鼬。如果用这个问题去问江户桥学长,那答案应该是前者。」 「喂,那里的原夫妇!别交头接耳,我们在说正事呢,所以要好好听!」 学姐的声音飞了过来。我低头说「对不起」,随即用铅笔尾端挠了挠头。 「总觉得太没有现实感了……基本上,我画不出能得到专业人士称赞的画。我自己也觉得还差得远,尤其是对颜色的把握方面。」 「确实,你的作品在颜色平衡上给我一种『好烦恼啊,总之加油吧』的感觉。但这也没办法,毕竟一直以来都是自己摸索,没有好好接受过指导呢。」 妮可小姐用温和的语调如此断言。「是这样?」——经岛学姐和鳞歪着头;我不由得愣住了,啊,您怎么知道的? 「那确实是……因为初中没有美术部,现在也只是自己随便画而已——但是,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哼哼,看了画就知道了,毕竟我可是专业的。」 这样说着,妮可小姐用左手敲了敲右手的手臂。虽然本人可能是打算展示威严,但因为童颜与语调柔和的关系,所以没有什么压迫感。带着温暖的蓝色眼睛直视着考虑了这般失礼之事的我。 「从总体技术上来说是八十分。但是……笔法非常好。是的,非常好。构图也充满了自信,线条也完全没有迷惑——给人的感觉是:我就想画这个有意见吗!嗯,我看到那些画的时候,欣喜得都当场跳舞了呢。」 「啊,谢谢。您跳舞了吗?在市民大厅?」 「是的!我当时想着:这孩子的画真是太讨人喜欢了,一想到他今后可能的成长,不知不觉就跳起舞来了。然而这一举动太过可疑,我差点被旁人举报了呢。」 「啊,这样啊……不愧是艺术家。」 「幸好和我在一起的那孩子及时阻止了我,真是帮了大忙……日本真可怕啊。」 对着露骨地目瞪口呆的经岛学姐,妮可小姐缩起了小巧的肩膀,回以苦笑。 嗯,在市美术展上跳舞实在难以想象。但是专业的画家如此评价我的画,我是极其高兴的…不,超过了高兴的范畴,已经不知道如何形容心中的激动了。这时,从旁边的座位伸出来的温暖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视线被那份温暖所吸引,只见满脸笑容的小鼬就在那里——眼角稍微含着泪的笑容,让我的心脏更加剧烈地跳动。哇,既可爱又美丽。 「好厉害啊!太好了,真一……!有画家愿意指导你了!是吧,妮可?」 「葛里说得对!虽然也有人说画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画就好了,但要完全随心所欲画出自己的想法,技术也是必需的。所以,再多掌握一点技巧,多亲眼观察一些很棒的素材——嗯,真一的画会更上一层楼的。」 「真的吗?」 「专业人士是不会对可爱的粉丝说谎的,葛里。我会在这个国家逗留一段时间,之后……啊,但是,如果真一不情愿的话,我也不勉强。」 「诶?不不不!倒不如说——请多多关照,妮可小姐——啊,不,妮可老师!」 我突然转换了因过于感动而发呆的头脑,慌慌张张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向妮可小姐低头行礼。能被这样的美人指导…不,能被拥有这样自由而舒展的画技的画家指导,是不可错过的机会!看着我反复说「拜托了」,妮可「老师」露出了有些害羞的表情: 「彼此彼此。嘿嘿,『妮可老师』听起来不错。」 我的师傅坐在椅子上,呵呵地轻笑着。虽然是个孩子气的人,但刚才的指点听起来很有威严,真是不可思议。我一边说着「那就马上」,正想伸手去拿桌上的素描本的时候,从门外走廊上传来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等一下,姐姐!」 美术室的门被豪爽地拉开,穿着学生服的陌生男生出现了。 剪短的头发,颜色是让人联想到雪原的银白色;和妮可老师一样的白皮肤蓝眼睛;虽然说着日语,但他看起来像是盎格鲁撒克逊系的人。尽管个子很高,但苗条的体格和纤细的脸,给人一种稚气未脱的感觉——大体上是青涩少年的印象。 「又来了!这次是谁?今天是开国纪念日吗?」 经岛学姐嘀嘀咕咕地说着——即使你这么问我,我也没法回答啊。话说这个神秘的男生管妮可老师叫「姐姐」……?难道他是老师的弟弟吗?正当我想这么询问的时候,鳞发出了吃惊的声音: 「啊,我就说这帅哥怎么这么眼熟呢,原来是我们班的菲尔啊,你来这做什么?」——是鳞的熟人吗? 被问到这个问题时,原本一脸严肃、被称为「菲尔」的男生,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诶?嗯……你是……?」 「啊,你忘了?鳞啊鳞、同班同学山楝蛇鳞!一年级B班最高的女生,入学仪式第一天就被人起了「鳞姐」绰号的可怜女人。」 在椅子上跷着长腿的鳞,一脸不爽地瞪向男生。但是,银发的他毫不在意,转而把视线移到妮可老师那边,叹了一口气。 「你真的来学校了啊?我不是说过日本的学校不能让外人随便进的吗?」 「哎呀,是这样吗?不过也没人拦我啊?我就这么正大光明地进来了哟。」 妮可老师以一副不受责备的表情微笑着。小鼬小声嘀咕:「大概是被误认为戏剧部的人了……」确实,在我们学校放课后的社团活动时间,大家的穿着都很随便。正当我在内心表示理解的时候,姐弟的对话也在继续—— 「姐姐的决定基本上都是心血来潮。不过是在小美术展上看到有点喜欢的画,就突然决定要收作者当弟子了!」 「不是『有点』,而是『非常』。菲尔你当时不也表扬了那些作品吗?」 妮可老师温柔地歪着头问。菲尔虽然小声嘟囔「那确实是」,但马上就说:「但是那家伙……!」 诶?在画的作者面前直呼「那家伙」吗?算了,毕竟刚刚听说他也在那个画展上对我的作品表示赞许,对这一点我还是有些高兴的。在无法插嘴的氛围中,我在内心如此嘀咕;而眼前两人的争论还在继续—— 「——但是那家伙没打好基础!姐姐不也这么说吗!」 「不拘小节这点也很好啊,况且画技以后还可以继续提升嘛……另外,菲尔啊,我不是说过在别人面前不要随便叫『姐姐』的吗?」 「咦?啊!那么,呃……妮可小姐?」 「对,做得很好,乖孩子。」 「别抚摸我的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总之,我是不会承认他是你徒弟的!」 「嗯,你这么说我也不好办,毕竟真一他刚刚已经答应了。」 「等等!那我该怎么办?!我从很久以前就立志要成为姐姐的弟子,明明一直在努力练习……!」 依然保持平静态度的妮可老师与握拳呐喊的菲尔——在突然开始的姐弟(师徒?)剧场前,我只得楞楞地看着。正烦恼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从刚才开始一直盯着菲尔的小鼬戳了戳我的肩膀。 「呐,真一,我们最好回避一下吧…?」 「……啊,嗯。」 作为局外人,这种情况下继续杵在这里也不太合适。因此,我和小鼬互相点点头,差不多要离开座位的同时—— 「哟!事情大体上都明白了!」——唐突的嘹亮声音在美术室里轰鸣。 也许是被突然的大声吓到了吧,菲尔和妮可老师停止对话,朝着声音的方向回头看。然后,吐出叹息的我和苦笑的小鼬也将视线转向了那边。 「现在在这里的是——两位想成为名画家弟子的男人,然而无论如何都会有一人『出局』!啊,多么悲伤的命运!但那是不可避免的!」 以夕阳映照的窗户为背景,披着运动衣的经岛学姐无意义地摆出了夸张的姿势。在对一旁鼓掌的鳞回以微笑后,学姐又大大地张开双手—— 「既然如此,那就战斗吧!年轻人,赌上成为妮可亲弟子的权利,把自己拥有的技能和热情,全心全意地倾注在一张纸上!去抓住师傅的爱吧!」 「啊?那也就是说……用画来一决胜负吗?」 被经岛学姐盯着看的菲尔,战战兢兢地开口了。见到那个反应,学姐点点头:「你这不是很清楚嘛?」随后又把视线转向了我。 「你也同意吧,小白?那么,如果决定了的话,剩下的就是期限了。」 「啊!期限太长的话会很无聊,三天左右就好了!」 「嗯,蛇女房说得对!所以你们一决雌雄的时间就定在三天后吧。」 「喂,请稍等一下!」 不管怎么说,这也太胡闹了。慌忙离开座位的我,插到了经岛学姐和菲尔之间,用手势呼吁大家冷静下来。 「最重要的妮可老师不是还什么都没说吗!?而且,三天就完成一幅好画是不可能的!对吧?嗯……是菲尔君吗?」 「一年级B班,大上菲尔伯特,叫我菲尔就可以了。」 「啊,是吗……菲尔伯特?」 好像是个奇怪的名字啊……在我感到疑惑的间隙,经岛学姐再次插话了: 「OK,Senor Phil。你想成为妮可亲的弟子,对吧?」 「啊?嗯。」——也许是被身材矮小但视线却很有魄力的学姐压制住了,只见菲尔怯生生地点了点头。面对这种含糊的回答,学姐故意压低了声音: 「你啊…难道就不敢一决胜负?刚才还说自己『立志成为姐姐的弟子』,结果就只是这种程度吗?」 「不,没有那样的事……没有那样的事!」 对于明显的挑衅,少年握着拳头如此回应。纤细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知道吗,菲尔?有句古谚说人生中会有三次不得不面对的难关。对你而言——今天,不,现在就是第一次。」 蛇女房面带慈爱的笑容,以深情的口吻说着。我想这绝对是随便胡扯的吧,然而那位银发少年却意外的天真——只见他以充满决心的坚毅表情点了点头。啊,麻烦了。 「我明白了!白冢学长,我也是男子汉,所以——这场比赛我接受了!」 「是吗?不……那个,又不是我安排的,而且还没问过妮可老师的意见……」 「有悠闲聊天的时间吗?不赶紧准备的话就来不及了。」 「啊,那也是!妮可姐姐,等着我!」 听到妮可老师斩钉截铁的回应后,菲尔怒涛般冲出了美术室。剩下的是愣住的我和小鼬以及依旧保持微笑的妮可老师,还有——欢呼着「拱火大成功!」彼此握手的鳞与经岛学姐。 「哎呀,那种纯情的类型煽动起来真有趣!不愧是御崎!」 「推了他一把的鳞小姐也干得漂亮!呼呼,你太坏了!」 「说什么『你太坏了』,彼此彼此啦,老公看中的女人果然不同凡响。」 自称学生会会长妻子的蛇女房和会长事实上的恋人相视而笑。你们合得来确实是好事,但也别给我添乱啊。把沉重的腰靠在椅子上,我不由得吐出了阴沉的叹息。坏女人组合中,小个子的那一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 「喂喂,你干嘛一脸阴郁啊,小白?」 「你觉得是谁的错?为什么我要莫名其妙地跟别人决胜负啊?」 我狠狠地瞪了过去。经岛学姐——原以为她一定会继续取笑我——没想到却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那个,如果想成为专业画家的弟子,展示一下你现在的水平是最基本的要求吧?而且,在见识了两人的潜力之后,妮可亲如果选择了小白,那个纯情专一的刺头也不会再有意见了吧?比起纠结因缘东扯西拉,还不如干脆较量一场,那样反而会更轻松。如果输了的话,那也是实力不济,怨不得别人。」 「嗯,也许是吧,不过,妮可老师是怎么看……」 意外在理的说法,让我一时难以反驳,于是我慌忙将视线转向仍然气定神闲的专业画家。然而—— 「我一点都不介意。御崎说得没错,我不是那种能同时教两个人的聪明老师,嗯嗯。」 妮可老师打断了我的话,笑着点了点头。从刚才开始就很吵闹,但她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从某种意义来说也很厉害。不过这到底算深不可测还是纯粹不会读空气呢?正当我想着这么失礼的事,盯着敞开的门的小鼬回头看了看—— 「呐,妮可?那个菲尔是什么样的孩子?他应该不是妮可的亲弟弟吧……毕竟姓氏不一样。」 「嗯,说来话长,不过在那孩子还是婴儿的时候,我就认识了。」 「原来如此,所以也算是姐姐啊。但是,为什么要用『姉さん』这种敬语?」 对于经岛学姐的疑惑,妮可老师苦笑道:「因为我只知道这个日语说法,所以就让他那么称呼了。」然后把平静的视线转向菲尔离开的门。 「菲尔从以前开始就喜欢画画,也有技术……不过这孩子过于认真了,画出来的作品总给我一种『嗯,太认真了,感觉好硬啊』的印象。虽然拿去参加比赛的话会很受欢迎,但我更喜欢那种既悠闲又有活力的画呢。」 说完,妮可老师微微耸了耸肩,然后把目光转向了桌上的画册。原来如此,确实很悠闲自在……但专业的画不管看几次,都觉得果然不是我能比的啊。老实说,尽管是决胜负之类乱七八糟的事——但如果画这幅画的人认可了,就有认真对待的价值。好,比试我接下了! 看我静静下定了决心,鳞转而向小鼬打趣道: 「葛里,你一定很在意菲尔吧?自从他进门之后就一直在看,莫非是喜欢上了?」 「啊,鳞你误解了,我没有那种想法。」 「不,我都看在眼里呢。喂,御崎,你也注意到了吧?」 「嗯,那种纯情专一的类型可能正好对上了小鼬的好球区,毕竟跟某人相似。」 「啊,原来如此!确实很像啊。虽然相貌不同,但内核却……」 一边窥视着这边,经岛学姐和鳞互相点头,小鼬则小声嘟囔着「我觉得没那回事」。虽然不太清楚是什么事,但现在比起那个—— 「老师,事情的经过姑且不论,我会努力的!」 看到断然断言的我,妮可老师高兴地点了点头。 *** 「原来如此,所以你就决定画小春吗?」 「就是这么回事。新学年入学仪式前初次见面的时候,就想着什么时候拜托她了。春香也爽快地接受了,真是太好了。」 比试开始后的第二天,放课后的室内游泳池一角——我一边和等待朋友的一年级学生交谈,一边用改造调色板边上的蘸水杯润了笔。 「这么说来,夈神,社团活动决定了吗?听春香说是科学部系的。」 「是的,虽然是很小的地方,但社团成员都是奇怪而欢乐的人呢。」 戴着眼镜的一年级女生——夈神良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虽然脸上还是有些缺乏血色,但跟被妖怪「恶魔之风」纠缠的时候相比,还是要强不少的。看来我们(主要是小鼬)的努力是有意义的——我一边这样满足,一边随声附和着「这个学校,怪人很多」,在调色板的黄土色上加了水,用笔尖调整着颜色的浅淡。夈神兴致勃勃地观察着我的动作。 「那个调色板是学长自己改造的吗?」 「嗯。虽然看起来有些奇怪,但合并功能后,减少了随身携带的画具数量,所以很方便。说起来,这个点子是我们部的奈良山告诉我的。」 这样说着,我用笔指了指将小蘸水杯跟调色板强行拼合的奇怪玩意,然后重新把视线移到了固定于画架的画本上。 平时在现场只做草稿,之后再拿到美术室慢慢画。但这次比较特别—— 「不管怎么说,时间都太仓促了,所以没办法……嗯,照这个样子来得及吗?」 大开本画纸上画的是从跳台跃向水面的短发少女。用伸直的手臂夹住头,紧致的腿部笔直向后延伸。嗯,这个比例似乎有点小了,不是很奇怪吗?正当我这样确认的时候,从后面窥视的眼镜少女发出了「诶」的声音。 「我本以为只是个吵闹的人呢……白冢学长,不愧是美术部的部长啊。」 「呃,是吗?啊,谢谢你,夈神。」 这孩子不太会表达感情,应该不是那种能说恭维话的人吧(大概)。 表示感谢后,我耸耸肩补充道: 「虽说如此,我也只是直接照着模特来画,所以该被表扬的是春香。」 正因为是游泳特长推荐生,所以那孩子的姿势美得无可挑剔。没有赘肉的紧致身体本身就很漂亮,再加上对节奏的完美掌握,入水动作不见半点瑕疵。可能是第一印象加成吧,总觉得游泳部其他一些老成员的姿势相对春香而言也逊色得多。一边思考着微妙失礼的事情,我一边用黄土色和朱红色调制出皮肤的颜色。突然听到很多人喊着「辛苦了!」放眼泳池对岸,只见一群身穿泳衣的部员就要解散了。 「哦,看来今天的训练已经结束了。」 「是啊。」 我和粂神互相点了点头。不久,轻盈的脚步声和精神的声音飞了过来。 「良子,久等了。白冢前辈,画好了吗?可以给我看看吗?」 一边用毛巾擦着短发,小跑过来的绘画模特——市目春香双目闪闪发光地看向画架——然后,突然露出了一丝苦涩的表情。 咦,是不喜欢吗?我和夈神面面相觑。随即就传来了春香略带不满的声音: 「……虽说是穿着泳衣,但看上去还是不够性感啊。」 「啥?」 我和夈神的声音重叠了。你到底在期待什么啊?我们两人目瞪口呆,春香则叹了口气: 「因为前辈说要画我穿泳装的样子,所以还期待会是周刊杂志彩页里泳装美女的那种感觉……不过我这身体本来就很贫乏,唉,没办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春香开始进行放松肩膀的运动。 「虽然不知道你在沮丧什么,但是没关系,毕竟我觉得春香很有魅力。」 「咦?是、是吗?我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也许是出乎意料吧,春香睁大了眼睛。我一边诧异着为什么那么吃惊,一边点头。 「是的,手臂和大腿像豹子一样紧致漂亮,肌肉平衡也无可挑剔;特别是从腰到脚的线条,真是太棒了。」 「啊…那、那、那个……?」 「而且姿势也很好,光看着就觉得很舒服;我喜欢、非常喜欢。」 「哇!——停下来!白冢前辈!是我不好!这、这异常害羞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明明不是我看中的类型,却好像误会了!?」 「小春,赶紧打住!把实话都说出来,对学长也太失礼了。」 对着满脸通红惊慌失措的朋友,夈神出言阻止她继续说下去。虽然言辞有些微妙,但还是谢谢了。 *** 「哈,终于平静下来了……」 坐在游泳池边的春香,一边抚摸着胸部一边大口地吐气。虽然脸还是有点红,但语调却恢复了正常。对担心「没关系吗?」的夈神无力地点头回应,穿着泳衣的模特很佩服地张开了嘴: 「从正面被直接赞美,也太让人害羞了……这么想来,伊达前辈真是超厉害啊!」 「我也有同感。同情——不,我不得不佩服伊达学姐。」 两位一年级生好像达成了某种共识。嗯,小鼬很棒是理所当然的真理。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给画本上游泳池的水面涂色。突然,春香抬起了头—— 「今天伊达前辈怎么没跟前辈一起呢?」 「啊,小鼬和经岛学姐、泷泽同学她们一起去仓库楼了。」 「仓库楼……?」 粂神疑惑地歪着头。刚入学的话,也难怪不知道。于是我解释说体育馆后面有这样的旧建筑,春香听了之后双眼闪闪发光—— 「特意去那种地方……果然是那个吗?出现了吗!」 「好像是的。」 对兴奋地凝视我的春香耸了耸肩——如果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新生,我大概会随便敷衍一下,幸好(可以这么说吗)这两人都是妖怪相关事件的经验者,所以也不用刻意隐瞒了。我一边想起隐藏在春香身体里让夈神为难的恶魔之风,一边补充说: 「去准备社团活动说明会的人声称在仓库楼看到了很大的影子,而且楼前也有骚动的地方。为了保险起见,所以小鼬她们决定先去确认一下。」 「那么,守护学园和平的妖怪Busters出动了吗!燃起来了!」 「别这样,妖怪什么的也太不科学了。」 与高兴地握着拳头的春香相反,夈神用冷淡的声音嘟囔着。不愧是和经岛学姐较劲的合理主义者,「神怪之类绝对不存在」的立场,在经历了恶魔之风事件后也没有改变。 笑着对这样的朋友说:「还是那么偏执啊。」春香再次仰望我。 「白冢前辈为什么不一起去呢?」 「我本来想去的,但因为不巧要进行绘画比试,所以被叮嘱『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赫音和莱卡也会跟御崎一起来的,所以我这边没关系。真一也要好好加油哦』——我回想起了小鼬留下这样的话就走向仓库楼的那一幕,无力地吐了一口气。 确实,如果有经岛学姐的知识和小鼬的妖术,再加上犬神组合的退邪技能,大部分妖怪即使没有我也能充分应对。但要是出现了「鬼」那种无实体的棘手家伙就另当别论了,不过这种情况并不常见,而且我自己也知道现在应该是专心画画的时候,然而—— 「想和小鼬在一起的心情,比在绘画对决中胜出的渴望要高出几个次元呢。但毕竟小鼬都这么叮嘱了……」 我不由得自言自语。听到这些的春香和夈神,愣了一会儿,然后其中的泳衣模特略微露出了害羞的表情: 「怎么说呢——前辈能强撑着来这里反而很帅呢。」 「是吗?」——粂神投来了冷淡的视线。嗯,莫名觉得这孩子很酷呢。她接着问: 「但是,白冢学长?这所学校,从以前开始那种现象就很多吗?」 「『那种现象』……?啊,你是说妖怪吗?我对自己入学之前在这所学校发生的事情不太清楚……」 一边运动着笔尖,我一边在内心自问了一会儿。 嗯,确实,本来就是「适合妖怪显现的土壤」,再加上小鼬出来的时候,连接彼岸的通道扩大了,所以那些「大家伙」们变得更容易显现了吧?小鼬最初的说明好像就是这样的。也就是说,妖怪骚动是从去年开始的……等一下,虽然之前没怎么细想,但重新考虑的话,天狗奈良山出现比小鼬要早(至迟在我入学的时候),而且大晦日显现的猿神,从几十年前就有了。也就是说—— 「莫非不止这所学校,妖怪本来就到处都是吗?」 「哦!那还真是让人热血沸腾的设定啊!」 「不可能吧。」 对于我脱口而出的最后结论,春香欣然接受,粂神则吐出了无奈的叹息。两人依旧形成鲜明对比,像这样还能成为好朋友,很有意思啊。一边暗中佩服,我一边苦笑着说:「实际上是怎么回事,我也没法解释清楚,但是——」 「——如果有什么可疑的传闻,请告诉我,我会帮忙调查的。」 用轻松的节奏补充后,我后退一步,确认画面的平衡。再之后粗略地涂上背景就算完成了么……如果是这样的话,剩下的时间还算充裕?正当我放心的时候,春香站了起来,一边做着伸展运动一边说: 「确实有很奇怪的传闻,是从游泳部的前辈那里听说的。」 「哦?出现了把婴儿推过来的幽灵吗?还是说,搞猜谜游戏的和尚?如果是他们的话,无视就好。」 「诶?不不不,不是那种超现实主义。」 春香愣住了,不愉快地皱起粗眉,然后用压抑的声音喃喃自语: 「我听说的是,有女生被偷拍的照片在一群坏家伙之间悄悄流通,都是些不知道在哪里拍的照片。」 「咦?那是什么?真的吗?」 「我也没看到实物,只是前辈们说有这样的传闻。」 「如果是真的,那就太过分了!在拍摄模特的样子之前得到许可,是作为一个人最低限度的道德要求。」 我一边洗着笔尖,一边不由得愤怒起来。想不想看那些照片另当别论,但实际做出偷拍这种事是难以原谅的,那种人绝对—— 「等一下,春香。那不是妖怪干的吧?」 正当突然冷静下来的我想要吐槽的时候,进入室内游泳池的门就被人豪爽地打开了。拿着长笛的短发女生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在她旁边,半透明的巨犬一边警戒一边飘浮着。 「咦?泷泽同学和莱卡?怎么了?」 「跟咱来,白冢!」 泷泽同学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提问。原同班同学的犬神使,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发出悔恨的声音: 「仓库楼里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咱和莱卡没法抗衡!即使是从那个地方脱身,也要麻烦伊达同学设法制造机会——!现在伊达同学正在一个人努力,但因为对方没有实体,所以状况非常不妙……」 「没有实体吗?啊,难道是那种类型!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这次轮到我插话了。既然知道小鼬遇到危机,那就必须采取行动。右手抓住笔和调色板,左手抱着画本,我冲了出去。 「那么,春香、粂神!我先失陪一下!」 「哦哦,爱的战士出动了!祈祷你凯旋!」 「我觉得不可能有妖怪……啊,请小心哦。」 「话说,良子,你有看到一只三米左右的大狗轻飘飘地浮起来吗?」 「啊?莫非…小春你也看见了——不、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呢!」 「还是老老实实承认妖怪存在吧?所以——必杀,恶魔之风的直传超能力!」 「禁止用手放出风来翻裙子!而且这也绝对可以找到科学的解释!」 虽然感觉从身后传来了这样的对话,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帮助小鼬。 ——我追着泷泽同学和莱卡,直奔仓库楼。 ***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小鼬……诶?啊啊啊啊!」 昏暗的仓库楼深处,原本是作为教室使用的空房间。全速冲进那个房间的我,不由得尖叫起来。 伫立在眼前的是轮廓若隐若现的半透明巨人。头够到了天花板的高度,利爪和獠牙非常骇人,而且面部只有一只眼睛。虽然不具备实体,但我却能切身感受到它有明确的形状,真让人不舒服。 「果然是鬼啊……!」 心声自然流露了出来。当然,刚才听泷泽同学描述的时候就预想是鬼,也做好了觉悟……但是,这种压迫感远远超出了预想。 这时,我注意到有什么人站在鬼的脚边。那人身穿雨衣,向我转过身来,下沿低垂的兜帽遮住了脸。虽然不认识,但直觉告诉我——他不是我的伙伴。因为,那个站位怎么看都像是在跟随鬼! 「新来的对手吗?看上去像个普通学生……算了,吃吧,坊。」 兜帽下传出了冷峻的女声。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被称为「坊」的怪物突然动了起来。一只没有感情的独眼俯视着我,挥起了巨手。那个姿态,足以让人确信——啊,这家伙纯粹是机械式的吃人怪物,和半年前的那些「鬼」大不相同。 「这不是分析的时候吧!可恶——!」 「真一,躲开!——镰鼬!」 凛冽的声音传到耳边的同时,风之刃也呼啸起来——伴随着气势释放出的半月状镰鼬,切下了逼近我眼前的半透明手臂。 「啊…」 连高兴的时间都没有,我就被人扯住袖子,一把拉到了房间的墙边。随即出现的水手服小后背像是在庇护我似的,挡在了前方。栗色的耳朵和尾巴,裹着橙色摇曳光芒的那个英姿,不用说—— 「得救了,谢谢你,小鼬!没事吧?」 「嗯!」 略微侧过脸颊点了一下头,小鼬那凛然的表情让我松了一口气。听泷泽同学叙述的时候我还担心状况究竟有多糟呢,不过,小鼬看上去还算镇定。 「谢谢你能来,真一…赫音和莱卡呢?」 「刚出游泳训练场就超过了。他们两个先前似乎消耗了太多体力,都喘不过气,所以说稍微调整一下呼吸再追上来。」 「明白了。」 小鼬回答得很简短,视线紧盯着鬼。与此相对,鬼和雨衣怪人似乎也在观察我们这边,刚刚被镰鼬砍掉的大手臂,如今已经好好地再生了。打倒这种家伙的方法,据我所知只有一个—— 马上展开行动的我右手握笔,左手拿着打开的画本,调色板暂时用不到所以放在了地板上。直接用深蓝色画出线条就可以了吧——这么想着,我小声嘀咕道: 「虽然问得有点迟,但这家伙果然是鬼吧?」 「Yes,of course。至少,明明有形状却没有实体化,这一特性和之前出现的鬼是一样的,所以我认为用老办法应该能打倒它。加油画画吧!」 「我知道了……诶,经岛学姐?」 回头一看,只见披着运动衣的小个子正躲在我身后。 「呃,学姐,你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的?」 「真是坏心眼啊。只顾着担心小鼬,居然忘了我的存在,你这家伙。」 隔着眼镜的视线盯着我。对不起,我忘了。 我部引以为豪的妖怪博士「啊哈哈」地干笑了一下,然后说道: 「确实是鬼,但不是先前那种量产型杂鱼;这恐怕是『一目鬼』吧,它是文献史上最初的食人鬼,算是食人巨人一类形象的原点。老实说,这可不是能随随便便涌出的妖怪啊……顺带一提,古希腊神话里的独眼巨人库克罗普斯也很有名,说到人类早期社会流传的神怪故事,其共通性——」 「等一下,学姐!就算你说不是能轻易涌出的妖怪,但实际上已经出现了!而且,那个披着雨衣的是谁?人?妖怪?」 我慌忙插嘴,打断了似乎要发展成妖怪讲座的长篇大论。被打扰讲课的妖怪博士耸耸肩,摇头说:「这些我也想问啊。」 「——先前我们进入仓库楼深处查看情况的时候,他们俩就突然现身,堵住了退路。」 「嗯……!我和赫音都尝试沟通来着,但……」与鬼对峙的小鼬咬了咬嘴唇。 「问答无用哦,对方完全没有要交流的意思,就攻过来了。之后的事态发展,想必阿泷也跟你说了吧,小白?」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对方的身份、动机还什么都不明白吗。我一边这样理解,一边把视线转向了雨衣怪人——嗯?好像从雨衣领部的缝隙中看到了男式学生服的纽扣? 「这家伙是男的吗?不,但声音是女的——」 「你看什么看,真碍眼。」 突然,雨衣怪人发出了冷彻的声音。明明用高领跟雨衣兜帽遮住了脸,不知为什么声音却这么清晰。 「本以为你这新来的能有什么作为呢,结果居然是意义不明地拿着画笔啰嗦。真无聊,而且令人不快……」 「随你怎么说!但真一既然来了,我就不会输!」 凛然的话语打断了雨衣怪人的嘲讽。面对不明所以歪着头的怪人,小鼬把伸出两根手指的右手架到身前,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一直只能勉强招架的你说什么大话?哼,在这家伙成长之前,被我幸运地发现了。不具备实体的『坊』,你们再怎么攻击也是徒劳无功,它却能抓你们吃——那么,对峙也差不多该厌烦了,坊,没有食欲以外冲动的你已经很好地忍耐了。」 这样说着,雨衣怪人用食指直指我们。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么,时间到了,不留一根头发,吃吧,坊。」 用朗读教科书般的单调声音,怪人下达了命令。与此相呼应,一目鬼的单眼闪出一丝光芒,然后就向我们逼近过来。 「哎呀,来了!我会按照惯例随便藏起来的,之后就交给你们了!」 留下极其随意的台词,经岛学姐以飞快的速度向后退——真是薄情的家伙。小鼬则用充满焦虑的声音喊着: 「真一!还没好吗?」 「抱歉,因为不是铅笔而是水彩画笔,所以时间上……但也差不多快了……!」 在用简约线条镶边的鬼脸正中间,我迅速点上了眼睛。如果是普通的画,应该还会再拉开距离看一下,确认整体的平衡,但如今是食人鬼逼近的状况,所以顾不得那么多! 「死到临头还画画……究竟是想干什么?」 雨衣怪人对我的行为似乎感到了不协调——嗯,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无所谓,因为就要分出胜负了!我用力握着笔,在画页右上的空白处签上了「S·S」的签名(一般会放在右下,但下半部分貌似还画了其他草稿,没时间管这些了……)。 ——不管是什么样的画,在作者签名的时候,都被视为完成了。 而且,没有明确形体的妖怪,通过在画上描绘相称的姿态,可以固定其容貌,使其实体化。也就是说,在我画完的瞬间—— 「成了!」 笨重的粗腿踏着陈旧的地板,一目鬼实体化了。 「怎么会?」 ——咻! 呼啸声打断了雨衣怪人的惊呼。妖怪少女用右手横划一字,从指尖描绘的轨迹生出了半月状的风刃,将逼近眼前的独眼巨人腰斩了。 「——太好了!不愧是小鼬!」 伴随着「呜噢噢噢噢」的绝望叫声,鬼的上半身滚落到地板上,下半身继续前进了两步左右,然后也倒下了。 「嗯,总算解决了一个。接下来是,雨衣——诶,那家伙呢?」 「咦?刚才还在那里的……」 我和小鼬一边怀着暂时安心的心情,一边环视着昏暗的房间。那个身份不明的雨衣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真是个逃得快的家伙啊。话说回来,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一边转着笔一边嘟哝。突然,旁边的地板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 被那声音所吸引,无意中转头一看——只剩上半身的一目鬼正在地板上蠕动,向我伸出了巨手……诶? 「真一,躲开……!」 ——汪汪汪汪汪汪! 伴随着轰鸣般的犬吠声,正打算用利爪抓我腿的一目鬼,身体瞬间崩解了。 在视线前方,从走廊进入房间的是—— 「对不起,咱迟到了,伊达同学。」 熟悉的水手服短发,毫无疑问是我们可靠的伙伴。大概是和搭档莱卡合体了吧,头上大耳朵抽动着,裙子下摆还伸出了一条粗尾巴。 「太感谢了,泷泽同学!」 「赫音,还有莱卡……!谢谢你们。」 这次从心底感到安心的同时,我们说出了感谢的话。 「没什么大不了的。」 犬神使耸了耸肩,羞涩地微笑着,从嘴角能窥视到尖尖的犬齿。她右手握着的长笛,在由窗户射入的夕阳映照下,泛出了柔和的微光。 「哇,现在的泷泽同学既美丽又帅气。虽然很想画下来,但感觉要是拜托了的话一定会被拒绝的吧。」 「喂喂,你的心声漏出来了,小白。话说回来,阿泷的犬神合体模式,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呢……虽说持续时间不长,但作为一击必杀的决定技能来考虑的话,使用起来相当方便呢,太棒了!」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经岛学姐,「嗯嗯」地点了点头。她断然无视我问「刚才藏哪去了」,对泷泽同学笑了起来: 「阿泷啊,你要是作为故事里的女主角,也太强了;『必须要守护她』这样的要素有些欠缺呢。偶尔表现出柔弱的一面或许会更可爱哦?」 「咱就是这样的人,所以请不要和莱卡说一样的话。」 对于经岛学姐的话,泷泽同学回以冷淡的视线。 小鼬咯咯地笑了: 「赫音,原来莱卡也这么说啊。」 「不过,我觉得泷泽同学现在这样就很有魅力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举起一只手,和小鼬轻轻击掌。虽然雨衣怪人逃掉了,但这次的事件姑且算是解决了吧…… 我不由得叹气,无意中把视线落在手里的画本上—— 「好,明天之前尽快完成这画……啊?!」 就这样,我突然僵住了。 *** 「……白冢学长,这是什么?」 第二天放课后的美术室,在写有「想成为妮可老师弟子杯·决赛·今天17点」的黑板前,银发少年疑惑地皱起了眉头。蓝色眼瞳凝视的前方,是用磁铁固定在黑板上展示的我的画作。 「我觉得这个跳进游泳池的女生确实很棒,周围的景物也画得很好。但是,学长…说实话,我真不知道上方的这个是什么意思。」 菲尔指着我画的上半部分,慢慢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在泳池上方画了一个独眼巨人?」 「因为发生了很多事……」 「很多事…?是指能影响精神状态的那种吗?」 「也可以这么认为吧。该说『确实看到了,所以就画了』;还是该说不得不画呢…那个…」 我一边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一边说出了令人费解的话。 ——昨天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如果是用浅色画鬼,可能还有办法,但因为是用接近原色的深蓝色好好画的,所以完全无法掩饰,而且也没有从零返工的时间。就这样抱着侥幸心理尝试将这个怪玩意融入画面,结果画出了非常超现实的画。菲尔皱起眉头的心情我也很理解—— 「我自己也觉得这是一幅奇怪的画……」 在不知是第几次叹气的同时,我的视线无意间跟小鼬对视了。坐在放着「观众席」牌子的桌子后方,她蜷缩着身子,一脸抱歉的表情。不,这不是小鼬的错——正想这么说的时候,坐在旁边的经岛学姐举起了一只手。 「确实,小白的画很混乱,但菲尔你也用不着说别人吧?你的那幅风景画,完成度最多只有百分之六十。」 「嗯!那个,被这么一说……!那个,不知为什么时间不够……」 受到学姐笼统的指正,菲尔满脸羞赧,一时语塞。 「所以我在旁边看他画的时候,也提醒过了——要是因为纠结线条而烦恼太多,是会画不完的。不过话说回来,原老公你这幅画……在某种意义上也真是过激啊。」 同样在观众席的鳞这样说着,抱着胳膊摇了摇头。 确实正如她们两人所说,菲尔画的俯瞰校舍尚未完成,很多地方只完成了底涂,还可以看到画得很好的草稿线……但是鳞小姐,你说我的画「过激」是啥意思啊,感觉会引起不必要的误解,所以请更正!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一分钟左右之后。坐在「审查员席」的妮可老师终于开口了:「是啊。」纯白罩衫的胸前用别针别着写有「审查员兼商品兼主办者!」的名牌(大概是经岛学姐或鳞写的),老师平静地微笑着: 「嗯,首先是真一的画,笔触我很喜欢……但这已经不是画面平衡不好的范畴了,上下完全是不同的画吧?」 「……是的,正如您所说。」 「哈哈,说实话,分开看也还行。至于菲尔的画,就像御崎所说的那样,还是未完成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喜欢啦,讨厌啦,优点啦,还得努力的地方啦,也都无从谈起。」 「所以……不,嗯,对不起,姐姐。」 听了妮可老师的评价,我们两人都垂头丧气。 对担任模特的春香的歉意,以及没能把握住难得机会的后悔,现在都涌上心头。妮可老师那「原本还很期待呢」的嘟哝声,刺痛着我的心。 「这样的话,要我二选一也很为难。嗯,真遗憾。」 「啊,那个……!等等,妮可!」 突然,小鼬打断了老师的话。面对歪着头的妮可老师,温柔而认真的妖怪少女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了: 「可能听起来有些无理,但是……请再给真一他们一次机会,拜托了!三天的时间果然还是太急了,真一的画变成那样也是有理由的。」 「嗯,我明白了。」 「而且,菲尔也很认真……诶,可以吗?」 「对,我同意了,完全没问题。」 妮可老师以与小鼬极力恳求相反的随意态度点了点头。 面对出乎意料的轻描淡写式回答,小鼬呆住了。老师则比了个OK的手势: 「因为是专业人士,所以我也会听可爱粉丝的请求呢。话说回来,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的……真一和菲尔,这样可以吗?」 「是!」 面对成熟温柔的笑容,我们齐声回答。如同在被暗色涂满的世界里,突然射进了一缕光明。 「谢谢老师!我下次会好好画的。」 「等等,学长!成为姐姐弟子的人会是我!下次一定!」 从刚才的失意模式一口气复活的我们互相凝视着。这时,经岛学姐那充满活力的声音插了进来: 「可以看作是协议吗?那么,在下次比赛之前——就由我来当见证人吧!」 「咦?」 听到这唐突的发言,我和菲尔带着「说啥呢」的表情面向学姐。但学姐并没有在意这些,而是走到我们面前。妮可老师一脸愉悦地鼓起了掌——为什么那么有默契啊。 「鉴于这次的种种情况,下回比赛的日子——就定在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另外,为了保证比赛的公平,我想对两者施加一定的条件。」 「赞成!」 直截了当地喊出声的,当然是鳞。这人跟学姐就像姐妹似的。 「所以菲尔啊!你现在加入美术部吧!」 「啊?请等一下,学姐。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当然是因为想要新入部员……啊,是为了确保双方在同样的条件下竞争!」 用爽朗的笑容断言,经岛学姐一下子握紧了菲尔的手。被那个气势所压制,菲尔说着「啊,好」点了点头。如此一来,美术部总算确保了一名新入部员,可喜可贺。 「……经岛学姐,这难不成全都是计算好的?」 不,大概只是基于偶然而顺势策划出的计划吧?不过,也不能排除她从一开始就预料到我跟菲尔都没法顺利画完作品的可能性……真是可怕。 这时,小鼬起身离开了座位—— 「你们两个都要加油,我支持你们。」 「嗯!谢谢,小鼬!」 「啊,谢谢。嗯……」 在握着拳头热情回应的我旁边,可能是因为被近距离凝视而害羞了吧,新入部员涨红着脸,移开了视线。就这样仰望高个子菲尔的脸,小鼬温柔地微笑着: 「我是伊达葛里,请多关照,菲尔。」 ──────────────────────── 第二章 加油!副会长——或者说,牛蒡种的故事 「嗯,部长是白冢,跟上个学年一样。副部长是……伊达?这、这真让人意外啊,我还以为伊达你是不做这种工作的类型呢。」 在学生来来往往的放课后的走廊上,一名短发男生拿着印有「社团体制报告书」的打印纸喃喃自语。啊,果然穗村也这么想吗?我和走在旁边的小鼬面面相觑,然后扭头看向后面的友人。 「用消除法就变成这样了。你看,经岛学姐和奈良山断然拒绝,菲尔才刚入部,所以就只剩下……是吧,小鼬?」 「啊?啊……嗯,是啊。」 因为被突然叫到,刚刚似乎低头在想其他事的小鼬有些错愕,但马上就反应过来,微微点头。总觉得她今天的表情略显沉重,有什么烦恼的事吗?在这样担心的我身后,穗村嘀咕着: 「原来如此啊,毕竟伊达同学是个好说话的人呢。唉,老实人在人数少的社团里就是容易吃亏吗?」 「这也谈不上『吃亏』吧?另外,那份文件看完了就还给我,我要交给学生会的。」 我一边回头看向友人,一边伸出一只手催促。穗村笑着说「知道了」,然后又一次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皱起了眉头: 「但是,这个『参谋:经岛御崎』是什么?以前有这样的职务吗?」 「没有,是学姐随便写的,真拿她没辙。」 「看来美术部今年也会很辛苦啊。嗯嗯,给你。」 穗村把报告书递还给正在叹息的我。虽然很感谢你的同情,但你那一副局外人的口吻又是怎样啊? 「喂喂,你也算是部员吧?」 「吾友哟,你又不是不清楚。我就是个挂名的幽灵部员。这条你可以加在文件里。」 「嚯,你说话还真是直接啊。」 抱着经打工锻炼的结实手臂,穗村哈哈地笑了。看来这个男人今年也不打算好好地在美术室露面了。虽说这也在意料之中,但那种爽快的态度是闹哪样呢?作为部长,我还是得稍微说教说教……这么想着的我打算向一旁的小鼬征求同意,然而—— 「有什么烦心事吗?」脱口而出的却是这句话。 陷入沉思的小鼬突然抬起头来,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穗村也疑惑地歪着脑袋,问道: 「那个,伊达同学,你今天看起来挺严肃的,出啥事了?」 妖怪少女于是向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行人后,用压抑的声音开口了: 「那个,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咦,伊达学姐和白冢学长?」 突然,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打断了小鼬的话。回头一看,是位刚走上楼梯的银发少年。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菲尔啊。」 微微点头致意,美术部唯一的一年级学生也低头回礼。从左臂夹着的折叠式画架以及背着的油画套装来看,他好像已经把包放在美术室了,现在正要去写生——真是个急性子的男人。虽说是竞争对手,但毕竟是同社团的成员,我也想和他在美术室多交流交流。然而菲尔跟奈良山一样,放课后不怎么乐意待在社团的活动室内……莫非这是认真搞美术的部员共性? 「哇,你就是传说中的新入部员吗?我本来还以为肯定不会有新人加入呢。」 「你要去画画了吗?每天都在努力呢,菲尔。」 在一边说着失礼的话一边感叹的穗村旁边,小鼬佩服地嘟囔着。后辈那白净的脸微微发红,小声说道: 「没、没什么大不了的……嗯,就是这样。」 「是吗?我觉得很厉害。已经决定好要画的地方了吗?」 「不,那个还没有……校舍周围我大概都看过了,所以今天想去稍微高一点的地方看看。」 「是啊,要是能找到不错的地方就好了。」 「啊,谢谢,伊达学姐。」 「所以说,不必叫我『学姐』,用『葛里』或者『鼬』来称呼就行。而且在美术方面,菲尔反而是我的前辈呢,对吧?」 「啊,就算这样……」 面对亲切微笑的小鼬,菲尔尴尬地移开了视线。这个后辈平时待人比较生硬,但如果对方是小鼬的话,就会莫名地羞涩。虽然我能理解面对温柔可爱的前辈的紧张心情,但他那反应总给我一种隐约的违和感…… 侧腹突然被粗肘戳了一下。看着不由得发出「咕」声的我,穗村贼兮兮地笑了起来: 「部长哟,干嘛对着新人皱眉头啊?莫非是因为伊达同学对他亲切所以嫉妒啦?」 「咦?嫉妒?那个…穗村,你会错意了。」 「吵死了!你也要尝尝我被甩的十分之一的痛苦。」 对我甩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穗村转头看向菲尔: 「初次见面,你好啊,后辈。」 也许是突然被称为后辈而吃了一惊,菲尔用可疑的眼神打量了一下穗村,然后小声地问小鼬: 「伊达学姐,这个人是……?」 「啊,诚二吗?他跟我和真一是同年级。对于菲尔来说,算是美术部的前辈……嗯,姑且算吧。」 「这样啊?我还以为美术部除我以外只有伊达学姐、白冢学长、奈良山学长和经岛学姐呢。」 菲尔感到吃惊也是正常的,毕竟穗村自新学年以来一次也没来过美术室。 眼前的新入部员慌慌张张地低下头—— 「初次见面,我是大上菲尔伯特,擅长画风景类的油画。」嗯嗯,真是个有礼貌的后辈。另一方面,作为挂名部员的穗村,真的好意思在认真的后辈面前安然以前辈自居么…… 「我是穗村诚二,纯粹是挂名的幽灵部员,平时放课后都去打工了。」 「啊——什么?幽灵部员?打工?」 认真的后辈脸色一变,再度以吃惊的视线看向穗村。穗村却毫不害臊地挺起胸膛,用力地点了点头。 ……部里有这样的前辈,作为部长的我,总觉得对新人很抱歉呢。 *** 于是,在目送菲尔离去后—— 「对了,小鼬,可以继续说一下之前要说的那件事吗?」 我又想起小鼬那凝重的表情,似乎是件严肃的事呢;如此一来,就有搞清楚的必要…… 「嗯嗯,我也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事困扰着伊达同学?」穗村也把脸转向了妖怪少女。 被我和穗村盯着看的小鼬,依旧是先环顾了四周,然后压低声音开口了: 「是在女孩子之间流传的传闻——因为没有确认,所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希望最好不是真的。」 虽然开场白很沉重,但仅此还不知道究竟是咋回事。我跟穗村面面相觑,无言地催促小鼬继续。小鼬则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她低头思考了片刻,然后重新看向我们: 「……那个,传言说有女孩子被偷拍的照片正在校内私下买卖,你们听说过吗?」 「偷拍?」 「那样的事并没有听——嗯?不对……」 没错,最近在哪里—— 「啊,前几天春香跟我提过这件事!」 「这么说来,『cosplay照片在暗地里流通』什么的,我最近好像也听到了这样的话。但是,那不是谣言吗?」 穗村抱着胳膊,一脸疑惑地歪着脑袋。我随之点了点头,肯定了他将其归为「谣言」的看法。但小鼬却无力地嘟囔着「如果真是谣言就好了」,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好像并不同意那是单纯的谣言。在不由得屏住呼吸的我旁边,穗村皱起了眉头。 「伊达同学的意思是……?『就算Cosplay照片之类的是子虚乌有,但偷拍本身大概真的存在』——是这个意思吗?那么,女子更衣室之类的地方最近有被偷窥过吗?」 「不,不只是更衣室。体育课、社团活动、在教学楼里的普通制服穿着……那些照片包含了各种各样的场景。」 小鼬顿了顿,然后补充道: 「但奇怪的是——被偷拍的女孩子们都不记得有被那样拍过。如果真的是从那种角度拍摄,绝对会注意到的!然而……」 「啊,是走光角度吗?」 「喂,别说得太清楚了,穗村!」 朝没礼貌的朋友瞪了一眼,我又重新看向不知是第几次叹气的妖怪少女。听了刚才的话,小鼬本身好像不是被害者,虽然这让我姑且放心了一点,但这个人如此不安的样子,我是一秒钟都不想看到。因此,我试着安慰: 「在没有见到实物证据之前,还是别太当回事……」 小鼬摇了摇头: 「——美生也跟我说了,她园艺部的朋友就在无意间撞见自己的照片被人交易,但可惜没能抢下证据,让交易者逃掉了。」 「诶?美生?」 「真的吗!…话说『美生』是谁来着?」 「穗村不太清楚吗?就是多多罗木美生啊,园艺部那个仪表很大方的长发女生。」 面对疑惑的朋友,我姑且简短地解说了一下。但其实美生和她哥哥丰都有猫妖血统,她本人是与犬神使泷泽、妖怪少女小鼬并列的「二年C班妖力少女三人众」之一,而且是「三人中身材最棒的」(鳞的评价)。这些事情并不能跟穗村说明,所以省略。 「虽然美生只是听说了,但她非常害怕……不,与其说害怕,不如说感到恶心?总之非常可怜。」 ——呼。小鼬发出了沉重的叹息,无力地垂下肩膀。 嗯,像美生那样老实的女孩子,对这种事没什么抵抗力吧……我也不由得感到同情。这时,小鼬抬起头,以认真的眼神凝视着我跟穗村: 「…男生,果然还是想看那种东西吗?有人卖就会去买?」 哦,非常直接的提问。我和穗村连忙一起摇头,斩钉截铁地开口了—— 「我对那种侵犯隐私权肖像权的行为深恶痛绝!即使需要绘画模特,我都会当面低头诚恳地拜托对方。偷拍什么的是不能原谅的,太不尊重人了!」 「白冢说得对!而且钱要靠认真工作来赚!靠贩卖偷拍照片这种卑鄙行径赚钱,我绝对不会认可!虽然不知道是哪里的笨蛋,但想要钱就努力打工去吧!」 面对这样激昂而坚定的我们,小鼬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我知道了。不过…也没必要说到这个份上。」 在那之后,与奔赴本职工作(打工)的穗村告别的我,跟心情好转、一扫愁容的小鼬,一起来到了学生会室门前。我一边在内心确认小鼬「果然还是明亮的脸更可爱」,一边打开了门—— 「打扰了,我是来交美术部本学年的体制报告书——啊?」 正在房间里讨论着什么的人员组合,让我有些意外。面对面坐在接待用沙发上的两位女性,一起转头看了过来。 「哎呀,黄鼠狼和她的跟班?如果要交文件的话,请放在副会长的桌子上。」 「啊,是葛里同学和白冢同学。」 金发女教师对我们露出了轻蔑的表情,在对面的座位上,穿着运动衣的女生则平静地点头致意。 学生会顾问——真身是大妖「九尾狐」的稻叶老师以及猫妖混血大小姐——多多罗木美生。虽然她们都是我很熟悉的人,但这两人一对一商量事情的场景还是有些稀奇啊。正当我用后手关上门时,美生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向稻叶老师微笑道: 「谢谢您与我商量。」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感谢的事。嘛,这样的事件不会持续太久的。」 说着,稻叶老师夸张地耸了耸肩,然后像是在安慰一样补充道:「毕竟邪不压正呢。我们这边会尽快想办法解决的。」 虽然这话听上去很可靠,但「邪不压正」这词从灭国大妖的口里说出来,总觉得哪里有点怪……您这是要否定自己的存在意义吗?正当我考虑这些的时候,美生向老师行了一个礼,然后就像和我们交换一样把手放在了门把上。 「那么,葛里同学、白冢同学,我先走了。」 「嗯,明天见,美生。」 「啊——那个,你……你哥哥怎么样了?」 差点问她「你难道也被偷拍了?」但这不管怎么说都太唐突了,于是我慌慌张张地随口换了一个问题。 美生的哥哥多多罗木丰在开学典礼的前一天,因「付丧神叛乱」而受伤住院了。突然被我用奇怪的激动情绪询问哥哥的情况,美生一瞬间愣住了,但马上就露出了高雅的笑容:「托您的福,哥哥他昨天已经出院了——」回想起来,虽然初遇的时候,这个人畏畏缩缩的,但最近已经变得举止大方、经常面露笑容了。这是好事,真是可爱啊…… 「出院后的昨天晚上,他还跟木叶天狗的求道丸先生一起切磋了很久呢,说是要把懒散的身体恢复原状。我都觉得他有些精神过头了。」 「啊,那真是太好了。」 大概是坦率地高兴吧,小鼬一下子露出了灿烂的笑脸。美生也微笑着点头回了声「谢谢」。 「说到这个,我真的很感激赫音同学。『因为是咱强迫他住院的』——她基于这个理由,最近每天都和莱卡一起跟我去医院探望哥哥呢。」 「啊,不愧是泷泽同学,在这种地方真规矩。」 光是自己的社团活动和退治妖怪就已经够忙的了,居然还在放学后抽空去医院探望?想到这里,我对那位认真的犬神使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她连续两年被选为班级委员长也是理所当然吧。 美生微笑着说「那么,我先告辞了」,然后优雅地关上门离开了。 先前听小鼬说的时候,我还担心美生的心情会不会很低落呢;但就目前看来,似乎并不需要过于操心。当然,偷拍事件本身是不能原谅的。我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把视线落在了一直拿着的文件上。那么,剩下的就只有—— 「稻叶老师,社团的体制报告书要放到哪里?」 「你要我说多少遍才能明白?放在副会长的桌子上。」 「啊,是吗?对不起。」 我一边低着头,一边走向副会长新井学姐的座位。 主人不在的桌子上,杂乱无章地堆满了文件和信封。「辉要处理的工作还真是多啊」——小鼬如此嘟哝着。嗯,我也有同感。 「不过,我记得新井学姐平时总是把文件收拾得很整齐……老师,新井学姐最近没来学生会室吗?」 「嗯,她从新学年开学以来就一次都没来过了。」 稻叶老师一边点头一边吐出忧郁的叹息,把视线转向了空座位。突然觉得「老师这个样子真美啊」,但要是把感想说出口,一定会惹小鼬生气,所以我努力保持沉默。 「她毕竟是个能干的人,如果不来学生会室,我也很困扰啊……莫非最近新闻部那边的事务太多了?」 「呵呵呵,未必如此!」 突然,戏剧般明亮的声音接下了老师的话。然后,对此并没有太过惊讶的众人,心里估计都在嘀咕「又来了」。 在视线的前方,伫立于门口、穿着运动衣的眼镜小个子用手抵着下巴,故作沉思状—— 「先人云:『世人都戴着面具,真实的脸总是隐藏在这虚假的面孔之下。』同样,在平凡事件的背后,总是有意外的真相在等着你!对吧,Griswold?」 「谁是Griswold?我从出生开始就叫江户桥照平。」——她旁边的高个子男生如此吐槽。 经岛学姐和江户桥学生会长这对情侣还是老样子。我一边深切地同情会长,一边将冷淡的视线转向了快步走进学生会室的经岛学姐。 「学姐啊,你为什么就不能正常地边打招呼边登场呢?」 「你那是要我去死吗?嘛,比起这个,新井啊新井,你到底在做什么?」 用非常不讲理的反驳让我闭嘴,经岛学姐一下子坐在了会长的桌子上,接着皱起眉头。随后走到自己座位上入座的江户桥学长则叹了一口气。 对此感到有些奇怪的我,不禁问道: 「学姐你这话……是在担心新井学姐接触了什么危险的事吗?」 「以辉的性格,应该不会那样吧?她一向既稳重又可靠呢。」 嗯嗯,小鼬,听你这么一说也确实是…… 「正因为平时是稳重可靠的人,如今她的反常行为才让人担心。」——江户桥学长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 经岛学姐也突然耸耸肩,摇着头说:「我想你们应该不知道新井在一年级时的事情吧?毕竟那时你们都还没入学呢。当时社团里高年级生和老前辈的蛮横是司空见惯的,大家都默认了那种情况,即使众多被欺压的低年级生也是如此。然而,新生之中有人挺身而出,公然指斥说:『容许这种压迫继续存在也太奇怪了吧!!』」 「嗯,我听说过那件事,据说是位篮球部的一年级学生告发的。」稻叶老师点了点头。 我知道江户桥学长在成为学生会长之前,这所学校有很多内部氛围恶劣的大型社团。现在听经岛学姐这么一说,对那段时期的理解又更加深刻了。 突然,江户桥学长以自嘲的口吻说道:「当时的那个篮球部员就是我。」 啊?会长……打篮球? 「嗯,但我只是作为证人的代表,最初把那个状况当作问题的不是我。」 「正如江户桥所说,真正的发起人是新闻部的一年级女生。」 「是新井学姐吧?」 经岛学姐竖起大拇指,笑着回应了我:「正确答案。」 「那个笨蛋啊,当时努力说服害怕的低年级学生收集证言;然后与体育社团的前辈们在职员室当面对质,直接告发了他们。」 「啊……!辉,真帅啊。」 大概是真心佩服吧,小鼬高兴地点头了。看到这一幕的经岛学姐耸起披着运动衣的肩膀摇了摇头。 「确实很帅,但作为朋友的我可是为她捏了把冷汗呢。是吧,江户桥?」 「啊,我们三个是从国中以来认识的,没想到她那么较真。」 这样说着,两位前辈不约而同地吐出了沉重的叹息,然后抬起头重新面向这边。 「那之后,虽然情况有所改善,但新井还是坚持要从根本上改变体制。就这样,第二年的学生会选举中,这家伙和新井的组合登场了。」 「我本以为江户桥会长只是在竞选中承诺『让新社团成立变得容易』就轻松获得大部分支持了呢……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啊。」我不禁佩服地喃喃自语。 「因为当时二年级以上的学生几乎都知道新井和江户桥的事情。即使先前碍于社团前辈而难以公开支持,但在无记名投票的场合——哼哼,人心向背就一目了然呢。」 看着小个子女友为之骄傲的叙述,学生会长笑了笑。 我的社团能够诞生,也是蒙受了会长和副会长的照顾呢……再次感谢现在的学生会。 沉默地听完那段往事的稻叶老师却皱起了眉头—— 「那件事我明白了……总之,你们想说新井又在插手最近的骚动吗?」 「说不定有那个可能性。最近问她到底在忙什么,都被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了。」经岛学姐说完,又叹了一口气,看样子是很担心吧。 正当我和小鼬用视线交流的时候,稻叶老师说道: 「如果本人不想说出实情,可以偷偷跟在她后面看看。如果真有什么大事就帮忙,不是什么要紧事就算了……而且说到跟踪——黄鼠狼的跟班,轮到你出场了!」 「嗯,那就交给我吧——等一下,稻叶老师!为什么是我!?」 对于慌忙反驳的我,学生会的美女顾问教师投来了冷淡的视线: 「我是从犬神使那里听说的。上个月,你不是说要偷偷跟踪黄鼠狼而特意借用她的犬神吗?」 「那个时候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呢……话说,即使借了莱卡的力量,我也只能追踪小鼬。虽然我也喜欢新井学姐,但那跟对小鼬的喜欢不是一回事!对吧,小鼬?」 「诶?即使真一你这么问……我也……」 无意中问了一下,小鼬严肃的脸为之一变,瞬间染上了红晕,接着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啊,又说了让她为难的话吗?看来,要达成『新学年努力不惹小鼬生气』的目标是不可能了。正当我挠头反省的时候,经岛学姐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从学生会长的桌子上跳了下来。 「归根结底,如果跟踪能不被发现就好了!只要确认一下新井没在做危险的事,我就可以放心了。幸运的是,那个神社的女儿、学生会副会长兼新闻部员,即使直觉很好,也不了解彼岸的气息……嗯,这难道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肯定是的!」 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演说的长篇大论接连不断。无视难以插嘴而愣住的我们,学姐快步走到门边,笑着回头—— 「喂,大家接下来都有空吗?」 「嗯,我有空,御崎。」 「我和菲尔的比赛还有段时间,现在算是比较闲……而且我也很担心新井学姐。但是,你打算做什么呢,学姐?」 「那是接下来的乐趣。我会给你们带好东西的,请在这等一等。」 「好东西?要去拿什么的话,我也一起去。」 「别跟来,江户桥!你抓紧时间把新井的那份工作也处理完吧!」 这样说着,学姐断然拒绝了男朋友的申请,然后豪爽地打开门,以惊人的气势跑了出去。剩下的是——想要离开座位却被放置的江户桥学长,以及坐在待客沙发上就此愣住的我们三人。在尴尬的空气充满房间的过程中,最先发出声音的是稻叶老师—— 「大概被甩了吧。」 「我已经习惯了。因为是平常的事,所以不用担心。」 对于老师的微妙发言,学生会长一边毫不客气地回应,一边从新井学姐的桌上拿了一摞文件。并非勉强忍耐,而是真正对经岛学姐的任性习以为常,是这个人很厉害的地方,而且也很可怜。 「会长为什么要和经岛学姐交往呢……我觉得凭会长的人格魅力,不管在哪都会有众多爱慕者。」 「这么说来,美生和鳞都对照平很有好感呢。」 「哼,纯粹是这家伙的嗜好太偏了。对我的性感没有任何反应,简直不能原谅。」 三者三样,因各自的理由而叹气的我们。江户桥学长不知有没有在听,只是无言地坐在会长席上,摊开了手中的文件。 *** 然后等了大约十分钟,留在学生会室的我们继续闲聊着,只有江户桥学长一个人忙着处理社团相关的申请书和报告书。我和小鼬本想帮忙,但被学长以「这是学生会的工作」为由断然拒绝,所以没办法。怀着罪恶感啜饮咖啡的时候,稻叶老师突然问道: 「听说美术部有新入部员了,是真的吗?不是因为过于想要新人而产生的幻觉?」 「不好意思,菲尔是真实存在的。因为是在室外画画的那一派,所以几乎不待在美术室,总觉得奈良山的同类又增加了一个呢。」 这样说着耸了耸肩,我苦笑起来。虽说不是非要集体进行社团活动不可,但新学年美术部一次也没全员到齐过,果然还是很奇怪。 「而且奈良山那家伙,最近连美术室都不来一下……」 我想起了班会一结束就立刻跟我道别说「再见」的朋友的脸,吐出了小小的叹息。尽管那个天狗的我行我素并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但上一学年他在放课后好歹会在美术室露个面再外出写生,如今连这个都省略掉了。 另一方面,菲尔倒是有奈良山先前的影子,放课后会来美术室跟大家打个招呼,然后就夹着画架、带上画具离开了。留在美术室里的只有我、小鼬和经岛学姐。老实说,氛围跟上一学年相比,完全没有变化。 「嗯,既然菲尔的主攻方向是风景油画,那也确实不好待在美术室。不过,他与我们相处要是再融洽一点就好了,总觉得他说话很生硬……」 正当我这样嘟哝时,旁边座位的小鼬插嘴说「没那样的事——」 「——菲尔其实很好说话,是个好孩子,既热心又认真。」 「啊?……嗯,是么。」 不知为什么小鼬对菲尔的印象跟我大不相同,我一时语塞了。 看到这一幕,对面座位的稻叶老师以略带惊讶的口吻说道: 「黄鼠狼,莫非你爱上那个后辈了?你这家伙真是见异思迁啊。」 「你在说什嚒呀,狐狸,我又不是……」 「用不着找借口。对同龄异性的高评价意味着爱慕,这是世间常情吧?如此一来,可怜的就是你了——黄鼠狼的跟班?」 「啊?」 稻叶老师用充满同情的眼神看向我,我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也许是因为我错愕的表情很有趣吧,从刚才开始就完全没有工作迹象的学生会顾问捂住嘴角咯咯地笑了。小鼬马上替我反驳: 「才不是呢,狐狸!所以说,我对菲尔根本没有那样的……」 「好的好的,我知道啦。」 稻叶老师打断了小鼬激动的话语,优雅地微笑起来。我心里的不安也稍微消退了一点。 ——既然小鼬说「根本没有那样的」,那就应该是事实吧。 但是,回想起亲切地和菲尔说话的小鼬以及用红脸回应的菲尔,我又莫名焦虑起来。实际上,小鼬一定很在意菲尔,不,这对社团前辈来说是理所当然的行动吧…… 「唉,为这种事烦恼的我真没出息。」 「嗯,我知道很难看,但也没办法。」 「话虽如此,真的就没办法了吗——诶?」 现在,用关西腔代言我心情的是谁啊?中止苦恼的我转头看去,只见打开的门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位无精打采伫立着的青年。矮小但结实的身材配上焦茶色夹克,看起来有些懦弱的脸——这毫无疑问是挂名的美术部顾问、我的班主任、真身是妖怪狸猫的寺林老师。他一只手拿着文件沉默了一会儿,不久又再度以抱歉的语气说道: 「对不起,稻叶老师。学生数据的输入方法,还是没弄明白。能不能再教我一次?」 「你这家伙究竟无能到什么程度?不明白的话就去看指南手册!」 稻叶老师毫不客气地回绝了战战兢兢恳求的后辈。不愧是毁灭国家的反派大妖,非常无情。在不由得佩服的我们面前,寺林老师用快要哭了的表情,悲痛地喊道: 「我真的束手无策啊!毕竟化作茶釜度过了将近两百年的岁月,前不久才刚刚回归社会。什么应用程序之类的,完全没接触过!我也想尽量不给伟大的稻叶老师添麻烦,但是做不到!毕竟您是个美人而且拥有压倒性的妖力——头脑聪明又灵巧的九尾狐能轻松解决的问题,对于在乡下长大的笨蛋狸猫妖怪却有如登天般困难!尽管这么说很难看,但是,我真的没办法了!稻叶老师,求您发发慈悲,再帮助愚蠢的后生一回吧——即使让我啜饮泥水也……」 「行了行了——!我明白了!」 稻叶老师叹着气站起身来,从眼中似乎重新闪出光芒的寺林老师手中拿过文件,狠狠地瞪着他说: 「这可真的是最后一次了!给我认真点!」 「是,对不起!真是帮了大忙!不愧是传说中的妖狐,不仅美貌绝世,还能怜悯我这弱小的八右卫门狸。今后只要是稻叶老师的要求,我即使赴汤蹈火也……」 「够了!不想被我扔进开水锅就闭嘴跟我来!真叫人郁闷。」 带着点头哈腰、不断搓手的寺林老师,稻叶老师飒爽英姿地走出门去。虽然不知道那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既然自卑到那种程度,一定是遭到过可怕的打击吧?我一边深深同情着寺林老师,一边目送兽类组合离去。这时,经岛学姐走了进来,她回头看了看,然后耸耸肩: 「哎呀,狐狸要去工作了吗?算了,我们这边计划照常。」 灵巧地用脚尖关上门,经岛学姐兴冲冲地来到我们面前。她双手抱着的是佛龛里常见的那种圆形陶器和麻色布袋。小鼬看着这两样似乎有些年头的物品,一边抽动着鼻子一边歪了歪头: 「御崎,这是香炉吧?那个袋子里装的则是……线香吗?」 「正确答案。但这可不是普通的线香哦?前几天的付丧神大叛乱之后,我从多多罗木家的仓库里偷偷地拿……不,是出于研究目的借了出来。总之,是登记在册的不可思议物品之一,叫做『离魂香』!」 学姐这么说着,把香炉放在桌上,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了黑又细长的东西。细小的粉末轻轻飞舞着,奇怪的甜香味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是从美生家的仓库里拿的?这线香,不会已经妖怪化了吧!」 「别担心,没有那个迹象。小白,麻烦你对我这个妖怪专家的判断有点信心好不好;到目前为止,我对妖怪的判断基本没失误过吧?」 「我怎么记得有好几次都翻船了呢?算了,那线香叫啥来着?」 在我的注视下,学姐于香炉内立好了20厘米左右的线香,并用轻松的语调解说道: 「离魂香。就如字面含义一样——这是能把灵魂从活着的人体内赶出去,暂时做出生灵的道具。据说也可以把附在人身上的恶灵赶走。虽然不像把死人的灵魂叫回来的『反魂香』那样主流,但也有不少传说故事提到过这类道具呢。」 我和小鼬面面相觑。看来这线香会引起幽体脱离之类的现象,但又要用在哪里呢?啊,莫非…… 「……成为生灵寻找新井的动向吗?」 「确实,那样应该不会被注意到。但是,真的没关系吗?」 「经岛,有必要特意使用那种东西吗?例如问熟人之类……还有很多更稳妥的方法吧?」 从后面插嘴的是江户桥学长。「是吧!」——我回头表示同意。但是,对于这个极其认真的问题,经岛学姐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 「——总之,小白和江户桥,你们两位先过来仔细确认一下这个里面有没有异物。」 我们两人于是凑近去看桌上的香炉,头几乎碰到了一起。然而里面除了已经立好的一枝香,什么都没——诶?说时迟,那时快,学姐不知从哪里掏出了打火机,倏地点着了香。香的尖端一下子燃烧起来,白烟轻轻腾起。与单手捂住口鼻的学姐不同,还没反应过来的我和学长,就这样被浓郁的甜香侵袭了鼻腔—— 「啊,等一下,学姐!我还没……!」 不由得发出惊呼的我,突然感到身体轻飘飘的,如同被扔到空中一般——这种不协调感遍及全身。 ——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啊,看来已经晚了。 我和江户桥学长就这么浮了起来,准确地说——是灵魂完全从身体里飘走了。最终保持离地2米左右漂浮的我们,互相看了看。彼此的服装都是学生服,学长脸上甚至还留着眼镜,但因为整体上是半透明的,所以让人感觉很不舒服。手脚尚且能动,然而由于身体轻飘飘且悬浮在半空的关系,想要移动时很难保持平衡——还是要尽快去习惯啊。 一边叹气一边垂下视线,跟带着为难笑容仰望这边的小鼬对视了;她身旁则是说着「虽然我看不见,但大概成功了!」——就这样做出胜利手势的经岛学姐。至于我和江户桥学长的躯体,则如同筋疲力尽一般瘫在了桌旁的地板上。 「原来如此,灵魂离开后的肉体看上去是那样吗……啊?」 我的自言自语居然从本该失去意识的肉体口中说了来,正把我身体拉到沙发上的小鼬吓了一跳,发出了「哎呀」的惊呼声。不好意思,我没打算吓唬你。慌忙道歉说「对不起!」结果话语又一次同步了——能看到自己身体说话时的口型,就如同照镜子一般。 见到这一幕,经岛学姐用手托住下巴,嘀咕道: 「嗯,生灵所说的内容能从肉体口中同步传达么?所以只是暂时分开,频道并没有完全断掉?那么……」 学姐好像想到了什么,只见她蹲下身,凑近江户桥学长的肉体,把嘴贴在倒下的男朋友耳边,小声地说了些什么。下一个瞬间,在我旁边轻飘飘的学长(的生灵),脸被染成了红色。 「啊,突然说什么!……不,那是当然,那个,我也是……但是……」 学生会长(的生灵)害羞地把脸转向天花板,嘀嘀咕咕。同时,地板上的肉体重复着同样的话。确认后,经岛学姐微笑着说「果然是双向的」。 「——传到肉体耳朵里的语言,生灵也能听到;这还真是方便的功能啊,用于追踪并传达情报再适合不过了。」 嗯,是这样的机制吗?另外,我有点好奇江户桥学长刚才被说了些啥。 小鼬已经把我的身体移到了沙发上,我看着她略微整理了一下我的衣服。经岛学姐「喂」了一声,仰头把视线转向了我和江户桥学长(的生灵)。不过,作为普通人的学姐,因为无法像小鼬那样感知,所以视线的方向有微妙的偏差。 「事不宜迟,麻烦二位到学校四处转悠转悠,如果找到新井就跟上去看看。有情况就用嘴好好报告一下。」 「明白了。那么,江户桥学长,我们先分成两路去找吧?」我蹬了蹬腿,向门边飘去。 「啊,啊……但是,白冢,你怎么那么快就习惯了呢?」 江户桥学长一边皱着眉头,一边笨拙地尝试活动手脚。另一方面,几次想抓门把手却抓了个空的我,终于注意到「直接穿过就好了」,随之回头耸了耸肩: 「毕竟之前也有过飘上天的经历,又找回那种感觉了……啊,小鼬、学姐,我走啰。」 「小心点,真一。你们的身体,我会好好看着的。」 「嗯,祝你们二位顺利。另外,千万别去偷窥女子更衣室啊。」——经岛学姐笑嘻嘻地补充道。 「不会去的!」我和江户桥学长异口同声。 这时,把学长的身体也搬上了沙发的小鼬,一脸严肃地看向了我。 「要是做了那种事,是会被我讨厌的哦。」 「啊?不、真的不会去做的!」 ……话说回来,为什么只看着我说呢?小鼬。 *** 「嗯,应该在这附近——啊,抱歉,刚才没注意到。」 在操场旁名为「部室长屋」的预制装配式建筑群上空发现了学生会长(的生灵),我轻轻地挥了挥手,然后拨动空气向那边靠拢。原本抱着胳膊上下颠倒漂浮着的江户桥学长,也一下子调正了身体的方向。分头搜寻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我们彼此都习惯了身体的活动方式。 「终于来了啊,白冢。」 「不算太迟吧?我是经由小鼬传话才听说的,学长你找到新井学姐了?」 「对,她果然在调查那个偷拍的传闻,现在正在部室长屋询问知情人士呢。」 说完,江户桥学长指着眼前的预制装配式建筑,门旁边挂着印有「鸟类观察社团——野鸟会」字样的牌子。 「这社团名称可真够啰嗦的,没违反命名的相关规定吗?」 「不存在那种具体的规定。我只要求社团名称能让人一眼看明白是做什么的就够了。」 「不愧是会长,真是宽宏大量啊。」 我们一边聊着轻松的话题,一边迅速下降到地面上。现在的我们是灵体,无论多么堂堂正正地交谈,无论进入哪里,普通人都无法察觉。但当我跟着学长把头伸进铝制门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说了声「打扰了」。 「总之,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 伴随着让人感受到坚定意志的开朗声音,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挺直的脊梁上,艳丽的长黑发倾泻而下——学生会副会长手里拿着一个小记事本,正与戴着双筒望远镜的女生亲切地交谈着。 「辉酱,别讲客气。再说了,我也没掌握幕后黑手的关键信息,帮不上忙。」 「不,毕竟听到了照片交易场所的传闻,这就足够了,谢谢你,黄鹟会长。」 「不用谢,作为朋友,这是应该的。」 身材矮小的女生脸上露出了亲近的笑容,她应该就是野鸟会的会长了。 「另外,关于那些偷拍照片……我有个比较自私的请求。」黄鹟会长的音调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即使我跟她是初次见面,也马上领会到了—— 「我社团里也有受害的孩子,作为前辈,我想尽可能地保护她。所以……」 「知道了,我不会公开受害人姓名的,毕竟谁都不愿意因为这种事而被人议论。」 果断回复了面露不安的朋友,新井学姐带着值得信赖的笑容点点头——还是这么体贴啊。正当我深深佩服的时候,黄鹟会长也恢复了微笑: 「万分感谢。另外,作为朋友——我希望你千万别做太危险的事。」 「没关系,我也不是笨蛋,已经做好准备啦。」 「哦,不愧是辉酱。那么,祝顺利!」 「好的,谢谢。」 跟朋友挥手道别后,新井学姐转身出了野鸟会的门。我和江户桥学长连忙跟了上去,只见新井学姐在门外稍稍驻足,打开记事本确认了一下刚才的记录,然后又马上阖上,向旁边的社团部室走去。 「那个小本子上记了不少呢。」 「嗯,新井最近似乎一直在私下打听偷拍照片的传闻。以她的性格,这是不能放任不管的事情吧。虽然不知道是被后辈拜托还是自发行动,但希望别演变成她独自应付不了的状况啊。」 江户桥学长不安地叹了口气。与此同时,新井学姐敲响了「县立宇宙开发事业团」的门。 「来了,哪位——啊,副会长?今、今年还没有发生过爆炸事故哦!上回整改之后,我们已经非常重视安全了,去年的试制机和相关危险品也全部处理掉了!所以……」 「你干嘛这么害怕啊?今天我又不是来搞检查的。」 「啊?那真是太好了。怎么,你有什么事要拜托我们吗?想在讨厌的人家里装TNT?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小份硝化甘油五百日元。」 「你不是说没有危险物品的吗?算了,我今天是想问其他事,如果有线索,希望你能告诉我——」 新井学姐一边露出亲切的笑容,一边拿出记事本。她面前那个散发着火药味的白衣男生抚摸着胡须显眼的下巴,疑惑地歪了歪头。 *** 「——也就是说,被认为是偷拍发生地的训练场里,根本找不到安装拍摄器材的痕迹?」 「对,连设置那种东西的空间都没有。」 「真的吗?不,我并不是怀疑阿尔玛。」 「千真万确,我们部员全体出动搜寻过,但一无所获。是吧?大伙们。」 穿着合身训练服的女生转头询问,各自在训练器材上锻炼肌肉的几名健壮男女都点头同意了。看到这一幕的新井学姐,严肃地皱起眉头,挽着胳膊开始思考着什么。顺便说一下,副会长现在访问的部室,已经是部室长屋的第十二个房间了——真是个热心的人。 「现场不可能有拍摄器材,但却存在照片吗……这话在艺术体操部也听说过呢。虽然难以置信,但从不同的场所都打听到了这一特征——嗯,继续纠结拍摄手段也没什么头绪,不如直接进入下一阶段……?」 一边来回翻动记事本,新井学姐一边小声嘟哝。不知是听了还是没听,综合格斗研究会(据说人数少的格斗系社团以女子摔跤部为中心合并了)的部长一边反复举哑铃一边后悔地摇了摇头: 「如果能让那个男生吐出是找谁买的就好了……今早偶然撞见那家伙拿着偷拍我的照片,一时火气上涌,没把握住逼问的分寸,结果让他晕了过去。中午准备再去保健室找的时候,那家伙居然申请早退了。看来我还是修行不足,得多加磨炼呢。」狮子岩阿尔玛部长放下哑铃,「啧」了一声。 ——那个拿着偷拍狮子岩照片的男生,大概被修理得很惨吧。 「嗯,但我并不同情他。」 「当然。」 江户桥学长回应了无意中流露出心声的我。漂浮在天花板附近,半透明状态的学生会长皱着眉头喃喃自语: 「像狮子岩这样坚强的女性真是太了不起了——但如果是比较懦弱的女孩,多半会留下心理创伤吧……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偷拍真是可恶。」 「是吧……」 俯视着和狮子岩交谈的新井学姐,我也叹了口气。 虽然不想考虑,但如果被害者是小鼬的话——这样的假设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心里,感觉很沉重。换成是江户桥学长,最担心的则是经岛学姐吧。于是我随口问了一下,学长马上「嗯」地点了点头。 「不过,特别担心某个学生,对学生会长来说可能是个问题。」 「我不这么想。重视自己的女朋友是理所当然的。」 「啊,那也是——等等,白冢!干嘛扯到这个话题上!」 「啊?我就随便问问……」 ——坦言喜欢的感情就好,没必要害羞嘛。于是我笑着说:「经岛学姐的模样也确实挺可爱的。」红着脸的江户桥学长一边叹气一边慢慢地左右摇头。 「虽然经常被误解,但我并不是只被经岛的外表所吸引。头脑敏锐、知识丰富,总是充满着不知道从哪来的自信和从容。这些都是我没有的要素,所以我从小学开始就……」 「喜欢她。」 「别说得太直白了!让人很难为情!」 随声附和的瞬间,江户桥学长突然激动起来—— 「那个!尽管我不想被误解,但我也绝对不会否认经岛她姿容方面的魅力!那家伙真的——不,真的很可爱哦。尽管是孩子气的风貌,还总是大拉拉地穿着运动衣,但在我看来,她……」 「不好意思啊,我总是大拉拉地穿着运动衣!」 ——唐突的怒吼打断了江户桥学长的言辞。 经岛学姐惊讶的声音随之传进了我们的耳朵: 「……喂,江户桥家的照平君?也许你忘了,但你们的台词是会经由身体传到我们这边来的吧?所以,作为听众的小鼬,请发表一下感想。」 「诶?嗯……那个……加油啊,照平。」 用快要消失的害羞声音发出的声援,温柔地回响着。听到这句话的江户桥学长,大概是太不好意思了吧,双手捂住脸逃到了天花板的边缘。 「……啊,学长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户桥啊,你可别真的躲起来哦?『寻找木乃伊却变成木乃伊』像个什么话?言归正传,新井的情况如何?」 「如果是问新井学姐,她还在那里跟狮子岩同学说话——咦?」 俯视着下方,我呆呆地张开了嘴——不知什么时候,副会长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狮子岩及其部员们默默地努力锻炼肌肉。 「糟了,我们跟丢了,怎么办?」 惊慌失措的我向学生会长求助。稍微平复了心情的江户桥学长,一边倒悬漂浮一边抱着胳膊,开始嘀嘀咕咕地考虑: 「从刚才新井打听的情报来看,如果那附近作为交易场所的话,难不成……?」 ***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副会长,我没有私下卖照片。」 一个穿着学生服的男子打开门,夸张地耸耸肩,露出做作的笑容。瘦长的身体和手脚让人联想到了枯树枝,尖尖的耳朵上挂着好几根棒状耳坠,五官线条鲜明的脸上浮现出瞧不起人的表情。老实说,是被要求画也不想画的家伙。 我一边想着这样失礼的事情,一边俯视着,只见那名瘦高个回头问了句:「你们说是吧?」。 靠近旧校舍、目前无人使用的部室楼内的一个房间,不知何时被搬进了几台台式电脑。于昏暗的光线下,电脑桌旁以及坐在靠墙的陈旧沙发上的一群男生,发出了嘲笑。地板上散落着烟头,除了从坏掉的窗户射入的夕阳以外没有照明。如果是懦弱的学生不经意闯入这里,大概会喊着「不好意思打扰了」而飞快逃走吧? 「那我也问了好几次,并不介意再多问一次呢。」 新井学姐保持着毅然的态度,重复着同样的话: 「有证言说是在这附近买的。你们不经允许盘踞这个闲置的房间,还搬来电脑,能解释一下是在做什么吗?也许是想挣零花钱,但这做法属于最差劲的那一类呢。」 「哈哈!被你这么说我也很无辜啊。我们只是一群随处可见的可怜又可爱的青少年。如果没有你和江户桥多管闲事,我们现在也能正常享受社团活动啊。」 「所以你反倒把责任归咎到我头上啰,九头原?你原来的社团解体是你自作自受吧!」新井学姐站在门口,如此断言。 瘦高个不高兴地皱起眉头,发出露骨的咂嘴声。从口气来看,他好像对新井学姐和江户桥学长有什么怨恨。这样想着的我,试着问了一下漂浮在旁边的学长: 「话说,这位和里面那些看上去像不良少年的,究竟是……?」 「和新井说话的九头原,以及里面那些人,基本上都是过去在社团里作威作福的家伙。不过那个在角落里头也不抬摆弄电脑的长发男,我一时还没认出是谁……算了,简要说下他们『怨恨』的由来吧——去年,因为我和新井放宽了社团的设立规定,所以在全校范围内,很多学生与其呆在讨厌的地方,干脆自己建立了新的社团。在这种潮流中失去了自命不凡的基础,成为『孤家寡人』而导致原社团瓦解,最终什么地方都进不去的家伙们……就是这些人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他们不是和妖怪有关的人吧?」 「嗯,实际上,好像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们。」 「是啊——但是,这周围为什么会有看不见的屏障呢?」 伴随着夹杂不安的叹息,我环视着肮脏的房间——不,准确地说,是把房间围起来的『隐形墙』——虽然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我和江户桥学长的生灵进来后就无法再穿出了。而且,即使想和经岛学姐她们联系,跟肉体那边的通信也莫名被切断了。嗯,如果是不需要联系外部的情况,还不会这么着急,然而—— 「不管怎么看,这气氛相当不妙,真想赶紧叫人来啊……」 我一边担心着新井学姐的人身安全,一边再次投下了视线。在明显敌意弥漫的氛围中,穿着水手服的女生依然与瘦高个(好像叫九头原)对峙着。 「——我说,副会长。既然说到这个地步,那你有证据表明我们设置了摄像机什么的吗?」 「没有,别说摄像机了,连设置的痕迹都没找到。」 「那你还认为我们是犯人?哈哈!真是冤枉。」 九头原的双眸流露出凶狠的目光,直刺向新井学姐。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丝毫不害怕的副会长是很了不起的,但我也知道这不是该佩服的时候。 「新井学姐为什么会一个人来闯这种不良少年聚集地呢?」 「不知道啊,我还以为新井不会贸然进这个房间呢……到底在想什么啊!她应该清楚胆量和鲁莽是不同的吧。」 我和江户桥学长愈发焦躁不安。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帮忙,但灵体状态的我们没有任何力量;而且因为那个神秘屏障的效果,也无法呼救。拜托了,新井学姐,请不要再刺激这些家伙了! 在这样恳求的我眼前,新井学姐继续像挑衅一样直视九头原—— 「现场确实没有发现拍摄器材和架设痕迹。但是——如果不用在现场架设也能拍的话?」 「哈?你这优等生脑子坏掉了?说什么胡话?」 九头原发出了轻蔑的冷笑。但新井学姐并没有胆怯,而是接着说:「如果是一年前的我,大概也不会往这方面考虑吧?但是,这所学校似乎变得有些不同寻常呢,如今发生超自然事件我也不意外了。我不像经岛那样懂行,所以只是推测——比如,把自己的视觉从身体所处的空间内剥离出去,『飞』到很远的地方,还能与拍摄设备联动的能力,或者是这样的妖怪……」 「喂喂,别扯了!」 九头原先前充满从容的嘲讽笑容不知怎么消失了,脸上转而笼上了一层焦躁。不放过这一态度变化,新井学姐继续开口道: 「如果不这么想的话,就没道理了。而且,你着急到那种程度,想必是——唔!」 话说到一半的新井学姐突然沉默了——不,是被什么隐形的东西强制阻拦了。尽管我努力凝神也看不见,但新井学姐那反应无疑是被什么堵住了嘴! 「那家伙果然能操纵妖怪!可恶,还有这个屏障……!」 江户桥学长一边悔恨地握着拳头,一边咬牙切齿。在无言地点点头的我的视线前方,九头原从口袋里掏出小型数码相机,狞笑道: 「哈!真是的,直觉太好了,副会长!没错,确实如此,我有七十五只『眼睛』。平时看不到形体,但是可以自由地远程操作,甚至还能直接把影像传给电脑呢。真的,我都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原理呢。」 这样说着,九头原随意按了一下身后一台电脑的键盘,亮起的屏幕中,女子更衣室和各教室的影像有节奏地切换着。原来如此,如果有这样的力量,根本不需要什么隐蔽摄像机。在我不由得接受的同时,九头原向前走了几步,逼近了新井学姐。 「顺便说一下,副会长。这些家伙也有这样的使用方法哟?」 尖尖的指甲咔嚓地弹了一下棒状耳坠,瞬间,堵住新井学姐嘴巴的东西——借用九头原的话,是他的「眼睛」——带着颜色和形状实体化了。从九头原脚下的影子中,同样的东西也大量涌出。颜色是黑土一样的黑色,外表如同粗糙的树皮、直径5厘米左右的细长身体,别说眼睛了,什么器官都没有。 这些仿佛「蠕动的树枝」的奇异妖怪,迅速包围并缠上了新井学姐的身体。面对这异样的景象,奋力扭头把缠在嘴上的怪物挣脱掉的副会长只是大口地喘着气。 「快逃啊,新井!」——然而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根本听不到学生会长焦急的呼喊。 「可恶!江户桥学长,我们能转移到别人身上吧?!」 「你说什么?能做到那种事吗?」 「不试一下就不知道!那么——啊?不行吗!」 虽然试着跳到九头原侧后方的一个男生身上,但却轻易地穿过了那个身体。 这时,细长的妖怪们已经把新井学姐的腰和胳膊绑在一起,将她的身体钓离了地板。 「——啊!」 新井学姐口中流露出短暂悲鸣,让房间里的不良学生们哄堂大笑。畜生!看到这样的情景还能笑出来,这些家伙究竟有多烂啊!然而我和江户桥学长完全无能为力,只能咬紧牙关注视着这令人绝望的状况。 「感觉如何啊,副会长?啊啊……不能动弹的小姐姐看上去也很不错啊,我都硬了。」 「你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啊。」 「吵死了,兴趣和嗜好是个人的自由吧!」 「说什么混账话?你以为有多少女孩子因为那些偷拍照片而受到心理创伤?」 说真的,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冷静呢?在被完全束缚的情况下还继续驳斥对方,到底是想怎样呢!无视只能惊慌失措的我们,新井学姐直视九头原,询问确认: 「——事到如今,你也算承认自己是偷拍事件的犯人了吧?」 「什么『事到如今』?啊,对对对,拍照片和卖照片的都是我。不过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的处境吧……」 「嗯,有你这句坦白就足够了。」 突然,飘飘然的声音打断了九头原的话语。 对于至今没有加入对话的第三者发言,昏暗的室内一片哗然——「搞什么鬼?」「你小子是谁啊!」——对这些叫嚣无动于衷,角落里的长发男慢慢地站起身来。 「喂,问你话呢——啊?」一个上前打算揪住他的不良学生扑了个空,长发男以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的速度移动到了九头原和新井学姐之间。下个瞬间,一阵旋风包裹住了他从学生服袖子里伸出来的手臂。见到这一幕,脸上写满惊愕的九头原不由得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旋风褪去后,露出了让人联想到猛禽脚的鳞状皮和尖锐爪子。 在全场呆住的氛围中,男子锐爪一闪,撕裂了束缚新井学姐的妖怪。 「哎哟!」 伴随小小的惊呼,原本悬在半空的新井学姐落了下来。但在身体掉到肮脏的地板上之前,被长发男稳稳托住了——啊,原来是这样!只见那家伙把熟悉的笑容转向了在手臂中因害羞而蜷缩着的新井学姐—— 「辛苦了,副会长。」 「啊,谢谢。不过,那个,有点……」 「对,行动跟先前计划的有点出入,抱歉。但是证言已经录下了,至于电脑里的照片文件,我也趁刚才他们注意力全集中在副会长你身上的时候,抓紧删除了。剩下的就只有那家伙带在身上的数码相机和可能藏着的U盘……让你担惊受怕了,副会长,请允许我再次致歉。」 苦笑混杂的话语,令新井学姐微微地张开了嘴: 「诶?啊……没事。」 小声嗫嚅着,脸颊微红的新井学姐移开了视线。那家伙——不,自入学以来的友人,点头说了声「嗯」,轻轻地放下了副会长,然后直视九头原他们。 目瞪口呆的九头原终于回过神来,大喊: 「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混进来的!这张脸……没见过,竟、竟然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删除照片?!」 「消除气息、改变印象后,意外地不会被注意到呢。如果是信赖关系淡薄的团体,那就更不用说了。啊,副会长,能稍微退一点吗?马上就结束了。」 随着一阵轻风,飘逸的长发瞬间束成了细长的一束。用变化后的右手庇护着新井学姐,这位奇异男子平静的话语中莫名蕴含着压迫感,让九头原露出了些许畏惧的神色。 「你到底是什么人?!还有,那、那只手是怎么回事!」 被问到的男子耸耸肩—— 「问题真多啊……我是二年级美术部的奈良山善人,天狗。」 熟悉的声音静静地回响在昏暗的房间里。面对哑口无言的九头原他们,奈良山点了点头,然后突然抬头望向旁观中的我们,微微一笑——好像是在街上遇到了亲密朋友一样的随意态度。 江户桥学长瞪大了眼睛: 「奈良山能看到我们吗?」 「因为是妖怪,当然能看到吧。话说回来,如果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在的话,能打个招呼就好……啊不,他好像也有新井学姐委托的潜入任务,不能随便引人注意呢。」 「是啊……但是白冢,我不太清楚——现在奈良山面对的是十几个人的对手,能应付得来吗?」 「没问题的,那家伙可厉害了。」 对不安皱眉的江户桥学长,我爽快地点头了。奈良山,虽然外表和态度是温和的文化系高中生,但内在其实是相当厉害的妖怪。而且他是个细心的男人,所以也不会让新井学姐受伤的吧。在我安心的同时,九头原喊着「天狗是什么鬼啊?」 「——哈!你个下级生说什么胡话,马上给你点教训——」 「出来吧,松明丸。」——无视九头原的咆哮,奈良山静静地如此宣告。一只火鸟从他右手边凭空出现,瞬间融化了一个男人扔来的啤酒瓶。看到这一幕,不良学生们的脸色立刻变了。 然后,火鸟——松明丸开口了: 「如果想逃就快逃吧,我只给你们五秒钟。」 话音刚落,那群人便以惊人的气势争先恐后地夺门而逃了。在那之后,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的是—— 「不愧是主谋,你有不逃的胆量吗?好吧,来吧。」 「啊,奈良山君……?你似乎生气了?」 「嗯,毕竟这家伙的所作所为和之前那些发言让我在生理上感到不适呢。」 「管你是天狗还是河童!我这边能控制的可有七十多只。如果你觉得能一边保护女人一边战斗的话——也太天真了!」九头原用充满愤怒的视线瞪视着奈良山他们。 从那脚下的影子中,涌出了和刚才抓住新井学姐时数量相差悬殊的妖怪。犹如海葵摇摆触手的异样景象,让新井学姐吓了一跳,连忙躲到了可靠的天狗背后。 「奈良山君,那个,究竟是什么妖怪……?还是说,九头原他本身就是妖怪?」 「那堆蠕动的细长怪物是『牛蒡种』——被拥有术者资质的人使役的妖怪,或者说是具有形体的术。」 「牛蒡种?是牛蒡变成的妖怪吗?这么说来,外表确实有点像……噫……」 大概是对这堆蠕动的玩意抵抗力很弱吧,新井学姐从心底不愉快地皱起了眉头。奈良山则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和牛蒡没有关系。」 「——原本是密教系的使役神『护法实』。在传达给民间术者的过程中,本来的意思被遗忘了,名字也变了,顺便能力也专门用于监视和拘束了。」 「嗯……使役神是指赫音酱的犬神那种吗?」 「啊,在依赖体质这一点上很接近。但和莱卡不同,被使役的妖怪应该是没有自我意识的。另外,在术者的人格上,和泷泽同学也有很大的不同。」 呀嘞呀嘞地叹气,奈良山补充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很容易理解的类型。」对于这一句话,被几十只牛蒡种环绕的九头原发出了「哈」的嘲笑声。看来这个人有用「は」来表达所有感情的习惯,不过这无所谓。 「确实太好理解了,真是不好意思,原来我有成为术士的资质啊!兼顾兴趣和实际利益的使用方法是理所当然的!还是说,为了正义与和平而使用呢?——哈!没那样的笨蛋吧!」 一边说着泷泽同学听了会暴怒的台词,牛蒡种使大笑起来。与这笑声相呼应,黑土色的细长棒状物向四周蔓延开来。 「反正你这家伙也不是人类吧?那就直接勒死算了!」 以这道号令为契机,牛蒡种们一口气袭向了奈良山。 *** 「哇,要伸到衣服里来了!奈良山君!奈良山君!」 「请不要动,副会长!走开,外道!」 伴随着气势甩出的锐利指爪,把三只扑向新井学姐的牛蒡种撕裂开来。断成几节的棒状妖怪,随即轻飘飘地消失了。总之,逃过一劫的新井学姐叹了口气说「谢谢」,但马上就惊讶地抬起了头: 「……哎,从刚才开始明明消灭了许多,可是数量好像一点也没有减少。」 「在传闻中,牛蒡种是和『七十五只』这个数字直接绑定的妖怪,消灭几只就会增加几只,总的数量不会改变。呀嘞呀嘞,真是见识了。」 奈良山用有些无奈的表情这么说,凝视着「哈哈」大笑的九头原。他周围还有众多牛蒡种蠢蠢欲动,好好地保护着施术者。面对没完没了的难缠敌人,奈良山吐出了不知是第几次的叹息。 「要是能用松明丸一口气全烧掉就好了,然而火却点不着……本来就是实体稀薄的妖怪么?没办法。」 「……不能像以前那样用风刮跑吗?」 「就算吹散了,也会马上再回来的。说起来,和这种对手战斗的时候,直接攻击施术者是最优解——不过,杀了他是不行的吧,副会长?」 「诶?当然不行!」新井学姐瞪大了眼睛。 看到这种反应的奈良山断然点头说「是」,然后无奈地补充道: 「如果能进行让人昏倒的攻击就好了,但我不擅长手下留情呢。而且在这个状况下也不能完全专注攻击,还要好好保护副会长……」 「抱歉。杀掉施术者什么的,我不太能接受……而且,我也不想让奈良山君去做那样的事。」 不知为何,新井学姐面颊染上了淡红色,低下了头。 完全暴露在九头原的杀意中,还能如此坚守原则的新井学姐果然是个大人物。奈良山登场以后,完全成为旁观者的我,不禁感慨「不愧是她啊」。在旁边,江户桥学长则嘟囔着「头脑还是那么僵硬」,但那张脸看起来却有几分欣慰。嗯,我明白你的心情,于是点了点头。突然,九头原骄傲地喊了起来: 「哈!听你自称天狗的时候还吓了一跳,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差不多该了结你……呃?」 九头原单方面的胜利宣言被从学生服中响起的电子音打断了。他一边焦急地嘀咕「通知吗?」一边拿出手机,贴在耳朵上: 「喂?反正又是你,我现在忙着呢,等一下再……」 「你的使命到此为止,辛苦了,牛蒡种使。」 从手机对面传来的女性声音,挤进了九头原的话。不顾皱着眉头说「哈?」的牛蒡种使,好像在哪听过的神秘女声淡淡地继续着: 「好不容易发掘出的力量,结果被你用在那么无聊的地方——太幼稚了。特意张开神域结界为你做掩护真是不值。总之,你也到此为止了,报应就快来了。」 「等等,什么啊,你突然说什么呢?在找到你要的依代之前,应该是不会抛弃我的吧!而且我也有按照约定扫描学校里的女人,还特意把数据发给你了啊!」 「对,辛苦你了,但如今不需要了。因为让御主降临的依代候选人,我这边已经找到了,血统跟神职人员很搭呢。」 与混乱的九头原相反,手机对面的声音始终很冷静。江户桥学长听到后,惊讶地皱着眉头喃喃自语: 「语气真是单调啊……简直就像在读教科书。」 嗯,确实……这个声音,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 「啊,是那时的……!」 记忆瞬间闪现——没错,就是操纵一目鬼的那个雨衣怪人! 在我找到答案的同时,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已经没耐心继续跟九头原说下去了—— 「所以说,你就到此为止了。原本就是强行激发出的力量,再过几天估计会消失吧。干了这种蠢事的你,还是考虑一下自己今后的处境为好。」 雨衣怪人留下了这样的话,无情地切断了通信。 「……哈?」 大概是还没理清头绪吧,九头原盯着手机愣住了。另一方面,因为敌方攻势被意外的电话干扰,奈良山和新井学姐也稍微松了口气。 「嗯,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副会长?」 「听上去像是……向他发出指示的某人把他抛弃了?」 「好像是这样啊。另外,那人说的『报应就快来了』是指……?」 「什么报应啊!」——九头原把手机「啪」地摔在地板上。 「到此为止了?力量要消失了?开什么玩笑!哈哈!要给我报应的话——就试试看啊!」 「——就算你不说,我也有这个打算!」 突然传来了一道神秘的怒吼。喂喂喂,这次又是哪里的谁——下个瞬间,一个男生撞破了老旧的房间门,就这样「飞」了进来;在震惊的众人面前,他猛地撞上了墙壁,然后跌落在墙角的地板上。那张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脸,总觉得似曾相识……? 「啊!这家伙就是刚才逃跑的其中一人!对吧,江户桥学长!」 「是啊…但是,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们看向门口——只见两个强健的身影走了进来。 「居然羞辱了我妹妹——混蛋!就算下跪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把美生大姐剥得赤身裸体的就是你吗kora?!」 面对气势汹汹的剑道服伟丈夫与赤膊拳击手,九头原一脸莫名其妙—— 「哈?我可不记得……话说你们究竟是谁啊?!」 「休想狡辩!我是剑道部主将多多罗木丰!好久没来学校了,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外道在蔓延……!请不要期待我会对你手下留情!」 「综合格斗研究会见习——白狼山求道丸!虽然很想一下子弄死你,但看在学生会姐姐的面上,我就只把你揍到半死算了!」 拳击手啪嗒啪嗒地碰着拳头,一旁的剑道男则挥舞木刀驱散牛蒡种。两个带着恶鬼面孔的男人就这样向九头原逼近。如果是懦弱的人,看到这架势估计会吓死吧。 「我都听说了——以我妹妹为首的女生们,被你那该死的能力弄晕过去又脱掉了衣服。」 「还强行给昏迷的女孩们换上奇怪的服装并戴狗耳朵拍照?虽然不知道那是不是叫cosplay,但无耻也得有个限度!剥下美生大姐的衣服还扮成狗?胆子太大了吧臭小子!明明是猫吧!」 「等等,迷晕、脱衣、cosplay……?我没做过那些啊!一定是谣言啊谣言!本来我就只对穿着日常服装的女人不经意的动作感到色情——」 「闭嘴九头原!没有火的地方就不会冒烟!借口等下地狱后再说吧!」 九头原的辩解(可能是真的没做过那些吧)就这样被粗暴地无视掉了。 「嗯,求道丸不听别人说话是平常的事,多多罗木丰正好也是一根筋的家伙啊。」 「是啊,他头脑还是那么顽固。」 江户桥学长赞同了我不经意间流露的心声,刚才还很有气势的牛蒡种使,如今已经缩到了墙角。牛蒡种即使全力猛扑,也挡不住怒气冲天的二人,就这样不断被撕碎。虽然脸色发青、瑟瑟发抖的九头原看上去有些可怜,但终归是自作自受吧。 已经完全成了事外人的奈良山,耸了耸肩,苦笑道: 「那么——接下来就交给他们吧,副会长。」 「啊?嗯,嗯。是啊。」 大概是被突然的展开整懵了吧,隐藏在奈良山背后的新井学姐轻轻地点了点头。看到这一幕的奈良山——原以为马上就要离开了——却一脸为难地回头,用平静的声音这样说道: 「……那个,副会长,差不多该把手从我头发上拿开了吧?」 「头发?——啊!」 面对温和的指摘,意识到自己的左手正紧握着奈良山束起的后发的新井学姐,脸颊染成了红色,连忙放开手。原来如此,确实是很容易握住的头发,所以能稍微理解新井学姐下意识抓住的心情。 「对、对不起!我不知什么时候……!完全没注意到!」 「没事,倒也挺有趣的。而且——」 面对低头的新井学姐,奈良山微笑着: 「能被你依靠,我很高兴。」 ——用平静的声音补充了这句话。 *** 「原来如此,不仅是新井,多多罗木他们也在独自行动,而且还听信了添油加醋后的传闻。呀,谣言真是可怕啊。」 「是啊……不知什么时候那道神秘的屏障也消失了,所以我们就跟新井学姐和奈良山一起回来了。至于九头原,他被狠狠修理一顿后,交出了相机和存照片的移动硬盘,大概不敢再染指偷拍了吧。而且稻叶老师那边也会对他和他的同伙进行『再教育』的。」 「总之,事情算是解决了。哎呀,这个也许还能用呢。」 事件结束后的学生会室。听完江户桥学长和我的说明后,经岛学姐一边把离魂香的剩余部分塞进袋子一边点头。坐在学姐旁边的小鼬则很抱歉地嘟囔着: 「这次我没能帮上什么忙……对不起,真一、照平。」 「啊?不,没关系。」 我慌慌张张地开口安慰,然后向旁边的江户桥学长征求同意「是吧?」——马上就得到了肯定的点头。 「伊达君平时就一直在努力,没必要道歉。」 「而且离魂香只对人有效,所以没办法!徒劳的反省是无意义的。」 这么说着,经岛学姐拍了拍小鼬的肩膀。我倒觉得学姐你需要反省一下——我一边在内心嘀咕,一边把冷淡的视线转向了她: 「即使不用离魂香,也有其他的办法吧?」 「从结果来看,我们都太过担心了。」——学生会长苦笑着: 「毕竟新井一开始就和奈良山定好了计划。」 「嚯,你的意思是说我操瞎心喽,江户桥?」 「啊,不,为朋友操心是好事。我只是觉得新井真是个做事靠谱的人。」 「总之可喜可贺!结果好就一切都好!」 虽然经岛学姐一副乐天态度,但小鼬依然表情沉重。问她怎么了,妖怪少女不安地开口了: 「跟九头原通电话的,就是先前操纵一目鬼的那人吧?我在想,他的行动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呢……而且,我也很在意『依代』、『女人』之类的话——是不是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策划中啊?」 小鼬这样说着,环视了一下我们,然后又沉默了。虽然很想跟她说「不必担心」,但我也没有可以断言的根据……这时,经岛学姐突然开朗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慌张不就好了吗?老实说,信息太少了,现阶段也没法制定应对措施。比起担心不明白的事情,还是享受当下比较划算。对吧,小白?」 「是啊。总之小鼬健康又可爱,所以现在的我十分幸福。」 「真、真一!你啊……算了,那个…谢谢。」 在我们勉强的鼓劲下,小鼬终于幽幽地微笑了。啊,果然这个人的笑容很好,又让我着迷了。经岛学姐挽着胳膊用力地点了点头: 「对于这件事,目前先静观其变吧。说不定那个神秘怪人只是会说一些让人不安的关键词从而引起骚动的妖怪呢。」 「我觉得没那个可能……」 「哇,江户桥!不要泼凉水!」 把恋人的意见驳回后,经岛学姐嘀咕着「如果说不明白的话,那边也不明白啊……」就这样把视线转向了副会长席。在堆满文件的桌子对面,刚刚回到学生会室的新井学姐正在和稻叶老师聊着什么。不过,因为新井学姐的声音非常小,所以能听到的只有老师的回应声。 「……也就是说,这件事是天狗协助解决的吧?不是很好吗?诶?那个确实是那样的?为什么平日待人接物都很靠谱的你,到了那个时候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呢?作为帮助的谢礼,本想邀请一起去什么地方……啊……是吗?你啊,在这方面可真让我不知说什么好……!」 稻叶老师叹了口气,副会长则红着脸低下头来。哎呀,到底在说什么呢——我和小鼬面面相觑。 ──────────────────────── 第三章 在最喜欢的画中——或者说,画灵的故事 「好,我们去看画吧!」 起因是时隔一周再次出现在美术室的妮可老师的一句话。 时间是星期六的午前,原本在周末特有的安静氛围中悠闲地进行社团活动的美术部员们(不在的两名除外)都很困惑——这个人突然说什么呢? 「姐姐,你冷不丁地说什么呢?……而且,不是已经告诉过你别随便来我学校了吗?」 第一个开口的是正在刷调色板的菲尔。手里拿着用过的破布,肤色白皙的新入部员耸耸肩膀站了起来,凝视着姐姐兼仰慕的画家。 脸看起来有点红,是因为一直被温柔可爱的伊达葛里前辈从旁边窥视着的缘故吧,那种心情我很理解。嗯,我不知道小鼬为什么会选择菲尔旁边的座位——或许是对油画工具的保养很好奇?姑且先这么认为好了。正当我在内心极力说服自己的时候,妮可老师也悠然自得地走到菲尔面前,对弟弟的责备面带微笑: 「只有菲尔会在意这种事吧?首先,今天休息——」 「不是这个问题!日本的学校啊,即使是周末,外人也不能随便进……」 「别太死板了。大家都很正常地跟我打招呼。对吧,葛里?」 「啊?」 可能是因为突然被问到,小鼬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但马上就微笑着说:「嗯,是啊,妮可。」 于是,妮可老师本就洋溢着喜悦的脸上更是绽出了灿烂的笑容。 「真可爱!葛里真是个好孩子啊!」 「诶?——唔!」 被长手袋包裹的纤细手臂一下子把小鼬搂入怀中。 ——又来了。无视目瞪口呆的我们,老师开始抚摸紧紧抱在胸前的可爱粉丝的头。 我暗自同情因害羞而僵硬的小鼬(也有点羡慕),然后下意识地瞟了眼手边空白的素描本。 「老师,你说‘去看画’是指……?」 「为了通过视觉感知纸和画布上用各种画材描绘的东西而移动!——就是这个意思。难道‘去看画’在日语中还有其他含义吗?」 「啊?不,没有那样的事……但是,为什么要突然这么做呢?」 「当然是为了转换心情、恢复元气!把名为心的被子晾干!」 妮可老师如此回答,我和菲尔则面面相觑。老师看着依然疑惑不解的我们,终于解放了怀中的小鼬,以跟往常一样的语调说:「因为——」 「——菲尔和真一最近都状态不佳啊。」 「咦?」 听到这句以悠闲语调道出的指摘,我和菲尔同时屏住了呼吸。妮可老师微微一笑,优雅地耸了耸圆圆的小肩膀。 「你们两个都陷入僵局而无法自拔呢。沮丧或迷茫的时候转换心情,看一些能让身心愉悦的画,这是最好的。」 「那为什么是美术馆……?画集不行吗,妮可?」 面对小鼬的疑问,妮可老师直立起食指进行说明: 「如果只是书本里印上去的画,尺寸也就那样了,而且看不到颜料的层次和厚度——这可是蕴含着画家想法与感情的地方呢,不细致观察就太可惜了。」 ——原来如此。 老师平静而强硬的视线再次转向了我们这边。 「其实,我每回来日本的时候,都一定会去美术馆的。菲尔你知道吧?坐电车一个小时左右,虽然有点远,但现在动身也不算迟。」 「等一下,姐姐,你说话太随便了!‘状态不佳’、‘陷入僵局’什么的,我哪有……」 「不愧是画家,慧眼啊慧眼!」 ——正想反驳的菲尔,话语被打断了。 「菲尔,你就闭嘴吧,继续狡辩会很难看哦!」 被这声音所吸引,大家转头看向了靠窗的座位,本应该默默对着笔记本电脑的经岛学姐,正以无奈的表情左右摇头。 「干嘛找借口呢?汝还记得自己身为武士这件事吗!」 菲尔小声嘀咕着「我不记得有当过武士」,无视这句反驳的学姐离开座位,走了过来。 「小白最近总是瞅着素描本嘀咕‘总觉得哪里有些违和……’,菲尔则是毫无意义地重复保养工具。距离赌上成为妮可亲弟子权利的胜负之日,只剩两周了吧?有压力是正常的,但你们两个的阴郁气氛已经充满整个房间了哦?」 运动衣下的小肩膀耸了耸,美术部的最高年级学生用与外表不相称的威压感和直击要害的事实组合,让我们沉默了。 「是吧?」——学姐扭头向旁边的后辈寻求了同意。对于这个问题,小鼬先露出了尴尬的笑容,但很快就微微点头了。 「嗯。」 「谢谢你的证词,小姐——总之,鉴于这样的现状,我认为妮可亲的建议对打破僵局很有益,大家偶尔一起出门也不错,一百分!」 「哇,谢谢!…嘿嘿,我得了满分呢。」 「下次也要精益求精。不过,我和江户桥有点俗事,所以没法跟你们一起去,抱歉。」 「诶?那太遗憾了。」 真是的,哪个年长呢?我把目光转向菲尔,用铅笔尾端搔着头笑了笑—— 「……确实是陷入僵局了,真不愧是妮可老师,一下子看穿了呢。」 高个子的竞争对手沉默不语。不过看那表情,好像和我想的一样——真是个完全不坦率的家伙啊,我苦笑着,突然飘飘然的声音和元气满满的声音飞进了房间。 「我回来了。哎呀,大家都到齐了。」 「各位好呀,我是正在体验艺术体操部的蛇。赫音那边的社团练习也差不多了,一起去吃个饭吧?狐狸说要请客——哦,妮可也来了吗?」 拿着油彩套装的奈良山和穿着体操服的鳞停在门口,环视着我们。经岛学姐阖上笔记本电脑后,对那两人说: 「小白他们接下来有远足活动呢。还是说,你们也一起参加一下?」 *** 「咦?也就是说……现在要去的地方是收藏了妮可小姐师父画作的美术馆吗?」 「有点不一样啊。那个地方只收藏了一张他的画。没办法,我的师父在日本并不是那么有名……你知道雷巴德吗?」 「沃尔努特·雷巴德,是吗?他是前年去世的西洋画家吧。其画作大多是以平静的街道为题材,据说对培养后进也很热心。」 「哇,答对了!善人真厉害,我没想到你会知道。」 面对奈良山平静的回答,坐在他旁边的妮可老师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两个都是笑眯眯的脸,这样看的话就像家人一样。 ——在地方交通线车厢靠窗的四人座上,我思考着这件事……突然,妮可老师探出身子,看了过来。 「顺便问一下,真一你知道吗?」 「……抱歉,我没听说过。」 就像上课开小差时被点到提问一样,我有些尴尬,于是低头向旁边的菲尔询问「你知道吗?」,对方的回答非常爽快。 「当然,我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啊,也是……毕竟菲尔和妮可老师,以前就认识了。」 原来这排座位上不知道的就只有我吗……我一边懊恼,一边害羞地看向妮可老师。 「那个——雷巴德先生,是什么样的画家呢?」 「哇,真是个难题。」 对于我的提问,妮可老师很可爱地歪了歪头,柠檬黄的柔软头发轻轻晃动,温柔的香味也幽幽地蔓延开来。 「嗯,他是个和善的老爷爷,热爱绘画也喜欢看……尤其喜欢看年轻人的进步。好不容易能举办个人展,他却说‘比起自己的作品,我更想展示喜欢的画。’」 「啊,真有趣——不,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啊!」 因为那样的人是师傅,所以才说要收弟子之类的吧。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看着妮可老师的笑容,从隔着通道的座位传来了明亮的声音。 「——我听美生说,鳞你加入了艺术体操部,是吗?」 「对啊,我在校内四处寻找妖怪,结果被人热情地劝说了——‘手脚修长身体又柔软,这可是百年一遇的人材啊。’」 「但你会参加运动类社团还真让人意外啊,鳞小姐,咱还以为你是那种嫌麻烦的类型呢。」 「汪汪。」 「蛇一般都很懒呢。」 「虽然有点冒昧,但这也是正确答案~犬神组合以及九尾狐老师!但是身体活动开后,吃起饭来也更香了,不是吗?还有,老公和家主也说:‘好不容易入学了,放课后却总是四处游逛,不像样!加入社团吧!’」 「‘老公’是江户桥会长吧?‘家主’是……多多罗木丰?」 「对啊,赫音。家主说教时的态度可是相当严厉呢。不过因为料理做得好,我也不太好意思违抗,真让人苦恼啊。」 「咦?丰擅长做料理吗?」 「葛里也觉得意外吧?看起来像是完全不做家务的大男子主义者,但在料理方面却有一番研究呢,而且做出来的菜肴很好吃。嗯,很好吃,脸的轮廓也不错,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是说教啊……真可惜。」 鳞吐出沉重的叹息,小鼬和泷泽同学苦笑着——在我们的座位隔着通道的对面,女性阵容四人座,非常华丽热闹。 顺便说一下,我们这边坐着3个男生和妮可老师,对面座位则是小鼬等4人(和一只犬神)。此次突发性远足的成员,最初只包括美术部员;不过,一贯喜欢可爱女孩子的妮可老师,在见到结束了上午社团活动、顺便来美术室串门的大家后,就非常高兴地一并邀请了。泷泽同学和鳞姑且不论,没想到稻叶老师也会来—— 「向新井借的推理小说正读到精彩部分,却被哭着跑来求助的愚蠢狸猫搅了兴致。为了摆脱那家伙,出去避一避也好……喂,美术部的,你知道了的话就赶紧去买500ml的罐装啤酒来。」 ——以这样的理由参加了。 总之,现在的稻叶老师姑且算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嘛,她的任性也习以为常了。话说回来,能跟小鼬一起参加活动我就已经十分满足了。正当我品味幸福的时候,靠在扶手上的鳞突然甩出一句:「说起好男人,菲尔也还不错。」 盯着不由得愣住的菲尔约三秒钟,蛇女房又遗憾地摇了摇头。 「嗯,但一开口就有点孩子气,真是美中不足。啊,可惜!」 「……啊啊,别管我,鳞。」 「你这反应也是小孩子。这时候应该说:‘失敬,美丽的小姐。比起那样的事,与我跳支舞如何,我会让你看到不知道的世界。’」 鳞这胡诌真是可以……又不是经岛学姐,让菲尔学会插科打诨也太强人所难了。当我和奈良山面面相觑并深表同情的时候,稻叶老师突然开口了: 「你是一年级的大上菲尔伯特吗?」 「嗯,是的,老师。」 「虽说选择进什么社团是个人自由……但没想到你居然会进美术部呢。」 ——稻叶老师将视线落在手边的硬封面书上喃喃自语,泷泽同学和莱卡对此深表同意: 「确实,在美术部大概会很辛苦吧?白冢、经岛学姐…都不怎么正常呢。」 「汪汪。」 妮可老师听到这话后却说:「也算常见啦。毕竟画家和喜欢绘画的人普遍很有个性呢——至少我认识的人都是这样。」 「哼,看你就知道了。」 稻叶老师的目光从书上抬了起来,就这样与妮可老师对视了。妮可老师楞了一会,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被这么夸奖真不好意思。」 「我完全没在夸你。」 ——两人像老相识一样的对话,让我们面面相觑。 「咦?你们俩认识吗?」 发问的是泷泽同学。听到这个问题,妮可老师轻笑着,稻叶老师则保持冷淡的态度,但两人同时点头了。 「我们已经完全是好朋友了,对吧?」 「什么呀?只是看你被‘伸上’定住就顺便帮了一把,你却自顾自地凑来套近乎……姑且没什么害处,就默许你随意出入学校了。总之,你得好好感激我才对。」 「那是当然。所以,我不是把珍藏的葡萄酒送你了吗?味道不错吧?」 「嗯,挺好的。」——稻叶老师断然点头。 因为被礼物钓到而放任校外人士进校的老师是闹哪样啊……不过这个大妖怪的任性也不是从今天开始的,而且比起想赶走妮可老师要好得多。在难得地感谢稻叶老师的同时,我又看向了笑嘻嘻的‘校外人士’—— 「‘画家和喜欢绘画的人普遍很有个性’——那妮可老师您的师父也是……?」 「嗯,雷巴德他…确实有些奇特。即便如此……嗯,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菲尔还差得远呢。」 妮可老师一边用手捂住脸颊一边微笑。 「妮可说得对,就是缺少了活力和野性的成分!」——鳞随声附和。 在女性阵容注视下红了脸的菲尔,低下头粗鲁地回击了: 「那、那个,我虽然想成为画家,但并不想成为怪人!」 确实。我对在每件事上都被戏弄的菲尔不由得心生同情。这时奈良山苦笑着开口了: 「妮可小姐,那位稍微有点奇特的雷巴德先生,是怎么收弟子的呢?难道跟白冢的情况一样,是在某个展览会上看了您的画就一时兴起吗?」 哦,很好的话题转换。我一边佩服天狗的体贴,一边等待妮可老师的回答。被问到这个问题的老师噗的笑了出来,旁边的菲尔则叹了口气,然后说道:「听说是姐姐八岁时的事……」 呃,你愿意解释是好的,但怎么感觉那么不耐烦。 「当时姐姐家里举行派对,邀请了画家雷巴德先生。然而不怎么喜欢应酬的雷巴德先生,中途就从会场溜出去写生了。之后他在庭院里遇到了一个把鼓面当画纸画画的女孩子,因为趣味相投,两人聊得不亦乐乎,所以——」 「顺便说一下,那个女孩子就是我。很可爱吧?」 「妮可老师现在也十分可爱呢。既文雅又随和,元气满满却不勉强他人……就像春天和煦的阳光一样,我非常喜欢。」 「哎呀,谢谢!」 妮可老师高兴地合上被长手套包裹的手,脸上洋溢着笑容。真是不像年长的人啊……在我感慨之余,童颜的专业画家,突然把视线转向了旁边的弟弟。 「嗯,真一是个直率的好孩子,和冷淡的菲尔大不相同呢。」 「还是别管我吧……那个,我可以继续往下说了吗?」 「好的好的,请继续。」 于是菲尔再次用疲劳的语调述说: 「雷巴德先生发现了姐姐的绘画才能,确信只要好好培养,前途是不可限量的。于是他尽力说服了姐姐的父母和家人,让他们同意姐姐在绘画这条道路上继续前进——是吗,姐姐?」 「嗯嗯,我真的很感谢雷巴德。他肯指导我绘画技术,已经让我很开心了,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答应了在狭小古老宅邸里任性胡闹的我,带我领略了外面的广阔世界,真的——已经——」 妮可老师一边流着泪,一边仰头看向电车的天花板,没再说下去。奈良山嘟囔着「真是对好师徒啊。」语气中似乎夹杂着一丝……羡慕?啊,恐怕是在羡慕雷巴德先生作为师傅能有个好弟子吧?唉,跟你那个不听人说话的格斗狂笨蛋弟子确实是天壤之别。我不由得对这位友人心生同情。这时,妮可老师平复了心情,回过脸来微笑道: 「还有,在一次很棒的旅行途中,我们捡到了菲尔。」 「啊,是在哪里认识的——诶?捡到?」 原以为是个好故事,没想到突然有了意外展开。面对目瞪口呆的我,妮可老师点点头: 「是的,是捡到的——那是在……嗯,大概是在法国的康塔尔和洛泽尔之间吧?当时我跟雷巴德在一座偏僻的教堂门口,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婴儿。因为我觉得大声啼哭的菲尔太可怜了,所以就求雷巴德想想办法。最后雷巴德拜托了在日本的熟人,收养了他。是这样吧,菲尔?」 「……姐姐,我怎么可能记得具体细节呢?当时我还是个婴儿。」 面对亲切凝视过来的妮可老师,菲尔闹别扭般地避开了视线。我一边在内心理解「原来如此」,一边再次看向眼前的后辈…… 「人生真是充满了戏剧性……」不由得喃喃自语,奈良山突然面向这边苦笑: 「确实,我觉得白冢的人生经历也很独特呢。」 「啊?……啊,确实是这么回事。」 ——理所当然地和妖怪结伴而行的高中生,应该算极其罕见吧?看着跟泷泽同学以及鳞愉快交谈的小鼬,我想了想那样的事。之后,我把目光转向车窗。电车已经穿过郊外,窗外是开阔的田地。 据妮可老师说,到美术馆坐电车要一个小时,看来今天好像还可以悠闲地度过。 *** 「……那么,到了车站→在车站前的餐厅吃饭→走到美术馆→‘大家随便欣赏吧’……」 我一边压抑着焦躁的心情,一边拼命地追寻着记忆。嗯,到这里为止没啥异常。 还记得圆形美术馆的外观,还记得回廊状的展示通道上排列着画的情景。 小鼬被一幅描绘十九世纪舞会的巨大画作所吸引,鳞戏弄道「果然女孩子就是会憧憬这个啊」——小鼬红着脸反驳的模样,我记得很清楚。 是的,也就是说,到刚才为止,我肯定还在美术馆。然而—— 「为什么现在我!在无人的荒野上!被马袭击啊啊啊啊啊!」 我一边全速奔跑,一边用有限的声音喊着。 当然没人回答我,取而代之的是——从身后传来的、像重型机械一样粗暴的鼻息。 「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 我向左侧躲闪。伴随着嘶鸣,一匹狂暴的黑色野马从身边呼啸而过。 好险,差点被踏死,这家伙为啥对我抱有敌意啊?虽然好像在哪里见过……而且,周边一望无际的风景——连草和云——都不知道为啥跟那匹马一样呈黑色。当我回过神来,就已经置身于这个怪异场景里了,然后便遭到了暴烈黑马的冲撞。虽然已经躲过三次,但我对自己能否应付下一次袭击毫无自信。 冲过头后停下的野马,转过身来怒目而视。 「啧!」 我继续逃跑,身后传来的嘶鸣与清脆的马蹄声让心中升起一阵绝望。下个瞬间,蒸汽般的鼻息吹到了脖子上,啊,要被撞了——!! ——诶? 没有任何预兆,周围的景色切换了。 「……这、这是什么?」 不知是怎么停下奔跑的我,呆呆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黑白的世界突然被彩色装饰,优雅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脚底的触感从荒芜的泥土变成了石造的地板,面前则是手牵手翩翩起舞的男女身影——好像是哪个宫殿的舞会…… 「又是个奇怪的地方啊……但莫名有些眼熟?」 当我皱着眉头东张西望的时候,撞上了一个穿着沉重礼服的女人。虽然反射性地道歉说「对不起」,但那女人毫无反应地走开了。 「那个,请问这里是哪里……」 我试着跟上去打招呼,但她完全不理我,貌似并不是基于把我当作「无礼者」、「区区庶民」而刻意无视。 「总感觉不是真实人类的反应呢……而且这个舞会和刚才的马,好像在哪……啊!」 留在原地思忖的我,终于意识到了——是画! 「——两幅画都是刚才在美术馆看到的!这个舞会是小鼬看的那一幅,野马则是我觉得有点意思的木炭画!对,因为是木炭画,所以全是黑色!」 在贵族男女翩翩起舞的大厅墙边,我握拳高喊。如此干扰王宫舞会,大概会被卫士拖出去斩杀吧?不过,这里并非现实世界,画中的人物毫不介意(或者说无视了)我的大喊大叫。 突然,在眼前广阔人群的歌舞嘈杂中,传来了一道熟悉的纤细声音。 「刚才的……!难道是……真一?」 「啊,小鼬?!」 几乎如条件反射般,我笔直地朝着声音的方向冲了过去。 「对不起,借过一下!是小鼬吗?是小鼬吧!」 强行拨开跳舞的男女,呼喊着对方的名字。 「我马上就来!啊啊,借过一下,大家的裙子都太大了,真碍事!」 我一味直行,终于看到了像体育馆一样宽敞的大厅的对面;视野边缘捕捉到熟悉的栗色头发——大概是从人群中避难而出,如今依偎在装饰奢华的墙边,不安伫立着的那个少女,毫无疑问—— 「小鼬啊啊啊啊啊啊!」 推开最后一个礼服像灯笼一样臃肿的阿姨,我挥舞着双手。听到这声音,原本还在东张西望的小鼬看了过来。 「真一!太好了!」 小鼬脸上不安的阴霾一扫而空,眼角闪烁着激动的泪光。不知为何,她的水手服变成了纯白的礼服,但这无所谓……倒不如说是非常OK!清秀发饰装点的栗发、裸露的白皙双肩、胸前摇曳的蓝宝石、与简单的上半身服饰形成鲜明对比的长裙……种种相辅相成的美丽,让我呼吸为之一窒,就这样向眼前的少女奔去—— 「小鼬——!」 「谢谢你真一!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任何人了呢……啊!」 我激动地抱住了纤细的身体。在丝滑的礼服触感下,小鼬的身体一瞬间变得僵硬,同时也变得火热起来。啊!我一边感受着这最棒的柔软与温暖,一边向双手注入力量。 「太好了,能再见面真是太好了!」 「啊,嗯,我也是……」 「咦?真的吗?谢、谢谢!我最喜欢你了,小鼬!」 「真、真一?总觉得这回…抱的力道比以往更强了……」 脸颊绯红的小鼬在怀抱中蜷缩着,那个反应真是太可爱了。 *** 「真没想到,这里竟然是画中的世界啊……」 「嗯,我也是来到这个舞会后才注意到的,之前为了躲避野马已经竭尽全力了,根本无法冷静思考。现在想来,我在美术馆的最后记忆就是被那幅木炭画勾起了兴趣……」 「我也一样,当时只觉得这是一幅很棒的画,然后就突然置身舞会之中了。」 「这么说来,之前小鼬你看起来也确实挺喜欢这幅画呢。」 「啊?……嗯,毕竟看上去很开心啊,也很漂亮……我是这么想的……」 「原来如此——咦?为什么要害羞?」 气势十足的拥抱开始后约十五分钟,视线边缘捕捉着绵延不绝的舞会,我们在大厅的角落互相确认现状。老实说,虽然还没抱够,但听到小鼬以温柔而冷静的声音嘟哝着「差不多可以了吧……」所以只好放手。 于是,从我怀抱中解放出来的少女,略微整理了一下礼服——苗条的腰身很显眼啊,我像确认一样点头。 「也就是说,小鼬和我都被吸进了各自感兴趣的画里。」 「那么,其他的人,难道也…?」 「啊啊,有那个可能。」 小鼬不安地皱起眉,我也对她的猜测表示同意。虽然我不认为这里所有的画都会把感兴趣的人吸进去(否则这美术馆早该闭馆了),但既然我和小鼬都遭遇到这种情况,那么一起来参观的奈良山、泷泽同学等人也有相当大的概率卷入其中……按经岛学姐的话就是——「毕竟都是些熟悉彼岸气息的奇人异士呢」。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时,小鼬低头看向身上的那套白色礼服,纤细的指尖轻轻地抚摸着展开的裙子。她面露不解的神情,嘀咕道: 「但是,为什么只有我的服装变了呢?」 看着在有开放感的胸口摇晃的蓝宝石吊坠,我耸了耸肩—— 「大概只要被画吸入,就会换成画中世界的服饰吧?至于我,一开始是被吸进野马的木炭画,并不是描绘人物的,所以就不存在服装变化的问题……嗯,总之,现在的小鼬很漂亮,具体理由什么的,根本无所谓。」 在我爽快断言的同时,小鼬愣住了,脸颊瞬间染上了红晕。 「怎么了?」 我歪着头表示疑惑,眼前的妖怪少女则略有些扭捏地开口了: 「……真、真的吗?我很朴素……这种衣服,不适合吧……?」 「不不不,怎么会不适合呢?确实,像第一次参加宴会的町娘(注:指小镇少女),感觉有些拘谨。但那样的地方我也喜欢!礼服和首饰既简洁又典雅,跟小鼬很搭呢!」 我坦率地这样说明后,便听到了幽幽的声音。 「啊……谢谢,真一。」 「是吗?那就不客气了。」 我并没有做什么值得被道谢的事啊……小鼬抬头看向我,咯咯地笑着,突然牵起了我的手。感受着从手掌传来的温暖,我的脸也热了起来。 「走吧,真一。」 「诶?要去哪里?」 「当然是外面啦。」 面对我的疑惑,小鼬斩钉截铁地说: 「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如果真一是从马的绘画世界来到这,说不定哪里会有出口。我们一起找找看吧。」 *** 「——我们刚才在大厅里转悠,终于找到了出口。」 「嗯。」 「确实从那个世界出来了……但这里,怎么看都不是外面。」 「应该是进到别的画里了……」 灰蒙蒙的天空下,枯草随风摇曳,在大小石子滚动的荒地正中间,我们面面相觑。与充满野性的黑马世界、华丽热闹的舞会会场相比,这是一个非常寂寥萧瑟的世界。 「也许还是刚才的场景比较好吧……」 这样叹气的时候,穿着礼服在附近散步的小鼬突然转向了我。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在烧毁的宅邸遗迹中独自忍耐悲伤的坚强小姐」的设定……这妄想是什么鬼啊,我慌忙打消了这一设定。 「真一,你有美术馆的宣传册吧?这一幅是怎样的画呢?」 「诶?确实有册子,但小鼬你没有在接待处拿到吗?」 「我把它放口袋里了。」 这样说着,小鼬露出了为难的笑容,像是展示自己现在的服装一样张开双臂。原来如此,跟着水手服一起被替换掉了啊…… 我一边同情,一边把手伸进学生服的口袋里,取出写有「导览」的四折纸展开。在回廊状的通道上展示的画作,都有对应的小照片和简要介绍。 「原来如此,黑马跟舞会的画是相邻排列的。」 「所以两幅画的世界才会彼此相连吗?那么,这里就在旁边——」 「嗯,这幅画叫做《故乡》。描绘了因内战而荒废的故乡,寄寓着作者的追悼之情,是雷巴德晚年的代表作……雷巴德?妮可老师的师傅吗?!」 读着小鼬指着的解说文,我不由得发出了惊呼。 先前听了他收妮可老师为弟子的故事,我还以为是个既精力充沛又为人热情的老爷爷呢——原来作品风格是这么的寂寞啊……在不由得沉默的我旁边,传来了「这是一幅悲伤的画啊」的呢喃。我无言地点点头,再次看向册子,解说文还有一点后续—— 「嗯,在毫无生气的荒地中,伫立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老人,展现了失去归宿的作者本人的形象——咦?穿大衣的老人?」 不,尽管册子上印的照片很小,但仔细一看确实有。既然如此,那么这个世界也应该…… 「没错,对故乡的追念之情一直萦绕在我心头。」 突然,一道苦涩的男中音从背后响起。 「啊!」 「谁?」 陌生的声音驱使我们慌忙回头看去。在那里,以灰色的天空为背景—— 「你能相信吗?这片荒地原来是热闹非凡的广场。每年一到秋天,村民们都会举行狂欢节……年轻时的我,也会拿出平时舍不得喝的酒,和精心打扮的女孩们一起跳舞……这些场景,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的呢……一位男性穿着像丧服一样的黑大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年龄大概六十岁左右,灰色的中分长发,短胡子整理得很漂亮,高高的鼻梁和白皙的皮肤,与乌黑的装束相得益彰,让人联想到吸血鬼。不过,他脸上露出的腼腆笑容,使我感觉不到危险。虽然说不好,但总体来说是「老绅士」这种印象……?我一边想着那样的事,一边怯生生地开口了: 「嗯,我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是吧?那么,从互相自我介绍开始怎么样?」 愉快地微笑着,老人从代替凳子的石头上站起身来,向我们静静地伸出了手。原来如此,首先也确实该是那个吧——于是我轻轻点了点头,上前握住了那只结实的手。 「谢谢,我是白冢真一。然后,她是——」 「伊达葛里,叫我鼬也可以。所以,你……?」 「雷巴德,一介画家。」 老人一边跟小鼬握手,一边微笑着自报姓名。 「不过,准确地说,我是他的‘残留思念’。」 「残留思念?」 对于不熟悉的词语,小鼬露出疑惑的表情,歪头看向我。我知道你在问我这是什么意思,但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啊……因此,我无奈地左右摇头。 见到这一幕,老先生微笑着说: 「失敬。很难理解吧?也就是说——雷巴德画这幅《故乡》的时候,把他的思念倾注在了画布上,制造出了‘我’这个意识体。用你们国家的语言来说,就是‘画灵’。」 「画…灵?」 「对。是寄宿在画中的记忆、人格,或者引起不可思议现象的绘画的总称。」 「原来如此……但是,没想到您居然熟悉日本妖怪啊?」 「我喜欢民间传说及其传承,从前也听说过妖怪和怪异现象会被地域性束缚,只是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看来把这幅画捐赠到日本是有意义的。如果是别的文化圈的话,也不会以这种形式表现出来吧。」 一边愉快地说明,雷巴德先生…不,自称「画灵」先生,一边夸张地耸了耸肩,大衣的下摆像斗篷一样飘扬。 「‘我’与雷巴德的共同记忆只到画完画的那一刻为止,之后的‘我’就从雷巴德的意识中剥离出来了。基于这一点,我可以说不是雷巴德,也可以说是他。你们明白吗,美丽的小姐与少年君?」 「诶?嗯……」 我抱着胳膊在发呆的小鼬旁边思考。完成画作时的人格,就这样留在画中世界了……也就是说,这个人—— 「总之,就像存档数据一样,对吧?」 「可以这么认为。」 这时,回过神来的小鼬也开口了: 「那个,雷巴德——啊,可以这样称呼吗?」 被问到的雷巴德先生愉快地眯着眼睛,用手势示意对方说下去。 「随便怎么称呼。在这充满遗憾、再也没法举办嘉年华的荒废广场上,突然有你这样穿着舞会礼服的美丽小姐造访,我无论如何都会非常开心的。」 「啊,这件衣服是……」 小鼬苦笑着说该怎么解释呢。但雷巴德先生却爽快地点头了:「我知道。」 他向我们后方的虚空,也就是刚刚从舞会穿过来的方向看去,说道: 「你大概是被奥古斯特的《舞厅》吸进去了吧?以那幅画为首,几乎所有的画灵都和我不同,对话不通——不过,像我这样的例子比较特别——很为难吧?然后,你是跟那边的少年汇合后才来到这幅《故乡》的,对吗?」 「嗯…嗯,是的。」 黑衣老人突然抬头仰望天空,以感慨的语气说道: 「看到喜欢的画,会有一种突然被吸引的感觉吧?画灵啊,只会把那样的人的灵魂拉进画里。既不是出于恶意也不是出于善意,纯粹是自动的。像我这样有人格意志的画灵,会尽量注意不要把灵魂吸进来,但其他没有自我的画灵是不会变通的。」 「啊,这……画灵还真是麻烦呢。」 「真一,太失礼了!不过这么说来也很奇怪——刚才我就想问了,被吸到画中世界的人应该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吧?如果单纯是喜欢画,灵魂就会被吸进画里,那么早就引起社会骚动了。然而我并没有听过这类事件……?」 「嗯嗯,也要看体质和经历。对彼岸气息敏感或习惯的灵魂,就很容易被吸引——你们是这样的吗?」 「……啊,是的。」——我一边回应,一边在内心暗自叹息:看来之前的猜测还真是八九不离十。 那么,泷泽同学现在应该在其它画中……?跟小鼬同样是妖怪的奈良山和稻叶老师也大概率会被吸入。至于鳞…我觉得她对画是看不进去的,所以应该没事。 当我考虑着这样失礼的事情时,一旁的小鼬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她嘀咕着: 「至少,菲尔应该不会被卷入吧……」 「咦?啊,那是当然的,如此说来…妮可老师大概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嗯,那两个人(性格姑且不论)都是普通人,跟彼岸没什么关联,所以不会被画灵所吸引……应该是这样吧。 「话说小鼬你一定很在意菲尔吧……平时也总是盯着他看。」 「啊?是吗?」 ——小鼬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对于这个问题,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中夹杂着一点点不高兴的语气,因此有些懊悔。小鼬则轻轻地抱起裸露的手臂,皱起眉头沉思: 「这么说来,之前御崎和鳞问我‘一根筋的后辈是不是你的type’什么的,但我完全没有那种想法……真一,你也在意吗?」 啊?莫非小鼬本人对此毫无自觉……?面对她的反问,我一时无言以对。老实说,虽然是竞争对手,但菲尔毕竟是同社团的后辈,我自己也觉得擅自燃起敌意有些过分了。小鼬对谁都温柔是从以前就开始的,我也非常喜欢她这一点,只不过—— 「……总觉得有些不安啊。不,菲尔不是坏人。」 「不好意思,刚才我听你提到妮可和菲尔的名字,是在说我的弟子和那个捡来的孩子吗?」 「我知道——啊?啊、是的。」 雷巴德先生的提问中断了我的沉思。旁边的小鼬也随之点头,说道:「来这座美术馆参观,也是妮可提议的。」老人听了这话,露出了愉悦的表情。虽然脸型完全不同,但那无邪的笑容却像弟子一样。我一边暗自感叹果然还是同类人,一边向雷巴德先生详细说明了事情原委——妮可老师要收我当弟子,菲尔前来与我竞争,为了打破低迷而特意来美术馆看画……老画家静静地听完这些,放松肩膀轻声笑道: 「呵呵,原来如此。妮可还是老样子,我就放心了。无论发生什么,看到什么,都能继续肯定,这是她的强项。对于悲观主义者的我来说,性格实在是令人羡慕——」 说到这里,雷巴德先生顿了顿,悲伤地环顾荒野。如果是在内战中失去故乡的话,也难怪会变成悲观主义者吧,我不由得同情。 老画家突然不安地皱起眉头,再次看向我和小鼬。 「关于菲尔伯特,那个——怎么说呢——他还好吧?」 「啊?嗯,还好。」 「平平安安有精神就好……果然带他来日本是正确的。」 雷巴德先生一边说着不太明白的话,一边点头。难道菲尔身体有什么疾病需要到日本来疗养吗?我抬头看着高个子画家—— 「那个……您如果在意的话,把菲尔他们也叫到画里见一面怎么样?既然能刻意保持不吸引参观者,那么反过来针对性地使用画灵能力,也办得到吧?」 「非常感谢你的提议,但我不能……」 ——这种重逢只会徒增彼此的寂寞罢了。 雷巴德先生用笑容满面的表情补充道,然后微微点头。 「那么,作为菲尔伯特的前辈,你一定也能画出很有魅力的画吧,真一?」 「诶?不,那个,我只是凭兴趣随便画的外行……」 「没必要谦虚,既然是妮可看中的,那就错不了!啊啊,我也想亲眼瞧一瞧你的画呢……」 听到专业人士的肯定,我的心头一下子热了起来。小鼬对这样愣在原地的我投以微笑:「太好了。」 然后她环顾了一下四周,问道: 「话说,雷巴德。要怎么做才能从这里出去呢?」 「出去?是说从画中世界出去吗?」 面对小鼬的提问,雷巴德先生睁大了眼睛。我也慌慌张张地拼命点头——没错,我们不能永远待在这里。老画家看着我这夸张的反应,轻轻地耸了耸黑色大衣下的肩膀,哎呀呀地笑了。 「如果习惯了,这里也是很好的地方。既不会饿也不会累,更没有战乱和天灾。」 「那倒是……不过,我对外面的世界有留恋,也有必须完成的事情。」 「我也是,我不能永远待在这里。」 和我一样,小鼬也断然表达了决心,然后温柔地笑着补充说「对不起」。雷巴德先生一时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抬头仰望天空开始喃喃自语。问他怎么了,他便以苍白的脸再次俯视我们,苦笑道: 「这个看似无限的世界,其实范围并不大,你们可以一边想着离开,一边径直朝一个方向走,用不了多久就能跨出画的边缘。相邻的画中世界彼此相连,在某些地方也会存在通向外面的接缝。不过,我并不能离开这幅画,所以上述只是推测。」 雷巴德先生捋了捋漂亮的胡须,然后伸手指向通往下一幅画的方向。原来如此,看来值得一试。小鼬对我点了一下头,然后微笑着看向黑大衣老人—— 「谢谢你告诉我们,雷巴德。」 「别客气,穿礼服的美丽小姐,祝旅途愉快。」 老画家轻轻地挥手道别。 「谢谢您的关照。」——我们转身向这个世界的尽头,或者说画布的边缘走去。 「啊,对了,真一,下一幅画是什么样的?」 「嗯?等一下,我看看,《故乡》之后的是……」 在小鼬的催促下,我一边走一边打开了导览册。 ——在《故乡》之后展示的,是一幅用淡淡的笔触描绘蓝天下云海的油画。 不坐飞机的话,应该是没法亲眼目睹的吧?虽然这视角很好,但踏入一步不是非常糟糕吗?——这样想的时候已经晚了,脚下的荒地突然变成了白云。 「哇啊啊啊啊啊!」 「哎呀!」 我们呼喊着,在洁白的云层中不停下落。手里的册子被风吹得不知飞到哪去了,没有它就无法确认下一个世界。然而更要紧的是——这个坠落非常不妙啊! 「应该早点注意到这一发展的!怎么办,小鼬?」 「怎么…即使你问我,我也不……!哎呀,裙子……!」 「哇,真漂亮的大腿——!」 「咦?啊,别看!真一,面向那边!」 小鼬红着脸惊慌失措,拼命地用手压住在气流中凌乱的长裙。我慌忙移开视线。 「对不起,我不看了,但是——真的很漂亮!」 突然,学生服的领子被什么拽住了,下落的身体猛地减速,被勒紧的喉咙里不由得发出了「咕」的怪声。我慌慌张张地抬头向上看去—— 「哎呀,白冢,好久不见。伊达同学也没事吧?」 「嗯……!谢谢你,善人。得救了。」 「不用谢。」 鹫脸怪人抱着小鼬,扑动从背后伸出的翅膀,在云间翱翔。 ——原来如此,奈良山是进到这幅画了吗。 被猛禽类的利爪抓着后领,我理解了现状。 「确实,奈良山好像很喜欢天空题材的画呢……」 蔚蓝和白色填满视野,我一边感受着吹在脸颊上寒风,一边嘟囔着。飘飘然的友人笑着回答说:「毕竟我是天狗嘛。」 *** 就这样跟奈良山汇合的我们,顺利地通过了好几幅画。我俯瞰着下方的树海,连声赞叹: 「好轻松!只要能飞,移动就会变得这么轻松啊!」 「是啊。得救了,善人,没想到你能飞这么长时间。」 「像我这样的大陆天狗,如果追寻语源的话就是流星,擅长长途飞行。这幅森林的画,光靠走的估计要花两三天呢……那个,我要加速飞了——请好好抓住我,伊达同学,白冢。」 「嗯……这样可以吗?」 「啊,被小鼬那样紧紧地……好羡慕……诶?等一下,奈良山!我只是挂在爪子上而已啊。」 「白冢,别说话,小心咬到舌头。」 「就算说要抓紧,我也什么都抓不……哇啊啊啊啊!」 *** ……嗯,说是「轻松」有些微妙,但总之是通过了。 然后,如今我们抵达的,是一处五颜六色的蔬果堆积罗列的集市角落,在那里与熟悉的一人一犬重逢了。 「赫音……!还有莱卡?」 「汪!」 「哇!泷泽同学真帅啊,非常适合你哦。」 「那个啊,白冢……与其在错误的地方表扬对方,还不如不表扬。」 「不、不是那样的。但是,泷泽同学,你为什么穿着燕尾服呢?——跟这个集市的绘画世界气氛有些不一样啊。」 「咱最初是被吸进了以管弦乐团为主题的绘画。在那里大致明白了情况,所以决定和莱卡一起寻找出去的办法,于是就到了这里。」 「汪汪!」 「哈,不愧是泷泽同学,真有行动力啊。但是……那个……为什么是男装?」 「烦人的白冢,咱也想知道是为什么。」 ——以无比失望的表情回答后,系着黑色蝴蝶领结的燕尾服犬神使,一边侧目看向小鼬的礼服,一边发出沉重的叹息: 「不知道这衣服是怎么决定的,咱有那么像男人吗?」 「没那回事,赫音……」 小鼬慌忙出言安慰朋友,我和天狗模式下的奈良山则面面相觑。 ——哎呀呀,接下来会是什么样的世界呢? *** 「哦,这个气息……是原老公一行吗?喂!我在这里!」 「啥!?竟然是抽象画?鳞小姐……哇,自己的身体变得七零八落,而且还飘浮着?!」 「我喜欢这幅莫名其妙的画,习惯了就有趣了。」 「不想习惯!这样的空间还是赶快离——」 「呀!真一!突然碰那种地方……!」 「啊,对不起,小鼬!我不是故意的……这个支离破碎的扭曲状态实在难以把握。」 「咱头晕眼花的……」 「汪?」 「是特意无视三点透视和远近感而画的画吗?就像白冢所说的,还是尽快离开这里比较好。」 「但是,这幅画的边缘……是哪个方向呢?」 *** 「哎呀,真是倒霉……终于进到下一幅了?」 「哇!别看,真一!」 「啊,小鼬?干嘛突然捂住我的眼睛啊?」 「狐狸快点穿衣服!为什么光着身子躺着!」 「什么呀,一登场就把别人当成痴女一样。裸女画是很好的艺术。对吧,是害坊?」 「问我吗?哎呀,那个……嗯,我认输了。」 「哇!不愧是用奶喂养的哺乳动物,跟爬虫类一比,等级相差悬殊呢!是吧,赫音?」 「不知道!别问咱…鳞小姐,为什么要盯着老师和咱来回看呢?」 「作为大与小的对照啊,很遗憾御崎不在。」 「喂喂!」 「呜…汪?」 「……那个,莱卡,咱不需要你这么担心,反而更受伤了。」 *** 「——嗯,经过这么久,全部的画都转了一圈。」 「结果,你们又回到这里了吧……」 在令人莫名有些怀念的荒地上,我和小鼬两人泄气地垂下肩膀。站在面前的是一位身穿黑大衣的老画家——雷巴德先生好奇地望着我们身后的美术部一行(不,局外人比较多),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所有的画中世界彼此相连形成了一个环,是吗?」 「好像是这样啊……难道我们真的出不去了吗?」 我无力地叹着气,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在众多画中世界里兜了一圈,身体却一点也不累,睡意和食欲都是零,不过精神伤害倒是不小…… 见我再次吐出沉重的叹息,雷巴德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 「如果没办法的话就算了,少年。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画中世界也挺好的。干脆放下担子,和朋友们一起——」 「原来如此。这就是真心话吗,画灵?」 在安抚般温柔的声音中,突然插入了冷淡的指责——裹了像浴袍一样的东西的稻叶老师用闪着红光的视线射中了突然抬起头的雷巴德先生。 「一眼就看穿了——这家伙大概是厌倦了只有一个人的世界,偶然遇见迷路的你们后,就产生了戏弄之心吧?而且,‘反正人数多的话会更热闹’——这才是画灵的真实渴望,所以他根本不会告诉你们出去的方法!」 「哎呀哎呀,那是误会啊,姑娘。我只是出于好意……」 「闭嘴,真难看!」 稻叶老师用激烈的声音打断了雷巴德先生的话。面对只有大妖怪才有的压迫感,刚才还一副轻松模样的老画家,如今也微微颤抖着沉默了。 而且,说到我们,其实并没有跟上突如其来的发展,只是愣愣地在一旁看着。嗯,也就是说,雷巴德先生是——?在坐着烦恼的我身边,小鼬终于开口了: 「等一下,狐狸!雷巴德是妮可的老师吧?他也很关心菲尔的事,是很好的人……」 「你也太老实了吧?画灵并不是那位画家本人,只是寄宿在画中的残留思念,在再也不会举办村祭的荒废广场上不断回望过去——一个劣质的自缚灵而已,可别跟真人搞混了!」 稻叶老师并没有回头去看恳求的小鼬,而是继续以冷静而透彻的视线直刺雷巴德先生。就这样,令人窒息的沉默时间已经过去了几秒——体感上已经过去了几十分钟。 「总之,那个看起来还挺时髦的老大爷是boss?真可惜……」 「呜……汪汪。」 「啊?那个,莱卡。因为没有长笛,所以不能附体,先等一下。」 「是啊。总之,再看看情况吧,也没有时间限制。」 ——然后,在窃窃私语的对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黑大衣老人长叹一声: 「唉——被说中了,真是个了不起的姑娘。」 仿佛恶作剧失败的孩子一般,雷巴德先生毫不气馁地招供了。在不知说什么好的我和小鼬面前,稻叶老师「哼」了一声,然后继续说道: 「把人类拖到自己的世界里,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劝对方放弃逃离、定居下来。不仅是妖狐,全世界的精怪都经常这么干——套路实在是太过时了。如果经岛在这的话,大概一秒就能看穿把戏,两秒就能举出类似的例子吧。」 「真是严厉啊。」 雷巴德先生露出为难的表情,不过,马上便回以挑衅的视线—— 「但是,姑娘,你知道如何走出这个世界吗?」 「真不巧,我的知识并不像某个眼镜小不点那样广博。既然不知道,那就直接问吧。」 「真是自信啊,你要怎么问呢?」 「‘残留思念’这种东西,不管杀几遍都不会真正死掉,但痛苦倒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呢。」 说着威胁意味的台词,稻叶老师束着的头发扑通一声散开并飘扬起来。金色的妖气上升,红色的眼瞳增强了光辉。 怎么办呢……虽然我觉得应该制止一下,但老师的做法也不无道理,我们不能继续被困在画中,得用点手段…… 「等等!」 凛冽的声音响彻了荒芜的大地。站在大家惊讶的视线前方的——是穿着优雅礼服的栗发少女。 小鼬一边重复着「等等」,一边挤进稻叶老师和雷巴德先生之间,环顾了一下两人后便继续说: 「还没到非得战斗不可的时候吧?狐狸你想出去,我也一样。但是,雷巴德现在也并不是说要对付我们……」 「那怎么办?我可不想在这里扎根。」 「所以,我正要说那个解决方法呢!只是一点谈不拢就马上攻击,也太奇怪了!」 小鼬直截了当地反驳了稻叶老师。 被沉默不语的我和泷泽同学凝视着,坚强而温柔的妖怪少女回头看向睁大眼睛的老画家,思索片刻后开口道: 「啊,那个,雷巴德。你看这样如何……」 *** 「嗯……准备好了吗?赫音?」 环顾四周后,小鼬向在荒地一角摆好阵势的一群奇怪的人发出了呼吁。面对这一提问,手持长笛的男装少女与手持长号的鸟型怪人都点了点头,一旁漂浮着的犬神似乎很开心。 「看来从其他画中拿来的乐器也能好好使用呢。」 在这背后,一位裹着长袍的女性坐在不禁让人纳闷「是怎么搬来的」三角钢琴前,说着「随时开始都可以。」 「……话说为什么要由我来主持呢?我对音乐不太了解,交给赫音他们不行吗?」——鳞一边扭动着身体,一边疑惑地歪着头。 小鼬露出为难的笑容说「是我考虑不周」。对此,泷泽同学应了声「了解」后,召集了没有统一服装的「乐团」成员。不愧是委员长,已经习惯了主持。 「老师、奈良山,有擅长的曲子吗?」 「如果是旧曲子,大概能明白。老师呢?」 「九尾狐才貌双全,没有不会弹的曲子。」 「……不愧是大妖怪啊。」 「当然。但是,是害坊,你想用鸟嘴吹长号吗?」 「因为我是天狗,所以没关系。毕竟管乐器算是用气流来运作的道具吧?能操纵风的我,即使不用嘴吹也能演奏呢……」 「乐团」的各位彼此交谈着。小鼬望着他们,点了点头,然后突然转向了旁边的老人。 「那个,雷巴德。我之前没有跳过舞,而且个子也不高,所以大概会很生硬……如果让你失望的话,对不起。」 这样说着,小鼬露出了一种很抱歉的笑容。看着沉默着的老画家,穿着礼服的妖怪少女再次环视了周围。 「与村里的大家一起跳舞狂欢的场面相比,现在的人数也有些不够看呢……如果能原谅我的话,我会很高兴的。还有——谢谢你答应教我们出去的方法。」 言毕,小鼬自然地握住了雷巴德的手。仿佛凝固一般的高个子画家什么也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你——」 「不,你们——那个——为什么会这样对我呢……?我是想捉弄你们陷害你们的妖怪。像妖狐姑娘一样愤怒才是理所当然的,但你却……说要实现我的愿望——」 「如果不用战斗就能解决的话,那是最好的。」 小鼬斩钉截铁的声音打断了雷巴德先生追问的话。看着哑然的老人,比他矮两个头的礼服少女再次开朗地笑了起来。那个坚定而温暖的侧脸,无助组的鳞和我两个人都看在眼里。 「葛里还真是个好孩子呢。」 「是啊!啊,如果我也会弹什么乐器的话就可以帮忙了……」 「做不到也没办法。不过,我也不打算默默地做观众。」 鳞嘻嘻一笑,突然翩然起舞,就这样伴随舞步挤进了小鼬和老画家中间。只见蛇女房牵起雷巴德先生的手,凝视着他的脸,笑着说: 「嗯,虽然上了年纪,但凑近看脸还是我喜欢的那一型呢,年轻时应该是个帅哥吧?嘿嘿。所以——葛里!跟老大爷跳舞的角色就让给我吧!」 「啊?啊,那个……鳞?」 突然的宣言,让小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那种惊讶感我很理解……但是鳞毫不在乎,以雷巴德先生的手为支点旋转着身体,发出了轻快的声音: 「作为舞伴,我的身高也正好。对吧,老大爷?」 「啊啊,是啊。」 「嗯,鳞,那么我就……?」 「葛里啊,难得的狂欢节再现了,但是只有一组男女跳舞也挺无趣的。所以,你就和那位一起来吧?」 这样说着,鳞伸出的指尖,直直的朝向我—— 「诶?」 我和小鼬的惊讶声,完美地重叠在了荒废的广场上。与此同时,小鼬的脸不知为何变得通红了,不过,我大概也是同样的情况。 「喂,请稍等一下,鳞小姐!」 「什么呀?原老公。跟心爱的她一起跳舞不是求之不得嘛?」 「啊?那确实!但……我不会跳舞啊!」 「没事,随便跳一跳就好。话说回来,先前原老公与葛里进入的舞会世界里,应该有很多舞者吧?如果擅长绘画,具备一双观察敏锐的眼,想必多少也能记得一点动作模式吧?」 「嗯,姑且可以试一试——等一下!但是,但是!」 虽然不小心接受了,但问题不仅仅是那里。我红着脸侧目看向穿着礼服的少女。突然被推到我舞伴角色的小鼬,正沉默着不停地调整呼吸——怎么了? 「——看,小鼬也是这样……!」 在没有和谁对视也没有说话的情况下,小鼬的胸部上下起伏。看着突然变得举动可疑的样子,我向鳞如此抱怨。 但是,极其任性的蛇女房,笑着无视了,转而向泷泽他们呼吁—— 「嘿,乐团,差不多该开始了吧?」 「好的。那大家就按照商量的那样。」 答应的是奈良山。不久,「せーの」的声音响起,乐器一起编织出安抚般平静的旋律,静静地渗入荒野中。鳞拉着雷巴德先生的手,开始踏上优雅的舞步。 另一方面,我和小鼬依然是不体面地呆站着。然而,随着曲调流入耳朵,我们互相看了看。 「这首曲子……你知道吧,真一?」 「啊?——嗯,是泷泽同学和莱卡一起战斗时吹的曲子吧!」 终于意识到是听惯了的曲调,我强烈地点了点头。同时,我也发现,眼前原本有些僵硬的苗条身躯,突然变得放松了。 小鼬脸上浮现出腼腆的笑容,向我伸出了纤细又白皙的手。那梦幻般的光景,让我一瞬间不知所措。 「白冢,不能让女孩子等。」 就像被奈良山的声音推着背一样,我牵起小鼬的手。配合着多次听到的节奏,两人的身体自然地一齐动了起来。 一边回想着在《舞厅》里看到的步骤,一边以牵着的手为支点靠近、分离、停顿、旋转。在这个过程中,不知什么时候紧张已经烟消云散了。 「哈哈,跳得不错嘛,葛里和原老公!老大爷,我们这边也加把劲,提高点步调吧!」 「小姐,你可别晕了头哦?」 「没问题的!」 很有节奏的声音在旁边回响,鳞的长发与奔放的舞步一齐跃动着。不愧是被艺术体操部发掘的人才,真了不起!暗自感叹着,我再次将视线转向小鼬——混杂着害羞与喜悦的笑容中,突然浮现出小小的眼泪。 「咦,小鼬?怎么了……啊。」 少女与我紧紧相拥,以湿润的温柔眼眸凝视着我的脸,然后—— 「我所憧憬的……实现了啊。」 ——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微弱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 唔……嗯? 瞬间,身体觉醒了。 我一边感受着在快要睡着的时候被吵醒的不协调感,一边环视四周。右边是美术馆通道,左边也是美术馆通道……以及一位穿学生服的男生。正前方咫尺之遥,则是描绘着野马的木炭画。 「啊!终于出来了!」 在掌握现状的同时,我不由得脱口而出,把一旁看画的男生吓了一跳—— 「什么呀,突然!」 「咦?——啊,是菲尔吗?」 「是的。怎么了?我还以为学长你只是看画看得入迷了,没想到连脑子都迷糊了。」 菲尔皱着眉,以可疑的视线注视着我。唉,怪不得会觉得恶心…我一边同情菲尔一边道歉,然后问他: 「那个,之前我在这幅画前发呆了多久?」 「啥?那个……大概一分钟左右吧。」 菲尔很有礼貌地给我看了手表。原来如此,不知画中经过了多么漫长的时间,现实中也只是短短的一分钟吗……我一边这样理解,一边在空荡荡的通道上迈开步伐。 「啊,菲尔,你看到小鼬了吗?」 「伊达学姐刚刚说要去看看其他人,所以先往那边去了。」 「这样啊。」 顺带一提,雷巴德先生告诉我们的逃脱方法,出乎意料的简单—— 把身体放在能看到「画中世界」全景的位置,努力想象着「在美术馆中看画的自己」,然后慢慢向后退。总之,只要意识到自己不是在这个世界上而只是在看画,就可以离开了。 「之前一直在考虑向左向右走出画布边缘,结果正确的方法竟然是向‘外’退出去么……虽说是盲点,但被点出后就能明白了……」 「白冢学长?你自言自语貌似比平时更多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哎呀,怎么说呢……」 没想到在画中世界见到了妮可老师的师傅——这可没法说出口啊。但是我平时就经常自言自语吗,我一边自戒着要注意,一边继续走在参观通道上。看到熟悉的图景,自然而然地停下了脚步。 「啊,这幅画……」 「是《故乡》啊。这是姐姐师傅的作品吧。太悲伤了,我有点不擅长这种……」 「诶?啊——嗯。」 我一边含糊地回应菲尔,一边继续凝视着荒地角落的老人。 就在刚才离别时,对着最后一个退出画中世界的我,那位老画家—— 「妮可和菲尔伯特就拜托了,年轻人。」 我想起了和自嘲一起送来的这句话。 当时虽然点头说「是」,但现在想想看,我才是受关照的那一方吧——不由得笑了起来。 嗯,虽然和当初的计划有很大不同,但这趟美术馆之行确实让我摆脱了低谷。 「好!回到学校后,必须马上决定模特……要拜托谁呢?」 鳞可能很有趣吧?我回想着刚才看到的奔放舞蹈…… 「白冢学长。」 突然,认真的声音中断了我的思绪。回头一看,与凝视着我的双眸对上了。 「学长——为什么总是那么开心呢?」 「咦?」 突然问什么呢,这家伙。在皱着眉头疑惑不解的我面前,菲尔斟词酌句地继续开口: 「那个,以前就想问了。无论是考虑的时候,还是作画的时候,学长不都很轻松愉快吗?我不太明白这一点……毕竟是面临竞争要决胜负了,一般而言,应该会更加紧张和苦恼吧。」 「是吗……?不,画画很有趣吧?当然,我也有时会因为自己的笨拙而欲哭无泪,但是尝试好几次之后就会画出喜欢的线条,所以总体来说还是很开心的。菲尔不一样吗?」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应该不会选择绘画吧? 然而,比我高的后辈,皱着眉头左右摇头。 「我没有学长那么乐观,反而一直在想——要怎样画才能画出被认可的画呢?我会竭尽全力,没时间去享受。」 「啊,是吗?……我只是把想画的东西尽情地画出来,然后把运气交给上天。或者说——能被别人欣赏固然好,但即使得不到肯定,只要自己开心,也无所谓。」 「那也太奇怪了!」 「啊,是是是!对不起,是我不认真!」 突然语气变得粗暴,多么没耐心的部长啊。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我连忙小声补充道: 「但是……既然要画,就得开心地画。如果不能享受那个过程就太可惜了,对作画的自己,还有当模特的某人都是……」 菲尔沉默了,不知究竟有没有听进去呢……这时,从过道的深处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大家真的都很喜欢这里的画啊…!突然间就呆立不动看入迷了哦?」 「这件事不用告诉别人!我露出了呆呆的表情什么的……至于黄鼠狼,怎样都无所谓。」 「你这是什么意思,狐狸?」 妮可老师高兴地带领着大家,稻叶老师和小鼬互相瞪着对方,泷泽同学等人则以无奈的表情紧随其后。熟悉的身影,让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 咚咚地摇晃着,返程的电车座位上—— 也许是在画中世界里积攒的疲劳在这里发作了,大家都睡得很香,头靠在我右肩上的小鼬也不例外。我一边紧张地听着静静回响的睡息,一边愣愣地问道: 「妮可老师,您刚才说的能再重复一下吗……?」 「就是说…雷巴德不仅教我基础技术,而且还带我见识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如果没有那些见闻,我也不可能有如今的成果。」 「不,这些我知道,我想问的是那之后——」 「之后……啊。」 妮可老师好像终于想起来似的,双手合十,突然笑了起来。那个笑容和往常一样天真可爱,但现在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白冢真一! 「成为弟子后,你想和我一起去看世界吗?」 「那个,也就是说,成为弟子之后……是要离开我现在上的学校吧?」 我的询问不知为何异常小声。菲尔听到后,惊讶地说: 「事到如今还问这个?学长你应该也知道姐姐是不定居的画家吧?」 「没错,就是这样。」 ——非常爽快地互相点头的两个人。 在无法回话的我面前,妮可老师突然把目光转向车窗,用深切的声音喃喃自语: 「自从雷巴德去世后,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旅行……但是,旅行还是和谁在一起比较开心。」 沉落夕阳的照耀下,旅行画家平静地编织着语言。在她旁边,燃起热情的菲尔似乎想说些什么。 然后——我只是继续沉默着,肩膀上感受着小鼬的温暖。 「……加油啊,真一……」 安静的梦话传到耳边。 ——与菲尔决胜负的日子还剩两周。 ──────────────────────── 第四章 飞向遥远的天空!——或者说,布团被せ的故事 「……是下个月吧?还是得庆祝一下吗?我问了赫音,她说男孩子的情况不太清楚。」 晴朗的天空下,小鼬一边在操场旁的小路上踱步,一边编织着语言。听着这平静而温柔声音的我,却心事重重;视野前方看到的是挎着运动包的小背——意气风发地带领我们前进的经岛学姐,如往常一样元气满满。 「真羡慕啊……学姐。」 「真一,你在听我说话吗?」 「大概没有烦恼吧——啊?」 自言自语的我被略微提高的音量引得看向旁边,映入眼帘的是一脸担心地凝视着我的小鼬。哎呀,又来了。 「啊,我在听……不,对不起,刚才的我没听到……你说什么?」 吐出包含自责的叹息,我无精打采地低下了头。在这可怜的样子面前,小鼬苦笑着说: 「真一的生日在五月吧?所以我想着要不要庆祝一下……话说真一,到底怎么了?你从美术馆回来之后就很奇怪。刚和雷巴德告别的时候,明明还那么爽朗的……」 「啊?那个……我本来就很容易消沉的……」 「你还是那么不会说谎,小白。」 冷静而透彻的声音突然插入其中,打断了我慌乱的辩解。 「骗谁呢?自从去美术馆以来,和卯起干劲画画的菲尔相比,现在就你一个人在苦恼,谁看都一目了然。而且下周就要决胜负了,你这状态是什么鬼?」 与幼小的音质不相称的魄力让我一下子沉默下来。双马尾轻轻摇晃着,学姐故意叹气: 「唉……我和小鼬都认识你将近一年了,不可能被那种随便的谎言所蒙蔽。对吧,小鼬?」 「嗯,真一的谎言,我一眼就看穿了。」 「不过,在谎言被对方轻易看穿这一点上,我觉得小鼬也一样……真的,是该说『妻子随丈夫』呢还是该说『宠物会变得像主人』?」 「嗯,是的……啊?不是!那个,御崎!别开这样的玩笑——」 「这反应还不错。姑娘,惹你生气是我不对。」 学姐笑嘻嘻地看着面红耳赤的小鼬——在那轻松的对话面前,我只是继续沉默。 ——如果成为妮可老师的弟子,就不得不退学了。我虽然想成为老师的弟子,但是……不,也许我想继续这种日常。话说回来,我不想跟小鼬分开。那么,该怎么办呢? 在脑海中重复着不知道是第几次的自问——依然没有答案。 本来就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所以无法给出答案。那么,像这样犹豫的时候,跟谁商量一下比较好吧—— 「不,这到底还是该由自己决定的。」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回忆起妮可老师的话—— 「你亲眼见过跃出海面的鲸鱼吗?一望无际的树海?崩塌的冰川?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美丽的事物,所以——一起看,一起画出来……这种经历是最棒的了!加油,真一!」 老师那时的笑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很开心——而且,那个邀请是极具魅力的。如果有人问「过那样的生活是否开心?」想必我会大喊「当然!」只不过…… 「因此,这次的案件并没有那种危险气息,小白在转换心情的同时顺便来帮一把,可以吗?另外,也有人报告称在夜晚的校舍里听到狗吠声,那大概是因为对彼岸敏感的新生看到了犬神吧……喂,小白,别犯迷糊了,认真听我说!」 「要我退学还是有点不……哈,什么?」 经岛学姐惊讶的声音,强行中断了我那没有结束迹象的苦思。我慌忙端正了姿势。嗯,一个人烦恼也没用啊,总之先努力处理眼前的事情吧,说不定不久就能意外找到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了……看着逃避现实的我,小鼬不安地微微歪头。 *** 「欢迎来到县立宇宙开发事业团,美术部的各位。我是部长兼设计担当——三年级的戈达德。」 「我是副部长兼组装担当的奥伯特,同样是三年级。」 「我是负责计算和杂务的冯·布劳恩,二年级。」 「……啊,初次见面。我是美术部的白冢。」 「我是你们的熟人经岛御崎!哇,好久不见,戈达德。」 「啊,原来你们认识啊……我是伊达葛里,叫我『鼬』也可以。」 在部室长屋的预制装配式建筑之一——带有火药味的「县立宇宙开发事业团·火箭组装研究会」的部室,交换完自我介绍后,我好奇地环视着这个房间。地上到处都是圆筒、塑料板,以及散落的电线与机器零件。靠墙壁的架子上排列着火箭跟宇航服的精巧模型,白板上则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神秘公式——看着简直就像是发明家的秘密基地一样。 小鼬嘟囔着:「……总觉得,这社团成员的名字都挺奇怪啊。」 「嗯?啊,那些都是历史上火箭专家们的名字。」 也许是觉得困惑的表情很有趣吧,刚才跟经岛学姐交谈的戈达德部长,朝我们笑了笑。 不,但是……就算你这么说,我们也弄不明白啊。正当我和小鼬面面相觑的时候,跟老旧白大褂很相配的胡碴部长补充道: 「是在社团活动时使用的代号哟。那些对宇宙开发做出贡献的先人,其精神理应被后辈们继承!我们在社团活动中就用他们的名字来彼此称呼——这是第一代部长齐奥科夫斯基前辈制定的传统!」 听了这话,一旁穿着工作服、梳着侧边马尾的唯一女部员——奥伯特副部长以及穿着写有「V2」字样T恤的冯·布劳恩爽快地点了点头。 「我觉得……去年刚成立的社团,谈不上『传统』吧?」 「小白,别说失礼的话!和时间长短无关!不管什么传统,最开始总是要有人创立的。」 ——被经岛学姐训斥了,我说着「对不起」,低下了头。兴致勃勃环视部室的小鼬,则突然疑惑地问: 「这个部只有三个人吗?不是说社团至少要维持在四人以上吗?」 「还有其他人呢。奥伯特,阿姆斯特朗今天是去『那个』了吗?」 「嗯,是去健身房的日子。」 「啊?健身房?这里是组装模型火箭的社团吧?」 我忍不住插嘴问了。对于这个问题,县立宇宙开发事业团·火箭组装研究会(这名称真麻烦,简称「火箭研」好了)的各位彼此看了看,然后高兴地开口了。 「确实,表面上是组装模型火箭的同好会,目前严格遵守校方规定,开年以来也没有发生爆炸事故。但是,那只是一方面——」 「我也会做像天文部那样的事,另外还收藏了些宇宙飞船跟宇航服的缩小版复制模型。」 「总之,只要是喜欢宇宙的话,谁来都可以。顺便说一下,阿姆斯特朗是以成为宇航员为目标的,他决心在老龄化的业界掀起风波,因此才日夜锻炼身体。」 「啊……是吗?」 「以宇航员为目标……真厉害啊。」 在不知道是惊讶好还是佩服好而困惑的我旁边,小鼬发出了赞叹。满意地看着那个反应,适合工作服的副部长挽着胳膊补充说: 「而且,前几天又有新加入的成员,是个很酷很认真的女孩子呢,代号叫尤里。虽说才一年级,但既手巧又聪明,是我部前景可期的新人。」 有新人加入一定相当高兴吧——看到奥伯特学姐努力抑制嘴角上扬的模样,那种心情一目了然。同样作为弱小社团的部长,我深有同感,所以我坦率地微笑着说:「恭喜你们。」 「总之,自春假结束以来,发射的火箭会在空中呈现违反常理的状态,是吧?」 听了一阵说明后,经岛学姐坐在工作台上提问。旁边的是流线型的圆筒——也就是刚做好的火箭。工程塑料制的外壳长约一米,直径约十五厘米,末端还装有四片尾翼。我不禁好奇地从尾端的金属喷管口往里窥视……靠内部燃料柱提供推力吗?我原以为是单纯的大型烟花,但这个精致程度远超想象啊。 正当我和小鼬两人很是佩服的时候,被经岛学姐询问的冯·布劳恩点头说: 「是的。本该落下的火箭,居然在空中停滞了近三十分钟,简直匪夷所思。如你所见,这玩意可不是什么轻飘飘的东西,因气流导致长时间滞空的可能性完全没有。」 「春假之前,还一切正常。然而自从四月初在新的试射场地测试后,就被那种诡异现象缠住了。没办法,只好拜托传说中处理这类事件颇有成绩的美术部……依靠非科学路线,作为科学之徒有点心痛。」——奥伯特副部长抱着胳膊苦笑。 原来如此。作为理科社团,似乎很难承认怪事件等于妖怪所为。经岛学姐听到这话后,说了句「真是难为你们了」,就从工作台上跳下来,向白板走去。 「为了慎重起见——戈达德,能借我一下计算器吗?」 「好的。啊,这是上次测试时的数据。」 「Thank you。总冲量78N·s吗……再看看你们发动机几何尺寸和药柱方案的计算吧……」 在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公式的白板前,三名「火箭研」成员和经岛学姐,开始了什么困难的对话。 在物理课以外的地方实际运用这些公式与复杂方程的高中生……我这是第一次看到啊。暗自感慨着人与人的差别时,同样作为旁观者的小鼬也嘀咕道: 「我不太清楚……没想到是这么厉害的社团。」 「啊啊,我也完全不明白。还有,轻松加入讨论的经岛学姐也有些吓到我了。」 ——这并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民俗研究者兼「妖怪博士」。我再次为学姐的深不可测而战栗,同时也莫名安心了。 看来,这次的事件是发射模型火箭诡异地滞空、迟迟不落地。虽说是怪异现象,但其中并没有那种对人有害的要素。 「大概不会遇到危险了。啊,得救了。」 「是啊。幸好不是那种具有攻击性的妖怪。」 小鼬看我吐出安心的叹息,高兴地微笑着。但是,刚对那个笑容着迷不久,小鼬却突然皱起眉头嘟囔: 「可是……天上的怪异现象,实在是难以调查啊。」 「确实,小鼬、我、学姐都不会飞,能做到的只有奈良山。」 「善人大概会拒绝的。」 预判了我想说的话,小鼬苦笑着。好像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一边对此感到高兴,一边点头说「是啊」。奈良山虽然看起来人很随和,但拒绝不感兴趣的委托却意外干脆,特别是没有熟人的情况。 想起朋友那飘飘然的脸,我再次向白板前看去。三名「火箭研」成员和经岛学姐的热烈讨论仍在继续。 「——总之,戈达德。你想知道离地200多米的空中发生了什么,是吗?」 「是的。之前装过小型摄像头,但视野很窄,没什么收获。能确定的只有上升到那个高度就会停滞,这种悬停会持续近30分钟。」 「如果搭载各种传感器,一转眼就超重了。」 「而且本来就买不起那样的仪器……」 「看来你们需要又轻又优秀又廉价的记录装置。」 「就是这样……经岛,你有什么想法吗?」 「嗯。顺便问一下,戈达德,有效载荷的上限是?」 「根据使用发动机的不同,会有差别,你看,大概是这样……」 与白大褂相配的戈达德部长用计算器显示数值,经岛学姐说着「嗯嗯,原来如此。」把手放在下巴上开始思考什么。果然,这次小鼬和我都没有出场的机会。 ——太好了。正当我放心的时候,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是火箭研的客人吧……?回头一看,战战兢兢地开门现身的,竟然是熟悉的身影。 「不好意思打扰了……」 「咦?菲尔?」 在单手夹着画架伫立的男生面前,小鼬睁大了眼睛。我也同样吃了一惊。至于火箭研的各位和经岛学姐……好像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样子。美术部唯一的一年级学生从制服口袋里拿出折叠的纸,向我递了出去。 「我从顾问寺林老师那里收到了给部长的文件……听说明天截止,要尽快处理。于是我问了奈良山学长,他说你今天来这里了。」 「所以特意跑一趟?太谢谢了。」 从站在部室门口的菲尔手中收下文件,我微微地低头致谢。菲尔却莫名皱起了眉头,凝视着我—— 「那个……白冢学长?请问你在做什么呢?到和我决一胜负的那天为止,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 「咦?啊,我知道……其实我是在……」 也不能说是在兼做转换心情的妖怪处理工作。含糊其辞后,我搔着脑袋苦笑: 「其实我是在找绘画模特。你看,这社团的大家都专注自己喜欢的事情,看起来非常开心。我比较喜欢以这类人为模特呢。」 「喜欢的事……?」 「嗯,就跟你、我作为美术部员喜欢画画一样,不是吗?」 ——本来放课后就是这样的时间。如此想着,用轻松的语调随口回答了。菲尔却不知为何沉默下来。咦,他在烦恼些什么呢?我不由得疑惑地歪了歪头。 菲尔静静地转过身,背对我们,只留下句「文件已经好好送达了,再见」就离开了。 「诶?那个……」 「菲尔这是怎么了?」 我和小鼬面面相觑。这时,突如其来的犬吠声在头上回响。——这次又是什么?我被吓得一激灵。小鼬瞪大眼睛抬起头说:「怎么了?」晚了一步向上看的我,和似乎有些焦躁的半透明红犬对视了。 「原来是莱卡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在恐怕看不到这家伙的火箭研的各位面前,「堂堂正正跟空气对话」的场景,我想尽可能地避免。因此,我姑且小声问了一下,泷泽同学的忠犬简短地叫了几声「呜,汪汪」。听到这声音,小鼬点了点头,回答说「知道了」,然后以不安的表情转向了我。 「那个,真一。莱卡说它闻到了奇怪的妖气,这和前不久在仓库楼感受到的很像。」 「仓库楼……?是鬼吗?不,难道是那个雨衣怪人?」 「莱卡说自己不太清楚,虽然很在意,但赫音目前还在进行社团活动,自己单独去看有些害怕,正发愁该怎么办呢——」 「啊,因为附近有小鼬的气息,所以才来这儿。原来如此。」 理解。不过,真是只外观威猛但内在胆小的狗啊……我以夹杂着这种想法的眼神看向莱卡,犬神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小鼬亲切地抚摸着没有实体的犬神,向正在讨论中的经岛学姐呼吁: 「御崎,我出去一趟。」 「所以,奥伯特,如果不行就直接绑上去——小鼬,你叫我了吗?哎呀,阿泷的犬神啥时来的?怎么了?」 「莱卡好像发现了什么,所以……」 「好的,你去吧。这次不用借助小鼬的力量了。」 学姐不等小鼬说完就爽快地许可了。小鼬随即向漂浮着的莱卡点点头,然后快步离开了部室。至于我,留在这里好像也没有要做的事,最重要的是和小鼬在一起更开心……所以我想追上去。 「那么,我也……」 「不行,你留下,小白!」 开口的同时,被迅速驳回了。咦? 在目瞪口呆的我回头的视线前方,经岛学姐贼兮兮地笑着说:「像被豆子枪打到的鸽子一样呢。」 我一边绞尽脑汁一边开口: 「为什么?如果想利用我的体质引出怪异本体,也没法达到离地200多米的高度,所以根本派不上用场……」 「Shut up!」 经岛学姐尖锐的声音打断了我软弱的话语。魄力与外表相反的少女重复着「イエス、东洲斎シャラップ」这样不太明白的话,向沉默的我走来。 「……那个,小白。因为是个好机会,所以我跟你说——」 「什么?」 隔着眼镜的大眼睛,从三十厘米的距离直直地仰望我。用与年幼容貌不相称的威压感使我害怕的时候,学姐开口了:「确实,小白你啊……」 「——视野狭窄,不会察言观色,是个随心所欲行动的脊髓反射人。相貌平平,运动神经一般,学习成绩也不怎么优秀。不是吗?」 「那倒是……但是,为什么突然要罗列我的缺点呢?」 我做了什么坏事吗……?正当我战战兢兢地提问时,学姐突然亲切地笑着说:「还有后续呢。」然后用食指点了点我的胸膛—— 「但是,你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所以不要说『派不上用场』。比如说,用直觉把握没有实体的妖怪形貌,加以描绘,这对常人来说是不可能的。而且那种随心所欲的性格——嗯,以通常的评判标准而言,明显是扣分项——但是我喜欢。」 「啊?」 听到预想之外的话,我不禁发出了呆呆的声音。本来就不习惯被人表扬,而且竟然是被这个人……?你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在无法回话的我面前,仔细打量之下意外有些可爱的学姐皱起了眉头—— 「你在想什么呢?嗯,我告诉你,不是那种『喜欢』!」 「我知道,请放心。」 我行我素的冒牌幼女点了点头,抱着胳膊轻笑道: 「而且,你在行动力方面也有公认的好评吧?不管怎么说,毕竟是刚入学就有勇气独自重建美术部的男人。江户桥和新井都表扬过你吧?甚至那个不顶用的天狗大人也说过对小白非常感谢。」 「那还真是荣幸——奈良山?那家伙有什么要感谢别人的吗?」 「天知道。也许是吃太饱了。」 经岛学姐摇了摇头,梳成两个马尾的长发摇晃着。在那对面,火箭研的大家都埋头工作,但不太明白是在做什么。上空妖怪的事情已经有结论了吗? 正当我疑惑的时候,小小的拳头咚咚地敲了敲我的胸口。 「总而言之,你至少在紧急情况下是个有用的男人,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所以多少要有点自信。」 这样说着耸了耸肩,学姐再次抬头看着我微笑道:「懂了吗?」那仿佛能缓和空气般自然而平静的笑容,让我一瞬间看得入神。稚嫩脸庞和成熟笑容形成了反差,有种别样的魅力。 「所以小白,你——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不…只是,我突然能理解江户桥学长的感情了。」 「太迟了,再早三年,你也有机会。」 学姐说着「真遗憾」,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我哑然失笑,心想:虽然是个任性的人——嗯,学姐果然是学姐啊。就在那个时候—— 「让你久等了经岛!终于改造完了!」 戈达德部长手里拿着一个黑亮的、一米左右的圆筒大声呼吁。原本还亲切微笑着的经岛学姐转头回了句「辛苦了」,表情就切换到熟悉的诡计模式。 诶?什么?你在等什么?在我面前,经岛学姐兴冲冲地打开了带来的运动包。 「争取时间兼说服时间顺利结束,之后是愉快的任务时间!恰好带着这样的道具,运气真是太棒了!戈达德,安全性没问题吧?」 「嗯,我没做过这样的实验,所以只能说大概。」 「话说回来,我还是不敢相信……那个,真有那样的事吗?」 「冯·布劳恩啊,你要相信我。先人说,先进到极致的科学和魔法、妖术是分不清的。奥伯特,你准备好迷你宇航服了吗?」 「嗯,我私人定制的这套模型,材料本身就有一定的耐热耐寒性能。」 「好,一切都准备好了!哎呀呀,今天的舞台是在天上,到底会出现什么呢?」 「啊,那个!喂,学姐?」 虽然完全不明白学姐和火箭研的各位在交流什么,但是基于一年以来的经验和本能,我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在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的我面前,经岛学姐从包里拿出了两块旧木板……不,是很有年代感的旧木屐。 「木屐?好像在哪里见过……啊!」 我哑然凝固了。应该不会吧——不,那个不管怎么看,都是春假时交战的对手吧?从多多罗木家仓库里逃逸的不可思议道具之一,把对方绊倒后夺取身高换成小金币的木屐。自从「凯奥大人」被打倒后,它们已不具备付丧神的意志了,所以理应被重新收纳进仓库才对……比起那样的事,学姐要用它们做什么? 完全莫名其妙。虽然不知道,但本能告诉我先逃走吧!在不停窜上脊背的恶寒催促下,我反射性地把手放在了部室的门上。 「对不起!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还是先告辞……」 「太天真了!有时会有用的男人,该你出场了!」 「啥?——哇!」 猝不及防——被学姐精准掷出的木屐击中了脚踝。就像吃了扫堂腿一样,身体重心被破坏了。在横着翻倒的我眼中,是不断巨大化到十倍大小的经岛学姐以及她脸上那无比开心的笑容。可恶! *** 「各位,第一次载人探测计划失败了,你们认为失败的原因到底出在哪里?」 站在白板前的经岛学姐环视工作台,如此询问。火箭研的诸位沉默地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不久,戈达德部长叹了一口气:「平衡和推力啊……」无精打采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因为没有他坐进去的空间,所以才强行把他绑在本体上的。把载重加在了一侧,重心也会不稳吧。」 「发动机也力不从心啊。虽然初速度很好,但在达到目标高度之前就减速了。问题出在延时燃料和释放燃料的量上……」 「本来推动力就不够啊。通过市面上卖的东西改造,那已经是极限了。」 「是啊。但是在乘员弹射分离之后,没想到会发生爆炸。」 带着苦涩的表情,火箭研成员进行了讨论。虽然语气很严肃,但在我看来还真是一群不靠谱的家伙。正当我想要插嘴时——经岛学姐开口了: 「那么咋办?这件事就此了结吗?」 「怎么可能!虽然这次火箭发射失败了,但也不能轻易打退堂鼓!」 「对,虽然不能说足够,但至少还是取得了一些有用的数据!」 「我也知道改造的诀窍了,下次我会做得更好!」 看着马上回答的各位,学姐满意地微笑着说: 「诸君还是干劲满满呢。所以——小白?再飞一次吧!」 「还能再来一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由得大吼。与缩小到十分之一尺寸不相符的大音量在火箭研部室里回响着。穿着背后烧焦的宇航服,我在工作台上急得跳脚。 「不行!绝对不行!我刚才差点死了!」 「太夸张了,小白。降落伞不是好好打开了吗?模型宇航服的耐热耐寒功能很充分,之后只要达到目标高度就好了——」 「不是这个问题!为什么我要被突然缩小,强行套上宇航服,再绑上导弹发射呢!我做错了什么?」 「不是导弹,是火箭。」 「在空中突然爆炸的就是导弹!!」 我一边脱下复古的金鱼缸式头盔,一边拼命地控诉。 顺便说一下,这件临时宇航服是奥伯特学姐收藏的手工复制模型。虽然看起来很老式,但实际穿上后行动却还算方便,也能抵御上空的寒气和发射时的冲击……喂喂,我干嘛要肯定这些啊! 「话说回来,火箭研的各位!你们为什么能这么爽快地接受这种状况呢?」 放弃了说服经岛学姐的我,向着手制作二号机的那些人打了招呼。自戈达德部长以下的三人面面相觑。 「『这种状况』是指什么?」 「是我!是我啊!人居然缩小了!一般情况下,会更吃惊或害怕的吧!但是,你们却毫不犹豫地把我绑在火箭上发射!!」 在说什么理科社团之前,这已经突破作为正常人该有的常识底线了。 「在上空二百米处被卷入爆炸,那种经历我可不想有第二次!」穿着后背焦黑的宇航服,我声嘶力竭地喊着。但是,这些疯狂的工程师们,只是轻描淡写地耸耸肩: 「虽然很抱歉,不过既然宇宙充满了谜团,地球上当然也会发生各种不可思议的事情。」 「亲自发射载人火箭,一辈子可能也就这一次了,怎么能错过?」 「是啊!」 一只手拿着扳手,戈达德部长笑了,剩下的两人也激动地点点头。看着那发自内心的快乐笑容,我突然绝望了。刚才对菲尔说「专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人们会引起我的共鸣,所以想画下来」,但这样的人是例外!当然经岛学姐也不能依靠,而且作为美术部良心和刹车的小鼬现在不在……啊,已经没办法了。 就在我不由得觉悟的时候,伴随着敲门声,传来了礼貌而拘谨的声音。 「对不起,我来晚了。因为有班级委员的会议……」 听到这个声音,一只手拿着大尺子画图纸的奥伯特副部长抬起头说:「哦,是尤里吗?」。这么说来,她提过有个很酷很认真的新人——等等? 如果是一年级新生,可能还没有被他们同化。而且,既然是担任班级委员的好孩子,应该会基于常识阻止前辈们疯狂的行为吧?赌上一丝希望,我转向入口—— 「拜托了,请帮帮我!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我只能依靠你了——」 「哎,今天怎么这么热闹啊?」——新入部员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开门走进了部室。 短红发波波头,还有隔着眼镜认真的眼神。虽然对那张似曾相识的脸感到惊讶,但不知为何我却松了一口气。是吗,原来是她!如果是她的话——和经岛学姐一见面就展开妖怪存在与否争论的她,即使面对社团活动的前辈想必也会冷静地驳斥吧!啊,得救了!……我想。 「粂神!是粂神良子吧?你来得正是时候!救救我!」 「咦——你……?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到在工作台边上挥手的我的瞬间,粂神突然发出了可怕的悲鸣。 ……不,不用那么害怕吧。 *** 「所以说,粂神,听我说!我已经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了!」 「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都没听到!这种现象是绝对不可能的!身材缩小到十分之一,脑容量也会一并缩小到千分之一,所以保持和普通人一样的意识活动是不可能的——」 「喂!听到了吗!听到了的话请回答我!至少看一下!」 「虽然听到了什么,但不可能有这么不科学的事实!是啊,这一定是幻觉——」 「别这样马上否定我!我就在这里!我在等你的帮助!所以看!然后承认!如果有机会的话就帮帮我!Help me!」 面对顽固地一直避开视线的一年级生,我在工作台上拼命地挥手。 粂神登场十五分钟,对话毫无进展。虽然知道她是个有条理的现实主义者,但没想到她会否定我的存在。在毫无意义的拉扯式对话中,我有好几次差点放弃了——不,只有趁火箭研的各位在制作新火箭上花费时间的现在才有机会!就这样自己给自己打气,我重新开始了恳求—— 「拜托了,请听我说,粂神!虽然知道你难以接受,但我真的是白冢真一!因为有让对方摔倒而夺取身材尺寸的木屐,所以我才会变得这么小。」 「让对方摔倒……夺取身材?是叫『宝木屐』吗?嗯,那是一类经常出现在解释米之害虫——象虫由来的民间故事里的神奇道具。」 「是吗?我不太清楚。话说,你倒是挺熟悉呢。」 「那是因为家庭环境不好,不是因为喜欢才熟悉的——啊!我在说什么呢……!这种不科学的现象不可能是真的!」 「那个……喂?」 「是啊,这是梦啊……!真正的我一定在温暖的被窝里——!」 「啊!!别逃避现实啊!」 无视我全力呼喊,粂神开始喃喃自语。啊,终究是徒劳吗……我垂头丧气,耳中传来了围着工作台的火箭研成员(外加经岛学姐)的对话—— 「——改造标准发动机还是有局限性的。」 「如果捆起来使用的话,动力方面应该会有办法的。」 「但爆炸的危险也会直线上升。成功率最多就……四成?」 奥伯特学姐苦笑着说,但我一点也笑不出来。别开玩笑了!这样下去的话,他们有可能用成功率百分之四十的导弹发射我!我的心凉了半截,只得再次看向嘀嘀咕咕进入自己世界的少女,大喊: 「粂神!我知道你不想承认,但这不是梦,而是现实!不要这样缩小自己的视野,至少要好好向前看!」 ——然后运用你的常识来帮我阻止他们吧! 一直别过脸去躲闪我视线的粂神,终于缓缓把脸转了回来。 「我的视野……缩小了?」——她露出了意料之外的呆然表情。 「嗯,不要逃避,好好看清眼前的现实!」 楞了一会之后,粂神有力地点了点头——接着弯腰向我端正地行了一礼。 「谢谢你让我清醒过来,白冢学长。」 「啊?那个…所以……」 ——以隔着眼镜的认真眼神俯视着目瞪口呆的我。严肃的表情让我看得入迷,粂神用平静的声音继续开口了。 「客观、冷静地看待眼前的事实——这对于立志于科学的人来说,是绝对不能欠缺的。刚才的我真丢脸……白冢学长,现在我想通了,谢谢!托您的福,我已经明白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了。」 「哦哦!那就好——」 能说服那些走火入魔的火箭研成员吗!面对感动得说不出话来的我,粂神再次点头,然后面向至今仍在讨论的人们—— 「前辈们!我一直在听——为什么不用『那个』呢?」 ——斩钉截铁地说了,不愧是我所期待的……? 等一下,和期待的台词方向好像有些不一样?一股说不出的不安慢慢渗透到了心里。无视这样的我,粂神握紧拳头激动地喊着: 「戈达德部长,奥伯特副部长,还有冯·布劳恩学长!请大家再开拓一下思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查明在新试射场上空发生的火箭静止现象。明明不是正式的比赛,改造对象干嘛要拘泥于符合比赛要求的标准机体呢?前辈们的思考方式已经退化了!」 用手指着高年级学生,粂神如此断言。虽然这不像是刚入部的一年级新生该有的行为,但戈达德部长他们并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样子,只是像被戳到弱点一样沉默了——然后面面相觑。 「确实如此,这不是正式比赛。」 「而且……为什么会忘记『那个』呢,第一代部长不小心把官方比赛规格看错一位数而制出的怪物机体!」 「是吗——!向学生会报告废弃后却偷偷藏起来的『那个』——如果使用『代达罗斯号』的话!」 一扫先前的苦恼,戈达德部长他们的眼睛闪闪发光。看到这一幕,粂神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喂喂,这是什么展开啊! 「你们终于注意到了?如果以『代达罗斯号』的规格,变小的白冢学长一人…不,就算两个人,搭乘发射也不成问题。」 「啊?不,那个——你说要『发射』……粂神?」——从心底后悔事态恶化的我,用压抑的声音呼吁。 得到「凝视现实的力量」而成长的少女,转过身来直视着我,断然摇头—— 「我不是粂神。」 「……咦?你的名字不就是粂神良子吗?」 「不,现在的我是尤里——尤里·加加林!」 ——姣好而认真的面容堂堂宣言,火箭研的前辈们「哦哦」地欢呼。还有,不知为什么经岛学姐也流着泪喃喃道:「长大了……」 我再次绝望了。原以为正经的粂神居然觉醒成了尤里啥的……话说回来,想想看,她既然选择加入这个社团,就不可能是普通人吧?但是,如此一来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怎么办呢。就在这时—— 「我回来了,各位。」 伴随着温柔温暖美丽可靠的声音,部室的门打开了。 「结果,我没找到妖气的来源……但莱卡好像还是很在意。它说要再独自找找看。」 看起来一脸抱歉的小鼬走了进来—— 「……所以我跟它说有什么发现就叫我,诶?真一?」 ——她睁大了眼睛。 「怎、怎么又变小了?而且,那个样子……」 「哇啊啊啊啊!小——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是看到温柔的脸就会有一种幸福的感觉,这是平常的事,但今天的状况非同寻常。以几乎要哭的表情——或者说,实际上已经哭出来了——我在工作台上全力奔跑,然后一跃而起,扑到了呆呆愣在原地的小鼬胸口。 「我等你等得好苦啊!小鼬!呜啊啊啊啊啊啊!」 「啊,真一,别哭了!先冷静下来吧?」 我一边听着从头上传来的为难声音,一边紧紧抱住水手服的丝带嚎啕大哭。积攒下来的不安像溃堤一样倾泻而出,根本停不下来。 「粂酱粂酱,你看到刚才小白的跳跃力了吗?——是爱的力量吧?」 「经岛学姐,这说法太不科学了。和质量下降的程度相比,肌肉力量并不会下降太多吧?这种现象在不同种类的蝗虫和蛙身上也有。」 「嗯,原来如此。」 虽然从部室的一角传来了冷静的声音,但现在的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啊,大的小鼬看起来如此可靠!不,只是我缩小了。 「小鼬,谢谢你回来!我好喜欢你……啊,一直以来就很喜欢你!」 「诶?那是……嗯,我很高兴,但是……不如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吧?——哎呀!真一,你把脸压得那么紧,丝带都被眼泪湿透了——!」 *** 「——大致是这样的安排,如果达到了目标高度,请先适当观察情况。如果得到地面通信的进一步指示,再出舱跳伞,一边下降一边继续调查,可以吗?听到了吗?代达罗斯号的两位?」 微型简易通话机里,传来了经岛学姐明朗的声音。虽然只有长宽约两厘米的尺寸而且是临时改装的,但意外地能正常使用。在暗自佩服戈达德部长的技术力的我对面,身穿超薄模型宇航服(据说正式名称叫「生物服」)的小鼬微微点头、对着胸前的通话机麦克风回话。 「我听得很清楚,御崎。」 「哦,那个声音是小鼬啊。那么,戈达德他们准备好记录装置后,就会进入倒计时。请等我的信号。」 这样说完,经岛学姐切断了通信。「嘟——」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于是我关掉了宇航服手腕的接收开关,重新环视了一下周围。 感觉上大约是狭窄走廊尺寸的圆形房间——这里位于火箭「代达罗斯号·改」的上端内部,我和小鼬系着安全带,并排坐在椅背约120度向后倾斜的固定椅子上。机体长2.5米,直径超过25厘米。与刚才绑着我发射的那玩意相比,这是一个非常大且坚固的火箭模型。黑色涂装的主干内部,大致分为引擎室和「乘员舱」——嗯,据说本来是装载观测摄像头和回收降落伞的空间。因为彼此间有严密的分隔,所以即使引擎爆炸也不用担心被卷入其中。 一边在心中嘀咕「这回不会有事吧」,一边抬起头,能看到从采光窗中漏出的光开始混合橙色——大概天也快黑了。 「可是,总觉得很对不起小鼬……陪我一起来冒这个险。」 「已经晚了。但是,没关系的,真一。戈达德他们说过,两个人比一个人平衡好,所以更安全。而且我也有些在意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鼬微笑着看向我,突然又移开了视线,小声补充道:「只是……」 「这『生物服』穿起来有点……嗯,挺不好意思的。」 「诶,为什么?这么漂亮。」 我不由得反问。包裹着变小了的小鼬身体的,是SF动画(注:SF即science fiction)中经常出现的「贴身型宇航服」。虽然体格贫寒的我穿了也没什么意思,但小鼬就另当别论了——紧绷的同时又带着柔软感的体型,很好地表现出来了——啊! 「好可爱啊……我甚至想解开安全带,跳起来拥抱你。」 「啊,不行啊真一!给我好好系上!」 「啊啊,我知道。」 尽管在安全带的固定下,我还是试着把手伸向邻座的妖怪少女。纵然整体空间狭小,但椅子间依然留了一点距离,所以不能接触,如果对方也伸出手就另当别论了,只不过小鼬反而害羞地试图躲闪。不过,因为和我一样被安全带固定,所以她只是红着脸在座位上扭动着。 ——不久,小鼬苦笑着叹了一口气,发出了「…那个啊,真一」的平静声音。 「我想和你一起乘坐火箭,还有一个理由。」 「光是看着就忍不住了……啊,什么?」 突然切换的话题让我不禁睁大了眼睛。也许是因为那幅表情很奇怪吧,小鼬莞尔一笑,看着我说道: 「呐,真一。最近很烦恼吧?」 「咦?还是这个问题吗,没——」 「你又想说『没有那样的事』吧。」 啊啊,也难以直说如果成为妮可老师的弟子就要退学了……我虽然慌忙想要转移话题,但眼前妖怪少女真挚的视线和语调却不允许—— 「真一不愿意说,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但是,我还是很在意。」 「我不想让人担心,所以……」 「我知道,但是——至少请允许我为你担心。」 简单的一句话打断了我含糊不清的反驳。对这种过于直白的语气,我不禁哑口无言。现在坐在我旁边的这个人,真的很美,从内到外都是……小鼬凝视着完全忘记了缩小到十分之一尺寸、被迫穿上模型宇航服、在自制火箭中等待发射这样不现实的状况而着迷的我,又重复了一遍—— 「嗯,请让我为你担心。」 说完,小鼬放松了肩膀,温柔地笑了笑。从采光窗射入的橙色夕阳,淡淡地点缀着她的笑容。 「小鼬……」 我的心明亮了起来,脊髓反射般嘟哝着眼前少女的名字。「嗯,我在呢」——传来带着轻笑的回应。 「真一你很温柔。然而,人总会遇到自己无法解开的苦恼。向别人倾诉,多少也会变得轻松一些吧?即使是显现才一年的我,也知道这点。真一、御崎、照平、辉、赫音、善人、狐狸……虽然有点不一样……而且,美生、鳞、阿尔玛、诚二也有。大家都听了我的倾诉,我非常高兴,也受到了鼓舞。」 大概是回忆起了大家的面容吧,小鼬闭上眼,深情地笑着,但马上又重新看向我,以坚定的声音说: 「所以呢——偶尔也请依靠我。如果不想被别人听到的话,在这里说绝对可以放心。对吧?」 「嗯,确实——啊,小鼬,难、难道是为了这个,才要求一起乘坐火箭?!」 不由得发出了很大的声音。被问到的小鼬什么也没有回答——不久,她露出为难的笑容,面带红晕,轻轻地点了点头。那个害羞的温柔笑容,融化了我的心,真是温暖啊…… 原来如此。确实,可能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吧。 在单薄却意外结实的宇航服下,我嘟哝了声「对不起」。小鼬的脸一下子绽放出高兴的笑容—— 「那么,真一?关于你的烦恼,现在想跟我说吗?」 「啊,这……虽然现在还不能说——但是!之后我一定会说的!」 「这样啊……嗯,那就好。真一,变得精神起来了呢。」 「其实,那个,我——」 不如就在这里全部倾吐出来吧……正当我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突然,信号灯闪烁了——是经岛学姐的通信。啊啊,真不巧。 我和小鼬相视苦笑了一下,然后把开关切换到接收模式。临时制作的通话机滋啦滋啦地响起了噪音,然后就传来了学姐那元气满满的声音。 「这边的准备已经结束了,进入发射前一分钟倒计时!如果还有积压的话,请在滞空时或着陆后再说,OK?」 「好的!」 「哦,小白,声音变得很有精神了呢!」 「多亏了小鼬。啊,小鼬,刚才的后续,稍后再……」 向通话机另一头的经岛学姐断然告知后,我扭头看向旁边的少女。 「嗯」——带着最高级的温柔笑容,小鼬点了点头。我从心底看得入迷,然后又想到要补充些什么。 「还有,谢谢你的关心。因为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在意我,总觉得——非常高兴。谢谢!」 「当然啦,那是……因为,我对真一是——」 「啊,到此为止!倒数十秒!」 经岛学姐充满活力的声音在舱内回响,结束了我们的对话。随即,火箭研全体人员的倒数秒数声传了过来—— 事到如今,但愿这个能稳妥发射吧……突然感到不安,我扭了扭脖子,下意识地伸展了一下右手,指尖却碰到了一只小手。 「啊。」 我们同时流露出惊讶的声音,看来小鼬也想着一样的事情而伸出了手。「噗嗤」——不知哪一方先笑了出来,我们的手指就这样紧紧地缠绕在一起。下个瞬间—— 「……二!一!点火!各位,have a good blue sky!」 ——激动的呼声和震撼大地的爆音同时响起,代达罗斯号发射了。 *** 「——抵达目标高度。到这里为止都是按照计算的,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没有异常。」 我简短地回答了冯·布劳恩的提问,放松了肩膀的力量。同时,从发射开始一直紧张的小鼬,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看到她那夸张的叹息,我不禁苦笑。原来是强忍着恐惧和我同行啊——我一边同情一边感谢。既然让你担心到那种程度,我也得好好说一说那件事了……下定决心的时候,再次响起了来自地上的声音。 「差不多该停止加速了吧?」 「稍等一下,尤里。反正燃料快用完了,而且——」 「如果按以往的经验,马上就要发生了——神秘的空中静止现象!」 对于粂神…不,对于尤里的提问,奥伯特副部长和戈达德部长相继回应。 虽然他俩的语调莫名充满期待,但对我而言,火箭继续加速上升挺可怕的,还是拜托尤里停下来比较好吧?正那样考虑的时候—— 「诶?」 没有任何前兆,机体突然震动并减速——与之相对,身上的沉重感迅速消失。我一边庆幸手工安全带的质量,一边对制动感并没有预想中猛烈有些好奇,火箭就像是被什么松软垫子之类的东西拦了下来……?片刻之后,完全静止了,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通话机则传来了来自地面的吵闹声—— 「代达罗斯,静止了!具体原因,地面无法观测!」 「压力、温度、湿度、电波和辐射,包括其他各种数值都很正常!」 「机体也完全没有异状,喷射还在继续,却不上升。啊,说着的时候燃料用完了……嗯,完全没有要掉下来的迹象。」 「总之就是跟先前一样的状况。可恶,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不可能……!」 面对部员们的报告,戈达德部长发出了苦涩的叹息。在那之后,我听到的是发自内心高兴的哼笑声——那个人为啥那么开心呢? 「哼哼,辛苦了,县立宇宙开发事业团的各位!但是,从这里开始就是我们美术部的领域了!那么,你们就咬着手指好好看着科学败给非科学的样子吧!」 「虽然说出来不太好,但…经岛学姐,为什么你突然变得像反派角色了呢?」 「哇,粂酱的吐槽真冷淡啊。那些暂且不提……喂喂,小鼬和小白,收到了吗?麻烦你们进行下一阶段的行动,请做好接触看不见的东西的心理准备哟?」 明亮的声音响彻乘员舱。真是的,无论去哪里、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轻松的态度。我和小小鼬面面相觑,苦笑着,对胸前的麦克风回应「收到」。 「那么,请二位出舱。」 听着来自地面的指示,我解开了安全带,直起身体,然后摸了一下安装在宇航服背上的降落伞包,心中祈祷着顺利开伞、降落途中不要被鸟袭击…… 这时,从采光窗窥视外面的小鼬发出疑问: 「御崎,外面就只是正常的空旷天空……真的有妖怪吗?」 「之前搭载摄像头录下的影像也没有发现异物,所以我才说可能是正体无法观测的『现象型』怪异,就像正月时我们在雪山温泉遇到的『火取魔』一样。这种东西只能亲身确认,所以还是鼓起勇气出舱吧!就当是被骗了!!」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 让变小的后辈从200多米的高空跳伞,真是鬼畜的前辈啊…… 我和小鼬把手放在了通往外部的舱口上,然后扭动旋塞,伴随「砰」的一声巨响,外壁的一部分打开了。被晚霞染红的云和火柴盒大小的校舍映入眼帘,我不由得双腿发抖。 同时,寒冷的户外空气一下子灌入了乘员舱中——被冷风吹乱了头发的小鼬发出了小小的悲鸣。 「真冷……」 「站稳,小鼬……啊。」 突然身体被压住,心脏扑通一声几乎要跳出来。虽说这模型宇航服多少能隔冷隔热,但也无法切断精神上传达的温暖和柔软。身体一下子热了起来,回过神来才意识到——我已紧紧抱住了小鼬。 妖怪少女轻轻地屏住呼吸,在怀抱中微微颤抖。 「啊,不行啊,真一…得快点出舱!」 小鼬脸颊绯红,如此催促着。在清澈的空气中,一边按住头发一边小声斥责我的样子,染上了橙色的光辉……啊,让人无法想象这还是凡世的美——我一瞬间甚至产生了「升上天堂」的错觉。这种情况下要我放手跳下去,怎么能做那样的蠢事呢? 「对不起,小鼬,但是……」 也许是因为最近一直处于沮丧和烦恼中,突如其来的幸福让我无法放手。一边感受着从苗条身体传来的心跳加速,一边补充说「再一会就好」。 「已经…!啊,真是的,真一总是这么说……」 「不行吗?那就马上……」 「啊?嗯——那就十秒……」 「这么好!谢谢!」 「不,三秒……不,那个,五秒!只能再抱五秒……」 似乎要消失的纤细声音,温柔地回响在耳边。我全身心地呼喊着「谢谢」,在紧紧抱住小肩膀和细腰的手臂上倾注了力量。啊,好柔软。怀抱中的小小身体越来越热,五感全部传达了—— 「喂喂!赶紧干正事啊,笨蛋情侣!天要黑了!」 「哇!」 经岛学姐的怒吼突然爆发,结束了幸福的时光。小鼬惊呼一声,反射性地推开了我。我差点从舱门口掉下去,好险…… 通话机里传来了无比吃惊的声音—— 「你们还真是随时随地啊……不过,做那种事至少先把通信关掉吧?」 「啊,对不起,下次我会注意的。」 「咦——真的假的?刚才通话机是接通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你没注意到吗,小鼬?」 「啊……!」 「行了行了!虽然我很高兴最近愁眉苦脸的小白终于回到平常状态了,但你们也稍微克制一下。」 经岛学姐叹了口气。从后面传来了火箭研的大家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奥伯特副部长,听得入神了嘛?」 「但是…那样的事…突然开始的话,一般都会在意的吧?喂,戈达德。」 「我也完全忘了看数据了。嗯,怎么了,红着脸?」 「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 粂神不舒服地嘟囔着。嗯,被吓到了吗?我搔了搔头,为平静下来而深呼吸——清凉的空气渗入肺部,让人心旷神怡。 好啊,我轻轻点了点头,回头牵起了小鼬的手。 「差不多也该行动了,小鼬,得在天黑之前完成调查呢。」 「啊,嗯……但是,重新看的话,还真是相当高呢。」 「……别说得太清楚了,我都不敢往下看。」 「害怕吗?抱歉。」 这样说笑着的小鼬的脸,似乎还留有害羞的样子,但那红晕也许是夕阳照耀的缘故吧……我耸耸肩说:「确实有些恐高。」 嗯,向前跃出舱门,然后……拉这个绳子就可以了吧?一边回忆着打开降落伞的步骤,我再次深呼吸,然后转向了旁边的少女。 「那么,小鼬,我先走喽。」 「不,一起跳吧。」 小鼬并排站在了我身旁,面对那朴实的微笑,紧张的气氛一下子就消散了。 ——嗯,是啊。一起比较好吧。 我笑着说「谢谢」,然后用右手握住小手。 「那么…」 「嗯!」 「预备——跳!」 声音漂亮地重叠在一起,我们从舱门口向前纵身一跃。充盈着轻飘感的身体,随即在地球引力的作用下开始下落—— 「咦?」 ——不约而同发出的疑惑声,又漂亮地重叠了。 下落还不到两秒钟,我们的身体就被什么东西托住而停了下来—— 仿佛是扑进厚被褥一般的柔软触感,隔着薄型宇航服传了过来。慌忙环顾四周,然而没看到任何物体……难道是隐形的?我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作蹲距姿势,用手指戳着脚下,指尖有触及某物后下陷的感觉。 「这是怎么回事……?透明的软垫子?」 「就是这种感觉……啊,脸碰到了什么东西?从这里变成了透明墙壁?」 「这边也是。」 「整个火箭好像是被……像被子一样的透明东西包住了?」 与其说是困扰,倒不如说是很感兴趣,小鼬戳了戳面前的「不可见柔软障壁」。与纤细身躯合身的薄型宇航服淡淡地反射夕阳,那副模样当然很美。因此,我索性坐在了缓慢振动的透明被褥上欣赏着她……突然,通话机里传来了经岛学姐的声音。 「包着火箭,但看不见的柔软物体?——啊,原来如此。那么,粂酱,请回答——符合这个条件的怪异是什么?」 「啊?那是……」 也许是因为突然被提问而吃了一惊吧,粂神发出了困惑的声音。莫名其妙被问那样的事也不可能明白吧?我有些同情她。不过,片刻沉默之后,从通话机对面传来了「这只是推论……」的声音。 诶?原来你知道吗? 「是不是『野衾』或者『オバリヨン(背负小鬼)』?啊,我不认为它们是实际存在的。」 「嗯,勉强算及格吧!」 听到没有自信的答案,经岛学姐轻快地回应了—— 「不愧是原妖怪猎人的女儿,信不信另当别论,知识还是有的。」 听了这话,我跟同样吃惊的小鼬对上了视线,通话机另一头的妖怪博士则苦笑道: 「但有点可惜啊。『野衾』是蒙住人眼和嘴的薄皮妖怪。至于『オバリヨン』,它只在地面上追人,而且在贴到人肩膀上之前,应该会先喊『背我』吧?」 「原来如此……那么,学姐,现在这玩意到底是什么呢?」 「九成九是『布団被せ』吧。」——经岛学姐如此断言。 「布団被せ…吗?名副其实呢……」——抚摸着柔软的透明障壁,小鼬苦笑着嘀咕。 接着,学姐的解说时间开始了。 「粂酱没听说过『布団被せ』也正常,毕竟是没啥名气的怪异呢。总之,它像一张隐形的被子,但凡周围有移动的物体经过,就会被它一下子捕获。虽然在某种程度上能突然显现,但并不是那种会自己到处乱跑的怪异,所以先前大概一直在这片区域的空中发呆吧,直到——」 「——直到四月我们用这个新试射场发射火箭,是吧?」 「对的,戈达德。『布団被せ』才不管经过的是不是生物,只要大一点的移动物体,都会被包住。所以你们每次发射的火箭都被这家伙捕获了,不过顶多包个二三十分钟,它就腻了,之后『诡异滞空现象』也就结束了。以上是经岛御崎的真相解说栏目。下次事件再见吧!」 呃……虽然学姐照旧是一副轻松的口吻,但委托人觉得这个结果如何呢?我有点不安。 「没想到真的是妖怪。怎么办,戈达德部长?」 「诶?不管怎么说,这样的事情——嗯,等一下,稍微冷静一下,不必烦恼到那种程度……可以吗?喂,奥伯特?」 「确实。倒不如说,既然知道了它的特性,也许还能反过来利用。即使是总冲量高的试制机,也能好好地捕获吧?这样想的话——喂,尤里?」 「没错,这块区域可以作为特殊实验场以及首次发射测试的场地!」 「对,试射场不只这一处。呀,圆满收场真是太好了。」 ——火箭研的各位意外爽快地接受了,毕竟接受力强总比被严重困扰要好。这时,小鼬对着麦克风搭话了: 「呐,御崎,我们该怎么办呢?」 「只能等了。根据冯·布劳恩的记录,『布団被せ』包个二十八分十七秒就厌烦了,之后会自动释放猎物,所以在那之前要等待。快到时间了我会通知你们准备跳伞的,回到地面再恢复身形吧。虽然等待的时间有些长,但有小白在旁边就不会无聊了。」 对于经岛学姐的这句话,小鼬向我瞥了一眼,稍微有点高兴地点头说「嗯」。对于那断然的回答,学姐嘻嘻一笑,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那么,接下来就请两位年轻人尽情享受吧!」 留下了句尾有心形标记的可爱声音,学姐切断了通信。小鼬嘀咕「真是的……」但是那个声音已经传达不到地上了。 「御崎总爱开这种玩笑……」 「嘛,因为是学姐。」 我一边回应,一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在松软的隐形地板上保持平衡,无意中转向小鼬的瞬间—— 「啊——」 映入眼帘的情景,让我不禁无言了。 位于视野正中间的是穿着贴身宇航服,露出为难笑容的栗发少女。宇航服镀层反射着夕阳暮色,伫立在虚空中的小鼬,一双杏眼直视着我。背景是紫色混合橙色的云朵和快要沉没的斜日,还有被染成红色的校舍与操场……离地二百多米,在清澈春风中看到的美丽景色,让我心头为之一震——同时也明白了。 ——啊,这样啊。 「是啊!是啊!为什么到现在才注意到……!」 「哇!突然怎么了,真一?」 吓了一跳的小鼬疑惑地窥视着我。看着那魅力十足的脸,我摇头说:「说来话长……」 「——另外,那个,发射前的话题,现在可以继续吗?」 *** 「是吗?成为妮可的徒弟之后,真一就要退学啊……」 听完我的话后,小鼬坐了下来,用安静的声音嘟囔着。因为低着头,所以站着的我看不到那个表情。踩着「布団被せ」那柔软的内壁,我晃悠悠地坐在了小鼬旁边,苦笑道: 「还没最终确定呢,而且是可以选择的未来。」 「啊,这样啊…!是啊,菲尔也很努力呢。」 小鼬那如梦初醒的样子……似乎之前已经默认我会拿下比试的胜利了。虽然很荣幸,但是对菲尔有点抱歉。那家伙确实很厉害,想成为妮可老师的觉悟也完全比我高……正当我脑海中浮现出后辈那认真作画的模样时,小鼬盯着我发问了—— 「那么……真一,你想怎么做?」 「诶?」 「所以,那个——你还是想和妮可一起去旅行吗?」 「怎么会不想呢……」 我微微点头,然后将目光转向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美丽的事物,所以我们一起看,一起画吧!』——这句话非常有魅力。妮可老师画中描绘的景色,我想看。而且,和专业画家一起画画,我也很高兴。」 「这样啊……是啊,对真一来说,画是——」 「但是——」 我慌忙打断了那微弱近于消失的呢喃,凝视着抬起头的妖怪少女的双眼—— 「我也想留在这个学校的美术部!虽然经常会遇到棘手的妖怪和怪异事件,不过总体来说很有趣,朋友也交了不少……而且,最重要的是——有小鼬在我身边!」 「真一……」 大概是心情无法用言语表达吧,只说出我的名字,小鼬就这样沉默了。我静静地歇了口气,直起腰,然后再次仰望天空。应该在那里的「布団被せ」依旧完全看不见,只有深沉的暮色映入眼帘。 「所以,我一直在犹豫,不知道和菲尔的比赛该以怎样的心情来面对。但是,答案刚刚出来了。我——」 「等等!不用说!」 突然站起来的小鼬慌忙打断了我的话。啊,是吗?我面带愁容: 「但是…小鼬你很担心我,不说总觉得过意不去。」 「没关系的。」 妖怪少女用力点了一下头。虽然不太明白,但既然被这么说了,也没有理由勉强继续说下去…… 正当我茫然时,小鼬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总之,加油,我会支持你的。」 虽然是像往常一样温柔,但只是一点点,用带有一丝思虑的声音——清楚地告诉了我。 *** 然后,一周转眼就过去了(认真画画的话,日子过得真快),决胜之日终于到来了。我和菲尔站在了还是那么可爱的妮可老师面前—— 与兴奋的老师相反,我们一直很紧张,就这么僵硬地伫立着。经岛学姐哼笑着上前环视了我们一圈: 「最终确认一遍——按顺序公开彼此的作品,由妮可亲评判。顺便说一下,画本来该把正面朝外卷起来的,但是这次如果提前暴露了内容,会很无聊,所以特意反过来做!好孩子们不要模仿哦?」 「哦!」 ——妮可老师和不知道为什么坐在见证人席上的鳞高兴地回应。经岛学姐朝她们微笑着说了声「好」,然后重新转向了我们。 「那么,按照刚才的猜拳——首先是小白先攻!展示作品吧!」 「哇,好期待啊。」 「哦!来吧来吧!」 ——妮可老师啪啦啪啦地拍手,鳞也提高了声音。在那旁边,小鼬静静地屏住呼吸。我一边用视线余光捕捉着她的身影,一边上前一步,对老师说: 「请多关照。」 和那句话同时,卷起来的水彩纸展开了—— ──────────────────────── 第五章 给启程的你——或者说,山犬大人的故事 「哇。」 「咦?」 「嗯?」 「……嘛。」 展开F3尺寸细纹水彩纸的那一刻,桌子周围的鳞、菲尔、经岛学姐、妮可老师四人发出了不同的声音。之后凑近过来看的小鼬,则小声嘀咕「那幅画是……」 ——然后就没人再开口了。 数十秒的沉默,对我而言似乎特别漫长。 带头打破这凝滞空气的人,是经岛学姐—— 「真意外啊。」 不知道是不是不能接受,学姐皱起了眉头。在她眼前展开的是一幅鸟瞰风景画。整个画面被即将沉没的夕阳染成一片朱红,陈旧的校舍在操场上拖出了长长的影子,于社团活动中努力、和朋友一起踏上归途的细小身影,点缀着暮色笼罩的校园。这是上周在离地200多米的「布団被せ」中看到的景色——不过,注意到这一点的,应该只有当时和我在一起的小鼬吧…… 「把近距离人物特写当作生存意义的小白,居然也能画出这样平和的风景画啊……菲尔,对于踏入你擅长领域的对手,有何感想?」 「无所谓,毕竟想画什么都是自由的。——这种笔触,完全可以看出学长你不习惯画风景,形体表现简直就是新手。你平时那种魄力十足的线条上哪儿去了呢?」 「算是幅好画吧。不过,我也觉得不够有魄力,不像是原老公画出来的。」 不带半点遮掩,三人坦率地说出了各自的感想。小鼬没有加入其中,只是以充满担心的视线在我的脸和画之间来回游移。最重要的审查角色妮可老师,则默默凝视着画,不知在想什么。 「唉,总觉得这波先头攻势被挫败了,那么继续吧?后攻——」 「真遗憾,真一。」 就像是要打断经岛学姐的话一样,妮可老师平静地这么说了。 对于这突兀的发言,除了我以外的大家都面面相觑。但是,妮可老师没有补充,只是寂寞地苦笑着,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我。看到那张温柔的脸的瞬间,我肩膀上的紧张感一下子消失了。 ——原来如此,老师光看画就全部明白了。 虽然很佩服,但我还是低下了头,发出了胆怯的声音: 「我本来想自己说的……老师您已经知道了吗?」 「我知道啊。别看我这样,毕竟是专业人士呢。『已经不想成为弟子了,还是从这场比赛中退出吧——因为我不愿离开这所学校,对不起。』——真一你想表达的就是这个吧?」 老师带着跟往常一样的笑容,说出了我的心。 「诶?」 「不会吧?」 ——经岛学姐和鳞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 「老师说得没错。」 我再次低头——这次,低得比刚才还要深。 「对不起,老师!那个……您生气了吗?」 「只是一点点。不过,失望更大。」 这样说着,妮可老师叹了一口气。柠檬黄的长发悲伤地摇动着。 「我邀请你,你觉得麻烦吗?」 「啊,不,一点也不!我非常高兴!世界上充满了美丽与了不起的事物,如果能亲眼目睹,我甚至想马上飞过去。而且专业人士愿意指导我画画,也是极有魅力的!」 「是这样吗?……话说回来,难道真一你讨厌我吗?」 「怎么可能!妮可老师画得又好,人又温柔,而且很可爱!」 「哎呀!」 我以坦率的心情回答,原本略带一丝阴郁的老师,脸庞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不在意严肃的气氛而直抒胸臆,真拿他没办法。」 「那个已经治不好了,毕竟……」 ——经岛学姐和鳞以无奈的语气小声交谈着。 不过,这些无关紧要,我面朝妮可老师,以清晰的声音继续说道: 「但是,前些天我注意到了,我身边——这所学校里就有不少美丽和厉害的东西,想画的人也有好几位。而且——」 不知什么时候,我不再胆怯了。我一边正面接受着妮可老师那充满包容力的视线,一边用明确的语调继续传达自己的意志。 「无论如何都想画的人就在这里!嘛,我也不是毫无『给人添麻烦了』的自觉,但我还是喜欢那个人。嗯,已经很喜欢了——所以,我期待着亲手画她的那一天!这也是我跟她最初的约定。」 「真一…!」 ——听见高兴到屏住呼吸的声音,我「啊」了一声反射性地转过身……然而就在那一瞬,柔软的手臂从后面抱住了我的头,遮蔽了视线。 「好吧,我明白了,嗯。」 不知为什么,伴随着老师愉快的声音,被长手套覆盖的小臂,温柔地摩挲着我的面颊。沉浸在温暖触感和让人联想到柑橘的香味中,脸一下子就变热了。 「啊,老师?那个,这个——奇怪,不好意思……」 「请忍耐一下。女孩子哭泣的表情,可不能随便看哦?」 「咦?不,您突然说什么——」 「嘿嘿,我可是专业的。比起不愿做我弟子的男孩子,我更愿意站在粉丝那边。」 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老师似乎并不肯放开我(这种感觉还不错)。 「所以——你听到了吗,菲尔?真一选择了不战而败……」 「那我也下定决心了,姐姐!」 菲尔打断了妮可老师的话。听到那充满愤怒和后悔的声音,我的心一下子痛了起来……是啊,没有我现在这个待遇,也难怪会生气……当我在内心暗自道歉时,菲尔用低沉的声音继续开口: 「我啊……想用自己的力量战胜姐姐中意的白冢学长,然后堂堂正正地成为姐姐的弟子。白冢学长既然没有较量的心思,那么比赛也已经没意义了。所以,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吧。」 「等一下!对不起,菲尔,我……唔!」 「还不能哟……那边也是,快点擦干眼泪吧?」 虽然很想挣脱出去,向菲尔好好道个歉。但妮可老师却以意外强劲的腕力把我锁得更紧了。拼命挣扎之时,突然听见了一道清澈的声音: 「可不是没有意义啊,菲尔。原老公…不,那个白冢有多么愚蠢、多么优柔寡断,跟你认真画画的事实是两码事。你那『觉得自己浪费了努力』的说法,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从声音上判断,好像是鳞。对这个人来说,真是罕见的正论。但菲尔听了这话后,却粗鲁地回应道: 「管得太宽了!为什么搞得好像在说教我一样?鳞和我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吧?」 「哇,好冷淡哟。除了学校以外,我们可是在出租店遇到过好几次呢。」 「那算啥……只不过是我去借CD的时候,你也碰巧来了吧?」 「也是缘分啊。而且最重要的是——个子高的帅哥有被我担心的权利。」 ——真随便的理由啊……不愧是鳞。 大概是不知该如何应对吧,菲尔一时语塞,然后嘟囔着「别开玩笑了……」,就这样快步离开了美术室。伴随着嘎吱嘎吱走在走廊上的声音,鳞苦笑道: 「哎呀呀,还是走掉了吗……」 「嗯,让他一个人冷静一下也不错。」 ——经岛学姐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奈。也许学姐说的没错,但我必须向菲尔道歉!所以—— 「差不多了吧。」 「——哇?」 抱着头的手突然松开了。失去平衡的我,差点向前栽到地板上,但勉强还是撑住了。 回头看去,只见妮可老师脸上浮现出有些为难的笑容。环视周围——鳞和经岛学姐面露苦涩,还有……像哭过一样眼圈泛红的小鼬。 「咦,为什么?…怎么了,小鼬?」 被妮可老师锁头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慌忙跑过去,窥视着那张脸。眼角还噙着泪水的妖怪少女,一边小声啜泣,一边竭尽全力地向我回以微笑。 「没,没关系……什么事都没有,真一。」 「是吗?不,但是,你的眼睛那么红。」 「啊?这是因为——真一很努力。」 「是吗?我?」 「嗯,我还以为你决定要和妮可一起……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没想到你会这么想,吓了一跳,所以我……嗯,我非常高兴,而且对感到高兴的自己,更加吃惊……」 小鼬凝视着发呆的我,断断续续地嘟哝着意味不明的句子。正当我想问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她眼眶中积聚的泪水又簌簌而下。妖怪少女慌忙用手里的手帕——仔细一看,已经湿透了——擦了擦眼角。 「啊,对、对不起!咦,我还以为停了呢,真奇怪……」 小鼬抽泣着,试图继续辩解。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正惊慌失措的时候,妮可老师突然竖起了大拇指。不,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啊! 那个……既然女孩子在眼前哭泣,大体上该安慰她才对。但是要怎么安慰呢!目瞪口呆地看着不知所措的我,经岛学姐向留在桌子上的菲尔的画伸出了手—— 「唉,我讨厌这样郁闷的结局……菲尔会生气,我多少也能理解,但至少要发表一下自己的作品吧。」 学姐一边鼓起腮帮子,一边随意地展开卷起来的画纸。鳞和妮可老师都很感兴趣地凑上前去,我也(虽然很在意小鼬)慌慌张张地望向了那边—— 画的是从楼梯口仰望校舍的样子。 「咦……?这个——是那孩子画的?」妮可老师似乎很意外。 「诶?这幅画有那么令人吃惊吗?我觉得只是…普通地画得不错吧……」 ——鳞困惑地皱起了眉头。对于这个问题,妮可老师高兴地微笑着,凝视着画,平静地开口道: 「至今为止菲尔的画都是更严肃、更冷淡的。给我的感觉就像工业流水线产品和新建公寓的完成预想图之类……」 「真是辛辣的批评呢。」 听到经岛学姐的嘀咕,妮可老师苦笑着说: 「毕竟是专业人士。不过,这幅画却有点温度了,虽然还只是一点点而已——完成的效果确实和鳞说的一样普通。但是,竟然能画出普通的画……那孩子也变了呢。是因为加入了这个社团吗?」 「也有可能是因为被我在班里耍得团团转吧。」 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鳞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稍微逗一下就会脸红,所以很有意思。我们班的女孩子也大多评价他『非常可爱』呢。」 「原来如此,少年是一点一点地成长的吗?那真是可喜可贺!」 ——经岛学姐如此断言了。无视惊讶的我,戴眼镜的小不点环视了一下大家。 「总觉得阴郁的结束令人不爽!而且小白也把小鼬弄哭了——这么看来,只能再搞一场庆祝了!」 「哦,好主意!果然还是得热热闹闹地结束啊!所以,妮可觉得如何?」 「虽然不太清楚是什么,但只要开心就好,我随意。」 「哇,不愧是艺术家!率性而为这点很棒!」 光速意气相投的三人,面对面开始商量什么——突然说些啥呢?和终于停止哭泣的小鼬面面相觑,我疑惑地歪了歪头。 *** 「是的!大家都很期待!」 「那么——」 「白冢真一不战而败纪念祭!And——大上菲尔伯特成长纪念祭!」 「现在开始!」 在暮色低垂的广阔庭院一角,经岛学姐和烹饪服装扮的鳞,精神饱满地完成了「开幕致辞」。围绕摆放着五颜六色料理的长桌,我们大多一脸苦笑,就这样敷衍地鼓了掌。乐在其中的貌似只有妮可老师和光着膀子的求道丸。 「那么各位,之后请随意,吃饭也好,互相确认爱意也好。」 「另外,今天的主宾之一菲尔伯特缺席了,请原谅。」 说完,两位主持人从舞台(鳞拿来的啤酒箱)上跳了下来。 「唉,还是老样子啊……」 被莱卡求着过来的泷泽同学叹了口气。 确实,我点了点头……突然从背后传来了极具压迫感的声音—— 「这场聚会的宗旨,我算是理解了。但是……为什么要在我家举办?」 「啊这,就算被你这么问……」 回头看去,只见一位系着围裙的高个子长发青年。会场的主人——多多罗木丰正瞪视着我。看他那颤抖的太阳穴,惊讶与愤怒似乎快达到临界点了。在不由得害怕的我旁边,泷泽同学抱歉地嘟囔着。 「怎么说呢,对不起……这些人就是这样的。」 「不,泷泽你不需要道歉——但是,应该还有其他地方可以举办这个啊……」 也许是因对方坦率道歉而有些不知所措,多多罗木丰移开了视线。这时,两条细长的胳膊从背后缠上了他的脖子。 「别说硬话了!离学校又近,房子又大,没有比这儿更合适的地方了。」 鳞一边微笑一边轻轻拍着多多罗木的肩膀。态度大大咧咧得让人无法想象她只是寄居在房主家的家政人员。 「这个竹荚鱼是丰钓上来的吧?很好吃哦,谢谢。对吧,赫音?」 「啊——嗯,那确实是……还有,每次都蜂拥而至,真对不起。」 听了小鼬和泷泽同学的话,剑道部的伟丈夫默默转过身去。刚担心他是不是还在生气,然而—— 「香鱼马上就要烤好了,不要把目光从火上移开。」 「啊,好的。谢谢你,丰,」 猫妖混血的剑术使——多多罗木丰。这么看好像还是位服务周到的大厨呢…… *** 「喂,老公。好久没见的妻子给你斟酒,居然说不喝?你还是学生会长吗?」 「那个,鳞…?都说了我还未成年!而且我们几乎每天都见面吧?」 「哇,这是什么态度?既然这样,那就——好了,我决定了!直接用嘴给你灌进去!可能会夹杂着一点牙毒,做好心理准备哟?嘶嘶。」 「等、等等,唔…挣脱不开!那里的两个人!别光看着,说点什么啊!」 「不仅是操纵头发,还能使用毒,不愧是蛇的化身。如果换我,大概也会陷入苦战吧。」 「真是符合你这格斗笨蛋的感想呢,求道丸。另外,江户桥你是初吻吧?那么,恭喜——」 「不,不对!经岛,我——咕嘟!」 *** 「喂?嗯,确实你也能用一点了,所以——嗯?如果这样的话,以约会作为奖励?……呵呵,真是好胆量啊,看来有必要再次让你切身体会一下野狸和伟大妖狐的差距了。」 「那个……稻叶老师?」 「汪?」 「哎呀,失礼了,是愚蠢的狸猫打来的电话。所以,犬神使,你想说什么?」 「这是最近的传闻——『晚上在校舍里见到了巨犬』。咱本以为是莱卡被灵感较强的学生看见了呢,但好像也不是……」 「汪汪!」 *** 「我听说了白冢同学最终的选择。太好了,葛里同学。」 「啊,美生,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诶?可是,从上周开始你不就一直很担心吗?所以——恭喜你!」 「那、那个……!但是……因为是真一自己决定的,而且……」 「是的,恭喜你!」 「即是真一没有那样选择,我想我也不会说什么,毕竟……」 「恭喜你!嗯,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葛里同学,恭喜你——」 「呜……所、所以,我……嗯……谢谢你,美生。」 *** 「所以呢,副会长。妮可小姐给了我两张个人展的票,一起去怎么样?毕竟我一个人去两次也没意思。」 「那是……那是……但是!为什么,我,我……?」 「副会长,上次牛蒡种事件之后,你不是说想感谢我吗?」 「啊,嗯……对不起,光说,结果什么都做不了。」 「没关系。既然机会难得,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就用这个作为感谢吧?啊,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再问问白冢好了。」 「啊,不!我想去!我想去!非常!无论如何!」 「哎呀,谢谢。那就拜托你了。」 「我这边才是……拜托了。」 *** ——就这样,或害羞或为难或嬉闹,或吃惊或无奈或欢笑。 在熟悉身影吵吵嚷嚷的庭院角落,安静的走廊上,拿着红酒杯的妮可老师望着旁边的我苦笑。 「你在听吗,真一?我真的很失望。」 「非常抱歉!明明一开始说过想当您的弟子了,结果却……」 「哼哼,这次我就看在可爱粉丝的面上原谅你喽?不过,我还是很期待真一能认真画出有活力的画。啊,真想看啊……」 面对反复道歉的我,妮可老师故意表现出遗憾。取下平时戴着的丝质长手套,是为了方便用餐吗?不管怎么说,从这个态度来看,好像并没有那么不高兴。稍微安心了一点的我,一边拿起串在签上的香鱼一边辩解说「但是,老师——」多多罗木调制的香鱼盐烤,就像鳞所称赞的那样,确实很好吃。 「——想想看,突然去环游世界什么的,对我来说本来就是不可能的。」 「如果是在意钱的话,没问题的。啊,是家人反对吗?」 「也有那方面的原因啦……另外还有语言,我从初中开始英语成绩就不大好。」 「没关系!画是共通语言,哪个国家都能通用吧?虽然音乐也是如此……但不管怎么说,画只要有纸和笔就能画出来,所以画更厉害!」 「呃,原来是这样啊。」 「真一明明是画画的却不相信画的力量吗?爬喜马拉雅山也好,穿越戈壁、撒哈拉也好,都是因为画给了我力量,才能坚持下来呢。」 妮可老师晃着玻璃杯里的红酒,咯咯地笑了。那天真无邪的笑容和往常一样很有魅力,但现在的话是玩笑还是实话呢?正当我发愣的时候,老师突然把脸凑近过来—— 「有破绽!」 一口咬下了串上的香鱼。完全无视对这不像大人的行为而感到吃惊的我,新锐画家享受着美味,满足地点头了。 「嗯,果然红酒和河鱼很配呢……离开日本之前,能吃到好吃的东西真是太棒了。」 「哎呀,妮可,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啊?」 在水手服外穿着烹饪服的蛇女房突然插嘴了。妮可老师转向一只手拿着酒瓶摇摇晃晃的鳞,嬉笑着说: 「这次我想去圭亚那或亚马逊。」 「哦,这样啊。下次再来日本的时候也一定要到这坐坐,随时欢迎哟。」 浮现出愉悦的笑容,鳞转身吆喝:「狐狸老师和求道丸,要续杯吗?」 妮可老师高兴地喃喃自语:「还是那么有精神的人啊……」 「嘛,鳞就喜欢热闹。这么说来……菲尔在班上也没少被她戏弄。」 说到这里,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嘟囔着「别开玩笑了」而不悦离开美术室的后辈,我吐出了沉重的叹息。如果菲尔在这里的话,还可以好好向他道个歉,但不巧的是,那个粗鲁的银发少年并没有回复鳞发去的邀请邮件。 「……嘛,以那种感觉离开后,确实很难再参加聚会了。」 而且,特别是那种较真的性格……我一边想着那样的事,一边咬着剩下的一条香鱼。 「老师,关于菲尔——您就直接收他当徒弟不行吗?他那么热心认真,画得也很好——」 「不行。」 ——马上就有明确的声音传来。妮可老师好奇地盯着被果断回绝吓了一跳的我,竖起食指说:「那么,我来提问吧——」 「——真一啊,你觉得所谓的『画家』是指什么样的人呢?」 「啊?嗯,专门从事绘画、擅长绘画的人……是吗?」 在可疑地皱着眉的我面前,老师苦笑着说「一般来说是正确的」,然后把右手的食指轻轻泡进红酒里。 「这是我个人的想法——」 老师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让指尖在小碟子中的一块咸味饼干上起舞,留下紫红色的鲜明轨迹,不久就画上了一只小鸟。 好厉害!不愧是专业的,只用最低限度的线就构成了那幅画。 于是童颜画家继续补充道: 「——所谓画家啊,是指即使被放任不管、无人在意,也会擅自开始画画的人吧。」 「啊,我明白了。」 ——姑且不论那个定义是否正确,但老师想表达的意思非常清楚。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看到这一幕的妮可老师,把刚画好的饼干随意塞进了我的嘴里,然后浮现出为难的表情,低语道: 「嘿嘿,我就知道真一你会明白的。但是……菲尔不一样。」 我一边尽量安静地咬碎饼干,一边等着老师继续说下去。虽然大致猜到了后续,但现在不是该插嘴的时候。 「那孩子对输赢啦、对别人的评价啦,都太过执着了。简直就像是为了得到别人的认可而画画一样,看着很辛苦吧?如果他能画得更开心就好了。」 「我也这么想……但是老师,今天菲尔的画是——」 「是的,有一点变化。正因为如此——我现在就更不能带那个孩子一起旅行了。如果他继续留在这所学校的话,应该能有更多的改变。」 「原来如此。」 以充满温暖的语调道出的缘由,让我深深佩服……突然,学生服内侧口袋震动了。 我一边吃惊,一边拿出手机。 「这种时候是谁啊——陌生人发的邮件吗?」 皱着眉头打开邮件,一眼就看到简洁文章末尾所显示的寄信人名字。啊,这是—— 凑近过来窥视的妮可老师,轻笑着说:「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呢。」 *** 「你怎么来了,白冢学长?」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似乎有那么回事。我头脑有点乱,记不太清了……唉……」 听着苦涩的叹息,我稍微环视了一下四周—— 在没有灯光的黑暗中,只能依靠从窗户洒入的月光来确认周遭状况。菲尔倚墙而立,离我约三米左右。当收到写着让我一个人来的邮件时,还有些担心他想找我干一架,但目前并没有那种险恶的气氛。另外,菲尔似乎有些精神恍惚,如果可能的话,我想确认一下他现在的表情,然而这里实在太暗,根本看不清楚。 而且这里也勾起了我不好的回忆——具体来说就是前不久遇到的一目鬼和操控它的雨衣怪人……菲尔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地方呢?我轻轻叹了口气,改口说「那个——」 「——明明早就放学了,为什么还要把我叫回学校碰面呢,而且还是在仓库楼的空教室?」 「学长,我其实从小就喜欢妮可姐姐的画——」 虽然是压抑的音调,但声音却很有张力。菲尔并没有回答我的疑问,而是把手插在学生服的口袋里,缓缓走向窗边,自顾自地开始了诉说。 「——那自由自在的画风、奔放的笔触,都是我所憧憬的。所以,我也开始练习绘画。但不管怎么努力——不,越努力,画出来的东西就越单调死板……你明白吗?这种心情。」 「啊?呃…大致能明白。不过,只要画的是想画的事物,纵然一开始会很辛苦,但几十张画下来后,多少也能得到自己喜欢的线条了。而且,这个过程是值得享受的……菲尔,你在听吗?」 「所以,当姐姐在美术展上看到学长你的画而开心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同时又非常嫉妒。」 啊,他好像完全没在听……没办法,我只好闭上嘴,彻底做了单方面的听众。 菲尔把手搭在窗框上,望向窗外,短银发在幽幽的月光映衬下散发着清辉。 「决定赌上成为姐姐徒弟的权利,和学长一决胜负的时候,我内心非常激动;因为这是一个证明自己的好机会。然而,学长你却突然退出了。如此一来,做出觉悟的我不就像个小丑一样吗……真可笑。」 「——等等,这话也讲得太过头了吧,菲尔!鳞之前也说过,别把你自己的努力看得一文不值!而且在你离开后,妮可老师看了你留下的画,她说虽然只是一点,但确实已经有所改变了!」 无法忍受自嘲的措辞,我插嘴了。虽然知道这是随便的说法,但不能再沉默了。 然而菲尔似乎没有触动,他耸耸肩,把身体转向我—— 「你知道吗,学长?『鬼』是原始而单纯的妖怪,即使被消灭一次,它的残渣也会留存较长的时间。所以——『坊』被打倒的这个地方,还残留着它的余烬呢。」 「啊?什么?」 突然转换的话题,让我的思考一时麻痹了。借着月光,我注意到菲尔敞开的学生服下,露出的衬衫被画了奇怪的花纹,而且……花纹本身似乎还在蠕动! 一阵恶寒顿时窜上了脊背。在这期间,菲尔也用平静的声音编织着语言——不,不是! 这个语调……而且连声音都不是菲尔的! 「『鬼的残渣』是宽泛而粗暴的概念。只要有媒介,『坊』的残渣就会表现出不同的面貌,甚至能激活沉睡的怪异!小子,原初的『鬼』可是很强的。」 「……等一下,骗人的吧。」 不由得后退一步,我无力地嘟哝着。 不会弄错的——这个腔调、这个声音,以及把一目鬼唤作「坊」……也就是说—— 「雨衣怪人……竟然是菲尔!」 「——那家伙现在又没穿雨衣。」 突然传来的吐槽破坏了紧张气氛,我慌忙回头看去。 「诶?经岛学姐?啥时来的?」 「刚到不久,还有他们也是——」 小个子的眼镜少女轻描淡写地用大拇指向后指了指门外的走廊。 「……小鼬、妮可老师、泷泽同学,还有……江户桥学长?」 不等惊讶的我问为什么,小鼬就开口辩解了。 「啊,那个!妮可说,把真一单独约出来见面,不像是菲尔会做的事。」 「嗯,所以才让葛里带我来的。」 「因为莱卡说仓库楼里有讨厌的妖气,所以咱也很在意。」 「汪汪。」 「经岛说这边也许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硬把我也拉来了,对不起!」 「——原来如此,我明白情况了。」 爽快地接受了之后,我慢慢退后加入了众人。不管理由如何,大家(特别是小鼬)能来,让我感到非常安心。泷泽同学冷淡地朝躲到小鼬身后的我瞥了一眼,然后问经岛学姐: 「现在这个情况是……?菲尔伯特有双重人格吗?隐藏的人格养育了鬼?」 「不不不,如果真是那样,小鼬或者犬神平时应该能感知到菲尔身上的妖气。现在的菲尔只是被妖怪凭依操纵了,我认为大概是以布为媒介附身的类型。」 「以布为媒介……?是指衬衫上那些扭曲的花纹吗?」 「对的,阿泷。那玩意可能平时躲在什么地方,只是在需要行动的时候才会附身于菲尔……那边的,我说的中不中啊?」 手抵在下巴上思考的经岛学姐,突然瞪了「菲尔」一眼。雨衣怪人(虽然现在是学生服,但我还是用那个名字称呼好了)笑着耸了耸肩。 「直觉很好啊,小丫头。」 「呵呵。那么顺便告诉我你的目的吧?」 面对学姐的提问,被雨衣怪人凭依的菲尔突然张开双手,发出了嘲弄似的声音: 「多亏了那个牛蒡种使,依代候补已经找到了!之后再让强大的妖怪显现出来,使其广泛地被世人认知以博取恐惧——事情就成了!」 ——啪的一声,「菲尔」双手合十,混沌的雾团随即显现,包围了他的身体。 危险的气息刺激着皮肤,我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呜……!」 莱卡突然低吟起来。虽然不懂犬神语,但大致能猜到—— 「那就是一目鬼的残渣吗……」 听了我的自言自语,经岛学姐皱起眉头,嘟囔着「应该是吧……」 将妮可老师庇护在身后的江户桥学长,也以不安的视线看向了女友。美术部引以为豪的妖怪博士继续喃喃道: 「——虽然不知道『依代』是咋回事,但目前这团雾霭只是看上去有压迫感,实际的量并不够,没法对我们产生实质伤害……」 「天真。我之前说过了,一目鬼的残渣也可以激活沉睡的怪异——」 与菲尔身体不相称的冷淡女声,反驳了学姐的话。没来得及问是什么意思,被雨衣怪人凭依的菲尔就把手伸向眼前的虚空——不,是把手伸进了什么不可见的空间里。伴随着嗤噜嗤噜的声音,大半条胳膊没入其中,就这样消失了。然后,「菲尔」从那个异空间里,扯出了一条好似旧皮带的东西。 「不会吧,『罪人的皮带』……!那个时候,雷巴德应该已经把它埋了……」 最先有反应的竟然是妮可老师。看着她一脸惊愕的表情,「菲尔」露出冷笑。 「哼,虽然培育一目鬼的计划尚未完成就被搅黄了。不过有失必有得——没想到随便选的附身棋子,竟然是这么优秀的人才!把促使变身的皮带搞到手,废了我不少时间……不过,这也是有意义的!另外,白冢真一,我要向你道谢。」 「啊?」 ——突然被叫到名字,我发出了呆呆的声音。 「先前勉强尝试变身,却难以维持形态。看来如果内心负面情感不够强烈,这血也不会完全觉醒——试着操纵他,把你叫来这个场所,还真是做对了!呵呵,刚才他在暂时恢复自我的第一时间就见到了你,油然而生的嫉妒与懊恼,受『坊』的残渣催化,彻底唤醒了妖之血!」 「妖之血……?你在说什么?」 断然无视我的追问,「菲尔」把那条皮带缠在了腰上。 「来吧,刮目相看吧!——蒙昧而凶猛的野兽在此觉醒!」 令人毛骨悚然的宣言在仓库楼响起的瞬间,一目鬼残渣构成的雾团涌入了菲尔的身体,使其剧烈抖动。紧接着,银色的头发——不,银色的妖气大量溢出,覆盖全身。妖气的实体化令菲尔的体格膨胀了数倍,其姿态也丝毫不见人类的影子——吻鼻拉伸,耳朵上移,口中露出獠牙,整个头部变成了犬科猛兽的样貌。通体覆盖银色毛发,还长出了一条大尾巴,带有利爪的四肢着地,躁动的前肢以爪甲在地板上刻出了深深的裂痕。 「呜嗷嗷嗷嗷嗷嗷……!」 ——完全无视质量守恒的变身,以及野兽粗犷的嚎叫,一时把我惊得动弹不得。 「这、这什么情况?菲尔是人狼吗?」——经岛学姐连连后退。 「……人狼?」 紧张瞪视前方的小鼬,向学姐发出疑问。但回答这个问题的是—— 「简单来说,就是拥有人和狼两种形态的妖怪。」 没想到是妮可老师。那平静的语气令我不由得心生疑窦——很奇怪吧,认识了十多年的少年在眼前变成巨狼,却没有对此感到惊讶? 「为什么那么坦然……!难道老师知道这件事吗?」 一边想着不会吧,一边问出了这样的话。 妮可老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这时,莱卡发出低吟—— 「呜……汪。」 「是啊,看来这家伙先前已经多次在晚上尝试变身了。」 简短回应了搭档犬神,泷泽同学把长笛横在嘴边,将凛冽的目光投向人狼的巨大躯体,喃喃道: 「莱卡嗅到的奇怪妖气,以及在夜晚的校舍遇见巨犬的传闻……虽然早就预感会发生什么,但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真相。」 小鼬也嘀咕着:「平时菲尔身上那种……莫名让我有些在意的感觉,原来真是隐藏的妖气啊。」 「终于想明白啦?那么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作为正宗人狼的对手,妖怪鼬和犬神根本不够格——不过在袭击居民区之前,稍微做点热身运动也好。那么,去死吧!」 从将近两米高的巨躯口中漏出了雨衣怪人的声音,然后便是野兽般的咆哮。 与此同时,小鼬也深吸一口气,进入了临战模式。橙色的光晕在黑暗中跃动,栗色的耳朵和尾巴瞬间显现出来。妮可老师双手合十,兴奋地说:「哇,好漂亮!」不愧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人狼存在的人,对兽耳和尾巴并不怎么吃惊。 「我们不会死,也不会让你操纵菲尔做那种事!对吧,赫音!」 「那还用说!莱卡,要上啰?那么——学长,借用一下身体!」 「啊?」 突然被叫到名字,江户桥学长睁大了眼睛。瞬间,乘着泷泽同学吹奏的庄严旋律,莱卡与学生会长的身体重合了。在「哇—」地小声惊叹的妮可老师面前,「红毛狼男」久违地登场了。 「——横扫百鬼夜行之犬神男,堂堂参战!……话虽如此,但同为犬系妖怪,段位的差距貌似有点大啊。」 给江户桥莱卡配上登场台词的经岛学姐,心里似乎有些没底。呃…我也有同感,毕竟无论是体格、爪牙尺寸还是压迫感,现在的菲尔都是犬神男的两倍以上。 见莱卡发出了不安的低吟,泷泽同学轻轻抚摸了它的鼻尖,坚定地说: 「没关系,莱卡。不管对方看起来多么吓人,但论战斗经验,一定是我们占优!」 「所以想说能赢吗?真是被你看扁了啊,臭丫头!」 随着雨衣怪人的咆哮,巨狼猛扑过来,像萝卜一样的獠牙(我也认为这是个没有魄力的比喻)反射着月光,逼近了泷泽同学和莱卡。但下个瞬间,橙色的火焰在其鼻尖炸开了。被高温烫到的银狼,眼睛和鼻子都皱了起来,小鼬盯着痛苦呻吟的野兽,凛然宣告—— 「当然能赢!而且——赫音不是『臭丫头』!」 「谢谢,伊达同学!趁现在,莱卡,如果全力吠叫的话,应该能打倒它!」 犬神使随即吹出了力量增幅主题曲(我随意起的名称),受到鼓舞的莱卡全力发出了清亮的长嚎—— 「嗷嗷嗷嗷嗷嗷嗷——!」 对大部分妖怪都有效的那一击,迫使刚刚重整态势的银狼趔趄着后退,跌跌撞撞地从教室后门夺门而出。庞大的身躯把整个门框撑碎不说,还波及到了附近的墙面。伴随着狼狈的哀嚎,巨兽就这样消失在黑暗的走廊深处。 「哇——小鼬真帅!还有泷泽同学也是——!可恶,为什么这么坚强、凛然、美丽、可靠、可爱——!啊,没带素描本的我真是笨蛋!」 「喂喂,小白,你为啥突然哭出来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葛里和赫音都很棒。不过我是专业的,所以正好带着一本小小的素描本呢,你看——」 「啊,真好啊……!」 听见我们毫无紧张感的交谈,小鼬苦笑着瞥了这边一眼。与此同时,紧盯走廊深处的莱卡急促地吠了起来。听到搭档的声音,泷泽同学点了点头—— 「嗯,那家伙还有余力呢,下次攻击一定要决胜负!上吧,莱卡!」 「真一!御崎和妮可就拜托你了!」 以凛然的声音留下这样的话语,两位少女就跟随犬神男冲向了走廊深处。 不,但是……即使被说「拜托你了」,我又能做什么呢。正当我为自己的无力而略感惆怅时,用手摸了摸下巴的经岛学姐兴致勃勃地说道: 「嘛,这所学校一年以来涌出这么多种怪异,现在来了个欧洲系的,我也不会感到惊讶了……话说,菲尔是在哪儿被捡到的?」 「啊?嗯,听妮可老师说是在法国的某个地方。」 ——是吧?我用眼神询问妮可老师。老师却回以略显悲伤的微笑,缓缓开口: 「『捡到弃婴』其实是修饰之后的说法。真实情况是当时幼小的『人狼之子』在某片森林里被人们发现,因为认为很危险,所以打算杀掉。偶然在那里写生的我和雷巴德觉得实在太可怜了,所以苦苦央求留他一命。」 「那么,妮可亲,也就是说——你们知道菲尔是人狼后,依然决定救他,对吗?」 「是的。啊,『菲尔』这名字也是那时起的,取自雷巴德偶然拿着的榛形毛笔(filbert brush),毕竟和那孩子的头发很像呢。」 「原来如此。」 从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就不由得联想到画具的名字,还真是那个含义啊……不过,这名也起的太随意了。正当我同情菲尔时,妮可老师突然怀念地眯起眼睛—— 「那是哪里来着?嗯,确实是康塔尔和洛泽尔的边界——」 「什么?」 经岛学姐一脸讶异,随之又以手扶额,一边思索,一边喃喃自语: 「那地方以前叫热沃当吧……?那他,难道是『热沃当之兽』的后裔?说起来,18世纪已经是近代了,当时的血脉延续至今的可能性……」 「那个……学姐?什么是『热沃当之兽』啊?」 我轻轻举手询问了沉思中的学姐。学姐斜挑了一下眉毛,耸耸肩说: 「你不知道啊……那个还挺有名的。『热沃当之兽』(La Bête du Gévaudan)指的是1764年至1767年间出现在法国热沃当省(现洛泽尔省和上卢瓦尔省的一部份)偏僻乡村里的神秘食人兽,先后造成了上百人的伤亡。这么说来……当时有目击报告提到那头野兽即使被枪命中也不会死去,作为单纯的野兽袭击案来说很奇怪。但如果那是人狼,就说得通了!」 语气愈发兴奋的妖怪博士说到这里,右手握拳锤了一下左手掌心。 妮可老师喃喃道:「原来御崎也很熟悉啊,跟雷巴德一样呢……」听到那个自言自语,经岛学姐再次扬起了眉毛。 「雷巴德是妮可亲的老师吧?那个人也是妖怪迷吗?」 「嗯。让菲尔在日本长大,也是雷巴德跟他的朋友们讨论出的办法。雷巴德说妖怪是与当地民俗文化相关联而出现的,如果是在没有人狼传说的国家,人狼之血应该不会觉醒……」 「其实日本也有人狼传说。」 经岛学姐冷不丁地插嘴了。看着因师傅的理论被轻易否定而愣住的妮可老师,妖怪博士苦笑道: 「拥有人和狼两种姿态的妖怪,在日本很早就被提及过——风土记中记载了被朝廷军队逼入绝境的地方豪族变身为巨狼战斗的故事。除此之外,能在老婆婆和狼之间切换形态的妖怪——『铁匠婆』,也属于人狼一类。」 「是吗……?」 「是啊。本来狼就是很容易被神格化、被视为妖怪的存在。在日本的某些山区,古时候因为畏惧着狼,所以会心怀敬畏地称呼它们为『山犬大人』——」 「——快接住!」 小鼬急促的叫喊打断了学姐的讲解,我反射性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身—— 「啊?——哇!」 某人的身体飞速撞进了怀里。虽然勉强张开双臂接住了,但没能承受住冲击的我还是向后倒去,腰骨发出讨厌的声音撞到了木地板上。 「咕嘟!」 一瞬间,浑浊的悲鸣自然地流露出来。背着月光,伏在胸前的短发少女俯视着我,慌忙道歉: 「对不起!——白冢!你没事吧?」 「啊?嗯,一点也不!泷泽同学很轻,而且贴在一起时感觉很柔软。」 「后半部分是性骚扰。」 一边小声嘟哝着,泷泽同学的脸染成了红色,就这样直起了身子。又惹她不高兴了吗……我躺在地上挠着头说「抱歉」。 反省片刻后,我压低声音开口了: 「……如果不赶紧整理一下裙子,打底紧身裤会被看光的。」 「啊?——什么时候,不、不用说的那么明白啦!」 用没拿长笛的那只手按住裙子下摆,跨坐在我腹部的泷泽同学慌慌张张地跳了起来。不,好歹先整理完啊,这么着急地站起来,后面都还没压下去——虽然这样想,但我说不出口…… 一边在内心自诫,我缓缓地起身。正好小鼬和江户桥莱卡也退了回来,看样子大家都没事,我放心了。不过从小鼬她们的脸色来看,战况好像不太妙。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当经岛学姐问「这是咋回事」的时候,经历了战斗的少女们面面相觑,随后一同叹气—— 「打着打着,那头狼好像还变强了。虽然庆幸它没有远程攻击技,但力量和速度都强到离谱,莱卡的吠声看来也只能稍微牵制一下了。」 「呜…」 「嘛,因为不是日本的妖怪,文化背景不一样,驱邪长吠无法彻底击垮它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有被圣水浸泡过的银子弹就好了。」 听了犬神组合的叹息,经岛学姐自嘲性地回答了。当我惊讶于哪里有那种东西时,小鼬严肃地开口了: 「那个毕竟是菲尔,我也不能毫无顾忌地用镰鼬……」 对于这沉重的一句话,我们都沉默了。确实,不能使用会危及后辈性命的攻击——但是,也不能放任他去校外肆虐。正烦恼该怎么办时,传来了嘲弄的话语—— 「呵呵,都束手无策了吗?」 从走廊深处出现的是摇晃着银色毛发的巨狼,无法习惯的震撼力让我浑身颤抖,附在菲尔身上的雨衣怪人发出了满足的声音: 「刚变身的那会儿,还是我在控制,所以未能发挥出这具身体的真正实力。然而现在一目鬼的残渣已经聚成灵魂并固定下来,可以尽情放任它那嗜虐的本能了。」 「怎么会…!而且,菲尔的灵魂——」 「正沉睡在心底呢,别指望他能苏醒过来。」 银之狼一边用巨大的肩宽堵住走廊,一边骄傲地摇晃身体。从它的鼻尖上,一串奇怪的花纹蜿蜒游走到了额头的位置。不久,就变成了让人联想到长尾雉的形状。原来如此,这只鸟就是雨衣怪人的本体吗。 在我逐渐理解的同时,经岛学姐开口道: 「以物为媒介附身于人,利用宿主本身的异能血脉,想让妖怪在众目睽睽下胡闹——这种做法,总觉得有点熟悉呢。」 披着运动衣的肩膀微微耸了耸,学姐吐出小小的叹息,随后便以严厉的视线看向那片鸟形花纹,用沉着的语调断言: 「——跟煽动多多罗木的荒鸦贝里如出一辙。你们是亲人?还是同志?」 「诶?」 「啊……真的。」 「确实!」 ——听了学姐的推理,我、小鼬以及泷泽同学恍然大悟。只有不了解情况的妮可老师歪着头,但现在没时间向她说明。 巨狼口中漏出轻笑:「——『荒鸦』?原来如此,八咫是这么自报家门的吗?冒充妖怪,似乎是他特有的想法。」 「冒充妖怪…?不,雨衣,你也是妖怪吧?」 「别擅自给我起那种莫名其妙的名字!把我当成下贱的怪异,简直不可饶恕!」 巨狼额头上的鸟纹张开翅膀,厉声驳斥了插嘴的我。 「我们不是妖怪,我们是舞动翅膀引导在前、开拓道路的神使!」 伴随着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语,鸟形花纹逐渐脱离狼的前额,渗入了周围的黑暗中。妮可老师喃喃道:「好像要逃跑了呢……」 「呵呵,既然人狼之血已彻底觉醒,新的狂暴灵魂也已成型,那么我在这里也没有要继续处理的事了。」 虽然很想阻止它溜掉,但由于被巨狼盯着,我们现在也无法轻举妄动。在莱卡不甘的低吟声中,那片花纹越来越稀薄了…… 「稍等一下!我终于明白了——既然自称『神使』,那么你的真实身份应该是『鸣女』!没错吧?」 「——我只表扬你的直觉好。」 简短回答了经岛学姐的提问,鸟形花纹彻底消失了。之后留下的,是发出低吼的巨狼,以及与它紧张对峙的我们。 「如果不能压制住这头狼,它马上就会闹到街上的。还是叫稻叶老师来帮忙吧……」 ——确实如泷泽同学所言,现在这局面不是我们能控制得住的,除了联络外援,似乎也没啥好办法了……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经岛学姐发话了—— 「情况没那么糟。刚才那只鸟不是说『一目鬼的残渣已经聚成灵魂』了吗?既然如此,解决方案也简单——武斗派的两位?那头狼的动作,用驱邪犬吠搭配定身术,有办法封个十秒左右吗?」 「咦?如果只是一会儿的话,我应该能勉强定住它……」 「搭配莱卡的吠声削弱其力量,维持个十秒还是够的。但驱邪长吠顶多只能再用一次,咱和莱卡都快到极限了。」 「好!能用一次就行!」——学姐拍了一下运动衣的口袋。 你到底在策划什么?正想这么问的时候,学姐瞥了我一眼—— 「小白,别发呆了!赶紧借用一下妮可亲的素描本,做好准备!」 「啊,是吗?……但是,我该画什么呢?」 我一边从妮可老师手上接过素描本,一边用惊讶的声音询问,然而喊着「小鼬,阿泷!作战开始!」的学姐完全无视了我。 「莱卡,吠吧!」 「嗷呜呜呜呜呜呜呜——!」 伴随着小鼬眼中闪出的银光,莱卡发出了嘹亮的长啸。也许是以为自己占绝对优势而疏忽大意了,银狼完全没有退避的迹象,硬接下这套混合攻击。巨大的身躯猛地颤抖,然后便僵住了。 「好厉害啊。」——在妮可老师发出悠闲声音的同时(虽然听上去是这种感觉,但她本人应该还是挺紧张的),经岛学姐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从口袋里掏出像线香一样的细棒,跳起来把它插进了狼的鼻孔。 「带着真是太好了,离魂香!」 ——学姐迅速退了回来,发出号令: 「大家屏住呼吸,小鼬,点火!」 「是……!」 随着「啪」的一声响指,线香整个被点燃,在火焰烧灼下,巨狼发出了痛苦的「呜呜」声,浓烈的白烟同时灌进了它的鼻腔。 ——成功了吗?在屏息凝神的我们面前,巨狼全身抽搐,然后一下子爆开了。 毛发、爪牙与肌肉化作朦胧的银色雾团,横亘于走廊,身穿学生服的银发少年则倒伏其中。 「……菲尔!」 「等一下,老师!周围的那些玩意还很危险!」——我慌忙拦住了想跑到菲尔身边的妮可老师。 从菲尔身上散落的一目鬼残渣,也许是因为混入了人狼妖力的缘故,还散发着异样的气息。 「反应不错嘛。」——经岛学姐朝我点了点头,然后愉快地说道: 「菲尔自身的灵魂应该还留在身体里,一目鬼的残渣已经被离魂香全部剥离出来了。接下来是扫除时间,那么,小白——?」 「是的!明白了!」 ——原来如此,理解了学姐意图的我,从胸前口袋抽出木轴铅笔,凝视着眼前的雾霭。这种模式我习惯了,如果在画上赋予形状使之实体化,应该能用小鼬的镰鼬打倒! 「只要描绘形体……咦?」 正准备动笔的我,呆呆地凝固了。与此同时,先前被强行剥离而茫然无措的一目鬼残渣,似乎终于理解了状况,开始急速聚合。骤缩的雾团中心伸出一条长长的东西,高举之后又猛地挥下。 「真一!躲开!」 「咦?——哇!」 声音急切的小鼬抱住我的身体,向侧后闪去。下个瞬间,刚刚站立的地方,木地板被一记重击砸烂。那种破坏力,看得我胆战心惊。 「好险…!谢谢,小鼬,得救了!」 「没事——但是,怎么了真一?为什么呆住了?像以往一样画出来就好……」 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我护在身后,妖怪少女紧张地盯着前方蠢蠢欲动的雾霭。泷泽同学倒是利用刚才一目鬼残渣攻击的空档,让犬神男扛回了不省人事的菲尔。 「白冢,抓紧时间啊!」——犬神使焦急地催促。 「我也想啊,但是这……」 话说到一半,雾团中又突出一根刺一样的东西、向我们直冲过来。 ——咻! 突刺被小鼬使出的镰鼬斩中,随即烟消云散。 「——这团残渣没有具体形状!至今为止见到的鬼,即使形体模糊,也能传达出基本印象,然而这家伙并不具备那个!」 经岛学姐闻言,皱起眉头喃喃道: 「鬼和人狼的妖气混在一起,生成了个棘手的玩意呢……因为是临时生成的,所以不存在确定的印象吗?」 「对,就是印象完全不固定!是两足还是四足,有没有毛,一头还是二头——全都搞不清,所以我没法画出来……」 「有办法画的。」 「妮可老师……?」 突然插入的平静声音,让我愣住了。童颜的新锐画家不知从哪里拿出了铅笔和小笔记本,微笑着点了点头—— 「虽然不太明白,但似乎是要把那团难以形容的东西画出来。嘿嘿,我来给真一示范一下吧?」 说罢,妮可老师开始以熟练的笔触在笔记本上作画。也许是感受到了威胁,鬼之残渣向老师挥下了不知是爪子还是牙齿的东西。喊着「危险」的小鼬放出风刃,砍掉了模糊的凶器。 「没事吧,妮可?」 「嗯!谢谢,葛里,不愧是我可爱的粉丝。」 ——妮可老师笑着回应,手中的铅笔仍在飞速舞动,一旁的经岛学姐窥视着老师作画的笔记本,「哇」地小小惊呼。 「可是…老师!对方是没有形状的!」 「能画。」 毫无反驳余地的断言,让我一时语塞。瞥了沉默的我一眼,妮可老师轻笑着说: 「我还以为真一能马上明白呢。画画不是拍照片吧?好漂亮啊,好可爱啊,好恐怖啊,好厉害啊———诸如此类在自己心中回响的印象,按照自己的风格进行强化,根据自己的喜好进行整理,这样画才会变成画。不是吗?」 「啊,这个……」 「——所以,如果有感受印象的心和把它变成画的技术——不管模特有没有固定形状,都没关系。嘿嘿。」 「原来如此……!不愧是老师!」 「真一,带妮可退后!这个位置太危险了!」 「葛里真温柔啊。不过没关系,已经结束了。」 「咦?」 ——坦率的宣言让我们哑然了。 在老师摊开展示的笔记本上,生动的笔触描绘出一头肌肉健壮的怪物——让人联想到熊的粗壮四足体形,展露獠牙的血盆大口,第三只眼睛在尽显凶恶的双眼上方闪闪发光。巨狼和一目鬼加在一起除以二,差不多就是这样——虽然是用最低限度的线条画出的简笔画,却充满了震撼力。不用说,给人的冲击已远远超出我以往画过的『鬼』了。 「真、真厉害……啊,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毕竟画好了就会——显现出来啊啊啊啊啊!」 雾霭凝聚成型,老师笔下的巨大怪兽就这么在眼前实体化了—— 「嗷嗷嗷嗷嗷嗷!」 三眼怪兽以浑浊的声音怒吼起来,震颤着仓库楼里的空气。 与此同时,小鼬张开双手,简短地叫了我的名字。 「真一!」 「咦?啊——镰鼬啊!了解!」 妖怪少女的双手之间,已经开始积聚冰冷而锐利的风刃。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个,把握住利刃的印象,然后开始在妮可老师的素描本上动笔。 三眼怪兽似乎对即将化为实体的风刃感到畏惧,转身朝着墙壁举起了前肢—— 「是想破墙而出吗!莱卡,阻止它!」 泷泽同学一声令下,犬神男猛冲上前,跃上怪兽的背脊,咬住了它的后脖颈。怪兽因疼痛而奋力扭动身躯,莱卡则死死咬住不放,并用利爪嵌入皮肉以保持不被甩掉。 ——尽管已无法继续发动驱邪吠声,犬神组合依然拼尽全力拖住敌人。当我对此深深感动的同时,小鼬也坚定地说道: 「真一,加油!就让妮可看看吧。」 「诶?」 不由得扭头望向小鼬。只见妖怪少女微微一笑,凝视着我继续开口—— 「妮可说过想看真一认真画出的画,现在正好。而且——我也非常期待!」 真挚的双眸让我怦然心动,于是我用力点了一下头。回头一看,跟经岛学姐一起躲进教室、只探出头来的妮可老师满脸期待。那明亮的表情让我的心一下子燃烧起来。 ——好好看着吧,老师! 我一边在心中呼喊,一边继续让笔在纸上跃动。 「马上就好,小鼬!是与多多罗木对战时所用大刀的升级版!」 「嗯…诶?等一下!是那个吗?」 小鼬突然睁大了眼睛,脸颊也染上了绯红。 「真、真一,那个啊,在别人面前用不是很羞耻吗……」 「没关系!我一点都不觉得羞耻!因为我喜欢小鼬!」 「啊……画普通的刀不行吗?」 「这回的对手看上去比较结实,而且妮可老师也说加强印象并整理是绘画的乐趣!——好,完成了!」 小鼬喊着「等等」的同时,手间凝缩的风化为了一把双刃大剑。妖怪少女双手握持剑柄,在长约一米五的剑身上,铭刻着金光闪闪的文字——「大好きだイタチさ(最喜欢小鼬了)」。 「哇!字还发着光呢,这就是传说中的名刀『爱』吗?」 「好厉害啊!」 经岛学姐与妮可老师双双发出惊叹。 「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大概是相当害羞吧,满脸通红的小鼬架起了大剑,之后又小声嘟囔「……但是,谢谢。」 诶?你要感谢什么? 「握上去还是那么温暖……这把剑将真一的心情全都传递过来了……所以,那个——」 「赶紧动手啊!莱卡已经撑不住了!」 泷泽同学的呼叫打断了害羞的呢喃。也许是终于想起了状况吧,小鼬慌忙喊着「对不起,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对着甩飞莱卡的三眼怪兽,举起了大剑。 「上吧!两人羁绊产生的爱之必杀技!」 「哇,太棒了,心跳加速呢!」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御崎太吵了!妮可也别跟着鼓掌啊喂!」 ——伴随着面红耳赤地叫喊,大剑猛地挥下。 *** 「——给各位添麻烦了!」 事情解决后的仓库楼前,孤零零的一盏路灯下,菲尔深鞠一躬。 对那过于正式的一礼,我们面面相觑。 「没事没事,而且,也用不着退学吧?……对吧,小鼬?」 「是、是啊!菲尔,并不是你的错!全是因为那只叫『鸣女』的鸟强行操纵你变身。」 「嗯,你不必担心。经岛学姐也说本能地抑制人狼之血十五年已经非常厉害了。另外,人狼之力跟一目鬼残渣一并剥离后,伊达同学已经用必杀斩击使其灰飞烟灭了。所以……」 「不。」 没有听完泷泽同学的话,菲尔断然地摇了摇头—— 「我体内的人狼之血是与生俱来的,这不是能被简单剥离或治好的东西。既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变身,还是不要和大家——不,还是不要跟任何人有密切接触比较好。」 「别太悲观了,菲尔!而且你看,这所学校里不少妖怪都好好过着普通的生活……」 尽管小鼬试图开导,但菲尔用平静而强硬的语调回答说: 「这些刚才也听说了。但是,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本来打算成为姐姐的弟子就退学的……话说,作为常识人的伊达学姐和奈良山学长是妖怪,言行有些离谱的白冢学长和经岛学姐却是普通人,这让我很吃惊。如果反过来的话,倒是容易接受。」 「同感……」 ——这话还真是失礼啊,而且泷泽同学…?你为什么要跟着附和呢? 「但是,菲尔……至少找妮可商量一下吧?」 ——这样说着,小鼬把目光转向了在稍远的地方与经岛学姐交谈的妮可老师。 学姐悠闲地坐在路边长椅的一端,旁边躺着因过度疲劳而昏迷的江户桥学长——头正枕在学姐的大腿上。妮可老师温柔地注视着这两个人。 菲尔朝那边望了一眼,马上又看向了我们。银发少年重复「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这句话,再次深鞠一躬,然后转身离去。 「呜……汪。」 突然,莱卡小声叫了起来。 虽然不懂犬神语,但我很清楚它想说什么。 带着寂寞、悲伤,以及无法挽留的不甘,我们静静地目送了他。 ──────────────────────── 补话 给本应启程的你——或者说,人狼的故事 「不愧是专业的,葛里和赫音都被画得很帅气呢!啊啊,那天我也去仓库楼凑个热闹就好了。可恶,当时御崎故意起哄,把我们的注意都引到副会长和天狗那边,自己却偷偷带老公开溜……」 自菲尔离去的周末已过了两天,星期一放课后的美术室里——拿着妮可老师寄送来的「出发前之告别礼」的画框,鳞发出了羡慕的声音。 画上描绘着兽耳与尾巴在橘色光芒中跃动的少女以及吹奏长笛、气质凛然的短发女生,笔触之生动使蛇女房反复感叹「真棒啊……」 「妮可老师下次来的时候,再拜托她画你不就好了吗?而且,今天为啥穿紧身衣来啊?」 「啊,这个?是我把社团活动的日期记错了。换了衣服去体育馆,结果发现并没有艺术体操部的人在集训……」 「原来如此。不过鳞小姐的身姿很棒,穿这套看上去也很舒服。」 「多谢夸奖!」 带着欣喜的笑容,鳞轻盈地从坐着的桌上跳了下来。 「给直抒胸臆的老实人来点『杀必死(サービス-Service)』吧?」 ——就这样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我,隔着一块薄薄的布传来的柔软感不由得使我心跳加速。 「鳞,这样不好!」——小鼬慌忙出声制止。 「呀,对不起,开个玩笑。哇,脸红了,脸红了,今天的葛里也很可爱啊。」——蛇女房嬉笑着放开我,对小鼬打趣。 「是的,很可爱!虽然妮可老师画的也不错,但果然还是敌不过本人啊。」 「啊……?不、那个……谢谢你,真一……」 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样热闹的团体,坐在靠窗座位的经岛学姐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当我问她「人狼事件的记录工作结束了吗」,学姐回以苦笑: 「姑且算是记录下来了,但要是能问到当事人菲尔本人的体验就好了……唉,那家伙干嘛要退学呢?我本来还挺期待『人狼与犬神男』的组合呢。」 我无言地点了点头,小鼬也用寂寞的声音嘟囔着「是啊」。 「菲尔已经不在学校,也不在这条街上了……」 「怎么不在了?今天我还跟他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了。」——鳞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们。 什么?突然说什么?对于蛇女房出人意表的发言,我们全都愣住了。 「鳞?那个……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不知道你们在惆怅些啥……昨天去借DVD时,在出租店也碰见菲尔了,他还给会员卡续了更新费呢,哪像是要搬家的人啊?」 ——鳞再次说出了令人震惊的事实。经岛学姐嘟哝着「狼与更新费啊……」(原文:狼と更新料,neta狼と香辛料)那种冷笑话怎样都行——重点是,菲尔那家伙不是说要离开吗?难道改变主意了……正当我以不知道是惊讶还是高兴的表情与小鼬对视时,美术室的门打开了。 「打扰了……」 伴随着无比害羞的声音,银发少年扭扭捏捏地进来了。在与「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这则俗语很相衬的后辈面前,小鼬微笑着问候: 「欢迎啊,菲尔。你能回心转意真是太好了。」 「啊,那个,其实是……那之后,我给姐姐打电话说要退学并放弃画画,结果被训斥了一通。姐姐说她不认识这种软弱逃避的孩子……」 人狼少年一边低垂着视线,一边叽叽咕咕……总觉得和断然离开的那个家伙是不同的人了。 「我跟姐姐说自己可能又会变成狼,但她却说:『相信你能努力自我克制的。万一暴走了,美术部的伙伴们也会想办法。』」 「看来我们美术部也被信任了。嘛,还得感谢一下『鸣女』给我们大显身手的机会。另外,菲尔,你是怎么被那只鸟附身的呢?」 经岛学姐兴致勃勃地窥视着少年的脸。也许是因为这个反应很意外吧,菲尔抬起头,睁圆了蓝色的眼睛。 「不,我不记得了……话说回来,你们不讨厌我吗?虽说是被操纵了,但还是给前辈们添麻……」 「别说这种话!那天晚上我们不都说过不介意了吗?对吧,小白、小鼬?」 「对!我很高兴美术部珍贵的人才能回来。」 「嗯……!欢迎回来,菲尔。」 看着愣在原地的菲尔,鳞「嘻嘻」地笑出声来—— 「嘛,美术部就是这样,别把气氛搞得那么沉重……不过,让人以为已经远走他乡却干脆地回来,是不是太没余韵了?」 「跟现在的菲尔以完全一样的模式再登场的人,有资格这么说吗?鳞小姐?」 「嘿嘿。」 「行了行了……话说菲尔,你在妮可面前似乎总是很弱气啊。」 ——安抚了瞪着鳞的我,小鼬向菲尔莞尔一笑。原本就面带羞赧的菲尔,这下脸变得更红了。 鳞笑着接过了话茬—— 「那当然了,葛里。在喜欢的女性面前,会有那种态度不是纯情少年的正常表现嘛。」 「鳞,鳞!你胡说些什么呢!」 菲尔突然慌乱地大叫起来。 喜欢的女性?也就是说——? 「是吗?菲尔,你喜欢妮可老师啊?」 「咦?但是妮可就像菲尔的姐姐一样吧?而且,年龄也是……」 「——失礼了!」 面红耳赤的后辈猛地转身跑出门去。不愧是人狼,爆发力惊人。 「那个笨蛋,不是来参加社团活动的吗?」 「放心,肯定会回来的。」 一脸无奈的经岛学姐低声嘀咕,鳞则露出了坏心眼的微笑。 ——看来,热闹的伙伴又增加了。 我和小鼬面面相觑,苦笑着耸了耸肩。 ──────────────────────── 后记 本作故事虽属虚构,不过关于妖怪的描写并不会脱离实际存在的文献记录与民间传说。尽管有些内容也许会让读者觉得意外(比如本卷第五章的「日本也有XX!」之类),但其实都可以查到相关出处。 大家好!多亏了《电击文库MAGAZINE》的对谈连载,峰守觉得自己奇怪的角色定位已经固定下来了。托各位的福,《放课后的百物语》也出到了第六卷。这次的主角是真一。 ……不,如果从一开始就被说成是主人公的话,那倒也是如此,但至今为止的卷都是以小鼬为故事中心,通过「来吧,怎么办,真一!」的形式展开的。本卷则稍微试着改变了一下立场。 某一天,突然有一件可能会改变人生的惊喜降临,白冢真一这个平凡的……真是太勉强了,稍微有点不平凡的高中生少年,到底会想些什么,又会选择怎样的道路呢?同时,不知不觉成了他身边人的小鼬,又会怀着怎样的心情,做出怎样的行动呢!是的,这是年轻人的希望、踌躇与决断的故事! ——虽然说了很多严肃的话,但请放心,作者(我)非常不擅长写严肃的故事,所以绝对不会有沉重的展开。大家熟悉的人物依然都很健康(对出场次数少的角色很抱歉),热闹的新角色和次要的新面孔妖怪也会登场,希望大家能放松肩膀享受。对了对了——一直在主要故事的阴影下偷偷推进彼此关系的副会长和那个天狗,这一卷又有重大进展!两位的粉丝们敬请期待。 这里是惯例的道歉词:担当编辑先生,这次的原稿也迟交了,对不起。要是不突然搬家,应该还来得及。另外,关于终章中使用的那个段子,谢谢您肯放过,今后不会再犯了!负责插图的京极先生,每次都让您设计新角色,真不好意思。但是今后也请多多关照「放课后的百物语」! 然后,对买了这本书,读到这里的读者,我还是要重复那句说了无数遍的话——真的非常感谢!正因为有你们的支持,我才能坚持到现在,今后也能继续下去。总之,全都是托大家的福,感激不尽! 那么,祝好运,我们下一卷再见,在下峰守。 ──────────────────────── 插图 ──────────────────────── 第七卷 ──────────────────────── 第一章 像姐姐一样的人——或者说,机寻的故事 网译版 转自 动漫之家 翻译:铁骨 「某县立苍明高中。 如果说是文武双全的升学学校,应该会更加吸引人吧?然而恰恰是在这所毫无长处的平凡高中里,经常发生令人难以置信的现象。 是的,真相有时会出人意料。 希望读到这里的你不要惊讶,听我说。在这所学校及其周边,于民俗传说中留名的怪异现象或存在——也就是妖怪——频繁地出现,日夜引起不可思议的纠纷。 伸上、小豆研、付丧神、布団被せ——层出不穷的怪异们,以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事件背后蠢蠢欲动的神秘影子。自称『神使』的那只怪鸟,似乎想把危险的妖怪解放到这个世界上。 虽然还不清楚它的目的,但这种有趣的事态对妖怪迷来说是求之不得……不,是不能放任不管的。嗯,那样危险的事,我们绝不允许! 和我一起面对怪异事件的,是妖怪少女小鼬,以及她愉快的信奉者——白冢真一。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如果断言是『强力的伙伴』好像不太合适,但大体上也算可靠。总之,有了这些伙伴们的支持,我们就绝对不会输。 今天我的妖怪天线也捕捉到了奇怪的传闻。来吧,出动! ……这段你觉得怎么样,小白?」 「什么怎么样……」 对一边稍微整理了一下披着的运动衣一边回头看的经岛学姐,我回以冷淡的视线。正想问「刚才那一大段是什么鬼」,双马尾的眼镜小个子可能是预判了,「呵呵」一笑—— 「电视连续剧里不是常有的吗?那种介绍至今为止梗概的开场旁白。听了之后,从中途开始看的人也会很容易理解吧?」 「所以这究竟是说给谁听的……学姐你开心就好。」 呀嘞呀嘞,我叹了口气,然后看向默默走在旁边的后辈,征求同意。美术部唯一的一年级学生——大上菲尔伯特,通称菲尔,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临近五月大型连休的一日午后,因为职员会议还是什么的,下午没课,校内充满了轻松的气氛。我们一边享受着那样欢快而懒散的氛围,一边走向美术室。 要是小鼬也和我们一起就好了……在C班的教室里没看到她的身影,大概今天也是先去美术室了。 「我们班的寺林老师,明明没干劲,班会却拖得很长。」 我不禁微微叹气。多亏了那只狸猫无谓的长篇大论,自四月以来,和小鼬一起去美术室的日子屈指可数。要说遗憾也确实很遗憾,但即便如此,只要每天放课后还能见面,我就足够幸福了。 啊,真想早点见面啊,小鼬。脑海中浮现出的含蓄笑容让我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看到这一幕的经岛学姐和菲尔吐出了叹息。 「唉,一个人傻笑什么呢,真恶心……」 「大概是在想伊达学姐吧?」 「就是这么回事了。菲尔啊,社团的前辈是个怪人,多少有些为难吧。」 「嗯,那确实——啊,不,其实……」 不由得说出了真心话,菲尔慌张地试图辩解,但经岛学姐却突然扬起眉毛,直指美术部唯一的一年级学生。 「——大上菲尔伯特!虽然不知道你慌个什么劲,但我们美术部不在乎那些无谓的礼节,想到啥就说啥是常有的事。而且我的台词九成九都是多余的,没必要认真回答。」 「啊?呃……知道了,经岛学姐。」 「别太拘束就好。另外,关于先前的话题后续,说到开场旁白,我觉得特摄英雄风格也不错——Chara Chara Charararara——!女高中生、经岛御崎是改造人!」 「啊?是这样吗……」 「不是!……小白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后辈跟你一样很麻烦呢。」 「别问我,我不知道。」 把不讲理的申诉一口回绝,我侧目看向旁边的菲尔。 有些神经质的严肃表情一如既往,不过,那个侧脸增添了几分忧郁,呼吸也总觉得莫名沉重。自仓库楼大战后重返美术部以来,这家伙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嘛,毕竟突然被告知「你其实不是人类」,会为此烦恼也是自然的。但至少……再轻松一点就好了。你不这么认为吗,学姐? ——试着用眼神传达了这样的想法,经岛学姐深深地点头了。 「确实,菲尔的表情有些阴郁啊——是那个吗,五月雨?」 「什么?」 也许是真的不明白意思吧,菲尔皱起了眉头。 ……学姐啊,你说的那个叫「五月病」。 *** 「晚好——!」 「天还亮的很呢。」 一边吐槽经岛学姐,一边走进美术室。跟在后面的菲尔带上门,挠着头说:「我来晚了。」 「御崎和真一,你们好啊,菲尔也一起呢。」 「嗯,碰巧在走廊上遇到了。」 「那个…真一,善人呢?他跟你同班吧?」 「奈良山今天就不参加社团活动了。上周他从妮可老师那里收到了个人展的邀请函,所以要去看画……」 飘逸的气质已是司空见惯,不过那家伙今天似乎格外高兴?我一边回想着扎成一束的后发飘扬而去的朋友的背影,一边把包放在桌子上,然后开口问道: 「姑且不论奈良山的事……今天大家怎么都聚到这儿来了?」 视线前方围着窗边桌子就坐的,是包括小鼬在内的四名女生。虽然同样穿水手服,但是个子高矮、头发长短,给人的印象各不相同,很有意思…… 「泷泽同学和鳞小姐,还有美生……啊,这么说来莱卡不在,难道又有棘手的妖怪吗?」 仓库楼的决战刚结束,就出现了麻烦吗?莱卡现在是在追踪中?在不安的驱使下试着这么问了,短发少女摇了摇头。 「你想多了,白冢,我们也有和妖怪骚动无关的聚会。因为社团活动前还有段空闲时间,所以顺便来这里坐一下。另外,莱卡在之前的事件中消耗过大,给累趴下了,目前正在睡午觉。」泷泽同学苦笑着指了指胸前的吊坠。 「就是这么回事,正在进行的是少女间的密谈,还请男人们回避。」——高个子、长发的苗条女生用力地点了下头。 原来如此……但是,你真算得上「少女」吗。 「小鼬、美生和泷泽同学确实是。鳞小姐就有点勉强了……」 「你说啥?」 「——少女是不会抓着野生妖怪狼吞虎咽的。」 吐出分叉舌头发出威吓「嘶嘶」声的蛇女房,被我这话呛到后,懊悔地沉默了。 旁边,一位留着波浪长发的少女轻笑起来,有着猫妖血统的园艺部员多多罗木美生,优雅地用手掩住笑意。 「打招呼稍微有点晚了,白冢同学——不好意思,我们来这儿打扰了。」 「啊啊,没事,请随意使用这个房间。倒不如说,你们能来让我很高兴。」 「啊,是吗?」 「毕竟是美丽的女孩子……啊,大家,我都喜欢,看上去能变成一幅好画呢。」 坐在小鼬她们旁边的座位上打开素描本,我对美生回以微笑。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女性阵容的脸都变红了,尴尬的气氛弥漫开来……这是怎么了? 「真、真一……」 「唉唉,又来了,那个——」 「虽然知道是这种人,但面对面说的话,还是有点难为情啊……」 「啊……啊,谢、谢谢……」 一边朝着不一样的方向看,一边小声嘟哝的妖怪少女加其他各位。那个……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了吗? 这时,一只小拳头咚咚地敲了敲我的背—— 「还是一如既往地造孽啊,小白。那么,动物战队的成员们,你们今天聚在一起是要说什么呢?」 「谁是动物战队啊?」 ——泷泽同学虽然脸还很红,但语气却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大概是觉得那个不协调的样子很有趣吧,学姐轻轻地把手放在犬神使的肩膀上,像告诫一样说了起来。 「别那么傲娇,红战士。对方的根据地还没探查清楚,太着急的话会打草惊蛇的。」 「学姐你说啥呢?」 ——泷泽同学一脸莫名其妙。 「原来如此,赫音是红战士啊……那么我就是蓝色对吧?美生的话……从眼睛颜色来看是绿色的,葛里是茶色或橙色。哎呀,还差一位才能组成五色战队呢,金或银如何?」 「嗯……说到金色,稻叶老师给人的感觉就是那样呢。」 「美生说的我也明白,不过,无论是尺寸还是战力级别,那人都是巨型机器人一类吧?」 「是啊。」 鳞爽快地把老师排除在外了,干脆同意的小鼬,语气似乎也有些冷淡。 蛇女房低头思索片刻后,突然说:「对了——」 「——如果是银色的话,这不就有吗?喂,大上菲尔伯特同学!」 「嗯。诶?——叫我了吗,鳞?」 因突然被叫到而吓了一跳吧——在靠走廊一侧的座位上整理着油彩套装的菲尔抬起头来,不解地皱了皱眉头。看来这个男人刚才完全没在听。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只是碰巧想起你是银发……哇,真阴沉!」 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接着好像发脾气了一样,快步走到菲尔面前,双手叉腰瞪视着他,开口道: 「菲尔你啊,想一直保持抑郁模式到什么时候?!前几天回美术部时,我还打算表扬你来着,但之后呢?光是看着你那阴沉的模样,我都觉得辛苦!」 「啊?你一直有在看啊……那个,看着觉得难受的话,无视我就好——」 「拒绝!我想看开朗的男人!认真专注的也行!但绝不会认同阴郁,所以禁止!——菲尔你现在马上就向开朗转换吧!」 盯着被吓到的菲尔,鳞以激烈的语气接连不断地轰炸着。嗯,这几天菲尔确实有些阴郁,我也有点担心他……但是,鳞小姐?你那多半不是担心,而是出于自己的欲望吧? 我摇了摇头,和苦笑着的小鼬对视了一下,看来她好像在想同样的事情。 这时,缓过神来的菲尔终于开口了: 「不要总是说些随便的话……当然,我也觉得这样的自己很讨厌。」 「是吗?那不就简单了!来,深呼吸吧。」 「哪有你说的那么轻巧!我啊,突然被告知自己不是人类——你知道吧,我不是人,我是——」 菲尔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似的,突然闭上了嘴。 咦,怎么了?虽然刚才因为一时冲动差点说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但这里的大家都知道情况,所以也没必要特意保密吧?我一边疑惑着,一边追寻菲尔视线的方向,在那里的是—— 「咦?」 ——美生侧着头的样子。啊,原来如此。 「是吗?那时候美生不在,现在是第一次跟菲尔见面啊。」 小鼬好像理解了似的点了点头。确实,在菲尔看来,于初次见面(而且是美女的)前辈面前宣布自己不是人,无疑是个重大失误。正当他为自己说漏嘴而茫然无措时,小鼬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当面说出来也没关系的,菲尔。」 「诶?没关系?这是怎么回事,伊达学姐?」 「所以呢,美生也和我们一样……」 于是,小鼬转身看向挂着问号的朋友——「是吧,美生?」 「啊?嗯……」 「菲尔不是普通人。只是因为先前一直不了解自己,所以得知真相后有点难以接受。我想,如果多了解与他身世类似的人也能好好生活,他大概会解开烦恼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嗯,我明白了。」 向笑着说谢谢的朋友点了点头,具有猫妖血统的少女平静地从座位上起身,然后朝皱着眉头的菲尔走去。 「初次见面。我是二年级C班的多多罗木美生。」 「啊,那个——大上菲尔伯特,是、是一年级B班的——但是……」 大概是不知该如何应对吧,菲尔微红着脸,结结巴巴的。看着惊慌失措的后辈,美生像是说悄悄话似的,手蜷在胸前,将脸凑近,喃喃道: 「不用隐瞒,正如葛里同学所言——我也是。」 「就算你这么说……多多罗木学姐,那个——」 「如果可以的话,叫我名字就好。我不太习惯被人用姓氏称呼呢。」 看到后辈反射性地点头,美生轻轻把纤细的食指立在嘴唇前说: 「以下是秘密——我的家系混有猫妖血统,所以我大概有一半是妖怪。」直到三个月前还很懦弱的半妖少女,微笑着如是说。 *** 「——是吗?美生学姐也……」 「是的。从前我也非常烦恼。」 总觉得无法加入对话的我们(除了默默看书的经岛学姐)只好静静看着已经坐下的二人。 「『为什么我和大家不一样呢?』『我不需要这样的力量!我只想当普通的孩子。』——诸如此类,我也有嚎啕大哭让哥哥和祖父为难的时候。已经是近十年前的事了。」 向坐在桌子对面的后辈说完这些,美生撩起刘海,左眼开始发出淡绿色的光芒。菲尔于是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展示着寄宿妖力的眼瞳,美生温柔地向后辈询问: 「看,这眼睛像猫一样吧?」 「真的……啊,对不起!没那回事,那个,所以……」 注意到泄露了坦率的感想,菲尔慌慌张张地住了口。但美生既不生气也不惊讶,只是微笑着说:「你很温柔啊,菲尔同学。」也许是对这个反应感到意外吧,菲尔睁大了眼睛。 「咦?不,不,是我太不注意了…」 「没关系的,不用你这么费心。这眼睛和寄宿在其中的力量即猫妖血脉的证明,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事实……但是,很奇怪,一旦这样想的话,意外地变得轻松了。所以,菲尔同学也……」 「……你是说没办法就放弃吗?」 「啊?嗯,我觉得放弃和接受是不一样的。」 美生一边说着该怎么说明才好,一边侧着头。凝视着她的菲尔,依然是严肃的脸,但总觉得…… 「……总觉得态度变得稍微温和一些了?」 看着两人的对话,我喃喃自语。听到这句话,一样坐在窗边桌子旁的鳞伸出胳膊勾住我脖子,以略带些欣慰的语气说: 「菲尔那家伙的心确实动摇了啊。虽然表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倔强,但我看他已经开始烦恼要不要继续这样固执下去了。是吧,御崎?」 「是那样的。话说回来,如果能早点爽快地承认现实就好了。是不是人有那么重要吗?既然语言相通又有人类的外貌,何必要纠结内核呢?」 「世人的神经并不全像学姐你一样大条。」 泷泽同学反驳了一边埋头于漂亮装帧的西洋书一边随口附和的经岛学姐。 无视回头面露不悦的学姐,犬神使向小鼬苦笑道: 「不管怎么说,咱也很在意他,但是让美生来开导确实更好。」 「嗯,最能理解菲尔现在心情的,大概也就只有美生了。」 说着,小鼬抬起了视线。在大眼睛凝视的前方,菲尔开始讲述自己的情况。美生除了偶尔同情地点头以外,基本都是默默倾听着。不愧是大小姐……在我暗自钦佩体谅他人的美生以及具有识人之明的小鼬时,小鼬缓缓开口了: 「毕竟我原本就是妖怪,赫音则是犬神使。虽说在『不是普通人』这点上相似,但菲尔的身世经历跟我们是完全不同的。所以我就想,在开导菲尔这件事上,应该由经历相近的美生来……」 「葛里还真是细心啊。原来如此——虽然活得很普通,但实际上并不是纯正的人类。他们俩确实是同类呢。」 「嗯,鳞。而且美生很温柔,她的开导,菲尔也更容易接受吧。」 「还是个巨乳美女,纯情小男生见了当然会老实。可恶!要是我的胸部也那么大就好了!诅咒你诅咒你……」 「呃,我觉得鳞小姐现在这样的身姿就十分有魅力了,还被艺术体操部相中了呢,被称赞『百年一遇』,不是吗?」——我急忙打断了蛇女房的诅咒碎碎念。 「嘴还挺甜的嘛。」鳞笑着平静下来——真是个心情转换快的家伙啊。 「毕竟这也是鳞小姐的优点……」 无意间喃喃自语,我再次将视线转向菲尔。 作为正常人的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但还是希望他能解开这个心结吧。 在抱着随意的希望凝视的前方,已经讲完经历的菲尔,正慢慢地左右摇头—— 「嗯,美生学姐刚才说的,我心里也明白。」 「是吗?那就……」 「但是——」 低沉的声音,让高兴地要从座位上站起来的美生凝固了。菲尔就这么挤出压抑的话语: 「——我和学姐——只有一只眼睛变成妖怪的学姐——是不一样的。我是……」 「完全改变了模样……是吧?」 「是的。我不想描述会变成什么可怕的样子……看到的话,学姐你也一定会害怕的。而且一旦变身,能否保持自我就难说了。实际上,上周变成那个样子的时候,虽说是被操纵,但也危及到了伊达学姐她们……」 那之后就无法用语言表达了。菲尔搁在桌上的双手下意识地交握,蓝色的眼眸也低垂下来。面对突然降临的沉重气氛,我们这些「旁观组」束手无策地互相看着。正当经岛学姐小声嘀咕「看来说服失败了呢」的时候—— 「不用担心,没关系的。」 伴随着轻松的声音,美生轻轻用手包住了菲尔交握的拳头。大概是行动出乎意料吧,菲尔突然抬起头来。然后,蓝色的眼瞳与眼前微笑的温柔视线对上的瞬间,盎格鲁撒克逊系的白色皮肤瞬间被染成了红色。 「哇,虽然知道那家伙是个纯情小子。但这未免也太极端了吧,是小学男生吗?」 「鳞小姐,这话说得太过分了!被温柔可爱的美女前辈近距离仰望且握住双手,是个男人都会脸红啊!」 「嗯嗯,如果换成葛里对原老公你这么做,也确实可以理解……」 「那还用说,我如果被小鼬这样对待,岂止是脸红,灵魂都会出窍离地三丈呢。」 「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真一……」 对于我认真的主张,小鼬红着脸低下头,泷泽同学则冷淡地吐槽「说什么胡话」。啊,对不起。 在这期间,美生已经从座位上起身,凑近到不知所措的菲尔面前,继续开导: 「没关系的。因为是你自己的身体,今后好好注意的话,应该能够控制住那种力量。而且像这么自我厌恶下去,也只会徒增寂寞,不是吗?」 「啊……但是,那个,那个,我,果然还是……」 随着美生的脸越来越近,菲尔的呼吸变得紊乱;从嘴里漏出的是断断续续不成句的词语,看起来相当动摇。然后,大小姐又更加贴近了满脸通红的少年……不,那个,美生?你能不能不要再那样了? 「如果一时很难接受的话,慢慢来就好。不要自暴自弃,我会等你的。」 「咦?」 「因为,朋友增加了,我很高兴。」 「朋、朋友?——是说我吗?美生学姐的……?」 「是的,就跟葛里同学、赫音同学、鳞小姐、白冢同学和经岛学姐一样——我也想和菲尔同学搞好关系呢。啊,难道说,菲尔同学你不喜欢吗……?」 「诶?那个……啊,没有不喜欢!没有那样的事——!」 在花了几秒钟来理解被问到了什么之后,菲尔慌忙摇了摇头。对于那个反应,美生露出了高雅的微笑,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那个……要持续到啥时候啊?咱可以去社团练习了吗?」 似乎是代表了大家的感想,泷泽同学如此嘀咕着。嗯,我明白你的心情。 在她旁边,拿着书的经岛学姐耸了耸肩。 「说到底,菲尔和大家都多虑了。那个变身又不是一不小心就会触发的,真的没必要为此过于担心。」 *** 「那么,打扰了,再见。」 「嗯。再见,赫音。社团练习请加油,还有,代我向莱卡问好。」 「我也该走了。御崎,为了不让原老公和葛里两人超过界限,请好好监视哦?」 「交给我吧。可是,只有愚僧一人,要按住暴走的小白,估计还挺费力气的。」 「为什么要以我会暴走为前提呢?啊,美生,辛苦你了。」 「不,没什么……那我也告辞了。」 我们在美术室门口目送着各自前往自己社团的大家。继泷泽同学和鳞之后,已经走到门外走廊上的美生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对脸颊残留红晕的后辈莞尔一笑—— 「菲尔同学,请加油。」 「啊——是的。那个…让美生学姐费心了,真不好意思。」 菲尔一边微妙地转移视线,一边扭扭捏捏地回话。但美生并没有介意,只是带着平静的笑容说「不,我才是」,然后就离开了。 于是,剩下的美术部员中,最先开口的是兴冲冲地打开笔记本电脑的经岛学姐。 「那么,菲尔?你也会来参加社团的连休集训吧?前几天狐狸告诉了我一个好地方,虽然交通有点不方便——」 说到「即便如此」,学姐顿了顿,环视了一下美术室。当浏览器页面显示出某个网站时,学姐把隔着眼镜的大眼睛转向了我—— 「漂亮的女孩们一回去,就冷清下来了呢。部长,你不觉得这个部的女部员太少了吗?」 「怎么会?有小鼬在,我就满足了。啊,今天也很漂亮,小鼬。谢谢。」 我一边把椅子移到可以窥视学姐电脑屏幕的位置,一边表示衷心的感谢。坐在学姐旁边的小鼬愣了一下,然后脸颊就染上了红色。 「嗯……真一?刚才是对什么说『谢谢』呢?」 「当然是感谢我今天也和小鼬在一起啊。能跟喜欢的人每天见面,真是太幸福了!」 「是、是啊。嗯……谢、谢谢……」 红着脸低着头,妖怪少女小声嘟哝。我不由得盯着看那可爱的样子,小鼬却慌慌张张地移开了视线。经岛学姐对这样的我们冷眼相待,之后向另一个部员打招呼—— 「喂,菲尔,你要目送到什么时候?过来稀释一下这边的爱情浓度!」 「啊?啊,对不起,经岛学姐。」 呆呆地站在门口的菲尔终于回过神来,一边回头看走廊,一边来到了我们旁边的座位上。在这充满留恋的步伐面前,经岛学姐故作夸张地耸了耸肩,说:「你也挺让人伤脑筋的啊——」梳成的双马尾和披上的运动衣袖子就这样随之摇晃。 「——对美生有那么恋恋不舍吗?你这见异思迁的家伙,难道忘了『妮可姐姐』了吗?真没节操。」 「不,这和妮可姐姐没关系吧!」——菲尔慌忙反驳。 「呵呵,还嘴硬啊?那好,我问你,你是怎么看待那个猫娘的?」 「诶?不,美生学姐是,那个……」 在经岛学姐的催促下,菲尔犹豫了片刻后,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和姐姐很像的人啊……」 听了这话,我们恍然大悟—— 「……啊,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两个都是可爱的姐姐,温柔的地方也很相似呢。」 「还同样是巨乳……啧啧,难怪啊。」——抱着胳膊的经岛学姐点了点头,对涨红着脸的后辈贼兮兮地笑了。 *** 「我只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就顺便去了美术室,却特意送我……总觉得很抱歉。」 「没事的,美生,毕竟你家离学校很近。对吧,真一?」 「嗯,正如小鼬所说。而且如果你哥和鳞都因为社团训练而回家比较晚,就更让人不安了。」 时光流逝,那天的傍晚,在建有漂亮房子的幽静住宅区,我与小鼬同美生一起并排走着。身后则是以「我家也在这附近」为由跟来的菲尔,他正留心观察着周围的状况。呃…虽然很感谢你对『像姐姐一样的前辈』的担心,但要是能加入我们的对话就好了。正当我一边回头一边想那样的事,小鼬对走在旁边的朋友搭话了: 「呐,美生。刚才说的是『有妖怪的气息』,对吧?」 「对。『从前几天开始,房子周围好像有奇怪的妖气在徘徊。虽然不知其真面目,但要小心。』」 美生一边回想兄长说过的话一边回答。她现在穿的并不是水手服,而是白色T恤外搭绿色运动衣;蓬松的长发也变成了三股辫。因为社团活动拖了很长时间,所以她决定不换衣服就回家。 虽然平时的大小姐模式很棒,但这个园艺部模式也引出了朴素的魅力,总之非常可爱。 ——美人穿什么都会变成画啊。我一边再次确认理所当然的事情,一边询问美生: 「总之,现在还不清楚是什么样的妖怪,对吧?」 「嗯,是的。只是在回去之前想起了这件事,就顺便到美术部问问经岛学姐……」 「但学姐好像也不太清楚的样子。唉,她究竟是要处理什么『俗事』呢?」 ——如果担心的话,你们就把猫娘好好送回家吧?我还有点俗事要处理,所以不能奉陪。 想起只留下这样的话语,就跑向某个地方的运动衣后背,我吐出了郁闷的叹息。小鼬则苦笑着说「毕竟是御崎嘛」。 「……不过,丰说的话,还是相信为好,他对妖气比我更敏感。」 「啊,是这样吗?」 「嗯,先前美生和真一偷偷跟踪我们的时候,也是丰先一步察觉的。」 一路交谈着,美生家的宅邸也快到了。难道是杞人忧天吗?当我有些放心的时候,肩膀突然被轻轻地拍了一下。回头一看,与菲尔疑惑的目光相遇了—— 为保护重要的美生学姐而跟来的人狼少年小声询问:「白冢学长,刚才伊达学姐说的『丰』,是什么人呢?」 「是美生的哥哥——多多罗木丰。他是三年级的剑道部主将,身手非常厉害,但头脑挺顽固的。」 听到这个回答后,菲尔松了一口气。 ——你刚才想到哪去了?我在心里暗暗嘀咕,然后补充说: 「那位丰学长——我一般叫他多多罗木——也是有猫妖血统的人。和美生不同,他解放妖力后能提升力量、速度、五感敏锐度这些身体能力,属于彻头彻尾的武斗派呢。」 先前与他敌对的时候还经历了一番苦战……不,苦战的不是我而是小鼬。回想着二月的种种,我抬头看向走在旁边的后辈的脸。个子真高啊……这家伙。 「话说回来,菲尔你现在难道不能感知妖气、邪气之类的吗?」 「当然不能。」 「咦?我还以为你是狼,所以五感很敏锐呢。」 「请不要随便对我抱有那样的期待……我虽然不是人类,但没变身时,身体能力跟普通高中生无异。」 「那变身之后呢?……啊,对不起,问了不该问的,是我不好!」 这话怎么能对正因自己身体而烦恼的后辈说呢!我慌慌张张地低头致歉,菲尔却回答「没关系」,轻轻地耸了耸肩。 「这不算什么,经岛学姐可是问了我一大堆呢。从家庭情况到讨厌的食物之类……」 「学姐还是那么毫无顾忌啊。」 「虽然她在提问前也跟我说了『不想回答的话不必勉强』,但实际问起来却一点都不讲客气啊。」 大概是想起了纠缠不休的提问吧,菲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向心怀同情的我点点头,开始讲述变身时的记忆—— 「因为被那只奇怪的鸟操纵,所以记忆有些模糊……不过当时感觉确实变敏锐了。耳朵与鼻子接收了跟眼睛差不多的信息量,而且似乎连每根毛发都能察觉到空气中的细微扰动。」 竟然能到这种地步……以我的经验,如果跟莱卡合体,鼻子和耳朵也会变得灵敏。至于菲尔变身后的五感强化,应该是那个的好几倍吧。 正当我暗自思忖时,菲尔补充道: 「是的,我再也不想变成那副模样了。而且现在也没有变身所需的皮带。」 「皮带……?啊,原来是那个啊。」——当时「雨衣」(姑且用这个称呼,那只鸟的本名我一时没想起来)从异空间里掏出的旧皮带。 事后听小个子妖怪博士说,人狼也有很多类型,菲尔属于在月夜缠上腰带后变身的那一类。 「我还以为人狼都是看着满月变身的呢。这么说来,那条带子现在在哪呢?」 「不知道,我反正没回收,大概还在仓库楼里吧。」 菲尔轻描淡写地回答,似乎完全没把那条皮带当成珍贵道具看待……不过也对喔,他厌恶那段变成狼的经历,大概是不想再看到变身道具了吧。 「嗯,也好。不过既然变身道具没了,干嘛还忧心忡忡的……」 我随口说出的感想,被菲尔以「没那么简单」打断了。 「——经岛学姐说过,并不能排除因其他契机而变身的可能,毕竟我本质上还是人狼……」 「……对不起。」 担心菲尔陷入郁闷的我,又一次低头致歉。 「没事,学长你不必道歉。」 ——传来了出乎意料的清爽声音。抬头一看,就这么跟菲尔对上了视线。 「我还以为你一定会不高兴呢……果然是受美生的影响?」 「那是……嘛,差不多吧。正如美生学姐所说——毕竟是我自己的身体,所以我也想努力接受这样的事实。」 菲尔害羞地移开视线喃喃自语,面颊似乎染上了淡红色,是因为夕阳的原因吗?不管怎么说,能向前看是好事。在感谢走在前面的园艺部员时,也许是注意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了,美生回头看了看。 「刚才是在叫我吗,菲尔同学?」 「啊,对不起,没什么……只是说多亏了美生学姐,我的心情变得轻松了。」 「哎呀,那真是太荣幸了。」 看到慌慌张张的菲尔,美生高兴地微笑着。面对这样的情景,我和小鼬交换了眼神,互相点头。 ——不管怎么说,能成为朋友是好事,嗯。 *** 然后,就这样四个人一边交谈一边走,大约又过了五分钟。 「——美生学姐,你住在很厉害的地方啊……」 在什么都没发生就顺利抵达的多多罗木宅邸前。 笔直延伸的白色院墙与厚重的门扉,敞开的大门内还有奢华的日式建筑与气派的庭园。大概是被这些震撼到了,银发少年口中不断漏出「哦」、「啊」之类的惊叹,凝视着宅邸的双眼闪闪发光,微微颤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握铅笔的姿势。 「菲尔是专门画建筑物的吧?难怪看了会兴奋呢……」——小鼬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这座宅邸大概激起了后辈的绘画欲吧……虽然对我而言是不太明白的嗜好,但菲尔能乐在其中就好。妮可老师若是知道了,大概也会感到欣慰吧。 菲尔把兴奋的视线转向美生,反复说「好厉害啊」。 「——建筑很漂亮,而且宅院还这么大……!我原以为自家已经算大的了,但跟这个一比完全敌不过啊。」 「是吗?菲尔同学的家是怎样的呢?」 「说是家,其实就是位于四丁目的教会啦,因为还附带幼儿园,所以占地较多。」 「哦?菲尔同学的父亲是牧师吗?」 「因为是天主教,所以不是牧师而是神父。虽说是父亲,但也只是义理上的。」 一旁的小鼬听了这话,露出了不安的表情,问道: 「原来雷巴德的『日本的熟人』竟然是神父啊……但菲尔你被寄养在教会,真的没问题吗?」 嗯,这个疑问是理所当然的。就像小鼬和稻叶老师无法进入神社一样,教会之于欧洲系妖怪人狼,应该是鬼门才对。老实说,我甚至担心菲尔看到十字架会不会痛苦地满地打滚。但是被问到的人狼好像不太明白似的左右摇头—— 「没啥问题啊。我从小一直都住在教会里,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话说前不久经岛学姐听了我这个回答后,还吃惊了好一会呢。」 ——这确实令人难以置信啊……我和小鼬惊讶地面面相觑。 环视了那样的我们,美生认真而规矩地低下了头。 「——那我就告辞了,麻烦你们送我回家真不好意思,谢谢!明天见。」 「啊,嗯。明天见。」 「明天见,美生……但是,到最后什么都没出现呢。」 「这样不挺好吗?——美生学姐,今天真是太感谢了!」 接受了我们三人的道别,美生优雅地再次低头,然后消失在阖上的门扉内。 那么——虽然有点失望,但今天的任务到此结束。 我们转身离开宅邸门口,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落山了,路灯开始滴滴答答地亮起来。 小鼬向四周看了看,略带疑惑地问道:「真一,你认为丰感受到的『奇怪妖气』到底是什么呢?」 「嗯。如果并非多多罗木的错觉……那或许有可能是求道丸之类的?」 想起那位仰慕『美生大姐』的木叶天狗,我露出了无奈的笑容。虽然不知道住在哪里,但说起在多多罗木家附近徘徊的妖怪,我第一反应就觉得是他。听了我们对话的菲尔插嘴道: 「求道丸?是说一年级A班的那个『半裸番长』吗?」 「还有这样的绰号啊……」 在一边感叹「正确的命名」一边点头的我旁边,小鼬苦笑道:「那人确实喜欢光着膀子到处晃悠,他跟菲尔是同班吗?」 菲尔摇摇头,回答道:「我在B班,他在A班。只是因为上体育课时是两班联合授课,所以认识……话说伊达学姐?那家伙也是妖怪吗?」 「嗯,是啊。吓到你了吗?」 「没。倒不如说能轻易接受。」 嘛,跟常识人小鼬、奈良山不同,求道丸那家伙从衣着到言行举止都很怪。另一位假装十五岁却完全不像那回事的蛇女房也一样——总之,一年级的妖怪学生们似乎都不打算低调啊…… 一边想着那样的事情,一边慢慢迈着步伐的时候。 「——真一,菲尔!妖气!」 小鼬发出了凛然的声音。 「诶?真的吗?」 「这么突然——!在哪里?」 「不太清楚……但是,确实有妖怪,很近!」 不顾我们的惊讶,小鼬迅速转过身子,看向后面——我们也慌慌张张地回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多多罗木家门口街道的对面,向西洋风围墙后延伸的岔路转角(这么说来,稻叶老师的住所就在那个方向)——出现了一位穿茶色夹克的矮个青年。 「真是的,到底去哪了?果然还是回到学校了吗……啊!你们……美术部的?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中止自言自语的寺林老师,就这样愣在了原地。不知为何,他手里拿着一支长柄捕虫网。 嗯,这个人确实也是妖怪。伴随着失望和安心交织的叹息,我反问眼前的青年。 「那是我的台词。您在这里做什么啊,寺林老师?」 「我其实是在——啊,太、太危险了!这种事要是传到稻叶老师的耳朵里,我肯定会被她杀掉的。总、总之,大人有各种各样的情况,你们今天在这遇到我的事,请务必保密啊。」 ——美术部顾问神情慌张,像是要掩饰什么一样。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妖气的真面目?但是……老师?您在放学后的女生家周围徘徊是闹哪样呢?正当我用蕴含着这种想法的视线盯着妖怪狸时,菲尔突然戳了一下我的肩膀—— 「那个,白冢学长?刚才说的妖气……难道寺林老师也……?」 「嗯,老师也是妖怪。咦,菲尔不知道吗?」 「我没听说!话说美术部的妖怪也太多了!啊!果然白冢学长也是……!」 「不,我是普通人!什么『果然』啊……」 对一边惊愕一边凝视这边的菲尔,我回以冷淡的视线。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寺林老师悠闲地插嘴了—— 「难怪我觉得眼熟呢,原来是新入美术部的人狼少年啊。辛苦了,你的情况我都听稻叶老师说了。我是妖怪狸,虽然国家不同,但都是犬系的,很高兴能认识同类。」 「啊,彼此彼此——狸?老师?狸是那个……『信乐烧』之类的?」 「干嘛要联想到那种形象呢!?——下半身全露出来,戴着斗笠提着酒壶站在门口。设计出那种造型的,到底是哪个混蛋啊?妖狐能在鸟居前衔着珠子和钥匙耍帅,凭什么妖狸就要被塑造成暴露狂呢!」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见我们一脸莫名其妙,老师苦笑着说: 「算了,不提那茬了。更重要的是,你们刚才有没有在这附近见到奇怪的……」 话说到一半,寺林老师突然闭上了嘴,圆鼻头轻轻抽动着。与此同时,小鼬也像被弹子打到了一样,猛然回头看向多多罗木家的大门。 「真一!美生家里有别的妖气!」 「咦?是什么?」 「我不知道——非常错综复杂、而且很讨厌……!」 这么说着,小鼬拔腿奔向宅邸门口,伸手去推美生刚才阖上的门扉。啊,幸好没上门闩。追着水手服的背影,我和菲尔也冲入了宅邸。 那么妖怪在哪里呢?慌忙环顾四周,我们发现主屋前的电气灯笼下,有一个被细长黑布缠绕包裹的物体在蠢动——大小正好和人类差不多,从布的缝隙中还可以窥视到一些绿色。 「这是……运动衣?难道说……」 「是美生学姐!得快点救她!」 「是啊…!」 正当我们三人准备上前时,却被挥下的捕虫网阻拦了。 「等一下!」——已经赶到旁边的寺林老师示意我们住手,然后摇了摇头—— 「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比较好。」 「老师你干什么?美生学姐看上去很痛苦,必须赶紧……」 「冷静点!人狼,冲动只会增加新的牺牲者。那玩意可是『机寻』啊!」 「『机寻』?是那细长黑布的名字吗?」 面对我的询问,美术部的顾问点点头,继续说道: 「『机寻』是布匹被强烈的嫉妒情感寄宿后形成的妖怪。你们知道多多罗木家的血脉源头吧?——武士和猫妖结为夫妻。然后,那条布是渗透了被武士甩了的女子的嫉恨而诞生的妖怪。那女人输给了猫,觉得无法接受,其怨念就以妖怪『机寻』的形式保存下来。但凡见到情敌的后嗣,就想缠上去勒死。」 「咦?那岂不是几百年来一直都在袭击这个家的人……?」 「不,两百年前击败我的那一代家主非常厉害,他斩杀了『机寻』,之后这妖怪就没再现身。但如今不知为何突然复活了,是有人重新召唤吗……总之,『机寻』是邪念和执念的聚合体,完全不通情理,而且很难对付。」 「老师,您和那个战斗过吗?」 「几百年前我第一次遇到『机寻』时,还以为是普通的布条,想拿来当兜裆布,结果差点被它勒死……幸好如今这家伙还没注意到我们,所以——开溜吧!」 「说什么呢!不能抛下美生学姐不管!」 ——菲尔厉声反驳。没错,我和小鼬也用力地点头。 「看上去不像强大的妖怪。总之先解开……啊!」 正要冲上前去的小鼬,突然用手摸了一下后面的头发,然后焦急地回头看向我—— 「真一,别突然扯我头发!要我等一下就直接说啊。」 「啥?不不不,我什么都没做!」——小鼬的反应让我一头雾水,这是怎么了? 「咦?可是…刚才头发确实被扯了一下……」 「你们在磨蹭什么!赶紧过来帮忙啊!」 已经冲到被「机寻」缠住的美生跟前的菲尔,扭头大声斥责我们。然而下一个瞬间,像是注意到有人靠近似的,黑布条的一端猛地竖起,然后迅速伸长—— 「啊,这……可恶!」 猝不及防的菲尔被黑布条缠上了手脚。短短几秒钟的工夫,后辈就被裹得动弹不得。在惊愕的我们面前,「机寻」将菲尔整个人举起,悬在离地约两米的半空。 「这家伙明明是布条,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力……」 不等菲尔把话说完,「机寻」就将他朝一旁的石径甩去。瘦高的身体撞到石头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庭院里回响,大字横躺的后辈口中漏出了一声短促的悲鸣。 「菲尔!」 「等、等一下!那家伙是故意的——!」 我慌忙跟上已经朝石径跑去的小鼬,试图制止。然而—— 「咦?为什么——呀!」 「见鬼!」 机寻的一端以超出预想的速度,绕了我们好几圈后猛然收紧,眨眼间就把两人绑在了一起。咬牙切齿也为时已晚,从肩到腰被一圈圈宽约20厘米的黑布缠住,我们的身体彼此紧贴着。一瞬间,小鼬的柔软和温暖透过制服传递过来,我的意识似乎又要飞走了—— 「现在可不是恍惚的时候!振作起来,我怎能在这种状态下昏倒!」 「哎呀,太紧了!而且,为什么,从刚才开始…!」 被紧紧地勒住,眼前的少女发出了痛苦的声音。虽然不知道「从刚才开始」怎么了,但现在不是悠闲询问的时候,至少要让小鼬挣脱束缚!这样想着,我拼命地把胳膊肘向上抬。 「不行!完全弄不断!」 看上去只是布条,但韧度简直就如同皮革。到了这个地步,靠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了。 「不好意思!寺林老师,请帮忙联系……咦?老师呢?」 「……他好像已经逃走了。」 小鼬小声嘟囔着。我努力转动脖子,追寻她视线所及之处,映入眼帘的是门扉大敞的宅邸正门。 「唉,本来就不该对那狸猫抱有期待……」 「比起这个,真一,现在该怎么办?这样下去的话,我们姑且不论,连脸都被缠住的美生会有生命危险……!得快点救她!」 「我来吧!」 ——坚毅的声音回应了小鼬的话语,只见菲尔努力支撑身体,试着重新站起来。虽然台词很勇敢,但一眼就能看出他并没有救人的余力。我们不由得喊道: 「别勉强自己!你光是站起来就已经很辛苦了!」 「菲尔!赶紧用手机联络其他人……」 「不必了,后援已到!」——熟悉的声音突然插入。 被那自信的语调所吸引,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哎呀呀,让大家久等了,刚才我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还是决定过来看一看。」 宅邸门口站着一位露出无畏微笑的小个子眼镜少女——不用说,是经岛学姐。 学姐把视线转向了菲尔—— 「大上菲尔伯特,你忘了东西!!」 「诶?」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菲尔,反射性地接住了学姐扔来的一卷带状物。当他仔细去看时,脸色突然变了。 「经岛学姐,这是……?」 「我就知道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所以特意去仓库楼回收了——你专用的变身腰带!」 面对屏住呼吸的菲尔,学姐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正如猫娘所言——如果能接受这样的自己,意外的会有办法。而且你看,从昭和时代开始,能用腰带变身就是正义的伙伴!」 「……这是啥依据啊?」 「烦死了!上就完事了!如果你不想让重要的『美生学姐』窒息而死的话。」 ——这句话就是决定打(注:野球术语,指决定胜负的一击)。菲尔听后,果断把那条旧皮带绕在了腰上,然后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喊道: 「经岛学姐!月亮——」 「已经出来了!」 顺着学姐手指的方向,菲尔仰望刚刚升上东方天空的月亮,坚毅的面庞写满了勇气与觉悟。在大家的注视下,银光闪闪的妖气爆炸性地膨胀起来。被白光吞噬的菲尔身体,瞬间变成了四足野兽的形态。然后,不由得闭上双眼的我——虽然想用手捂住脸,但不巧完全被绑住了——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院子里已不见熟悉的银发少年,取而代之的是——龇牙咧嘴、发出低吼的银色巨狼。 「——嗷呜呜呜呜!」 大到夸张的指爪和利齿,让人不禁毛骨悚然。小鼬嘀咕着:「虽然是第二次见了,但压迫感丝毫不减呢……」 「确实……话说,菲尔还能保持自我吗?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暴走,真的会很难办。」 「没关系,白冢学长。」 低沉的声音回应了我的话语。啊,现在,难道是——? 在视线的前方,银狼轻轻点头。嘿,变身后还能说话吗,这家伙。当我深深佩服的时候,小鼬突然叫了起来: 「菲尔,小心!」 只见机寻的另一端急速伸长,瞬间缠上了菲尔的脖子和前爪。然而巨狼毫不慌乱,咬住延伸而来的黑布条猛地甩头,「咔嚓」一声将其扯断。 「不愧是正宗的人狼!」——经岛学姐激动地握拳。 我和小鼬也被这蛮力所震撼,不由得惊叹: 「好、好厉害!」 「这力气得有多大啊……诶?」 ——突然,束缚着我们身体的力量放松了,环绕周身的黑布条「嗖」地缩了回去。看来刚才菲尔对机寻造成的伤害不小。 「前辈们没事吧?」 「啊,没事!」 「谢谢你,菲尔!赶紧去救美生!」 「——我知道!」 听了小鼬的话,银狼蹬地向黑布扑去。一直裹住美生的机寻,虽然伸长末端打算缠住菲尔,但菲尔却意外地敏捷,接连化解了攻击——每次都用爪子精准按住布的末端,然后以利齿扯断。不给恢复的时间,让对方积累伤害的战法,简直就像野生的狼一样。啊,真可靠,而且很帅。 「虽然身体巨大,却不失敏捷呢……」——小鼬佩服地喃喃道。 「嗯,之前菲尔说自己如果变身的话,五感就会变得敏锐,甚至能察觉到空气的细微扰动。精准破解那条黑布妖怪的攻击应该不在话下……但是,他这副模样,真的不会暴走吗?」 「小白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不知什么时候移动到我们身后的经岛学姐,从我和小鼬之间探出了脑袋。 「仔细想想——如果菲尔真有随意胡闹的本性,『鸣女』也不必用一目鬼的残渣作为灵魂代用品,直接操纵他变身后放任不管就好了。但实际上『鸣女』却大费周章地搞了那些弯弯绕绕,这不正是菲尔变身后也能好好保持自我的侧面证据嘛!而且如果自我认知足够清晰,变身后也能简单恢复人类的模样。嗯嗯,真是太好了,多亏他是在教会长大的。」 「『多亏在教会长大』?御崎,这是什么意思啊?」 「因为在懂事之前就被以教会的方式养育了,所以完全丧失了兽性。结果变成了一个说得好听是正直认真,说得难听是一板一眼的男人。」 就在我们交谈这些时,机寻在菲尔接连不断的撕咬下,已经没了发动攻击的余力。终于,银狼用尖牙扯去最后的布带后,穿白T恤的美生就这样从黑色的「茧」中显露出来……啊,原本披在外面的绿运动衣被菲尔一起扯掉了,这家伙是太着急了吗。 「美生!没事吧?」——小鼬慌忙向双眼紧闭的朋友跑去。 「应该没事。美生学姐还好好地呼吸着,只是失去了意识而已。」银狼的回答让我们都安心了不少。 随着散落周遭的破碎黑布缓缓崩解、消失,猫妖混血的大小姐也睁开了刘海下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唔……咦?诶——葛里同学?这是怎么了?」 慢慢起身的美生似乎有点搞不清状况。 「刚才你被妖怪袭击了。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美生!」 「被袭击……啊,这么说来,我记得刚要进主屋时,突然窜来了一条黑黑的东西蒙住了我的眼睛,然后整个身子也被缠住了。因为眼睛被勒得睁不开,所以连『猫操』都无法使出……是大家救了我吗?」 对于这个问题,我和小鼬不由得面面相觑。嗯,我们本来也是想帮忙的,然而…… 正当我一边挠头,一边想该如何说明时,经岛学姐插嘴了: 「这次的功臣既不是小鼬也不是小白。今天的英雄啊,就是你后面的那个他。」 因为这随便的一句话,站在美生身后的银狼被吓得身躯一震。其反应也不无道理,毕竟那家伙对这副模样有自卑感啊,而且似乎特别不愿被美生看到。 但无论是多么矫捷的狼,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可能隐藏起来。 「后面……吗?」 就这样,惊慌失措的巨狼,与回头的美生对上了视线。 「啊——喵。」 看到面前犹如熊一般大小的狼,美生怔住了。呃……我理解你的心情。那么,菲尔大概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吧?只见他战战兢兢地游移着目光。 在那微妙的片刻沉默之后—— 「呜……」 也许是觉得吓到美生了吧,菲尔沉默着想要后退。然而—— 「哇,好可爱!」 美生兴奋得就像要蹦起来一样——或者说,实际上也确实蹦了起来。啊,是这种展开吗。 由于实在出乎意料,菲尔睁大眼睛凝固了,但美生并不在意……不,连注意都没注意到,只见她兴冲冲地快步上前,双手环住一抱左右的脖子,笑容快要溢出的脸则埋入了银色的毛皮,在上面蹭来蹭去。 「哇,好柔软……这么大只的狗狗真好啊!对了对了,你是从哪来的?是莱卡的亲戚吗?啊啊,狗狗是不会说话的。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简直像做梦一样。」 美生一边高兴地打着招呼,一边抚摸着银狼的大脖子和耳朵。如此高涨的情绪,完全不像是刚从昏迷中苏醒的人。 「……这么说来,美生,你好像最喜欢大型犬了。」 小鼬似乎终于回想起半妖大小姐的爱好,如此喃喃自语。紧紧抱住狼脖子的美生断然回答:「是的是的」。原来如此,就连被莱卡附身的我,她都觉得很可爱;那么现在见了完全狼化的菲尔,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那么,美生看起来很开心是好事,但问题在于被抱住的菲尔——总觉得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还是赶紧说明情况,恢复人类的模样比较好吧?好不容易赢了妖怪,却因为过度呼吸而倒下了,这可一点也不帅啊。 「咦?菲尔这家伙,现在的样子……该不会说不出话了吧?」——我小声询问一旁抱着胳膊看戏的经岛学姐。 学姐微微点头,回答道:「大概是因为太紧张了,而且狼模式下的菲尔,其五感会变得异常敏锐吧?」 「本人确实是这么说的。」 「嗯。所以现在的菲尔,就是在这种感觉过敏的状态下,被自己憧憬的、穿着单薄T恤的姐姐紧紧拥抱啊。」 「诶?是吗,是这样啊!可恶,真羡慕…!」 「真一?」 不由得流露出真心话,让小鼬投来了严厉的目光,我反射性地低下头说了声对不起。小鼬苦笑着叹了口气,然后平静地呼唤还沉溺于抚摸银狼的大小姐: 「美生,先进屋换下衣服吧?你看,刚才倒在地上,T恤有些脏了呢。」 「啊啊,是的。」被叫到的美生于是停止轻抚,低头看了看。 「而且,菲——不,那只狼也得回去了。毕竟经历了一场苦战,已经很疲劳了。」 「是吗?啊,确实,气喘吁吁的……请多保重啊。」 看着呼出热气的狼鼻,美生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那绝不是战斗的后遗症,明显是美生你的错啊。在我这样想着的同时,喜欢大型犬的猫娘温柔地把双手放在菲尔的大鼻尖上。 「谢谢你的帮助,欢迎下次再来我家玩。」 ——小小的嘴唇随之轻柔地吻了上去。哎,喂! 「哦哦!」 「哇!真、真一,现在美生等于是在……!?」 经岛学姐瞪大了双眼,慌张的小鼬则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臂。于是,美生把被惊得目瞪口呆的我们留在原地,拾起运动衣,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转身消失在主屋里。 *** 然后,大概三十秒后。 「——呜哼。」 僵在原地的银狼,发出一声低吟后崩解了;包裹着那个身体的银色妖气,如雾一般消散了。 回到熟悉的学生服身姿的同时,与妖怪激斗,并且忍耐了之后种种的少年,仰面躺倒在庭院的草地上。被月光照射的那个表情,已经不止是「满足的笑容」的水平了,看起来非常幸福。 「哟?这表情不错嘛。那么,人狼少年,首战结束后的感想是——?」 「太柔软了……」 菲尔用急促的呼吸马上回答了经岛学姐。 喂喂,那是什么感想?在不由得投以冷淡视线的前方,刚才鼓起勇气变身的后辈,仰望着旁边的经岛学姐,断断续续地嘟囔着: 「……学姐,我已经死而无憾了。」 「死在别人家的院子里会很麻烦,所以还是算了吧。话说回来,你之前的人设一直都是小白认真的竞争对手,没想到角色崩溃得这么快,真令人悲伤。」 经岛学姐愉快地俯视着呈「大」字型躺在地上的菲尔。说实话,我有点羡慕他…… 突然,袖子被人拉了一下。回头一看,便和表情微妙的小鼬对视了。 「咦,怎么了?」 「呐,拜托了。过来一下,真一。」 小鼬没有回答问题,就牵着我的手走了出去。莫名其妙地被带去了远离经岛学姐他们的院子角落。这个……难道会被骂吗?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慌忙辩解: 「啊,那个,小鼬?我确实有些羡慕菲尔,但是……」 「——怎么办,真一?」 「我对小鼬是——什么?『怎么办』?」错愕的我,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嘘,我想瞒着御崎他们,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小鼬慌忙堵住了我的嘴,用眼神说「请安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似乎发生了应该保密的严重事态。——明白。我沉默地点了一下头,小鼬于是放开手,小声地说: 「……真一,我的妖术好像不能用了。」 「啊,妖术?」 对于出乎意料的告白,我不由得张开嘴。小鼬微微点头,然后垂下了视线。看到那个不安表情的瞬间,我情不自禁地喊了起来: 「啊啊,那个,身体没事吧?!小鼬!」 「嘘!安静点,真一!嗯,身体倒是没有异样感……只是术……」 「术是指火焰?还是镰鼬?」 「全部。」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太清楚,只知道在被机寻袭击的时候就不能使用了。而且当机寻伸过来时,我甚至感受不到妖气,不然是可以躲开的。」 一直低着头,妖怪少女用压抑的声音继续诉说。原来如此,被机寻绑在一起时,小鼬纳闷的「为什么」就是指这个啊,也难怪她没用镰鼬斩断那黑布妖怪,因为根本使不出。 「而且从那时开始,不管我怎么集中精神,耳朵和尾巴都长不出来……!」 「耳朵和尾巴?这状况,不就等于是说……小鼬已经不是妖怪了?」 因为过于困惑,我不由得伸出双手抓住了小鼬的两肩。 眼前的妖怪少女,一边缩着小小的肩膀,一边轻轻地点头。 「嗯,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 然后不安地抬头看着我的脸,有些困惑地嘟囔着: 「——我好像变成了普通的女孩子啊。」 ──────────────────────── 第二章 你的自行车后载着我——或者说,手杵返的故事 「喂,小鼬,昨晚怎么样?」 「那个……我试了几次……」 「——果然?」 「……嗯,果然。」 以压抑的声音苦笑着回答,小鼬无力地垂下了肩膀。听了令人泄气的话语,我只好小声喃喃道「这样啊」。 小鼬不知为何失去了作为妖怪的全部能力,已经三天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暂时的,但直到现在妖力都没有恢复的迹象。 撒下一个小小的叹息,我把目光转向旁边座位上的妖怪少女……不,是「原」妖怪少女。 ——今天小鼬的衣着,也许是配合了不像五月的气候,提前穿上了夏季校服。从短袖中伸出的上臂,紧致得恰到好处;细嫩光滑的皮肤在从车窗射入的阳光照耀下更显白皙。但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傻到在这种苦闷的气氛中大喊「哇,一样是夏装呢,真棒啊」。顺带一提,我穿的也是短袖校服——这是在跟谁说明呢…… 虽然也有完全不知道妖力消失的原因而感到苦恼的因素,但最重要的是——小鼬无精打采的,看着让人心痛。于是,我一边在内心愤恨没用的自己,一边靠近忧郁模式的小鼬,向她耳边搭话: 「还是和大家商量一下比较好吧?经岛学姐和稻叶老师说不定了解这种状况?如果小鼬你不好开口的话,我可以代你问……不行吗?」 「嗯,对不起。商量的话,还是等到连休结束后吧……」 为难的笑容拒绝了我的建议。面对一时语塞的我,温柔的原妖怪少女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真一担心我,我真的很高兴,而且我自己也知道这是任性的想法。但是,难得开开心心一起外出集训,我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扫大家的兴……」 「——喂喂喂,后座的,你们有完没完?」 突然,熟悉的声音挤进了我和小鼬的窃窃私语中。 「哎呀!」 「哇!」 突如其来的大声,让凑在一起的我和小鼬同时吓了一跳。面向声音的主人,只见驾驶席上的稻叶老师故意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唉,你两个打算耳鬓厮磨到什么时候?虽然我对笨蛋情侣没意见,也不想说『还是加入大家的对话,促进和睦』之类的俗套台词。但是,看你们在后视镜里一直叽叽咕咕地调情,真的很碍眼,让人心烦。」 一边熟练驾驶着三排座位的客货两用车,稻叶老师发出了充满愤怒和惊讶的声音。原来如此,那确实给您添麻烦了……虽然不是调情,但也不能解释真实的原因。没办法,这件事以后再说吧——我这样跟小鼬眼神交流后,向驾驶席低头致歉: 「对不起。」 「以后请注意。」 回答得很干脆的司机,没有穿平时在学校时的西装,而是穿着长袖衬衫和运动休闲裤。从后视镜中可以看到她正以红色的眼瞳瞪着我。 「说起来,不仅让我当司机,连那个愚蠢狸猫的替角都推给我,本身就很奇怪!身为伟大的九尾狐,凭什么要……」 「哎呀,别那么生气嘛。」 从副驾驶席上发出的明亮声音,打断了稻叶老师的牢骚。经岛学姐像劝解一样笑了起来,披在肩上的运动衣袖子随笑声轻盈地摇动—— 「大家都很感谢你,把这么一个好地方告诉了我们。」 「我只是把在办公室听到的传闻随口一提罢了。但是,那里真的很好吗?那个运动公园,是面向体育系的设施吧?大学的运动社团在夏季合宿中使用之类的……」 「——依山傍海,景色优美,住宿费用便宜,而且离怪谈景点很近,相关的妖怪传说也有许多吧?这不挺好的吗?」 对于略有些疑惑的老师,经岛学姐如此回答。当然,后半部分姑且不论,能欣赏到山海景色这点,确实挺吸引人的。这么想着,我把目光转向了窗外向后飞逝的林荫树。 ——现在,我们前往的是一处沿海合宿所。听老师说,从游泳到球类运动都能进行的大型运动设施就在旁边。作为在那里训练的运动部成员住宿的宿舍,似乎相当简朴的样子,但我并不在意。 我比较担心的是合宿期间会不会遇到传闻中的怪异——毕竟过去可以依靠的小鼬,现在只是普通的女孩子——嗯,如果有经岛学姐和稻叶老师在,应该没问题吧…大概? 我一边在内心安慰自己,一边对老师挤出笑脸: 「真是帮了大忙,谢谢您。」 「小白说的不错——确实该好好感谢。真是的!那个挂着美术部顾问头衔的狸猫,居然说因为要兼顾书道部的活动所以不能来。幸亏我们伟大的妖狐答应代理领队,否则这次合宿集训就要变成单纯的朋友旅行了。」 听了经岛学姐的话,坐在司机后方座位的鳞疑惑地歪了歪头: 「单纯的朋友旅行不也很好吗?」 「如果那样,就得不到学生会的合宿补助费了。」——鳞旁边座位的菲尔摇摇头,继续解释道: 「『服装是校服或运动衣,领队教师至少一名。』——我听奈良山学长说,如果想得到补助,就必须遵守上述规定。」 「原来如此……话说那个天狗呢?今天也休息吗?」 「不,奈良山学长说他会晕车,所以直接飞过去……我也不太懂他。」 也许是不明白奈良山这话的意思吧,菲尔面露疑惑。嗯,我想那并不是什么暗喻,而是按照字面意思——用自己的翅膀飞过去。 顺便说一下,这次集训合宿的成员,首先从美术部开始——有我、小鼬、菲尔、经岛学姐,以及不坐车独自前往的奈良山,共计5人。(至于挂名部员穗村不来参加,我们也习以为常了。)此外还有代理顾问的稻叶老师,以及并非美术部成员的鳞。 说到非部员,一开始经岛学姐还擅自邀请了江户桥会长和新井学姐,不过他们以「筹备新一届会长选举」为由拒绝了。可惜。 「嗯,因为是美术部的集训,所以还是你们部内成员参加吧。」——一边回想新井学姐说过的话,我一边微微点头。与此同时,坐在前排的菲尔突然转向鳞,问道: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明明不是美术部员,却硬要跟来呢?」 「因为我是个闲散的自由人。看你那表情,觉得『不能接受』是吧?那好,我也申请加入美术部。反正艺术体操部那边也没规定不能同时参加别的社团。」 「啊?等、等一下,鳞……」 「哎呀,有新入部员不是件好事吗?对吧,御崎和狐狸老师?」 对这突然的展开感到困惑,菲尔直接愣住了。穿着夏威夷短裤、戴着墨镜的鳞则一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边向前面的座位打招呼。作为回应,经岛学姐和稻叶老师双双爽快地点头—— 「请随便。」 「以学生会顾问的权限,代替学生会长批准入部申请。」 「哦,谢谢!」 ——于是,美术部又增加了一名成员。 ……完全没跟作为部长的我和担任副部长的小鼬商量啊。 「嗯,欢迎入部,鳞。」 见小鼬笑着回应,我也只好点点头。 但是,这个人完全没有学习美术的干劲吧……而且,真的能兼顾艺术体操部那边的训练吗?蛇女房回头看向我,大概是猜中了我的心思,于是嘻嘻一笑: 「哎呀,艺术体操部的训练强度其实并不怎么高,而且周末和节假日基本上都是休息的。所以,今后我也会常在美术室露面,请多关照啦,葛里和原老公?」 「彼此彼此。」 「嗯,不过下次请穿校服来参加合宿。」 「总不能穿着水手服喝酒吧?让外人撞见感觉会不太妙?」 ——鳞似乎完全把合宿当成度假了。听了这话的菲尔,慌忙咽下刚喝了一口的茶饮料,发出愕然的声音: 「咕……酒?」 「俗话说:『不喝当地酒,哪能算远行。』别这么顽固嘛?而且美女增加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谁是美女啊?」 「美女不就在你面前吗?!还是说…你觉得『美生学姐』更好?被她宠爱的感觉如何啊,小狗君?」 「——呜噗!」 菲尔把正喝着的茶喷了出来。 「噫,差点喷到我身上,干嘛这么激动啊。」 「你、你、你为什么会知道……?」 嘴边、下巴上残留的茶水仍在滴落,菲尔的模样相当狼狈。鳞则坏心眼地笑道: 「我就住在美生家,知道这事不是理所当然的嘛。呵呵,从她那里听到『银色大狗狗』的时候,我一下就明白是你了,纳尔逊。」 说完,鳞摇了摇纤细的食指,然后把墨镜稍微挪开一点,露出了充满狡黠笑意的眼神。话说,「纳尔逊」又是哪位啊?(注:出自阿兰·拉扎尔所着《流浪犬纳尔逊》)正当我不由得在内心吐槽时,鳞亲切地拍了拍菲尔的肩膀。 「放心吧,我没跟美生说你的秘密——还有,恭喜你首战告捷,了不起的少年。」 「咦?啊——谢谢。」 菲尔愣了一下,然后安心地舒了一口气。利用那一瞬间的松懈,鳞勾住菲尔的肩膀,一把将他拉近,小声问道: 「那么,憧憬的学姐的身体是怎样的?柔软的?还是温暖的?」 「啊,那个——!」 「证人F先生说他『已经死而无憾了』。」 「所以年轻的雄性就是这样……唉,在狼变成『送り狼』(尾行狼)之前,还是阉了吧。」 「你说什么呢,经岛学姐!还有稻叶老师,请不要说些可怕的话啊!」 除了鳞以外,经岛学姐和稻叶老师也加入了攻击,菲尔的白皮肤染成了红色,就这样垂下了脑袋。虽然觉得很可怜,但如果插嘴的话可能会被波及,于是我默不作声。身旁的小鼬苦笑着喃喃道: 「那三个人聚在一起,真是难应付啊。」 「两个人就够麻烦的了。要不叫她们『妖怪恶女三姐妹』算了……」 在这种情况下,长女自然是稻叶老师,次女是经岛学姐还是鳞呢?虽然学姐的年级比较高,但鳞的实际年龄仍然成谜……正当我想着这些无所谓的事情时,突然,侧后方堆积的行李上,响起了啪的一声。同时,犹如强行给鸡蛋穿上法被的奇怪玩意,浮空出现了。 「哇。」——小鼬睁大了眼睛。 正惊讶地盯着看时,漂浮的「法被鸡蛋」发出了声音(这家伙明明没有嘴)—— 「早上好!九尾狐老师今天也很美丽,只要能看到您的尊颜,我就有了活下去的动力!二十四小时听您差遣的忠仆八右卫门狸在此——嗯?你谁呀?」 「我是白冢……这声音,是寺林老师吗?」 看着「迷惑的水煮蛋」(暂名),我一脸惊讶。虽然外表完全不同,但这声音和轻浮的语调,显然是那个薄情的狸猫。听到这样的对话,从副驾驶席探出身子的经岛学姐发出了「哦」的声音—— 「狸猫使用的是『白坊主』吗?虽然和传说相比小了不少。」 「是本人的资质问题。不过,虽说是以包里的护符为媒介,但在这个距离上也能显现出来,算是有进步吧。」 面对学姐的提问,稻叶老师冷淡地补充说:「毕竟是我指导的。」听到这个声音,水煮蛋…不,「白坊主」颤抖了一下,然后慌张地发问: 「白冢,美术部的合宿是稻叶老师带队吗?怎么不早跟我说啊!」 「您不是拒绝了吗?所以只好拜托稻叶老师代理。怎么了?」 「真冷淡啊。作为班主任,我可是一直温柔对待自己的学生呢。」 「咦?上次抛弃被机寻袭击的学生、独自逃跑的是谁来着?」 小鼬和菲尔也「嗯嗯」点了点头。也许是发现敌人意外的多吧,白坊主慌忙辩解:「毕竟那个时候……」但话说到一半,就被稻叶老师不耐烦地打断了—— 「别扯闲话,找我有什么事就快点说!否则,蛇,把那个吞掉也没关系。」 「可以吗?呀,看上去似乎挺好吃的样子,那我就不客气了。」 「笨、笨蛋!你以为做这一只花了我多少妖力!」 白坊主拼命甩开舔着舌头的鳞伸过来的头发,一点都不想帮忙的我姑且静观了一下。 总算摆脱纠缠的白坊主,发出了疲惫的声音: 「确实,不一定在稻叶老师那里,也有可能移动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 「诶?你在找什么?这么说来,之前也是这种感觉。」——小鼬歪着头问。 「那个,最近你们有没有遇见会移动的、像衣服一样的怪东西?或者发现自己的衣服多了一件……之类的?」 「……啊?」 这狸猫到底在说啥呢,莫名其妙……我和小鼬、菲尔互相疑惑地看了看,这时突然传来了稻叶老师的声音—— 「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了,比预计的要早很多,怎么办,经岛?直接去宿舍吗?」 「随便在附近咖啡厅之类的地方消磨下时间如何?麻烦伟大的九尾狐请客~」 「赞成!早上我什么都没吃就出门了呢。」 ——热闹起来的恶女三姐妹,完全无视了寺林老师的话。 在我不由得投以同情目光的前方,又白又圆的妖怪不安地摇晃着。 *** 「果然小鼬还没到吗?」 把行李放在房间后,我前往了作为约会地点的停车场。坐在旁边长椅上,面对几辆面包车和小型巴士并排的寂寞景象,我苦笑着,然后伸了个懒腰。 仰望五月晴朗的天空,同时感受着混杂海水咸湿味的风——果然穿短袖是正确选择啊,不由得点头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平静的声音。 「让你久等了,真一。」 「终于来了——啊,没关系。」 视线的前方,是和我一样穿着夏装风格的小鼬,心情似乎有些好转的她,正开心地微笑着。以白色和淡蓝色为基调的短袖水手服,与晴朗的蓝天非常相衬,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真一?」 「啊?啊,对不起。好久没见小鼬穿夏装的样子,不知不觉就看入迷了。太棒了,短袖!」 「真是的……」 漂亮的脸蛋害羞地染上了红晕,可爱突然倍增。正当我拼命克制想上前拥抱的冲动时,小鼬问道: 「话说,善人到了吗?他应该是跟真一和菲尔同一个房间吧?」 「啊,他先我们一步到了,我们刚进房间就看到他留下的字条,上面写着『我先出去转转』。」 回想起两张双层床并排的简朴房间,开着的窗户上贴着字条。虽然没有任何署名,但我也知道是天狗留下的,毕竟普通人可不会在房门锁着的情况下从三楼的窗户离开。 「奈良山那家伙也真是心急啊,都不等等我们。」 「因为景色很好,所以没能忍耐吧?善人似乎很喜欢这里呢。」 小鼬笑了笑,然后抬起视线望向了远方。我也随之环顾四周,点头说「确实」。右边是绿意盎然的群山,左边是湛蓝的大海。虽然因为没被开发的缘故,不太适合登山、海水浴之类,但对喜欢画风景的天狗完全没影响——说不定少了喧闹的人群还更好。 「即使路不好走,那家伙也有翅膀啊。」 「嗯。这么说来,菲尔去哪了?」 「好好地去画画了,附近好像有座废弃的净水厂。」 不由得回想起一边准备绘画材料一边热情讲述废墟魅力的后辈侧脸。虽然我不太理解,但菲尔他高兴就好。于是我又反问小鼬: 「你房间的其他人呢?」 「御崎为了调查这一带的传说传承,去了民俗资料馆,鳞和狐狸则上酒馆喝酒去了。」 「唉,还是那么我行我素呢。」 说是来合宿集训,结果大家都按各自的喜好分开行动了。我深切地感受到美术部缺乏协调性。 突然,小鼬双手合十,做出道歉的动作—— 「对不起,真一。」 「咦?什…什么?」 突然被道歉的我发出了呆呆的声音。小鼬用一只手轻轻按住随风摇曳的栗色头发——啊,又是一幅好画呀——露出了为难的笑容。 「来到风景这么好的地方,真一也想去画画吧,可我却任性地拜托了……」 「所以说——没关系啦!既然小鼬要在合宿期间进行恢复妖力的特训,我是非常乐意帮忙的。」 ——原来你还在意那件事啊,我希望你别放在心上。这么想着,我继续说道: 「确实,我很喜欢画画,但我更喜欢欣赏想画的人。——说直接点,我喜欢小鼬,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很开心了。」 斩钉截铁地说完这些后,我在内心暗自补充:如果你讨厌这样,就另当别论了……倘若小鼬现在要求我离开,我也会照做的。但是,真被这么说了,估计我还是会有些伤心。 眼前的原妖怪少女睁大了眼睛,脸颊迅速染上绯红,然后微微点头,小声说: 「……谢谢,真一。」 「我也是。谢谢你让我陪在你身边。」 吐出发自内心的感谢的同时,我深深地低下了头。看到这一幕的小鼬喃喃道:「嗯,不客气……」然后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慌慌张张地展开了本日的正题—— 「那、那么,现在开始恢复妖力的特训吧!」 「好,做吧!」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咦?」 ——充满干劲的气势一下子就消失了。 ……啊啊,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尴尬的气氛在安静的停车场中慢慢弥散,我耸耸肩张开了嘴: 「先坐到长椅上吧?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着呢。」 *** 「特训之一——妖力激发篇!一起加油吧!」 在晴朗的蓝天下,我意气风发地提高了声音。看到这一幕的小鼬不知为何有些尴尬,只见她苦笑着小声说:。 「啊,那个,真一?现在这个,真的会有效吗……?」 「没关系!理论应该是对的!」 ——直视困惑的脸,我如此断言。一边回想着刚才的作战会议,我反复说着「没关系」,就这样凑近了还有些不安的小鼬。 「妖力好像是从妖怪的精神力中产生的力量,所以即使一时被清零,遇到适当的机会也能重新萌生出来。小鼬主要是在战斗中使用妖力,所以特训有必要让身体接近战斗时的状态——也就是高强度的运动!幸运的是,这里正好有各种各样的运动设施和场地,还提供租借相应的运动服。利用这点是理所当然的!刚才讨论过的吧?」 「那个……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也许是被我的气势所压倒,小鼬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我想她大概明白了吧——然而,原妖怪少女似乎还有些疑虑。 「虽说是运动,但也有很多种。」小鼬害羞地俯视着自己的身体,小声问道: 「……为什么要选网球呢?」 「因为想看和往常不同的小鼬!啊,好可爱啊小鼬——!」 我以脊髓反射马上回答。 如今站在网球场上的小鼬,服装是白色无袖运动衫和迷你裙——经典的女子网球装束。圆溜溜的小肩膀,以及从那里延伸的紧致手臂;苗条的腰,白净又充满力量和美感的玉腿。不用说,我眼中的小鼬一切都很美。再加上立于晴朗的蓝天下,偶尔吹过的海风轻拂栗发,其魅力更是被衬托了数倍。啊,实在太棒了! 把和衣服一起借来的球拍握得发出声音,我在空旷的网球场中心仰天欢呼: 「能和你一起特训真是太好了!谢谢!谢谢你,小鼬!」 「啊,不……彼此彼此……」 满脸通红的小鼬低下了头,像是为了遮挡身体似的,紧紧抱着球拍,小声说: 「真一,最近越来越坦率了……」 「啊,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成为球拍——诶,你刚才说了什么?」 「不!没什么!我们还是赶紧开始吧?」 小鼬慌慌张张地左右摇头,快步退后。确实,也不能一直隔着球网互相凝视。我点点头,同样后退了几步。然后问「从我这边发球开始可以吗」,小鼬听后嘀咕着「这么说的话——」 「——真一会打网球吗?」 「虽然没打过,但大概没问题。毕竟我在初中时也是乒乓球部的成员呢。」 「网球和乒乓球是不一样的。而且,真一?你那时竟然没参加美术部啊?」 「我没说过吗?因为我的初中没有美术部,所以就加入了一个最松散的社团。凑巧的是,这个社团——乒乓球部的顾问是美术老师。他允许我在社团活动时使用美术室,所以我才能安心画画。」 我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摆好球拍,把左手的球抛了上去。那一瞬间,小鼬眼里亮起了认真的光。 「——别手下留情,真一。」 坚定的声音传入耳中。我一边确信小鼬不服输的性格好像被点燃了,一边朝落下的球挥动球拍。 *** 30分钟后,依旧空旷的网球场上—— 「对不起,不行了,请原谅。」 匍匐于地的我,肺部全速运转渴求着氧气,但是供给量完全不够。一边忍受着全身的疼痛,一边喘着粗气抬起头来,在球网的对面,小鼬正苦笑着: 「真一,加把劲,站起来吧。」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话说,小鼬明明是初学者,居然这么厉害啊。」 「咦?是吗?」 「当然。」 勉强支起身体的我点了一下头,然后在内心咒骂自己的肤浅: 居然连这个都忘了——不管有没有妖力,小鼬本身就有着超乎常人的运动神经。「被妖怪追着四处逃窜」的文化系社团成员,根本无法与之较量。一边道歉一边试图站起来的时候,已经走到我面前的小鼬伸出了手。 「真一好不容易有点起色了……再打一局,不行吗?」 「不行,真的已经扛不住了。」 被小鼬牵引着起身,我气喘吁吁地摇了摇头。 ——嗯,正如小鼬所说,我的反应速度在提高。看多了对方的姿势,就能大致预估发球范围。而且小鼬一般会打进容易回球的位置,所以目前已经可以追上她的节奏了。但致命的是,我完全没有用球拍打回去的技术——回球过网的情况少之又少,有时甚至不是用球拍而是用身体接下小鼬的全力一击。 回想着那种疼痛,我嘀咕道:「能坚持30分钟已经是极限了……而且特训的目的,不知不觉间从促进小鼬妖力复苏,变成提高我的网球水平了。」 「啊,嗯……虽然妖力暂时没有复苏的迹象,但是很开心。下次再一起打吧?真一。」 「……下次还是换成羽毛球吧。」 ——那个说不定会稍微轻松点。我一边后悔,一边在小鼬的搀扶下离开了网球场。 *** 「那么,特训之三!回归初心跑步篇!」 「喔。」 ——在沿着海岸线笔直延伸的混凝土堤上,体力已经完全恢复的我,又一次气势十足地宣布了开始。换穿T恤和运动短裤的小鼬,一边苦笑一边以明亮的声音回应了。 「这次是跑步特训吗?要是有效果就好了。」 「没关系!跑步是基础中的基础——这是从田径部的熟人那里听来的!为了跟上小鼬,我还特意租了自行车,所以请尽情奔跑吧!」 一边这样说着,我敲了敲扶着的自行车龙头。——供租赁的运动备品中,只剩这辆不带变速却有行李架的普通自行车了。 「咦?之前听赫音说,真一你好像自称擅长马拉松来着……?」 「啊,其实是『从开始到最后都慢慢跑』勉强能坚持下来而已,我跑得并不快。」伴随着自嘲,我摇了摇头,之后又环顾四周补充道: 「而且,为了小鼬妖力复苏时不被普通人撞见,我特地选择了这条人气冷清的线路。」 「嗯,确实很安静,而且景色也很好……」 小鼬微笑着,将目光投向了大海。 除了脚下混凝土堤被海浪反复拍打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海鸥鸣叫,周围再无其他喧嚣。在如此宁静的空间里,被轻快吹过的海风摇曳头发的小鼬侧脸,美得让我重新对她一见钟情——啊,不由得发出感叹。这时小鼬却突然转向我,皱起了眉头。 「但是,真一,这里不是道路而是堤吧?可以跑吗?」 「借自行车的时候听服务人员说,悠闲地小跑应该没啥问题,当地人好像也几乎不经过这里。」 一边转述租赁处阿姨的话,我一边看着仅一条车道宽的混凝土堤面。向前一望无际,两侧没有任何护栏,大海在右,砂砾在左——无论哪一侧都设置了斜坡。 听完我说明的小鼬,点头表示「了解」,然后开始扭动身体做热身运动。 「不愧是小鼬,穿简单的跑步服也很漂亮啊……!」 「真是的…!对了,真一?刚才就想问你了。」 「特别是扭腰的时候——啊,什么?」 「特训一和二也是……真一选这些运动项目,其实是想看我穿不同的衣服吧?」 「确实如此。」 ——我知道即使说谎也会被马上识破,所以就干脆点头承认了。也许是对过于直接的坦白有些意外吧,小鼬睁大了眼睛,然后叹了口气。害羞与苦笑交织在一起的粉红脸蛋和苗条的身体线条让我着迷,我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但是没关系!这次不会再像特训二那样了。」 「……真的吗?你能对我保证吗?」 被大大的眼睛盯着看,我再次点头。——这次应该没问题! 啊,顺便说一下,「特训之二」是在温水泳池游泳篇,因为小鼬穿泳衣出现的瞬间,我直接昏倒了,所以这个特训5分钟就结束了。 「呀,对不起。我本来决心努力保持意识的。但一看到换好泳衣的小鼬,那瞬间的冲击还是把我的意识带走了。」 「吓我一跳,真一你突然就栽进了泳池里……幸好其他人帮我把你捞上来了,但被问到究竟是怎么回事时,我很为难。」 大概是不愿想起吧,小鼬长叹了一口气。 也是。「这个笨蛋,看我看得晕倒了」——这样的说明,确实没法说出口啊。正当我在内心责备自己给小鼬添了麻烦时,已经蹲下开始调整运动鞋带的原妖怪少女,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真一,你以前见过我穿泳装的样子吧?那为什么这回还有那么大的反应呢?」 「嗯。但是,和去年给我看的可爱泳衣不同,刚才小鼬穿的是制式泳衣,刺入灵魂的矢量相差一百多度呢,明白吗?」 「不太明白……」 「说具体点就是——本来小鼬就身材好且皮肤白皙,在制式泳衣的紧身设计及其深色系的颜色衬托下,迷人程度又增幅了好几倍!从胸到腰的完美曲线,光是想起来就——啊——我——我已经——!」 「喂,真一!深呼吸、深呼吸!」 慌忙站起来的小鼬抓住我的肩膀剧烈摇晃。被强制拉回意识的我,深吸了一口气,头脑总算清醒了。 「谢谢,托小鼬的福,我回来了。」 「……好的,欢迎回来。」 在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的我面前,原妖怪少女嘟囔着「我很担心夏天啊……」。 哎?也就是说,到了夏天一起去游泳…是吗?我一边感受着心跳加速,一边苦笑着说: 「刚才我昏倒之后,小鼬要是能独自多游一会就好了。」 「可是那样就没意义了,不让真一看是不行的。」 「啊?小鼬,你刚才说什么——」 ——对过于令人欣喜的台词,我反而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被问到的小鼬先是愣了一会,然后「啊」地意识到了什么,顿时满脸通红。 「不是啦!我是说真一得好好观察,如果我周身有橙色光芒出现,就告诉我一声——这是妖力复苏的证明。」 「原来如此,我理解了。还有……对不起,刚才是我误会了。」 「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而且……」 脸颊仍然残留些许红晕的原妖怪少女,温柔地小声道: 「——我并不讨厌真一看……倒不如说,能向真一展示穿泳装,还有些开心……」 「咦?……喂,小鼬?那是——真的吗?」 「……嗯。真的。」 虽然是可听领域最低限度的音量,但比起用扩音器贴在耳边大喊,这句话更能触动我的心灵。 瞬间——谢谢啦,非常喜欢啦,今后也请多多关照啦,这种感觉的各类想法,在心中膨胀起来。当我为了抑制用力抱住眼前少女的冲动,而拼命发挥理性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出乎意料的声音—— 「哎呀,打扰二位了吗?」 「与其说是被打扰,倒不如说得救了——哈?谁?」 突然插嘴的第三者,引得我们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我带了『是害坊』老大的口信,是不是时机不对?」 一只鸟儿叼着香烟,戴着墨镜,正扇动着熊熊燃烧的翅膀。 「咦?你是奈良山的——嗯,那个啥啥丸?」 「是松明丸,真一。」 「对了对了,松明丸!怎么了?」 ——因为是听奈良山使唤的妖怪,所以这只火鸟本身没有危险。但基本上只在战斗时被召唤的它,如今却特地捎来口信,让我内心有些不安。 以深蓝色的大海为背景,火鸟优雅地振翅,轻轻吐出白色烟雾后,问道: 「你们二位知道『手杵返』吗?」 「不知道——小鼬你呢?」 「我也不知道呢。」 ——这只鸟莫名其妙地问啥呢? 受到两组疑惑视线注视的松明丸,苦笑着解释: 「『手杵返』是一种麻烦的妖怪。是害坊老大刚刚从本地妖怪那里得知——这条堤啊,附近有不少怪异呢。虽然大多数没什么危害,但『手杵返』是个例外。」 「这么说,奈良山是想提醒我们注意啰……?」 「谢谢,松明丸。但是,『手杵返』具体是怎样的妖怪呢?」 「只在一年中特定的时期出现,某种意义上是稀有的妖怪。外表像棒子或杵一样,表面可能还有凹凸,但没有眼睛、鼻子、嘴。重点是,那家伙真的停不下来啊……」 「『停不下来』?」 「也就是说——」 刚要回答我疑问的松明丸,突然住嘴了,只见它把目光转向了我们的背后。 「……唉,无需多言,你们回头看就知道了。」 「啊?」 带着讨厌的预感,和小鼬同时回头的我。视线前方,沿海岸线延伸的堤面上—— 「这、这是什么呀!」 ——一根巨大的木杵占据了整条道路,气势十足地向这边滚来。 「就是刚才说的那玩意啊,不知从哪里出现,走完固定的路线才会消失,中间无法停止……」 松明丸喃喃自语,但我没时间回应。现在重要的是——汽车尺寸的物体正在堤面上朝这边猛冲,很快就要碾过来了,仅此而已!于是我向小鼬呼喊: 「快逃!」 「啊?那个,鞋带——」 只见小鼬蹲下慌忙摆弄着鞋带。啊啊,运气真糟!刚才小鼬为了能重新系紧,把运动鞋的鞋带完全松开了;然而中途系到一半却被我耽搁了。现在若是直接逃跑,估计跑不了几步鞋就会脱落吧。而且这段堤的侧面又高又陡,先前上堤走的缓坡入口已经被巨杵碾过去了——! 「小鼬,别系了,快上车!」 「嗯!」 我一边大声喊着,一边跨上自行车座。站起身来的小鼬随即也坐到后面的行李架上,用手环住了我的腰。然后,在后背和侧腹感受到温暖的瞬间,我踢起支撑,用力踩下了踏板。 「抓紧了,小鼬!」 「好的。但是,没问题吗,真一?」 「没问题!它应该追不上的!」 稍微回头一看,紧紧抱住我的小鼬头发飘扬的后方,巨大的棒状物咕噜咕噜地无情逼近了。 「哇!真一!再快点!」 「我知道!」 于是,我使出浑身力气猛蹬自行车。只要有小鼬贴着,我就可以超越自己的极限!一边这样自我暗示,一边拼命地保持着因背后传来的温暖而快要飞走的意识。如同事不关己一样飞在旁边的松明丸悠闲地开口了: 「『你的自行车后载着我』——哎呀,年轻真好,让我回想起老电影了呢。」 「别说莫名其妙的话,救救我们吧!用火焰之类的……」 「不是说过了吗?『手杵返』的特性就是无法停下啊,别看样子像木杵,但无论是刀劈还是火烧都伤不了它分毫。」 「这也太不讲理了!对了,真一,御崎可能知道些什么!」 「好主意,小鼬!我的手机放在裤子口袋里,麻烦你掏出来call学姐一下!」 「啊,有了,就是这个吧。」 用左手抱着我的腰,小鼬将右手探进我的口袋,总算把手机拔了出来。在一阵不熟练的按键声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这里是气象频道!大型强台风三号正在接近圣婴岛——」 「御崎!这边有紧急情况!」 「哦,我还以为是小白呢,原来是小鼬?怎么了,心急火燎的?」 「我们现在正被妖怪『手杵返』追着!」 「『手杵返』?还真是出现了罕见的东西呢。就是那个吧?——在特定路线上滚动的巨型手杵。我记得以前跟你们提过『手杵怪』,『手杵返』算是它的变体。二者跟『槌转』还是有些区别的,毕竟这些大手杵只会碾人不会咬人……」 「这些怎样都无所谓!御崎,我更想知道该如何击退它!」 小鼬焦急地打断了经岛学姐的长篇大论。电话那头沉默了数秒后,妖怪博士发出了叹息: 「唉,我想了一下,好像没有比较靠谱的击退法呢。虽然有记载称『手杵返』害怕狼的瞪视……话说菲尔现在跟你们在一起吗?」 「不凑巧,菲尔他不在这附近。」 ——而且那家伙平时也不是狼啊!电话那头的学姐仍然淡定地说:「其实也没必要击退它啊,直接离开道路不就好了吗?」 「但我们现在是在堤……」 「我还有点事,总之请多保重啦。」不等小鼬说完,对面就挂断了电话。 一直飞在旁边的松明丸以同情的口吻说道: 「还真是遗憾呐。虽然无法帮忙,但我姑且唱首歌舒缓一下二位紧张的心情吧?」 「什么?不,不必了……」 无视目瞪口呆的我们,松明丸骄傲地振翅高飞,开始哼唱起英语民谣般的曲子,没想到调子和发音都意外的好听……但确实对脱离困境没啥帮助啊。 *** 「哎,终于看到合宿所了……回来的路竟然这么长啊。」 「毕竟逃得很远呢。辛苦了,真一。」 ——走在堤上的我们,彼此看了看对方。 之前伴随松明丸哼唱的西洋音乐混合BGM,逃亡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要不是回头看的小鼬告诉我「那个妖怪已经消失了」,我大概现在还在全力蹬车吧……总之,得救了;但真的很累人啊。 「结果松明丸什么忙都没帮上。」 一想起那只唱完歌就爽快回去的火鸟,推着自行车的我就深深叹气。走在旁边的小鼬则苦笑道: 「至少那些曲子听起来还不错,松明丸的唱功也挺棒的。不过,我真没想到它也是那种我行我素的类型……」 「大概是受其主人的影响吧。」——仰望蔚蓝的天空,我随口说出了这一感想。突然,小鼬发出了小小的嘀咕: 「……妖力,还是没有回来呢。」 「诶,是吗?」 ——我不由得扭头看去,只见栗发的原妖怪少女一边低着头,一边继续以压抑的声音说着: 「虽然松明丸说刀劈火烧都对『手杵返』无效,但我当时还是想试一试。然而无论怎么集中精神,都没弄出火焰或镰鼬……」 「小鼬——」 听着这沉痛的声音,我胸口犹如刀扎一般难受。慌忙试图劝慰时,挤出的却是「但是」、「那是」这类不成句的词语。随后,平静的声音让我沉默了。 「真一之前说过——只要遇到适当的契机,妖力也会重新萌生出来。但是……好像并不会呢。」 小鼬在这里顿了顿,望向停止推车、呆立在原地的我。 「力量…没有回来。照这样下去,不只是我——连真一都很危险……!」 说着,小鼬的下唇不住颤动,眼泪扑簌扑簌地涌流出来。 「诶?小鼬,为什么?别…别哭啊!」 ——这情况究竟是……?不行,必须得做些什么!我扔开自行车的龙头,任其倒地,然后一把将少女拥入怀中。纤细的身体似乎因受到惊吓而颤抖,于是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努力安抚道:「没事的,没事的,总、总之…先冷静下来吧?」少女似乎慢慢解除了慌乱的状态,这时我才意识到怀中的身体有多么温暖…… *** 「小鼬,已经没事了吗?」 「嗯。稍微平静了一点,谢谢。」 坐在堤边缘的栗发少女这样说着,微笑着抬头看向我。虽然眼周还有些微红,但语调已经恢复到了平常状态。 于是我安心地在她身边坐下,俯瞰着陡坡下的海面。这时听到了害羞的呢喃—— 「那个…虽然真一刚才吓了我一跳,但是……嗯,我并不讨厌那样。」 「唉,是我太心急了,真不像话。不过,小鼬你……为什么对妖力那么执着呢?」 「啊?」 也许是意外的提问吧,小鼬睁大了眼睛。 不等她缓过神来,我又擅自说了下去—— 「小鼬的顾虑我也能理解,毕竟麻烦的妖怪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但是,我们并非势单力孤,身边还有不少可靠的同伴呢!」 「啊,确实是这样。」 「是吧?就连平时不怎么出手的奈良山和稻叶老师,遇到重大危机还是愿意帮忙的,例如对抗猿神和白泽的时候。至于日常的妖怪退治,泷泽同学和莱卡一直都在努力;美生和鳞也意外的厉害,啊,还有变身后的菲尔。如果要制定策略,我们这边还有位妖怪博士——虽然平时很任性,但关键时刻大体上是靠谱的。」 ——逐一列举大家的名字时,我也重新认识到己方阵营的充实。 「所以,小鼬没必要那么着急……只不过,没法看到长出兽耳和尾巴的小鼬,这点让我有些遗憾。」 ——最后一句是我慌忙加上去的。唉,重要的事情还是先说出来比较好。 听完这些的小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视线转向眼前起伏的海面,喃喃道: 「那么,没了妖力的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啊?小鼬你……」 「真一擅长画画;御崎非常博学;赫音则是吹奏乐……大家都有能做的事,但我呢?上个月,当我看到菲尔为了成为妮可弟子而努力的时候,内心就有些不安,想了许多关于未来的事……不料这么快就遭遇了丧失妖力的状况。」 ——原来如此,小鼬烦恼的根源在那里啊。 「所以,你是觉得自己除了跟妖怪战斗以外,就没有其他可做的事了?」 听到这话,原妖怪少女扭头看向我——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老实说,处理这种烦恼咨询,学生会的新井学姐比我更合适——然而她不在这里。没办法,只能自己上了。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我继续说道: 「小鼬可能是有点误会了。」 「……误会了?」 「嗯,我的画、经岛学姐的妖怪研究,还有泷泽同学的吹奏乐,都是出于个人爱好。毕竟专注了很长时间,变得擅长也是理所当然的。」 「也许是这样——但即便如此,相较之下……我也什么都没有。」 「等等!别那么悲观,好吗?」 ——看着即将进入自暴自弃模式的小鼬,我握住了她的手,就这样拉近了她的身体。 「小鼬显现在这个世界上,还不到一年呢?如此短暂的时间就决定想做什么,也太过勉强了,仓促决定反而会比较可惜。」 「啊?可惜……?」 「是啊,太可惜了!我、经岛学姐、泷泽同学都花了十多年的时间去看、去经历,这才从中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小鼬不妨放宽心态,慢慢体验生活,自然就能找到自己兴趣所在与值得专注的方向了。如果要举例说明,可以看看鳞小姐的处事方式。」 「……鳞?」 「对,那个人虽然大大咧咧,很多言行都值得吐槽。但像她那样乐于尝试各种各样的事情,到处交朋友,不也挺开心的吗?小鼬也是,享受当下就好,无论是确定想做的事还是取回妖力,太过着急都是不行的!」 也许是一时被我的气势所压倒了吧,小鼬畏缩着点了点头,不久又叹了一口气,重新望向远方—— 「……慢慢来,享受当下,是吗?」 从她的侧脸来看,似乎释然了不少。这是…我的劝慰有点效果了?正当我略感安心时,小鼬突然转过头来,对我莞尔一笑: 「原来真一算是我的哥哥啊。」 「诶?」 这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我不由得愣住了,嘴里漏出呆呆的疑惑声。也许是因为这个反应很有趣吧,小鼬轻笑着说: 「真一刚才不是说了吗?比我早十多年就来到这个世界上了。」 「啊,那倒是。但……」 「那不就跟哥哥一样吗?是吧,哥哥?」 「お兄ちゃん」这个词如同狙击步枪的子弹一样,精准击中了我五感的「穴位」,于是整个人都乱了方寸。努力调整呼吸之余,我像是在掩饰一样慌忙说道: 「但、但是,小鼬?我们毕竟是同一年级,所以叫『哥哥』什么的,有些奇怪……」 「怎么了?」 自称是妹妹的原妖怪少女调皮地微笑着,故意垂下肩膀摇了摇头—— 「这样啊…哥哥你是讨厌我了吗?好寂寞。」 「啊!不,不,那个……没有的事,妹よ。」 「真一,我想几乎不会有哥哥用『妹よ』来称呼妹妹的。」(注:「妹よ」通常用于指代恋人。) ——突然插入的冷静吐槽。啊,确实,虽然跟演戏如呼吸一般平常的家伙(经岛学姐)相处了很长时间,但至今为止,即兴表演依然是我的弱项。一边耸耸肩一边反省的时候,自称妹妹的少女轻快地站了起来,以清爽的午后蓝天为背景,微笑着说「走吧」,向我伸出了手。「嗯」,我点点头,自然地握住了那只手,从长堤边缘起身,朝倒在不远处的自行车走去。 「……真一,我之所以想取回妖力,其实还有其他理由。」 小鼬牵着我的手,小声嘟囔着,大眼睛羞涩地望着停下来等待后续的我。 「——因为已经约好了。我说过『会保护你的』——还记得吗?」 「怎么可能忘记呢?」 马上回答的我,脑海中浮现出与小鼬初遇的第二天,在空教室里的场景。那个时候还对小鼬使用敬语来着……这么回想着,我又一次说出了那句台词:「就算我把全世界都忘记了,我也一定会记得你的!」 「啊,这话真令人怀念。看来没什么变化呢,真一……」 「是说我没有成长吗?我承认,但那时或多或少有情急之下口不择言的成分。如今就不一样了——只要有小鼬在,我真的觉得其他的什么都无所谓了!」 「又说这种话了……」 小鼬露出略显惊讶的表情,但马上就转化成温柔的微笑。含蓄的笑容,无论看多少次都是那么迷人。 把自行车轻轻扶起,我嘴里念叨着「回到合宿所就可以好好休息了……」失去力量的妖怪少女依偎在我身边,开心地呼唤道: 「呐,哥哥。」 「『哥』…!?什么事啊,妹よ?」 「所以说,没有那样称呼妹妹的哥哥。比起这个,马上就要过生日了吧?」 「生日?是谁的?」 「是真一的,所以,我们先商量一下怎么庆……」 不知为何,小鼬突然住口了,就这么凝视着我——不,是越过我的肩膀凝视着我身后的某物,淡红色的脸渐渐变得苍白。与此同时,「咕噜咕噜」的无情声音也传入了我的耳朵,讨厌的预感窜上背脊,回头一看,果然不出所料—— 「手杵返?不是吧,怎么又来?!」 「大概是只要有人在这个时期经过这段堤面,就一定会触发它的显现条件吧。」 「原来如此!不愧是小鼬!」 「这可不是该表扬的时候,真一!快逃!」 「我知道!可恶,自行车转向——哇啊啊啊啊啊!」 *** 「呀,终于活过来了。」 ——走出合宿所浴室的我,如此自言自语。 即使天气再好,五月的海还是很冷。而且,那个粘糊糊的……光是回想起来,就让人浑身不舒服。 因为手杵返的逼近,我和小鼬只好一起跳进海里。顺带一提,在跳海之前,我把自行车推向了另一侧的陡坡。所幸事后检查状况时,只有车前的篮子摔得有些变形;校正修理虽然花了我一番工夫,但这并不算什么。我真正痛心的是——小鼬也被迫经历了全身缠绕海藻的糟糕状况。 「不过当时也没其他的办法啊……」 ——我叹了一口气,希望能快点忘掉这讨厌的记忆。粘糊糊的衣服已经换掉,现在穿在身上的是干净的T恤和运动衫。全身都仔细清洗过,已经没问题了——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在宿舍大厅的沙发上坐下。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呢? 小鼬既然说「好累,我要在浴室里慢慢来」,那么她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出来了。至于奈良山和菲尔,他们都不在房间里,毕竟现在距离太阳落山还有好一会,活动时间尚且充足。然而精疲力尽的我,已经没有带上画具外出绘画的动力了。 姑且去经岛学姐她们的房间打声招呼吧,鳞和稻叶老师大概已经从酒馆回来了。正当我这么想时—— 「呀,这不是白冢前辈吗?」 「啊,你好……诶?!你是春香?」 随口回应了对方的招呼后,我不由得睁大眼睛发出了惊呼——为什么这孩子会在这里? 短发的游泳部员被我突然提高的音量吓得抖了一下,之后,束发带下的粗眉疑惑地皱了起来。 「我不知道前辈你在惊讶什么。不过,我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市目春香。」 「啊,只是觉得在这里相遇有些意外。」 「我们游泳部在这边集训,毕竟场地和设施都很齐全呢……住在旁边的宿舍有什么奇怪吗?」 「不,是我大惊小怪了。」 ——说起来,运动系社团来这集训是理所当然的。不合时宜出现在这里的,反而是我们美术部吧。 我一边挠头一边道歉,游泳部的一年级学生——拥有操纵风的力量的少女(不过,我没见她有效利用过那个力量)嘻嘻一笑,然后说: 「前辈的美术部也来了……在这合宿的我校社团简直是扎堆啊。」 「咦,还有其他社团吗?」 「嗯,运动系的有田径部和足球部,文化系有新吹奏乐部。」 「啊,泷泽同学也来了。」 「你看起来很高兴呢。对了对了,还有良子加入的那个啥啥团。」 「粂神加入的?——啊!『县立宇宙开发事业团』?」 一回想起那个名字,脊背瞬间一凉。虽然他们不是坏人,但我被绑上模型火箭发射的恐怖回忆不会那么简单地消失。那个时候,真的已经有死的觉悟了,幸好最后能保住小命……出于对劫后余生的庆幸,我闭目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再看向春香——她穿的T恤应该是游泳部的队服吧——上面印了一个大大的黑色「泳」字。 「话说春香目前也在休息中吗?」 「嗯,现在是自由时间呢。之前稻叶老师让我训练完就去她房间一下,泷泽前辈和良子好像也被叫过去了。还有,美术部的男生——嗯,是谁来着?」 「——奈良山和菲尔吗?稻叶老师找这么多人是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啊,我现在正准备去听她说呢,前辈也一起来吧?」 「好啊,毕竟都是认识的人,而且我本来也准备去打声招呼。」 从沙发上起身,我和春香朝稻叶老师的房间走去。身边这位学妹虽然个子不高,但双臂肌肉看上去挺紧实有力的——不愧是游泳部。 「没想到春香也认识稻叶老师啊。她不是没教一年级的课嘛?」 「是经由鳞姐介绍给我和良子的,毕竟与妖怪相关的熟人多一些会比较好。前辈你知道鳞姐吗?虽然跟我同班,但个子实在是太高了……」 「当然知道,那人在一个多月前是我的『妻子』。」 「啊?」 一边上楼梯一边随口说出的一句话,让春香哑然了。 ……嗯,具体原委说来话长。 *** 一路解释着关于蛇女房的事情,我和春香终于到达了美术部女子加临时顾问的房间。 「打扰了!白冢前辈,你杵在门口干啥?一起进来啊。」 「进女生房间还是有些紧张……啊,不好意思,我也来打扰了。」 进去后才发现,这间房比我住的男生房间要大个四倍左右,室内陈设如同豪华酒店的客房一般。在面向学生的合宿所里搞到这种房间,稻叶老师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啊…… 「白冢学长也来了吗?这样的话,就只剩经岛学姐和伊达学姐了……」 坐在靠墙椅子上的银发少年向我打了招呼,旁边则是气质飘逸的天狗—— 「辛苦了,白冢,今天一定很累吧?」 「确实。原来奈良山和菲尔已经先到了,真是妖怪相关者的大集合啊。」 「这不是我们班的大上吗?原来你也是妖怪相关人士啊……」 「是的呢。看上去连牛都杀不了的可爱男孩竟然是狼,春香走夜路时可要小心哦?」 「稻叶老师,不要用招来误解的方式说明!而且市目也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话说回来,一般人也杀不了牛吧?稻叶老师。」 「真冷静啊,粂神……哎呀,怎么了,犬神使?」 「这么多熟悉的人聚在一起,完全不像是合宿集训啊……是吧,莱卡?」 「汪汪。」 就这样,和坐在床上、坐垫上、椅子上的大家一起,寒暄兼自我介绍时间顺利结束。想喝杯茶润一下喉咙的我,把手伸向了茶壶,这时稻叶老师严厉的声音传了过来—— 「谁允许你放松的?黄鼠狼的跟班。既然来了,就认真听我接下来的说明!」 「呃…好的。」 *** 听完稻叶老师的说明后,我一边整理着混乱的头脑,一边缓缓开口: 「呃,也就是说……那个狸猫,不——寺林老师做的名叫啥啥衣的伪装道具失踪了,需要尽快找到以免节外生枝,是吧?」 「那叫『化皮衣』,只要裹在身上就能变身成任何东西。不过因为蠢狸猫的力量不够,所以在刚刚形成的『化皮衣』稳定下来之前,让它飞走了。」 「所以寺林老师才会拼命地寻找,然后拖到今天终于肯向稻叶老师坦白了,是吗?」——菲尔露出了惊讶又无奈的表情。 「可是,那位寺林老师为什么要做这种道具呢?」——春香举手发问。 「根据那家伙在我逼问之下的坦白,似乎是为了变成飞虫,偷窥我浴室。」 稻叶老师此言一出,大家被惊得目瞪口呆(奈良山除外)。虽然是我的班主任兼社团顾问,但不得不说——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啊。 「就像漫画里的反面教师一样呢……先不提这个,根据刚才的说明,『化皮衣』可能已经变成了某人的衣服,对吧?」我向稻叶老师寻求确认。 「对。『化皮衣』在缺乏穿者意志操控的情况下,无法随意变化,一般只能化成其他衣物的样子。蠢货狸猫是在学校的空教室里进行试制,结果飞出教室的『化皮衣』一转眼就失踪了。考虑到体育课和社团活动都会有学生换衣服,『化皮衣』应该是变成了某人换下的衣物,事后又被此人不知不觉地带离学校了。」 「那可不好找啊,毕竟人太多了,现在可能还在某位学生的家里吧?」——泷泽同学皱了皱眉。 「不,『化皮衣』会选择依附日常接触妖气的人。所以我才把各位妖怪相关者召集过来,至于没来这边合宿的猫兄妹——蠢狸猫已经多次确认过,并没有什么异常。」 难怪那天寺林老师会在多多罗木宅邸附近转悠啊……我点点头,开口询问: 「所以老师的意思是……聚在这里的某人穿的衣服,就是『化皮衣』?」 「正是如此,黄鼠狼的跟班。所以接下来就靠你了!」 「诶?」 *** 于是,几分钟后—— 「……为什么非要我跟莱卡合体呢?」 我一边抽动着从脸颊长出来的胡须,一边发出郁闷的声音。 「还不是因为这个形态能最大限度地发挥犬神的嗅觉优势嘛?」——这么说着,从刚才就一直慵懒躺在床上的鳞,冲我嘻嘻一笑。稻叶老师也补充解释道: 「而且我听说,当具有驱邪能力的犬神凑近时,『化皮衣』会产生类似畏惧的反应,甚至可能会逃跑呢。」 「好吧,我理解了。」 低头叹气之余,我无意间瞥见了异样兴奋的春香,只见她双眼闪闪发亮地看着这边—— 「好可爱啊,白冢前辈!来,伸个爪!」 「不,现在的我并不是真的变成狗……诶?什么呀,莱卡。『怎么能拒绝女孩子的请求呢,给我好好服务吧』?……行吧,我真服了你了。」 在脑内莱卡急促的吠声催促下,我向春香伸出了一只手。 「……看吧,汪汪。」 「乖、乖。」 春香笑嘻嘻地抚摸着我的头。虽然是很棒的笑容,但还是不明白她究竟觉得哪里有趣了……这样想着,突然听见理科少女粂神正嘀咕着什么。 「嗅觉是由物体发散于空气中的物质微粒,作用于鼻腔上端的感觉细胞而引起的,也就是说,嗅到气味应该是完全的物理现象吧?我想,即使借助没有实体的犬神之力,嗅觉也不会变得敏锐——」 「嗯,那倒是。不过,妖气是从现象、存在或灵魂所具有的『意义』中直接渗透出来的样子。不管有无实体,都没什么关系。」 虽然回答了粂神的难题,但奈良山的解释也挺玄妙难懂的……不管怎么说,这位天狗师傅依旧是那么深不可测啊。佩服之余,我把目光转向了坐在我面前床边的短发少女。 「那么,对泷泽同学而言,这个展开是可以的吗?」 「虽然有点不情愿,但考虑到麻烦的妖怪道具必须尽快回收,咱也无法置之不理。」 说罢,拿着长笛的犬神使面露苦笑。 嗯,确实如此,于是我走到泷泽同学跟前——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也不客气了。」 「咦?」 把鼻子贴在水手服上,我集中了意识。一边听着「咱还没做好准备呢」这样慌张的声音,一边微微动着鼻子。从领口到胸口,然后到腹部依次细嗅。嗯哼,原来如此—— 「『气』给人的感觉像安静庄严的大厅,也像稳固的大树,还带着些许清香……这毫无疑问就是泷泽同学的『气』,并没有掺杂其他气息,所以衣服应该不是化皮——」 「等、等一下,白冢!」 「啊!」 突然,伴随着急迫的声音,我一下子被推开了。抬头一看,泷泽同学那美少年般凛然的脸,变得通红无比。 「啊,那个,比预想的还要不好意思……虽然知道一半是莱卡,但咱很介意白冢的视线啊……」 「嗯,真是近乎性骚扰的构图呢。那么,这样如何?」 「诶?」 伴随着鳞的话语,我的双眼突然被柔软的布蒙住了——大概是手帕之类的吧?不过处于犬神合体模式的我,鼻子依然灵敏。确实,如果不好意思被我看着,蒙住我的双眼也无可厚非,只不过—— 「感觉越来越变态了。」 (汪汪) ——不由得嘀咕了一句,莱卡无奈地表示赞同。 *** 「那么——这是谁?」 「嗯哼,油画颜料和画布的味道,是奈良山……?不,等等,虽然很淡,但确实有近似肉食兽的气息……是——菲尔!」 「啊,又是正确答案!春香,下一个猜谁比较好?」 「来点意想不到的吧——这家伙怎么样?」 「嗯?水和氯,紧绷的肌肉——春香,就是你本人吧!」 「故意迷惑误导也行不通吗?那么接下来呢?」 「等一下!为什么会变成『这是谁』的游戏呢!」 粂神的怒吼打破了既有的节奏。对于这句极为正经的吐槽,鳞和春香互相点头—— 「搞得太普通了也挺无聊的。而且我不觉得『化皮衣』在跟犬神共处一室的情况下还能岿然不动,它大概压根就不在这。以上是蛇的直觉。」 「鳞姐说得对,反正不抱什么希望,还不如热闹一下。」 这两人完全没在反省啊……代替一时语塞的粂神,平静的声音苦笑着说:「开心是好事。」哦,这轻飘飘的语调,还有这干燥而清幽的香味,无疑是奈良山。 「——不过气氛有些热闹过头了,如果忘掉当务之急,就本末倒置了。对吧,泷泽同学?」 「确实。——白冢,能挨个仔细调查一下吗?」 「啊,好。」 在两位同级生的催促下,我苦笑着点头。这样看来(虽然看不见),二年级生果然要比新生稳重啊…… 确认脑内的莱卡已经准备就绪后,我深吸一口气。那么,首先从附近的这个人开始吧,说一声「失礼了」便靠近对方的身体,把精神集中在鼻子上,探查气息中是否混杂不协调感…… (呜,汪。) 「诶?『再靠近一点』?知道了。」 小声回答莱卡后,我把鼻尖向前凑近。面前的人物似乎有些害羞。对不起,但是马上就结束了,请忍耐一下——正想这样告诉他时,强化了的嗅觉,察觉到有新的气息正从门外走廊接近这里—— 「嗯?像是在晴朗蓝天下随风摇曳的麦浪一样,这种清爽健康的气息是——!」 嘴自然地动了。 用不着转过脸来,现在的我很清楚那人已经握住了门把。然后,打开门的她,虽然有些意外,但马上就亲切地微笑说: 「啊,大家都聚在一起了——咦?」 那个…为什么会蓦然呆住呢?正在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 「你、你在干什么啊?!真一!」 「汪?」 突如其来的大喊吓了我一跳,慌乱中竟发出了狗叫声。 不……你问我在干什么?正如你所见,我在跟莱卡合作找变成别人衣服的『化皮衣』啊。为了解释,我急忙取下蒙住眼睛的手帕。 「……啊?」 ——于是,我总算注意到自己几乎把鼻子塞进稻叶老师胸口「山谷」的糟糕状况。 要是换我看到同样的场面,应该也会惊呼「你在干什么啊」——之类的。深深理解的同时,从头顶上方传来了惊讶的声音。 「喂,你要发楞到什么时候?想『抱』就直说啊。」(注:此处的「抱く」(だく)暗指男女发生关系。) 「咦?『抱』……?」 「不行!」 连抬头看稻叶老师脸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小鼬一把揪住后领拽了过去。慌忙稳住身体平衡转头一看,只见原妖怪少女面红耳赤地瞪着我—— 「为什么,真一!本来我还挺高兴你之前对我说的……!」 「啊?之前?是——『幸好浴室开着,可以好好洗个澡了』这句?」 「不是那句!是说只要有我在,觉得其他什么都无所谓……算、算了,先不提这些。总之,我不是不能理解这个年纪的男生会有某些冲动,但为什么偏偏要和狐狸——!」 「那是误会,小鼬!确实,稻叶老师很美,虽然有些装模作样,但本质上是个好人。不过即便如此,我对她也没有任何出于男女爱恋的想法!就算被她拜托,也会断然拒绝!」 这说法虽然有些伤人,但当务之急是解开小鼬对我的误会,顾不得那么多了!我一边听着莱卡在脑海里的嘲笑声,一边拼命地继续辩解。与此同时,众人的议论传到了我的耳中—— 「……总觉得我莫名其妙地被否定了呢。」 「嗯,咱很同情……稻叶老师,别把那傻瓜的话放在心上。」 「赫音说得对。不过作为恋爱故事的配角,变成这样也在所难免。」 「各种误会以及争风吃醋!这才是王道的高中生活啊,大上!」 「我倒觉得这些离谱的事还是少一点好。是吧,粂神?」 「是啊。小春对高中生形象的认知一向有些歪……」 在这样嘈杂的氛围中,只有奈良山一个人悠然自得地喝着茶。突然,他像想起来什么似地歪了歪头—— 「那么,『化皮衣』究竟在哪呢?」 「咦?」 「啊。」 「这么说来……」 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觑。与此同时,穿着T恤的经岛学姐出现在了敞开的门口—— 「刚一靠近这间房,运动衣就擅自乱动起来,像是要逃跑一样——这咋回事啊?」 她一边抱着不断挣扎的运动衣,一边如此问道。 ——啊,原来在你那儿啊。 ──────────────────────── 第三章 学校怪谈——或者说,シタガラゴンボコ的故事 「呵呵。那么,这件『化皮衣』——嗯,怎么看都像是我的运动衣——光是穿在身上进行想象,就能变成任何人吗?不用顶着骷髅一边念咒一边拜北斗?」(注:这个说法出自唐代段成式的《酉阳杂俎》:「旧说野狐名紫狐,夜击尾火出。将为怪,必戴髑髅拜北斗,髑髅不坠,则化为人矣。」) 「那是狐系变身术吧?跟狸猫系的完全不同。还有,虽然说得简单,但想象变身后的具体模样是很麻烦的——从头顶到脚尖,任何细节都得想清楚。我们狸系妖怪可以本能地做到……」 「『但对于人类而言是相当困难的』——你想表达的就是这个吧?不过,通过『化皮衣』变身不产生损耗这点倒挺好,我还以为一定会减损气力、生命值之类的呢……」 走在下午时分的林间道路上,经岛学姐发出了愉快的声音。她头上有个像煮鸡蛋一样的小妖怪,背上则披着熟悉的红豆色运动衣。 即使说那件运动衣实际上是妖怪狸猫制作的变身道具,也很难让人相信啊。看来妖怪的世界远比我所认知的深奥……跟在学姐后面,一边想着那样的事情,一边听又白又圆的小妖怪发牢骚: 「现在我基本只有初级狸妖的水平,所以才会一点点积攒妖力制作变身道具。实际上,如果有足够强的力量,不借助道具也是能直接变身的。」 「原来如此。狸猫的变身过程就是转来转去,对尾巴吹气之类的。但现在的八右卫门狸先生做不到,是吧?」 「是啊……想想就心烦,费好大劲做出来的『化皮衣』,居然被你这小丫头占为己用了。」 「又不是我抢的,是它自己跑来找我的。总之,谢谢你,狸猫,回森林去吧。」 「那么,受您关照了——才怪!早知道就不设置『除主人以外不能使用』的限制了。可恶,居然这么快就完成了『主人认定』……」 这样说着,寺林老师的分身妖怪「白坊主」叹了一口气。 刚才的骚动告一段落后,稻叶老师把不知何时被认定为「化皮衣主人」的经岛学姐单独叫了出去,简要讲解了一下前因后果。得知这个消息的寺林老师貌似很受打击,完全意气消沉了。 「罢了,就算我倒霉吧。用『白坊主』传话也挺辛苦的,还是先告辞了。」 ——留下这句话,经岛学姐头上的「水煮蛋妖怪」啪的炸开,然后消失了。正当我有点可怜那只狸猫时,走在旁边的鳞向学姐问道: 「这么说来,那件衣服若是被御崎以外的人穿了,并不能变身是吧?」 「也不是不能。」 爽快地回答了鳞的,是走在经岛学姐旁边的稻叶老师。一只手拿着罐装啤酒,美女教师用冰冷的声音补充说: 「但是,并非『化皮衣』的主人却强行用它变身,需要忍受如同撕裂身体般的痛苦——这是排斥反应。」 「也可能以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为代价,我从老熟人那里听过这类事情。」——奈良山的声音补充道。 回头一看,只见天狗大人对走在旁边的小鼬和菲尔说着:「寺林老师大概也知道,所以才会自认倒霉地放弃呢。」 小鼬闻言苦笑道:「还真是一种不方便的道具啊……」 如今的成员,除了我、小鼬、菲尔、奈良山、鳞、经岛学姐、稻叶老师以外,还有春香和粂神,共计九名。在女性阵容众多的一行人中,那位原妖怪少女的笑容显得格外灿烂——然而并没有。 「……果然还是被拉开了距离啊。」 我将视线转回前方,然后无力地叹气。 大约三十分钟前,我跟莱卡合作搜索『化皮衣』时,在双眼被遮蔽的情况下,无意间将鼻子凑到了稻叶老师的胸口——这一幕恰好被进门的小鼬目击了。从那以后,虽然我尽力解释过,但总觉得和小鼬的距离在扩大(精神上和物理上都是)。 「毕竟小鼬和稻叶老师关系不好啊……不过,也用不着那么生气吧。」 ——再次吐出沉重的叹息。如果莱卡在的话,我估计会对它抱怨「有一半是你的错」,然而犬神组合在「化皮衣」被发现后就马上离开了,好像是因为新吹奏乐部那边有什么活动安排……那么,现在我该怎么道歉呢。边走边烦恼的时候,突然响起了精神饱满的声音—— 「经岛前辈!还有多远啊?我们要走到什么时候呢?」 「喂,小春,这样对前辈很失礼的。啊,学姐,真不好意思……」 粂神慌忙制止了大声喧哗的朋友,然后代为赔礼。经岛学姐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回头笑了笑,说: 「已经走了一大半的路程了——总之,你期待的怪谈地点马上就要到了。我听本地资料馆的工作人员说,那里的恐怖气氛好像很厉害呢——作为试胆场所再适合不过了。」 「哦,真不错。确实是旧小学吧?」 「据说是受少子化影响而废校的某小学分校,不太清楚由来的祠堂就在附近——我主要想看那个。来吧,妖怪迷的血已经沸腾起来了!」 这样说着,经岛学姐兴奋地握紧了拳头。 真是服了她……不过,因为很闲而跟来的我们,也不能说别人。「除了咱以外大家都去吗?」——我想起了刚才泷泽同学跟我们道别时的惊讶表情。 环顾左右山林的粂神,突然不安地开口了: 「小春,你真的打算去那里试胆吗?道路又窄又没有路灯,手机也在圈外没信号,如果弄错了拐弯的地方而迷路……」 「没关系,我们部的人都有手电筒;而且路线我也好好记住了,所以不必担心。」 ——春香以轻松的口吻回应,我很佩服她的心态。这时,走在前面的稻叶老师摇了摇头。 「但是,居然在大赛前的春季集训中玩试胆。我还以为游泳部是为数不多的正经社团呢。你们有时间玩吗?」 「老师您误会啦,我们也认真做了常规训练哟?毕竟一味进行高强度锻炼只会损伤身体,适度的放松是绝对必要的。」 「呵呵。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大脑都充满筋肉的老派体育生呢,没想到这么开明啊。」 「经岛前辈,你这是在表扬我吗……总之,合宿活动需要劳逸结合,我们部除了常规训练外,也打算通过试胆活动增进部员彼此间的感情。作为策划者之一,我必须先去试胆场所踩个点呢。」 「增进感情啊……确实,这挺好的。」 鳞「嗯嗯」地点点头。一身度假衣着的她,抱起长长的胳膊思考着什么。 片刻之后,她伸长头发末端,轻轻戳了戳我的肩膀—— 「喂,部长,我也想增进一下跟老公的感情呢。以后我们美术部也开展类似的活动吧?」 「你『老公』是江户桥会长吧?他又不是美术部的。即使让我组织活动,我也很为难啊……而且,鳞小姐,你在江户桥会长的女友面前说这话,真的没问题吗?」 「没关系的,小白。我并没有特别在意江户桥在哪里做什么,如果是基于他本人的自由意志,无论是煮了,烧了,出轨了,订婚了,都无所谓。」 「……这样啊。」 淡定过头的话语,让我一时无言以对。 可是,江户桥会长真的很喜欢经岛学姐,学姐要是能珍惜那份感情就好了。出于这种想法,我小声嘀咕:「我觉得会长是个相当优秀的人……」 「确实。长相和内在都无可挑剔,偶尔逗一逗他也挺有趣的。只是……」 「——只是嗜好明显跑偏了,太可惜了。」 鳞和稻叶老师相继吐露了自己的感想,我不由得苦笑。突然,从后面传来了冷淡的声音—— 「搞试胆活动,我没啥意见——但是,不危险吗?」 「怎么了,菲尔?你说的『危险』是指什么?游泳部内的CP成立?」 「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经岛学姐,我担心的是妖怪!最近才知道——在某些特定场合,妖怪真的会出现。学校本就是流传各种怪谈的地方,所以,那个废弃小学或许……」 「所以我们才特意先踩点啊。要知道,遇到拥有招引妖怪体质的人,妖怪是会主动跳出来的。反过来说,如果抵达那里之后什么都没出现,那么100%是安全的。」 经岛学姐一边打断菲尔的话,一边回头冲我微笑。 嗯,我深有体会……这时,从后面又传来了疑问声。 「诶?学校有那么多怪谈吗……?」 「是的,近代以后的怪谈故事,学校是其最流行的舞台之一。」 对于小鼬的问题,粂神立即回答了。嗯,说起学校里的诡异故事啊……我一边回想小学时代听过的各类传闻,一边随口列举: 「走路的人体模型,眼睛会突然动的贝多芬画像……以及,厕所里的花子?」 「这么说来,在我上过的小学,还有传言称上厕所时会遇到妖怪提问要什么颜色的纸、篮球架下面有看不见的洞通向异界、晚上独自盯着盥洗室的镜子会被吸进去、泳池里有幽灵拉扯人腿——」 「……行了行了,别再说了,市目。」 菲尔出言打断了正兴奋罗列例子的春香。从原本白皙的脸更显苍白这点来看,他似乎不擅长应付怪谈话题。 ——你变身后是无敌的,干嘛要害怕这些啊。我不由得苦笑起来。 小鼬则略带佩服地说: 「原来有这么多啊……真一和春香都很了解呢。」 「啊?不,没什么了不起的,毕竟每个都是主流的段子。我想,在小学阶段应该或多或少都有听过……对吧,白冢前辈?」 为了征求同意,春香看向这边。嗯,确实是那样。正想坦率地点头时,我突然意识到了—— 「小鼬毕竟没上过小学,不清楚这些也是正常的。」 「啊?啊,嗯。原来普通人一般都是在那时知道的呀……」 似乎理解了的小鼬点头喃喃道「这样啊……」 听到这些,经岛学姐也兴致勃勃地开口了: 「小鼬显现时,是以『高中一年级女生』的身份吧?所以一并生成的『知识常识配置』,大概也仅限于高一女生的日常运用所需,小学怪谈并不包含在内呢。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烦恼的事……顺便问一下,狐狸、天狗和蛇的情况又如何呢?」 「小学怪谈什么的,我当然知道啦。九尾狐可是才貌双全的大妖呢,黄鼠狼哪能比得上。」 「我虽然大致清楚,但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 「我是最近从租来的恐怖片影碟里了解到的。不过常识什么的,对我而言完全无所谓,哈!」 ——鳞挺起胸膛,如此断言。 你自豪个什么劲啊?不由得目瞪口呆的我,无意间和苦笑的小鼬对上了视线。这么说来…小鼬不知何时走近到我身边了,是已经对先前那场「意外事故」释然了吗?正当我内心渐渐暖和起来时,眼前的原妖怪少女招了招手,示意我把耳朵凑近。就这样,她小声地问我: 「真一,现在要去的废弃学校,万一真有危险的妖怪该怎么办……?」 「咦?啊,现在的小鼬是——」 妖力完全消失了。我慌忙把未说完的话咽了下去,毕竟这件事至少要在集训结束前保密,于是我改口说: 「不用担心,有菲尔、鳞和奈良山在,而且还有稻叶老师这种强者……」 「又想着依赖狐狸啊……」 冷冷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当意识到说错话时已经晚了——来不及辩解,片刻之前还很亲密的小鼬,一脸寂寞地与我拉开了距离。啊啊,又搞砸了啊…… 见我垂头丧气的模样,经岛学姐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看来小白是被小鼬嫌弃了呢……狐狸,现在正是乘虚而入的好机会哟?」 「别胡说,你觉得我看得上这种吗?」 「话说的太过啦,稻叶老师。我只是觉得……前辈真是个奇特的人呢。」 「跟小春同感。」 「我是比较喜欢你啦,原老公。但真要向我告白的话,大概还是会拒绝的。」 女性阵容的评语让我不禁发出苦闷的呻吟。这时,突然听到了平静的声音—— 「没关系,白冢是个好人,我保证。」 「……谢谢,奈良山。」 我把无力的笑容转向了入部以来的朋友。在视线的边缘,可以瞥见小鼬正红着脸盯着我。 *** 「哇,好棒啊!通往这里的山路就已经很有气氛了,这所废弃学校更是不得了!」 一个接一个地窥视着无人的小教室,春香大声欢呼。伴随着她轻快的步伐,陈旧的木地板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我一边担心地板会不会塌,一边环视着整条走廊。 传说中的废弃小学,意外的是漂亮的木造二层建筑。静静伫立在山里的样子,有一种凄然萧索之美。 喜欢建筑物的菲尔兴致勃勃地开始写生,小鼬和鳞则在一旁饶有趣味地看着。和稻叶老师、奈良山一起,说「可能会出现什么」而朝着校舍深处走去的经岛学姐,如果没有发现多余的东西就好了……一边想着其他行动中的大家,一边从走廊的窗户窥视教室,只见小椅子和桌子都蒙上了一层灰。 「虽然不知道废校是在几年前,但今后大概不会再有孩子们使用这些桌椅了吧?总觉得有些悲伤……」 「其实也没什么好悲伤的吧?」 ——冷淡的声音打断了我触景生情的喃喃自语。扭头一看,便与粂神那冷峻的脸庞对上了视线。 「同情建筑物与道具,不过是自寻烦恼而已。我倒觉得这废校的善后工作做得真是马虎——不仅没有封锁校舍,连禁止入内的告示都见不到。而且教室里的桌椅、清扫用具就这么放置不管,到底有没有回收计划啊……」 我一边暗自感叹她还是这么冷静,一边回以苦笑。 「喂,二位!」 ——穿着游泳部定制T恤的元气少女从走廊深处向我们挥手致意。 「已经快五点了哟?我们再加快些探索速度吧!去二楼哦二楼!哇,楼梯这边的镜子又大又旧,很有压迫感!用于试胆应该会非常合适吧!」 对朋友的身影叹气,粂神小声嘀咕: 「与其这般闹腾,还不如像学长一样睹物生情呢……」 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咦?真一和良子,还有春香……」 「啊,小鼬,你们逛完校舍了吗?还有菲尔的画……诶,怎么了?」 回头看去,只见身穿水手服的原妖怪少女与她身旁的高个子男女都一脸困惑。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菲尔皱了皱眉头,说: 「我们已经在校舍里转了一圈了。但是,为什么哪里都没有呢?」 「『没有』?是什么没有啊?」 「是御崎她们啊。她和善人、狐狸……明明比我们先进入校舍的,但如今在哪里都找不到。」 回答粂神的,是神情变得有些沉重的小鼬。在她旁边,鳞嘀咕着:「没有迹象也没有味道啊……」啊,那难道是—— 大概是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吧,带着一脸不解的表情,春香跑回来问:「怎么了?」 我慢慢地开口了: 「——经岛学姐她们失踪了。」 于是,不安的气氛在面面相觑的众人之间弥漫开来。 粂神喃喃自语道: 「……神隐?确实,同行的人在旧校舍消失,是最正统的怪谈展开之一。」 「不,别这样,粂神!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害怕的菲尔慌忙喊了起来。嗯,我不知道有没有—— 「但是,就算是妖怪干的,那三个人会最先上钩吗?」 「是啊。御崎应该知道脱身的方法。」 「天狗和狐狸,倒不如说是把人藏起来的那一方。」 看来小鼬和鳞也跟我有同样的疑惑——知识上和物理上都很强的三人竟然是最初的牺牲者,这一点实在难以理解。如果不是他们,而是我被无情地抹掉,就合理多了。正当我思考着这种可悲的事情时,鳞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手—— 「之前御崎是不是说过——她想看这边的旧冢还是祠堂来着?」 「我也有印象。但那些应该是在学校旁边吧?刚才我在二楼时,一直从窗户俯瞰校园的整体风景,没看到有人出过校舍啊。」 「既然菲尔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再在校舍内找一遍吧!继续愣在原地也不是办法。」 「真有行动力啊,不愧是鳞姐!我陪你。」 鳞意气风发地举起了拳头,春香也跟她一同走了出去。被留下来可受不了——我们互相看了看,然后慌忙追上了那两人。 *** 「咦?果然不是随时都能变成狼形态的吗?我还打算一旦遇到妖怪袭击,就交给菲尔解决呢。」 「月亮不出来的话是不可能变身的。嗯,学长!请绝对不要逃跑哦!」 ——在特别教室排列的二楼走廊,脸色苍白的后辈用认真的蓝眼瞳俯视着我,如此恳求。 「啊?没关系,我不会丢下你逃跑的。」 「大上,别那么紧张,毕竟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什么妖怪窜出来啊。」 和小鼬一起向图工室里张望的粂神,随口说着安抚菲尔的话。 是啊,我笑着点了点头。不料害怕的人狼好像还是不能接受,只见他严肃地从学生服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环缀小笔记本(大概是代替素描本使用的吧)。在流畅翻动的页面上,有几座用铅笔画的建筑物,最后一页画的当然是现在的这座校舍。看着以清晰笔触捕捉到全景的素描,菲尔狐疑地皱起了眉头。 「嗯。果然,这所学校很奇怪。虽然说不上是哪里奇怪,但从进来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有种不协调感……」 「进来的时候?我记得校舍玄关有一块很大的穿衣镜,稻叶老师一边说着『呵呵,果然我很美』一边在镜子前面搔首弄姿的。」 「我进来时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奇怪的。」 「是啊,良子。不过——真一,你怎么扯到狐狸的事了……」 「啊?不,我并不是特别在意稻叶老师!虽然确实是个值得一看的美人,但是……」 慌忙辩解的我,内心暗暗叫苦——这一下午怎么接连踩到小鼬的雷区啊…… 一旁的菲尔耸耸肩,叹了口气。 「真是的,你们这些人……粂神,我去一下厕所,水管还能用吗?」 「好像是用地下水,所以没关系的。」 在粂神冷静地目送下,菲尔进入了走廊一角的男厕所。在相反的方向,从家庭科室里出来的蛇女房,却不知为何一脸阴沉。 「怎么了,鳞小姐?」 「那个,原老公,你们看见春香了吗?」 「咦?小春不是跟鳞同学一起吗?在家庭科室搜索……」 「对,良子,到刚才为止是这样,但我一转身的工夫,春香的身影就不见了。」 「啊?」 我不禁提高了嗓音——不会吧?难道连春香都消失了? 反射性地与小鼬面面相觑时,鳞突然问道: 「菲尔呢?那家伙也不见了吗?」 「不,不,菲尔他去厕所——啊!不会吧!」 被窜上脊背的不祥预感所推动,我慌忙向男厕所跑去。求你了,一定要在里面啊。一边这样祈祷一边冲进狭小的空间—— 「……这是骗人的吧,喂。」 我哑然失声。 ——在盥洗池的边缘、碎了的镜子前面,突兀的放着画有这个校舍的笔记本,但是哪里都找不到其主人的身影。 *** 「在那之后,我们于校内四处搜寻,却没能发现任何一个失踪者。沉默地伫立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徒劳感和模糊的恐怖感。然后,转眼间,五十年的岁月流逝了。在此期间,科学技术取得了飞跃性的进步,人类将生活圈扩大到了太阳系以外。有一天,某艘探测飞船抵达了一颗未知的行星,不料竟有不可名状的可怕事物在此沉睡……」 「你在说什么呢,鳞小姐!从那之后才过了三个小时!」 ——听着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旁白,我忍不住吐槽。 真是的,这回没有经岛学姐在,我还以为气氛会严肃一些呢……酒精灯对面,被打断科幻恐怖电影开场讲述的蛇女房,吐了吐分叉的舌头,发出不悦的「嘶嘶」声—— 「真没劲啊,原老公……如果是这样的态度,即使被冻僵了也不会有人用身体温暖你吧?」 「我又不是蛇,干嘛生搬硬套《伊索寓言》里的故事啊?讲段子也稍微严谨点……鳞小姐,我看经岛学姐对你的坏影响实在太大了!」 「哇,居然还较真起来了。那个原版故事也不怎么严谨嘛——寒冬时节,蛇都躲起来冬眠了,哪能被人随随便便在路边遇到?」 「诶?这……」 看着一时语塞的我和笑嘻嘻的鳞,旁边的粂神叹了一口气:「居然还有插科打诨的心思啊……」 「嗯,良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这也许比徒劳地紧张要好。」——小鼬面露苦笑。 没错,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鳞能够活跃气氛是好事。我一边在心里感谢热闹的蛇女房(说出来肯定会让她得意忘形),一边环视着漆黑的教室。 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当然,废弃学校里并没有电,无法使用室内照明。不过先前细心的小鼬在探索理科室时,发现了火柴和酒精灯,所以我们四人才得以像现在这样围坐在摇曳的火焰旁。 我曾提议过回宿舍求助,然而因为粂神——「向导经岛学姐不在,我没有能摸黑走山路返回的自信」这样正当的主张,被轻易地驳回了。 「但是,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万一被妖怪袭击该怎么办?」 听到我发出不安的声音,鳞笑了笑。 「『没事,葛里的镰鼬可厉害了呢』——本该这么说的。没想到,妖鼬之力竟然完全消失了。」 虽然是轻松的语气,但一旁的小鼬听了却缩起身子,抱歉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鳞。我应该早点说的。」 「啊?不,葛里你用不着道歉。现在讲清楚总比紧急关头才坦白要好。你说是吧,良子?」 「是啊。而且白冢学长也不必太担心,待在这个房间应该不会遭到袭击。毕竟按『学校怪谈』的惯例,普通教室一般都是安全的。」 感到惊讶的我不由得反问「真是这样吗?」表情认真的理科少女投来了凛然的目光—— 「刚才也说过吧?学校怪谈的舞台仅限于厕所、特别教室、体育馆、游泳池等『学生不会一直停留』的空间。」 「确实,没听过发生在普通教室里的怪谈……」 「就是这样,学校怪谈的基调是『日常』中隐藏着可怕的『非日常』,内容也大多沿袭了近代以前民间志怪故事的套路,只不过舞台从『室外』搬到了『室内』。换言之,如今的学校怪谈,某种意义上不过是近代以前的老旧怪谈的翻版——」 「啊啊,我明白了,不用继续解释了。」 我连忙制止了开始长篇大论的粂神。——这类话题,等经岛学姐回来后请找她慢慢聊。 「忍不下去了——不才山楝蛇鳞,现在要出去逛逛了!」鳞突然站起身来。 「诶?鳞,怎么了?良子不是说了吗——只要待在这个教室里,就是安全的……」 「——肚子饿得不行了。」 对惊讶地抬头看的小鼬,鳞简短地回答,同时摸了摸发出「咕噜」空响的腹部。 「其实,从刚才开始,我就察觉到外面有强烈的妖气了。待在妖怪不会涌进来的教室,对空着肚子的我而言,简直如同拷问一般。总之,你们就留在这儿等等吧。」 「『等等』是我的台词!——外面一片漆黑,不知道妖怪会从哪冒出来——而且,大家消失的原因现在还不清楚!」 我不由得抓住了想一溜烟走掉的鳞的手。在小鼬妖力清零的当下,能使用头发锁缚以及蛇毒的这个人,是我们之中唯一的战力了。然而一向任性而为的蛇女房,只是轻笑着说: 「别担心。我的舌头能感知温度和妖气,所以即使没有照明也无妨。差不多吃个两三只妖怪,就能回来了。另外,如果想挽留已经分手的妻子,至少也得说句『我还爱你』吧?」 「是的是的,还爱,还爱,我暂时还爱你!所以请重新考虑!」 「嗯,听起来感觉不错。那么,Adios!」(注:「Adios」是西班牙语中的告别用语。) 干脆地甩开了我的手,鳞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室,就这样消失在漆黑的走廊里。 「啊……」 在茫然无措的我背后,两位少女冰冷的声音静静地回响着。 「真一?刚才的『还爱』是真心话还是……?」 「『分手的妻子』又是什么意思啊,白冢学长?」 ……那么,我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 「……这就是正统的学校怪谈。整体特征是内容极端残暴,怪异动不动就会把人弄死或抹消其存在。大概是因为这类故事的受众是缺乏人生经验的孩子,所以不得不进行简单粗暴的过激展开,以达到吓唬目的。实际上,这些怪谈的源头大多是很朴素的民间传说,但在把舞台搬到学校的同时,内容也被改编得充斥着各种惨死,比如接下来要说的『消失的篮球部员』……」 说到这里,酒精灯对面的眼镜少女顿了顿,疑惑地看着我们。 ——这位粂神良子,因为经常和热闹的友人一起,所以不太显眼。但仔细看的话,姣好的面容配上睿智端正的气质……真想请她当一回模特啊。在因恐怖而大脑缺血的情况下,我反射性地考虑了这样的事。 表情僵硬的我以及紧贴着我不住颤抖的少女,让粂神皱起了眉头—— 「你们怎么了,两位前辈?为了慎重起见,我才说了典型的学校怪谈及其特征。」 「啊,那是因为……」 我一边控制着发颤的牙齿一边开口,同时瞟向抱着我胳膊的小鼬,只见她深深地点了点头。从反应来看,好像是同样的心情,也就是说—— 「粂神刚才讲的……实在太可怕了。」 ——当然,粂神之所以讲这些,也只是因为小鼬想了解一下不熟悉的『学校怪谈』。但在夜深人静的废弃学校里,隔着酒精灯焰讲述怪异恐怖的传闻,不管是以漫谈还是落语形式,都肯定会让人胆寒的。再加上粂神不给人平复心情的时间——上一则怪谈的恐怖感尚未消散,就马上开始讲述下一则。老实说,我真的担心听多了会对心脏不好。 「拜托了……还是别继续了。」 「嗯,嗯……!我也拜托了!对不起,良子……!」 我们舍弃了原本就不怎么拥有的「前辈的威严」,两人一起恳求。面对这样的学长学姐,既理智又酷的一年级生瞪大了眼睛,但很快就耸耸肩点了点头。看到这一幕,小鼬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相处将近一年,但她这如释重负般的安心模样还是头一回见。我不禁苦笑——然后,深深地同情。 「把映出的人吸进去的镜子……现在回味起来还脊背发凉。小鼬第一次听这些,也难怪会受不了。」 为了尽量让她安心,我试着平静地搭话。紧贴着我左半身的原妖怪少女,害羞地抬头看向这边,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虽然身为妖怪的我说这话很奇怪,但听了那些怪谈后,我真觉得会突然出现什么可怕的东西。」 小鼬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战战兢兢地环视周围的黑暗。粂神却若无其事地断言「请放心」。 「——在普通教室里,而且只有三个人的情况下,被突然冒出的怪异袭击——并没有这种怪谈呢。硬要说的话,『房间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这种类型,基础人数至少是四人,比如『墙角的老婆婆』怪谈……」 「不要!!」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悲鸣打断了粂神的话。与此同时,我被小鼬抱住的左胳膊,又感受到了更为强劲的力道。短袖水手服包裹的苗条身躯,毫无间隙地压了上来;渗出的冷汗、剧烈的心跳,以及全身紧绷情况下依然柔软的某处触感,都透过薄布传达到了我的胳膊上…… 等等。因为听怪谈时内心高度紧张的关系,所以没有察觉,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就在几个小时前,不是还对小鼬刻意保持距离而感到不安吗 ? 「小鼬……这么近——?」 究竟是什么时候贴在一起的呢?注意到那个事实的瞬间,心跳扑通扑通地剧烈起来。与恐惧完全相反的感情,以超越神经传导的速度遍及全身,让我的身体越来越热。 不知是感觉到了体温还是听到了我刚才的自言自语,又或是两者都有——小鼬像被弹到一样发出了「啊」的小小惊呼。酒精灯焰映照的脸颊,似乎染上了一层淡红。 「抱歉,真一!刚才不自觉就抱紧了,把你胳膊弄疼了吧……」 「啊?不,没事……」 「话说,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像这样——」 看来小鼬也终于察觉到我们正紧紧相互依偎的现状了。正当我不知如何回应时,从灯焰对面传来了极其冷静的声音。 「就我所看到的情况——是同时慢慢靠近,最后紧贴在一起的。就像磁铁互相吸引一样,非常有趣。」 「诶?」 「真的吗?」 因为淡定观察者的一句话,我们再次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笑了出来。心跳节拍也如同松了口气一般,慢慢地趋于平缓。小鼬一边把手从我胳膊上松开,一边喃喃道: 「原来是这样啊……」 「啊啊。不管怎么说,能紧贴着小鼬,我很高兴。谢谢。」 一边感受着残留在胳膊上的温暖(还有疼痛),一边坦率地说出了心情。听到这话的小鼬,凝视着我沉默了片刻,但马上就微笑着说「对不起」。 「不,不,我才是——诶?为什么要道歉?」 「我今天下午一直都有点闹别扭,说着『又在意狐狸了』,故意疏远真一……」 「啊,原来是这件事啊,没什么好道歉的。」 「但是,我想道歉。」 ——小鼬凝视着我,害羞和抱歉交织在一起的表情让我着迷。 「我知道真一跟狐狸并没有什么……也觉得自己生气很没道理。只是,真一先前说了让我非常开心的话;内心暖暖的时候,一开门却撞见那个场面,难免会……」 「啊啊,那个场面虽然是意外事故,但我确实也有责任。小鼬看了会生气是理所当然的……」 在进行反省的我面前,小鼬似乎犹豫着要说什么,但马上就温柔地微笑了。 「那个…已经没事了。真一,对不起。」 「我才是——对不起!还有,谢谢!」 如此说着,我极其自然地向眼前的少女伸出了手,想紧紧抱住她那纤细的身躯—— 「咳咳,需要我回避一下吗?」 突然传来的冷淡声音,让我停止了动作。同时,脸颊染上红晕的小鼬,也慌忙拨开我的手臂,转向酒精灯对面,低下了头—— 「对不起,良子!我们有些忘形了……!」 「——那么,我可以留在这里吧?」 「当然啦!对吧,真一?」 「啊?啊,嗯,请务必留在这里。」 「你看,真一也是这么说的!还有,那个……良子,我有想拜托你的事情……」 ——小鼬以微弱的声音嘟囔着。 虽然不太清楚,但为啥不依靠一下我呢……莫非是什么我做不到的事? *** 「原来如此,这个任务确实得拜托女孩子呢。」 「既然知道,那为什么还跟我一起来了呢,白冢学长?没让你也陪着来女厕所吧?」 「那难道要我独自留在那个教室?」 ——在寂静得可怕的一楼走廊的女厕所门前,面对一脸惊讶的粂神,我摇了摇头。 先前找到的酒精灯一共只有两个。如果厕所里的小鼬使用一个,在门外守候的粂神再使用一个,那么单独留在教室的我必然会被漆黑吞没,所以——「不好意思,我没那个胆量,只好跟来了。」 「喂,良子?你还……好好地在那里吧?」 「我在呢,请放心。」 「我也在呢,小鼬。如果还是害怕的话,我愿意进去守在隔间外……」 「不用!」 ——被小鼬呵斥了。啊,对不起…… 粂神冷淡地瞥了缩着身子反省的我一眼,然后重新看向女厕入口,喃喃道:。 「但是,伊达学姐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别说可怕的话了,粂神。难道你觉得会出什么事吗?」 「刚才也说过,在学校怪谈中,以『半夜进厕所』为契机而引发怪异现象的桥段非常普遍。我们既然经历了『人按顺序消失』这一正统的学校怪谈情节,那么认为厕所里什么都不会发生,就有点过于乐观了……」 「呀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叫喊声打断了粂神冷静的解释。 「糟了!」 正当我转过身准备冲入厕所的时候,却被迎面飞扑而来的小鼬撞进了怀里。 原妖怪少女紧紧抱住了我,头埋在我胸前,发出了惊恐的声音—— 「出、出现了!刚要出隔间,就听到奇怪的声音——!然后,有青白色的手从下面伸出来,碰了……屁股,这样——」 「什么?摸了小鼬的屁股?畜生!我都没摸……啊,不,绝不可饶恕!」 「真心话说漏嘴了,白冢学长……算了,这无所谓。那么——伊达学姐说的『奇怪的声音』是什么呢?莫非是那种『提问模式』?」 「是声调毫无起伏的人声,说的内容……」 小鼬依然抱着我,扭头看向粂神,思索片刻后微微点头—— 「嗯,是提问。好像是问红纸、黄纸什么的……」 「原来如此,问选择哪种颜色的纸吗……?那么,无视它,直接从隔间出来是正确的。但是……」 说到这里,粂神突然红了脸,好像很难继续开口。 「良子,怎么了?」 ——面对小鼬疑惑的表情,酷酷的一年级学生移开了视线,用压抑的语调说道: 「伊达学姐,那个——裙子呢?」 「诶?裙子?」 听到意想不到的单词,小鼬的眼睛突然变大变圆了。那美丽的双眸,慢慢地俯视着自己的身体……到了腰以下的地方—— 「啊啊啊啊啊——!没、没有……!」 ——找回的平常心又不知去哪了,小鼬满脸通红地尖叫着。 是啊。因为不知该怎么指出才好,所以刚才小鼬与粂神说话时,我一直沉默着。 ——视线越过抱住我的胳膊、向侧下方看去,所及之处是酒精灯焰映照的白皙大腿,以及上衣阴影下隐约可见的内裤……我的理性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维持在极限临界点,如果粂神不在旁边,会变成怎样呢……老实说,我很害怕自己。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白冢真一,非常感谢那位后辈的存在。即便如此,能看到如此漂亮的大腿以及……」 「真一!别自言自语!撇过头去!快点!」 「诶?啊,好的!」 我马上回答,同时把头偏向右边,凝视漆黑的走廊。小鼬随之松开了环抱我的手。 「现在顺时针向后转,就这样面壁,别回头!」 我一边照办,一边深呼吸。得赶紧冷静啊——在这样自我告诫的时候,背后传来了两位少女叽叽喳喳的交谈声。 「大概……我逃出隔间时,那手拽到了?然后顺势被脱掉……是这样吗?」 「嗯,应该是了。所以——还是回去拿吧?」 「确实……毕竟真一也在呢。」 「嗯,我明白。」 ——因为有我在,所以必须把裙子穿回来,是这个意思吗?唉…… *** 于是,五分钟后—— 「有了,就在隔间门边呢。」 「赶紧穿上,伊达学姐。还有——白冢学长,继续保持侧头姿势,别往隔间这边看。」 「好的……话说,粂神,为什么要我也一起进厕所呢?」 「因为按怪谈的常见套路,厕所怪异大多发生在独自如厕时。多人聚在厕所隔间周围,应该就不会触发了……」 「——真一,已经可以了。」 转头看去,只见刚穿完裙子的小鼬站在隔间前,害羞地苦笑着。在她旁边,端着酒精灯的粂神,正小心翼翼地朝隔间内张望—— 「现在看上去也没什么异常,把放在里面的那盏酒精灯回收掉,我们就撤。」 「嗯。」 小鼬弯腰拿起了马桶旁的酒精灯。然而就在这时,没有任何前兆—— 「红色的纸?蓝色的纸?还是黄色的纸啊?」 ——马桶内传出了毫无声调起伏的声音。一股恶寒顿时窜上了我的脊背,小鼬和粂神也不禁后退了好几步。 咻——! 在我们紧张地注视下,一条青白的手臂伸出了马桶。 就像涂了夜光涂料一般,那模糊发光的手臂,滑溜溜地向我们伸来。在不由得呆住的我旁边,粂神喃喃道: 「都已经是三个人一起进来了,结果还是出现了么?シタガラゴンボコ……」 「シタガラ……那是什么?」 「『シタガラゴンボコ』是从厕所里钻出来抚摸屁股的妖怪,学校怪谈里常见的『便器中的青手』算是它的变体,也就是眼前这玩意。虽然附加了提问属性,但本质上还是シタガラゴンボコ……啊,请不要理睬它的提问。」 听到这过于古怪的命名,心中的紧张和恐惧反而消失了。小鼬也一边嘀咕「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啊……」一边看向我,我轻轻点头表示同意。这时,那条青白色的手扭动着手指,再次发出了单调的声音—— 「红色的纸?蓝色的纸?还是黄色的纸啊?」 「不,我不需要——唔唔!」 「喂,真一!不能搭理它的提问!」 小鼬慌忙捂住了我的嘴,但为时已晚。似乎已经锁定目标的シタガラゴンボコ停下了手指的动作,紧紧地盯着我——不,因为没有脸和眼睛,所以不知道是不是在盯着。 「抱歉,我疏忽大意了……那个,粂神,现在还能无视它直接离开吗?」 「一旦回应了,强行逃跑只会招来诅咒。所以没办法,现在必须好好回答——白冢学长,进厕所前的讲解,你还记得吧?」 「嗯,我还记得。」 被粂神不安地凝视着,我想起了刚才听到的话—— 「选择『红色的纸』,身体会大量出血;选择『蓝色的纸』,会被瞬间抽干血而浑身发青。这类『厕所提问怪谈』的颜色组合有好几种,总之不选红色和蓝色就对了。」 嗯,没问题——向一脸担心的小鼬点头示意后,我对青白色的手说出了答案: 「黄色的纸!」 *** 「——是low amber的纸还是vermilion的纸?」 「嗯,vermilion是朱红色吧……?也就是说——该选low amber的纸!」 「正确答案。那么第十五问——」 「咦?还要继续吗?哎呀,真希望你能饶了我……」 我从心底发出了疲惫的声音。一旁的小鼬和粂神,刚才的紧张感也不知去哪了,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 「我只知道选红、蓝色会被杀……这个发展有些出乎意料啊。而且,问的颜色也越来越怪了。」 「是啊,幸好真一擅长画画,认识这么多种颜色呢……如果是我的话,第六个问题就不行了。」 「不,不,我也很为难啊。」 我耸耸肩吐出叹息。照这么问下去,迟早会出现我没听过的颜色。到底怎样才能结束啊……我一边回答着「本白色的纸!」一边以疲惫且无奈的神情看向粂神。 「那个,真的还要继续答下去吗?」 「按传统的『厕所提问怪谈』,明确选择了『红』、『蓝』以外的颜色,答题就算结束了。所以,我感觉……这只手,在最初的问题被正确解答后,接下来问的问题只是出于消遣?大概并不具备诅咒性质……」 「也就是说……现在可以无视它,直接离开?」 「我想是的。」 因此,把问出第二十一问的シタガラゴンボコ放置不管,我们就这样离开了女厕所。哎呀,可算是结束了……正当我扭扭脖子,伸了个懒腰时—— 喀拉! 从黑暗的走廊深处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这里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仿佛故意要让人害怕的浑浊女声随之响起。接着还有拖泥带水、咯吱咯吱摩擦地面的脚步声。 「喂,良子,这难道是之前说的——」 「——正统的学校怪谈之一,『窥视的女人』!好像是由『走出女厕所』这个行为随机触发的……被那家伙发现的话……会死!怎么办?」 一贯冷静的粂神似乎也有些慌了。 「咦?就算你问我……你不知道击退法吗?」 面对我惊讶的视线,粂神左右摇头—— 「这个『窥视的女人』怪谈,据我所知只有bad end……」 喀拉——「这里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开门声与浑浊的女声再次传来。 「那家伙在挨个查看教室,越来越近了!真一、良子,回女厕躲一躲吧!」 确实,在这个位于走廊尽头的厕所门口,也没其他能逃的地方了。 果断退回厕所的我们拉开了第一个隔间的门—— 「姑且进去避一避……」 「——第二十一问!是栀子色的纸呢,还是天芥菜花色的纸?」 「这里不行!」 「没办法,去里面的隔间!」 「是、是啊!快点!」 就这样吧嗒吧嗒地跑进最里面的隔间,殿后的我慌忙关门反锁;小鼬和粂神则把各自拿着的酒精灯搁在马桶水箱上。 「仔细想想,这貌似也没解决问题啊……」 「倒不如说和那个怪谈里的受害者采取了同样的行动?」 ——小鼬小声回应了粂神皱着眉头的喃喃自语。 是啊,我回想起粂神先前在教室里讲过的情节,不禁脊背发抖。 「……躲进最里面的隔间后不久,就听见依次拉开前面隔间门的声音,然后会变得安静。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安心地抬头,却猛然发现披头散发的女人把脸从隔间门上方探进来,说:『找到了——』」 「哎呀,别这样,真一!就算不说我也记得的!」 被小鼬斥责的我小声道歉说对不起,然后叹了一口气。在这期间,脚步声也缓缓朝女厕所这边迫近了。 「嗯,因为知道怎么来,所以更可怕!」 「已经无路可逃了……良子,怎么办?!」 在狭小的厕所隔间里,我和小鼬早已枯竭的「前辈的威严」跌穿零点,完全进入了负数领域。 「等等……正如白冢学长所说,陷入怪谈的固定桥段很可怕。但反过来想——对方接下来会如何行动,我们了若指掌,所以应该可以先发制人!还有一点:『窥视的女人』既然要通过『拉开门』或『把头伸过隔板上方』才能窥视到里面,那么她应该是有实体的!」 「诶?」 ——突然气势十足的宣言,让我和小鼬不由得发出了呆呆的声音。只见粂神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支银色的笔,然后点了一下头。 「虽说先人没有留下对策,但坐以待毙并不是科学之徒该有的样子。只要冷静地把握情况,运用正确的知识,道路一定会打开的!这里就交给我吧,前辈!」 「……啊?啊,请多关照,粂神。」 「谢、谢谢……但是,真的没问题吗,良子?」 粂神坚定的口吻,让我反射性地说了敬语。小鼬则似乎还有些担心。 被问到的粂神一边转动手中的笔,一边摇头—— 「不,现在的我不是粂神良子。」 「啊?」 「现在的我是尤里!县立宇宙开发事业团·燃料调配员——尤里·加加林!」 「啊,原来如此,切换到那边了……」 一听到那个代号,我马上就理解了。 县立宇宙开发事业团·火箭组装研究会——是个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的疯狂工程师团体。虽说能迅速融入社团是好事,但粂神良子如今切换的这个狂热模式,究竟是社团氛围熏陶的结果?还是……她加入那个社团的原因? 正当我考虑着这些时,脚步声已经来到了厕所门口。接着—— 「里面有……光?在那里吗啊啊啊啊啊!」 糟了,忘记灭掉灯焰了! 我和小鼬不约而同地把手伸向水箱上的酒精灯,却被后辈制止了—— 「没事的。」 粂神再次点头,然后双手握持银色的笔,将笔尖对着隔板上方。 「舍弃近代以后幽灵所获得的个人属性,只为吓唬孩子而特化,没有目的、理由、名字,盲目地在夜间校舍里徘徊……!真可怜,这样还算是本国人型怪异的后裔吗?『窥视的女人』!你——退化了!」 喊出极其失礼的台词,粂神扭动了手中的笔轴。 瞬间,笔尖「咻」的一声射了出去,正中从隔间上方探出头来的长发女人,在她脸上嘭地爆炸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凄厉的悲鸣,隔间门外传来了某物撞击地面瓷砖的钝响。喂喂,这是什么展开?在吓得目瞪口呆的我和小鼬面前,粂神握紧拳头兴奋地喊道: 「迎击成功!」 「良子……不,尤里,刚才的是——?」 「县立宇宙开发事业团特制,迎击用极小火箭——『V2·改』!主体部分是奥伯特副部长制作的,尖端部分被我改良后,放入了爆炸物……先不说这个了,趁现在——赶紧逃吧!」 后辈打开隔间门闩,豪爽地推门而出——结果又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只见门外横着一名长发凌乱的白衣女人,正捂着脸哼哼唧唧,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 「被导弹炸到脸后,又被门扇撞了吗?真不幸啊……」 「白冢学长,干嘛要可怜这家伙?赶紧走吧。」 「真一,酒精灯你我一人拿一盏!别发呆,快点!」 「啊,对不起。」 在粂神和小鼬的催促下,我慌忙跟着她们从女厕跑了出来。木制走廊的触感,总觉得有点怀念。听着脚下嘎吱嘎吱的声音,我松了口气。 「哎呀,得救了。我暂时不想再进女厕所了。」 「什么『暂时不』啊?对真一来说应该是『今后都不』才对………咦?那是——」 吐槽我不谨慎发言的小鼬,表情突然僵住,眼睛也慢慢睁圆了。她旁边的粂神同样严肃地看向我——不,是盯着我身后。 ……不会吧,又来了? 今晚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寒意窜上背脊。这回又是啥啊?就饶了我吧……带着一半恳求,一半觉悟,我回头看向女厕所出入口所在的走廊尽头,那里—— 「咦?这家伙怎么出来了?而且……为什么这么大?!」 先前被我们无视提问的那只青白色的手——シタガラゴンボコ,不知为何离开厕所并巨大化了。如今那手掌的长度和我身高差不多,同时还灵巧地使用像圆木一般粗的手指在走廊地板上爬着,慢慢朝我们而来。 「确实,有一个怪谈说:半夜校舍里会有苍白的大手追来……是因为先前被无视,所以转到了别的怪谈桥段?还是说——两者本身就是同一怪谈的变体……?」 「现在可不是分析的时候,粂神——不,尤里!刚才的导弹再来一发!」 「没有。」 「嗯,所以说,快点……诶?」 「我说没有,因为是试制品。」 「不,即使你这么冷静地说……」 「对不起,真一!如果我的妖力回来的话……那么,怎么办?」 巨手已经开始加速逼近,对于这异样的震撼力,我们三人一边后退一边互相看着彼此苍白的脸,然后同时点头。没办法—— 「逃吧!」 *** 「到这里的话,应该没事了吧…真一、良子,快进来!」 「等、等等,小鼬,你跑得太快了……」 为了摆脱巨手的追逐,我们一路奔回了二楼的教室。举起灯焰稍微变弱了的酒精灯,从门内侧小心翼翼地窥视漆黑的走廊,我漏出了无力的叹息: 「害我紧张得要命,结果到头来也没追上二楼呢。是吧,粂神……咦?」 环顾四周,视野中却不见那个理智聪慧偶尔又有些疯狂的火箭女孩。 「不会吧,连粂神都——?」 ——消失了吗。就在这么说的瞬间,小鼬慌忙打断了我的话。 「但是!刚才从楼梯平台的大镜子前经过的时候,绝对还在吧?」 「嗯。本来跑在我前面的她,突然停下来看着镜子嘀咕『这么说来……』我超过的时候还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让她别发呆……以为她后来跟上了,不料……」 不由得搔了搔头。嗯,虽然觉得粂神消失前的行为有些奇怪……但现在极力压制因伙伴越来越少而焦躁不安的心情就已经很辛苦了,也没有仔细思考的余力。这时,身边突然传来了压抑的呢喃—— 「……没有啊。」 「咦?小鼬,你说什么?」 寂静的教室中,坐在地板上的原妖怪少女,并没有把视线转向我,只是再次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我说,我一点用都没有。」 「小鼬……?」 自嘲般冷淡的声音刺痛着我的心。我情不自禁地呼唤着眼前少女的名字,小鼬对此没有反应,只是抱着膝盖无力地垂下了头。 「大家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我却什么都做不到。至少……如果恢复了力量,我也不会一直依赖良子,也不会逃避战斗。」 「但是,小鼬,那是——」 「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四处逃窜,结果连良子消失了都没注意到……真没用啊,现在的我。」 「如果要这么说的话,我就更该被责怪了。所以……」 「明明说好要保护真一的,可是……这样下去的话,我,真一也——嗯,真一——也没法保护了……果然,没有妖力的我——」 「到此为止!」 再也受不了了。我不由得喊出声来。 这台词,总觉得像是发现坏事的特摄英雄一样,不合适啊……但既然说了,也没办法。小鼬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大声吓到,因此抬起了头。我顺着那股气势,伸手轻轻托住她的双颊,把惊讶的脸转向了这里。 「啊?那个,真一……?」 ——眼前的少女惊慌失措。对不起,像这样强迫你……但我不喜欢被避开视线。在内心如此嘀咕之后,我直视着大大的眼睛,开口道: 「不要再说什么『自己没用』了!不管有没有妖力都无所谓,只要小鼬在身边,就能让我足够坚强!所以——」 「真一很温柔,所以才会这么说。然而现在的我,只是普通的……」 「即便什么都没有,小鼬也还是小鼬!我知道自己在说些随便的话,但是,拜托了,不要说自己不好……」 「真一!就像你说『绝不会忘记』一样;那时的我约定了要保护真一……」 「那我也答应你!」 情绪激动的我们相互打断对方的话语,然而以我突然说出的那句话为契机,小鼬静了下来。 就是现在。为了不错过那一瞬间,我一下子把脸凑近了眼前的少女。大眼睛、小巧精致的鼻子、染上淡红的脸颊和漂亮的嘴唇……一边感受着所有的一切—— 「小鼬!由我来守护!」 ——我如此断言。 「…真、一。」 突然屏住呼吸的声音,还有呼唤我名字的声音,静静地回响着。 眼前已不是刚才那种自暴自弃的表情,清澈的双眸平静地凝视;小嘴微张,欲言又止,是想法无法用语言表达吗…… ——不久,她发出了幽幽的声音: 「真的……?」 「我才不会说谎呢!以前的我太过依赖小鼬了。如果现在的小鼬是普通女孩子,就由我——不,不管是不是都没关系。因为小鼬是我喜欢的人、是不希望从身边消失的人,所以——守护小鼬本就是理所当然的!守护!无论如何都绝对要守护!」 对于我一口气倾吐出的真心话,小鼬只是默默地听着……但有一点,从她眼角洒下了一颗小小的眼泪。 「谢谢,真一。」 伴随着害羞的呢喃,小鼬露出了温柔的微笑。在那之后——就像是做好了什么觉悟一样——静静地屏住了呼吸。毕竟鼻尖之间仅有几厘米的距离,如果再近一些,甚至有可能接吻…… ——想到这一点的瞬间,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脸和身体都变得热乎乎的。 同样,双颊受我手掌温度传递,抑或是什么别的理由——小鼬的脸也越来越红了。 啊啊,大概是拼命忍着害羞,几乎要逃了吧……我凝视着那可爱又漂亮的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这个人吧?——当然! 再次确认无法动摇的事实。然后,继续将脸凑近……就在那个时候—— 啪嗒。 「嗯?」 有什么细长的东西落到了我前屈的脖颈上。 我一边接受着小鼬「突然怎么了」的疑惑视线,一边把手伸向衬衫后领。 明明气氛正好,这时打搅到底是闹哪样啊——我在内心如此怒骂着,一下子抓住脖子上的那个,光滑的触感随即传到了手指上,而且不知为何还在蠕动…… 这已经很明显是那个动物了吧?确实,在怪谈中经常出现的—— 「哇啊啊啊啊啊!是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带着惊恐的惨叫,我慌忙甩掉了那东西,然后反射性地紧紧抱住了眼前的少女。 只微微僵滞了一瞬,迅速明白状况的小鼬立即转换姿势,侧身护住我,警戒地盯着地板上的蛇。 即使没有妖力也很强很可靠……话说回来,说了「守护」之后不到一分钟就这么狼狈了——白冢真一,你到底是咋回事啊!? 「真一,刚才没被咬到吧!」 「诶?那倒没有,不过要小心,小鼬!既然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了……」 「喂喂?你们在警戒什么!是我啊是我!」 「……这家伙也不像普通的蛇——什么?」 「那个声音…难道……?」 中断了慌张,我和小鼬面面相觑。看到这一幕,发出熟悉声音的蛇吐了吐分叉的舌头—— 「嘶嘶,没错!是好久不见的蛇女房!」 「果然……鳞!太好了,我还以为你消失了呢!」 小鼬松了一口气,发自心底的高兴……是啊,鳞平安无事是好事,只不过—— 「……鳞小姐,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掉下来啊?」 「我知道你很不爽,原老公。但没关系,机会还会来的……毕竟,我也有自己的苦衷嘛!」 蛇模式的鳞一边叹气,一边昂起小脑袋扭动着。 「我离开教室后,顺着妖气一路找过去,但完全没有能抓来填肚子的妖怪啊——不是躲在缝隙里盯着我看,就是在远处唱歌;更头疼的是那种不但不能吃、还异常凶暴的家伙——被它追得没办法,只好变回原形、钻进通风管道脱身……好不容易从天花板角落的破洞爬回教室上方,又恰巧撞见葛里和原老公正在互诉衷肠,感觉不太好打断,就只得趴在吊灯上等了。」 「原来是这样。那……鳞,你一直在看吗?」 「是啊,我运用了蛇的暗视能力和温度探测技能。」 ——对满脸通红开始慌张的小鼬,鳞爽快地回答了,然后又发出「嘶嘶」的轻笑补充道:「可惜啊。」 什么「可惜啊」——你以为是谁的错啊?我暗暗埋怨。 「喂喂喂,心声都写在脸上了,原老公。你怎么还没消气啊……我趴在吊灯上的时候,大概考虑了五次要不要出声打断、告诉你们得救的方法,但都憋住了;最后只不过是体力不支才掉下来的,并不是故意要坏你的事哟?」 说完,鳞「呀嘞呀嘞」地摇了摇头。原来如此,那辛苦你了——我虽然想这么说,但从嘴里出来的完全是别的话—— 「等一下,鳞小姐!你刚才说了『得救的方法』吗?」 「啊,消失的大家都可以获救,是吗?」 「呵呵,反应不错。不过葛里啊,从我们身边一个个失去踪影的那些人,其实并不是『消失了』哦?」 面对看到希望而兴奋靠近过来的我们,鳞抬起了长长的脖子。蛇类的狭缝眼环视着我和小鼬,Y字形的舌头沙沙作响,发出愉快的声音: 「——他们与其说是『消失』,不如说是脱困,真正『消失』的反倒只剩我们了。」 「咦?鳞,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给个提示吧——春香、菲尔他们『消失』的地点。」 「哈?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仍然一头雾水。但是,在旁边专心倾听的小鼬,好像只有一瞬间的思索就得出了答案,发出了「是吗!」的激动声。 「是镜子啊,真一!就是良子讲过的——把人吸进去的镜子!」 「你是说把映出来的人拖进异界的那家伙?但…我们现在——」 「所以——进这座校舍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被拉入镜中世界了!玄关那里不是有块很大的穿衣镜吗?」 小鼬兴奋地说着,紧紧握住了我的手。以那手掌的温暖为契机,我终于理解了真相……啊,这样啊! 「——我们以为『消失了』的大家,其实是回到原本的世界了!」 「说对喽,原老公!大家『消失』的地方一定都有镜子吧?家庭科室的镜子、男厕所盥洗台的镜子,还有楼梯平台的大镜子——那些就是『出口』。不知他们是靠自己的力量找到了答案,还是碰巧触碰了镜子。」 「那么,大家应该都没事!太好了!」 ——小鼬不禁流下了激动的眼泪。鳞则继续补充说: 「顺带一提,九尾狐和天狗从一开始就没中招——大概是单纯的妖力问题吧?历史顶多只有几十年的旧镜子,是不足以把能量那么大的家伙们拉进去的。和他们一起行动的御崎,也因此得以幸免。另外,菲尔不是看着素描说这座校舍很奇怪吗?那恐怕是——在校舍内感受到的布局,跟他进校舍前画下的外观是左右反转的,所以才有种不协调感;毕竟是镜中的世界。」 「原来如此……厉害啊,鳞小姐。」 对流畅展开解说的鳞,我由衷地钦佩着。正因为如此——「你这蛇形态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一时没能问出口。估计小鼬也是同样的想法吧,只听她喃喃道:「确实挺了不起啊,鳞……谢谢你。」 「不用谢啦,『镜中世界』的事情,是我在音乐室里听画像上的贝多芬大叔讲的。」 「啊,是吗?」 ——突然肩膀无力了。亏我刚才还被你的「推理能力」感动了呢。 鳞毫不气馁地咯咯笑了出来: 「只是试着搭了一下话,结果那大叔意外地健谈呢。」 先前是美术馆的雷巴德先生,现在又是音乐室的贝多芬吗?这位蛇女房,好像跟画中的大叔非常合得来啊。正当我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时,小鼬说了声「总之」,然后环顾我和鳞—— 「既然知道方法了,那就快点离开这里吧!」 「啊,嗯。」 确实,也没有久留的理由。我笑着回应了小鼬,接着对地板上的鳞说:「我们走吧?」就在鳞点头的瞬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 ——隔壁响起了可怕的怒吼,同时传来重物撞击与玻璃破碎的声音。我与小鼬不安地互相看了看,鳞则咂嘴道: 「啧,又是那家伙,真烦人啊!」 「那家伙?这么说来,先前你说自己被追赶了,莫非就是……?」 「对啊,是理科室的人体模型。因为它一边发出意味不明的『哇哇』声一边擅自靠过来,所以我就顺手泼了瓶盐酸过去。之后它便火冒三丈了,我用头发束缚都束缚不住呢;而且因为不是血肉之躯,也用不了毒……唉,干嘛那么生气啊。」 「被泼了盐酸,谁都会生气的!你是鬼吗!」 「是蛇。」 「我知道!诶,为什么要做多余的事……」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真一、鳞!越来越近了,我们直接逃去最近的出口——楼梯平台的大镜子那里!」 「好!」 ——于是,我们从教室里跑了出来。 「哇!等一下,你们两个!我现在这副模样是跑不快的!谁来带我一下!」 「之前饶舌那么久,怎么不切换回人形模式呢!」 「这也要看体力啊,还得集中精力,不是说变就能变——哎呀!原老公,不要捏,那是胸!拜托,拿着的话就抓肚子那块呀!」 「真一,你好歹注意点啊!」 「小鼬,我真不知道蛇哪里算胸部哪里算肚子。」 「脖子下面是胸,胸下面是肚子——咿呀,又用力捏了!」 「请不要发出奇怪的声音!你是故意的吧,鳞小姐!」 一边扯着这些无聊的话,一边在夜晚的走廊上狂奔。怒吼的人体模型踩踏地板的啪嗒啪嗒声,也从背后不断迫近了。 啊,至少希望小鼬能平安无事地得救。 ——不由得小声嘀咕,结果旁边传来了「没事」的声音。我扭头看去,只见栗色头发的少女,正双颊微红地笑着—— 「因为,真一会守护我的,对吧?」 「啊——嗯,嗯!是……!」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得救吧!」 温柔的笑容不禁让我心神荡漾。我无言地用力点头,然后往奔跑的双腿中继续注入力量。怀着无论如何都要守护的决心,热情涌上心头…… 「你们进入『二人世界』无所谓——但——也请好好保护我啊!」 「我知道,所以不要再扭来扭去了!不好拿啊!」 ──────────────────────── 第四章 雨后的誓言——或者说,目竞的故事 那是在结束了充满妖怪的合宿集训,休息两天后,久违返校的星期四—— 「白冢!我要和你绝交!明白么,my friend?」 ——第一堂课之后的休息时间,在连休话题高涨的教室一角,突然凑过来的男生对我这样说。 虽然微微愣了一下,但我马上就叹了口气——这家伙生气的理由,大概可以猜到。不过,把要断交的人称呼为朋友又是怎样…不觉得矛盾吗?一边在内心吐槽,一边敷衍地低下了头。 「是的是的。知道穗村你喜欢年长的人,却没把合宿集训由稻叶老师带队这事告诉你,完全是我的责任,我正在深刻反省。」 「明白就好,friend forever!」 ——绝交宣言立即解除了。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浮啊……我抬头向美术部的挂名部员投以无奈的视线。也许是每天都在打工的缘故吧,和一年前相比,如今的穗村壮实了不少。 「稻叶老师代替领队,其实也是临时决定的,而且——你本来就不打算参加合宿吧?早就计划好要利用连休多多兼职、打工赚钱了……」 「哈哈,赚了不少呢,甚至还超出了预期。」 「恭喜。不过,穗村啊,你拼了命地打工赚钱到底是想干啥啊?有什么地方急需用钱吗?」 「哎呀,那是不能说的秘密。如果一定要问的话,就和你断交!永远!」 「好吧,好吧,我不问了……这友谊还真是随便啊。」 ——如此说着,我耸了耸肩。然而我校屈指可数的打工狂却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用胳膊肘抵着我的桌子,一下子把脸靠近过来。 「话说——合宿时有发生什么吗?」 「如果是问我和稻叶老师的话,什么都没有……」 实际上,确实有蒙着眼睛在老师胸前嗅着之类的事,但感觉说了之后会很麻烦,所以还是保持沉默好了。另外,被山间废弃小学的旧镜子吸进去,亲身体验了学校怪谈,这些也没法说出口……幸好我们在被愤怒的人体模型追上之前,及时从「镜中世界」逃了出来。 顺带一提,返回现实后,我问了奈良山。据他所说——废校附近有一个凝聚妖力的「块」,在它持续影响下,充满怪异的「镜中世界」便诞生了。至于那个「块」的正体,则是经岛学姐找到的祠堂里供奉的石头。 「凝聚妖力的石头,让周边器物妖怪化——这跟发生在多多罗木家的付丧神暴乱事件类似。诶?你问石头的具体来历?——接下来我会调查的。比起这个,我也想体验学校怪谈啊!亲眼目睹シタガラゴンボコ什么的……可恶,居然错过了!!」 一边回想起学姐懊悔挠头的模样,一边继续敷衍地回应眼前的穗村: 「……是的,什么都没——嗯?」 突然感觉到背后有视线,于是扭头向后看了看。但是,在那里只有闲聊着的同学们,并没有一张脸看向我。也许是心理作用吧…… 重新回过头来,只见穗村皱着眉说: 「怎么了?感觉到杀气了?」 「不,刚才好像有人在看我,现在却找不出是谁。而且不止一次了……」 ——总觉得有点不舒服。我小声嘀咕,穗村一副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听着,突然咚地敲了一下桌子。 哇,搞什么啊。 「就算想糊弄过去也没用,白冢!我问的是——合宿集训时和伊达同学有发生什么吗?」 「和小鼬?这又是问的哪一出啊?」 「哎呀,各种各样的事啊。你们俩也差不多该有进展了吧?交往了将近一年呢。如果是性急的情侣,有孙子了也不奇怪。」 「很奇怪啊——又不是繁殖周期短的昆虫。」 虽然用冰冷的声音回击了,但我却感到了小小的动摇。 ——小鼬由我来守护! 在近乎漆黑的教室里如此断言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复苏。不知道那是进展还是后退,是转换方向还是原地踏步。总之,我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变化——不,说起来,我和小鼬算是情侣吗……? 正当我脑内一片混乱时,传来了元气满满的声音——「从葛里那里听说了!」 抬头看去,只见一位金发马尾辫女生抱着强有力的胳膊,站到了我的座位旁。 「啊,狮子岩同学——不,阿尔玛,『听说了』是指……?」 直接用名字称呼,然后不要再加「桑」了——一边回想起她反复说过的事,我如此询问。小鼬的摔跤少女朋友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昨天去葛里家玩的时候,听她说发生了一些事……白冢!前几天你的言行,好像让葛里大吃一惊呢!」 「啊?」 意外的话语让我不由得愣住了。 「喔?你小子果然……」 「小鼬说了啥?阿尔玛,你到底知道多少?」 ——慌忙打断穗村的话,我继续追问小鼬的朋友。 「放心吧,具体的事情她并没有说。但正如你所知,葛里是难以隐瞒心思的类型,即使闪烁其词,我也能推测个大概。」 「嗯,伊达同学是个好懂的人呢。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白冢,你们俩很相似啊。」 「哈哈,没错。总之就是——葛里有点——不,那是『相当』啊,好像对白冢你有了不少改观呢……喂,你那傻愣愣的脸是咋回事啊?这里应该坦率地高兴才对吧!」 ——强而有力的手,拍打着我的肩膀。我一边忍受着疼痛以及突然涌上来的动摇,一边呆呆地挤出话语: 「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混乱啊……那是真的吗?」 「我怎么会撒这种谎?放心吧,葛里确实重新认识你了……啊!不过,在那之后她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喃喃道:『啊,果然还是……』——也就是说,从结果来看,你的评价跟原来一样!哈哈哈!」 「……这样啊。」 刚有些激动的心,一下子又凉了。仔细想想,确实是那样啊——明明发誓要守护小鼬,结果下一刻就惨叫着「是蛇啊!」整个人惊慌失措,反过来被小鼬庇护。 回忆起这些,我不禁苦恼地抱住了头。 「是啊……如此失态,谁见了都会幻灭的吧……真是的,可悲也要有个限度。」 怀着自责的心情,我一边呻吟一边趴在桌子上。穗村和阿尔玛不可思议地面面相觑。 「喂,阿尔玛。这家伙对伊达同学做了什么?终于袭击了她?」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强迫朋友开口不是我的兴趣。」 「嗯。这样的话,其他可能知道的是……哦,对了,那里的奈良山!白冢在集训时究竟……」 「我不知道,即使知道也不能说。」 ——不等穗村把话说完,淡然的声音直接拒绝了。不愧是天狗大人。 穗村一瞬间沉默了下来,但马上就发出了苦笑的声音: 「……嗨,真是我行我素啊,奈良山。对这种话题完全不感兴趣的你,有喜欢的人吗?」 「真不巧。虽然有重要的人。」 奈良山依然以平静的声音回答。后来据阿尔玛说,这句不经意的话让班里好几成女生反应过敏,但因为当时的我正陷入自我厌恶,所以完全没注意到。嘛,毕竟天狗活的够长,有几个重要的至交也不奇怪。 于是,在这种或失落或目瞪口呆的氛围下,休息时间结束了。伴随着上课铃,教室门被哗啦一声拉开—— 「同学们好啊,我是寺林。真是的,书法专长的我为什么要教世界史呢?各位回到座位上吧——今天的课程是古印度文明,就是那个摩亨佐-达罗遗址来着……」 带着寒暄、抱怨和漫谈一起出现的是班主任寺林老师。虽然本人完全没有干劲,但这种随意的语调反而很受学生欢迎。比起这件事,更重要的是上课的准备——头脑还没从低落情绪中缓过来的我,慌忙从屉子里拿出了教科书。 这时,正要回座位的阿尔玛突然停下来看了看我。 「白冢,虽然葛里似乎不太在意,但如果你有顾虑的话,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咦?让我说……?」 「『要对暴露出丑态的事情道歉』——如果你有这个打算的话,请尽快对她说,别憋在心里独自烦恼。」 「喂,站在那里的姑娘,我可以开始讲课了吗?」 「哦,抱歉,老师!太失礼了!」 在寺林老师的提醒下,阿尔玛深深地低头致歉,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着那堂堂正正的步伐,我默默反刍着刚听到的话。 ——如果有这种想法,就得尽早传达。 嗯,很有道理……等放课后去美术室时,向小鼬道个歉吧。老实说,确实难以启齿,而且阿尔玛也说了,小鼬本人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但总觉得这里必须好好道歉,这我是知道的……! 「但是!怎么道歉才好呢!」 「这个时代——啊?白冢,被什么附身了吗!」 不自觉脱口而出的大声,让讲台上的老师吓了一跳。啊,对不起。 *** 「咦?小鼬请假了?」 放课后,熬过寺林老师拖拖拉拉的班会,我和奈良山一起去了美术室。然而先到的菲尔却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了我。 「是的。刚才伊达学姐来美术室露了个面,说今天有事,没法参加社团活动了——喂,白冢学长?怎么了?」 也许是对突然耷拉下脑袋的我感到莫名其妙吧,菲尔发出了疑惑的声音。我有气无力地回答了「不,没什么」,然后就坐在了旁边的座位上。 「是吗,小鼬,今天不在吗……啊……」 明明花了半天时间才下定决心,结果竟落了个空。 带着沉重的心情,目送收拾好油彩套装后飘然离去的奈良山,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从窗边座位上传来了惊讶的声音: 「刚一登场就很辛苦啊。前几天合宿时不是一直在一起吗?请忍耐一下吧。估计小鼬也觉得你太过黏人了,所以才翘掉社团活动吧。」 「御崎,你这话要是让葛里听到了,可是会被生气地驳斥哦?」 「哎呀,失礼了。」 经岛学姐对着手边的笔记本电脑点头。小鼬生气是指……?正想这样问的我,突然意识到刚才声音的主人不仅有学姐。那悠然自得的语调,难道是——? 「……是妮可老师吗?」 一边说着令人怀念的名字,一边抬起头来。从学姐电脑里传来了明朗的声音—— 「正是!我是朝气蓬勃的新晋画家——妮可·梅露欣!你好呀,真一!啊,御崎,我看不到真一。」 「好的好的,等一下。不过看了也没什么意思。」 被电脑扬声器发出的声音催促,经岛学姐把液晶屏转向了我。 把椅子拖到学姐座位旁,我看着那个画面—— 松软的柠檬黄色头发和白皙的肌肤,以及天真无邪的温柔笑容。长发用发夹和丝带束起,代替熟悉的礼服装扮,如今的妮可老师只是在T恤外系着一件被颜料弄脏的围裙。 ——毫无疑问是在作画中,地点大概是老师的工作室?毕竟身后漂亮地排列着素描和未完成的画作。 原来如此,经岛学姐刚才在跟妮可老师视频通话啊。看着液晶屏幕上方的小摄像头,我低头行礼。 「好久不见,妮可老师。」 「哈哈,真一的个子没怎么长啊。」 「……只过了不到两个星期。又不是院子里的杂草,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长得快就成怪物了。老师您是在工作中吧?」 「是啊。不好意思我穿得很脏。」 「不不不,我觉得很专业、很帅哦!甚至想一直看下去!」 「哇,谢谢!你听到了吗,菲尔?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真一这种地方,不好好学习一下可不行哦?」 「说、说什么呀,姐姐?」 突然被叫到名字,正准备把画布钉在木框上的菲尔颤抖了一下,之后回头看了看。也许是那个样子很有趣吧,画面中的妮可老师微微一笑。 「因为菲尔你从没有像真一那样对我说过……我姑且不论,如果今后菲尔有了喜欢的女孩子,嘴巴不甜一点可不行啊,明白了吗?」 「啊,那是……!我也是一样的,所以……!」 菲尔的脸被染成了红色,看起来相当动摇。他喜欢的人现在就在眼前——这样说比较好吗?用视线询问经岛学姐,学姐则耸耸肩摇头道: 「我不知道。这应该是当事人自己烦恼、自己解决的问题吧?」 「还是那么无情呢。」 「真讨厌啊。你这么夸我,我也没办法。」 披着运动衣的学姐,故意抱起身体做出扭捏的姿态。我不禁叹了一口气,然后侧目看向电脑问道: 「为什么妮可老师在和学姐通话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事情就不能聊天吗?真一果然很冷淡啊。」 「啊,不不…妮可老师能跟这边视频聊天,我非常欢迎。另外,说『果然』是什么意思啊?」 「因为真一,你不是没有当我的徒弟吗?一开始那么有兴致,最后的最后却狠心抛弃了我……」 「咦?不,那个,我是不会抛弃妮可老师的!就算不当徒弟,也不代表我会忘记!」 「学长竟然拒绝姐姐的邀请,到现在我还是难以置信……」——菲尔喃喃自语的声音,从背后扎了过来。 嗯,确实觉得不太好,但我也只能那样做了。老师后来不也认可了吗?正当我绞尽脑汁组织语言试着辩解时,被经岛学姐愉快的声音打断了—— 「你就放过他吧,妮可亲。」 「嗯!」 以学姐这句话为契机,妮可老师突然露出笑容。啊,原来是在逗我吗……松了口气的我不禁小声嘀咕:「老师还是笑着比较可爱呢……」 学姐瞥了我一眼—— 「真是的,你这笨蛋还是老样子……姑且不说这些,是我主动给妮可亲打视频电话的,因为想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 「专业人士的意见……诶?学姐,莫非到这个年纪终于想走绘画的道路啦?」 「什么『这个年纪』啊?小白。我才十八岁呢,重新开始也不迟——而且,我问的并不是绘画。」 这样说着,经岛学姐随意抓住披着的运动衣前襟,轻轻将它脱了下来。被T恤包裹的小身板几乎没有曲线,别说「十八」了,看上去最多也就「十二」……我一边在内心吐槽,一边盯着学姐手里的运动衣问: 「这件运动衣怎么了……啊,应该是『化皮衣』才对?」 「嗯,没错。被这件变身道具认定为『主人』虽然很幸运,但这几天尝试使用却……终の栖家か雪五尺(亦是终老栖息处,豪雪深五尺)——小林一茶。」 「干嘛突然吟咏俳句啊?莫名其妙……总之是无法顺利变身,对吧?」 「对。无论想像谁的样子,细节方面都很让我头疼,所以没法发挥『化皮衣』的效果。狐妖、狸妖那种能一下子想像出具体细节的本能,人类可不具备啊……因此,我希望能从成像专业人士那里收获一些有参考价值的意见。」 「——于是就来问身为画家的妮可老师吗……原来如此。」 虽然知道了学姐的计划,但对妮可老师而言,这不是很难的问题吗?似乎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液晶画面中的专业画家把眉毛歪曲成「ハ」字苦笑了。 「我也跟御崎说过了,确实很难啊。不仅是人类,活着的飞禽走兽都并非完全静止。画画的工作则是选取角度把其中一瞬『切』下来,然后运用大脑和笔进行加工,明白吗?」 「在想强调的地方和不想强调的地方,笔触是可以改变的,毕竟画并不等同于现实景象的再现,对吗?」 「哇,答对了!真不愧是真一!」 老师高兴地啪嗒啪嗒拍着手,但马上又面露遗憾的神情,耸耸肩苦笑道: 「所以,画画的诀窍是可以说的。但『在脑海中完美还原出活生生的人的各种细节』,对我而言还真是超纲了呢。」 看着面带歉意的老师,深有同感的我点了点头。 「既然妮可亲都这么说了,我也应该放弃了吧……再见了,我的青春。」——经岛学姐遗憾地叹了口气,寂寞地踢了不存在的石头。 「还是别把青春耗费在这种事上……啊,对了,菲尔——」 「刚才已经被学姐问过了。我擅长画建筑物,没怎么涉足过人或动物的题材。」 菲尔停下了钉画布的手,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啊,确实……我不由得露出苦笑,这时妮可老师突然拍了一下手—— 「如果人很难的话,静物怎么样?水果啦面包啦,这类事物很容易抓住全貌的……」 「即使变成那样的东西,也没什么意思啊。」 「嗯,也是,缺乏变化的乐趣呢。」 面对爽快否定自己提案的妮可老师,经岛学姐叹息着重新披上了运动衣。这样的学姐,虽然不是那种让我一见钟情的感觉,但熟悉的人做习惯的动作,莫名让人安心。因此,我一边看着学姐一边微微点头。突然,感觉到有什么在注视着我—— 「……又来了吗?」 毕竟这几天以来经历过好几次,即使不回头看也能预测到谁都不在,但继续无视也很恶心。没办法,还是回头看一看吧——果然没人,到底是什么呢…… 妮可老师大概是注意到我莫名其妙的动作,于是—— 「突然怎么了,真一?从这里看不到,后面有什么吗?」 「不,不,刚才觉得似乎被什么看着,大概只是我的错觉吧。」 「啊,是吗?我还以为你一定是感觉到葛里的气息了。」 「小鼬?」 妮可老师一提到这个名字,想跟她道歉的念头就再次涌了上来。唉,这件事还悬着呢……摇了摇头驱散烦恼,我继续开口道: 「——她今天好像有事,所以社团活动请假了。不过,如果真能感知到小鼬的气息,我会更加高兴的……」 「出现了!像呼吸一样自然的跟踪狂宣言!你有何感想,菲尔?」 「稍微有点憧憬和『变成那样就完了』的想法正在脑内斗争着……」 「请别管我,经岛学姐。另外,菲尔,你变得相当坦率了啊。」 我把冷淡的视线转向叽叽喳喳交谈的前辈和后辈。妮可老师则愉快地看着那样的我们,微笑着说: 「我就喜欢大家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真一啊,你完全没必要烦恼,再仔细思考一下,就能明白葛里其实是……」 「——妮可姐姐!」 菲尔慌忙插话,阻止妮可老师继续说下去。液晶画面中的专业画家微微歪了一下头,但马上就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用拳敲了下手心—— 「对了对了,这是秘密啊。我是不是不能告诉真一我跟葛里商量过?」 「……所以,为什么要全部说出来呢,姐姐?伊达学姐明明叮嘱过的。」 「别那么生气嘛,菲尔。没关系,我什么都不明白。」 ——我如此劝慰了向老师说教的菲尔。 虽然知道小鼬大概隐瞒了什么,但最重要的内容还是搞不清。如果说不介意,那也是骗人的,然而人人都有一些想保密的事情,小鼬也不例外,对吧?——像这样试图说服自己的时候,不熟悉的电子铃声响起了。 「电话?不是我的,是学姐还是菲尔的手机?」 「不好意思,请稍等一下。」 ——这么说着,妮可老师拿起了在工作室墙壁上亮着灯的电话听筒。 啊,是那边吗。凝视着屏幕中老师讲电话的样子,让我有一种看无字幕外国电影的感觉。老师说得很流利,大概不是英语,毕竟完全听不懂。通话持续了一分多钟,只见老师点头答应了什么之后,便啪的挂断了电话,然后转头对我们苦笑: 「抱歉,因为临时有急事要做,所以今天的闲聊就到此为止了。真一、御崎,请代我向葛里问好。」 「好的,很高兴能和您聊天。」 「蛇和狐狸也很想你,说下次再来日本时,务必找她们一起喝酒。」 「好呀!还有……菲尔,我会再给你发邮件的,要好好回复哦?」 「啊,我知道。」 「你不是一直回复得很慢吗?那么,再见了。」 ——伴随着轻松的一句话,画面突然变暗。转头看了一眼呆住的菲尔,我叹息道: 「唉,画家真的很忙啊……对了,菲尔,你能听懂妮可老师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吗?」 「诶?是问我吗?嗯,好像说了要选画什么的……」 「——是来自某个很熟的画廊的请求,对方希望妮可亲能挑选一下要在慈善拍卖会上拍卖的画。虽然原本预定下周截止,但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期限提前到了明天,所以妮可亲现在必须赶紧收拾。」 「原来如此……啊,学姐,你竟然能完全听懂吗?」 我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惊呼,一旁的菲尔也同样吃惊地张着嘴。被两人讶异视线凝视的小个子少女挺起胸膛,露出了骄傲的笑容: 「先人云:『若只是研究妖怪,是看不见妖怪的。』——不能小瞧其他方面的知识技能!作为妖怪迷,涉猎广博也是理所当然!」 撇下目瞪口呆的我们,学姐敲了敲电脑键盘。原本缩小的窗口突然扩大,显示在了屏幕上。 这是……石造的轮子照片?旁边还有「关于祠堂由来的推论A…与蛇神传说的关联」、「召唤水的怪异」这样的文字列。 「是合宿集训时找到的石轮吧?在那个废校附近的祠堂里?」 「对,虽然凝聚着高等级的妖气团,但尺寸却跟手镯差不多呢。」 试着问了一下,学姐爽快地回答了。这件事我也很在意,但菲尔似乎不感兴趣——扭头看去,只见他默默开始绷拉画布了。 返回视线的我,坐在了学姐旁边的座位上。 「把我们吸进去的镜子,也是受此影响而妖怪化的吧……」 「天狗是这么说的。那么,为了探寻石轮的由来,我正在对当地流传的传说进行粗略的调查,但关于那个供奉石轮的祠堂,其起源还是个谜。」 「是缺乏相关记载吗?」 「不,无论是在民俗资料馆复印的古文书,还是在网上找到的论文,确实都有不少关于那个祠堂的记载。你看,这个。」 「咦,是这样吗?但为什么不知道起源呢?」 对皱着眉头的我,经岛学姐一脸严肃地说: 「因为基本都是这样写的——『不知从何时开始有的祠堂』。单从修复记录来看,起源或许可以追溯到中古以前,但最根本的源头依然在神秘面纱的对面。」 「啊,好古老啊……那个祠堂。」 「大概是的……不过,也有在近一百年才被建造或制作出来却宣称『不知具体年代,总之非常古老』的事例,所以不能一概而论。比如九州某河童传说的设定是『起源在距今两千年以前』,实际上却是近世以后创作的故事——」 经岛学姐滚动着在画面上展开的论文,同时流畅地解说着。以这个速度一边读文章一边说话,好厉害啊…… 正当我暗暗佩服时—— 「……嗯?」 突然,感觉到被某种视线「扎」到了后背。啊,这是今天第三次了……回头一看,果然只有墙壁和画架,不见半个人影。 「到底是咋回事啊……」 「即使是当地的记录也有可能被后续加工过,增补设定或夸大其古老——嗯?什么『咋回事』啊,小白?」 听到疲惫的叹息,经岛学姐中断了解说,抬头看了看我。还没绷好画布的菲尔,也一脸莫名其妙地凝视着这边。嘛,见我突然回头嘀嘀咕咕,感到奇怪也是理所当然的。我搔了搔头,还是决定说明一下。 ——这几天,明明感觉被人注视着,查看四周却不见对应的人。从集训回来后就开始有这种异样感…… 学姐兴致勃勃地倾听着,但在我讲完之后,却突然皱起了眉头。 「原来如此,因恋爱方面的事情而苦恼,都出现幻觉了——神经科在那边,请拿药回去……」 「是啊。」 菲尔点点头,附和经岛学姐失礼的推测。 喂喂,根本不是那回事…… 正当我想开口抱怨时,学姐「啪」地拍了一下手,轻笑道: 「刚才是逗你的,小白。从过去的经验来看,妖怪作祟的可能性很高……你是不是在那个怪谈学校被什么东西缠上了,然后那玩意就一路跟过来了?」 「诶?请不要传染给我啊,白冢学长!」 「是吗?嗯,我没打算传染给你。话说学姐,本来就有让人觉得『被注视着』的妖怪吗?」 对露骨地拉开距离的后辈耸耸肩,我重新看向妖怪博士。学姐毫不客气地点头了—— 「视线类的怪异是近现代怪谈的经典类型之一,变化很多,而且没有固定的称呼。如果非要说一个名字的话,那就是『目连』——不,应该是『目竞』吗?也不太对,那最初是无名的,『目竞』这名字也是后加上去的……」 「哎,名字什么的无所谓!」 ——我慌忙叫住了被思考漩涡吞噬的妖怪事典的自言自语。 「重点是如何才能驱赶……」 「啊,是吗?我觉得现阶段没什么实际危害,放着不管也行……但是,等等——如果按故事中所说的,这妖怪可能会因为某种原因而显现形象。换言之,有把旁人卷入的可能性?那还是先解说一下比较好。不过小白啊,你有小鼬保护,其实也不必太担心。」 「但是现在的小鼬——啊,没什么。」 小鼬的妖力消失了,学姐仍然不知道这事吗? 本来约好的是「连休结束之前保密」,小鼬与我困在「镜中世界」时,也只是向一起的鳞和粂神透露了……如今已是连休结束后,小鼬还没找学姐商量吗?虽然不太明白,但总之继续替她保密吧。一边回想着集训之夜的软弱表情,一边慌慌张张地咽下了话。同时,宣言守护之后的失态也在脑海中复苏,肩膀随之变得沉重起来。 ——也许是看我反应很古怪吧,学姐可爱地歪着头问: 「怎么了,小白?想起什么讨厌的事了吗?」 「没、没什么。总之请先解说一下那个妖怪吧,学姐。」 ——像是要掩饰似的搔了搔头,我深深鞠了一躬。 明天见到小鼬必须好好道歉!——我在内心反复告诫自己。 *** 「结果还是见不到啊……」 第二天放学后,在足以容纳两个班级的大教室角落的座位上,我发出了苦闷的呻吟。窗外从昨晚开始的雨至今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在讲台上不太熟悉的学生会干部正在确认运动部春季大会的日程。 看了一眼手边的议程表,不禁感慨今天会议的内容还真是多啊——到了这个时间,美术部的大家都回去了吧……无心听台上传来的发言声,我独自惆怅着。 「部长会的日程突然提前了,但为什么偏偏是今天……这样,加上休息,已经四天没见到小鼬了……上课无法集中精力,遇到本已习惯的『伸上』也会中招,简直是厄运日啊。」 「没办法,毕竟本周学生会和各部部长都有空的日子,也就只有今天了。」 ——从旁边的座位上突然传来了明亮的声音。紧紧握住握力器进行锻炼的摔跤少女,戏弄般地微笑着: 「白冢,见不到葛里真是太辛苦了。就那么想让她为你献上生日祝福吗?」 「咦?不,我不是这么打算的。而且生日的事,我自己都差点忘了……」 早上要不是父亲说「生日快乐」,我真还没注意到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想到这里,我叹了一口气,苦笑着补充说: 「……我现在只是想早点向小鼬道歉。」 「是昨天说的那件事吗?看来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呢。」 「是啊,只是没想到会被这突然的会议给耽搁了。」 一边回应,一边转头看向邻座的同学。鲜艳的金发扎成马尾辫,狮子岩阿尔玛那精悍的面容还是一如往常……咦? ——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那个,阿尔玛你还是部长吗?之前不是说『综合格斗研究会是自由的战士聚集场所,所以决定不选部长』了吗?」 「我确实说过了。但是部长会必须有人出席,所以包括我在内的『苍明五独拳』将轮流参会。毕竟确保活动经费和活动场所也是必须的。」 「你在这种地方很现实啊……另外,『苍明五独拳』又是什么?」 ——这如同格斗漫画中反派集团一样的名字,还是头一回听到。 见我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阿尔玛嘻笑道: 「是苍明高中『综合格斗研究会』五位代表的合称。除了练习摔跤的我,其他几位分别擅长蒙古相扑、卡波耶拉战舞、桑勃和螳螂拳,大家各自走着自己独特的道路!最初,包括『是害流体术』的求道丸在内,想用『六暴星』这个称呼,然而求道丸那家伙却以『自己还在修行中』为由请辞了。如果他加入的话,男女比例就变成一比一了。哎呀,真可惜!」 「……原来是这样啊。」 阿尔玛这家伙,居然聚集了那么多格斗狂?求道丸怎么还在用『是害流体术』的名号啊?身为『是害坊』天狗的奈良山本人不是说了『并不存在那样的流派』吗?而且……五独拳中有三个人是女性吗!虽然想吐槽的事情堆积如山,但是从嘴里说出来的却只有平静的随声附和。人类过于惊讶反而会变得冷静——当我怀着这样的实感微微点头时,幽幽的声音挤进了我们的对话。 「差不多该安静了,英姿飒爽的陌生美少女和旁边这位?」 「哇,对不起!」 我惊讶地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披着长发、面色苍白的男生,轻轻摇了摇手里的指挥棒……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这人啊。 在低头说「抱歉」的阿尔玛旁边,我轻轻点头致意。 「好久不见了呢。」 「端庄的摔跤女郎,以及…不怎么感兴趣的人,你们好。初次见面,我是以病弱闻名的新吹奏乐部部长野更志临十郎。」 「哦,这么客气实在不敢当,我是综合格斗研究会的狮子岩阿尔玛。」 「让你不感兴趣还真是不好意思啊,我是美术部的白冢。至少自我介绍五次了,麻烦记一下我的名字啊……」 ——我毫不隐瞒地吐露出无奈的心声,但这人并不是好好听人说话的类型。果然不出所料,野更志学长直接无视了我,轻挥了一下手里的指挥棒。 「狮子岩阿尔玛君,还有旁边这位——虽然人人都有想把心中言语一吐为快的时候,但副会长既然已经开始发言,那么就到了倾听的时间呢。所以,我想为二位演奏一曲,请欣赏——『即兴曲第一百乐章·会议中的私语要谨慎』!」 这么说着,野更志学长从座位下拿出了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弦乐器。 喂喂……正想吐槽时—— 「搞什么呢,野更志!把那小提琴收起来!」 ——从讲台那边传来了呵斥声。慌忙回头一看,只见新井学姐柳眉倒竖。 看来在我和阿尔玛说话的过程中,议题不知什么时候发生了变化,新井学姐登上了讲台。 野更志学长笑着说「真遗憾」而收起乐器,我和阿尔玛则面面相觑,然后向讲台低头—— 「对不起,没认真听学姐发言。」 新井学姐点点头说「没事,重点是接下来要讲的」,然后环视了台下的各位部长们,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与此同时,坐在讲台旁的高个子眼镜男生——当然是江户桥会长——也轻声叹息了。 总觉得跟平时的会议气氛不太一样,究竟是怎么了?正当我疑惑地歪了歪头时,新井学姐终于开口了: 「正如大家所知,这所学校每年五月都会举行学生会长的选举。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坐在那里的江户桥还是候选人。那么,今年也到了选举的时期,然而……」 「完全没有候选人。」 江户桥会长笼统的一句话,打断了新井学姐的声音。在众人面面相觑的情况下,任期所剩无几的学生会长慢慢站起身来。新井学姐无言地耸耸肩——是「之后请说明」的意思吧?学生会长于是代替她站在了讲台上,脸上充满苦涩。 「听好了,这所学校的规则并没有设想学生会长不在的情况。只要公示期间没有候选人或推荐者出现,学生会本身的存续都是个问题。换句话说,从去年开始施行的新社团活动体制也有可能作废……」 「喂,等一下,会长你是在开玩笑吗?」 「如果回到去年以前的状况,像我们这样的小规模社团,经费和活动场地该怎么办啊!」 「哇,这下真的不妙啊……」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看着众多慌乱不已的小社团部长,江户桥会长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特意提醒。各位部长,你们对自己部的后辈应该很了解吧?有适合担任学生会长职务的二年级生吗?一年级生也没关系……怎么样?有没有人?」 说完这句话后,学生会长环视了在场的部长们。但是,被注视的一方(也就是我们),完全没有要回应的迹象。刚才那些听到「新社团活动体制可能作废」而情绪激动的人,也集体噤声了。毕竟,学生会长可不好当啊……这一整年来目睹了江户桥会长忙碌的样子——如果有那个工作量的话,恐怕就不能继续参加社团活动了。 「我果然还是不想放弃美术部……」 不自觉地说出了心里话,然后便听到周围有两三个类似的声音。坐在前排的男生也随之发言了: 「如果要问谁合适,山岳部的副部长应该是合适的——责任感强,做事认真,待人也不错。」 山岳部部长日鹰以沉着的语调说着。强壮的体格,即使隔着学生制服也非常显眼。顺带一提,这位登山男其实是鳞的救命恩人,也是她变成现在模样的契机,但被救的本人(也就是那条蛇)已经完全忘记了。我一边想着这些多余的事情,一边望着结实的后背。台上的江户桥会长则深深地点了点头—— 「日鹰,有你的推荐我就放心了,麻烦把这份竞选申请表转交给……」 「喂喂,我只是随口一说,可没答应要让她离开社团哦?」 ——日鹰部长不禁苦笑了: 「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后辈,白白送给学生会也太可惜了。」 「日鹰,我说你啊,还是……」 「原来如此!他的话我完全明白!」 江户桥会长似乎想进行说服,却被我们后面的野更志学长插嘴了。回头一看,只见自称病弱的他优雅地挥舞着指挥棒。 「即使是我,如果被要求交出泷泽赫音的话,也会吐血抵抗的!有希望的人才是社团之宝,可不能轻易卖掉!啊,副会长,别那么生气地瞪着我啊……如果无论如何都需要有人接任的话,就由我来吧!实不相瞒,之前也往募集箱里投过申请……」 「不是说了三年级不能参选吗?真是服了你这笨蛋了。」 「是啊,言行依旧离谱到平流层外呢……」 「野鸟会的黄鹟女士,谢谢你的夸奖!还有县立宇宙开发事业团的戈达德先生,我可不想被在会议中随便摊开火箭图纸的你说!所以,请欣赏——《即兴曲第六乐章·女性说什么都可以原谅》!」 野更志学长一边沐浴着同学们冷淡的视线,一边重新拿出小提琴。事到如今,也不知他是不是真的「病弱」了——在为之鼓掌的阿尔玛旁边,我很烦恼。然后,意外轻快的旋律开始在大教室里回响,一众部长们先是面面相觑,然后耸耸肩表示「无所谓了」,便开始相互议论起来。 「虽然能理解会长的苦衷,但是……」「真头疼啊。」「不行不行。」「我们部的后辈其实还不太成熟。」「下不了决心呢。」「那就别提了。」「所以说啊……」「我虽然是二年级,但还是想参加下一届的比赛,毕竟有发誓再战的对手!」「挑战自己的极限。」「文化节的演唱会……」「也有出道的梦想。」「哇,好厉害!」「我有写了一半的小说。」「学妹很有天赋,如果她去学生会,我们部的希望就没了啊。」「唉……」 七嘴八舌的声音,说话人性别、年级各不相同,但意思大致都是不愿让自己或后辈以牺牲社团活动为前提去挑学生会的担子。 身旁的阿尔玛突然忧郁地嘀咕道: 「虽然能理解大家的心情,但选出下一届会长、延续现有的社团活动制度才是当务之急。无论多么在乎自己或社团后辈,如果支撑基础崩溃的话,所有努力都会归于无用功……」 嗯,这确实是正确的说法,但阿尔玛你自己也没有参加竞选的意愿吧?——我战战兢兢地指出了这一点。 「苍明五独拳」之一的女摔跤手霎时红了脸—— 「我、我并没有担任学生会长的器量啊……如果是担任学生会保镖之类的,倒是能欣然接受。」 「不,不,学生会没有『保镖』这样的职务。」 这么说着,我重新看向讲台,只见江户桥会长一副吃了黄连般的表情。 「真不幸啊,江户桥。虽然不能帮忙,但还是很同情你。」——从嘈杂的众人之中传来一道冷峻的声音。 「谢谢,多多罗木。话说回来,我没想到会被你会关心……」 面对剑道部主将、同时也是昔日竞选对手的同情,会长叹了一口气。在那旁边,对台下叽叽喳喳的议论深感无奈的副会长,也露出了疲惫的苦笑。 *** 「桌上剩下的,我都收集过来了。这个,该怎么处理?」 「这次也剩了不少呢,明明叫他们一人拿一份回去的……」 在会议结束后的大教室里,看了一眼我收集的文件,擦黑板的新井学姐耸了耸肩。刚才还很热闹的这个房间,如今只剩学姐和我两个人了。也许是因为过于空荡而更显寂静,连叹息都能清楚地听到。 「——总之,先收起来吧,那个箱子里有个文件袋。」 「箱子?啊,是写着『学生会』的这个吗?我明白了。」 一边点头,一边从讲台旁的箱子里拿出用旧了的茶色文件袋。突然听到新井学姐温柔的声音—— 「让你留下来帮我收拾,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反正很闲,而且能被新井学姐拜托,我也很高兴。」 把文件塞进袋里,我侧目看向副会长的背影。乌黑亮丽的秀发顺着背脊垂下,这个人从后面看也会变成画呢…… 「新井学姐总是一个人收拾吗?」 「啊?不,今天碰巧罢了…学生会的干事们都有社团那边的事情,稻叶老师好像在指导学生,而且江户桥……」 「——会长说他跟经岛学姐有约会。」 我回想起散会时江户桥学长脸颊微红、嘴里嘀咕着「先失陪了」的模样…… 已经擦完黑板的新井学姐,转过身来微笑着说:「江户桥也成长了不少——若是去年这个时候,问他跟经岛的事情,一定会满脸通红地否认吧。现在至少能爽快地承认呢。」 「确实。但脸红还是老样子。」 「没办法。在经岛看来,这一点也很可爱吧。」 「原来是这样啊。话说回来,经岛学姐喜欢江户桥会长吗?」 会长对学姐一见钟情是很明显的,但学姐这边却怎么都看不出…… 「这么跟你说吧,那对情侣先告白的一方是经岛。」 「诶,真的吗?具体是什么情况……」 「真的。不过关于这件事我也只能说这么多。如果想详细了解的话,就去问她本人吧。」 ——以笑容断然阻挡了我的疑问后,新井学姐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教室。 「好嘞,我们可以撤了。」 ——这么说着,她把手伸向装有文件袋等物件的箱子。 「啊,我来拿吧。」 抢先一步,我代替副会长抱起了瓦楞纸板箱。 「哇,意外的重。这个,搬到学生会室就可以了吗?」 「嗯,是的……辛苦你了,白冢君。」 「别客气,毕竟在找候选人方面没帮到忙,出点力气也是应该的。」 「下任会长选举的事情,也不用那么担心……啊,对了,白冢君回家的方向好像跟我顺路来着?稍微陪我一程如何?当然,如果你有其他计划就算了……」 「没有没有!我很乐意作陪!」 ——虽然没能和小鼬见面很寂寞,但现在这展开也挺令人开心的。看着抱着箱子的我那简单易懂的模样,新井学姐微笑着把手搭在了教室的门把上。 *** 「让你久等了,白冢君……白冢君?」 「这家伙真缠人……啊,是新井学姐吗?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这话该由我来说才对……刚才怎么了?」 新井学姐在天蓝色的伞下皱起了眉头。虽然雨还在下,但势头已经小了很多。一边在内心嘀咕能一起回去真是太感谢了,一边耸了耸肩。 「最近时不时就会感觉到被奇怪的视线窥视着……从今天中午开始一连几个小时没啥异常,我还庆幸『终于结束了』来着,但刚才又感觉到了。」 「……这是什么情况?是有人盯上了白冢君吗?」 「差不多。不过听经岛学姐说——对方大概率不是人而是妖怪。」 「妖怪?不会有事吧?」 「似乎不会。学姐说这种视线类怪异通常没法造成实际危害,让我别太在意……但是,那家伙一直缠着我有什么意思呢?」 ——一边回头看着被雨淋湿的门柱,一边吐出疲惫的叹息。 新井学姐投来同情的视线,说: 「真不容易啊。那么,我们回去吧?虽然不能像葛里酱那样消灭妖怪,但我至少能和你聊聊天排遣一下心情。」 对我嫣然一笑后,学姐迈开了步伐。那美丽的表情,真想画下来啊…… ——不由得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的我,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 *** 「原来如此。在葛里酱面前失态了啊。」 「是的……虽然以前有过类似的,但这次时机也太差了。」 「嗯。确实,在断言要保护对方后,却突然害怕地抱上去寻求庇护……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会生气的。」 「对吧?而且幸亏当时的蛇是鳞小姐,如果是别的什么具有恶意和攻击性的家伙,我……唉,真没用啊。」 走在从大街拐进的小路上,我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 一开始的时候,我和新井学姐聊的话题还是「连休期间做了什么?」但之后不知是不小心说漏嘴了,还是我本来就想让谁(尽量是可靠的人)倾听一下烦恼——总之,平和的归途就这样变成了我的忏悔时间。 塑料伞沿积存的雨滴,落入小路上的水洼,溅湿了运动鞋前端。新井学姐没有回应,只是默默点头。我吐出了不知是第几次的叹息,然后继续发出沉重的声音: 「我本来想为这件事向小鼬道歉的;但是,昨天和今天都没能见面。在这期间,我又想了很多……果然,仅仅道歉是不行的,但我又能做什么呢?即使和现在的小鼬相比……啊,希望你不要在意『现在的』。总之,我毫无疑问比她要弱……」 视野的边缘,路边树荫下的自动售货机上,避雨中的野猫正在伸懒腰。身旁的新井学姐依然无言。 「——自己最了解自己的软弱,所以不能拍胸脯断言『下次就交给我吧!』但如果灰溜溜地对她说『我很弱小,所以今后也请多多关照』,那未免也太不像话了……唉,该怎么面对小鼬呢?今后……」 沮丧之下,我不自觉地缩起了身子。 「腰杆给我挺直了!」 ——突然,刺耳的声音响彻了雨中小路。 「啊?……好、好的。」 我反射性地挺直背脊的同时,受到惊吓的猫「喵呜」一声从自动售货机上掉了下来,飞也似地逃掉了。 狼狈不堪的我像缺油的机械一样慢慢将视线挪向旁边,与充满坚强意志的眼瞳对视了。看着不由得发抖的软弱后辈,学生会副会长呵斥道:「搞什么啊?」 「——从刚才开始絮絮叨叨的尽是些没意义的抱怨!什么『做得到做不到』——纠结这个干啥?『可为之事,尽力为之;不可为之事,尽心从之』。葛里酱看重的并不是什么强弱成败;无论结果如何,有那份心意并付诸行动总比待在原地独自苦恼要好!」 「那个,新井学姐……?」 「已经高二了,这么浅显的道理应该知道的吧?给我回答『是』!」 「啊,是!」 ——我完全忘了打伞,直立不动地马上回答。「这个人意外的可怕」的思绪一下子填满了头脑。在呆若木鸡的我面前,新井学姐点了点头,之后突然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知道了就好。」 「咦?」 刚才的压迫感霎时烟消云散,让我不由得发出了愚蠢的声音。看着那个样子,副会长抱歉地微笑着,弯腰捡起我失手掉落在地的伞,把伞把递了过来—— 「对不起。因为看白冢君在烦恼中越陷越深,所以打算用这种强硬的方式让你清醒,不料吓到你了……总之,先把伞拿好吧?」 「伞?——啊,啊,是啊。」 接过伞把的我,内心确实清爽了不少……原来如此,刚才的大喝是为了这个吗?佩服之余,我向副会长低头致意: 「新井学姐,谢谢你,现在心里好受多了。」 「不客气。如果能帮上忙就太好了。」 在深深行礼的后辈面前,副会长依然微笑着。我不由得抬头看向那极品的笑容——这人的五官当然很漂亮,但表情更棒。而且回想起刚才她那凛然的模样,也是非常帅气啊……被我凝视着的新井学姐,似乎有些害羞了,脸颊染上了淡淡的红晕。 「让你吓了一跳,真对不起……话说刚才的我有那么可怕吗?」 「是的,很有气势!连那边的猫都被吓得从自动售货机上掉了下来。」 「……对那孩子做了坏事呢。」 回头瞥了一眼自动售货机,新井学姐垂下了肩膀——似乎很朴素地受到了打击,但这时应该安慰说「那只猫没受伤,已经好好地跑掉了」吗……正当我考虑这些时,副会长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值得信赖的笑容,点了点头。 「但是,白冢君能打起精神来真是太好了。如果我是葛里酱的话,比起闷闷不乐的白冢君,看到平时的白冢君会更开心。」 「啊,原来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我姑且也是女生,所以比白冢君更懂女孩子的心情呢。」 「不,不,怎么会是『姑且』呢?新井学姐毫无疑问是优秀的女性!刚才的话也太谦虚了。」 面前的副会长含蓄地笑着,就这样凝视着我说: 「呐,白冢君,你喜欢葛里酱吧?」 「当然,我从心底非常喜欢!没有任何迷惘!」 ——以脊髓反射的速度马上回答了。听到这一答复的新井学姐愣了片刻,但不久就叹了一口气: 「白冢君好厉害啊,我就不太行了……话说连自己的心情都不怎么清楚,哪有说教别人的立场呢?刚才的喝斥,其实一定程度上也是对我自己说的。」 新井学姐耸了耸水手服领子下的肩膀,疲惫地喃喃自语。当问到发生了什么事时,副会长无力地苦笑着,然后以沉重的语调继续开口。 「我只知道自己大概是喜欢吧,嗯,那个,基本上确实是喜欢……但既然如此,又该做什么好呢?——这我就完全不知道了。」 「啊?嗯…」 突然开始的独白出乎我的意料。 这听起来大概是新井学姐自己的恋爱烦恼。刚才我还在对学姐倒苦水来着……没想到现在攻守逆转,让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与此同时,新井学姐的独白还在不断持续着: 「那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愿意倾听我的话,也总在保护我。上个月还对我说:『不会再让你遭遇危险了。』我当时非常高兴——但是,那个人对谁都很温柔……不知他究竟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这样啊……」 「当然,我——那个,嗯,总之,我喜欢他,但又不想成为他的负担,那么要怎么做呢?最近我时常考虑这些,却一直没有头绪……好几次处理学生会事务时都走神了。」 「嗯……」 面对非常直截了当的真心话,我只能随声附和。 作为因刚才的一声大喝而头脑清醒的人,虽然很想报答新井学姐,却又组织不出什么像样的言辞。老实说,现在诚实的感想是:「竟然被新井学姐思念到那种程度,虽然不知是谁,但真羡慕死我了!」——这句话如果说出口,估计会很不妙。那么到底该如何回应学姐呢?即使握着伞烦恼,也没找到好的答案——不久,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帘。 在隆起的山丘上,被小雨淋湿的深绿树木的正中间,一条石阶清晰地延伸着。耸立在石阶上方的是石造的大鸟居。街道尽头的什么神社(因为只在祭典时来过,所以连名字都不知道)——总之是新井学姐的家。 「到了,新井学姐。」 不由得说出了像出租车司机一样的台词。对于这句话,还在低头苦闷的副会长,终于抬起头来环视周围,然后嘟囔着「真是的」。 「——对不起,我一直在发牢骚。咦?白冢君回家需要走到这里吗?」 「不,其实通往我家的岔路口早就走过了,但学姐一直在倾诉,所以总觉得无法中途离开。」 「啊?非常抱歉!白冢君你倒是直说啊!」 「没事没事。」 在慌慌张张道歉的新井学姐面前,我挠了挠头。这时,背上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啊,又来了……不,跟之前不一样,这回并不是普通的窥视,感觉更像是被伏击猎物的食肉兽盯上了!面朝我的新井学姐瞪大了眼睛,向我斜后方望去。 意识到事态不妙,我收起伞猛地回头,只见—— 「这、这什么啊!」 ——人的头骨?受到惊吓的我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从电线杆旁死死盯着这边的,是眼窝空洞无物的骷髅。并且不只一个,而是五个六个散列于地。虽然从经岛学姐那里听过简要说明,但亲眼目睹这恐怖而诡异的光景,震撼还是不小—— 「喂,白冢君?这些骷髅是什么呀!」 「……诶?新井学姐也能看到吗?」 ——这还用问!刚才学姐一脸惊愕地看向我身后就是证明。内心自嘲「尽问些多余的」同时,听到了回应: 「我也不想看这种东西啊,但不凑巧,看得一清二楚。」 「经岛学姐说的『因某种原因而显现形象……可能把旁人卷入』——原来是指这个吗?」 「那么,这些骷髅就是一直窥视白冢君的妖怪吧?它们会袭击人吗?」大概是害怕白森森的头骨,新井学姐贴近过来,如此不安地询问。 「啊?嗯,据说是叫『目竞』,应该不会主动袭击。经岛学姐说它实体化的时候会变成一众骷髅的模样,但依然只是盯着看,所以请放心……」 我一边现卖经岛学姐讲过的东西,一边对从左臂传来的体温感到害羞。不,我觉得现在不是该害羞的时候,但被女孩子贴上,当然会不好意思,何况对方还是新井学姐——啊? 「白冢君,不太妙啊!」 「什……?!」 「这个,以惊人的气势持续增加……把我们包围了!周围的景色也变了!真的不会袭击过来吗?」 摇晃着我的手臂和肩膀,新井学姐把我的意识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确实,正如学姐所说,之前电线杆旁还不到十个的骷髅,现在已增殖到直接围住了我们,数目应该超过一百个了吧……从乒乓球尺寸到车轱辘大小的都有。而且,刚才还淅淅沥沥的小雨和脚下被雨水打湿的沥青路,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映入眼帘的尽是枯燥无味的灰色。 原来如此,这妖怪虽然不会造成实际伤害,但—— 「好像有把凝视的对方拉进异空间的力量……」 「异空间?我们能平安回去吗?」 「诶?即使学姐你问我,我也很为难——不,没事的!」 突然想起经岛学姐说过的话——「目竞如果具象化了,务必要保持冷静,不要逃跑,你越害怕它就越嚣张。」 于是我调整好呼吸,毫不回避地接下了骷髅们的凝视。这时,新井学姐突然打开挎包,拿出了什么小东西——长20厘米左右,颜色是焦茶色,被学姐颤抖的手紧紧握着。看上去似乎有点眼熟……? 「嗯?学姐,这是——?」 「护身符,说是为了防备危急情况才给我的。虽然只能用一次。」 原来如此……把「护身符」交给新井学姐的,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那个人」了。但这「护身符」,怎么看都只是一根羽毛——所以,学姐喜欢的对象,莫非是……? ——是谁都无所谓!当务之急可不是探究这些多余的事!我强行拉回了自己的思考回路,转向新井学姐,摇头道: 「重要的护身符,不能浪费在这里!」 「但是,这堆骷髅该怎么办呢?即使它们不会主动袭击过来,我们也不能就这样被困住……」 「交给我吧!」 ——斩钉截铁地作出承诺,我重新转回身子,瞪视着眼前一众空洞的眼窝。 「目竞——据说是以人们心中的不安为食的妖怪。因为我近几天以来心神不宁,所以才让这家伙壮大到这般地步。虽然向经岛学姐请教了击退法,但在心烦意乱时怎么也执行不了……多亏刚才新井学姐的大喝,我终于想通了。所以,已经没问题了。」 「啊?什么『没问题』?」 「——赶走目竞,意外的简单。」 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用力踩着地面。眼睛看不见的沥青路的触感,从运动鞋底传了过来——原来如此,先前以为被拖进了异空间,但其实只是某种幻术。确认了这一点后,我更加放心。 「——总之,不要害怕,瞪回去就好了!」 我继续瞪视着眼前这几十个…不,上百个骷髅。无数空洞的眼窝放出的敌意、恶意直刺过来,一瞬间视野动摇了。哇哦!这、这个……意外地…… 「呜呜……!」 从咬紧的牙关缝隙间,流露出苦涩的声音。能输给这种东西吗!就在我努力振作,坚持不移开视线时—— 「白冢君!加油!」 「啊——是!」 新井学姐的声音凛然地回响,让我反射性地挺直了身体。也许是以此为契机,占据视野的骷髅群,开始变得稀疏了。 「那颗最大的消失了……?能行,能行啊,白冢君!」 「是的!新井学姐,交给我吧!」 再坚持一会就好!我一边在内心勉励自己,一边继续凝视着前方——大大小小的骷髅接连不断变得模糊而后消失。 于是,十几秒钟后,所有骷髅与灰色的幻象一起没了踪影。 「好!」 雨已经完全停了,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静静矗立的电线杆前,我用力点头。经岛学姐的声音又在脑海中复苏了。 ——挺起胸、堂堂正正地向前看,就什么都烟消云散了。 确实是这样啊,谢谢了。正当我默默感激那个妖怪博士时,被温柔地拍了肩膀。回头一看,只见新井学姐微笑着。 「得救了。真是辛苦你了,白冢君。」 「不,不,不好意思把你卷进来啦。」 「诶?没事……话说那个妖怪,会吞噬不安的心情而变强吧?所以它刚才突然实体化,多半是我的错。」 「啊这……」 回想起刚才没完没了的阴郁独白,我不禁语塞了。新井学姐不好意思地露出苦笑。 正准备说「没关系的」时候,再次被学姐攥着的羽毛吸引了注意。 嗯,果然,错不了的,这个…… 「——护身符…是奈良山的羽毛吧?」 「咦?」 目不转睛地盯着茶色羽毛的我,不自觉问出了声。大概是过于突然,新井学姐愣住了。 毕竟去年秋天收到过,这毫无疑问是奈良山的——或者说,是实力派天狗「是害坊」的羽毛。持有它便能使用一次天狗的力量,是非常方便的道具。那个时候,我为了和小鼬一起看夜祭而随便地使用了,虽然有些对不住奈良山,但穿浴衣的小鼬实在太可爱了,所以没办法…… 一边想起那样的事一边等待回答,新井学姐却突然脸红了。不,用不着那么害羞吧……话说回来,学姐这模样我还是第一次见哦!不由得凝视着过于稀有的表情,以温柔可靠而闻名的学生会副会长,把视线转向地面—— 「嗯……」 轻轻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传说中的那个他果然是奈良山。哇,现在新井学姐的反应真是太可爱了!心潮澎湃的我,不由得想寻找素描本、画下这一幕。努力克制着冲动,我重新整理了思绪。 ——奈良山虽然特立独行,但处事沉着,意外的博学多识,技艺也很强,是个优秀的家伙。所以,新井学姐会喜欢他也不奇怪。回想起来,上次的「偷拍事件」就是两人合作解决的,大概从更久以前,他们就开始彼此接近了。嗯,这是好事……不过,刚才新井学姐的独白,好像有点奇怪吧? 「时间也不早了,总、总之,谢谢你送我!」 「啊?等一下……」 我试图叫住像逃跑一样奔上石阶的背影,同时也跟在后面快步拾级而上。 「请等一下!新井学姐,你放在地上的伞忘拿了!还有——刚才学姐不是说『他对谁都很温柔,所以不知他究竟是怎么看待的』吗?我觉得有点不太一样。」 「白、白冢君……你说什么呢?」 「——那家伙并不是对谁都温柔。毕竟是相处了一年的友人,这点我还是知道的。」 向停下脚步的新井学姐递出伞,我尽量用平静的语调陈述所知的事实。听到这话的学姐转过身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是吗?」 「是的!如果是不感兴趣的人,无论男女都会无视——奈良山就是这样的性格。情人节的时候,其他女生送巧克力,他全都回绝了。而且,学姐你不是说了吗——无论自己说什么,他都愿意倾听,这也是特别的。要知道,就连我这个友人,他也经常不接电话、邮件已读不回。天气好就去画画,天气不好就不出来——自由任性、无拘无束、不在意旁人的看法,这才是我认识的奈良山善人!」 一口气说完后,我缓了缓呼吸。话说每天从这里上下学,也挺锻炼人的,毕竟这条石阶还真是长啊…… 在上面几级台阶的新井学姐俯视着我,一边接过伞,一边呢喃: 「这样啊……那么奈良山君对我究竟是……?」 「虽然不太明白,但奈良山那家伙,一定觉得新井学姐对自己而言是重要的人!所以才——哇,小心!」 我慌忙接住突然站立不稳而栽下的身体。虽然学姐是那种比较纤弱的身形,但因为我自己也站在台阶上,所以接起来还是有些勉强…… 一边扶着学姐的肩膀让她重新站稳,一边担心地询问: 「新井学姐,突然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啊?不,对不起,刚才有点激动,所以不小心……」 新井学姐面带羞赧地小声道歉。我说着「没事就好」,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十多级台阶——说起来,石阶有点陡啊,刚才要是没接稳,两人一起摔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正当我不由得叹气时,压抑的声音静静地呼唤了我的名字—— 「白冢君,现在有时间吗?」 「啊?嗯,我说过今天很闲了。」 「是吗……那就去一下我家神社吧?毕竟来都来了。」 一边这样说着,新井学姐指了指石阶上方的鸟居,害羞地补充道:「我想听更多关于奈良山君的事情……所以拜托了,白冢君。」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邀请吗。 无论如何,被这个人邀请不可能不高兴。能帮助认识的人——而且是相当有好感的人,这样度过自己的生日也不至于寂寞吧?我一边在心里自嘲,一边深深地低下了头。 「谢谢,如果不嫌弃的话……」 「有些熟悉呢……之前邀请送我的奈良山君来家里坐坐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 对我莞尔一笑,新井学姐开始继续登台阶。我随声附和着「是吗」,跟在她旁边,看着那幸福的侧脸—— 「奈良山也来过学姐家吗?不,在那之前,那家伙能进神社吗?小鼬是进不去的。」 「奈良山君是能进的,只是说有神职人员在附近会觉得不舒服。」 「啊,是神主和巫女吧?话说,这两者的职能有什么区别吗?」 「神主是祭祀神的人,巫女是降神…不,应该说是被降神的人。白冢君知道『降神』吗?」 「是被神灵凭依之类的?不太了解啊……」 一边进行轻松的对话,一边爬着台阶。再次感叹新井学姐每天上下学的辛苦时,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 「白冢君也要加油哦。」 「诶?『加油』是指……?」 「——和葛里酱的事,你不是说已经没有任何迷惘了吗?所以,我们互相努力吧。毕竟同为喜欢上妖怪的人呢。」 这样说着,新井学姐伸出了紧握的拳头。 ——啊,原来如此。 我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同样握着右手伸了出去。 在雨后天空下耸立的鸟居前,新井学姐和我,轻轻地互相碰了饱含着决心和应援的拳头。 ──────────────────────── 第五章 若是结果好——或者说,八面王的故事 「与新井学姐碰拳之日」的第二天—— 不管怎么说,在那个人面前要积极。有没有能力守护姑且不论——或者说,大概是没有的——总之,别纠结这些,先开朗地打个招呼吧!在脑内反复回味着缺乏具体内容的决心,带着拙劣的干劲和一点点紧张,我踏入了美术室。 「哎呀,小鼬,几天不见——怎么了?」 寒暄草草了事,我努力以爽朗的表情发问。毕竟看到现在的小鼬,谁都会这么问的。 表情怪怪的,两手背在身后,独自在桌边徘徊——这是在做什么呢? 听到我的声音后,小鼬身体微微一颤,停下了脚步,接着仿佛下定决心一般直视过来。我不禁心跳加速。啊,看惯了平静的眼眸,如今这「决心模式」也很有魅力啊…… 向着看入迷了的我,小鼬一步步地走近了—— 「生日快乐,真一!这个,送你。」 啊,诶? 「……谢、谢谢。」 沉默了整整三秒钟后,我终于挤出了道谢的话语。 不,我很高兴有人给我庆祝生日,对方是小鼬的话,那更是欣喜若狂……只不过因为有几个不可思议的地方,所以无法坦率地欢呼雀跃。为了解开谜团,我怯生生地开口了: 「……但是,我的生日是昨天。」 「啊,嗯,这我当然知道。昨天因为突然的部长会,真一在放课后没来美术室……我当时考虑了好久,还是决定『等明天吧』,毕竟在美术室把这个交给真一会比较有气氛……」 小鼬如此说着,拼命地向我投去因害羞而快要偏离的视线,那既坚强又可爱的模样,实在是太棒了!不过,当下还有另一个疑惑—— 「……『这个』是什么?」 我希望能尽量清楚地传达意思,于是指了指原妖怪少女伸过来的右手—— 「小鼬你手上……」 ——不是什么都没拿吗? 被我指出这点后,小鼬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右手掌,眼睛一下子睁圆了,本来就带着羞涩的脸也变得通红。 「啊,咦?我没拿着吗……不,刚才太紧张了,等一下,真一!」 小鼬慌慌张张跑回先前徘徊的桌旁—— 「啊,在这呢……不知怎么就放在桌上了。这次一定要好好地……真一,这个送你!」 飞快返回的小鼬,递来了一个小小的礼品包裹。 「哇……谢谢,小鼬!」 我一边道谢,一边接过了包裹。 ——因为用礼品纸和丝带仔细地包装着,所以不知道是什么,但长度大概是铅笔,重量也大概是铅笔。嗯,这个可以拆开吗?——用询问的视线看向小鼬,脸上红晕尚未消去的少女点了点头,然后苦笑着补充说: 「希望你能喜欢。」 「当然!只要是小鼬送的,无论是什么我都喜欢!谢谢,太感谢了!」 我一边重复着道谢,一边解掉丝带,然后轻轻打开包裹,从里面展露出的是细长的木制六角柱,握持处配有银色的金属滚花,末端则带有保守的装饰件—— 「铅笔?还是……自动铅笔?」 「介于二者之间吧,好像叫『Redholer』来着……」 我端详着礼物的同时,小鼬也从旁边窥视着。扭头看向凑过来的侧脸,我害羞地反问: 「Redholer?……啊,你想说笔芯夹(Leadholer)吗?用来夹持铅芯的。我以前见过工程制图用的Leadholer,那个好像更细……」 「似乎有各种各样的类型。这款是便于喜欢铅笔的画家随身携带的,能使用稍微粗一点的芯……」 「嗯,真棒啊!」 咔嚓一声按了下末端,直径三毫米左右的芯就出来了。拿着的感觉非常轻便顺手,金属夹头看起来既漂亮又耐用。 望着不由得情绪高涨的我,小鼬也开心地微笑道: 「铅芯通过削尖来调节——真一你挺喜欢削铅笔吧?」 「嗯,作画遇到瓶颈的时候,就会用削铅笔来放松心情,那种脆脆的感觉……咦,小鼬你怎么知道的,我之前有说过吗?」 「看平时的样子就知道了——真一削铅笔时,总会露出柔和的笑容呢。」 啊?是吗,我有那么乐在其中吗…… 正当我想着这些时,小鼬突然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你很喜欢……和大家商量果然是有意义的。」 「大家?」 「嗯。赫音和美生、御崎和鳞、辉和照平、善人和菲尔、阿尔玛和莱卡——我都问过。大家和我想到一块去了呢,用绘画道具作为礼物再适合不过了。最后,我也听了妮可的建议。」 「阿尔玛怎么跟莱卡同列……诶?妮可老师?」 ——除此之外的大家都是学校里的熟人,但那位童颜画家的名字出现在这,让我有些意外。什么时候商量的……啊,难道是前天那个视频通话……? 原妖怪少女愉快地轻轻点头,然后骄傲地挺起胸膛—— 「嘿嘿,这支笔和妮可用的一样,是匠人手工制作的。无论重量还是造型,都是基于便利作画的考量。前天我托妮可的关系下了紧急订单,然后赶在昨天下午寄到了学校……」 「啊!原来是这么厉害的东西啊,这个……」 手中笔的重量,似乎突然增加了。不由得屏住呼吸的我,重新细看这特别的礼物,木轴侧面雕刻的两个字母映入眼帘—— 「S·S……刚才还以为是厂商名的缩写,但如果是手工的,莫非——?」 「是真一姓名的首字母,我特意拜托要刻上这个。」 啊啊,这支笔的分量更重了——本来轻便应该是其卖点,不过现在这个好处对我而言已经无所谓了。心怀感动地把它轻轻放在桌上,然后转向小鼬—— 「谢谢,我非常高兴,非常喜欢!」 拼命抑制想跳起来的冲动,我又一次道谢。 接受了我的视线,小鼬不知为何颤抖了一下,然后又一脸不可思议地睁圆了眼睛。 「嗯,不客气……如果能用它画出好画就好了。」 「我会努力的!——但是,为什么要缩起肩膀做这样的姿势呢?」 「啊?因为按照往常的经验,差不多该是抱上来的时候了……明明做好了觉悟,但真一却……不来吗?」 ——伫立在只要伸出手就能触及的距离,扭扭捏捏的小鼬如此说道。 瞬间,心中自制的枷锁脱落了。啊,可以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客气了!哇,谢谢,我超高兴的,最喜欢你了!」 「呀。」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紧紧抱住了眼前纤细的身躯,透过水手服传来的温度和心跳频率以惊人的气势上升了。这一点也唤起了我更大的感动——最喜欢的人确实在这里。一边用五感确认着那个事实,我不禁漏出了声音: 「啊,这份柔软,果然小鼬是最棒的!可恶,我现在穿着学生制服真碍事啊!」 「这话就别说出口了,太难为情了……」 「啊,对不起,那我就不说话了。」 「……」 「……」 「……嗯,抱在一起却一句话也不说,好像也挺难为情的……」 「是吗?我完全不觉得。」 对在怀中苦笑的小鼬,我爽快地这么回应了。 ——哐啷! 黑板旁的门对面传来了什么东西翻倒的声音——但是,里面的美术准备室现在应该没人才对啊?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小鼬轻轻拨开了我的手臂,转过身子,警戒地凝视着准备室的门,简短询问道:「谁?」。 ——不久,门被「吱呀」一声打开了。 「……是我,不好意思打扰二位了。」 ——披着运动衣的小个子少女一脸抱歉的表情,从准备室里走了出来。 「啊,御崎?之前你一直都在里面吗?我来美术室的时候还以为其他人都没到呢……」 「一定是刚刚从走廊那边的窗户翻进准备室的——学姐你就不能好好走美术室的正门吗?」 「那边比较近,而且窗户也挺矮,轻轻松松就能翻进来,所以习惯了……刚才翻进来后走到门边,听见你们卿卿我我的声音,于是决定暂时撤退,哪知原路返回时意外绊倒了画架。」 「原、原来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小鼬,并不是故意搅黄你们的好事哦?」 「知道了知道了,这事不怪学姐。」——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不免小小地抱怨了,要是能多享受一会小鼬的温暖与柔软就好了…… ——嗯? 一股诡异的感觉打断了我的思绪。 小鼬和经岛学姐的身影,并排的桌子和陈旧的地板——映入眼帘的景象与一瞬间前完全一样,但还是有什么不同的地方。这种不协调感难以言喻,硬要说的话——科幻电影中某人不知不觉间被拎出日常生活的地方、扔进建立在无菌培养皿内的复制环境,差不多就会有这种感觉吧? 小鼬和学姐也露出了紧张的神色,环顾周围——看来有这种怪异感觉的不仅仅是我,果然并非心理作用…… 「真一!看那个!」 ——小鼬发出了急切的声音,在她颤抖的纤细手指所指的方向,可以看到讲台前的空间如水面一般泛起了「波纹」。 「空间扭曲了?这好像在哪里见过,是菲尔第一次变身时的事吗?」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学姐。那个『雨衣怪』附体菲尔时,好像就是这么把手探进虚空中拿出变身皮带的!」 「所以,真一,现在的莫非是……?」 在一起退后的我们面前,扭曲的空间中渗出了黑色——拥有暗影般奇怪身体的那个家伙,无声地张开了翅膀,就这么现身在讲台前方。 「——又是你!『雨衣怪』!」 「什么『雨衣怪』?那边的眼镜小丫头不是告诉过你吗?——我的尊名是『鸣女』。」 ——漆黑的长尾雉用冰冷的女声回答了。 啊,这么说来,好像确实听学姐提过几次这个名字…… 瞥了一眼现在才想起来的我,「鸣女」转头对怒目而视的小鼬冷冷说道: 「妖鼬,你瞪我也没用,毕竟现在的你完全丧失了妖力,跟单纯的人类没啥区别。若还妄想和操纵神域结界的我竞争,就大错特错了。」 简直就像是望着蓝天说「今天天气真好啊」一样,「鸣女」淡然地说出了不得了的话。对于这简单的宣告,我和小鼬自不必说,连经岛学姐也是相当吃惊。 「小鼬丧失妖力了?现在是普通的Homo sapien(智人)……?真的吗?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连休前开始的。但是,雨衣——不,鸣女!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小鼬明明保密了……」 「嗯!除了真一以外,也只有鳞和良子知道,但是——啊!难道我的力量是被你……?」 「——被我夺走的,你猜对了。」 依然是冷冷的声音。漆黑的长尾雉同时优雅地收翅,降落在讲台上。 小鼬咬着牙,瞪视着「鸣女」的双眼似乎都快冒出火了。 「鸣女」则不屑地发出了「叽」的怪声,接着说道: 「先前培养一目鬼、唤醒人狼的时候,被你搅局了,所以还是把你那碍事的妖力剥夺了为好。不过,特意召唤出的『机寻』居然那么不中用,这倒是出乎意料……」 「好啊,黑鸟。事情大体上都明白了。」 ——经岛学姐突然打断了「鸣女」的话。在黑长尾雉不悦的注视下,「妖怪博士」毫不畏惧地上前几步,以嘲弄般的口吻继续说道: 「比起过去的事,我更喜欢谈论以后的事。你今天来这有何贵干?难道也想庆祝小白的生日?如果单纯是为了嘲讽小鼬的话,也没必要特意降临吧?那么到底是……」 「把封印石交出来。」 ——这次轮到经岛学姐被打断了。 学姐不明所以地皱起了眉头,在她后面的我们也窃窃私语——「什么是封印石?」「我也不知道啊……」 「就是你们从山中祠堂带回来的那块封印『八面王』的石轮!『八面王』是神代以前的大妖,如果释放出来任它胡闹,想必能收获足够多的『畏』。总之,只要乖乖交出封印石,我可以考虑放你们一马。」 这只鸟还是一如既往的讨厌啊,正当我想开口驳斥时,经岛学姐咬牙发出了懊恼的低吟:「『八面王』吗?这还真是麻烦了……」 「学姐,『八面王』是——?」 「如同字面意义,这个称呼是『八面之王』的意思。比起妖怪,『八面王』更接近巨型怪兽那一类。那家伙若真的显现了,非得叫奥特曼来解决不可。顺便说一下,外表是八首的巨蛇……」 「八首的巨蛇?好像听说过……是『八岐大蛇』吧?」 小鼬一边继续警戒,一边疑惑地皱眉。听到这句话的学姐点头说: 「属性上很接近,大概一个是原型,另一个是衍生物吧。『八面王』的传说遍及全国——从东北到四国,到处都有封印它的故事流传。在荒废祠堂里找到的那块石轮,也是八面王的封印冢之一吗?没想到啊没想到……」 「等等,学姐,现在可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是、是啊!如果那么厉害的怪物被释放的话——」 我和小鼬强行把即将陷入沉思的学姐拉了回来。从刚才获得的信息来看,这个「八面王」与至今为止「鸣女」想驱使闹事的妖怪们(一目鬼、人狼、机寻)相比,破坏力估计要强上数倍…不,数十倍不止。所以那块石轮是绝不能交出去的,然而目前我方的战力实在是过于匮乏了…… 那么,该怎么办?我面色苍白地和小鼬对视了一下,经岛学姐却一脸轻松地朝着「鸣女」耸了耸肩—— 「封印『八面王』的传说,在全国各地都有,难道只有我找到的才是真正的『封印石』吗?」 「封印物的传承早在几百年前就断绝了,各地的封印石也随之下落不明。哼,小丫头,算你走运——那座荒废祠堂里的,应该就是其中遗失的一块。昨天从窗外窥见你电脑显示屏上的石轮照片,一眼就认出来了。」 「原来如此,该说是隔墙有耳还是隔窗有眼呢?不过不巧的是——我现在没带在身上,可以去拿吗?」 「喂,学姐!怎么能这么干脆地答应交给它啊?」 「小白,识时务者为俊杰。三个普通人的力量,怎么能跟布下神域结界、擅长召唤术的神使『鸣女』抗衡呢?如果又召唤出鬼来,就万事休了。我还不想死——所以鸣女小姐,包围这个房间的结界,请暂时解除吧?」 不顾我们惊讶的视线,经岛学姐双手合十低下了头。在简单易懂的恳求姿势前,「鸣女」沉默了数秒,最终还是微微点头。 「好吧,看来你并不是在说谎。」 「哎呀,真是意外的爽快!我就喜欢沟通起来有效率的对象。」 「但是——为了慎重起见,先让我上道保险吧!」 在学姐面前哼了一声,「鸣女」突然振翅飞起,鸟形的身躯在空中分解成一串扭曲的花纹,朝我直刺过来。这个是……操纵菲尔时的凭依模式? 「真一!躲开!」 「——哇!」 纤细的手臂奋力推开了僵在原地的我。因为失去平衡,我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虽然好像得救了,但小鼬却…… ——意识到大事不妙的我,强忍着脚踝扭伤的疼痛急忙起身,然而为时已晚。 「嗯,我本来打算附身于男学生的,计划被打乱了。」 栗色头发的水手服少女,全身被不断移动的花纹所缠绕,充满强烈意志的眼神犹如隆冬夜晚一般冰冷。啊,可恶! 「鸣女!现在马上从小鼬的身体里出来!」 「哦?我原以为妖怪连当人质的价值都没有,但从你的反应来看,这妖鼬的身体似乎也凑合。」 「你说什么呢!给我离开小鼬的身体——」 「用八面王的封印石交换。」 「鸣女」以冰冷的宣告打断了我的怒吼。与此同时,她背后的空间再次扭曲了。 「啧,又来了……」学姐咂嘴道。 「今晚十二点,给我把封印石带来,我会在天台等你们。另外,如果敢叫帮手的话,妖鼬会立马没命。」 留下这冷酷的话语,小鼬的身体便隐入了扭曲空间的裂缝中。美术室里静谧的空气也随之消散——大概是结界被解除了吧。又能听见从外面操场上传来的训练口号声了…… 「本来打算继续拖延时间的,不料小鼬被抓做人质了啊……」 学姐懊恼地叹气。我没有回应,只是拿起放在桌上的Leadholer,紧紧攥在手里。从咬紧的牙关缝隙中漏出了声音—— 「小鼬,对不起…!我明明说过要守护你的……!」 *** 午夜时分—— 「好好赴约了呢,但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那副眼镜去哪了?」 「经岛学姐是不会来的,她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况是美少女』——这种事无所谓吧。」 在只有月亮、星星和应急灯照明的天台上,我拿着直径十厘米左右的环状石轮,和穿着水手服的少女相对而立。及肩的秀发和紧致的身体线条早已看惯,不过,蜿蜒爬满全身的花纹实在太异样了。 ——再等一下,小鼬。 我一边感受着插在胸前口袋里的Leadholer的重量,一边伸手把石轮亮给「鸣女」看。 「这就是你要的封印石。」 「……形状、大小、刻着的花纹……嗯,好像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所以赶紧释放小鼬!」——我一下子把手缩了回来,以急切的语气说道: 「如果你不先从那个身体里出来,我是不会——」 「好吧。」 「——把石头交给你的,所以……啊?可以吗?」 出乎意料的爽快回答,让正在实践学姐临时灌输的交涉技巧的我呆住了。「鸣女」微微耸了耸肩—— 「这种无聊的对话纯粹是浪费时间。我不知道这妖怪到底有什么价值,但既然你那么想要,就还给你吧。」 突然,黑色的花纹动了起来,脱离了眼前少女的身体,失去统率的躯体变得摇摇晃晃—— 「啊!」 我扔掉石轮,用双手托住如断线木偶一般向前栽倒的小鼬。温暖透过水手服传递过来——谢天谢地,还活着! 「小鼬!你没事吧?没被做什么吧!?」 「咦?真……一?」 小鼬眨巴着眼睛。也许是因为突然恢复了身体的主导权而不太协调吧,表情有些呆滞,但身心都很平安。意识到这一事实的瞬间,我紧紧抱住了臂弯里的少女。 「真的,我还以为会怎样呢……啊,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哎呀——你这样说,我很高兴,但抱的力道似乎有点过头了……」小鼬害羞地嘟哝着。 这时突然传来了冷彻的声音—— 「封印石到手了,妖鼬也还给你了。这样一来,交换就算结束了。」 「啊?啊,嗯。确实……」 刚才太高兴了,差点忘了那家伙。带着些许不舍,我放开了小鼬,与她一同看向不远处的黑暗。 ——脱离出的黑色花纹聚成一团,在夜色笼罩下难以分辨轮廓,但似乎是包裹住了我扔掉的石轮。 「哼,愚蠢的小子。」——那团漆黑混沌物发出了轻蔑的嘲笑: 「居然为了妖怪而交出封印石,真是个不可救药的笨蛋。今夜如果让八面王就此现身,会给这片区域造成多大的破坏,难道你没想过吗?」 「咦,竟然给它了……!你在想什么啊,真一?!」 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平安是用什么换回的,小鼬不禁发出惊呼。但我并没有回应她,而是继续凝视着「鸣女」。 「喂,差不多也该告诉我了——你想让妖怪四处胡闹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即使告诉你,你又能做什么?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阻止我的办法了。」 「所以呢?不明不白地结束真的很恶心,很讨厌。经岛学姐也托我带话,乞求你讲明真相,满足一下她的求知欲。作为胜者的你,这点风度想必还是有的……」 说到这里,我轻轻低下了头。 沉默片刻后,「鸣女」淡然地说了声「好吧」,似乎是答应了,但接着却反问我: 「比起我的真实目的,你不该先问问我的真实身份吗?」 「诶?之前听你自称『神使』来着?学姐貌似也说过类似的……」 「我是神的意志,也是世界的意志。」 「你说啥?」——我不由得发出了惊讶的声音,身旁的小鼬也皱起眉头,似乎和我同样不明所以。然而「鸣女」并不在意这些,继续说道: 「确切地讲,是被称为『神』的概念的『先触』(预兆)。」 「就算你说『确切』,我也还是听不太懂啊……『神』到底是指什么?天御中主尊?上帝?」 「在某片区域,倘若连接彼岸的通路不断扩大、妖怪不断涌入现世,人们对怪异的畏怖之心也会与日俱增。当『畏』的总量突破某一界限时,世界就会『自我修正』,将该区域的怪异集体抹去。这一净化过程,源自世界自身的意志——即我的主人,也就是你们人类所谓的『神』。我作为意志末端的『先触』,需要在净化前做好一系列预备工作……」 「啊?等一下!」 ——本以为又是抽象难懂的话,没想到其中竟直白透露了重大信息。喂!我慌忙叫停已经恢复成鸟形、正一边用爪子拨弄封印石一边解说的「鸣女」。 「等等,也就是说,在某个区域,妖怪增多到一定程度的话,那个什么『意志』还是『神』的,就会自动……」 「——『净化』是吧?具体是怎样的呢?」小鼬以压抑的声音,接过了我的话尾。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净化』就是将此地充斥的妖怪全部抹消……哦,对了,还有与妖怪相关的人,其存在也会归于虚无。如此一来,长久积累的错误、异常就一扫而空了,该区域便能恢复其应有的和平姿态,所以这种净化又叫『大祓』。这个国家——不,这个世界,从很久以前就反复发生『大祓』;无论是多么强的怪异,都无法逃脱。」 对于这冷淡的宣告,我一时语塞,小鼬则脸色苍白地嘟囔着: 「这次的……莫非,是因为我显现时把彼岸通往现世的通道撑大了?所以才触发……」 「你把通道撑大了?——说什么傻话!区区妖鼬,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一个区域的『大祓』通常是以数百年为周期循环发生的。通路扩大也是经由这数百年间的妖怪显现逐渐累积的;累积到一定程度,『界限』就会失效——如溃堤一般涌出大量妖怪,现世的『畏』不久也会突破临界值,引起『大祓』。你这妖鼬便是这片区域『溃堤』时涌现出的众多妖怪中的一员,算是赶上了末日前的狂欢吧?如果你显现在更早的时代,应该能长寿一点。」 说到这里,「鸣女」发出了「咯吱咯吱」的讨厌笑声。我不由得心头一紧——这家伙说小鼬会被抹消…不,等等,之前好像也提到了「与妖怪相关的人」?如此说来,我和学姐也算是注销对象……? 「不仅如此,泷泽同学、莱卡、美生、鳞、稻叶老师、奈良山、菲尔……而且,新井学姐、江户桥会长、春香、粂神说不定也是——!」 「…真一。」 亲近之人的面容依次浮现在脑海里,右手同时被紧紧地握住了。不用看就知道是谁的手——一边感受着温暖,一边懊悔不能治愈其颤抖。「没关系,它说的完全没有根据,别太过担心了……」——对这样小声重复、试图安慰身旁少女的我,「鸣女」投以轻蔑的视线。 「你们还记得『天逆每』吗?」 「诶?记得那是去年的……当时为了击退它,小鼬差点消失了呢。」 为什么突然提这种往事呢?我皱着眉头喃喃道。小鼬也微微点头,补充说: 「不断吐出鬼来,长着像鸟一样的脸——按御崎的说法,它似乎也是『神』那一类的……?」 「没错,那也是『神』之意志的体现啊。『天逆每』之所以显现,是为了加速『大祓』的到来。」 「什么?」——我和小鼬异口同声。 见我们两人目瞪口呆,自称「神使」、「先触」的黑鸟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淡然地说: 「一旦通道扩大到让现世、彼岸界限『溃堤』的程度,这片土地就需要净化修复了。为了让『净化』尽快进行,『天逆每』便会现身,不断制造出鬼来,使世人的『畏』一口气突破临界值。以此为契机,我主降临、进行『大祓』,清除怪异和与之关联之人,让这片土地上的秩序恢复正常。本应如此,然而……你们让这一模式失效了!」 「鸣女」突然怒喝一声,用爪子抓着封印石飞了过来。黑色的鸟喙顶着我的鼻尖,斥责道: 「你们只需要害怕就好了!结果却擅自应对——不仅消灭了鬼,还把刚现身不久的『天逆每』赶了回去?」 「呃,干嘛对我发火啊?你刚才说『修正』、『恢复秩序』……我们退治危险的怪异,不也是为了这些吗……」 「别把那种半吊子的行为跟『大祓』混为一谈!妖怪哪分什么危险不危险?选择性地退治妖怪有什么意义?不照样有违背现世秩序的玩意留存吗?——比如你旁边这个!一边开展所谓的『退治』,一边推进与怪异共存——托你的福,世人的敬畏迟迟得不到增加,我主也无法降临发动『大祓』!」 「是吗?不,不,等一下!你在胡说八道,不讲理!」 「闭嘴!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家伙太碍事,所以才物色了合适的男人被白泽附身。本想着能一举扫除绊脚石,然而却功亏一篑。唆使猫妖后裔的计划也是,就差那么一点……!」 「鸣女」一边振翅,一边继续训斥我们。听到令人在意的内容,我反射性地插嘴了: 「等等!刚才说的是粂神老师和多多罗木兄妹的事吧?难道你在附身菲尔之前就开始行动了吗……?」 「废话,自从你们把『天逆每』赶回去以后,我们『先触』就得出来纠正了——引导粂神来这个学校的是我;撺掇多多罗木的是另一『先触』……顺便说一下,怂恿粂神小女儿的人也是我。不过她会变成那种壁虎怪,有点出乎意料,而且最后也没派上用场。」 ——提到小圆的事,「鸣女」冷笑了一声,我不禁咬牙切齿: 「……你们做了这些,真的能代表『神』吗?」 「『先触』的职责是引导我主降临,给世间带来应有的安宁。为达成这一目的,能利用的东西全部利用,仅此而已,有什么不好?所以……」 「与其说是不好,不如说是奇怪。」 「鸣女」轻蔑的话语,被小鼬打断了。刚才大概是在沉默中积攒着愤怒吧,心地善良的妖鼬少女发出了凛然的声音: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神,但以『为了安宁』的名义放任妖怪四处破坏,怎么想都很奇怪!」 「是、是啊,小鼬说得对!颠倒是非也得有个限度,你这家伙!」 「烦死了!野兽不要妄图反抗神的使者!还有臭小子你——当初第一次遇见这妖鼬的时候,如果因害怕而直接逃掉,就不会有现在这麻烦了!」 「不可能!拒绝小鼬是绝对不可能的!」 「真一…!」 ——两人的手紧紧交握,这份决心不会有任何迷惘!「鸣女」冷哼了一声,随即宣告: 「那你们的故事也到此为止了。『八面王』一现身,这片区域的『畏』想必会直接突破上限吧,我主降下『大祓』已是板上钉钉了!押上我的全力,即使是召唤神代以前的大妖,也可以临时赋予形体!」 「不行…那种事,必须阻止!」 「等一下!」 我拉住了想要冲上前的小鼬,责备的视线随即直刺过来,我微微摆手,小声道:「不会有事的……」然后便看向自称「先触」的黑色长尾雉。只见它将尾羽伸长成类似触手的东西,把封印石高高向上举起。这过于怪异的场景,反倒让我觉得有几分滑稽。 「鸣女」发出庄严的声音: 「——赤个鹅知,松柏生于背上,蜿蜒于八丘八谷之间的八头蛇啊!应我『先触』鸣女之言,从神代严藏中重新现身吧!」 召唤「八面王」的咒语,在午夜的天台上回响着,与此同时,从「鸣女」身躯中渗出的黑雾,顺着触手萦绕住了那枚石轮。说实话,由于文句过于古奥,我只理解了四成左右……然而深究这些也没啥意义,毕竟自这段咒语吟诵结束已过了半分钟,期间什么都没发生。 被我拉住的小鼬,表情也从紧张变成了疑惑,就在这个时候—— 「为什么!为什么八面王不现身!」 ——「鸣女」终于绷不住了。仿佛是回应一般,石轮突然闪出刺眼的白光,从触手中砰的一声弹开,变成了一位身材娇小的少女。 扎成双马尾的头发在夜风中飞舞,标志性的圆眼镜反射着月光;对目瞪口呆的小鼬微笑着,少女轻盈落地—— 「逆转!经岛御崎堂堂登场!」 偶尔能依靠的妖怪博士,快步走到我们面前,把竖起大拇指的拳头顶在我身上,道了声「辛苦了」。一旁的小鼬似乎还没从震惊之中缓过来—— 「御、御崎?是御崎吧?怎么看都……啊,但是,是怎么做到的?」 在学姐身后,「鸣女」也发出了惊愕与愤怒参半的叫喊: 「怎么是你,眼镜丫头!明明倾注全力召唤了……」 「浪费了你的全力还真是抱歉呐,鸣女小姐!」 经岛学姐一边优雅地挥动披上的运动衣,一边回顾怒火中烧的黑鸟。 「我身上这件可是狸妖特制的『化皮衣』,虽然没法变身成细节复杂的东西,但八面王的封印石可是被我盘弄了好几天呢,形状和重量都完美地刻入脑海了!初次尝试就顺利变成了那副模样。另外,你这么轻易地上当,也真是帮了我大忙……不,是让我学到了很多,毕竟说了不少有趣的话。」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认真的,闹剧也适可而止吧!——说!真正的封印石在哪?!」 「不凑巧,我也是认真地在演闹剧啊!八面王沉睡的石轮,已再次封印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了。所以,辛苦了。」 用文雅的声音这么说着,学姐转身对「鸣女」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小鼬和我互相低语着「这是谁的作战计划?」「经岛学姐」「果然」等,突然听到了「鸣女」气急败坏的怒吼—— 「看你干了什么好事,小丫头!竟然算计神的使者——」 「吵死了,闭嘴,你拽什么啊!还有脸自称『神的使者』?把女孩子劫为人质、想让怪兽胡闹的玩意又算什么神?完全是下品中的下品、屑中屑!」 在狂怒的「神使」面前,学姐非但一步也不退让,还挑衅地比出了中指。嗯,刚才她维持石头形态时一直沉默着,大概是憋坏了吧…… 「喂,御崎?……那个,也用不着特意激怒它吧?」 「对了对了,学姐,那家伙到底是什么?真的是『神』之意志的末端吗?」 「关于『神』的概念,很难三言两语说清楚,但大体上是源自对自然规则的敬畏或讨厌混沌、希望秩序的心愿具象化。这么说,能明白吗?」 「啊?嗯,大致上能明白……」 「我只能听懂一半……」 对面面相觑的我们,学姐笑着继续往下说: 「所以,『神』的概念本身也取决于人的认知……喂,那边的黑鸟?就像刚才你把小鼬定义为需要清除的『异常』一样,我们也不会承认你代表的那个『意志』是神。这样就好了,两边扯平!」 嗯,学姐说的对,不管这只鸟是什么,但既然说要抹消小鼬和其他友人们,就绝不能向它屈服。我一边这样理解,一边继续凝视着「鸣女」。也许是因为过于愤怒,黑色的身体像阳炎一般扭曲着,自称「神使」的鸟充满憎恨地开口了—— 「是吗?你们打算忤逆到底啊……罪孽深重,不可饶恕!」 「那你要怎么办?力量见底的你,想必也无法再设置结界、开启异空间了吧?哦……你这姿势,想冲过来吗?莫非还有附身能力?——嘛,如果想附身的话,请随意。」 在张开翅膀的「鸣女」面前,学姐笑着耸了耸肩,然后立起食指左右摇动—— 「不过!请不要忘记,在场的三人都不怎么强呢——我自不必说,小白也不擅长格斗;至于被夺走力量的小鼬,现在完全是普通女高中生了。不管你附身谁,都会被剩下的两人合力制服。」 说到这里,学姐摇了摇头,然后直指悔恨地发出「啧」声的「鸣女」。 「所以——你还是卷起尾巴滚蛋吧!」 胜利宣告响彻深夜的天台。然而—— 「你觉得这样就算嬴了?」 过了愤怒沸点后的「鸣女」重新恢复了冰冷的口吻: 「确实,我的力量被白白耗尽了,但先前准备的手牌却还剩一张呢。」 说罢,尾羽化成的黑色触手,把一只在天台出口应急照明灯下兜兜转转的飞虫抓住了。 六条腿、肥厚坚硬的鞘翅、像剪刀一样的颚……怎么看都是—— 「锹形虫?难道想拿它来交换封印石吗?」 「不,不,我觉得会用那个交易的只有小学男生,学姐。」 虽然吐槽了经岛学姐的离谱猜测,但「鸣女」这到底是要干啥呢?那种小虫子就是「剩下的手牌」吗?正当我疑惑地歪头时,身旁的小鼬做出了警戒姿势。 「小心!那虫子似乎带着妖气……」 「诶?是吗?小鼬你感知妖气的能力……不是已经被夺走了吗?」 「与其说感知,不如说是有些熟悉的感觉……?」 小鼬一边凝视着锹形虫,一边皱起眉头。「鸣女」不耐烦地喊了一声「真是的!」 「——当然会觉得『熟悉』,因为这就是你的妖气啊。夺走你力量正是经由这只『髪截虫』来完成的。通过截掉目标对象的头发,把妖力从根上夺走并积蓄,是这家伙的特性。」 这样说着,「鸣女」举起了在触手中挣扎的小虫。 看上去就是普通的鞘翅目昆虫,但没想到竟有那样的能力,真是不可思议啊……一边这么想着,我轻轻戳了戳经岛学姐的肩膀。 「那只锹形虫,跟几个月前被消灭的妖怪『髪切』算是亲戚吗?」 「嗯,属性上是一样的,但手法却有些差别——『髪切』是毫无顾忌地攻过来、爽快地切下头发;『髪截虫』则是趁对方不注意,悄悄地截取发丝末端。」 「是吗?如此说来,我准备去救被『机寻』缠住的美生时,感觉被什么扯了一下头发,估计就是那虫子了……」 听了学姐的解说,小鼬懊悔地微微点头。 这时,「鸣女」用触手把髪截虫拉近鸟喙,冷笑道: 「眼镜小丫头!你未免太小瞧我们『先触』的凭依能力了。」 学姐闻言,不悦地挑起眉问:「这是什么意思?」 「哼,我能附身的对象可不仅仅是人……不,应该说无论是否具备实体都无所谓,只要是『存在』的东西,我都能凭依!」 ——如此高声叫喊,「鸣女」把鸟喙张得大大的,一口吃掉了髪截虫。 在被这过于突然的行动弄得目瞪口呆的我们面前,漆黑的鸟身开始膨胀变形,不祥的预感也随之窜上了我的背脊。 「——是的,就连『妖鼬的妖力』这种不具实体的能量团,也可以作为凭依对象!」 随着这声宣告,膨胀的漆黑混沌变成了苗条的女学生。身高比我稍低一点,大眼睛和小巧精致的鼻子映衬着姣好的面庞,紧致的肢体裹在熟悉的水手服里,头上是圆圆的兽耳;短裙下摆伸出的是轻轻跃起的尾巴。除了本该是半长发的栗色头发一直垂到了腰部,以及全身上下蜿蜒着黑色花纹,其身影明显是—— 「小鼬……?」 「是吧?虽然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但应该是我的外貌没错……」 「如果强行赋予连根拔起的妖力一个形体,大概就会变成原主人的模样吧?现在的这个,应该叫她『黑暗小鼬』吗?还是『邪恶小鼬』、『错误进化小鼬』?」 经岛学姐一边纠结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边后退。我不由得嘀咕道: 「学姐你不是说『只要骗它耗掉力量,那只鸟就会灰溜溜地撤退』吗?结果还是搞砸了啊……」 「是是是,我确实说过了。但连像样的作战计划都没想出来的小白也没资格埋怨吧?」 「喂,你们两个!现在不是互相推卸责任的时候!」 ——小鼬厉声打断了我与学姐的拉扯。我们同时沉默了。确实,当务之急是应付眼前这个棘手的家伙。 「哼,如今后悔也已经晚了。被自己的术打倒也是一种乐趣——妖鼬的力量,请亲身体会吧!」 橘黄色的火花在苗条的身体周围起舞,「鸣女」冷笑着。看到那张嗜虐的脸的瞬间,后背突然冒出了恶寒。刚才我以为不同的只有发型和花纹,现在看来还得加上「表情」。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摆好戒备姿势,只见「鸣女」举起了竖着食指与中指的右手。哎?这个架势,难道是—— 「拿不到『八面王』的封印石就算了,今晚只要干掉你们就好。」 「不不不!你不是神的使者吗?说这话也太没志气了吧?是吧,小白?」 「啊?啊,是的!学姐说得对!我觉得鸣女小姐还是优雅地回去比较好,难得这么漂亮……」 「闭嘴!」 得到妖鼬力量的「鸣女」大喝一声,右手猛地向下一划,半月状的风之刃随即直扑过来—— 「啊!」 「危险,御崎躲开!」 ——我向左躲闪的同时,小鼬也抱着学姐跳到了右边,中间的天台地面则留下了一道清晰可见的划痕。 「果然是镰鼬!」 「哇!被实际攻击过才能体会到小鼬这招的威力!」 我一边感受着剧烈的心跳,一边拼命调整呼吸以应对接下来的攻击。 「哦?没想到你们反应还挺快的嘛。」——「鸣女」如此感叹。 「那是我的术,我当然最清楚!」 「一直注视着小鼬的我,看手的动作就能预判镰鼬的轨迹了!」 听到这个宣言,学姐露骨地「噫」了一声。 「——小鼬姑且不论,小白你这有点恶心了……」 「别管我!总比躲不掉要好!」 反驳了故意装作发抖的学姐后,我鼓足勇气对「鸣女」喊道: 「来吧,不管再来多少发!我都会全部看穿并躲开的!」 *** 「——虽然这么说了!哇,虽说能看清,但……啊,这样下去真的很不妙啊啊啊啊啊!!」 「真一,别、别松懈……危险!」 深夜的天台上,爆炎一个接一个地擦身而过。为了防止我们逃脱,「鸣女」站在通往校舍内部的唯一出口前,连续发动着远程攻击。 看着只能狼狈躲闪的我们,她淡淡冷笑: 「怎么了?不是说让我打多少发都行吗?」 「对不起,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收回那句……」 虽说「鸣女」的攻击动作与小鼬如出一辙,而且还略显生硬,看穿、预判没啥问题;然而我体力有限,也没有反击手段,再这么持续下去迟早完蛋。 反复着粗暴的呼吸,我暗暗叫苦。看了看旁边,和同样气喘吁吁的小鼬对视了,在她身后则是脸上略带寒意的经岛学姐。这个人在我们四处逃窜的时候,躲到哪里去了呢…… 一边佩服她一如既往地会躲,我一边喊着: 「学姐,这样下去不是个事,该叫外援了!」 「这用不着你说,我刚才就抓了个空档试着打手机,但根本打不通。那家伙的结界似乎把天台围起来了,连手机信号都能屏蔽掉。」 「诶?不是说召唤『八面王』的仪式消耗极大,已经没有余力了吗?」 「我现在没有余力设置新的,不代表之前设置的结界会消失哦?」——「鸣女」发出嘲笑。 「可恶,亏我还让犬神组合待命了……!」 「咦,赫音和莱卡也来了吗?」 「啊,嗯。本来是为了应对交涉失败的情况,所以学姐让泷泽同学她们在校舍内待命……对了,学姐!有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着合适的道具呢?比如太岁、离魂香之类……」 「如果有的话,早就用了」——冷冷的声音回了过来。啊,果然是这样啊…… 学姐苦笑道:「很遗憾,现在的随身物品就只有这件『化皮衣』。」 「那就变成城墙什么的……」 「真一,用那件『化皮衣』只能变成熟悉的东西。」 「正如小鼬所言。话说回来,你是打算让我硬抗伤害吗?」 我们一边继续警戒一边互相靠近、窃窃私语。从刚才开始就暂停攻击、默默盯着这边的「鸣女」,终于开口说:「够了。」 「——本来我还好奇在这种情况下你们会采取什么奇策,但看来是束手无策了。继续出丑也很痛苦吧?差不多该给你们致命一击了。」 「啊?不,不,并不是特别痛苦!倒不如说,人生本来就充满了耻辱,请不要担心!我觉得最后一击还为时过早!」 无视我不体面的诉说,「鸣女」双手交叉摆好架势。 「但我已经腻了。」 ——伴随着非常随意的说法,呼啸的旋风开始在她手臂周围聚集。从那个积蓄状态来判断,应该是打算放出和先前大不相同的必杀技,不管是向右还是向左,都难以避开。刚才拜托经岛学姐变成城墙,并不完全是随口一说,这种情况下要是有什么能正面挡下镰鼬……诶? 下一个瞬间,我把手搭在了学姐的肩膀上—— 「学姐!脱下来!」 「啊?小白,难道你……?」 「真一?突然怎么了?」 「稍后再说明!快点!」 在似乎有些明白的学姐和惊讶的小鼬面前,我抓住运动衣(化皮衣)拼命地喊着。啊,已经没其他办法了。就这样剥下运动衣的同时,我听到了「鸣女」冰冷的宣告—— 「虽然没能召唤『八面王』很遗憾,但如果你们这些碍事的家伙消失的话,畏怖之心迟早会超过临界点,御主降临的时刻也必然会到来!所以,一边懊悔反抗神和世界的罪行,一边悲惨地死去吧!」 伴随着满溢的杀机,「鸣女」猛地挥开交叉的双臂。 瞬间,有两个一米多长的镰鼬交叉成X字形被释放出来。啊,该死,一定要赶上!在这样祈祷的时候,二股风刃也以高速逼近…… ——嗖嗖! 是气流被切开的声音。 「什么?」——大概是莫名其妙吧,看着本应被斩杀的目标们,「鸣女」发出了混乱的声音。 在她凝视的前方,水手服少女正握着刃长约一米的直刀,保持着招架姿态。一旁披着运动衣——不,现在只穿着T恤的眼镜少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喃喃道:「原来是刀啊……」 「嗯,它突然出现在眼前,情急之下顺手就拿来格挡了。」 小鼬面露难色,大眼睛仔细端详着造型朴素的那个。 ——白木刀柄,没有弯曲的直线单刃刀身。 「握持的感觉和真一帮忙使之实体化的镰鼬很像,但现在的我没有妖力,真一也没有时间画出来……咦?这么说来,真一去哪了?」 「——你现在握着的这个,就是小白。」 「没错,是我!刚才的变身能赶上真是太好了!」 ——明明没有嘴和发声器官,却还能说话,这点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真、真一?啊,变成刀了吗?但是,为什么……?」 「是『化皮衣』啊——披上就能变身成自己熟知的物体。」 ——在小鼬惊讶的间隙,经岛学姐开始了说明: 「对于画了很多小鼬专用刀的小白,一瞬间就想象出正确的印象应该是理所当然吧?不仅仅是外观,强度也再现了,真了不起啊——这刀就命名为『白柄の真·一文字』如何?」 「随便叫什么都行……」 「虽然小白急中生智值得称赞,但这个强行变身真的没问题吗?」 「啊,这么说来,狐狸之前说过『化皮衣』如果被主人以外的人使用,会让对方承受剧痛……真、真一,你现在没事吧?」 「确实很痛……但这是我的觉悟!对我来说没有比小鼬更重要的了,即使有排斥反应也完全没关系。」 对于一边放松握持力量一边询问的小鼬,我苦笑着说了真心话。在这里坚持的话感觉会很帅,于是我一边忍受着像是被四五个摔跤手施以关节技一样的钝痛暴风雨,一边尽可能地提高了声音—— 「所以,小鼬,如果能尽快结束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结束』?是说——打倒鸣女?」 「当然!现在也没有其他武器可以使用吧?来吧,不用担心!」 我拼命催促不安地俯视这边的小鼬,虽说被武器催促的使用者总觉得有些滑稽,但既然好不容易变身了,就该派上用场!现在稍有懈怠就会恢复原来的样子,所以…… 「臭小子,真让你看扁了啊!」 ——突然传来一声怒吼,只见「鸣女」满脸愤恨,手臂周围又开始聚集旋风。 「你以为凭这种小聪明就能打败我吗?」 「啊,又要放大招了?感觉气势比刚才还要足呢!」 凌厉的风声呼啸着,经岛学姐连连后退。小鼬马上举起刀——也就是我——重新摆好架势,气势十足—— 「啊,看样子,不得不拜托你了,真一!」 「相信我!我说过了,小鼬——由我来守护!」 在尽可能大声呼喊的那一瞬间,握着刀柄的双手一下子充满了力量。通过手指和手掌,将决心传遍了刀身。 「来了!」 ——嗖! 直刀优雅地挥下,迎面扑来的风刃再次被驱散了。 「这种钝刀——居然化解了我全力的一击……?」 「才不钝呢!现在的真一,比你使出的任何术都强、硬、锋利!」 ——容貌一模一样的两位水手服少女对峙着。 「哼,真是了不起的自信啊。但可别搞忘了——失去妖力的你,只不过是个运动神经稍微好一点的小姑娘罢了!」 「那又如何——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在露骨地释放憎恶的「鸣女」面前,小鼬毫不害怕地持刀相向。那平静的呼吸让我松了一口气。但是,既然小鼬有干劲了,现在的我也没什么其他能做的,所以毫无意义地屏住了呼吸。这时,突然传来了平静的声音。 「……谢谢,真一。」 「咦?」 「我说——谢谢你现在好好守护我。」 「啊,那件事?不,不客气。」 对于突如其来的温柔话语,我不由得心跳加速……不,因为是刀,所以根本就没有心脏。我一边这样吐槽自己,一边嘟囔着: 「但是,我觉得这个变成刀的模式……也算『身不由己』吧?如果被敌人逮住折断的话就完了……」 「没关系。」 ——坚定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自言自语;接着,小鼬轻声微笑道: 「毕竟我也约好了——要好好保护真一。」 「小鼬……!」 「年轻真好!这种酸酸甜甜的恋爱感!作为长者的我,也来守护你们吧!」 ——仿佛打破了感动的余韵,充满活力的声音插入进来。不知什么时候躲到天台角落的学姐大声喊道: 「小鼬!瞄准那个雨衣黑鸟复制品假货的头发!如果她现在的基础力量是髪截虫夺走的力量,那么回以同样的行为,就能把力量收回!」 「啊,这样啊——!谢谢你,御崎!」 「闭嘴,眼镜丫头!还有,给我统一一下称呼!」 「该闭嘴的是你——同角色对战时的2P!那么,反击时间到了!」 随着学姐情绪高涨的呼喊,小鼬沉下身子,猛蹬地面。 「上了,真一!」 「好!」 「可恶,你这低贱的妖鼬……」 「鸣女」伸出双手,从指尖接连射出爆炎,却被悉数闪避。就这样,小鼬疾速奔向敌人,冒牌货发出了慌乱的叫声: 「——你不要过来啊!千切!」 「没用的!」 ——小鼬一招斜劈,便将一齐射来的众多细小镰鼬弹开了。好!就该这样! 一边忍受着全身的疼痛,一边在心中默默欢呼。 这时,已经冲到「鸣女」面前的小鼬一个瞬身,便从对方视野中消失了。「鸣女」在片刻惊愕后慌忙左顾右盼——反应太慢了,而且在我看来是破绽百出。身上的花纹如同表示狼狈一般剧烈颤动着,「鸣女」恶狠狠地咒骂: 「该死的妖鼬,去哪了……」 「太迟了。」 ——已经绕到她身后的小鼬如此简短地宣告,同时朝着飘扬的长发果断挥刀。 嚓。 切断头发的触感,回荡在刀身上。 然后——0.1秒后,力量的洪流,狂暴地涌向了我。 「哇,这是什么…!」 「我的妖力!对不起真一,请忍耐一下!」 ——巨大的能量由刀身向刀柄传递,然后流入握柄的双手。 一瞬之后,在因愤怒和焦虑而咬紧牙关的「鸣女」视线前方—— 「我的力量已经回来了,这下形势逆转了!」 ——有一位手持直刀凛然站立的妖怪少女的身影。 橙色的光芒伴随着劈啪作响的火花萦绕周身,裙下伸出毛色亮丽的尾巴,头上立起两只玲珑的兽耳,让人联想到麦田的栗色秀发及腰——咦? 「那个……小鼬?头发怎么变长了?」 「啊?啊,真的!为什么呢?」 也许是被说了才注意到的吧,小鼬连忙用余光瞟了瞟垂下的长发。至于她问的「为什么」,我也完全摸不着头脑……这时,从后面传来了经岛学姐的声音: 「因为髪截虫并不仅仅是截取头发吸收妖力,也会在积蓄妖力的过程中使之变得稳定成熟。如今返还的妖力可是经过凝聚后的特别版——仅限此次,也不用太过在意吧?而且长发很适合你。」 「是、是吗……?」 「是啊!与小鼬漂亮的脸很搭啊!平时的小鼬就已经是最棒的了,但现在的长发模式又有一种新鲜的美感……!」 我不由得欢呼起来。与此同时,刀刃也闪闪发光。 「锋利感突然增加了…?这是什么原理呢?」 「硬要说的话,就是对小鼬美貌的感动!还有爱!」 听到这一回答的小鼬满脸通红,沉默不语。学姐则冷冷地吐槽:「你这解释就跟没解释一样……」 面对这一情景,「鸣女」喘着粗气说了声「真傻」。或许是因为大部分妖力流失的缘故——现在的她仅能维持大致的形体,细节上已经开始崩溃,看上去就如同人型的气团。 「我,竟然呈现出这种丑态……引导御主降临,迎接『大祓』,是我们『先触』的任务!即使变成这样,也要把你们——!」 用快要崩溃的脚支撑身体,鸣女瞪着我们,声嘶力竭地怒吼。看来在附体状态下被削去媒介的话,本体也会受到伤害啊……这副模样,虽说是敌人,也很可怜。我不由得说「等一下!」 「——你在这种状态下还能做什么?太荒唐了,赶紧停手吧!」 「是、是啊!为什么那么执着呢?」 「让『大祓』顺利到来是我的职责,也是我存在的理由!」 「鸣女」一边以临近崩坏的身体尖叫,一边开始在手臂周围聚集最后的风刃。在那个身姿前,小鼬和我不禁失语了,后面的经岛学姐则叹息道: 「真是不可救药的陈腐头脑啊。放下你那莫名其妙的『使命』,学习一下在这里安稳过日子的妖怪们很难吗?」 「闭嘴,眼镜!然后,去死吧——妖鼬!」 随着沙哑的嘶吼,「鸣女」用力蹬地,扑向我们。已经无力发射镰鼬的她,好像打算用手臂上积存的微弱风刃直砍过来。老实说,莫名有种悲壮感……在心中暗暗叹气的时候,经岛学姐平静的声音传来了—— 「让这一切结束吧。」 留着长发的妖怪少女无言地点点头,把我横了过来,凝视着逼近眼前的「鸣女」。 「结束的是你们——不信神的家伙啊啊啊啊啊!」 「真是的——!你这——固执到底的!」 一记漂亮的斩击,拦腰切断了「鸣女」的身体。 瞬间,仿佛穿透大密度的气溶胶一般,奇妙的触感传到了刀身上。 这样就——结束了吗?将感觉转向侧后方,只见刚才还勉强保持人型的那个,渐渐瓦解成了黑色的碎屑。在小鼬和我的注视下,固执的「神使」最后露出了一个奇妙的满足笑容,消失了。 *** 「辛苦了,小鼬。」 「真一才是辛苦了。」 「鸣女」消失后,重归宁静的天台上—— 学姐披着刚还回来的运动衣,蹲下轻抚地板。在她旁边,恢复人类模样的我,和小鼬互相击掌——随着「啪」的清脆声,我们都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哎呀,总算解决了…… 「呜!」——正想活动下肩膀的我,却因钝痛感而不由得发出了悲鸣。 「看样子还没缓过来呢。对不起,真一,让你受罪了。」 面对一脸担心的小鼬,我苦笑着说「没关系」。 另外,虽然我解除了变身,但小鼬不知为何还是长发+兽耳+尾巴的模式。啊,无论看多少次都会心神荡漾……!即便如此,我还是强忍着感动说出了疑问: 「为什么你还保持着这个样子?以往战斗结束后,耳朵和尾巴就都缩回去了。」 「啊,嗯。因为有些可惜啊……」 小鼬一边让长发在夜风中起舞,一边露出苦笑。 这是……什么意思?在疑惑的我面前,好不容易扔掉「原」字的妖怪少女害羞地移开了视线。 「现在直接解除战斗模式,头发大概也会变短,那挺可惜的。因为真一说这个……跟我很搭……」 说着,小鼬用手顺了顺脑后的长发。那个言行的可爱,让我一瞬间失去了语言,拼命抚慰开始狂暴的心脏。咽下一口唾沫后,我笨拙地张开了嘴: 「小、小鼬,在它消失之前,我能稍微摸一摸吗?」 「诶?」 ——少女睁大了眼睛。啊,现在这样……果然不好吗?我反射性地喊着「对不起,当我没说!」然而眼前羞涩的脸却轻轻点头了。咦,可以吗? 「啊,毕竟难得……但是!只能稍微碰一下哦?」 「当然!哇,谢谢!」 任凭感动紧紧抱住小鼬,我将手伸向了长发。啊,柔软!享受着清爽细腻的手感,害羞的声音传到了耳朵里—— 「这、这比预想的还要羞耻——诶?真一,你摸到哪里去了!」 「咦?因为你说可以……」 「我说的只有头发!尾巴可不行!哎呀——别!」 「那么耳朵!」 「那、那个也不行,很敏感的——呀!」 对于这没有紧张感的悲鸣,一旁的经岛学姐嘀咕着「你们玩的挺开心啊……」慢慢站起身来,然后再次俯视地板。 「如果连那只鸟的痕迹和碎片都找不到的话,也就是说——它完全消失了?既然负责准备的角色没了,『大祓』也不会来临……?但是,那么拘泥于完成任务的笨蛋,难道没有应对万一自己输了的情况的备案吗?还是说……」 手放在下巴上深思熟虑,任凭夜风吹着运动衣袖,妖怪博士皱着眉头仰望天空。 「——即使自己没了也不影响『御主』降临吗?又或者,『御主』已经……?啊,现在烦恼也得不到答案……所以,你们搂搂抱抱玩够了没?差不多该回去了!!」 夸张地耸耸肩,学姐用手指了指天台通往校舍内的门。于是我依依不舍地放开小鼬,向学姐点点头。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哎呀,真是太棒了。」 「真一你啊,热情也太过头了……」 如此嘟哝着,小鼬红着脸斜瞟了我一眼。兽耳和尾巴已经消失,头发长度也恢复到跟往常一样。啊,还是比较习惯这副模样的她啊……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跟学姐穿过门——突然停步回望天台。 ——从意想不到的礼物开始,今天发生了很多事啊。 「咦?怎么了,真一?」 「不,没什么,只是在想能圆满收场真是太好了。」 「中途经过姑且不论,若是结果好就一切都好。」 经岛学姐一边下着楼梯,一边微笑着。 「确实……咦?泷泽同学,你这是……?」 「赫音睡着了啊,而且还跟莱卡一起。」 「让她等了这么久,也难怪啊。不过这模样还真是毫无防备,而且睡相也不好。」 看着坐在楼梯上斜倚着栏杆昏昏睡去的犬神组合,学姐叹了一口气。 嗯,确实睡相不好,但这露出来的小腹,线条很棒……啊,不,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真的。 「……真一?你在对谁辩解呢?」 「啊,一不小心说出来了。」 *** 另外,在回家的路上,我发现小鼬送我的礼物不见了,失落得要死……嗯,这又是另一个故事。 「除了承受剧痛,主人以外的人用『化皮衣』强行变身,还可能失去重要的东西……当时奈良山是这么说的。不过,小白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那是另一回事!哇!还一次都没用过呢!怎么办?莱卡!」 「汪?唔……汪汪。」 「别对莱卡哭哭啼啼的,白冢!伊达同学,那个……能再拜托一次吗?」 「嗯,很抱歉……毕竟是走了妮可的关系才特别委托的,大概相当难吧……?」 「看来不行呢……真是遗憾呐,白冢。」 「汪汪。」 「没事没事,若是结果好便一切都好。」 「有你这样安慰的吗?!学姐!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深夜的街角,我放声大哭。 ──────────────────────── 补话 祭典的准备——或者说,先触的故事 「不好意思,稻叶老师,能请您再说一遍吗?」 放课后的学生会室,窗外隐约传来运动部的训练声。在放着「学生会长」牌子的座位上,戴眼镜的男生发出了苦闷的声音。在那旁边,拿着文件的长发女生也面露难色。瞥了一眼这两人,穿红色西装的女性说道: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职员会议决定,如果学生会长选举的候选人在公示期间没有出现——实际上并没有出现——作为临时措施,现会长·江户桥照平以及副会长·新井辉的任期继续延长两个学期。以上。」 「什么『以上』啊?适当的对策呢?!」 对于学生会顾问稻叶老师的话,江户桥会长惊呆了,接着便苦恼地以手扶额。 稻叶老师却一脸轻松: 「时间不是很充裕吗?在此期间,可以慢慢物色候选人。」 「哪里充裕了!当然我也不讨厌学生会的工作,但毕竟面临考大学啊……」 「确实也有老师表示过这种担心,但我说了——以你们现在的成绩,考志愿学校是完全没问题的。」 「别随便做这种保证啊……」 疲惫的声音在只有三个人的房间里空虚地回响。不久,江户桥会长叹了口气,向站在旁边的副会长看去: 「新井,你也说点什么吧……咦,怎么了,新井?」 会长不可理解地睁大了眼睛。总是开朗回应他的搭档,如今却茫然地将视线转向了虚空,紧接着,微微张开的口中漏出纤细的声音: 「……鸣女雉虽然溃败,但我已经降临到『依代』身上了。剩下的『先触』们——天夷鸟、武夷鸟、鹡鸰、鹄、八咫鸟、长鸣鸡啊,大祓之日即将来临。直到我完全浸入巫女五体的那一天,直到我真正觉醒的那一晚,请不要懈怠准备……」 「喂,新井?」 「唔…咦,江户桥?怎么了?」 ——被会长轻摇肩膀,从恍惚中惊醒的新井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会长耸耸肩说:「这是我的台词。」 「——新井,你最近经常发呆啊。是吧,稻叶老师?」 「确实。不过和那个烦恼的情况好像又不太一样。对了,你跟他有进展了吗——」 「老师,这话别在这里说啊!啊,江户桥,我没事,不用担心。」 苍白的脸颊染成红色,新井说着「开始工作吧」,慌忙走向自己的座位。在她背后,会长和顾问两人都皱着眉头,然后面面相觑。 ──────────────────────── 后记 本作故事虽属虚构,但登场妖怪的设定是基于实际存在的传说。在这卷中,成为第二章副标题的那个家伙,就出自某民间故事——今后也想再多写写那种莫名有冲击力的妖怪呢。 好久不见,我是峰守。《放课后的百物语》已经写到了第七卷!上次的第六卷是以真一的故事为主,这次则是“真一和小鼬”的故事。从突然的说服开始,两人奇妙的关系,自初遇起经过了近一年,期间是不是渐渐有所变化了呢……?他们的朋友们,也会迎接各自的春天吗?而且,从第三卷开始就隐藏在事件背后(还记得吗?)像幕后黑手一样的存在,终于揭晓了! 嗯,以上种种,请读第七卷。当然,大小妖怪这回也登场了不少!如果你问“怎么感觉和以往一样?”——是啊,就是和以往一样!(重新翻书) 但是,真的重读一遍后,想到的则是——“能让我继续下去”的可贵。主人公和女主角关系的变化,副角色的挖掘,并且越过数卷的伏笔。无论哪一个,都是因为本系列能一直持续,所以才得以完善的。对于支持我的读者们,无论怎么感谢都不够。谢天谢地,今后也请多多关照。而且对担当编辑先生和负责插图的京极先生,我也是万分感谢——一直以来承蒙两位关照了。 说到感谢,去年10月我举办了人生第一次的签名会。那时排队的各位、抽签漏掉的各位、还有“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被选中了”和“虽然不想混在那里但还是买了全七卷小说”的各位,真的非常感谢。如果有下次的话,我会努力应对得更周到一些。 而且在同一会场也贩卖着“放课后的百物语”的相关商品。呀,好开心啊。某作家(是电击文库MAGAZINE的对谈企划相关方,正在连载中)看到我那忘我的样子,说“有些恶心呢”,但我不介意。啊,至于具体出了什么商品,请看封面作者的照片。挂件和垫板,应该在全国的アニメイト都有售,如果没有缺货的话。 那么,这页也快不够了,所以到此为止。有缘的话,第八卷再见。虽然还没写,但下次打算让气氛变得相当高涨。那家伙和这家伙都会再次登场,敬请期待!在下峰守ひろかず! ──────────────────────── 插图 ──────────────────────── 第八卷 ──────────────────────── 第一章 腹虫的恐怖——或者说,应声虫的故事 网译版 转自 动漫之家 翻译:铁骨 「欢迎光临秘密咨询室。 来到这里的你,恐怕是遭遇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件并被卷入其中了?嗯,『这种事不可能实际发生』——作为有常识的人,第一反应是试图否认也可以理解……然而,超乎常识的事确确实实地发生了,不是吗?一定是吧。 然后,独自烦恼的你,从朋友或熟人那里知道了这个地方,于是半信半疑地来拜访了,不是吗?一定是吧。 对,即使你不说,我也明白。毕竟在这个时间段造访这里——也就是说,在放课后造访美术室的人,都有此类烦恼。 啊?是的,没错。我们已经受理了很多类似的委托,并全都圆满解决了。烦人的妖怪自不必说,前几天甚至连自称『神使』的家伙都被我们打败了——你不知道吗?呵呵,那是当然的。总之,今天的你能过着平静的校园生活,就是最好的证据。 是的。什么都不用担心,相信我,只要把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诶?『即使这么说,也无法轻易接受』是吗?原来如此,你是非常理性的人啊。但很遗憾,这是事实——人类无法企及的怪异,是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 我明白你的心情。如果一时间很难接受的话,那么我们就慢慢来……」 隔着美术室和美术准备室之间的薄壁,传来了经岛学姐的声音。虽说内容很可疑,但能流畅地扯出这么一大段也挺厉害的。 「不愧是学姐。但是,面对怀着烦恼前来咨询的人,这种应对是不是稍微有些轻浮了呢?」 坐在美术准备室角落的圆凳上,我一边削着铅笔,一边如此小声嘀咕。在窗边眺望天空的奈良山闻言,回头看了看——他脑后束起的长发轻轻跃动,与白衬衫以及窗外蓝天相结合,有种清爽的感觉。 「即使对怀有烦恼的人严肃,也只会煽动不安。所以白冢,我觉得学姐这种轻松从容的对待方式,并没有什么问题。」 「嗯,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一边附和着既是同学又是实力派天狗的朋友,一边确认着芯尖,我又小声向倚着墙打开画册的后辈搭话。 「菲尔是怎么想的呢?」 「我只想早点去画画——明明计划在进入梅雨季节前完成的……」 银发男生用压抑的声音回答了,同时无奈地耸耸肩。对于他那饱含叹息的一句话,我和奈良山面面相觑,产生了「这我明白」的共鸣。 ——今天放课后,部员们刚聚集在美术室,便有一位陌生女生来访(大概是五分钟前的事了)。中等身高,朴素的眼镜加上清秀的编辫,穿着尺寸稍大的运动衣,看起来有些懦弱的女孩,口中挤出「有事想商量……」之后环视了我们,便沉默下来。 顺带一提,当时在场的美术部员,是除了小鼬以外的所有人——即经岛学姐、奈良山、菲尔、鳞和我。挂名部员穗村不在是平常的事,所以省略。总之,来访者在我们五人面前闭上了嘴,似乎有些为难。鳞注意到透过眼镜的不安视线是冲着我和奈良山来的,便机灵地说:「看来是在小伙子们面前不方便讲的烦恼啊」,然后把男部员们推进了准备室。就这样,我们三人在这个狭窄的房间里,静候鳞所说的「少女商量时间」结束。 「嗯,『因为有男人在场,所以不方便开口』——这个我能理解。但是,把我们赶进准备室也没有意义吧?」 菲尔一边摸了摸隔音功能差劲的薄墙壁,一边自言自语。是啊,不仅墙壁薄,门上下的缝隙也都有一厘米左右,那边的声音听得很清楚。 「……要是能尽快结束就好了。」我不禁叹气。 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写着「经岛专用」的书架。学姐从各种渠道收集来的有关妖怪的古文书和研究专著,杂乱无章地堆积着。每回看这书架,见到的册数都比上一回要多…… 突然,菲尔小声提问: 「任凭鳞和经岛学姐接待访客,真的没问题吗?如果没有扮演刹车的伊达学姐在场,那两人说不定会乱来……」 「嗯,有这个可能性。白冢,今天伊达同学怎么没来美术室啊?」 「小鼬说要先去学生会室一趟。」 ——貌似是为了归还副会长新井学姐借她的书。想起午休时从本人那里听到的话,我如此回答。奈良山和菲尔闻言,不约而同地叹了气。 「看来只能静观事态发展了。」 「是啊……」——我重新削起了铅笔。 「——那段开场白需要我再说一遍吗?嗯?」 「啊,对不起,我是二年级B班的大牧理佳。」 「好的,请多关照。我是三年级的——」 「是经岛御崎学姐吧?学生会长的女朋友……」 「啊?……嗯,我确实在和他交往,你挺清楚的嘛。」 经岛学姐似乎有些意外。鳞的声音随即插了进来—— 「毕竟你男友很受后辈欢迎啊,他有恋人的传闻自然也会扩散开来。顺便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一年级的山楝蛇鳞。那么,大牧君,你今天是来咨询什么的呢?啊,莫非是『得了不合季节的感冒,想依靠神秘力量迅速康复』——最近校内貌似流行这个来着?」 「不,不……我只知道身边突然发烧的人在增加,但本人现在还算健康……其实,那个……」 虽然终于进入正题了,但陈述的内容听不太清——这位大牧同学似乎仍然担心被一墙之隔的我们听见,所以刻意压低了声音。唉,如果不是太严重的烦恼就好了。抱着随意的希望,我吹掉了刀片上的木屑与铅笔末。 压抑的讲述持续了一段时间后,经岛学姐开口了: 「情况我大致理解了。那么,姑且让我看一下,行吗?」 「是,是…那个,可以不要看太多吗?」 学姐似乎想确认什么,大牧同学则害羞地回应。 「嗯,那里成了那样的……」 ——到底是哪里变成了哪样啊,完全搞不懂。这时,再次传来了学姐的询问声。 「关键是契机啊。你染上这个之前,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或者说去了什么地方?」 「要说『特别』……只是在黄金周期间进行了特训——这个算吗?」 「嗯,连休大概是三周前吧,那时候被附身了吗?顺便问一下,你们社团是在哪特训的?」 「我们社团没有组织集体特训,是部员按各自需求自行安排的。我去了镰岳的竹林,一个人……」 「啊?一个人去那座险峻的山?不是合宿?好帅!」 鳞激动地喊了起来,一瞬间后,响起了划破空气的「嗖嗖」声。诶?这是……? 「喔,吓我一跳!下意识地想伸手抱一下肩膀,不料手刀却突然劈过来。」 「不好意思!突然靠近的话……会反射性地攻击。对不起!」 大牧同学慌忙道歉。也就是说……刚才她朝鳞挥出了一记手刀?还是条件反射?正当我好奇她加入了什么社团时,经岛学姐「替」我发问了: 「你社团是做什么的啊?」——嗯嗯,这是一定要听的。 「我加入了综合格斗研究会,自己稍微练了点螳螂拳……是社团的『五独拳』之一。」 「啊?综合格斗研究会?是『摔跤女郎』狮子岩和『半裸番长』求道丸的社团吧?据说成员都是些格斗爱好者……」 「嗯,是的……而且推荐我来美术部商量的,正是阿尔玛与求道丸。」 大牧一边保持着懦弱的态度,一边小声说话。听那语调,完全不像格斗家啊。话说回来,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不像运动系社团的……但既然自称「五独拳」之一,岂不是意味着她在综合格斗研究会里实力排前五? 「哎呀,人不可貌相。」 ——笑容满面的奈良山微微点头,我和菲尔则面面相觑。另一方面,美术室那边又传来了鳞的询问声: 「虽说是格斗家,但为什么特意跑到那种地方特训?」 「因为,那个……说起中国拳法的特训,就会想到竹林呢……而且,现在这个时期的竹笋,正是吃的时候……非常好吃。」 「诶?难道特训期间是自给自足?」 「对。在野外寻找食物也是特训的一环……从镰岳带回的竹笋还剩一点,你们想尝尝吗?」 「不需要啦——你自己留着吃吧。总之,关于发生在你身上的怪异……」 用惊讶的声音吐槽后,经岛学姐把话题拉回了怪异事件。原来如此,对学姐而言,拳术、修炼之类的怎样都无所谓,妖怪以及怪异现象才是值得在意的。当我如此理解时,美术部引以为豪的妖怪百科也以平静的声音继续—— 「我想大概是『应声虫』导致的吧?这是一种寄生于人体并使之异变的小妖怪。不过,它本来应该会引起更热闹的症状才对……」 「热闹?但是,现在很安静……」 「是的。也就是说,寄生过程还没结束。虽然不知道理由,但如果『应声虫』尚未完全融入人体,是可以通过比较直接的方式解决的。」 「直接的……?」 「嗯。所以鳞——代号九!」 「了解!!」 收到经岛学姐的神秘指示,鳞马上回应。然后在大牧同学困惑的下个瞬间,传来了某物倒下的声音,接着便是狡黠的笑声: 「……呵呵,昏过去了吗?就算是『武道家』,也被一招放倒了啊。」 「虽然练了拳,但终究是经验不足的小姑娘。没料到我能自由伸长脖子,而且牙齿还带麻痹毒。真是太嫩了。」 ——隔着一堵墙的对面,学姐和鳞正进行着如同反派般的对话。听起来似乎是鳞突然切换成「蛇首模式」咬了大牧同学,使她中毒麻痹、失去意识了。那位拳法少女猝不及防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普通人谁会想到眼前的对方竟是蛇的化身呢…… 「喂,御崎。接下来该怎么办?」 「先等等吧。『应声虫』一旦察觉到宿主的身体变弱,应该会马上逃出来的。特别是寄生还没结束的情况。另外,这孩子不会有事吧?」 「别担心,我注入的是特殊麻痹毒,不会留下后遗症的。而且为了把握剂量,我在亲切的人狼少年身上试验过好多次呢。」 听到鳞这句轻松的回应,我不由得转头看向了菲尔,只见银发人狼叹着气,断然点头,然后用沉重的声音补充道: 「鳞那家伙,说什么『人狼的身体比普通人更坚韧,所以拜托了』,然后就直接咬上来……」 「……是吗?」 ——总觉得除了「可怜」外,已经找不到其他感想了。我与奈良山面面相觑,无言地深切同情着。突然,墙对面的鳞叫了起来: 「御崎!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果然!抓住——哎?速度这么快啊?」 「别想逃!」 听到了吧嗒吧嗒跑动的脚步声,大概是在追赶从大牧同学身体里逃出来的妖怪吧?那么,该出去帮忙吗?毕竟小鼬也不在……这样想着,把手放在通往美术室的门上的瞬间,学姐的声音从近距离传来—— 「小伙子们,抓住那个!注意别让它附身!」 「附身……咦?」 从门下的缝隙中,出现了跟手指差不多长的黑色生物。看上去的第一印象是头上长着独角、没有眼睛、有前肢却缺乏后肢的蜥蜴。这只怪诞的爬行动物把鼻尖转向了愣住的我,观察片刻后,便飞速顺着我的脚窜上身来—— *** 「真是倒霉……没想到那里会变成那样。」 「确实。不过原老公,你这话听起来很猥琐啊。」 「只有鳞小姐才会想歪吧?唉,刚才那一幕……真不愿再回忆起来啊。」 隔着衬衫抚摸着肚子,我吐出了不知是第几次的叹息。 ——二十分钟之前,蜥蜴模样的妖怪「应声虫」窜上了我的大腿,那电光火石般的速度,连老手天狗奈良山都来不及按住。它就这样一下子钻进了我的肚脐。明明有实体,却能穿透衣服和皮肤吗……?总之,我被寄生了。 不过,因为鳞马上就对我注入了蛇毒,所以「应声虫」又挣扎着从肚脐中探出头来,然后便被「蛇首模式」的鳞一口咬住、扯了出去。蛇女房原本打算直接吞掉猎物,但经岛学姐说想仔细观察,所以这妖怪便被放到了桌上。从它一动不动的样子来看,大概已经丧命于蛇毒了吧…… 之后,恢复意识的大牧同学礼貌地低头致谢:「虽然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但真的很感谢你们把那个从我身上拿掉……」奈良山和菲尔则一起出去画画了。经岛学姐检查了妖怪的尸体后,似乎有什么在意的事情,便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查阅…… 「鳞小姐,你不是说有好好控制剂量吗?那为什么我现在还觉得全身难受呢?」 ——忍受着肌肉疼痛,我向刚送走大牧同学的蛇女房道出了疑问。 「大概是毒的种类弄错了。本来打算像对『螳螂拳使』一样注入麻痹毒,但不小心用了只会痛的毒。呀,对不起。」 完全没有诚意的道歉,让我目瞪口呆地沉默了。鳞却依然嬉皮笑脸地说: 「别那么生气。拘泥于细节的男人是会被葛里讨厌的吧?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能和我接吻,应该高兴才对。哟,已经是既成事实了!」 「接吻是指嘴唇和嘴唇贴在一起。被蛇首怪人咬脖子注入毒液,绝不是接吻!对吧,学姐!」 我一边抚摸着脖子上的毒牙咬痕,一边寻求经岛学姐的支持,但得到的只有「嗯嗯」的含糊回复。转头一看,只见窗边座位上的学姐眉头紧锁,正一脸苦涩地盯着电脑显示屏。 「果然在网上找不到更多信息啊,真是太遗憾了。」 「遗憾……是指什么?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嗯,是啊。但我有点在意。『应声虫』本来应该是瞬间就和宿主融为一体的妖怪。但如今却在那个练螳螂拳的身上耗了好几周,而且到头来也没完成寄生。出于这点疑问,我刚才搜索了资料,但根本找不到『应声虫灭活条件』的相关记录……出现『应声虫』是大灾害和天变地异的前兆——这类记载倒是不少。」 对走近的我苦笑,学姐指了指电脑屏幕——与古文献的影印本一起,长着角、如同蜥蜴一样的东西的画像映入眼帘。虽然是简单的笔触,但还是能看出跟陈尸桌上的那个是同一生物。画像的附注写着「应声虫之图」。 「话说这家伙为什么要叫『虫』呢?明明一点也不像昆虫……」 ——腰部以下姑且不论,上半身完全就是爬行动物的模样。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问时,美术部的妖怪博士点了点头,说道: 「确实不像。但『应声虫』这个词产生于近代以前,当时『虫』并不只是指代昆虫或其他节肢动物,其涵盖范围比现在广得多——除了一大半无脊椎动物,还包括两栖类、爬行类和部分哺乳类。比如称蛇为『长虫』,称老虎为『大虫』;现代日语里也有残留下来的——マムシ(蝮蛇),应该听说过吧?」 「マムシ是指那种毒蛇吗?……这么说来,称呼里也带『虫(ムシ)』啊!原来如此,我理解了。」 「顺带一提,在近代以前,某些连生物都不是的『现象』或『症状』,也会被命名为『虫』呢。例如认为孩子营养不良、面黄肌瘦是『疳の虫』导致的,但实际上并不存在那样的生物。因人们主观猜测而被定义的『疳の虫』,可以说跟妖怪也差不多了。另外,一些实际存在的昆虫也有妖怪般的名字,比如ネジレバネ(捻翅目)之类,听起来就像妖怪,非常有趣。」 「这样啊……那么,『应声虫』的妖怪传说,最初也是因为有对应的病症?——不,不,学姐!我没听说过有什么病会变成那样……」 「哦,恭喜你发现盲点!确实,古代的人们,最初只是想象着与实际症状相对应的『虫』,但后来随着文学的发展,导致实际不可能出现的症状的『虫』,也逐渐在志怪作品里登场……」 「——喂,这家伙居然还活着吗?!」 鳞突然的叫喊声,打断了经岛学姐的妖怪讲座。和学姐一起回头看去,只见蛇女房正望向半敞着的美术室门。她身旁的桌上,刚才还在的「应声虫」尸体,如今却消失……诶?「还活着」?也就是说—— 「不知是剂量不足还是它本身有一定的抗毒性,那蜥蜴刚才突然动起来,一眨眼就窜到门外去了。可恶,别以为能逃掉!」 ——鳞猛地冲向外面的走廊。我和经岛学姐对视了一下,然后几乎同时跑了出去,追在蛇女房身后。 「观察完的时候,应该让鳞赶紧吞掉的……喂,跑快点啊,小白!」 「鳞小姐的毒还没完全失效呢!全身都痛得厉害!」 *** 「哎呀,虽然很微弱,但还是发现了妖气的痕迹!那只蜥蜴肯定往这里去了!」 「不愧是蛇的化身!说起来,『应声虫』擅长隐藏妖气,趁对方不注意偷偷寄生也是它的拿手好戏……」 「现在不是解说的时候,学姐!先进去吧!——打扰了!」 用力推开门,我和经岛学姐、鳞一起踏进室内。大概是被突然出现的冒失访客吓了一跳吧,谈着笑的三位少女……不,两位少女和一名女性,把吃惊的脸转向了这里。 「咦,你们这是……?」 「搞什么鬼?进来之前好歹先敲门啊。」 「……真一?还有御崎和鳞?怎么了?」 ——学生会副会长新井学姐、顾问稻叶老师以及小鼬,都投来了疑惑的视线。 好巧不巧,居然逃进了学生会室——讨厌的预感爬上脊背。难不成……? 来不及仔细思考,我一个箭步冲到距离最近的栗发少女面前。「什么事这么急呀?」——小鼬歪了歪头。还是一如既往的可爱,今天的她永远比昨天的她更有魅力……啊,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忍耐着来自美丽双眸的凝视,我伸出了手—— 「对不起,小鼬!以后再解释!」 ——一把抓住制服的下摆掀了上去,白皙的腹部一览无遗。 「啊。」 大概是一时无法理解被做了什么吧,小鼬睁圆了眼睛,就此凝固了。我一边再次道歉,一边注视着眼前的光景。 苗条紧致的腰、玲珑的肚脐……因为制服下摆被掀到胸前,所以还能看到一点淡粉色的胸罩。身后的鳞喃喃道:「不愧是葛里,好清纯的颜色哟……」 努力拉住快要飞走的意识,我不断在内心告诫自己得抓紧时间做正事,然而—— 「好漂亮…!」 赞叹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本来皮肤就很美的小鼬,平时不会暴露在阳光下的部分,更是细腻到让人窒息的程度! 把脱轨的思考回路强行扳回正轨,我仔细凝视那小巧可爱的肚脐……嗯,完全没有发现异状。反复确认那个事实,我松了一口气。 「啊,太好了……」 ——咚! 下个瞬间,我的身体重重撞在了学生会室的墙壁上。 「你、你在想什么啊?!真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这种事也太、太……呜,难以置信!」 刚才全力推开我的小鼬,满脸通红地抱着自己的身体,愤怒地瞪视过来。 「不,不是的,其实是为了确认……」 我正打算辩解时,传来了学姐急迫的催促声—— 「喂喂,小白。要放心还早呢!」 是、是啊,得继续确认,事件还没有解决。 于是我调整呼吸,看向一脸惊愕的副会长。 「——新井学姐,请不要动。」 「咦?接下来是我吗?」 见我不带犹豫地迫近过来,新井学姐连连后退。 「给我住手!」 ——突然,动作停止了。 不仅是四肢,我全身都像被固定了一样,动弹不得。即使想问这是怎么回事,嘴里也只会漏出微弱的气息。余光所及之处,稻叶老师的眼瞳格外鲜红。 「如此光明正大地进行性骚扰,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原来如此,我是被九尾狐的妖术夺走了身体自由。嗯,被当成傻瓜是平常的事,但总觉得稻叶老师的视线和态度比平时还要险峻数倍。 啊,那个,老师?我并没有计划性骚扰啊,这只不过是为了确认肚脐有没有被「应声虫」寄生…… ——虽然想辩解,但嘴和舌头还是动不了。话说回来,居然连喉咙跟肺都不能动吗,氧气快不够了!难道我会就此窒息而死吗……于渐渐淡薄的意识中想着那样的事情,小鼬和新井学姐在固定的视野边缘瞪大了眼睛。 「哇,真一的脸越来越青……!不会有事吧?」 「老师,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这是乱掀女性衣服的报应,受罚是应该的!」 「啊,也许是这样……但真一好像也有什么理由——对了,一起过来的御崎和鳞,你们应该是知道的吧?」 ——小鼬望向兴致勃勃看戏的两人。她们满脸爽朗的笑容,真是一幅好画……啊,不妙,意识已经…… 「诶?小鼬是问我吗?其实说来话长……」 「嘛,话长就待会再说。狐狸老师?先把术解开吧,原老公晕过去了。」 「要振作啊,真一!」 ***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为了分辨是否被『应声虫』寄生,才特意确认腹部的情况……」 「就是这样。所以,希望你不要对小白生气。」 「那直接说明不就行了吗?我们自己会看的。」 「哎呀,算了算了,结果大家都平安无事,不是很好吗?话说,那只蜥蜴究竟去哪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我逐渐恢复了意识。轻轻摇头驱散脑内的迷糊,睁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浅绿色的天花板。背部和腰部都能感受到靠垫的触感。 原来如此,我好像是失去意识后,被搬到了学生会室的沙发上。一边这样判断一边深呼吸,我发现小鼬正瞧着我。近距离一看更有魅力的妖怪少女,认真地凝视着我的脸——啊,多么深邃而神秘的双眸啊…… 「感觉好些了吗,真一?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不用了,谢谢。只是……」 「嗯,怎么了?需要些什么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需要抱一抱小鼬。现在马上。」 「不是在问这种事!唉……真一还是老样子,这么看来可以放心了。」 红着脸大喝一声后,小鼬松了口气。坐在旁边,看着我们互动的鳞和稻叶老师窃窃私语「这症状你怎么看?」「大概到末期了,没得治了」——嗯,无视她们就好。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一边向小鼬道歉一边支起上身,我与挎上包准备走出房间的新井学姐对视了。 「醒了啊,白冢君。」学姐笑吟吟地向我点头致意。 「嗯……咦?新井学姐,你要回去了吗?」 「不,今天新闻部要对春季大会后的运动社团进行采访,我也得去支援一下呢。」 「啊,原来如此。辛苦了,学姐。」 「不客气,好好休息吧。」 留下亲切的笑容,新井学姐离开了。望着被轻轻带上的房间门,我突然有些疑惑。第一学期入部和转部的申请会比较多,所以学生会室至少得留一个人接待——想起先前新井学姐提过的事情,我转头询问稻叶老师。 「今天老师一个人留守吗?真少见。」 「不巧,我过一会儿也要出去了,因为有职员会议……唉。」 「哇,这么露骨地嫌麻烦啊!哎呀,大人真是辛苦。」 鳞毫不客气地调侃。稻叶老师直接无视,把目光转向门那边—— 「留守任务交给江户桥就好,他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喔,老公要来了吗?嘿嘿,那我就在这多待一会儿吧。」 「鳞小姐,我们还有正事……」 「——你说『差不多该回来了』,意思是……?」 正准备提醒鳞「应声虫」还没消灭时,坐在会长桌上的经岛学姐突然开口了。 「江户桥不久前还在这里,只是临时出去了?是这样吗?」 「是啊。因为『元祖·吹奏乐部』和『本家·吹奏乐部』在练习场所发生了争执,所以他作为调解人——」 「从这个房间出去,是在我们来之前多久?」 打断稻叶老师的说明,学姐以严肃的口吻继续追问。老师不悦地皱了皱眉,回答说:「大概两三分钟吧。」听到这话,学姐面露苦涩地喃喃道:「唉,果然……」 鳞随即睁大了眼睛—— 「啊,难道那个蜥蜴妖怪…!所以,是老公被寄生了?!」 「既、既然这样,我们赶紧去找照平吧?他去了特别教学楼那边……」 ——小鼬急忙站起身来;就在这时,学生会室的门被推开了。 「抱歉,稻叶老师,让您久等了……诶,大家怎么都来了?」 江户桥会长带着一脸意外的表情,环顾了我们。 下个瞬间,鳞以惊人的气势踢着沙发飞扑过去;这态度和反应速度,都跟我被寄生时完全不一样—— 「老公!别动!」 「啊?突然怎么了,鳞?」 「赶紧把衣服脱了!」 「脱——?不,等等,冷静!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们虽然是朋友,但这种事是绝对不可……」 「问答无用!必杀——『响尾蛇之捕缚』!」 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鳞的头发猛地伸长,发绺如蛇一般缠绕在会长身上,将五体固定成「大」字。虽然鳞平时总爱说笑,但如今喜欢的对象被妖怪寄生,果然还是会着急的。 ——只见她一把抓住会长的衬衫,豪爽地撕开。 「住、住手!鳞!喂,经岛,还有老师,现在不是袖手旁观的时候吧!赶紧让她停——咦?这是……?」 拼命叫喊的学生会长,在看到自己袒露出来的腹部的瞬间,突然怔住了。当然,我们也凝视着那里——虽然想称赞一下会长的腹肌,但异常部分实在太过扎眼。 在我旁边,小鼬不禁倒吸一口气,发出了紧张的声音。 「这个……就是被『应声虫』寄生的症状吗?」 「是啊。而且这症状发展的真快——委托人大牧在几周前就被寄生了,但直到今天,她腹部都没怎么明显变形;刚才小白被寄生时也没这么快完成融入……」 经岛学姐以冷静的口吻回应;鳞则懊恼地「啧」了一声,怒目瞪视着「那个」——会长腹部原本是肚脐的地方,出现了一张嘴。肉色的嘴唇仿佛嘲笑一般扭曲着,随即发出了清晰的声音: 「……寄生第一阶段完成。这个男人已经与我一心——不,『二心同体』了!」 *** 「啊,真是的,畜生!给我从老公身体里出来!」 悔恨地咽下混有毒的唾液,鳞憎恨地瞪着江户桥会长的腹部;那「第二张嘴」似乎很得意,直接挑衅道: 「这种程度的毒液已经对我不管用了哈哈哈!试试加大剂量如何?赌一赌是我先被干掉还是这家伙先没命?哈哈哈哈!」 猖狂的笑声响彻了学生会室。江户桥会长露着肚子坐在沙发上,一脸阴沉地喃喃道:「我难道会一直这样吗……?」 「唉,看样子已经没法像先前那样逼它出来了,这下真是麻烦大了。」——一旁的我吐出无奈的叹息。小鼬则轻轻牵起会长的手,安慰道: 「没关系的,照平!我们会想办法解决的!」 对于这真挚的态度,江户桥会长微微点头;同时,「应声虫」也叫喊起来: 「没用没用没用!根本没有解决办法!哈哈哈,是我赢了!」 「烦死了!可恶,刚才就该吃了你这混蛋的!」 「谁让你们小瞧我的,现在后悔也晚了哈哈哈!」 「闭嘴!喂,御崎,你真的不知道有对付这玩意的咒语或特效药吗?」 ——不甘心地咬牙切齿,鳞回头看向在副会长席上盯着电脑的经岛学姐。然而学姐只是点头说「嗯」,连瞟都没瞟我们这边一眼。 见到这敷衍的态度,小鼬忧郁地小声嘀咕: 「从刚才开始,御崎就一直那样……」 「真搞不懂她啊……」 ——我也不禁苦笑了。实际上,江户桥学长喜欢经岛学姐,这一点我们都看在眼里,但经岛学姐却总是一副不怎么在乎的样子……真是的,至少过来安慰一下你男友啊! 一边同情着学长,我看向了另一位智囊。 「稻叶老师?那个,您有什么好对策……」 「我说过了吧?『应声虫』只是个很吵的妖怪,无视它就好了。」 打断我的提问,在自己座位上摊开文件的稻叶老师又轻描淡写地补充道:「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呃…变成这种样子,江户桥会长也没法正常生活了啊?所以还是得想办法……」 「……算了。」——会长吐出了沉重的声音。 「可不能算了。这家伙寄生在老公的肚子上,真讨厌,又恶心又吵。」 大概是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吧,鳞的声音和脸都失去了以往的明亮。 「我无所谓,想『共存共荣』就试试看吧,请多指教喽,哈哈!」 「吵死了,混蛋蜥蜴!我不是叫你闭嘴吗!」 「我就是要畅所欲言,怎么着?库哈哈哈哈!」 「应声虫」大笑着,继续挑衅焦躁的鳞。我和小鼬也无能为力,不约而同地吐出了疲惫的叹息。这时突然传来嘎吱一声从座位上站起的声音,转头一看,只见披着运动衣的小个子少女走向了门那边。啊,你要去哪?在哑然注视着的前方,其男友正被妖怪寄生的那个人,对我们回以微笑—— 「抱歉,我有点急事要出去一下,失陪啦。」 「诶?御崎,现在……?照平明明很辛苦……」 「这个一看就知道。不过,即使表示同情,也没法治好吧?」 对于小鼬的反问,经岛学姐平淡地回应了。不,不,这个发言不是很有问题吗?就算没什么好办法,也不该说这种……等等,莫非—— 「啊!难道学姐其实是去拿驱除『应声虫』的道具吗?」 「什么呀,小白?我不是说过吗?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办法了。」 辜负了我仅有的一丝期待,学姐夸张地耸了耸肩。看到这种做作的态度,鳞终于忍不住了—— 「喂,御崎!他是你男友吧?你这是搞什么鬼?没心没肺也得有个限度——」 「……别这样,鳞。」 江户桥会长一把抓住了蛇女房的手,极力挽留着激愤地想要冲上前去的她。听到这句寂寞而坚定的话,鳞带着愤愤不平的表情闭上了嘴。同时,学姐也爽快地拉开门—— 「那么,狐狸,是不是该去开会了?」 「啊,确实。我也跟你一起走吧。」 两人就这样离开了学生会室,被留下的我们则不知该说什么好。率先打破这尴尬的沉默的,是鳞恼怒的「啧」声—— 「狐狸姑且不论,御崎那家伙,没想到她竟如此无情!」 「鳞,别这么说,经岛大概是出于什么理由才……」 「哈哈!纯粹是无可奈何所以接受现实了吧?库哈哈哈哈!」 在「应声虫」愈发放肆的笑声中,毫无办法的我和小鼬面面相觑。这时,门外走廊上隐约传来了刚出去的两人的交谈声。 「……这演的哪一出啊?没必要故意扮讨人嫌的角色吧?」 「总之现在着急就输了。而且,虽然只是推论,但……」 *** 「——关于除掉『应声虫』的对策,据我所知好像是按顺序朗读药的名字。当听到讨厌的药时,『应声虫』会突然噤口不语。之后只要服用那种药就行了。」 「啊,关于这个,刚才小鼬在网上也查到了……粂神你知道是哪种药吗?」 (译注:「应声虫」的故事出自唐代刘餗《隋唐嘉话》:「有患应声病者,问医官苏澄。澄云:『自古无此方。今吾所撰《本草》,网罗天下药物,亦谓尽矣。试将读之,应有所觉。』其人每发一声,腹中辄应,唯至一药,再三无声。过至他药,复应如初。澄因为处方,以此药为主,其病自除。」) 「不知道啊,文献上都只说是用某种植物做成的药,并没有写清楚种类。」 「这样啊……」 听着从桌上手机里传来的后辈的声音,我点了点头。如果是和经岛学姐一样熟悉妖怪的那孩子,或许会有什么好办法——出于这种考虑,我才打电话问她,但似乎不太顺利。 「……谢谢你,粂神。很抱歉打扰你社团活动了。」 ——躺在沙发上的江户桥会长也用沉重的声音表示感谢。「县立宇宙开发事业团」的粂神良子只简短地回了句「没关系;还有,我现在是『尤里』」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我不由得叹气,鳞也是一脸泄气的表情。 「良子怎么说,原老公?看你那张脸,好像没什么收获呢。」 「是啊,很遗憾……那鳞小姐你呢?」 「我刚才给赫音打电话,然而她没接。本来还打算让犬神试着用吠声驱除来着……」 坐在学生会长的桌子上,鳞无奈地左右摇头。听到这一消息,坐在副会长席上对着电脑的小鼬抬起头—— 「这么说来……今天中午赫音跟我提过:莱卡嗅到了陌生妖怪。从妖气浓烈程度判断,似乎是相当麻烦的对手呢。难道是在处理那个吗?」 小鼬停下敲键盘的手,如此喃喃自语。 原来如此,泷泽同学现在大概正是忙的时候,也就是说—— 「……看来我们还是得自己解决啊。」 小鼬替我说出了心声,我无言地点头表示同意。 「唉,真麻烦,你这该死的寄生蜥蜴。」——蛇女房重新瞪向江户桥会长的腹部,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受到挑衅的「应声虫」,大概会以吵闹的声音回击——我原本是这么想的。然而…… 「哎呀,怎么不回话了呢?」 对于出乎意料的反应,鳞一脸讶异,小鼬则喃喃自语:「这么说来,从照平横躺下的时候开始,肚子就安静了。」 啊……刚才我们忙着查询、打电话,都没注意到,但确实是这样。 「莫非它改变了主意,要从江户桥会长的身体里出去了……?」 「真遗憾!完全相反!」 听惯了的讨厌声音打断了我乐观的猜测,只见江户桥会长撑起身体,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诶?这是恢复精神了?不,不对劲!现在的会长佝偻着背脊,耷拉着脑袋,双臂也奇怪地摆动,怎么看都是异常。 鳞从会长席上跳下来喊道: 「应声虫,你这家伙……!莫非把老公的身体完全抢走了么?!」 「第二阶段寄生完成。这家伙似乎已经习惯被附体了,所以我的寄生进程才会异常迅速!啊哈哈哈哈哈哈!」 ——会长腹部的那张嘴用高兴的声音回应着。 嗯,因为常被莱卡附身,所以确实习惯了吧。一边想着那样的事情,我迅速绕到桌子后面,依偎在已经进入戒备状态的小鼬身边。这种微妙的状况到底算守护小鼬还是被小鼬守护呢?我很烦恼。 「那么,怎么办?毕竟是江户桥会长,也不能对他使用镰鼬之类的,是吧?」 「啊,当然了,真一!」 「这还用问吗?!」 小鼬和鳞不约而同地瞪了我一眼。我慌忙道歉:「对不起,问了蠢问题……」 「总之,先试着交涉一下吧」——小鼬把目光转向了正以蹒跚步伐缓缓接近的江户桥会长。 「照平——不,应声虫,你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 被应声虫支配的会长停下脚步,以一脸奇怪的表情歪着头。哦,我还以为是靠力量袭击过来的类型,竟然也愿意沟通交涉吗?抱着一点点期待,我插嘴道: 「对了对了,你占据人类的身体,是为了做什么呢?说不定我们能帮你……」 「当然是繁殖啊!通过口腔、食道把卵灌入其他人的身体,借此不断增加同类!最终完全支配人类社会,创造属于我们应声虫的世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期待就此粉碎了。不行啊,完全没得谈。 「那个,小鼬,说实话,我不觉得能说服它。」 「嗯,我也这么想……」 「同感。明明是寄生虫,还说什么『世界』啊?真受不了……」 ——听了鳞这话,应声虫突然停止大笑,继续步履蹒跚地朝这边逼近。 看样子似乎是把我们选作「产卵繁殖」的寄生对象了,而且它刚才说「通过口腔、食道把卵灌入」来着?那如果被抓住的话……岂不是要被迫跟江户桥会长嘴对嘴?!我连忙摇头,试图打消脑海中浮现出的讨厌构图——不,我并不是讨厌江户桥会长——但被迫和男人接吻,还被顺势灌下奇奇怪怪的「卵」,也太过恶心了。当然,也不能让小鼬和鳞牺牲,所以我张开双臂把她们护在身后,瞪视着应声虫,怒斥道: 「开什么玩笑?!接吻什么的,我都还没体验过呢!岂能被你这家伙夺走初吻,呸!」 「是啊。」——小鼬小声附和。 「咦?」——鳞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葛里和原老公,你们还没接吻过吗?」 「诶?还没呢!对吧,真一?」 「啊,嗯。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是挺想的。是吧,小鼬?」 「别问我!总之,鳞,我们还没有。」 「嗬!『还没』?也就是说最近有安排喽?」 「咦?那是……不,现在不是说闲话的时候!应声虫还没解决呢!」 小鼬似乎没有完全否定鳞的话,只是强行改变了话题。嗯,确实不是时候,虽然有点遗憾,但我还是行动起来,把学生会长和副会长的椅子拖出席位翻过来,以椅背为支撑,让椅子腿向着前方。 背后的小鼬问:「这是……?在设置障碍吗?」 「姑且算是吧。毕竟那家伙好像只能慢吞吞地行动,有挡路的东西多少能拖一点时间。」 这么说着,我又把稻叶老师的椅子推到前面,然后弄倒文件架。做完这一切后,我把目光转向江户桥会长……不,是在杂乱无章的障碍物前停下脚步的应声虫。只见人脸和肚子上的嘴同时扭曲地笑了—— 「用这种程度的小伎俩,还真是把我看扁了啊!」 应声虫一边骄傲地提高声音,一边张开双臂。对于这充满自信的态度,不安和恶寒一下子窜上了我的心头。难道那家伙打算把这堆椅子和架子一起扔出去吗?如果有这样的怪力,那就相当不妙了——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哎呀,出乎意料的绅士。」 鳞漏出了惊讶的声音,我也有同感。毕竟谁能料到,刚刚豪言壮语说要统治世界的妖怪,竟然会仔细地挨个收拾障碍物呢?正当我目瞪口呆时,小鼬喃喃道: 「难道不是那么坏的妖怪吗……?」 「闭嘴!都怪这家伙的身体记忆……可恶!」——应声虫一边轻轻将文件架摆放到原来的位置,一边高声叫骂着。 话说「身体记忆」……是指江户桥学长因平日反复从事而产生的条件反射吗?看来似乎不受应声虫本人(本虫?)的想法控制呢……啊,了不起。 「不管怎么说,即使是那种状态,也要维护学生会室的井然有序,会长真是太厉害了!」 「是被狐狸长期使唤造成的吗?照平,真可怜啊……」 「但老公似乎也不嫌麻烦啊?嗯,既温和又认真,太棒了……」 眼前标准的整理整顿手法让我们不禁看入了迷。几分钟后,当学生会长收拾了散落的文件,又将椅子放回原来的位置并熟练地拂去灰尘时。小鼬像想起了什么一样,喊了声「啊!」 「——真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有路障了!全都收拾好了!」 「啊?啊,手法太好了,不知不觉就看到最后了…!」 「居然利用我喜欢踏实肯干的男人的嗜好,真有一手啊。」 「不,我没那个意思……算了,反正现在也逃不掉了,那么先从你开始!」 面对被逼到房间角落的我们三人,应声虫满意地冷笑着,把江户桥学长那长而有力的胳膊伸了过来。 「休想!小鼬由我来守……啊。」 「滚一边去,碍事的家伙。」 虽然试着冲上前去阻拦,但四肢的力量和体格都完全不是对手——我就这样被揪住衣领甩到一边。小鼬慌忙跑到摔仆于地的我身旁: 「真一,没事吧?」 「嗯,没事……诶?」 等等,小鼬就在眼前,也就是说应声虫没对她下手?莫非那家伙的目标——? 「啊?是我吗?」 猛然回头看去,只见鳞一边和应声虫对峙,一边嘟囔着。夺取江户桥会长身体的寄生妖怪没有回应,一把将鳞强行拉近,后者「哇」地发出了愚蠢的声音。 「为什么老老实实地被抓了啊?!你那招『响尾蛇之捕缚』呢?」 「如果不想勒伤照平的话,变回蛇的样子溜掉就可以……」 「嗯?哎呀,原老公和葛里说的是没错啦,但……」 被紧紧抱住的鳞,莫名其妙地露出了害羞的笑容。没来得及问她究竟咋回事,高个子的蛇女房就红着脸朝我们吐了下舌头—— 「你看,这是我第一次被老公抱着,再稍微享受一下这个场景吧,嘿嘿。」 「啊,原来如此——不,不!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吧!」 「烦死了,迟钝!稍微了解一下女人的纯情吧,免得以后让葛里心累!先不说这些,应声虫先生——?」 果断驳回我的话后,鳞重新看向江户桥会长的脸: 「为什么把我当成第一个目标?难道是像刚才那样——老公的身体记忆起作用了?看来他对我的好感度还是挺高的嘛……」 「自作多情!我之前被你那毒液折腾的不轻,所以想第一个报复,仅此而已!」 「……啊,是这样啊。」 对于应声虫的回答,鳞明显感到失望。对于肩膀垮下的失落模样,我和小鼬都很同情。话说回来,好歹照顾一下鳞的心情吧,这个寄生虫!应声虫断然无视我无意中说出口的这句话,狞笑道:「那么,产卵开始——」 江户桥会长的手指勾起了鳞的下巴。大概是因为太沮丧了吧,蛇女房仍然是失神状态。难道那个人真的不打算抵抗了吗?我感到一丝不安。身旁的小鼬喊了一声「鳞!」,正要上前解救,然而—— 「各位久等了!经岛御崎,堂堂归(来)……啊?」 学生会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穿着运动衣的小个子少女出现了。然而她那充满气势的台词却突然被呆然的疑惑声取代了。似乎是想确认眼前的情景,经岛学姐的眼睛眨巴了好几下,就快被亲吻的鳞看起来很不好意思地苦笑着,室内充满了尴尬的空气。 原来如此。即使是再干练的学姐,如果看到男友主动拥吻自己以外的女性,也会动摇的。这么看来,学姐也是有人性的啊…… ——正当我在头脑角落想着这些时,传来了抽噎声。 「江户桥…你这是…」 镜片后的大眼睛涌出了大颗泪珠,经岛学姐茫然呆立在原地。 「诶,学姐?」 一反常态的动摇表现已经够令人意外了,没想到竟然还哭了!我们(包括应声虫)都不禁愣住了。 「那个、御崎!这是应声虫在操纵照平的身体,为了产卵——」 「啊,谢谢你,小鼬……这我知道。」 经岛学姐打断了慌忙试图解释的小鼬,反复说「我知道」。 「……真是奇怪啊,明明知道原因,但泪水为什么停不下来呢?」 也许是不想让人看到哭颜,学姐用宛若孩童般的小手捂住了脸。 「呵,目睹在我支配下堕落的恋人,是不是很绝望啊?」 抱着鳞的应声虫,对学姐投以嘲笑。如果是平时的学姐,大概会很有精神地说「烦人的寄生虫,滚回冥土吧!」但不巧现在的学姐和平时完全相反,什么也没反驳,只是捂着脸啜泣;再加上本来身体瘦小,更凸显了虚弱,实在令人心痛。这时应声虫却突然撇了撇嘴: 「——不过这个身体好像也在抗拒我吻蛇女,倒是对你很有兴致。哼,真是有够麻烦的。」 这么一说,应声虫便粗暴地甩掉鳞,转而向经岛学姐逼近。 「江户桥……为什么……突然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呜呜。」 「还真是个纯情的丫头。也罢,为了稳妥起见,初次产卵就拿你当对象算了!」 就这样,在寄生妖怪的操纵下,江户桥会长走到学姐面前,单膝跪下,右手搂住娇小少女的腰——呃,跟刚才一把将鳞拉近的动作相比,总觉得更有礼貌——同时,左手摘下眼镜,放进了衬衫口袋。那一连串的流畅动作,让我不由得看入迷了。 「这也是身体记忆吗?但是,为什么要把眼镜摘下来呢?」 「因为在跟同样戴眼镜的女友接吻时,眼镜会碍事吧?顺便说一下,特意跪下是为了和御崎脸部的高度保持一致。」 ——鳞苦笑着,如此回答了我。原来是这样啊,在我理解的同时,伤心的蛇女房耸了耸肩,说: 「既然身体都习惯了,那想必平时两人经常做吧。先前在美生家嬉闹时,御崎说老公first kiss什么的,果然是开玩笑啊……」 「怪不得总觉得御崎有点那个……就是那种『大人』的感觉。」 「哦?看这表情,葛里也很感兴趣吗?真好啊。」 「啊?那不是——对了,得赶紧救御崎!」 满脸通红的小鼬突然回过神来。但是,已经被拨开捂脸的双手、即将被吻上的学姐,却冲我们眨了眨眼。 「诶?」 小鼬停下了动作,似乎是明白了什么;鳞也低吟:「喔,这样啊……」啊?「这样」是哪样? 正当我一头雾水时,两人的嘴唇贴在了一起—— 「唔噗。」 「好了,将军!」 应声虫颤动着全身,甩掉了抱着的学姐。与此同时,学姐也一改哭颜,恢复了平日那自信满满的神情。啊,这是什么情况?在我不知所措的视线前方,江户桥会长的身体「咚」地一声倒在了地板上。 「你……你这丫头,究竟干了什么!?」 全身发抖的应声虫,腹部的「口」呼哧呼哧地漏出粗气。看它这副狼狈的模样,经岛学姐开心地笑了笑: 「直接从口中喷进去,果然见效快啊。特效药的味道如何?」 「特、特效药?」 「现在才问已经太迟了!那么,就等着虚弱的你出来吧。」 面对应声虫悔恨而又痛苦的咬牙切齿,经岛学姐自豪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嗯,虽然还不太明白,但从学姐和应声虫的样子来看,之前的—— 「都是演戏吗?」 「是啊。一边装哭,一边嘴里含着特效药,借着接吻的机会,在被产卵之前喷进老公嘴里。真有一手啊,御崎。」 鳞微微点头,回答了我自言自语的疑问。啊,确实好厉害,不愧是经岛学姐。当我坦率地佩服时,身旁的小鼬歪了歪头,说: 「但御崎你是怎么找到对付应声虫的『特效药』的?良子说文献上都只提到用某种植物做成的药,但没有记载究竟是哪种……而且,居然这么快就准备好了?」 「哦,好问题啊,小鼬。」 经岛学姐眼睛一亮。在她脚边,应声虫全身痉挛着,大概相当痛苦吧。对这样的男友(准确地说,是寄生其中的妖怪)随口甩了句「快点滚出来吧」,学姐继续对我们说: 「那么,在等寄生蜥蜴变弱出来之前,就稍微解释一下吧。话说那个火箭女孩的妖怪学功底还真不错啊,如果有一天我的事业要人继承……这些姑且不论。嗯,确实像她说的那样,文献虽然记录了可以用某种植物做成的药解决应声虫,但也仅此而已,具体的种类根本不见记载;缺乏原始记载的东西,自然也不会在网上查到,所以一开始的时候,我同样觉得是束手无策了,然而……」 「啊,难道是有『对任何妖怪都有效的秘传之药』吗?」 「小白,别打岔!而且如果真有那种全能的东西,一年前就可以用了!」 学姐投来把我当笨蛋的视线,挠了挠头,补充道:「提示是这次的委托人。」 「那个从山里回来的拳击手女孩?好像是叫大牧来着?」 鳞一边回想着看起来很老实的「螳螂拳使」,一边回答。因为小鼬一副「那是谁」的表情,所以我姑且简短地说「是阿尔玛在社团里的朋友」,心想大概可以理解吧?果然,小鼬轻轻地点了点头。嗯,有共同的朋友的话,解释起来就方便多了。之后我问学姐: 「难道是从大牧同学最近的经历中得到了启发?」 「是啊,那孩子从几周前就被应声虫侵入了,肚脐都成了嘴的形状,但一直没有传出聒噪的声音;普通状态下应该早就寄生完毕了,所以我推测这是有阻碍应声虫活动的什么东西在起作用。还有一点,文献提到消灭应声虫的特效药,原料是植物;所以在江户桥被寄生后,我又仔细回忆了大牧陈述的经历——想想她在哪里吃了什么,得到的答案是……」 「啊!是竹笋啊!」 ——鳞恍然大悟。经岛学姐笑着说: 「正确。再加上竹类的寄生菌(竹黄)好像有被作为药材的历史,总之,用竹笋来对付应声虫是可行的。」 说着,头脑灵活的妖怪学智囊将视线转向应声虫,满意地俯视它那痛苦的模样。 「想通之后,我去拜访了格斗研究会,从大牧那里得到了她没吃完的竹笋,然后跑去科学部借了研钵磨碎成粉,再回到学生会室。虽然没来得及计划怎么让应声虫吞下,但它自己把嘴凑过来了,真是帮了大忙啊。」 「闭嘴!死丫头,竟敢这般戏弄……!」 「还有力气说话啊,太烦人了,所以再加大剂量吧。」 不耐烦的学姐从运动衣口袋里拿出装有粉末的袋子,拈出一些药粉后,直接塞进了江户桥会长肚子上的「口」。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可怕的悲鸣后,蜥蜴型的妖怪从学生会长的肚子里痛苦地溜了出来,摇摇晃晃爬了几步便不再动弹了。 「——好,驱除完毕。」 面对以惊人速度干涸的应声虫尸体,经岛学姐冷静地点点头。再去看江户桥会长的肚子,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嘴已经完全变回了正常的肚脐。 呀嘞呀嘞,虽然这是一个持续着各种意外展开的事件,但似乎终于解决了。「辛苦了」,我微微低下头,向学姐致谢。学姐则微笑着说: 「不客气。知道了竹笋可以退治应声虫,是非常有意义的一件事,这个一定要记录下来!对了对了,顺便说一下,应声虫也有作为大事件和大灾害前兆出现的故事。」 「呃,明明好不容易才解决的,请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对无视男友昏迷、自顾自地开始妖怪讲座的学姐,我露骨地惊呆了,然后稍微又安心了一些。毕竟学姐帮江户桥会长驱除了寄生妖怪,看来从心底还是很重视呢——一边想着那样的事情,我一边和学姐搭话。 「话说回来,学姐?你从学生会室出去的时候,为什么不直说要去拿退治妖怪的竹笋呢?啥都不解释就走了,我还误会你太过无情了呢。」 「诶?那是因为——那个时候的我虽然推测出竹笋应该有效,但也不是100%确定。另外,如果被应声虫听到的话,也有可能让它提前跑掉。」 「那倒是。不过,就算态度不那么生硬也无妨……」 「你其实很担心照平吧,御崎?」 小鼬打断了我想继续说的话。面对睁大眼睛的经岛学姐,心地善良的妖怪少女不知为何略带羡慕的神情。 「因为照平被妖怪寄生了而非常担心,所以话也变少了,我是这么想的……咦,不是吗?」 「我?太过担心江户桥了?啊,讨厌啦,小鼬……」 「哈哈,原来是这样!」 ——鳞脸上浮现出嘲弄般的笑容,把手搭在了学姐的肩上。 「我还以为你是个冷血的女人呢,原来是故作镇定啊,这不是挺可爱嘛。嗯,我重新认识了!」 「是吗?不,那个,鳞?随便重新审视也很让我为难啊。」 「别害羞,别害羞。等等,刚才的眼泪其实也不是演出来的吧?震惊于男友主动拥吻第三者,眼泪自然地涌出后,才顺势想出假装用手捂脸实则把竹笋粉含进嘴的作战计划吧?真可爱啊。」 鳞嬉笑着点点头。经岛学姐则左右摇头,像寻求支持一样朝我投来视线—— 「真是想多了。小白,你应该明白吧?」 「确实,我不认为经岛学姐会破防到哭出来。」 「天真!所以说你不懂女人心啊。御崎的搪塞能糊弄你,可糊弄不了同为女人的我……」 「——还是别继续追问了,鳞。」 一道沉稳的声音,打断了鳞的话语。只见江户桥会长慢慢地站起身来,脸色和语调都很好地恢复往常了。在安心的我面前,学生会长抚摸了一下裸露的肚子,然后礼貌地低头致意。 「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 「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照平。」 放心了的小鼬温柔地笑了。听到这句慰问,江户桥学长点点头说「谢谢」,然后脸稍微红了一点,把手放在小个子学姐的头上。 「得救了,经岛。」 「嗯。尽情地感恩吧。」 经岛学姐微笑着,任凭学长抚摸自己的头。虽然满不在乎的语气和往常一样,但那个笑容看起来很幸福,而且非常可爱。啊,不由得看入迷了……小鼬也小声嘟囔着: 「真好啊,御崎和照平……你也这么认为吧,真一?」 「嗯,是一幅非常好的画,我想画出这样的氛围……!」 「我也有点羡慕——画?真一是因为这种理由才看得入迷吗?」 不知为何,小鼬红着脸睁圆了眼睛。我一边疑惑着她在惊讶什么,一边坦率地点头说「嗯」,眼前的妖怪少女突然叹了一口气。 「唉,真一你呀……」 「咦?为什么突然这么失望啊,小鼬?」 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当我对此困惑时,鳞从小鼬背后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Don't mind,葛里。但这家伙要是再不开窍,就让他单身一辈子吧。」 哎呀呀地叹气摇头后,鳞将目光重新投向江户桥学长和经岛学姐。两人气氛热烈,似乎是在商量下一次约会要去看的电影—— 「但是经岛,上周是随你了吧?这次应该轮到我选择了。」 「不是说要还我今天救你的人情吗?而且,从刚才开始一直摸我的头,大家都还看着呢,江户桥你是真不害臊啊……」 「……再稍微让我摸一会吧。」 学生会长害羞地避开学姐的视线,继续抚摸着她的头。学姐虽然故意嘟起嘴,但她的眼神却流露出愉快。鳞凝视着那样的二人,又叹了一口气,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 「决定了!今天就这样邀请狐狸去喝酒!有空作陪吗,原老公?」 「啊,有……等等,不行啊!我还未成年!」 话说回来,鳞在设定上也是十五岁的高一学生吧?面对如此吐槽的我,恋爱破灭的蛇女房只是笑着说了句「真顽固」。 ──────────────────────── 第二章 我的生存之道——或者说,疟鬼的故事 「呜」 痛苦地叫了一声,穿着敞领长袖衫的犬神男便像断线木偶一般瘫倒在地。舌头从嘴角垂下,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瞬间被夺走战斗力的他,懊悔地抬头看向前方,只见一个身形修长的怪人正得意地竖起右手食指,轻轻摇了摇。 「辛苦了,犬神君,以及成为凭依对象的你。从校舍追我追到这,是值得称赞的——不过,以真正的『鬼』当对手好像还为时过早了,遗憾。」 虽然他用巨大的牛头盖骨完全覆盖着脸,以致看不到表情;不过,话语中流露的嘲弄意味是明明白白的。与异样的「帽子」相反,那个声音听起来非常清爽。从牛骨下披散的雪白长发,还有罩在深绿色衣服上的短斗篷——虽然叫不出名字,但好像是英国名侦探很喜欢穿的那个——在傍晚的风中轻快地摇曳着。虽然这般穿搭让人完全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人,但我竟然没有违和感。也许是因为在橙色夕阳和冷清公园这一寂寞位置的映衬下,才会变成如此奇异的画……啊不,现在不是能看入迷的时候。 ——20分钟前,在社团活动中被泷泽同学电话呼唤:「从上周开始就一直追寻的妖怪又现身了,是个棘手的家伙,请求支援!」我和小鼬赶往犬神组合与「棘手妖怪」交手的冷清公园,面对出乎意料强大且狡猾的鬼,不禁愕然: 「居然一击就把跟莱卡合体的江户桥会长撂倒了……?」 「不,不是『一击』,真一!那个鬼,只是伸出手而已!为什么……」 在我旁边,已经进入战斗模式的小鼬叫了起来,泷泽同学则焦躁地回答道:「是手掌!」。 「被他的手掌一碰,一瞬间就头晕发烧站不起来了。本校的学生中,最近因发热而卧床不起的人数激增,几乎都是这家伙干的……!」 拿着长笛的短发犬神使,以意志坚强的眼瞳直视着高个子鬼,后者却满不在乎地嘻笑着点头: 「确实如此。话说回来,犬神使小姐,这是本周以来第几次和你对打呢?还真是锲而不舍呢。」 说罢,他把灰色的手缩回斗篷下,虽然牛骨眼窝窟窿过于晦暗以致无法看到眼睛,但不知为何可以感受到他那不怀好意的视线——糟糕,我不禁背脊发冷——不管怎么说,在缺乏莱卡协助的情况下,纵然泷泽同学为人可靠,但也只是稍微有点男孩子气的普通高二女生,根本无法应付这种有奇异招数的鬼。就在我想上前用身体护住泷泽同学时,小鼬厉声喊道: 「鬼!休想对赫音出手!」 与此同时,半月型的风之刃从指尖甩出。这是小鼬擅长的妖术——镰鼬,足以将一般的妖怪劈成两半。但如今这戴着巨大头骨的家伙却毫不躲闪,反倒是镰鼬不知为何在接触目标前突然改变了方向,刺进了一旁老旧的公园矮墙。 「嗯。『鬼』这个称呼,虽然正确,但很不雅,鼬小姐。」——高个子鬼故作夸张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镰鼬会擅自转弯?小鼬,你做了什么?」 「我?不,我什么都没做……本来就不会做那种事!」 正当我们惊慌失措时,泷泽同学再次插嘴: 「那件インバネス(inverness)似乎能弹开攻击。求道丸就是因此失手而被撂倒了。」 「那家伙又来?怎么一直都是这样的角色啊……还有,什么叫『インバネス』?」 「就是那种短斗篷的称呼,真一。」 啊,谢谢解释,小鼬。原来如此,是这样的名字吗……我一边在心里嘟哝着要记住,一边再次将目光转向悠然站立的鬼。 ——可是这家伙,越看越奇怪。既然自己承认是鬼,但和至今为止看到的鬼完全不一样。既有实体,又穿着衣服还能说会道,攻击手段也不是靠暴力而是奇怪的异能;与知性的气氛相结合,给我的印象接近奈良山的天狗模式。然后——虽然不想承认——但用这家伙当模特,说不定可以画出一幅奇妙的作品来。 「然而当务之急是退治这家伙,毕竟已经有很多人因他的怪招而病倒了。」 「是啊!——真一,拜托了!」 小鼬用强烈的语气回应了我的喃喃自语。不知什么时候,她双手之间已开始凝聚透明而尖锐的风刃。 「了解!」 我一边微微点头,一边翻开素描本的页面。然后,从胸前口袋里拔出了自动铅笔,就在那时—— 「虽然不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但我不愿再拖下去了。」 原本距离5、6米远的鬼,突然移动到小鼬的眼前——与其说是移动,不如说是「闪现」。这什么速度?一瞬间发呆的时候,戴着牛骨面罩的家伙,从斗篷下猛地伸出右手掌—— 「小鼬,快躲!」 「太晚了。」 灰色的手掌压在小鼬鼻尖上,虽然没有喷出火焰或风,但这足以给小鼬带来决定性的伤害。啊,急促的喘息漏了出来,栗色的兽耳和尾巴也迅速消失了。把素描本扔在一边的我,慌忙上前撑起小鼬那摇晃着倒下的身体。即使隔着水手服,都能感受到她全身发热。 「小鼬,振作啊!」 「啊?啊,真一……没关系的,我……你看,我没事,所以……」 「不,不,不,怎么看都不是没事的样子!」 我拼命地呼唤着在臂弯中痛苦喘息的少女。大概是那个样子很滑稽吧,鬼摇晃着肩膀漏出了笑声。你有什么好笑的,鬼! 「哎呀哎呀,请不要那么生气嘛,少年。鼬小姐并没有性命之虞,毕竟我不是那种直接夺取生命的鬼,当然也不会燃烧、粉碎之类的攻击技。以前姑且不论,现在的我,说到底——对了,用你们的话来说,是只会夺走『健康』的鬼。」 「健康?」 「是的,发烧只要休息个两三天就能康复,我的做法还挺温和吧?以后请多关照喽?」 听了这貌似有礼实则轻蔑的话语,我咒骂着「关照个头啊!你这可恶的鬼。」同时抱着瘫软的小鼬连连后退。 「嗯,称呼我为『鬼』,就如同对你说『喂,哺乳类』一样。毕竟我有『牛王』这个名字,所以还请如此称呼——那么,自我介绍也结束了——少年君,接下来该让你倒下了……」 「——先问咱答不答应!」 突然,泷泽同学一记猛烈的跳踢,正中牛王侧腹。后者就这样飞出去老远,但迅速在空中调整了姿势,平稳落地。看到那个样子,刚刚救了我的少女愤恨地「啧」了一声。 「果然,瞄准インバネス(inverness)以外的部分,攻击就会有效。之后,只要小心那手掌……」 泷泽同学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嘀咕。仔细一看,短发的脑袋上竖起了两只犬耳,短裙下摆也伸出一条摇晃的尾巴。原来如此,是利用刚才牛王对付小鼬的时机,从江户桥学长那里把莱卡取出,再让它凭依到自己身上吗…… 「趁现在!带着伊达同学赶紧逃,白冢!」——与牛王对峙的泷泽同学如此喊道。 「啊,谢谢!但是,即使被要求逃跑,究竟要往哪……」 「小白!」 熟悉的声音突然传到我的耳朵里。回头一看,只见一位小个子少女在寂寥的长椅前拼命招手。 「啊,经岛学姐?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刚才!总之快过来,这边大概是安全的!小白你姑且不论,如果小鼬有三长两短该怎么办!」 右手招呼我的同时,学姐左手正举着一张用油性笔写了汉字的纸。在她身后,被解开犬神凭依的江户桥学长靠在长椅上。大概是因为被鬼掌吸食了健康,看上去和小鼬一样状态不好。 「总之先过去再说吧……啊,泷泽同学,你怎么办…?」 抱着完全失去意识的小鼬,我回头看了看犬神使,突然感到不安——之前好像听她说自己没法跟莱卡维持长时间合体来着? 泷泽同学简短地回了句「没关系」后,就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并用野兽一般的尖锐指甲熟练地点按了播放键。 「——姑且循环播放维持凭依的曲子,咱和莱卡应该能继续撑下去。」 留下这样的话语,泷泽同学便从我视野中消失了。一瞬之后,一记高速飞踢在将近十米外的草地上炸开;犬神使回头狠狠地瞪视勉强躲过的牛王,后者似乎也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哎呀呀」地耸了耸肩。 虽然是扣人心弦的紧张战斗,但现在我也无心继续观看,毕竟保护小鼬要紧。抱着痛苦喘息的少女,我抵达了长椅周边的安全地带。经岛学姐轻轻挥舞手中的复印纸迎接我。 「辛苦了。保护女主角归来,真是英雄般的行动啊。」 「这是对不能战斗的我的讽刺吗?」 小声嘀咕着,我轻轻把小鼬抱上长椅,让她平躺。虽然身体还是很热,但至少没有进一步恶化的迹象;默默告诉她再忍耐一下吧,我把视线转向了经岛学姐手里的纸。 「学姐,那张纸上写的是啥?驱鬼咒语吗?嗯,苏民……」 「『苏民将来』——是驱除疫病的灵验关键词。传说武塔天神前往南海迎娶的途中遇到夕阳西下,遂就地求宿;当地唯有贫穷的苏民将来一家愿意接纳。几年后武塔天神再次路过,让苏民将来及其家人用茅草扎在腰上,到了夜间,除这一家外,当地所有人都因疫病而死。所以后世的人们即用『苏民将来子孙守』这类字样乞求免遭疫病。我觉得那个牛头盖骨,跟这则传说里的『武塔天神』是有关联的。」 「我没听说过那样的神,很有名吗?」 「从某种意义上算是全国性的。说得简单粗暴点——那就是京都只园祭上供奉的神。」 「只园祭?……原来如此,那确实算主流神只啊。」 虽然没有实际参与过只园祭,但毕竟是连我都听说过的祭典,所以肯定很有名。话说回来—— 「那个牛王既然是神,为何还承认自己属于『鬼』呢?」 「哦,好问题!那个时髦的牛小子,从行动来看像是『疟鬼』。如果认为改变攻击流向的魔法斗篷也是掌管疫病『流』之异能的一环,就可以理解了……啊,『疟鬼』是散布热病之鬼的总称,不过,根据文献也可以读成『暗之神』——换言之,在这里『神』和『鬼』被视为一体两面,明白了吗?」 「呃,大致能听懂。」 「好的。刚才提到只园祭的武塔天神,这家伙和疟鬼一样是让热病流行的存在——或者说,大概是疟鬼的原型。而且他还有『牛头天王』这个别名。那么,你看看正与阿泷激战的那家伙头上戴的是——?」 「啊,牛的头盖骨!所以他就是『牛头天王』对吧?」 老实说,自称神的家伙,不久前的「鸣女」就已经让我受够了。怀着郁闷的心情如此询问,妖怪博士却爽快地摇了摇头。 「小白啊,我刚才说的是『有关联』,并不是说这家伙就是『武塔天神or牛头天王』哦?由于故事流传过程中的讹变,疟鬼的形象在很大程度上是从牛头天王设定里剥离出来的;再加上戴着兽骨面罩,也是古画里疟鬼的常见模样。总之,那个牛王大概算是『与牛头天王极为接近的纯血疟鬼』吧?」 说罢,经岛学姐抬头看着我笑了笑。我点点头,嗯,好像明白了似的不明白……那要怎样才能打倒呢?正当我想这么问的时候。 「真是博学啊,而且直觉也很好。」 爽朗的声音突然在我背后响起,像被弹珠打到一样回头看去,便与近在咫尺的牛王对上了视线(虽然牛骨眼窝依旧一片晦暗)—— 「这家伙,什么时候……?」 「哈哈,少年君,吃了一惊吧?确实,我和神很接近,但却属于疟鬼这类妖怪。眼镜小姐的解读完全正确。」 「承蒙夸奖,我非常荣幸。那么,『苏民将来』的守护是如何无效化的呢?」 ——经岛学姐以毫不胆怯的语调如此发问。嗯,我觉得这份从容很好,但学姐你能不能别躲在我背后说呢……虽然习惯了。无视不由得叹气的我,牛王摇了摇头,说: 「可惜哟,眼镜小姐,你在这一点上疏忽了。我虽然与武塔天神有关联,但终究不是他,所以『苏民将来』对我而言并非绝对要回避的;只要活用鬼的力量,就能撬开它的结界。」 说罢,牛王从斗篷下伸出了双臂。啊,被他那手掌碰到就完了。现在是让学姐逃跑,还是让学姐扛着小鼬逃跑呢——当我在这两个选择间犹豫时—— 「牛王!你的对手是咱!」 听到这声怒喝,牛王反射性地转头看去,只见寄宿着犬神之力的少女从左侧猛冲过来—— 「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高亢的长吠和随之而来的冲击波直击了躲闪不及的牛王面门,使他整个身体被吹飞到五、六米开外的地方。 干得漂亮,泷泽同学!在这个距离硬接驱邪长吠的威力,再怎么说也——?! 只见牛王一边「哎呀呀」地叹气一边重新站起身来,我的期待落空了。不过他那牛头骨的眉间,裂开了一条清晰可见的纹路——是泷泽同学刚才那一击的结果吗? 「这家伙有多结实啊,可恶!」 在哑然失笑的我身后,经岛学姐也懊恼地感慨道:「真不愧是接近神的鬼啊……」 牛王用手摸了摸牛头骨的裂痕,似乎略显讶异: 「犬神使小姐,你明明被我用手掌碰到了,为什么还有余力突袭呢?」 「被夺走健康的只有保护咱的莱卡,咱本人还能动;而且,犬神的力量还剩下一点!」 「原来如此,这就是『二心同体』么?看来我也误算了啊……」 瞪视着牛王的泷泽同学,此时正大口喘着粗气,肩膀也随之晃动——似乎已经到犬神合体的极限了,那之后该怎么办啊?正当我为即将丧失最后战力而感到担忧时,牛王望了望西边的天空,然后夸张地耸了耸肩—— 「太阳已经落山,我能动的时间也快结束了,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不过,犬神使小姐,你是第一个伤到这副骨面的人,这仇我一定会报。别看我这样,也是很重视尊严与骄傲的呢。」 用清爽的语调留下不爽的抱怨后,牛王蹴地跃起,就这样不见了踪影。被认定为报复对象的少女,可能是因为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身体摇晃着倒了下去—— 「哎呀,危险。」 纤细却不失力量的手臂,托住了犬神使的身体。在像往常一样用飘逸的声音说着「辛苦了」、轻轻拍着泷泽同学肩膀的那个家伙面前,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奈良山?为什么?不,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话说,什么时候……?」 「刚刚。我注意到经岛学姐发了邮件,所以才来的。」 这位实力派天狗看了看臂弯中的泷泽同学以及瘫在长椅上的小鼬、江户桥,苦笑道: 「好像有点来晚了呢。」 不是有点。 *** 「赫音,我已经没事了……」 「伊达同学,你觉得咱听到这疲惫的声音后,会相信吗?」 「嗯,不觉得……」 「好啦好啦,总之咱先帮你把汗擦一擦吧?」 「……麻烦你了。」 从隔开客厅和餐厅的滑动式门对面,传来了轻擦布料的声音——大概是泷泽同学帮小鼬把水手服脱下了。也就是说,在门板的另一端,现在正是——! 「不可以,我在想什么呢?不谨慎也该有个限度。」 坐在餐厅兼玄关的地板上,我轻轻地摇了摇头,驱赶着涌起的邪念。靠在墙边看手机的奈良山则微笑着说「做得好」。 也许是因为莱卡分担了一部分伤害,江户桥学长症状较轻,目前由学姐单独照料。另一方面,吃了两记「健康吸收掌」的莱卡消耗了很多,正在主人的吊坠内熟睡。嗯,请多保重。 至于小鼬,虽然强撑着说自己没事,但我、奈良山和泷泽同学还是送她回到居所。因为泷泽同学提出「首先要把汗湿的衣服换掉」,我和奈良山便被无情地赶出了客厅——像如今这样寂寞地待着。 嗯,因为女孩子要换衣服,所以男人当然得出去,但是看不到小鼬的脸是非常不安的。我只能祈祷那个心地善良的妖怪少女平安无事……这时,从客厅传来了声音。 「——怎么样,伊达同学?」 「嗯,谢谢你,赫音。很凉,舒服多了……」 「那就好了……哇,真是汗流浃背,连内衣都……」 「汗流浃背!而且还有内衣!……啊,不行。」 ——意识到糟了的时候已经晚了,正当我慌忙收声的同时,从门对面飞来一声怒斥: 「吵死了,白冢!」 「啊,对不起!嘴巴不自觉就随便说了……」 「真受不了……所以,奈良山,如果白冢忍不住想冲到门这边,就麻烦你——」 「嗯,我明白,泷泽同学,到时候我会全力阻止他的。」 面对泷泽同学的指示,奈良山以沉着的语调爽快回应了,然后又微笑着对我说:「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有那样的事吧。」嗯,嗯,我很高兴你能这样信任我,不过—— 「为什么你从刚才开始就变身了呢?」 与温和的语言相反,这位天狗大人如今完全处于临战模式。其实很不放心我吧?——用这样的视线问了一下,奈良山耸了耸背后的大翅膀,什么也没说,直接坐到了我旁边。钩型的喙嘴和尖锐指爪,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反射寒光。话说,即使警戒我做出荒唐举动,也不必变成这副模样吧……考虑着这些时,客厅里突然传来了抱歉的声音。 「赫音,对不起。真一让你操心了。」 「这不是伊达同学该道歉的事。那么,换衣服的话穿这件睡衣可以吗?」 听到这温柔的声音,我能想象泷泽同学一边苦笑,一边爽快地照顾小鼬的样子。真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啊。再次感叹时,奈良山似乎也抱有同感,只听他开心地嘟哝着: 「泷泽同学真是能干啊,也习惯了像白冢那样的类型……」 「确实。」 虽然有些介意「像白冢那样的」这个说法,但毕竟是事实,所以姑且还是同意了。嗯……不分场合热闹的野更志部长,以及顽固的多多罗木丰,泷泽同学能跟这群人打好交道,确实厉害。 「而且泷泽同学一直以来,帮了我不少忙,今后要是有回报的机会……」 「哈哈,确实该好好报答。话说白冢啊,关于今天出现的鬼,能否给我说明一下是什么样的呢?」 「啊,是戴着牛骨面罩的疟鬼……」 ——本人自称「牛王」。 我一边补充说明,一边想起那家伙奇特的模样。 「还穿着一件短斗篷,是个奇怪的家伙啊……虽然打扮得很怪,但不像之前出现的鬼那样到处乱闹,说话也很有礼貌。不,毕竟它到处夺走人的健康,所以终究是危险的妖怪!对小鼬出手更是不可原谅……」 无意间将视线转向天花板,看着清爽的白色壁纸,我叹息道: 「唉……希望能尽快制止啊,那个奇怪的鬼。」 「嘛,会有办法的。说到『奇怪的鬼』,其实也谈不上奇怪,毕竟鬼有很多种,比天狗的种类更加繁杂。」 ——奈良山一边稍微摇动着大翅膀,一边淡然地说着。 「诶,是这样吗?」 「白冢你应该也见过一些吧?——无实体的鬼、系着虎皮兜裆布的鬼。除这些以外,还存在头脑聪慧、平时化身人形的鬼呢。」 「『聪慧、平时化身人形』……是吗?」 对于已经见识过天狗、蛇、狐狸变化的我而言,得知有这样的鬼,也并不觉得不可思议。只不过,至今为止看到的鬼,都是危险的家伙啊。具有高智能还化身人形什么的……实在令人不安。 ——看我流露出这样的神情,奈良山爽快地摇了摇头。 「也不能一概而论。比如我听过一个故事——有位化为人形的鬼,喜好艺术——尤其喜欢音乐,乐器演奏得很好,对女性也很温柔。大多数鬼都有吃人害人的天性,但他却违抗这一天性,坚持过着普通人类的生活,所以平时就很虚弱。」 「——不愿伤害任何人,宁可让自己受苦……是吗?这听起来很值得同情呢。」 「这算特例中的特例了。」 ——奈良山耸耸肩,继续说道: 「所以呢,我举这个例子,是想说『鬼』并不全都是凶暴的存在。白冢你们今天遇到的对手既然属于疟鬼,那他原本的天性应该是散播致命瘟疫,让这附近的居民死绝才对。然而这位『牛王』只是在不致命的情况下夺走一时的健康——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算是克制而温和的疟鬼异类呢。」 嗯?对奈良山而言,是可以原谅的类型吗…… 坐在擦得很干净的地板上,背靠着墙,我在内心如此嘀咕。虽然确如奈良山所言,那个「牛王」并不是致命类型的,但也不可放任不管吧?所以…… ——喀。 突然传来的开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紧接着便是熟悉的声音。 「让你们久等了,真一、善人。已经换好衣服了。」 *** 「诶,居然有那样的鬼啊?」 「好像是的。不过我也是从奈良山那里现学现卖。」 ——坐在床边椅子上削着苹果,我与床上的家主聊起刚才的事。用被子盖住肚子的小鼬,以大靠垫代替靠背撑起上半身。 穿着宽松淡蓝色睡衣的样子,已经很新鲜了,而且无与伦比的可爱。烧好像退了很多,虽然不能说是万无一失,但身体好像恢复了。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我点了点头,在视线的前方,小鼬露出了为难的笑容。 「真一你为我削苹果,我是很高兴啦……但要是不看着刀,会很危险的。」 「啊,对不起。」 一边道歉,一边俯视手中的小刀——嚯,不错,削下的果皮是完美的带环型长条。于是,我对小鼬笑了笑: 「谢谢关心。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没事的。」 「看的人会心跳加速……说起来,真一手很巧,还会做菜。」 「因为我在家几乎都是一个人生活。老爸从这个月开始完全在县外工作,虽然他说每周末尽量回家一趟,但也不知能不能确保。」 脑海中不禁回想起父亲笑着说:如果是最近的你,打理这个家应该完全没问题了…… 「…真一,注意手边。」 「没事,快削好了。而且,让我把视线从小鼬身上移开什么的,实在是难以做到啊。」 「咦?」 「因为想多看看啊。虽然喜欢平时的穿着,但这样宽松的服装也很棒。呀,真好啊!」 「但是,这只是睡衣,既朴素又不可爱……」 「没那回事。现在的小鼬也——不,小鼬无论什么时候都非常可爱。」 「真一你啊,真是的…」 小手紧紧捏住被子,妖怪少女不好意思地垂下了视线,以似乎要消失的声音补充说:「…但是,谢谢。」同时,在第一纽扣的上方,白皙的锁骨肌肤突然泛红了。从心底爱惜着那个样子(也有点担心是不是又发烧了),我一边把削好皮的苹果切开、剜去果核。这时,传来了正在做饭的两个人的声音—— 「嗯,清汤已经可以放进去了吗?……咦,怎么了,泷泽同学?」 「哇!所以说奈良山,你每次转身,翅膀都会扇到咱脸上!……这变身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哎呀,对不起。所以说清汤……」 「看食谱、食谱,咱也没做过烩饭啊。」 「读了也不太明白啊,已经可以放进去了吧?清汤……」 虽然说自己会帮忙烹饪,但那位天狗大人还真是添麻烦了……我和小鼬面面相觑,同时苦笑了。 ——不容易啊,泷泽同学。 「先前泷泽同学帮小鼬擦汗、换衣服的时候,我和奈良山就想着在其他方面也帮帮忙……」 这么说着,我把切成小块的苹果摆在盘子上、配上叉子。嗯,之后把盘子递给小鼬就好……等等,既然机会难得,就稍微试试那个吧?应该不会被骂吧…大概。于是,我用叉子叉起一小块苹果,伸向小鼬。 「来,『啊——』。」 「咦?」 小鼬睁大了眼睛,「这是干嘛」的视线直刺过来。哎呀,突然这么干,果然会有些错愕吗?抱歉抱歉。 然而即便在内心反省了,我依然没有放下叉子。脸颊染上红晕的小鼬,无言地张开了小嘴,这次换我吓了一跳。 「……咦,可以吗?」 「那个,要做的话就快点做!很羞人的!」 「啊,对不起…」 慌忙道歉的同时,我拼命抑制因紧张而发抖的手,慎重地将叉子前端伸向小口—— 嘴唇静静地闭上,沙沙声随之回响。 然后就这样等了几十秒,小鼬的喉咙咕噜动了起来。我怯怯地问她「味道怎么样?」床上的妖怪少女羞涩地对我微笑。 「……很好吃哦。谢谢,真一。」 「这样啊,太好了。能好好尝出味道,应该是完全退烧了呢。」 「是吗?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怎么样?」 这样说着,小鼬撩起刘海露出了额头。我正准备顺势把手伸上去,却又停住了——唉,削苹果后还没擦手呢…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啊,并不是别有用心哦——我也把自己的刘海撩开,一下子凑近了小鼬。小鼬的脸瞬间变红,心跳似乎也加速了(可能是我自己的心跳声吧……?)。 「嗯,别动,小鼬。」 「是、是……」 无意之中小声搭话,小鼬不知为何有些僵硬地回答了我。 就这样靠近额头的话——小巧精致的鼻子,让人感到意志坚强的眉毛,仿佛能将人吸入一般的深色眼瞳,不断地填满视野,提高我的心率,然后…… 「那个,你们俩的脸都是通红的,这样似乎测不出体温吧?」 「咦?」 突然听到旁边传来悠然的声音,我和小鼬慌忙看过去—— 「哎呀,让两位久等了。但是,再晚一点比较好吗?」 ——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人类模式的奈良山拿着双手锅,他身旁的泷泽同学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亏你们能这么旁若无人呢……」 *** 之后,经过泷泽同学的努力,羞得用被子遮住脸的小鼬终于平静下来。我们于是吃上了泷泽·奈良山组合亲手制作的芝士烩饭。 小鼬在床上,其他三人围着平时作为餐桌的被炉兼用桌,齐声说「我开动了」。想想看,这还是第一次吃泷泽同学亲手做的饭呢。在内心感谢意想不到的惊喜的同时,我用勺子舀起盛在炖菜盘里奶油色的那个尝了尝——先前的期待便幻灭了。 饭有些夹生,还满是水,因为芝士粉没有完全融化,所以味道不均匀。与其说是芝士烩饭,不如说是「把生煮的米放入黄色的汤里做的粥」,直截了当地评价是不好吃的。 ……那么,怎么办呢?面对不安地凝视着这边的泷泽同学,还有坦然地吃着的奈良山,我不由得把视线转向床上,和一只手拿着勺子露出为难笑容的小鼬目光相遇。她好像抱有同样的感想呢。 我们就这样不自然地凝固了几秒后,泷泽同学突然开口了: 「那个…如果不好吃的话,就直说吧。」 「哦,没什么不好吃的,赫音!你能为我做饭,我就很高兴了。」 「谢谢。不过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很明白了。而且咱自己尝了也觉得有些难吃啊……」 「没那种事…!只是,味道很淡……这样?水可能多了点,再稍微注意一下火候,然后……」 虽然貌似很难说出口的样子,但小鼬还是指出了事实。泷泽同学一脸不好意思地蜷缩着,小声嘟囔:「对不起,咱本来打算从厨房里的料理书中选一本看起来简单的,但是……抱歉,伊达同学,咱很笨拙,不擅长家庭科,平时也完全不做饭……」 「哇,别突然消沉嘛!没关系的!你看,御崎和鳞都说料理什么的还是笨拙一些更可爱!对吧,真一?」 「啊?啊,嗯,我明白。」 对安慰失落朋友的小鼬随声附和后,我把目光转向了另一位「厨师」。姑且不论泷泽同学擅不擅长做饭,你又到底在做什么呢?——用这样的眼神问了一下,奈良山带着看惯了的温柔表情,轻轻歪了下头: 「我还以为你们会觉得很好吃呢。毕竟,食材原本的味道都还好好保留着吧?」 「啊?原本的味道?……那不就只有米和水的味道嘛。」 「我喜欢这种朴素的味道,因为我是天狗。」 *** 「伊达前辈被鬼打败了?正在家休息是吗?唉,妖怪猎人也很辛苦啊。」 「谢谢你,春香。不过,如果是小鼬的话,好像不用那么担心。」 「啊,是这样吗?」 「嗯。上学前顺便去探望的时候,她感觉状态很好。而且期中考已经结束了,多休息一段时间也无妨。」 烩饭会议(命名者:我)的第二天放课后—— 提交完《社团活动用教室使用申请》,返回美术室的路上,我偶遇了游泳部的春香,顺便和她聊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春香似乎正要去自己的教室拿遗忘的东西,当被问到「经常忘东西吗」的时候,她尴尬地笑了笑: 「这么冒失真是不好意思啊…」 「啊?对不起!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这个暂且不说,关于刚才提到的『鬼』……据奈良山说,也有化身人类的类型,不仅会说话而且拥有高智能;大概这所学校的学生里也可能混入了这种家伙呢。」 一边回想着昨晚在烩饭会议上听到的话,一边走在学生往来的走廊上,当我继续说到「所以春香,如果发现有可疑的家伙……」的时候,眼前的楼梯上突然跳下来一个高个子男生。俯视着错愕的我们,他优雅地低头行了一礼。接着,及腰长发、脸色苍白的那个男人,轻轻地握住了春香的手。 「哎呀哎呀,初次见面,健美又可爱的小姐!紧致的身体,不想掩饰困惑的天真表情,就如嫩木制成的双簧管一样清澈美丽,能治愈我的心呢!天上的神啊,有什么理由在这里为我安排这次相遇呢!哎呀,我说晚了,在你面前的我,是以病弱而闻名的新吹奏乐部部长——野更志临十郎!」 野更志学长一边摆出像歌剧舞者一样夸张的姿势,一边自我介绍。在如此奇行面前,春香僵硬地回应道:「呃,我是市目春香……」。 嗯,第一次遇见这个人,会吃惊也是正常的。我一边同情着春香,一边咀嚼着被野更志学长完全无视的尴尬气氛,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部长,咱一直在说,不要吓唬初次见面的一年级生。」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可爱可爱的泷泽赫音君啊,何时来的?」 「刚才咱在二楼楼梯口不是打过招呼吗?下个楼就忘了,真是的……」 熟悉的面容从野更志学长身后探了出来——拿着一沓乐谱的泷泽同学叹了口气,朝我们耸耸肩。 「对不起,春香,让你吓了一跳。我们部长就是这样的怪人。」 「原来如此……啊,泷泽前辈,你好!」 回过神来的春香慌忙行了一礼。不愧是体育系,在这种地方很有礼貌呢。一边坦率地佩服着,我也向泷泽同学打了招呼: 「昨天晚上辛苦了。跟部长一起……现在是要去社团活动吗?」 「嗯,正准备去练习曲目……」 「哼哼,其实是想隐瞒只有我和她两个人的约会!」 「部长,请别插嘴,还有,不要散布谣言!」 ——泷泽同学冷静地推开了突然凑到我面前的野更志学长。即使对方是社团前辈和高年级生,也毫不客气呢……不过被如此对待的当事人似乎完全不在乎。我一边爽快地接受,一边小声询问: 「野更志学长,你比平时精神多了,怎么?是喜欢上春香了吗?」 「诶?喜欢我?是吗?嗯,我并不讨厌那个外表……」 「不是的。期中考后这几天,部长一直情绪高涨,遇见女生总会表演一番呢。」 泷泽同学侧目看向哼着轻快鼻歌的野更志学长,冷冷地如此解释。听到这一消息的春香,脸上略带红晕地嘀咕:「亏我还有点期待来着,但是,真的太热情了……」 「——啊!说不定这个人其实也是妖怪?!」 「你误会啦,春香,野更志学长是普通——」 ——人……吗?突然一股莫名的不协调感,让我把没说完的句子咽了回去。紧接着,昨天奈良山的话语在脑海中浮出—— 变成人形的『鬼』,拥有智慧,喜好艺术——尤其是音乐,乐器演奏得好,对女性也很温柔,违抗吃人的天性,坚持过普通人的生活,所以平时看上去很虚弱…… 「这……这不是全中了吗?」 ——看着向春香献上即兴歌曲的病弱男子,我不禁喃喃自语。话说回来,这个人装腔作势的语气和牛王也很像?昨天把小鼬——不,不仅是小鼬!是最近用手掌夺走了一众学生健康的元凶,难道就是…… 「不不不,认识他半年了,野更志学长一向是这样的。然而这么符合条件的人,实在是……」 「白冢,你突然怎么了?说部长符合什么『条件』……啊!」 原本疑惑地看过来的泷泽同学,突然发出了小小的惊呼。因为是个直觉很好的人,所以好像得出了同样的推论。在一脸莫名其妙的春香面前,我们互相靠近,窃窃私语: 「那个,泷泽同学,虽然我不想做这种猜测,但……」 「咱知道,部长确实很可疑。」 「是啊……对了,牛王出来的时候,野更志学长在哪里?」 「不清楚,毕竟咱也不是啥时候都和部长在一起。」 嗯,确实是那样。我无言地点点头,视线重新转向那位「怀疑对象」。 「混账,别想逃!」——狂怒的大吼,毫无预兆地轰鸣起来。 哇,咋回事……正当我吓得一激灵时,身穿剑道服的伟丈夫从楼梯上跳了下来。像猫一样轻盈着地的他,把木刀扛在肩上,满脸怒容地快速环视周围。右眼瞳纵向收缩,闪着绿光。 剑道部长——继承了猫妖血脉的多多罗木丰,目光最终落在了因惊讶而凝固的我和春香身上,再次如猛虎一般咆哮: 「在哪里,躲到哪去了!喂,白冢!你没看见那家伙吗!」 「咦?我?不,不,我什么都没看见。话说,『那家伙』是谁?」 「那个卑劣的牛头骨混蛋!一定是逃到这来了,绝对错不了!」 「稍微冷静一下,丰。」 ——泷泽同学发出了平静的声音。原本萦绕着狂怒的多多罗木,视线捕捉到声音主人的身影后,只「唔」了一声便沉静下来。 「……泷泽?你在这里做什么?」 「咱倒是想问你呢。居然在人前使用猫妖的力量,到底发生啥事了?」 虽说姑且冷静了,但多多罗木那种极具压迫感的气势却还在。泷泽同学能跟这样的他搭话,和至今还没有停止颤抖的我是天壤之别。当我对嘟哝着「真帅啊,泷泽前辈」的春香默默赞同的时候,多多罗木一边将右眼恢复正常一边张开了口: 「这几天,你应该也知道校内出没『鬼』的事吧?刚才,剑道部的后辈在三楼教室被那家伙袭击了。稍晚才赶到的我,听说那混蛋向楼梯的方向去了。」 「……是全速追来的吗?」 「啊,真不巧,好像让他逃了。」 这样说着,多多罗木懊悔地把木刀拄在地板上,然后困惑地皱起眉头:「那家伙消失在哪里了?」面对这极其自然的疑问,泷泽同学和我不禁面面相觑,然后将目光转向摇摇晃晃的野更志学长。 先前泷泽同学说在二楼楼梯口见到了这个人,而多多罗木追的『鬼』又被目击从三楼教室往楼梯方向逃了……对于不断积累的不利证据,我不禁叹气。 泷泽同学则以不安的目光来回比较两个高年级生。也许是对那个样子感到不协调吧,多多罗木皱了皱眉,向眼前的后辈靠近了—— 「泷泽,你难道知道他往哪去了吗?可别打算隐瞒——」 「给我适可而止吧,穿剑道服的陌生家伙!」 ——野更志学长突然插进了两人之间。自称病弱的他,无视多多罗木那「不要碍事」的眼神,优雅地握住了泷泽同学的手。 「没吓到吧,泷泽君?虽然不知道他是哪来的,但确实是个没绅士风度的家伙。就算只是爱慕泷泽君而想独占,也免不了违反『反垄断法』,更何况他那粗暴的语气!来吧,去练习吧,周末还要在县立会馆举行联合演奏会呢。」 「慢着——」 对打算带走泷泽同学的野更志,多多罗木发出了混有焦躁与疑惑的声音。野更志漫不经心地回过头,皱了皱眉。 「还有什么事吗,初次见面的剑道君?要我为你献上即兴曲《今后也请多关照》吗?」 「不需要!什么『初次见面』!我是一、二年级一直跟你同班的多多罗木丰!」 「很遗憾,我体弱多病,没有余力记住男人的名字。没别的事那就告辞了……」 「等等!我还有话要跟泷泽说呢!」 「哎呀,果然是恋爱的竞争对手吗?确实,泷泽君很有魅力。」 「啊?不对!不,说不对的话有语病……嗯,这是什么话!」 多多罗木似乎有些乱了方寸。不知什么时候成为争夺对象的泷泽同学,大概从心底觉得麻烦吧?只见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无奈地耸耸肩。当我暗自道了声「真是辛苦了」的时候,一旁的春香却眼睛闪闪发光—— 「哦!好一出痴情的纠缠!两边是不同类型的帅哥,泷泽前辈的男人缘还真厉害呢!」 「嗯,这两个虽然看起来都不错,但内在却是怪人和顽固者。」 ——我小声补充着,把目光转向了夹着泷泽同学争吵的两位帅哥。 「而且,其中一个可能是袭击人的『鬼』吧……」 我这无意间的嘀咕,让春香疑惑地问:「前辈你说了什么?」 「没、没什么。」——唉,没法具体回答啊。 *** ——咚咚咚咚。 从房子的什么地方传来了不断敲打木板的声音。听到那莫名有节奏的怪声,我和泷泽同学不由得环顾四周。 「泷泽同学,你觉得那是什么声音?是养了啄木鸟吗?」 「咱想应该没有吧……是座敷童子吗?」 「啊,这么说来,这个家确实有那种妖怪呢。」 在宽敞的多多罗木家客厅内、漆木长桌前,我们窃窃私语。不,没必要小声。自我吐槽后,我又叹了一口气: 「唉……果然还是要对多多罗木说吗?那个……野更志学长说不定是鬼。」 「没办法。咱当时姑且用『因为在这里很难说,所以社团活动结束后会好好说明』缓和了气氛,不然那场面可不好收拾啊。」 回想几个小时前在校舍走廊上的那一幕,我喃喃道:「真是辛苦你了……」 「那么,白冢你过来是干啥的?只是说明一下,咱一个人就足够了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小鼬对我说还是得过来看看情况……」 说罢,我搔了搔头,然后告诉泷泽同学:自己在社团活动后探望了居家休养的小鼬。小鼬看上去气色不错,估计再休息一天就能返校了吧。 听完我的话,泷泽同学松了一口气: 「伊达同学已经重新振作起来了,但莱卡还是很没精神,咱很担心……而且,咱本来也打算去探望一下的,但今天的练习比平时长。」 「毕竟正式演出就在这周啊。到时候我会和小鼬一起去看的。呀,好期待啊,泷泽同学的礼服!」 「呜……怎么跟部长说了一样的话呢。如果可以的话,咱希望你能期待音乐。」 ——把红了的脸转向桌面,长笛演奏者不好意思地嘀咕着。 啊,当然,音乐那边也很期待哦——我微微一笑,这时突然传来了一道文雅的声音。 「让二位久等了。」 我们身后的拉门静静打开,出现了一位柔美的长发少女。 多多罗木兄妹中容易打交道的(以及可爱的)那位——多多罗木美生静静地坐了下来,把手中托盘上的茶杯摆到我们面前。 「请用茶。」 「那我就不客气了。」 「谢谢你,美生。」 ——我们对文雅的少女点头致意。今晚美生的服装是黄绿色罩衫配白裙子。啊,好清秀啊,真想画下来……我一边享受着深深的感动,一边问:「鳞小姐呢?又和稻叶老师一起去喝酒了?」。 「不,她跟艺术体操部的各位一起去聚餐了,还说今天一定要在转钟之前回来。」 「……是吗?」 我不由得发出冰冷的声音。话说「今天一定」?那她平时是几点回来的?美生突然苦笑着说: 「真对不起。听说哥哥强行把赫音同学叫来吃晚饭,真的,总是给你们添麻烦……」 「不,不,其实是咱跟丰说好要来登门拜访的。对吧,白冢?」 「确实。而且,能顺带招待不请自来的我,我已经非常感激了,何况还见到了美生。」 眼前的大小姐顿时脸红了。泷泽同学则无言地耸了耸肩,但又突然像想起什么似地抬起头—— 「那个,美生?刚才听到的咚咚声,究竟是什么呢?」 「啊,那是哥哥在厨房切荞麦面的声音。我哥哥啊,每当焦躁和不甘心的时候,一定会做荞麦面转换心情,像个孩子一样吧?」 美生温柔地微笑着。嗯…与其说是孩子气,不如说更像老年人。泷泽同学苦笑道: 「原来如此,咱还以为是什么妖怪发出的声音呢。」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 ——为了表示同意,我试着举起右手。看到这一幕的美生突然「噗嗤」笑出声来。咦,有什么奇怪的事吗?在一起歪头疑惑的我和泷泽面前,美生略显抱歉地开口了。 「因为听你们二位的自称,总觉得像男孩子之间的对话……啊,对不起。」 在一边道歉一边窃笑的美生面前,我和泷泽同学面面相觑。虽然到现在为止都没在意过,但这么一说…… 「确实,为什么要用『咱』自称呢?啊,如果很难回答的话,请别介意……」 「——不凑巧,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提心吊胆地问了一下,男孩子气的同学好像已经预料到了,于是粗略地打断了我的话。面对惊讶的我,泷泽同学开口说: 「咱小学三年级之前都住在乡下,朋友也都是男生,等回过神来就变成这样了——仅此而已。嗯,咱自己也觉得奇怪,但现在改正也很麻烦……」 「不,不奇怪。」 这次轮到我插嘴了。向睁大眼睛的泷泽同学凑近脸——啊,果然是眼睛很漂亮的人——我反复说「不奇怪」。 「反而跟飒爽可靠的泷泽同学很相称,对吧,美生?」 「嗯,是啊。我也觉得赫音同学保持现在的风格就行了。」 「看,美生也这么说呢。我真的很喜欢现在的泷泽同学,希望你能一直这样……」 「咦?不,话虽如此……啊,脸凑得也太近了!」 小小的双手一把推开了我。脸颊泛红的泷泽同学,扭扭捏捏地小声嘟囔着: 「而且别随便对咱说『喜欢』啊……虽然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好歹也考虑下伊达同学的心情吧。」 「诶?为什么突然提起小鼬了?」 「也就是说——虽然对伊达同学说喜欢,但也会对其他女生满不在乎地说吧?嘛,就是这种口不择言的家伙。至于真正喜欢的是谁,其实伊达同学心里也有数,但毕竟——『他还没提出交往、确认恋人关系什么的』,所以在这之前也会感到不安……」 「嘘!」 不知道在说什么、快速编织着语言的泷泽同学的嘴边,被纤细的食指戳到了。面对反射性沉默下来的短发朋友,美生静静地左右摇头,如告诫一般开口了: 「赫音同学,这件事是秘密。说出去可会让葛里同学生气哦?」 「咦?啊,着急之下不自觉就说出口了——怎么办啊!」 不知是不是终于清醒了,泷泽同学显得非常慌乱,然后又很抱歉地蜷缩起来。这是……不小心泄漏女孩子间的秘密谈话了?正当我如此揣测时,美生转向我,为难地歪着头: 「白冢同学,刚才你全听到了?」 「听是听了,但说得太快了,没太弄明白啊。总之听到了『喜欢、交往、恋人』这样的话……嗯,难道泷泽同学被人告白了?然后就去找小鼬商量——是这样吗?」——我试着从断开的信息中抽出没有自信的推理。 「……啊?你是这么理解的吗?」 眼前的两个少女呆呆地面面相觑。嗯,好像完全猜错了呢…… 泷泽同学松了一口气,然后自嘲地耸了耸肩: 「唉,白冢果然和这种话没缘分啊。」 「是吗?不,虽然我对泷泽同学的情况不是很了解,但应该也有不少爱慕者的……」 「什么呀,谁会喜欢咱这种像男人一样的女生?」 「野更志学长不就是吗?」 「他对女生都是那个样子的,所以排除——你看,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吧?」 用爽快的语调说完后,泷泽同学向旁边的人征求同意。但美生却不置可否,只是温柔地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哎呀,果真如此吗?」 「啥?这是什么反应?」 「哼哼哼,那是——哎呀,正好哥哥来了。」 调戏了泷泽同学的追究,美生把脸转向拉门。同时,走廊上有节奏地响起了脚步声。虽然不太清楚美生刚才想表达什么,但总之——晚饭是等到了。 ***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听完泷泽同学的话,多多罗木丰静静地喃喃自语,把手里的茶杯放在了桌上。大概是做料理时长发会碍事,所以头上缠着毛巾,另外还有凸显结实手臂的T恤,让人联想到修行归来的厨师。像厨师的也不仅仅是外表,他做的荞麦面真的很好吃,令人惊叹。 筋道强,口感也好,和小虾、天妇罗、萝卜泥的搭配也无可挑剔。吃了一口的泷泽同学似乎受到打击而凝固了一段时间,不过,那个心情我也理解。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再来一碗,该怎么说呢—— 「如果美生在旁边的话就好拜托了,可惜她去收拾餐具了。」 我一边望着刚才美生坐的地方,一边自言自语。 鳞似乎也回来了,毕竟刚才走廊上传来她「洗澡咯洗澡咯」的欢快声音。 在对面的座位上,荞麦面达人再次点头说「原来如此」。 「——总而言之,那个卑劣鬼的真面目就是野更志,我完全明白了。」 「嗯。麻烦再来一碗——啊?不,不,不是的!」 怎么会理解成这样啊!我慌忙将思考从荞麦面切换到鬼,喊出声来。旁边座位的泷泽同学也叹气道: 「什么脑回路?咱没说过那种肯定的话,不过确实有可能……」 「不是可能。」 多多罗木斩钉截铁地断言,以极具压迫感的语调让我们沉默。希望为后辈报仇的他接着说: 「举止浮夸,偏爱音乐,喜欢拈花惹草,平日身体病弱——奈良山提到的那种化为人形的『鬼』,和野更志的特征完全一致!再加上,那个混蛋牛头骨消失的地方,正好是野更志所在的地方。作为状况证据,这些就足够了!不是吗,白冢?」 「啊?嗯,确实有点奇怪,但也不能武断地下定论。」 「闭嘴!」 突然被训了。不,是你自己问的吧?无视无法说出口而积攒不满的我,不讲理的剑道男咬紧牙关: 「原以为野更志只是脑子缺根弦,没想到竟然是鬼……哼,连续两年的伪装真是了不起,但也到此为止了!明天见了面,先让他吃几记木刀,逼他老实坦白。」 「不,别说几记,他挨上一记就会死的。」 泷泽同学冰冷的声音,让情绪高涨的多多罗木沉默了。小个子的新吹奏乐部员直视皱起眉头的大个子剑道部员,告诉他「姑且冷静一下吧」。 「——即使可疑,也不能突然使用暴力啊。野更志部长的身体真的弱到不行,隔三差五地请假休息,还总是去医院。」 「但……那是他化为人形时的状态,如果变身成鬼,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多多罗木依然坚持己见。虽然知道他是个顽固的家伙,但为什么那么执着呢?我有点厌烦地说: 「别动怒——那个,奈良山之前还提到:『牛王』虽然有足以杀死一众人类的传疫能力,但至今却没夺走任何性命。被袭击的学生,休息个两三天就能恢复。从这点看,似乎并不是极度恶劣的类型,或许能被说服……」 「够了!因为不致死,所以就得和平解决?阿仓川——被那混蛋袭击的后辈,明天就要进行升段考试了!虽然先前失败了好几次,但他为了这次能成功,是下了大功夫练习的!明明这么努力,却被那个牛头骨给……白冢,如果换作是你的后辈,你能原谅吗!」 「啊?那是……」 「闭嘴!总之,作为队长和朋友,我绝不会放过那个鬼!」 说罢,多多罗木用拳头砸在桌上——砰的一声,沉甸甸的木制大桌子颤动着,客厅里充满了尴尬的沉默。 「——如—果—能,实现一个愿望~花不完的钱——」 从宅邸里面的浴室,传来了鳞的歌声。那个,歌词姑且不论,唱的倒挺好……当我思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缓解尴尬时,泷泽同学用一句「明白了」打破了沉闷。 「咱也不认为可以放任不管。为此,要先确认野更志部长到底是不是『牛王』。还有,以下是咱个人的任性——希望等到后天周六演奏会结束后再确认,可以吗,丰?」 「……两天的话,也不是不能等。但是泷泽,你打算怎么确认?」 ——武道家般锐利的眼神直视泷泽同学,如果换我的话肯定会发抖的。然而可靠的犬神使一边接受着这样的视线,一边像往常一样冷静地点点头。 「咱直接问。」 *** 然后时光流逝,周六的傍晚,在县立会馆大厅举行的联合演奏会已经曲终人散—— 所有乐器都被撤下的舞台上,立于灯光下的泷泽同学手握长笛。 「……部长,你说什么?」 「哎呀呀,竟然听漏了我的话,真不像平时聪明的泷泽君啊。」 一身黑色长裙的犬神使,屏住呼吸凝视着跟燕尾服很搭的野更志学长。只见他轻轻放下提着的小木箱,然后唐突摆出演奏小提琴的姿势——是「空气演奏」吗?嗯,好一出优雅又愉快的哑剧。 「可是,这也不是在严肃气氛中该做的事吧,那人搞什么啊?」 「嘘!现在正是很关键的地方!」 观众席上的我不禁自言自语,结果被旁边的小鼬训了。隔着几个座位的多多罗木,也投来责备的视线。啊,对不起。无言地低下头的时候,舞台上的野更志再次转向泷泽,平静地说: 「听好了,我刚才是这么说的——『很遗憾。』」 「『遗憾』……?但是,部长?咱还什么都没问呢。」 「可爱的泷泽君哟,你究竟想问什么,我是明白的——当你说演奏会后有话要单独讲时,我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说到这里,野更志用一只手捂着胸口,凝视着沉默的泷泽同学,礼貌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野更志临十郎,背叛了你的心,真的很抱歉。」 「……」 泷泽同学紧握着莱卡寄宿的吊坠,无言以对。在观众席作为监视组的我们,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没想到这么简单就承认了?我喃喃自语,小鼬则小声反驳: 「但那个人——是叫临十郎吧,还没明说自己是鬼呢。赫音也没问具体的话,刚才的发言说不定是误会……」 「放弃吧。你难以接受泷泽的部长是疟鬼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伊达,真相已经显而易见了。」 说罢,多多罗木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握持木刀,右眼闪出绿色的光芒。幸好大厅里其他观众已经散场离开了,要是见到这一幕……啊,不行,我得阻止—— 「等一下,多多罗木!决定性的证据还没……」 「不!可以确证了。就在刚才,我感知到了那家伙的气息——离这很近!」 「诶?」 ——正准备上前阻拦的我和小鼬不禁愣住了。「很近」……?这样想着的瞬间。 「直觉很好。」 戴着牛骨面罩的怪人,突然出现在多多罗木的正后方。这令人印象深刻的短斗篷,毫无疑问—— 「牛、牛王?」 我惊呼出声的同时,多多罗木猛然转身挥刀——遗憾的是,灰色的鬼掌更为迅猛地压到了他脸上。 「咕……!」 一瞬间就被吸走「健康」,高个子的剑道男摇摇晃晃地瘫倒了。嘴里喘着粗气,多多罗木以残留微弱光芒的右眼仰望鬼—— 「混蛋……居然能自由显现和消失吗?」 「正是如此。所以就算追踪也没用。」 「可恶……」 只留下这句不甘心的言语,多多罗木丰失去了意识。前方十米左右的舞台上,野更志依然在泷泽的旁边。也就是说,果然误会了吗? ——嗖! 不知何时已切换成临战模式的小鼬,向牛头盖骨甩出一记风刃。 「离丰远点……!」 轻松闪过的牛王摇了摇头: 「鼬小姐,我劝你悠着点——刚刚康复,感知与攻速都迟钝了不少呢,刚才也没在第一时间察觉到我。放心吧,我只是顺手撂倒碍事者,毕竟有更要紧的事——」 被犬神使打出裂痕的牛头盖骨转向舞台,牛王说道: 「时间不多了。至少,为了『鬼』的骄傲,必须有个了结。」 *** 另一方面,舞台上的泷泽同学,手持长笛以哑然的表情凝固了。下定决心要把莱卡叫出来和眼前的前辈战斗的时候,真正的鬼却突然出现在台下,一时没能跟上事态发展也可以理解。在她旁边,身穿燕尾服的男人一脸淡定地指了指观众席: 「难得互诉衷肠,却好像有麻烦的家伙打扰呢。泷泽君,不像往常一样把狗叫出来吗?」 「莱卡才刚恢复,得花点时间调整……诶?」 面对野更志学长的提问,泷泽同学反射性地回应了,然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部长?你怎么知道莱卡的事?不,本来就能看到吗?」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你一直与那只狗一起战斗。不,不是狗,应该叫它犬神吗?」 「了解得很详细啊,部长……」 「毕竟我在经岛的网站上稍微查了一下。啊,对了对了,这些我也教给其他部员了。」 「什么时候!难怪最近大家都变得特别温柔……不,比起这件事,部长!你跟那个家伙不是同类吧?」 泷泽同学一边对不断被揭露的真相感到震惊,一边指着观众席上的牛王。野更志学长则略微歪了歪头:「你在说什么啊?」仅从其反应来看,似乎与「鬼」完全无关。 「那么,部长!刚才说的『遗憾』是指什么呢?」——像是在代言我们的心情一般,泷泽同学如此发问。 「是对泷泽君告白的回答。我很高兴你喜欢我,当然我也爱你。只不过,泷泽君,比起司空见惯的恋爱之路,我更希望你能沿着战斗长笛演奏者的道路笔直走下去。正因为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忍着眼泪说『很遗憾』。也准备了支持你的礼物——咦?哎呀?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呢?」 说每一句话都摆出夸张姿势的野更志学长,如今正认真凝视着泷泽同学。他口中的「战斗长笛演奏者」一脸木然的表情(我明白你的心情,泷泽同学!),但马上就回过神来,用达到冰点的声音开口道: 「虽然想吐槽的有很多……但总之,咱一点也不想向部长告白。」 「诶,那是真的吗?莫非我只是自作多情、自我感动的可怜小丑?……啊啊,多么的滑稽!」 哎,确实。在内心如此同意的时候,正与小鼬对峙的牛王的双眼——准确地说,是牛头盖骨的眼窝闪出光芒,其身姿随即消失了。 「咦?不见了?」 「真一!在舞台上!」 ——短斗篷翻动着,牛王突然闪现到泷泽和野更志的面前。可恶,又是瞬间移动! 向舞台奔去的小鼬发出「快逃」警告的同时,牛王的指爪击断了泷泽同学用来格挡的长笛。啪锵——金属筒破碎的凄惨声在安静的大厅里空洞地回响。 「这下你就没辙……」 呜—— 清脆的笛声打断了牛王的话。没等他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一阵「嗷呜呜呜呜呜」的长吠便将他掀翻在地。 冲到舞台跟前,似乎准备近距离精准释放风刃的小鼬,也不禁愣住了: 「赫音,你这是……?」 「——是先前训练的结果,如今即使没有长笛,用这个也能完成凭依。」 虎牙尖尖的小口,道出了自豪的言语。头上立着犬耳的泷泽同学,用指爪弹了弹胸前的吊坠。 「圆筒形吊坠原来是犬笛啊!」——凑上前仔细观察的小鼬,发出了小小的惊呼。 「太帅了,泷泽同学!」——跟着小鼬登上舞台的我,也不禁如此赞叹: 「变身后的凛然身姿,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棒极了!」 「确实。」——野更志学长点点头,看向了我: 「话说你也能领会到泷泽君的魅力啊,虽然不知道是哪来的人?」 「我是美术部的白冢……真是的,明明见过那么多次。这个姑且不论,泷泽同学真是位理想的『画中人』啊!给人一种少年般精干印象的同时,动作的各个细节又渗出女性特有的柔软!与莱卡合体的话,其魅力更不得了!」 「我知道,我知道!比如准备长笛的时候——手臂、手指轻快明丽的举动!尽管平时表现得比较男孩子气,但实际也在慢慢成长!身材比去年更漂亮——不,已经变得很艳丽了!」 「对对对,而且她的魅力不仅存在于外表,还在于内心!帮人排忧解难时毫不含糊!」 「另一方面,自己的烦恼却不愿麻烦别人,内心无比坚强!」 「在意识到犬神使的力量之后,毅然选择与不为人知的妖怪战斗的道路!」 「而且不求回报与赞誉,纯粹为心中高洁的正义而战!」 「啊,泷泽赫音!你真是——」 「啊,泷泽赫音!你真是——」 我和野更志学长的心情,完全同步着—— 「太帅了!」 「吵死了!」——大概是实在忍不住了吧,涨红着脸的泷泽同学突然叫了起来。一旁的小鼬则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时,横在前方不远处的牛王浑身颤抖,挣扎着试图起身—— 「啧,我也是大意了。太心急了吗……?」 「心急?」——泷泽同学上前一步,一边警戒一边询问: 「说起来,之前交手时,你明显更加慎重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喘着粗气的牛王,自嘲似地耸了耸肩。 「毕竟真没什么余裕了。其实一开始显现时,我就觉得这片区域有些不对劲,暗中观察又发现你的伙伴在走廊上追『应声虫』——它可是个不妙的前兆啊!自显现以来,我只吸收健康却不致死,也是为了防止人们的『畏』上涨过快。撞见应声虫后,我更确信『那个』快要到了,于是打算温和而不失效率地攒够力量,方便一举逃离这片土地。然而不巧的是,昨天我挑选的下手对象居然是『那个』的容器……」 「等等,你说的『那个』到底是什么?」——小鼬不禁插嘴。 「是能清除一切怪异的东西。你们看看这个吧——」 说着,牛王掀起了短斗篷。看到他前胸的瞬间,我们短暂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什么呀,洞?」 正如泷泽同学所说。一个白光「镶边」的圆洞,贯穿了牛王的胸膛,以至于能从中窥见背侧的斗篷布料。而且仔细一看,洞还在慢慢扩大。也就是说—— 「我的寿命所剩无几了。」 牛王苦笑着,然后摇了摇头。 「虽然『那个』还没有完全浸入容器,但却本能地显示了力量的一鳞半爪——在那道力量面前,能弹开攻击的斗篷根本不起作用。我马上就要完全消失了,但是呢——」 牛王顿了顿,重新把斗篷放了下来,努力站起身,以牛头骨的鼻尖对准泷泽同学。 「——像这样消失,是不合我口味的。为了『鬼』的尊严,我宁可在生命的最后,以伤到骨面的犬神使为对手——华丽地结束!」 语气突然变得粗暴的牛王猛地跳起,直扑眼前的少女。从容不迫的泷泽同学准备再次发出驱邪长吠,然而—— 「音乐……?」 寂静的大厅里,突然响起了轻快的旋律。与此同时,牛王的身体又一次被弹飞了老远,直直撞上墙壁,随即崩解消散了。 等一下,发生了什么?莫名其妙的我们朝着音乐传来的方向回头看去—— 「部长……?」 确如泷泽同学所言,自称病弱的男子正吹奏着一支木制长笛。从他脚边打开的小提箱来看,那支长笛好像就是从中取出的。 大概是演奏者肺活量不足的缘故,笛声较为纤弱,但轻快而略带寂寞的曲调却动人心神。 「好厉害……怎么说呢,那个——野更志学长好厉害!」 「谢谢各位聆听。」 面对惊讶的我们,出色吹完一曲的野更志,优雅地行了一礼。不,但是,即使被说「谢谢」,也完全不明白。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能消灭牛王?还有,为什么带着长笛呢?正为该不该询问而烦恼的时候,野更志走近泷泽同学,郑重地递出手里的长笛—— 「泷泽君,这是我和部里所有人送给一直战斗的你的礼物,是号称『圣堂之柱』的路易洛特制作的名品。请相信我对传统乐器的眼光!来,收下吧!」 「是吗?但是,嗯……」 「啊,不好意思。刚才我先用它吹奏了,在此道歉。但这也是出于帮助你的心意,能原谅吗?顺便说一下,那首歌是里夏尔作曲的《贝斯蒂亚里之祭》,是为了驱魔而创作的。」 「驱魔……是吗?」 「嗯。我听说清脆的音色本身就有力量,能击退带有敌意的邪恶存在——如今看来,这似乎是真的。以病弱闻名的我,吹奏都能起作用;换成坚强凛然的你来使用,威力大概会增加数倍吧!啊,乐谱也在那个提箱里。」 野更志学长一边让后辈接过陈旧的管乐器,一边不停地说着。泷泽同学困惑地俯视着手中的长笛,叹息了一声,嘴角随即露出了小小的可爱笑容。之后,犬神使少女向前辈低头致意—— 「谢谢你,部长。」 行完这一礼,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解开凭依的莱卡收纳回吊坠——啊,这么说来,合体会产生相当大的负担吧?果然,娇小的身躯摇摇晃晃。正当我想上前支撑她时,一条有力的胳膊抢先托住了向后仰倒的少女。 「对不起,泷泽,刚才的战斗没能帮上忙……」 ——不知该说遗憾还是幸运,身穿剑道服的伟丈夫比我早了一瞬间。他的声音虽然相当疲惫,但能在被夺走健康后不到20分钟的时间内恢复并赶到舞台上,不愧是平时刻苦锻炼的武道家。正当我暗暗佩服时,野更志学长吐出了不满的话语: 「虽然不知道你是哪来的人,但用这么粗糙的手臂去抱,对女性来说太失礼了!会不会伤害到可爱的泷泽君呢!来,由我代替吧。」 「闭嘴吧,野更志!像你这样的花花公子,我怎能让……」 「什么『花花公子』?听好了,我确实对所有女性都尊敬和赞美。但是,真正爱的只有你臂弯里的这位少女。而且『爱你』这话,我也只对泷泽君说过!」 听野更志学长这么说,我忍不住插嘴:「等等,既然如此,那刚才说自己会拒绝泷泽同学告白是怎么回事啊?」 「这是作为泷泽君粉丝的纠结!虽然爱她、支持她,但并不想成为特别的存在!话说剑道男,你赶紧把她让给我抱!」 「别过来!本来就病弱的你,是无法支撑住泷泽的吧!」 「恋爱的重量另当别论!」 ——围绕着昏睡的少女,两个男人彼此争执着。 「虽然本人没注意到,但赫音真是很受欢迎呢……」——小鼬喃喃自语。 嗯,好像确实是这样。但是,被这两人同时喜欢也挺麻烦的。看着没有结束迹象的争夺战,我对不断被折腾的泷泽同学深表同情。 ──────────────────────── 第三章 玄关前的大预言——或者说,阿玛比科的故事 六月初的一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独自吃完晚饭,收拾打扫后便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打起了瞌睡。然而在我面前——不,是后面,那家伙突然出现了。 「预言时间到!」 「啊?谁——哇,这是什么!」 睡眼惺忪地回头看去,见到那个身姿的瞬间,意识一下子清醒了。 高约一米半,容貌是——嗯,可以称之为「长着三条短腿和一张大脸、身体呈锥台状遍布黑毛的怪物」吗?嘛,虽然习惯了新妖怪突然出现,但在这样的时间现身于这样的地方,确实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因此,我从沙发上狼狈地滚了下来,朝那个家伙大喊: 「喂,你是来干啥的!」 「不是说了吗?预言啊预言!喂喂,你干嘛害怕啊?」——妖怪的语气夹杂着些许不悦。 你这副尊容突然出现,谁见了都会吓一跳的!在心中如此反驳的时候,妖怪再次开口了: 「听好了——当你脑袋被勒紧时,茶色的野兽会有一番深切的发言。嗯,就是这样。那么,告辞。」 「啊?不,不,等一下!啥意思啊——」 听得一头雾水的我,慌慌张张想要追问,然而那个毛茸茸的家伙瞬间便失去了踪影。 *** 第二天的体育课后,我迈着沉重的步伐,和四、五个同学一起走在走廊上。 「有没搞错,要我们一个小时不停地在操场上来回跑,这是把人当畜生吗——啊,好累。」 美术部的挂名部员、同时也是校内有名的打工狂——穗村,口吐愤懑之言。 在其他一起走着的同学们附和「就是就是」的情况下,我向穗村投以嘲笑的视线: 「你平时不是自夸『我靠打工锻炼身体』吗?怎么意外的弱啊?」 「烦死了,体育课训练又不发我工资,哪有什么干劲!」 「哎呀,确实是穗村风格的意见呢。」 摇晃着绑成一束的后发,旁边的奈良山微笑着点了点头。他的脸色、声音、脚步都和往常一样悠然自得,跟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的我们形成了鲜明对比。难怪一旁的同学中有人嘟囔着「你真是美术部的吗?」嘛,不愧是潇洒的天狗大人,确实值得新井学姐迷恋。 「我要是能有奈良山这身体素质就好了……」 「那就多多锻炼!」 ——后背突然被拍了一下,循着那道健康的声音回头,和摇晃着金发马尾的女生目光相遇了——果然是阿尔玛啊。综合格斗研究会的女摔跤手,一如既往的元气满满。 「白冢、穗村你们都弱爆了!运动还不到一小时,居然这么狼狈。」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就是累了,没办法……不是人人都像阿尔玛你一样有发泄不完的精力。」 「嗯?是吗?」 「是啊,体质远胜一般人呢,所以我就说人与人是不——唔!」 话说到一半,阿尔玛突然用豪腕箍住了我的头,脸被用力压到她那颇有分量的胸上,脉搏也随即反射性地升高了。 当我承受着从穗村他们那里刺来的羡慕视线时,阿尔玛悄悄对我耳语: 「……其实呢,白冢。我最近也注意到了,好像是吃了太岁之后,体质完全变了。」 「太岁?——啊,是那个像年糕一样的软绵绵妖怪吗?」 如果是秘密的话,正常凑到我耳边说就好,为什么要用头锁技呢。我一边把这个疑问藏在心里,一边回想起春假时从地下出现的不定形妖怪「太岁」。 「那玩意我和经岛学姐也吃过,但大幅增强体质的效果,最终还是消耗掉了。莫非在阿尔玛身上,那个效果是永久的?」 「嗯。听经岛学姐说,可能跟摄入的量有关。我一口气吃了太多,所以效果如今还在——完全不会生病,做什么都不会受伤,虽然旧伤痕还残留着。」 「稻叶老师不是对你施加了什么『暗示』吗?」 「那个『暗示』只是抑制怪力暴走而已,并不能把体质变回来……所以,白冢,拜托了,关于我体质的话题——」 「嗯,今后我会注意的,绝不向别人提起,毕竟谁都不喜欢被当成稀罕物议论。」 ——何况你还是小鼬的朋友。我如此补充后,阿尔玛高兴地笑了: 「不愧是葛里看中的男人!」 「谢谢……啊不——好痛好痛好痛!」 承受着阿尔玛的激动与喜悦,头被勒得更紧的我,不禁发出悲鸣。为了逃离头锁,我拼命挣扎——然后不知为何,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协调感。 嗯?最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种情况?忘记了痛苦,一瞬间陷入沉思的时候,听见了毫无干劲的声音。 「在走廊里搞职业摔跤,这是哪来的笨蛋……难不成是我班上的学生吗?」 「哦,寺林老师,您好!」 「狮子岩,可不能这么欺负白冢啊。痛的时候还好,但要是成习惯了,说不定会变成爱慕。就像我被稻叶老师痛打了之后……啊,不行,话扯远了。总之,男人就是这样——」 「请不要随便代表全体男性!真不巧,我没有那样的兴趣!」 ——对于寺林老师极其随意的理论,我不由得反驳了。这妖怪狸猫单方面地仰慕那位九尾狐,不过,特异事例可不能当作一般论!所以,这个状况……诶? 悠闲的声音从记忆中清晰地复苏了: ——当你脑袋被勒紧时,茶色的野兽会有一番深切的发言。 嗯,那家伙确实是这么说的。虽然昨天晚上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现在这个情况……「茶色的野兽」是指寺林老师吧?因为他是狸猫。 所以……那毛茸茸妖怪的「预言」应验了? 「本以为是讲些意味不明的话就马上消失的妖怪,看来不是这样呢……」 终于松开我的阿尔玛听了这喃喃自语,不禁疑惑地歪了歪头。 *** 「——是『阿玛比科(アマビコ)』。」 一听完我的描述,经岛学姐就直接断言了。 「晚上突然冒出来的,对吧?全身毛茸茸、脸很大,头下面长着三条腿——像这样?」 放课后的美术室,披着运动衣的学姐用粉笔在黑板上随手画下了「预言妖怪」的再现图。虽然笔触有些拙劣,但主要特征还是画到位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 ——我点了点头,然后询问道: 「这家伙是专门进行预言的妖怪吗?」 「嗯,正是如此。关于『阿玛比科(アマビコ)』的目击记录,在江户时代后期非常多,进入明治时代也有零星案例。它还有一种叫做『阿玛比埃(アマビエ)』的变体,设定是长发、鸟嘴、鱼身以及三条像腿一样的鳍,只在海上出现。总之,后者是前者的传说衍生物,至于名称上的一字之差,恐怕是传抄时把『コ』错写成了『エ』,然后以讹传讹吧……时至今日,『阿玛比埃(アマビエ)』反而比原始版本的『阿玛比科(アマビコ)』更有名了。」 经岛学姐把小众爱好的知识说得好像一般常识一样。当我吐槽「什么时候有名过」时,与菲尔和鳞一起凝视黑板的小鼬,收回了视线,询问道: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御崎?」 「什么都不做也无妨吧?按照传统说法:如果『阿玛比科』预言了灾害或疾病,可以把它的形象画下来作为护身符,但小白听到的似乎不是那类预言。」 听了学姐轻描淡写的回答,我不由得叹气:「预言已经应验了,不是啥重要的事。而且我对那种形象不感兴趣,一点也不想画啊……」 鳞对我投来嘲弄的笑容:「如果不是美女的话,就没作画的兴趣——是这样吗?」 「不,不是那样。虽然我看到漂亮的人,就想拜托对方当模特……咦,为什么害羞啊小鼬?嗯,但也不限于此——就算不成人型,只要有魅力,我也乐意去画,例如河童、蟹坊主、还有鬼什么的……至于周围的熟人,奈良山、稻叶老师变身后都非常帅,鳞小姐和莱卡也——啊,对了对了,菲尔化身银狼时也很有魄力呢。」 「……不用像想起来一样添枝加叶,学长。」——菲尔坐在椅子上使劲擦着调色板,喃喃自语。 啊,不,并不是把你忘了……这时,鳞拍了拍菲尔的肩膀: 「别介意,至少你在多多罗木家是很受欢迎的,Shiro(シロ)。」 「美生学姐家?……还有,Shiro是谁啊?」 「——是美生给变身后的你起的昵称,虽然她还不知道那是你。毕竟是白狗嘛,所以就叫Shiro啰?」 听了鳞的回答,菲尔的脸唰的一下红了。 那个反应和预想一样,蛇女房嬉笑着继续说道: 「美生经常跟我说想再见面、好好道谢,自己从没见过那么漂亮、雄壮、可爱的狗。」 「我不是狗,是狼……话说鳞,那些话真是美生学姐说的吗?」 「蛇女房是不会对帅小伙撒谎的。所以,什么时候再变成银狼,跟美生见个面呗?她一定会很高兴的,大概还会给你买项圈呢。」 「项圈……」 从一瞬前的喜悦中一变,人狼少年红着脸耷拉下了脑袋。 唉,被自己憧憬的学姐戴上项圈,确实不怎么值得高兴啊。话虽如此,一个月前美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紧紧抱住了菲尔,还任意抚摸并亲吻了。事到如今,菲尔也很难说出真相。对于变身系妖怪特有的复杂恋爱情况,我和小鼬面面相觑表示同情。这时,突然听到了敲门声。 「虽然不知道是哪一位,但门没锁哦。」 经岛学姐喊了这么一句后,美术室的门被静静地打开了——长发的女学生和束着金发的西装女教师两人并排出现。什么呀,特意敲门,我还以为是第一次来的客人呢。 「新井学姐和稻叶老师?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啊?不,没什么……」 「新井你太过战战兢兢了,不是说平时就得挺起胸膛吗?」 突然对新井学姐说了严厉的话,稻叶老师重新看向我们,微微颔首—— 「果然很空呢,美术部……」 大概是受不了她那哼笑的态度吧,小鼬一脸生气地反驳: 「如果是因为部员少而来瞧不起的话,就请回吧。」 「还是那么喜欢跟我杠啊,黄鼠狼……嘛,说正事——我们要临时借用一下美术室空余的地方。」 「借用?」——鳞用头发做出一个问号。 「最近出入学生会室的干部很多,新井有些私事要跟我商量,不便在外人面前讲,所以就换到这边进行。美术部人挺少,但部室很宽敞,这个时间『是害坊』也出去写生了,所以正好……那么,白冢,可以借用部室后面的空位置不?」 「当然可以。但是,为什么说奈良山不在正好呢?」 「毕竟不能当着爱慕对象的面进行恋爱咨询吧……」 「哇!停止!从那里开始就不能说了!」 满脸通红的新井学姐慌忙捂住了老师的嘴。平时沉着冷静的她,如今却这么狼狈…… 见到这一幕,经岛学姐略显无奈地开口了:「我说新井啊,这也用不着对朋友遮掩吧?你喜欢那位天狗大人的事,上回在多多罗木家开party的时候,我们就看得明明白白了。是吧,菲尔?」 「当时我又不在场。唔,如果是以奈良山学长为对象,那也好理解……」 「我前不久才听说。小鼬、学姐你们早就知道了吗?」 「嗯,毕竟那种态度……可以直接猜到是怎么回事。」 「小白你还真是后知后觉啊。」 这时,终于摆脱阻拦的稻叶老师,吐出了巨大的叹息:「事到如今,还害羞个什么啊?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了,却突然退缩,你打算把至今为止积累的辛苦归于无用功吗?」 「那、那是……因为,如果被拒绝了的话……嗯,只要没开始,就不会结束,所以我想保持现在的关系……」 「闭嘴!继续止步不前,岂不是要一直烦恼下去?前些日子那个戴牛骨面罩的鬼,大概也是觉得失魂落魄的你好欺负,所以才来袭击!你人没事已经是万幸了……不管怎么说,既然接受了咨询,赌上九尾狐的威名也要让这事有个结果!去那边坐,新井辉!」 气势十足地说完后,稻叶老师直指美术室最后面的桌子。终于被说服的新井学姐,红着脸用微弱的声音嘀咕「请多关照…」,然后朝那边走去了。 「什么呀,到处都是春天……」 ——看着好像要开始面谈似的入座的两人,鳞感慨万千地嘟囔着: 「前不久见识了老公和御崎秀恩爱,又听说两位帅哥为了赫音而展开竞争,现在连副会长都要在恋爱之路上更进一步了——大家都在努力啊。那个无论是『美生前辈』还是『妮可姐姐』都不敢去告白的怂货人狼姑且不论,我还是……」 「吵死了!我当然也会……那个……」 ——感到自己被嘲笑的菲尔涨红着脸,欲言又止。看到这幅有趣的情景,我和经岛学姐不禁莞尔,只有小鼬不知为何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是啊,大家都在努力呢。」 ——就像自我告诫般,如此嘟哝着。 *** 「真一,『阿玛比科』昨晚也现身了吗?」 「是啊。」 「没想到会连续一周在小白家登场呢。顺便问一下,昨晚的预言是什么?」 「——『你在数学课前把自动铅笔的笔芯弄没了,惊慌失措。』」 「又是这种日常琐事的内容啊。那么,应验了吗?如果是这样明确的预言,真一你事先准备一下就好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在数学课开始前特意补充铅芯,不料却被绊了一跤的穗村撞到,笔芯全掉在了地上,还给压碎了……」 「咦?那预言莫非规避不了吗……?」 「正如小鼬所说。『阿玛比科』的预言,不管如何应对,都一定会应验。也不知是什么原理……」 一路和小鼬、经岛学姐像这样闲聊,我推开了学生升降口的玻璃门,走出校舍。仰望晴朗的天空,身旁传来了小鼬向学姐询问的声音: 「呐,御崎,我今天来美术室晚了点……听说有来自羽毛球部的委托?」 「是啊,羽毛球场上有浴巾大小的布爬来爬去,一靠近人腿就缠上,很难扯掉,而且刀割、火烤也弄不断。」 「缠人的布?难道是之前出现在美生家的妖怪?」 「小鼬是说『机寻』吗?我一开始也以为是那个,但学姐说是另一种妖怪……至于羽毛球部的人,倒也不怎么害怕,只是觉得烦而已。」 「多了解一些妖怪知识,就不必为此犯愁了。」 ——学姐这么说着,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半透明的袋子里装着六个鸡蛋。 「那妖怪大概是『布络』吧?用鸡蛋清涂上去,它就会失去活力,没法缠人也不能继续动了。很有趣吧?」 「这里就只有学姐你觉得有趣吧……」 「谁说的,后面那两位不也是吗?」 学姐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我回头看去,只见两位白衣一脸兴致盎然——「县立宇宙开发事业团」的部长戈达德提着工具箱,他的得力助手粂神良子(代号「尤里」)则拿着收集袋。先前两人听学姐说了羽毛球部的事件,当场表示要一起去看看情况,顺便「回收素材」。回想起这些,我不禁询问: 「你们说的『素材』,该不会指那个缠人的布妖怪吧?」 「正是。一块耐割耐烤的布,对加固火箭来说是极好的。这么珍贵的素材,我们岂能错过?你说是吧,尤里?」 「没错。利用能捕获所有模型火箭的那个妖怪——『布団被せ』、多次试验得到的数据,再加上这样神奇的素材,今年夏季模型火箭发射大会的优胜奖金,毫无疑问会被我们拿下。如此一来,新项目的开发也会更加顺利吧。」 面对戈达德部长直率的声音,粂神良子冷静地点了点头。 「新项目是 什么?」——我试着问了一下,粂神说「比如这个……」静静地卷起白大褂的袖子,展示戴在右手腕上的黑色环状物。 「看上去只是个手镯……?」 「其实是手镯型通信器。此外还有耳环型和项链型,最多可以同时通话20人。」 「啊……好厉害啊,是为了什么而做的呢?」 「这只是兴趣使然。碰巧获得了相应的零件,一时兴起就鼓捣出来了。」 ——面对小鼬极其直率的询问,粂神一边把袖子重新撸下来,一边冷静地回答。 这孩子虽然看上去是理性的类型,但为了自己的爱好也会变得相当狂热啊……不由得喃喃自语,走在旁边的小鼬也微微颔首: 「总觉得,良子……不,尤里,越来越像父亲了。」 啊,说起来——粂神父女在某些方面确实很相似,这就是所谓的遗传吗。 「……伊达学姐?你刚才是不是提到我父亲了?」 「啊?那个,我是说……尤里的父亲上个学期还在这所学校任职呢,如今调走了,有点令人怀念,是吧,真一?」 「啊,嗯嗯,对了对了!你家人都还好吗?」 「都还好——家父去大学工作后,一切挺顺利的;母亲和妹妹也很健康……」 ——粂神如此回答,先前她脸上的疑惑也逐渐消散了。哎呀,总算蒙混过去了。正当我这样想着并放下心的时候,走在前面的经岛学姐回头看了看: 「是吗?那你妹妹身上的异变应该没复发吧?」 「什么?学姐,我没听清,什么『没复发』……?」 「啊,没什么,良子!御崎,嘘!」 确实,粂神良子的妹妹——粂神小圆,曾经变身为壁虎怪人,但那件事是她本人和我们美术部之间的秘密。把让经岛学姐沉默的任务交给小鼬,我拼命考虑要说点什么转移话题。这时戈达德开口了:「话说,白冢啊。」——干得漂亮,火箭研部长。 「那个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你家的预言妖怪……是叫『阿玛比科』对吧?那家伙的预言既然不会落空,是不是可以认为它对未来的情况了若指掌?」 「我想是的吧……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完全了解未来,那么也一定会知道彩票的中奖号码和股市动向——所以,与其让它说预言,不如主动提问!」 戈达德部长(这么说来,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兴奋地说着。啊这…看来大家的想法都一样……一边听着小鼬哧哧地笑,我空虚地耸了耸肩: 「其实『阿玛比科』第三次出来时,我就打算抢先提问。不过这个心思似乎被它看穿了——它说:『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可以回答。但是,能接受的提问只有一个,你考虑清楚了再问吧,呵呵。』」 「只能问一个问题?原来如此,是这样来的吗……!那么,科学上最好的问题是……」 戈达德一边抚摸着胡子拉碴的下巴,一边开始思考着什么。我小声吐槽: 「都已经要向妖怪提问了,居然还想着『科学上的问题』啊……」 「喂,小白。你说什么傻话呢?」 ——不知为什么被经岛学姐训斥了。在一脸懵的我面前,美术部引以为豪的行走妖怪事典转过身来,双手叉腰对我说: 「你对科学的印象不会只有烧瓶、烧杯、白衣和眼镜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错得离谱了。」 「是吗?不,那种事……嗯,我还以为……」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学姐叹了口气,然后再次盯着我看。虽然是可爱的童颜,但视线却很有压迫感。她以严肃的口吻说道: 「所谓科学,就是对『结果一定有原因』的信赖。」 「……是吗?」 「啊,原来如此。」 在不明所以皱起眉头的我旁边,小鼬似乎明白了。当我一边怀着自卑感一边思考着语言的意义时,学姐继续道:「再进一步说——」啊,请稍等一下!展开太快了! 「——科学是对「掌握从原因到结果的过程,就能有意识地左右结果」的信赖。如果发射火箭是科学,那研究并退治妖怪也同样是科学。」 「嗯,这是我们一直在做的事。御崎,我大致听懂了。」 「哦,不愧是小鼬,理解得真快!就是这么回事——在详细、具体、冷静地把握问题的基础上,结合智慧、知识和技术,再运用力量和人脉,导向希望得到的结果。这才是科学真正的姿态!」 以流畅语调说完话的经岛学姐,优雅地微笑着。全程听得云里雾里的我,只能姑且回应一句「这样啊……」默默听着的粂神似乎很赞同,只见她啪嗒啪嗒地鼓起了掌。至于戈达德,则搔着头说:「经岛还是那么能说会道啊……不过,怎么问才是最有效的,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啊!」。 ……原来如此。看来这个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拼命思考应该问「阿玛比科」什么问题。暗自佩服的我,面露苦笑: 「不用那么纠结。其实我当时也考虑了许多,但最终还是决定不去主动问它。」 「嗯,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了某个故事——迫不及待地询问自己未来能活多久,结果被告知『还剩一天』——本来并不确定的发展会被『预言』确定下来,这在科幻作品中也是常有的设定。总之,如今让『阿玛比科』自己说些不痛不痒的琐事,这样反而会比较好吧。」 戈达德不情愿地同意了。小鼬也点点头,说道: 「嗯,虽然不知道『阿玛比科』会持续出现到什么时候,但幸好它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 ——是的,也就是说,在这一天的这个时候,谁也没料到今晚出现的「阿玛比科」,预言的并不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 「喂,你刚才说什么?」 ——那是解决了羽毛球部的委托,和大家一起聚餐,再把小鼬送回公寓之后的事。 时间大概是晚上九点,地点是我家门口。面对像往常一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阿玛比科」,我不禁发出了反问。 伫立在信箱前的三腿妖怪摇了摇头,显得有些无奈—— 「你这人真是的……就不能认真点听吗?如果没有准确传达预言的内容,我的名声可是会掉价的。没办法,再说一遍吧,给我听仔细喽——『名为大祓的,将怪异之物一扫而光的可怕祭典,即将在这里发生,千万不要怀疑!』」 啊啊,果然没听错,那个内容…… 在令人震惊的事实冲击下,我慌忙喊道: 「等等,『大祓』是鸣女说的那个吗?——不知是神还是什么的降临了,然后把妖怪全部抹消……?」 「嗯,就是那个。从很久以前开始,每隔几百年就会发生一次。你这不是很了解嘛!」 「——是从自称『神使』的家伙那里直接听到的。但是!想促成『大祓』的那家伙——鸣女,已经被小鼬打倒了!所以应该不会……」 一边否定「阿玛比科」的话,一边回想上个月在屋顶的那场决战。嗯,想引出「大祓」的鸣女已被消灭,所以眼前这家伙的预言,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想这样相信,但「阿玛比科」只是惊讶地笑了笑: 「鸣女?那不过是杂鱼、杂鱼!是一众『先触』中的一只而已。」 「……什、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杀了一个士兵,整场战争会结束吗?浇灭一棵树的火焰,整片山火会平息吗?那个鸣女被你们打倒的时候,其他『先触』也顺利进行了迎神的安排,事到如今,时机终于成熟了。」 「怎么会……!不,但是,打倒鸣女之后,还什么都没发生!」 「哈?忘了那个戴着牛头盖骨的鬼了吗?你仔细回忆一下他最后的模样?话说回来,正因为那个鬼筹备跑路的力量,在学校自以为『克制』地夺走了一众学生的健康,反而增添了达到『界限』的最后一点『畏』,真是讽刺啊。嘛,事已至此,『大祓』过不了多久就会降下了。」 坦率的说法使我全身无力,脑袋嗡嗡作响。在丢下包和家里的钥匙、呆呆伫立的我面前,「阿玛比科」叹了一口气: 「唉,说来说去,从这里逃也没用。神早就注意到该抹消的对象了,除非逃到别的文化圈,不然就躲不过这一劫。」 「你说躲不过……但只要调查一下再想想办法,说不定还是可以阻止……」 「真是个笨蛋。」 ——「阿玛比科」无情打断了我的话语,然后略显不耐烦地说道: 「我不是在预测,而是在告诉你未来确实会发生的事。你刚才说『调查一下』——是想了解『大祓』的具体运行机制嘛?但是,即使说了那个,也不能阻止它发生。我知道『我』存在的所有时间里发生的『事实』,包括自己在『大祓』一开始就被轻易抹掉的事情……虽然听起来有些滑稽,但没办法,事实就是如此。」 看向哑口无言的我,毛茸茸的预言妖怪点了点头: 「你似乎终于认命了。将这一带的妖怪和与妖怪亲近的人,以及相关记忆一并清零的祭典——『大祓』,即将开始。这是已经决定好的未来,毋庸置疑。那么,告辞。」 *** 「——回来了。」 车站后公寓四楼西端的房间前,白皙紧致的手臂握着门把手,顺势推开。小鼬先一步走进门口,一边脱下上学用的平底便鞋一边回头看。 「咦,怎么了,真一?别愣在那啊,快进来吧。」 「啊,嗯……打扰了。」 在屋主的催促下,我跟着进入了房间。也许是在意那个恍惚的样子吧,小鼬打开餐厅的照明后,便转身认真凝视我的脸。摄人神魂的大眼睛,精致小巧的鼻子,突然凑近过来,我不由得脸红。 「怎么了,真一?哪里不舒服吗?」 「啊,不……话说回来,对了,小鼬今天为什么突然邀请我来做客呢?」 强行改变话题的我,意识到这个说法不太自然。小鼬的反应也很耐人寻味——沉默了片刻后,慌慌张张地转身走向洗碗台。 「嗯,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看真一你今天有些情绪低落,所以就想着让你打起精神……而且,两周前我中了牛王的招数而卧病在床时,你每天都来探望了吧?所以今天招待吃晚饭算是那个的回礼。」 小鼬一边点头一边打开水龙头洗手,哗啦哗啦流出来的水声挡住了我的提问,欲言又止的我就这么伫立在玄关口。 妖怪少女轻轻擦了擦手,系上漂亮的围裙,回头问道: 「真一,想吃什么?今天什么都给你做。」 「是吗?我很高兴……那个,小鼬,平时到家的时候都没马上换衣服吗?为什么要穿着水手服做饭呢?」 「嗯,咖喱可以吗?咖喱可以吧,真一好像挺喜欢的,材料也正好。嗯,等一下……」 小鼬一边确认冰箱里的食材,一边自问自答。我的问题被巧妙地无视了。果然,怎么看都很奇怪啊。望着她清洗蔬菜的背影,我再次确认了从今天早上开始的不协调感。为了搞清原因,我慢慢咽下呼吸,开口道—— 「——小鼬,你今天是……」 「真一,能听我说吗?你还记得那时——」 被小鼬打断提问的我只好噤声。她这是……察觉到我想问什么而先发制人吗?穿着围裙的妖怪少女,一边削掉蔬菜皮,一边背向我说话: 「——就是第一次和我见面的时候。嗯,去年六月的晚上,在美术室相遇了。从那以后,马上就要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啊?嗯,是啊,不过……」 「那个时候,我答应成为真一的绘画模特——托真一你的福,我能像这样成为高中生,还交到了很多朋友。所以,我真的很感谢真一。」 「要感谢的其实是我这边……」 「嗯……真的,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你。所以我想为真一做点什么——不,我什么都愿意做。如果要作为模特的话,我也可以,现在就可以。」 「现在?——等一下,小鼬!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作为模特被我画下来,是会随即消失……」 「我知道!」 ——突然爆发的尖叫,让想要把手搭在水手服肩膀上的我凝固了。 你这是怎么了?小鼬……在不安不断加剧的情况下,从背对我的少女手边传来了有节奏的切菜声——然后,便是她的呢喃: 「……我知道的。即使被画下来就会消失,但如果真一想要的话,我也可以——这样都可以,如果有其他想做的事,就尽管说吧。我什么都愿意。」 「什、什么都愿意?」 反射性地快要说出「请和我结婚!」但理智的力量勉强镇压了。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白冢真一!这样自我告诫时,小鼬的声音也在不断提速: 「怎么了?说吧。像往常一样,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就好了。在被抹去之前,在被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之前,我——」 「——你刚才说什么?」 在以惊人气势编织的令人痛心的话语中,有一句是不能忽视的。我把手搭在眼前的小肩膀上,没有使劲,苗条的身体就无力地转了过来。听着砧板上菜刀放下和蔬菜滚动的声音,我终于直视了少女的脸,然后—— 「小鼬……?为什么要哭啊?」 「诶?不是!我没有哭……」 「怎么看都是谎言吧!泪水已经淌得一塌糊涂了——!那个,难道是小鼬你昨晚……?」 「不是的,真一!是因为切了洋葱。」 「不不不,现在切的是胡萝卜吧?哪有既红又长的洋葱啊!」 我一边抓住小小的肩膀,一边斩钉截铁地断言。大概是领悟到无法继续否认了吧,小鼬一瞬间吞吞吐吐,又突然举起双手喊了起来: 「总之……!总之不一样!」 外表看似纤弱少女,运动神经和体力却超乎常人——如果认真的话,小鼬甩开抓住她肩膀的我不在话下。然而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轻易松手—— 「等等,冷静一下——哇!」 「——诶?」 大概是没想到会被抵抗到那种程度吧,想要再次转过身去的小鼬,慌乱间绊到了我的脚。就这样,我们双双失去了平衡。 「呀!」 「哎呀,危险——噶!」 结果,两人一起倒在餐厅的地板上。背部猛烈的撞击感,让我吐出了短促的悲鸣——不,现在这种事已经无所谓了。把身体转到下面还算及时,小鼬没事就好。咬紧牙关捱过痛苦的我,看向正上方的脸庞。 「真一…没事吧?」 伏在我身上的小鼬,发出了不安的声音。因为背着从餐厅窗户射进来的夕阳,栗色的秀发闪闪发光。那泪眼婆娑的悲伤,使我无比心痛。 ——啊,我果然还是喜欢这个人啊。 仰面躺倒的我,重新伸手抓住小鼬的双肩,平静地开口了: 「昨天的预言,你是听到了吧。」 微微一怔后,少女轻轻点了点头:「全部都听到了。」 「但是,小鼬,你为什么会在我家门口?」 「啊……那个,之前卧床养病的时候,真一借我游戏碟了吧?昨天你送我到家后,我想起要归还,然后就追了上来——」 「——结果正巧撞上『阿玛比科』在我家门口预言,是吗?」 「嗯。当时听了后,我脑子也很混乱,所以没跟真一打招呼,恍惚之间就跑回去了……」 原来如此,这样就知道情况了。不过,虽然明白了,对话却完全进行不下去啊。如果能鼓励小鼬别担心就好了,但遗憾的是,「阿玛比科」的预言一定会中。现在我又能做什么呢?啊啊,真见鬼……从心底咒骂自己的无力时,突然有水滴到了脸颊上。 「咦?小鼬——」 那之后的话没有说出来。抬头一看,大大的眼睛里溢出的泪珠,一个接一个地落下,这场雨有些咸呐……我沉默着,栗发少女呜咽着说: 「真一也听说了吧?就算是牛王那样强大的鬼,也敌不过『神』。像我这样——在真一帮助下才勉强战胜鸣女的……更加没法对抗。」 「可、可是,我们这边还有更强的妖怪!奈良山和稻叶老师……」 「我也考虑过了。但『阿玛比科』的预言绝对会应验,既然说了『大祓』要发生,就不可避免——」 一边承受着滴落下来的大颗泪珠,我默默将视线扫过少女生活的房间。 以白色为基调、设计简约的厨房,洁净的浴室,从打开的门往客厅望去,可以看到钉着文化祭和寒假旅行照片的软木板。在那周围,还装饰着妮可老师赠送的画和雪女八云从海外寄来的明信片。在经历一年积累、充满回忆的房间里,小鼬啜泣着: 「所以、所以呢——反正要被消灭的话,就先为真一做点什么吧…!不管真一现在有什么请求,我都会听,因为我觉得这样是最好的。」 「——不是。」 嘴自然地动了。一边感受着嘴角泪滴的咸味,我仰望少女的脸庞,反复说着「不是」。 「——我可不认为这是最好的!虽然是穷途末路的任性——但我还是想一直——一直和小鼬在一起!因为我喜欢小鼬!」 就如同决堤一般,话语倾泻而出。也许是被这种气势所压倒吧,小鼬张着小口愣了一会儿,然后便露出稍微有些为难的笑容,点点头;纤细的声音传到我耳中。 「……嗯,我也是一样的。」 「诶?『一样的』是——?」 是指「喜欢」的部分吗?还是指「一直在一起」……?面对疑惑中夹杂着忐忑的我,小鼬抹去脸上的泪水,害羞地开口说: 「那个啊……上次,我输给『牛王』而生病的时候,没去上学吧?那时,一个人一直在房间里卧床,非常寂寞——我是这么想的,能和谁在一起真好啊。比如……比如呢?说到底,比如说……能和真一在一起,真的是非常好的事情呢……」 残留泪痕的脸颊染上了红晕,小鼬断断续续地编织着语言。我从心底爱惜着那个样子,默默凝视着,突然声音的调子变成了悲伤的气氛。 「但是,『大祓』即将发生,我、我对真一……呜!」 这是忍耐的极限。支起一直躺着的上半身,我用力抱住了眼前的少女。短袖水手服和淡粉色的围裙变得皱巴巴的,但那样的事已经无所谓了。抱着小小的肩膀和纤细的腰,把脸埋在脖子上,我喊着「对不起!」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小鼬!喜欢的人哭成这样,我却什么都做不到……」 「……好啊,真一。」 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我悲痛的言语。温暖的手,同时轻拍我的背脊。感受着少女柔软纤细的身体,耳边传来悄悄的低语: 「呐,真一,紧紧抱住我。」 「可以吗?——啊,话说回来,我现在正在做。」 「不,再用力一点。」 因为互相把脸放在对方的肩膀上,所以看不见小鼬的表情——是哭?是害羞?还是笑?虽然不能只用声音来判断,但大概是全部吧……正想着问「但是,为什么突然……」却听到仿佛是在先发制人一样的呢喃: 「我还在这里,请确认一下。」 「小鼬……!」 ——在思念变成这道呼唤前,身体先动了。大颗的眼泪不断溢出,我向手臂继续注入力量。身体和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彼此感受着因相互作用而变得激烈的心跳。 「在!」 ——我如此喊道: 「确确实实还在这里!我的五感可以保证!我最喜欢的人——小鼬就在这里!」 餐厅里回响着带着哭腔的叫喊。听完后,怀中的少女颤抖着肩膀,嘟囔了一句「谢谢」。 *** 「……呼。」 坐在餐厅的地板上仰望天花板,我吐出了小小的叹息。 半个小时前,在这里被我竭尽全力抱着的小鼬,静静地哭泣着,直到刚刚心情终于平静下来,把哭肿了的脸粗略洗过后,到一门之隔的客厅去换下皱巴巴的制服。就这样,我独自留在了洗碗台前。 「……哈。」 ——再次溢出沉重的气息。虽说小鼬停止哭泣是值得高兴的事,但事态完全没有改善,心情也不会放晴。正如这几天所感受到的那样,「阿玛比科」的预言必然应验——即使努力预防,结果也是徒劳。 既然它说大祓即将开始,那么任凭何种手段都无法阻止了。 「真的,怎么办啊?」 ——自问无答。不知该怎么做的时候,找能依靠的人商量是我平时的行动模式……但这回,即使是妖怪学方面的智囊——经岛学姐,也使不出能推翻「绝对应验之预言」的计策吧?说起可靠的咨询对象,泷泽同学和新井学姐也包含在内。然而目前的状况并不是她们能找到解决办法的,何况新井学姐最近…正因为恋爱方面的事而踌躇不安。 上个月听到的独白,以及她前几天的模样,自然而然地在脑海中复苏。虽然觉得不好,但我还是不由得笑了笑——那位平时沉着冷静的知心姐姐,一说到奈良山就变得怯弱了。 『那、那是……因为,如果被拒绝了的话……嗯,只要没开始,就不会结束,所以我想保持现在的关系……』 嗯,她确实说过那样的话。嘛,不开始就不会结束,这是事实。但即使不那么消极地思考也没关系吧?虽说开始了,也不一定会结束啊……实际上,奈良山看起来对新井学姐抱有好感。现在的问题是——恐怕那个脾气好的天狗也会成为「大祓」的抹消对象—— 「嗯?等一下,等一下,我……」 在混沌的大脑边缘,有什么东西突然起了反应。慌忙回溯一瞬前在脑海中流淌的话语,拼命地抓住并靠近。 ——虽说开始了,也未必会结束。 如果那是真理的话——不,肯定是真理,那么…… 「——那个预言的意义,会不会变了呢……?『阿玛比科』确实说大祓即将开始,但是,那之后的事情——!」 大概是因为过于兴奋,我的思绪脱口而出。从被白色拉门隔开的客厅传来「怎么了,真一?」的疑问声。找回自信的我立马站起身来,激动地全力拉开门—— 「小鼬!我想到了!『阿玛比科』的预言其实——啊。」 「啊。」 不由得怔住了。小鼬也在胸前抱着刚脱下的水手服,呆呆地看着我。从纯白胸罩到腹部的柔软线条,让我目不转睛。 「好漂亮……」 「啊,没有那样的事——不、不是!你要盯到什么时候?真一!」 「——谢谢、能让我看这样的……」 「是你自己随便看的吧!我在换衣服,快关上门!」 「啊?啊,是啊!对不起!」 呆了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的我,慌忙拉上门。未免也太忘形了,嗯。一边自诫一边再次道歉「是我不好」,从拉门对面传来了害羞的声音: 「为什么总这么有气势……要是能稍微收敛一下,我也……」 「什么?小鼬,怎么了?我听不太清楚。」 「没、没什么!真一,刚才你突然想说什么啊?」 总觉得被强行改变了话题,但现在也不是回味刚才那副绝美光景的时候。于是我努力压下激动,说道: 「是关于『大祓』的事。我觉得不用绝望到那种程度。」 「咦?可是『阿玛比科』的预言是不会落空的喔?既然它说『大祓』要开始,那就绝对——」 「嗯,『开始』是绝对的,但『阿玛比科』并没有说『大祓』能完美结束吧?开始之后受到妨碍而中断——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等待小鼬的反应。然而门对面却沉默不语——是在梳理其中的逻辑吗?我一边祈求她听明白了,一边继续编织语言: 「正如小鼬所听到的那样,『阿玛比科』也预言自己会最先消失。但是——不,正因如此,在那之后会发生什么,『阿玛比科』也不知道!」 「啊,这样啊……嗯,确实是这个道理!」 ——如同恍然大悟一般,小鼬的声音激动起来。能打起精神真是太好了,我将双手贴在门上,喊道: 「是吧?所以呢,小鼬!现在绝望还太早了!……不过,也并不是说我们就一定能得救。毕竟『大祓』的运作机制,我们至今还没完全搞明白……」 「——真一,我也想到啦。」 正想继续说「不知如何才能干扰」的时候,被小鼬插话打断了。如往常一样充满坚强和温柔的声音,静静地说: 「即使现在不太明白,但我们可以努力了解、思考,跟可靠的伙伴商量,按御崎所说的『科学的行动方式』,必然能找到办法。而且,幸亏真一这么一说,我已经有点头绪了。」 「啊?『头绪』是指……?」 「之前牛蒡种使偷拍和菲尔被操纵的那两次事件,『鸣女』都提过的……真一应该也有印象吧?那是——」 *** 「原来如此。」 听完小鼬的想法,我深深地理解了。 嗯,至于实际能不能做到,感觉相当难……但即便如此,能否定掉「小鼬绝对会消失」的未来,我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原本还以为无从入手呢,现在至少有了一个突破口。靠在门上,我微微点头,这时却突然听到对面传来抽抽搭搭的声音。咦,怎么了? 「小鼬?难道……你在哭吗?」 「啊,嗯。对不起,有些激动,不自觉就……」 ——断断续续地这么说,滑动门对面的小鼬自嘲道:「真奇怪…还没确定得救呐。」虽然是抽噎声,但并非一小时前那样悲痛的声音。 「不,不奇怪,我也一样。」 ——因为心情变好了——不,与其说是这样,还不如说是因小鼬走出阴霾而欣喜。我笑了笑,向门对面搭话: 「话说回来……小鼬,还真是爱哭啊。」 「咦?是吗?我哭得那么惨吗?」 「当然,不仅今天是这样。上个月妖力消失的时候……还有,被付丧神变小的时候,以及我赌上成为妮可老师弟子的资格,和菲尔一决胜负的时候。」 想想看,这还不到两个月,就见过好几次小鼬的哭脸了。一边折着手指一边追寻记忆,靠在门对面的小鼬害羞地点头说:「那确实……」,然后用快要消失的声音补充道: 「但是,真一?……我只在你面前才这样哦?」 「是吗?——啊,那是……」 对于意料之外的反击,我不由得语塞了。小鼬再次呼唤了我的名字—— 「真一,你讨厌经常哭的女孩子吗?」 「不,不,没有那样的事。小鼬无论怎样,我都绝对喜欢!如果说讨厌的话,那就不是白冢真一了,而是黑冢真二。」 「噗嗤,那是谁啊……谢谢。」 小鼬轻笑着,随后以可听领域极限的微弱声音,呢喃了「……一样的……」之类的话。虽然听不太清楚,但从声音的调子来看,应该不是「吵死了,我最讨厌你了」的发言。我一边咀嚼着这份喜悦,一边问: 「那个,小鼬?你刚才不是说我有所请求的话,什么都可以吗?——嗯,那个……啊,当然,即使要请求,也是在想办法中断『大祓』之后。但如果有了许诺之类的,对我而言也是莫大的激励。」 「诶……?」 小鼬似乎有些讶异。同时,我也察觉到自己得意忘形而问了多余的话,不安随即像积雨云一般涌上了心头。果然,那是以自己绝对会消失为前提才有的发言,现在并不是那种走投无路的状况吧?笨蛋白冢真一! ——正当我在内心责备自己的时候,传来了「是啊……」的声音。门对面的小鼬,以羞涩中带着几分坚定的语气说: 「我许诺,只有一次——不管什么样的要求,我都会听真一的。」 *** 「嗯,你们当时的选择是正确的——没有自暴自弃,不写遗书,而是冷静地判断状况,把事情经过和想法都传达给我们。托二位的福,应对策略能在第一时间开始谋划。」 向以经岛学姐为首的妖怪相关人士传达了我和小鼬所知一切的几天后——星期五放课后的美术室。打开满是汉字的旧书和笔记本电脑,学姐又一次点头赞许了我们。听了这句话,坐在对面座位上的小鼬看向旁边的我,苦笑着说: 「我一开始也不是那么冷静的,如果真一没对我说『现在绝望还太早了』的话,真不知如何是好……」 「要说这件事的话,我也一样。正因为有小鼬在,我才能竭尽全力思考出那个可能性。」 「好的好的!知道了,你俩别深情对视了!秀恩爱以后再说!」 ——伴随着惊愕的声音,经岛学姐啪嗒啪嗒地拍了拍手。挤进对话的她,向我们投来无奈的眼神: 「你俩关系好我没意见,但要好好听我说正事哦?目前还存在一个悬而未决的点——『大祓』具体什么时候开始?」 「……这点确实很头疼啊。」 虽然这几天我们一起研究了对策,也进行了各种各样的准备,但由于不知道阿玛比科口中「即将发生」的大祓的具体日期,心终究是悬着的。每天神经紧绷确实有点吃不消啊……正当我叹气时,学姐挠着头转向了电脑: 「不过,小鼬通过回忆之前的事件,提取到了『依代』这个关键词——这点很棒。确实,『依代』乃『神』降临的容器,对发动『大祓』非常重要。由此我也可以大致猜到本次『大祓』的流程,从而制定相关策略。」 「但是御崎,我一开始是想着『首先要找出鸣女所说的依代候补』来着……这个真的不必着急吗?」——小鼬似乎仍然有些不放心。 学姐摆了摆手,说道:「没关系,既然『大祓』开始是既定事项,那么与其花工夫找『依代』,不如优先做其他能干扰『大祓』进程的准备。而且,从各类神话传说来看,『神』行事一般挺讲究形式的,到时候多半用不着我们找,他自己就爆出『依代』身份了。」 「话说,学姐,你之前提过:作为容器的『依代』,是被神凭依的人。但『神』的力量既然那么强,为啥还要依附在人身上施展『大祓』呢?」 「好问题,小白。其实啊…『神』这玩意比起妖怪,实体更加稀薄,所以如果不进入适合自己的容器,就不能保持存在,也无法发挥力量。」 「原来如此,所以——容器是必须的吗……」 我一边理解,一边觉得郁闷——虽然不知道「依代」是以怎样的标准来选择的,但神把人当容器来对待,真是无法释怀。正当我内心如此嘀咕时,经岛学姐说道: 「总之,对可能被卷入其中的人进行了情况说明,也制定了大致的作战计划,是害坊和九尾狐也答应协助——这样就差不多了。」 「但奈良山那家伙,今天居然没来学校,让我有点不安啊。」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环视空荡荡的美术室。学姐随口附和: 「嗯,确实。既然不知道何时会发生事情,我也希望可靠的战力就在身边。」 小鼬一边看着我和学姐互相点头,一边嘀咕: 「真少见啊,善人休息……」 ——哐! 突然美术室的门被用力推开了。 「失礼了!啊……奈良山君在吗!」 「真不巧,那家伙今天——诶?新井学姐?」 因为是火急火燎冲进来的,所以我第一反应还以为是别的什么人呢…… 经岛学姐皱了皱眉,说:「奈良山他今天没来学校,大概是休息了吧。」 「为什么偏偏在今天休息呢?那个『大祓』不知何时会发生,这几天我一直都忐忑不安的。奈良山君今天没露面、电话也不接,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打起精神来,辉!善人一向很随性,说不定等会就突然从窗户进来了,对吧?」 「啊,嗯……谢谢你,葛里酱……」 大概是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一点吧,声音明显变弱了。在小鼬的关心下,新井学姐坐到椅子上,然后却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 「对了,你们今天见过稻叶老师吗?她从昨天开始就没来学生会了。」 「是吗?她也没在美术室露面啊……」 ——最后一次见到老师是前天吗?这么说来,从那以后就没见过了,听到这句话的小鼬,小声嘀咕: 「狐狸她……该不会是独自逃了吧?」 「啊?不,我觉得稻叶老师还不至于……」 ——我的声音莫名没底气。大体上,稻叶老师给我的印象是——「虽然很任性,但意外是很好的人」。唔……也可以说「虽然人挺好,但却相当任性」。一方面想相信她不会甩下我们不管,另一方面也觉得她确实有可能突然跑路……不,这里还是得相信老师! 正当我努力否定越来越讨厌的预感时,美术室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这种时候,是谁打来的啊?拿起听筒说「喂」,便听见了熟悉的关西腔—— 「是白冢吗?我是顾问兼班主任的寺林。稻叶老师今天有没有去你们那边?她昨天好像没来学校,手机也不通了——喂,在听吗?喂?」 任凭电话对面的寺林老师喊着,我呆呆地放下了听筒。 ——难道真的逃跑了? 正当我喃喃自语、周围大伙的脸色愈发凝重时……哐啷!缠着火焰的什么东西打破窗户冲了进来,随飞散的玻璃碎片一起撞在地板上。 「啊,吓我一跳!突然搞什么啊,新来的妖怪吗?」 「妖气确实是——不对,御崎!这是……松明丸!」 小鼬连忙跑向窗边,我和经岛学姐也随之起身去看。确实是奈良山呼唤的火焰之鸟——松明丸。它破破烂烂的身体躺在一滩碎玻璃中,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哎呀,各位。是害坊老大他……要我传话:现在马上,尽可能逃到远方去。那个不妙的祭典马上就开始了,请在那之前……」 「祭典?是指『大祓』吗?不,比起那个,奈良山现在到底……?」 「——是害坊老大输了。」 以沙哑声音说出的这句话,让我们一时失去了语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边的新井学姐喊了声「这是怎么回事!」满身疮痍的松明丸便自嘲道: 「虽然不想承认,但终究是敌不过啊……而且要不是老大争取了一点机会,我也没法脱身来报信……啊啊,差不多快到极限了,那么,嗯……请保重。」 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松明丸的身体变成火星飞散,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地玻璃碎片和灼烧的印迹。我僵硬地扭转脖子,看向旁边——只见小鼬和新井学姐似乎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经岛学姐则眉头紧锁。 就这样,在一片沉默中,过了大约半分钟—— 「预言时间到。」 一个泄气的声音,突然传到了我们的耳朵里。回头一看,站在美术室正中间、毛茸茸三腿妖怪的身影映入眼帘,我反射性地呼唤了那家伙的名字: 「阿玛比科?只在夜晚出来的你,为啥会在这个时间……」 「今天很特殊,姑且算是告别吧。」 「告别?」 「嗯。虽说是短暂的交往,但什么都没说就消失了,这也不太好吧?所以,最后的预言——现在……」 「现在」——那是「阿玛比科」最后一句话。就像节目中途被拔掉插头的电视一样,声音被切断——同时,声音主人的身影被突然射来的一束白光包围,随即消失了。 「阿玛比科」会被率先消灭的展开,姑且也听它预言过,所以不算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当下最大的问题,是放出光芒的源头—— 「——新井学姐?」 追寻光源的视线前方,副会长全身散发着雪白的光芒。双目低垂,半张着嘴,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不正常。话说回来,发光的时候就已经很奇怪了吧!不由得自己吐槽自己。新井学姐——不,附身于新井学姐的那个家伙,发出了从未听过的浑浊声音: 「我,已然渗入巫女的身体,渐渐苏醒。如同狭蝇的万妖们啊,被其吸引的愚民们啊,『大祓』仪式即将终结常夜,尔等就在悔罪中等待净化的时刻吧!」 与此同时,新井学姐胸前——一串曲玉项链一边闪耀一边实体化了。 「啊?你说什么?」 「辉!你怎么……哇!」 就在我和小鼬想要靠近的时候,包裹新井学姐身体的辉光增强了——像日光灯一般洁白的光芒,一瞬间填满了美术室。迫于强光而暂时闭眼的我们,重新睁开双眼时,面前的人物已经消失了;慌忙环顾四周,哪也找不到新井学姐的身影。 「怎么会!辉竟然是……『依代』?!得尽快救……」 「别慌!」——经岛学姐出言打断: 「『依代』是降神的核心要素,在『大祓』结束之前都会平安无事的;所以比起新井,危险的反而是被宣战的我们。话说回来,最终boss就在身边,真是大正民主啊。」 「词用错了吧?应该是『灯下黑』,学姐!亏你还有心思搁这说笑呢。」 ——对兴致勃勃点头的学姐,我反射性地吐槽着。这位小个子妖怪博士毫不气馁地笑了: 「虽然形势严峻,但也不能乱了阵脚啊。即使慌慌张张,事态也不会好转,那还是从容一点比较好吧?明白了就冷静下来。」 还是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真是服了——这话可没说出口,我和小鼬只是点了点头。 「学姐,刚才附在新井学姐身上的那家伙在说啥?文绉绉的……我只听懂了一开始『渐渐苏醒』那部分,后面就完全搞不明白了。」 「大致是说:『妖怪及其同伴们,『大祓』降下,你们的好日子也到头了,趁现在赶紧悔过,洗干净脖子等着吧!』——翻译成口语差不多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但如果想让我们消失的话,为什么不直接使用一击解决掉『阿玛比科』的那种光束呢?啊,不如说,倘若他真使用的话就糟了。」 「之前也说过吧——『神』做事挺讲究形式的。当着我们的面干掉『阿玛比科』,大概是宣战恫吓,之后才正式进入『大祓』流程。如他所说:要给重要的消灭对象留一点『悔过』时间呢。嗯嗯,不愧是『仪式第一』主义。」 「……这是什么讲究啊。」 ——听了学姐的解说,小鼬小声嘀咕着。确实,这「神」与其说是讲究,还不如说是呆板。突然,从裤兜里传来了「喂?」的不安声音。 「——喂?有人在听吗?」 「哦,来了来了!」 从口袋里掏出黑色手镯——准确地说,是县立宇宙开发事业团特制的通信器,我对着它回复道:「我在听,泷泽同学。」接着便传来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是白冢吗?太好了,能联系上。刚刚在社团练习的中途,周围的人突然不见了,只留下咱和莱卡。难道是上次说的那个——」 听到这一状况的经岛学姐和小鼬,默默交换了眼神。我对着那纤细的手镯,斩钉截铁地说: 「是啊,『大祓』开始了。」 ──────────────────────── 第四章 好戏现在才开始——或者说,神的故事(前篇) 「嗯,真有一手啊,现在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了。」 「这么安静的校舍,总觉得令人毛骨悚然……」 「确实。得赶快跟泷泽同学她们汇合……『看过去啦』!」 ——用熟悉的关键词把走廊里突然出现的「伸上」击退,我一边嘀咕着「别在我们正忙着的时候现身啊」,一边回头看向小鼬和经岛学姐。 小鼬苦笑着说:「明明从刚才开始就见不到其他学生了,妖怪却一个接一个的……啊,窗外也有火球飞过去。」 经岛学姐微微点头:「嗯。这么看来,附身于『依代』的『神』觉醒的同时,预定要被『大祓』删除的存在——也就是妖怪及其相关人员,被一并拖进了这个时间停止的空间呢。」 「时间停止了吗?——啊,真的。」 拿出手机一看,显示时间从新井学姐消失的时候开始就完全没有进展。顺便说一下,手机本身也处于无信号的状态。据学姐说,这是「学校周边的时空从宇宙中被剪切下来的证据」,但说实话,还是有点难以置信——明明在时间静止的空间里,我们却能随意移动,这是不是违背了物理法则啊?看着手机屏幕上没有进展迹象的时间数字,我皱了皱眉,学姐却轻松地笑着说:「不用纠结那些。『要是继续在这发呆的话,免不了被一并抹掉』——我们只用知道这点就足够了。」 「不仅是妖怪,连真一、御崎、赫音也被列入抹杀对象……绝对要阻止!」 「对,就像小鼬说的那样,如果决定了的话——嗯?」 话说到一半的学姐,好奇地俯视脚下——只见一团小狗形状的黑影紧紧抱住了她的右脚。哦,这是…… 「学姐,我记得这个妖怪好像叫『达利(ダリ)』……不,是叫『奥波(オボ)』吧?」 「正确,小白。它是一种只会抱住人脚、让人走路不便的朴素妖怪。顺便说一下,如果把身上带的东西扔给它的话,它就会消失,比如这样——」 说着,学姐从运动衣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扔在脚边。「奥波(オボ)」随即放开了学姐的脚,扑向纸巾——原以为它就这样消失了,但「奥波」却不知为何不安地回望了我们一眼,然后才缓缓隐去身形。 「总觉得『奥波』似乎在焦虑啊。平日见到它时,动作也更自然——」 「突然被拉进这样奇怪的世界,会害怕也是难免的。」 ——小鼬静静地回应了我的自言自语。说起来,连「奥波」这种对人没啥威胁的小妖怪也在清除对象内,未免太粗暴了。正当我这样想时,在窗外有什么发光了——这回又是啥? 我们停下脚步,从走廊的窗户向外眺望,只见一簇白光轻飘飘地落在寂静街道边缘的森林里。看到那个的瞬间,小鼬屏住了呼吸—— 「真一、御崎!我能感觉到……那白色的光,和被『神』附身时的辉一样!」 「嗯。那个降落的地方是镇守之森吧?原来如此,正式开始仪式的场所,选在了新井家的神社吗?不管怎么说,如果敌人的根据地已经确定的话——那我们之后要做的,只是在『大祓』结束前攻下它而已。」 对露出自信微笑的经岛学姐,我吐槽道:「说得倒是轻巧……」然后重新眺望神社的森林。应该没错,新井学姐就在那里。我一边在内心嘟囔着「现在就去救你」,一边和小鼬她们再次迈开了步伐。 *** 「你好,初次见面。」 ——刚刚用指爪撕开并消灭「巨型和尚」的那个人,以悠然的声音如此说道。 这声音……给人的第一印象很温柔,我心中却仍然怀着些许不安——他是人类吗?毕竟是在傍晚昏暗的森林中,所以看不清脸,但模糊映入眼帘的轮廓十分奇怪。双手的指甲又长又尖,背上有两个大翅膀,怎么看都不是人啊——这样想着的时候,那个身影变成了人类的样子。像古装剧一样的穿着,在脑后束起的长发……啊,因为刚才变身了,果然不可能是人。 虽然明白这一点,但我还是努力使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毕竟他消灭了刚才一直追赶我、像和尚一样的怪物。就这样,我仰望着那个异样的「人」——然后,用纤弱的声音,回应道: 「——初次见面。」 从嘴里漏出的那个声音,总觉得很稚嫩,于是我终于注意到了—— 啊,这样啊……这是梦。 在梦里,看着回忆呢……这样啊,发生过这样的事啊。 一旦有了这种自觉,记忆就会变得越来越清晰。是的,那是——在上小学之前,去外公家过夜,在山上见到了一个奇怪的男孩——不知什么时候,迷路了。然后在昏暗的森林中,我和那人相遇……为什么会忘记呢? 这样想着的时候,梦中的记忆影像还在继续—— 年幼的我被他抱在怀中,仰望星光闪烁的夜空,带着淡然笑容的脸庞俯视着我: 「被『付纽小僧』拉进山林深处,之后又被『大入道』袭击了吗?真是灾难啊。总之,现在已经没事了,再飞一会儿就到你外公家了。以后可不能再一个人进山哟?」 「啊?啊,嗯……对不起,鸟先生。」 「『鸟先生』?是因为看到了刚才的样子吗……唉,真是服了,我还是第一次被那样称呼呢,呵呵。」 ——他以明朗的声音笑了笑。 「其实啊,我是御影(みかげ)小姐——也就你祖母的老熟人。」 「奶奶……?」 「是的,就是和你住在一起的祖母。她拜托过我,说:『我孙女们之中的某位,大概和我一样——总有一天会被猿神盯上。到那个时候,请一定要保护她。』所谓『猿神』……嗯,是一种像大猿猴的妖怪。在我看来,他们盯上的既不是你姐姐也不是你妹妹——而是你吧。」 「诶?嗯,这是怎么回事……?」 「抱歉,很难理解吧……没关系,那就直接提问——『可以』或『不可以』二选一,只要说出喜欢的就好。」 悠然的声音如此说着,「鸟先生」温柔地笑了: 「我可以保护你吗?」 稍微歪着头,这样问了年幼的我。 ——原来如此。从那时开始就喜欢上了吗。 尘封的记忆完全苏醒,我深深地苦笑了。但是,那个问题很狡猾吧?在那种情况下被问到的话,怎能说「不」呢?好吧,下次见面得对他小小抱怨一下——这样记在心里的时候,另一段记忆闪回脑海。 和刚才的不一样,这次是最近的记忆,在美术室面对神色愕然的白冢君他们,想问「究竟怎么了」,但脱口而出的却是莫名其妙的古语。手脚也不能自由活动,整个身体模糊地发着白光…… 啊,是吗,我被「某物」凭依了,身体也被操纵了。 随着身体周遭的光芒增强,我的记忆突然断片,之后便沉溺进了那个梦里……是这样吗?现在的我,隐约感知到「某物」就快要完全复苏了,虽然有些疑惑为什么选我,但那个似乎不进入人体就不能维持存在。 ——另外,我这是在哪里呢?好像已经被带离美术室了? 虽然想环顾四周,但身体完全不能自主,眼睛也一直闭着。我明白,就连这颗残留着自由的心,也会被洁白的光芒慢慢涂满。 那个「某物」似乎打算完全占据我。我当然想反抗,但就连这种心情,也只剩下几秒了。 ……再也见不到了吗,奈良山君,还有大家。 在内心小声嘟哝的最后,我——新井辉,失去了意识。 *** 「看来我主终于坐上了御座——仪式的宝座。」 夕阳照耀下,寂静街道的一角,在平时急于回家的人们来来往往的地方,一个奇怪的女人独自坐在陈旧的信箱上。 艳丽的长黑发及于地面,一件让人联想到古代舞女的白色薄衣包裹着妖艳的肢体。鼻子以上被写有符文的面纱遮住,女人微微扭曲红艳的嘴唇,轻笑道: 「虽然她似乎是一名顽强的『依代』,但终究不能对抗身上的神明。我们『先触』团结一致召唤主人的努力,看来没有白费。那么,剩下的就是见证仪式的走向了——」 她稍微顿了顿,补充说:「本该是那样的,啧……」露骨的咂嘴在安静的街角回响,红唇吐出了憎恶的话语: 「——好像有不雅的碍事者。」 女人一边暴露出敌意和恶意,一边把脸转向道路的一端。隐藏在面纱中的视线前方,是以无人街道为背景,身材娇小的少女和高个子男生的身影。 「江户桥学长,你说呢?这回不要像往常一样把意识转给莱卡,请好好保持自我,驾驭犬神的力量。如此一来,莱卡就不用在身体的控制上花费力气了,可以专心强化肉体。」 「好啊,泷泽。虽然没尝试过,但就这么办吧。」 ——听了短发少女的建议,戴眼镜的男生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在两人背后,半透明的大犬正露出獠牙警戒着。回头确认了一下那副模样,江户桥有些困惑地喃喃道: 「泷泽,为什么我现在能看到莱卡呢?平时明明看不到的。」 「大概是因为这个特殊空间的缘故……在这里,『先触』也成了人形呢。」 手握古典的木制长笛,短发少女一边回答,一边瞪向面纱女人。听了这位少女的话,江户桥像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 「——莫非是经岛曾经说过的,『彼岸与此岸、白昼与黑夜的间隙,遭遇神隐之人被带进的世界』吗……而且,头一次看到莱卡的身形……怎么说呢,比预想的还要大呢。泷泽,它究竟是如何进到我身体里的呢?」 「犬神凭依,和物理意义上的大小无关。」 「呜,汪汪。」 「不好意思,莱卡,我不懂犬语……另外,泷泽,我和莱卡一同战斗的时候,你会变得毫无防备吧……?啊,我当然会保护你。」 江户桥以不安的表情俯视着犬神使少女赫音,赫音则轻描淡写地说「没关系的」,同时举起手里的木制长笛。旁观两人对话的面纱女人,发出了不悦的声音: 「搞什么呢?该不会是想向我挑战吧?我可是神之使者、『大祓』的见证人、『七先触』之一的鹡鸰……」 「咱就是那么打算的。」——爽快点头的赫音,打断了面纱女人的话。 听到这个回答的女人,从信箱上轻盈跳下,耸耸肩说:「真是蠢爆了。」薄衣随之摇晃,其间可窥见白皙的胸与大腿。 「『大祓』是世界的意志,老实接受才是正途,你们却从正面反抗——真是可悲的愚昧啊!特别是那边的假小子——顺从、谨慎是女子的美德,难道父母没教过你吗?」 「吵死啦,多管闲事!」 ——大概是真的很烦躁吧,赫音突然回击了。戴着面纱的「先触」轻蔑地笑了笑: 「哎呀呀,多么粗野的口吻啊!这种说法,再加上那贫寒的身材,是不会有男人缘的。你说是吧,戴眼镜的?」 「不好意思,我不打算和侮辱泷泽的你说话。」 「有什么好逞强的?如果你也是男人的话,就应该欣赏像我一样的——」 「真不巧,我对发育后的女人不感兴趣!」 江户桥这一句话把面纱女人给噎住了。听了这斩钉截铁的断言,妖娆扭动的身体也僵在了原地。赫音和莱卡不由得叹气。 「……汪、汪、汪。」 「莱卡,你说得太多了。但是,江户桥学长,刚才的发言确实有点过了哈。」 说罢,赫音用大拇指指了指右耳的黑色耳环。受到责备的江户桥,像是想起什么似地俯视手腕上的手镯,然后稍微有点脸红了,喃喃道:「……嘛,事到如今也没啥好隐瞒的了。」 「——什么鬼!是笨蛋和变态的组合吗!」 终于回过神来的「先触」发出怒喝。同时,在其背后的虚空浮现了几个波纹状的洞。全身干枯、用剑武装的木乃伊之类的东西,成群结队地从中钻出。当赫音发出「僵尸吗」的惊呼时,「先触」扭曲了红艳的嘴唇: 「这些孩子的名字是『黄泉军』——乃黄泉之国的卫队。他们会制裁忤逆神的蠢货。虽然是些不洁的家伙,但和你们这种不敬神的人打交道也正合适!」 她如指挥者一般挥下手臂。以此为契机,黄泉军们发出怒吼,舞着生锈的刀剑向赫音和江户桥冲去。 见到这一幕,「先触」露出了残虐的笑容,然而下个瞬间——突然响起了轻快的笛声。 「啊啊啊啊啊?」 最前排的几名黄泉军,身体被豪爽地吹飞,随即支离破碎。 ——在「先触」惊讶视线的前方,长着狗耳朵的男人把吹笛少女护在了身后。 「泷泽,你那支长笛到底是……?刚才冲过来的僵尸们,看起来就像被声音弹飞了一样,究竟是什么原理?」 「说来话长,总之多亏了我们部的部长和部员们。」 ——把长笛稍稍从嘴边移开,赫音笑了笑。瞟了她一眼的江户桥,不太明白似地耸耸肩: 「这样吗……总之,莱卡也顺利跟我配合了。」 从脸颊上长出来的长胡须,像是在表示困惑一般抽动着。 「但是,只长出犬耳和胡须,总觉得有些愚蠢……嗯,怎么了,莱卡?——『比起白冢,更适合你』?什么意思……?」 「——那是莱卡的表扬。」 简短说明的同时,赫音警戒着重新整队的黄泉军,「先触」发出了冷冷的声音: 「虽然使用了奇怪的外法,但终究是下贱妖怪的技能,想战胜从主人那里得到力量的我,简直痴人说梦!」 说着,她手边的空间扭曲了——如同巨型缝纫针一般的尖刀不知从哪里出现,随即被稳稳握住。明明是人类女子的姿态,「先触」却能毫不费力地单手挥舞长达两米的古怪刀具。 「现在即使你们道歉也已经晚啰?我可要动真格——」 「随便吧,咱倒想领教领教呢。」 傲慢的言辞被赫音打断,「先触」不悦地「啧」了一声,随即来到黄泉军的阵型之中。 见敌方大将亲自参战,赫音将长笛的吹孔送到唇边、江户桥也调整成随时可以猛扑上前的架势。这时,二人组的耳环、手镯,同时传来了爽朗的声音—— 「阿泷说的好!之后就请多多纠缠那个女人吧!啊,顺带一提,在神话中,正是『鹡鸰』让伊奘诺尊与伊奘冉尊学会了交合。总之,那女人是色情鼻祖一样的存在,所以要注意别做多余的事!不过江户桥应该没问题,刚才的宣言让人非常放心呢……」 「吵死了!」 ——对着模仿饰物制作的通信器,江户桥红着脸如此回敬。声音的主人「嘿嘿」笑了两声,继续说道: 「别害羞嘛。总之,大家都在听吧?最后再确认一次:请尽可能纠缠那些围着神社守护的白衣神使——『先触』,分散其注意,但也别太勉强了。要是九尾狐和是害坊在的话,大概会轻松很多吧?可惜那两人目前还联系不上……对了对了,和我们同样被拉进这里的妖怪有不少呢,尽量不要与它们起冲突。先前我们成功退治的妖怪,其妖力残渣也可能在这特殊空间内重新聚成实体,这一点请多加注意!那么,在下经岛御崎,祈祷大家一切顺利!」 *** 「看招!是害流体术·最新奥义——超绝虚空太鼓!!!」 寂寥的商业街一角,伴随着大喝而挥出的拳头,砸向了巨大的蟹壳。青绿色的甲壳在这一击之下四分五裂,横在柏油路上的妖怪「蟹坊主」于是崩解消失了。一边看着那个样子,赤膊披着学生服的求道丸重新整理了一下额头上的钵卷。(注:钵卷是一类象征集中精神和提振士气的头带) 「第二十八个,击破!那么,下一个对手在哪里?」 「什么『下一个对手』啊,求道丸?」 ——菲尔对情绪高昂的木叶天狗发出了无奈的声音。拿着一根铁管的他,一边护着身后的美生,一边抬起左手腕,亮出通信器。 「经岛学姐不是说了吗——『尽量不要跟其它妖怪冲突』,我们的目的是尽可能纠缠那些穿白衣的……叫什么来着?美生学姐?」 「哎?嗯,我记得是叫『先触』吧?」 「对了对了,就是那个!所以,求道丸,如果你实在很想打,那也等我们抵达『先触』所在的……」 「少啰嗦!大上菲尔伯特!送上门来的对手岂有不较量一番的道理。嗯?新的妖气!」 感觉到「下一个对手」的求道丸,猛地蹴地跃起,只甩给菲尔一句「美生大姐就拜托你了」——便消失在了三层建筑的另一侧。 愣了片刻后,菲尔吐出了巨大的叹息: 「不,就算被拜托……我一个人该怎么办啊?」 「那个……菲尔同学,没关系的。毕竟我有一部分猫妖血脉,如果是刚才遇到的铠甲僵尸,我的『猫操』就能控住他。所以,请不要勉强。」 见后辈有些不知所措,美生一边让具有念动力的左眼微微发光,一边出言安慰。 菲尔听了,脸颊微红地嘀咕道: 「明明我也有妖力来着……」 「但是,现在似乎使不出吧?」 「是的……对不起,我真没用……」 菲尔一边小声道歉,一边侧目望向已经沉入昏暗的东方天空。面对隐藏月亮的厚厚云层,心中竟泛起一丝「不用在美生学姐面前变身也算幸运」的念头。对此感到自我厌恶的人狼少年,沉默着耷拉下脑袋。 猫妖混血的大小姐则反复说「没关系」。 「——而且,如果遇到大危机的话,Shiro(シロ)可能会来帮忙!」 「是吗?不,那个家伙,我想它大概不会来了吧……」 因为那是我。如果真能这样轻松说出口就好了——菲尔在耸肩的同时,背后传来了「哎呀呀」的沙哑声音。 「——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两个小鬼头吗?」 「谁是『小鬼头』啊!你又是什么人?」 猛然转身的菲尔,握紧了手中的铁管,瞪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白衣老人。美生也露出紧张的神色,嘟哝道: 「白衣……菲尔同学,这位老爷爷,莫非是——『先触』?」 「正是。」——老人点了点头,从面纱下伸出来的白色胡须以及挂在胸前的铜锣随之微微晃动。 「老朽乃『七先触』之一的『长鸣鸡』!」 「请退后,菲尔同学,用我的『猫操』来……!」 「嗬,想反抗吗?小丫头还真有胆量啊。但是呢——在今天这个神圣的日子里,老朽可不能让你们乱来啊。那么,接招吧——」 *** 「那个声音,那个笑法……你,难道是——荒鸦?」 「嘎嘎嘎嘎!果然还是注意到了!毕竟我们是老熟人嘛!对,我就是那个把你们兄妹当傻子耍的『荒鸦贝里』,嘎嘎嘎,多亏了御主,如今我复活了!嘎嘎嘎嘎!大祓再过一会儿,鸣女也能像我一样重生!」 某公寓的建设工地,施工到一半的建筑框架前——身穿剑道服的多多罗木丰右眼发出绿光,狠狠瞪向双手握持短剑的「先触」。 面纱遮住上半张脸,尖锐的鼻子下面,裸露的嘴角无比快乐地扭曲着—— 「我的本名是『八咫鸟』!——先前的鸟形态不过是受限于环境,如今在这个『狭间世界』里,我能以人的姿态现身,战斗起来方便了不少呢!」 「闭嘴,我已经不想听你聒噪了。」 ——丰举起木刀,直指讥讽「还是老样子一根筋」的「先触」。 没有转移视线,妖猫混血的剑术家发出了平静的声音: 「鳞,这终究是我个人的复仇,所以请不要插手。」 「……行吧,我知道了。」 在一旁的建筑框架上,坐在第三层俯视丰和「先触」的鳞,用慵懒的声音回应了。 背负着一抱左右的四角帆布包袱,穿着背心的蛇女房微笑着说: 「我不认为你会输,只不过因为有人担心,所以才被拜托看着点。」 「拜托?……是美生吗?她也太多管闲事了。」 「呀,不光是那孩子,其实还有另外一位呢。」 用指尖敲了敲脖子上的项链型通信器,鳞高兴地笑着。听到这一对话的「先触」,突然发出了嘲弄的声音: 「嘎嘎嘎嘎!『请勿插手』?『我不认为你会输』?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只会强化身体的半妖,想凭一把木刀赢我?还说什么向我『复仇』……丰,几个月没见,你咋变得更傻了呢?嘎嘎嘎!」 「你误会了。」——被挑衅的丰,语气却相当冷静。大概是这个反应出乎预料吧,「先触」疑惑地歪了歪头。 「多多罗木流是实战剑术,不用担心刀刃破损和溅回血的木刀,比较符合我的风格。还有一点——我说的『复仇』,其实是对当初那个被你戏耍、过于愚蠢的自己的复仇!」 握着木刀的手臂充满力量,右眼发出的绿光更加闪耀。被这气势压制的「先触」不由得噤声,丰随即猛然蹴地使出一招突刺—— 「天真!——诶?」 偏头躲过的「先触」,向剑术使的手腕挥下短刀,却因后者的瞬步而落空。闪身到侧面的丰反手砍向「先触」下腰,发了嘎吱的声音。 「得手了吗!」——观战的鳞,激动地握拳。 「不,这家伙竟然……!」 丰视线所及之处——从「先触」上衣的下摆伸出了一条奇怪的手臂,接住了木刀的一击。 「哼,你不知道吗?『八咫鸟』有第三只胳膊呢。」 看向咬牙切齿的丰,「先触」笑了起来: 「虽然你作为剑术师算是够格了,但我可是神之使者——换句话说就是世界意志的一部分!想强行与我抗衡,简直做梦!如果你自称武士子孙的话,坦率地切腹还比较可爱——嘎嘎嘎!」 「住嘴吧,我已经听腻你的垃圾话了。」 迅速后退拉开距离,丰再次做好了攻击准备。从上方俯瞰着那个样子的鳞,不由得嘟囔「要不我还是帮一把……?」这时从她背着的四角包袱里,传来了一个男中音: 「——放心吧,小姐。那个年轻人没问题的。」 *** 「啊啊,总算逃脱了……」 遍布空无一人的车辆的道路中间,春香倚靠在小轿车上叹气,把从手掌吹出的风吹到自己身上,冷却着火辣辣的身体和汗透的T恤。坐在旁边喘气的良子,抬起头说:「啊,你这技能真狡猾……也帮我吹吹吧,制服被汗粘在一起很不舒服。」 「呵呵,只有一只手能吹……话说,那个僵尸军团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会被卷进这个异空间里呢?我只是个普通女高中生啊!」 「能从手上吹出风就已经很不普通了吧。」 「哇!这么一说……」——被正确指出后,春香垂头丧气。良子则适当地安慰道: 「也不必太过担心。经岛学姐说可以在这附近跟帮手汇合。」 「但到现在为止也没见到人啊?良子……啊不,尤里,下次再有什么妖怪袭来的话,就靠你那『手工导弹』了,我这吹风技能要把妖怪吹跑还是太勉强了……」 「不凑巧,刚才那是最后一发了。先前有点得意忘形,用得太多了,对不起。」 良子爽快地说完,扔掉了扛在肩上的自制火箭发射器。然后,听到这个消息的春香脸色铁青。 「咕呱——!」 在两人面前的小型货车上,突然趴上了一个庞然大物。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鸣叫声,滑溜溜的巨舌从张开的大口中显现,那是—— 「青蛙?不,癞蛤蟆?怎么这么大啊啊啊啊啊!」 「这个我听说过——是妖怪『蟇』!小春,试试能不能用风把它驱赶掉……」 「太大了!吹个僵尸士兵都够呛,这玩意怎么看都不能……」 「——那里的两个人!把头低下哦!」 「……吹动——啊?」 「什么?」 突然传来了陌生的命令口吻,两人反射性俯身的瞬间,轻型汽车以飞快的速度掠过头顶,直直砸中了正打算扑来的「蟇」。即使是两米多的巨大身躯,在近一吨的质量冲撞下也不可能没事。蛤蟆妖怪就这么从小型货车上跌落下去,发出「呜呜」的悲鸣,动弹不得。惊魂甫定的两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位穿着摔跤套装的少女小跑过来,绑在脑后的金发马尾轻轻跃动。 「抱歉,来晚了,你们两个都没事吧!」 「还好……嗯,您是哪位?」 「啊!格斗研究会的狮子岩学姐!」 良子在瞪大眼睛的春香旁边发出了惊讶的声音。站到两人前方、警戒着挣扎起身的大蛤蟆的金发少女,轻笑着回应: 「是的,我是狮子岩阿尔玛。前几天向县立宇宙开发事业团订购的这套耐热套装,性能相当不错。不愧是以妖怪为素材制作的,即使是爆炸的灼热气浪也……」 「呱呱呱呱!」 像是要打断阿尔玛的话似的,浑浊的怒吼轰鸣着。 「前辈,那、那个……!」——指着已经重新调整好态势、瞪向这边的蛤蟆妖怪,春香发出了慌乱的颤音。阿尔玛却毫无惧色,保持着信心满满的微笑,一步步向前走去。 「咦?前辈?莫非你打算……」 「是啊,看来刚才那下还没让它尝够苦头,所以就继续啰?」 ——阿尔玛舔了舔右手的食指,然后用手指抹了自己的双眉。身穿红色连体摔跤套装的女斗士气势高昂地说道: 「自从春天吃了『太岁』后,我就获得了极端怪力。考虑到会对日常生活造成麻烦,所以平时用稻叶老师的术封印着。但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以像这样在两眉涂上唾沫解除封印。一次解封只能维持两分钟,所以现在补涂了一点……」 「咕呱呱呱呱——!」 「这种程度吓唬谁呢!!!」 伴随着怒喝,阿尔玛一拳揍飞猛扑过来的「蟇」,接着蹴地跃起,在空中抓住那只巨型两栖类,使出投技将其扔向百米开外的坡道下方。一声闷响过后,便再没了动静。 目睹整套连招的春香惊呼:「太厉害了!把打飞的对手在空中抓投,真不是人类能做到的动作啊!嗯,怎么了,良子?」 「不可能,物理上不可能有那样的动作!是啊,这一定是梦……」 「哈哈哈,也许是我的强度让物理法则屈服了吧。」 ——嬉笑着拍了拍良子的肩膀,阿尔玛突然仰头喊了声「附近还有吗?」仿佛与之呼应一般——路边的电线杆顶端出现了像壁虎一样的妖怪。在春香、良子惊愕的注视下,那妖怪轻盈落地,变成了小学生年纪的少女,答道:「刚刚探查了一遍,没有了,附近的妖怪似乎都被阿尔玛姐姐干掉了。」 「嗯,那就好……啊,介绍一下——这孩子也和我们一样,是被吸进异空间的受害者,先前我偶然遇到了。她有探索周边妖气的能力,帮了我不少忙呢。」 听阿尔玛这么说,春香刚才的紧张也一扫而空——「原来是前辈的同伴啊。那么,你是妖怪吗?」 「不,我是人类,只不过拥有变身系的妖力……嗯?姐、姐姐?!!」 「咦?不会吧……小圆?」 终于注意到彼此的脸,小圆和良子同时发出了惊呼。无视嘟哝着「是姐妹吗?」的阿尔玛,良子快步逼近了自己的妹妹。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还有,啥时候变成妖怪了?!」 「都说了只是拥有变身妖力而已……啊,不,那个,我、我们只是初次见面吧?」 「现在重新变身也太迟了!别想糊弄过去,小圆,给我解释清……」 「啊,有新的妖气!」 ——突然抬起头的小圆,甩开姐姐,电光火石般重新爬上电线杆顶端。 良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尔玛和春香则面面相觑地苦笑,小圆用大大的眼睛环视周围,随后叫道: 「在邮局后面,有一头旧道具聚成的怪兽正在追赶狸猫!狸猫似乎喊了什么来着……『变身解除了,谁来救救我』?怎么办,阿尔玛姐姐?」 「当然是去增援喽!我们走!」 「啊,等等——前辈别丢下我们啊!良子,快点!」 「嗯!还有,小圆,等会你一定要好好给我说明!!」 *** 「……明白了吧?行动的不仅仅是我们两人。足以对抗你们『先触』的同伴,当下也在继续战斗!」 一边听着从通信器里传来的声音,赫音坚定地断言。听了这冷静而充满自信的宣告,已经损失近半黄泉军的「鹡鸰」吐出了懊恼的话语: 「啧!本以为是愚蠢妖怪及其同伙的垂死挣扎,没想到竟让我如此狼狈……!到底还藏着什么花招……哎,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嗯,这么说来,我们好像也没正式报过姓名,就直接开打了。」 与莱卡合体的江户桥像想起来一样喃喃自语。侧后方的赫音苦笑道:「怎么?学长你想试试经岛学姐以前常说的那句台词吗?」 「说实话,确实有点……」 小声嘟哝一句后,江户桥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一般,以锐利的眼神,伸手直指「先触·鹡鸰」—— 「我乃横扫百鬼夜行之人,人称犬神男(doggy guy)!」 随后,他手腕上的通信器接连传来同伴们的响应。 「——以及,在作战本部待机中,外表看似小孩,智慧却……以下省略。经岛御崎!」 「哦哦哦!是害坊之弟子,木叶天狗——求道丸!」 「多多罗木家第十八代家主——多多罗木丰!美生,你也通个名吧。」 「咦?呃,多多罗木美生,猫妖混血的园艺部员。那么,菲尔——」 「是我吗?大上菲尔伯特,种族是那个——嗯……」 「漂亮的蛇有毒!蛇女房——山楝蛇鳞!参上!」 「好的好的下一个是我!游泳部的『风使』、自由泳达人——市目春香!」 「县立宇宙开发事业团的『尤里·加加林』——粂神良子!地球は青いです!」(译注:该句「地球是蓝色的!」即苏联宇航员加加林返航后的名言) 「体力无限!狮子岩阿尔玛在此!啊,小圆你也说一句。」 「诶?丙小学五年级一班,粂神小圆!『精蝼蛄』战士!」 「……一个个在搞什么啊,算了,咱是泷泽赫音、犬神使。」 ——短发少女重新将长笛移到唇边。已经见识过其威力的黄泉军,谁也不肯上前。看着焦躁不已、催促僵尸士兵的「鹡鸰」,赫音小声补充说: 「那些碍事的家伙,就交给我们处理。所以——拜托了,伊达同学、白冢。你们俩是最后的希望。」 *** 当大家情绪高涨的时候,那个「最后的希望」又在做什么呢? 「真一,退后!」 「啊啊啊啊!好、好险?」 于神社前陷入苦战,真对不起极力拖住外围敌人的大家啊。 我一边在心中道歉,一边慌忙撤到「安全距离」。与此同时,兽耳和尾巴实体化的小鼬,甩出镰鼬风刃,大喊:「再来!」 「好!」——模仿那位童颜画家的技巧、在速写本上一笔成型,风刃瞬间化作半圆刀片,砍中了眼前巨汉的胸膛。 然而——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可恶,还是没用。」 「怎么办…!」 我们一同屏住呼吸,仰望那位戴着面纱的大个子。 ——身高肯定在三米以上、膀大腰圆、让人联想到古代陶俑的铠甲包裹全身,还扛着一把巨型砍刀。 如此异样的「先触」,挡在石阶前,坚守着通往神社的必经之路。 「果然,那家伙……不靠近就不攻击吗?」 「是的,真一。但我们也不能不靠近啊……!」 回应了我的自言自语,小鼬咬紧牙关。是啊,如果不想办法突破这里的话,大家都会被抹消存在。但是,我们的攻击完全行不通。正烦恼着该怎么办时,坐在问题巨汉左肩上的另一个「先触」,摇晃着小小的身体笑了: 「真是的,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我看你们还是放弃吧……」 「——绝不!大家好不容易创造了机会,我们才来到这里……!」 「小鼬说得对!闭嘴,小矮子!」 「真失礼啊,我的本名是『鹄』,在神话中是给神之子语言的小鸟哦。顺便说一下——这个大块头是『武夷鸟』,平定了满是妖怪的无法无天地带,又强又硬又大,凭你们俩是过不了他这关的。」 一边说着不想听到的信息,自称「鹄」的「先触」用小手拍打着大个子「武夷鸟」的肩膀。在那后面,古老的石阶笔直地向神社延伸。 啊,可恶,还差一点呢——握紧铅笔喃喃自语,一旁的小鼬也懊恼地点头: 「是啊。只要能进入神社救出辉,『大祓』就会停止。但如果继续这么耗下去,神的『身体』就会出来……」 听到这句话,原本嘲笑着的「鹄」发出了「喂」的惊讶声音—— 「你们连这个都知道啊?话说,从刚才就觉得有些奇怪——你们似乎对『大祓』有一定认识呢。通常情况下,突然被拉进这个『狭间世界』,不该显得惊慌失措吗?」 「首先,你的同伴——『鸣女』,已经把『大祓』的起因和目的告诉我们了。」 ——我如此回应了「鹄」,脑海中回忆起上个月击败的那位「先触」。确实,「鸣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真的挺好说话,当时她明明可以拒绝解释的。 这么想的时候,小鼬说出了第二个原因—— 「还有,我们向『阿玛比科』确认过了!」 是的,在我和小鼬从短暂绝望中走出的那天傍晚,我们二人首先联系了经岛学姐。学姐当即根据小鼬回忆的关键词「依代」查阅资料,推测了「大祓」的大致流程。为了进一步确认,学姐又要求去我家碰头,利用仅限一次向「阿玛比科」提问的机会,在当天夜晚问出「『大祓』流程是怎样的?」这个问题。小鼬一开始还想着要不要问「依代是谁?」但学姐说「大祓发生」是既定事项,事先知道「依代」身份,意义不大。仅限一次的提问也不该问这种具体问题,而是通过一个笼统的提问,获得更多有用的信息。 于是,根据「阿玛比科」的回答,我们得知「大祓」流程中的关键在于——降临到「依代」身体的神,会召唤出自己的身体,即「御神体」。「御神体」抵达特定场所注入神力后,「大祓」就能圆满结束。 ——了解到这些,学姐早先的猜想得以完善,便拟定了作战策略。 「不过,实际攻略起来,好像没那么简单啊,本以为能在『御神体』被召唤前,突入仪式场加以阻断的……」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听到我郁闷的嘀咕,「鹄」发出了高兴的声音。断然无视骂它「吵死了」的我,这位小小「先触」继续用尖锐的腔调说道: 「终究是小聪明啊!基本上,附身依代的御主,其所在的御座,是普通神社、佛阁数十倍水平的神域。像那位小姐姐一样的妖怪,首先是不可能进入的!如果是小哥你的话,倒是可以进,但一个没有任何力量的普通人,去了也什么都做不了,果然还是没有意义!真是笨蛋!」 「……真烦人,就这点事。」 不说我也知道。正当我无法忍受嘲笑,想要反驳的时候。 「——真一!」 突然大叫的小鼬,紧紧握住我的手仰望天空。随之抬起视线一看,只见神社的正上方出现了一个雪白的光球。仿佛要将所见所闻皆如灭菌般抹杀的纯白光芒,不禁让人脊梁发冷。难道,那就是「御神体」吗?——自问的同时,「鹄」放出了「时间差不多喽」的宣告。 在这期间,光球也在不断变大,同时逐渐成了人型。最终,变成了像希腊或罗马雕塑一般穿着托加长袍的健壮巨人。这位巨人降临于渺无人迹的城市,虽然不能测量准确的大小,但六层楼的住宅区只到他的腰。 「这也太大了……」 ——连正在战斗的事情都忘了,仰视骇人巨物的我,如此喃喃道。 这时,从手腕的通信器里传来了好几个吃惊的声音—— 「哇!什么呀!巨大的鸟居突然出现——!」 「『御神体』显现出来了吗……什么『鸟居』啊?怎么看都是巨大的镜子吧?」 「咦?不是留着长胡子的老爷爷吗?……难道大家看到的各不相同?」 「好像是这样。在我看来,只是一团模糊的光。」 「哦哦!好厉害,像RPG最后关卡的BOSS。良子,你看到的是……?」 「如同缠在一起的意大利面,在空中蠕动——是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怪物。」 「哇,姐姐真是恶趣味!难怪交不到男朋友。」 「你说得太过了,小圆。嗯,在我看来是个巨大的墨西哥蒙面摔跤手。」 「嚯,原来如此——这是根据各自对『神』形象的认知而出现的不同反馈。总之,『庞然大物』这点应该是共通的。」 听了大家困惑的对话,经岛学姐爽快地总结了一下。我一边感叹着真不可思议,一边继续仰视古典雕刻风格的巨人(在我看来是这样)。那位巨人手中出现了一把分叉成七刃的异样武器,慢慢走了起来,其目的地是—— 「……果然是学校!」 「大·正·解!你的直觉真好啊,妖鼬小姐姐!」 ——听到小鼬的判断,「鹄」高兴地拍了拍手。身处「武夷鸟」肩膀上的他,向「御神体」张开双臂。 「御神体会选择在最接近『彼岸』的地方进行净化。这次,小姐姐所说的『学校』就是那种地方。当御神体到达那里,直接将力量投入的时候——『大祓』也就完成了,所有的怪异都会一扫而空……」 「即使不说我也知道。」 我出言打断了自顾自说个不停的「鹄」。不知是对这种态度感到不协调还是单纯的生气,「鹄」提高了声调—— 「笨蛋吗?事到如今怎么还故作镇定?以小哥你们的战斗力,想阻止御神体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 「——所以,我们这边也要启动备用方案了。」 这回是小鼬打断了「鹄」,她随即向我使了个眼色。点头领会后,我朝通信器搭话了: 「——经岛学姐,看你的了。」 *** 「我来了!嘿嘿,一个人在这待机也挺寂寞的。」 位于寂静的高中校舍楼顶,对兼作中继器的大型通信机的麦克风如此回话后,御崎站起身来,把目光转向神社方向,凝视着御神体,同时从运动衣口袋里掏出小小的石轮。 将这块从废校附近的祠堂回收的封印物拿到面前,御崎安静地深呼吸,之后说出了: 「眼如赤酸酱……」 ——一个月前,「鸣女」在此吟诵过的古语。 「松柏生背上……」 ——带着兴奋的笑容。 「蜿蜒于八丘八谷之间的八头蛇啊。」 御崎高声喊道: 「应我经岛御崎之言,从神代严藏中重新现身吧!顺便加一句——Eloim Essaim,Eloim Essaim,聆听我的请求!」 瞬间,仿佛呼应着呐喊,古老的石轮裂开,土色的妖气跃起。浓密的妖气瞬间像张开手指一般扩散开来,随即化作实体—— 「好,大成功!」 御崎满意地点了点头,在她凝视的前方,巨型怪兽现身了—— 像大猩猩或熊一样的躯体,大到可以覆盖校舍,让人联想到蛇的长脖子一共八根,背上竖立着众多粗大刺角,全身布满绳文陶器风格的旋涡花纹。将十六个眼珠对准逼近的御神体,刚显现出来的古代大妖,以八张露着獠牙的嘴发出低吼。御崎听着这充满敌意的声音,喃喃道: 「——『以你们的战斗力,想阻止御神体是绝对不可能的』?这话未免说的太早了。我们的手段还没使完呢,好戏从现在才开始。」 孩子气地歪了歪嘴角,御崎也知道现在不是能享受乐趣的状况,但因为很兴奋所以没办法。对自己的性格感到惊讶的同时,她直视着逐步逼近的御神体,对裂了缝的石轮说道: 「能够抹杀所有怪异的存在——以他作为对手,你应该没啥不满的吧?将长久以来被『神』排除、全体忤逆者的怨恨——统统报复回去!没关系,现在的你,应该可以做到!」 ——应这番豪言,八个头的十六只眼里亮起了红光。御崎一边从屋顶满意地眺望着那个样子,一边指着神的身体大喊: 「去吧!八面王!」 「咕嗷嗷嗷嗷嗷嗷嗷——!」 ──────────────────────── 第五章 有爱就没问题——或者说,神的故事(后篇) 「太古的凶兽!震撼魂灵——八岐Fire!!!!」 响应了经岛学姐的呐喊,八张嘴同时喷出黑色火焰,直击「御神体」。 硬接下爆炎冲击的巨人打了个趔趄,勉强维持住平衡。仰望这一幕的我,既震撼于「八面王」的实力,同时又想吐槽:那技能的名字一定是学姐现编出来的吧? 「什么玩意?」 ——「武夷鸟」肩膀上的「鹄」发出了惊愕的叫声: 「你们召唤了八面王……?不,我知道确实有封印石,但那家伙是很久以前就已消失的蛇神。在解放它的同时赋予实体——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哦,你是刚才嘲讽小鼬和小白的『先触』吧?问了个好问题呢。」 大概是从我们的通信器里听到了「鹄」的声音吧,经岛学姐爽快地回答了—— 「赋予实体这点,原理跟小白画『鬼』是差不多的。要说二者的区别,那就是:形态不定的『鬼』出来捣乱时,小白是通过速写来确定其印象,使之实体化。如今对于八面王,则是先画好其容貌——不像往常一样由高中美术部员临时速写,而是拜托专业画家认真作画并发表。正因如此,其印象的固定力非比寻常!我由衷地感谢——妮可·梅露欣女士!」 「事先画好……?这样啊,所以解放的瞬间就实体化了……啧!」——「鹄」懊恼地咂嘴了。 大概是对那个反应很开心吧,学姐轻笑着说: 「呵呵,就是如此!而且在设计外形的时候,我给了妮可亲大量建议,所以现在的八面王,是以我的想象力增强过的,而且完全按照我的意思行动!啊,顺便说一下,解放封印的那段咒文是你同伴『鸣女』吟诵过的,当时被我记下来了,谢谢。」 「鸣女……?那个傻女人,多嘴不说,连这都当着你们的面吟诵么?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太过分了!竟然对被打败的同伴说这种话……!」 听到「鹄」的恶言,小鼬生气了。嗯,目的姑且不论,鸣女确实是个为「神」尽心尽力的家伙。所以小鼬会替她抱不平,我也能够理解。一边想着那样的事,我再次把目光转向八面王。从神社到学校有两公里左右的距离,隔这么远上半身看起来也很清楚,必然是头了不得的巨兽。 「不愧是妮可老师,画得真棒啊。」 『毕竟是可爱粉丝的拜托啊』——一边想着她爽快接受委托的柔和笑容,我再次仔细凝视八面王。 虽然有八根长脖子,背上的角也形状复杂,但却没有给人留下杂乱无章的印象,不愧是专业的设计。确保雄伟外形的同时,又洋溢着悲壮的气氛,这一点也很棒。与其说是日本妖怪,更像是在好莱坞大片中登场的终极怪兽。正当我深深佩服时,小鼬突然苦笑着说:「利用这短短几天时间完成画作并发表,真是辛苦妮可了……不过,她也高兴『能尝试先前从未涉足的幻想怪兽题材』来着……」 「少得意了!」 ——几乎与「鹄」发出这道怒声同时,跟八面王相对的「御神体」抬起了手中造型怪异的七刃武器(注:七支刀)。在其末端,一团雪白的光球逐渐聚集起来。看到那个的瞬间,脊梁不由得微微颤抖,身旁的小鼬也咽下了呼吸。 「真一!那个难道是一击消灭『阿玛比科』的……!」 「又是正确答案,小姐姐!你们召唤的八面王实力再怎么强,终究还是妖怪,碰到净化之光必然灰飞——」 「太天真了!八面王,夜刀干扰弹!」 ——通信器中传来经岛学姐的呼喊,打断了「鹄」那自信满满的宣言。八面王的其中一颗脑袋与脖子分离,犹如炮弹般射出,直冲进正要释放光束的光球。瞬间,光球消失了。与此同时,从脖子断面上又生出了新的头颅……虽说这能力学姐事先讲过,但实际目睹依然相当震撼。 「喂,等一下!我从没听说八面王还有那种能力,怎么回事?」 ——「鹄」用困惑的声音叫了起来。 「哼哼,没听说过就对了!刚才的其实是『群而为一』的蛇神——夜刀神的力量。把身体的一部分分开变成另一个妖怪后,与净化之光对冲抵消,在那个间隙使自己的身体再生。这主意不错吧?」 「夜刀神?八面王怎么会有那家伙的力量?」 「因为关于八面王的具体细节记载很少,所以设计的时候,其他那些和八面王一样在神的名下遭到毁灭的可怜家伙,都被作为关联要素使用了。土蜘蛛、荒吐、夜刀神、两面宿傩、恶路王、御左口大人、八握胫!现在这孩子,可以说是对神怨念的聚合体!」 说到这里,经岛学姐高兴地笑了笑——啊,因为不在眼前所以实际看不到她的脸,但还是能想象出那副得意的表情。正当我如此确信时,从通信器里再次响起愉悦的声音: 「以为能简单净化就大错特错了!真遗憾!」 「哼,别开玩笑了!御神体怎么会输给那种像杂烩一样的怪物!」 「多说无益,试试便知!上吧,真·八面王!绳文式火焰Cannon、土蜘蛛诱导弹、大丈Burster,全炮门开放!发射!」 「咕嗷嗷嗷嗷嗷嗷嗷!」 伴随着来自八根脖子深处的怒吼,从大大张开的八张口以及身体花纹中释放的无数火焰、闪电,在神的身体上一个接一个地爆炸。面对如此气势恢宏的场景,我不禁惊呼: 「好厉害……!但是学姐,这个,真的不会影响到街道吗?受刚才的火焰与爆炸攻击牵连,已经有好几座大楼要塌了。」 「没关系!『狭间世界』是在某个时间点上从现实世界裁剪下来的一帧,在这里造成的建筑破坏和原世界无关!大概吧……话说,小白,你也别呆站着看戏了!趁现在赶紧去叫醒新井!」 「啊,知道了学姐,现在马上!——虽然很想这么爽快地答应,但是……」 ——重新看向挡住通往神社石阶的铠甲巨汉,我吐出了叹息。身旁的小鼬也无奈地喃喃道: 「是啊……那个大块头『先触』,该怎么办啊……」 「老实说,我想把那种类型的家伙交给求道丸对付……但他貌似很忙的样子,一时也不能做指望啊。」 看到我们如此为难,「鹄」冷笑道: 「怎么样?结果还是一筹莫展吧!那个『杂烩怪兽』也拖延不了太长时间,你们最终还是会被彻底抹消。」 「啊?不不,还没结束呢!我正在考虑……」 「哼,干嘛要挣扎呢?我主和你们的目的明明是一样的。」 「咦?目的是……一样的?不对,完全不一样!因为——」 「我知道,小姐姐。你们在学校退治妖怪,是为了保护大多数的『大家』吧?那么,果然是一样的。」 ——打断了小鼬的话,「鹄」愉快地继续说着: 「我主是为了恢复『此岸』的平静才降下大祓。毕竟妖怪的存在本身就不合『此岸』的常理,是需要定期清理的BUG。让这片土地恢复正常,也是在保护大多数人类。小姐姐你们应该能够理解吧?所以就请牺牲小我、成就大我,老实接受消失——」 啊,原来如此,是想往那方面说啊。听多了真的挺没意思,所以我决定插嘴。毕竟这个话题,大家在制定对策的时候,早就有答案了—— 「够了。我告诉你,我们不会接受!」 「——啊,那是什么态度?」 在目瞪口呆的「鹄」面前,我一口咬定了。和小鼬在一瞬间交换视线互相点头后,我再次开口: 「你说的话听起来很了不起,但所谓的『大祓』,在我看来跟周期性地震、台风这类自然灾害没什么两样!」 「就是,真一,我们没理由服从那种东西!」 盯着错愕地念叨「什么呀」的「鹄」,我牵起身旁妖怪少女的手,一边感受握着手的温暖,一边提高嗓门: 「你们说大祓是『世界的意志』,地震不也是『世界的意志』么?把原本平静生活的人们定性为『异常』,让他们不要逃离地震、乖乖受死,这种歪理谁会听!而且,最重要的人——比谁都喜欢的人要被抹掉,哪有人会欣然接受!一定会反抗的吧!是吧,小鼬?」 「啊?啊……嗯!我也一样!」 也许是没想到会被征求同意吧,小鼬一瞬间瞪大了眼睛,然后慌慌张张地点头,脸也不知为何染上了红晕。干嘛害羞呢?在我感到疑惑的同时,「鹄」怒吼道: 「我算是明白了!笨蛋不死是治不好的!直接干掉他们俩,武夷鸟!」 于是,原本静止的铠甲巨汉开始行动了,挥舞着「斩牛大刀」(不知道有没有那样的东西)之类的巨型武器,一步步逼近过来。糟糕,因为到刚才为止他一直在防守,所以我和小鼬姑且还有些余裕,但若真的转变为进攻的话,怎么想都—— 「……咦?」 「武夷鸟」突然停止前进,仔细一看,他的下半身不知为何被雪白的冰霜冻住了。 「冰?」 ——小鼬咽下呼吸,圆形的兽耳开始探索周围的妖气。与此同时,注意到搭档异常的「鹄」,焦躁地「啧」了一声,然后不知从何处取出了像耙子一样的长柄武器,直指我们,呐喊道: 「又是什么花招?!看我亲自把你们这些家伙给……!」 「呵呵!太天真了,小子!」 就在那一瞬间,背着步枪的背影毫无预兆地降落在我们面前——啊,你是……? 「咦?什么时候,从哪里——!」 被乱入者搞懵了的「鹄」,慌忙支起长柄耙,摆出防御架势。至于我和小鼬,则是半张着嘴并排呆站着。嗯,虽然意识到他是谁了,但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实际年龄六十多岁,但被拳术道服包裹的精悍身体,几乎感觉不到他上了年纪。戴着攀冰手套的左手握着一根冰柱,右手捋着胡须,那张从容不迫的笑脸,果然是—— 「好久不见了,你们两个!我登场的时机是不是把握得恰到好处?」 「啊,嗯!谢谢您……慈吾朗先生!」 「什么『把握时机』啊,那是骗人的。」——背后传来了冰冷的声音。 「不是说要快点行动吗?结果才勉强赶上……啊,你们俩都好久不见了。」 「诶,果然是八云?但是,那个……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 「嗯嗯!还有为什么八云穿着旗袍呢?啊不,很适合你。」 不知何时站到我们身后、如同初中生年纪的少女——雪女八云害羞地微笑着说:「其实几天前我们还在中国旅游来着……」哦,好可爱啊。 「然后,听说了你们这儿即将发生『大祓』,希望能帮上忙,所以——」 「——所以用二十年前赌赢西伯利亚魔女得到的飞天臼,火速赶来了。」 「臼?为什么特意用那种东西?」 「和外表相反,实际乘坐进去很舒适的,是吧,八云?」 「是的,而且还有反侦测能力,最高飞行速度能到10马赫,非常适合用来偷渡。我们前天就抵达了,找了间旅馆住下。『大祓』开始后,果然还是被吸入这个世界了。」 「顺带一提,我们监听到了你们的通讯,得知关键的『主攻组』受阻于神社石阶前,便赶来增援了。」 ——这对「年龄差」夫妇默契地交替说明着。嗯,很高兴你们赶来支援,但要是更及时些,也许不等「御神体」成型,就能…… 这时,拿着长柄耙的「鹄」发出了「够了!」的怒吼。被他踩着肩的「武夷鸟」,正努力挣脱不断缠上双足的冰。 「一个接一个的……你们这帮家伙到底有多少同伴啊!说起来,下贱的妖怪聚集再多,结果也都一样,反正输了就会消失……」 呯! 突然响起的枪声打断了「鹄」的声音,击中了耙子的末端。背对惊讶的我们,慈吾朗先生用右手举着老式步枪,自嘲道:「嗯,本想打要害的,果然生疏了吗……」 唉呀呀地叹气后,慈吾朗先生继续说道: 「听好了,小子。你说『聚集再多,结果都是输』,倒也未必。如果引用谚语的话,那就是『有朋友的不是败者』……」 「别扯闲话了。葛里小姐、真一先生!这里交给我们,你们赶紧去神社!」 八云一边斩断慈吾朗先生的长篇大论,一边走到了前面。听到那凛冽的声音,小鼬和我不禁面面相觑。 「咦?可以吗?」 「是、是啊!那个巨大的『先触』,真的很强。」 「有爱就没问题!只要有爱,什么敌人我都能拿下!」 ——自信满满地说出毫无根据的台词,慈吾朗先生用左手握住的冰柱直指「先触」二人组。在他身旁,开始聚集白色冷气的八云,不回头地发出声音: 「请放心,我们已经身经百战了,所以你们俩——快点走吧。」 「知道了,八云。走吧,真一!」 「啊,嗯!八云,之后有机会请当我的模特吧!」 只留下这样的话,我们同时跑了出去——目标当然是通往神社的石阶! 「休想!阻止他们,武夷鸟!」 「——不是说了由我们当你们的对手吗!」 八云吹出冷气,「武夷鸟」刚挣脱出的一只脚,转眼间又被冻上了。咒骂着「混账东西」的「鹄」,挥舞着长柄耙从「武夷鸟」肩头跳下,打算亲自拦截。结果却被慈吾朗先生掷出的冰柱击中了毫无防备的侧腹。 「咕呃——!」 漏出痛苦声音的小「先触」差点栽倒,利用他重新直起身子的间隙,慈吾朗先生拦在了他面前,胡子下的嘴角得意地翘起—— 「满身都是破绽啊。如果就这点本事,你的同行——其他自称『神使』的家伙大概会觉得名号贬值了吧?比如以前在北欧和我交手过的那个……嗯,是个好女人啊,记得叫瓦尔基利还是杜拉汉来着?」 「别说废话了!现在是回忆以前敌人的时候么,不要再胡闹了!」 ——听着那样的对话,我们跑上石阶。最后回望了一眼挺立在一片无人房屋屋顶对面的,八面王的身姿。 *** ……嗯。 像被什么大东西撞到一样,奇妙的冲击感让我的意识苏醒了。 身体倒不会痛……不如说,知觉已经麻木了,全身动弹不得。因为不能睁开眼睛,所以连现在在哪都不知道。但不知为何,我隐约感觉到在别的什么地方,存在另一个正在活动的「身体」。那个「身体」是附身于我的「某物」召唤出来的吗?为什么要做这么复杂的事情?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思考这些的时候,白光也慢慢「侵蚀」着我。刚才被什么东西刺激到才得以复苏的意识,即将再度沉沦。啊啊,谁来……那个人的面庞又一次在脑海中浮现。不是家人,而是悠然微笑的长发少年。 ——真是的,我到底有多喜欢他啊。 虽然自己也很吃惊,但没办法。「像你这种认真又会照顾人的类型,一旦真心爱上了某人,会变得相当有趣呢。」——记得这话是以前某人对我的评价,是姐姐?还是经岛?抑或是稻叶老师来着? ……不行。心好像被雾霭笼罩着,无法追寻记忆。 就连唯一浮现的面容——那个说要保护我,实际也多次保护了我的温柔少年,其面容也快要从记忆中消失了——咦? 突然,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他和年幼的我约定的是「保护你不受猿神伤害」,为了实现那个约定,他以「后辈」的身份跟我进了同一所学校。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他为什么在猿神事件结束后还留在学校呢? 当然,有可能是出于我不知道的其他理由,也有可能只是他一时心血来潮。但是,难道——啊,不行。 看来时间快到了。我的心再次被白光填满。 「奈良山君。」 最后的最后,在只剩下一点意识的角落,我不由得呼唤了他的名字。以及,似乎有什么熟悉的声音传到了耳朵里。 *** 「求求你!醒醒吧,辉!……不行,完全没反应!」 「新井学姐,请务必振作啊!——可恶,果然单纯的呼唤是无效的!」 在寂静的院内一角、神乐殿的舞台边,焦急的小鼬和我仰望台上闭目站立的少女——身穿鸟纹千早服与绯袴,长发被水引(注:头饰用绳)束起,脖子上的曲玉项链散发白光,双颊和额头浮现出如同诅咒印记般的红色圆纹。 「怎么办,必须赶走附身于依代的神之『心』,『御神体』才会联动消失……啊,我想起来了,御崎说那个发光的项链大概是媒介道具来着?」 「嗯,好像是的,那么把项链破坏掉就行了吧!」 一边确认着应该做的事情,我从新井学姐那里移开了视线。正因为看惯了平时亲切的笑容,所以目睹她现在的模样有些难受。 嘛,还有一个原因是——巫女的装束相当薄,一直盯着看也不太好。我本以为里面穿着学生制服呢,其实不然!这神还真是糟糕啊…… 「新井学姐的身材很棒,让我挺为难的……」 「……真一,你说啥呢?!」 不自觉溢出的心声,被小鼬怒斥了。不行不行,现在绝不该有这种杂念。慌忙反省的我道歉说「对不起」,就在此时—— 「神圣的祭祀场所居然有妖怪潜入,这是怎么回事?」 新井学姐的嘴微微张开,发出了严厉的声音。听到这句话,小鼬反射性地后退了。 「哎?神之『心』顾及到这边了?难道要攻击……不,御神体出来的时候,依代是不能动的。」 ——确实,新井学姐依然站在原地,完全没有动的迹象。不过,微张的小嘴再次吐出严肃的话语: 「下贱妖怪要是闯入充满神气的御屋,撑不到一秒就会消失。你这妖鼬竟然一点事都没有,真是怪哉。」 确实,正如这家伙所说,这个神社充满了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清净神圣的氛围。像我这样没有任何妖气的普通人姑且不论,小鼬是不可能进来的。但是…… 「因为,在这里的,不只有我一个人!」——断然回答的小鼬,用握紧的拳头轻轻敲了敲前襟。和上次模型火箭发射事件时同款的「生物航天服」——准确地说,是变成航天服的「我」,从不知在哪里的发声器官,发出了「没错!」的声音。 「——只要被身为纯正人类的我包裹全身,小鼬就能进入这里!」 从经岛学姐那儿拿到的「化皮衣」,先前一直塞在我的背包里。跑上石阶后,我便在鸟居前用「化皮衣」变了身。本来还有些担心由妖怪制作的这玩意会不会也进不去神社,但据学姐说,「化皮衣」完成主人认定、稳定下来后,就只是单纯的道具。从小鼬「穿着」我顺利通过鸟居这点来看,果然没错。所以—— 「放心吧,小鼬,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嗯,谢谢你,真一!只是这个,果然……还是有点羞耻啊,而且……」 ——在完全包住脸的头盔中,白皙的双颊被染上了绯红,小小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朵里。不,现在我没有耳朵。 「……胸部,似乎有些紧呢。」 「啊?对不起,我马上调整一下。」 一边道歉一边稍微松了松,嗯,这样大概就可以了吧……话说变身以后,我的皮肤感觉也完全消失了。从结果上看,这是件好事——且不提小鼬会害羞到难以接受,我若是在触觉残留的状态下被她穿上,恐怕会当场热失控而死吧。 迅速完成调整后,小鼬微笑着说「谢谢」。 「应该的……不过,我明明确认了粂神给的图纸尺寸,变成的航天服应该是小鼬先前穿过的那件等比放大……」 「是吗?」 「嗯……所以,小鼬,是不是胖了?」 「才不胖呢!这、这是发育!」 原本随口一问,没想到被小鼬吼了。啊…果然是不该问的吗? 「抱歉……」——我小声道歉。小鼬似乎也很害羞,说着「别、别扯闲话了,赶紧救辉」快步上前,一下子跳上了神乐殿的舞台。然而—— 喀拉! 「什么?!」 突然,一个身穿铠甲的彪形大汉冲破了眼前的舞台木板,挡在了小鼬与新井学姐之间。可恶,是伏兵吗!? 「真一!变一下,耳朵、尾巴要出来了!」 「啊,好!」 ——我一边回应,一边让头盔上长出两个突起,从腰后也伸展出细长的袋子。铠甲大汉拔出佩刀砍来的瞬间,妖气缠身的小鼬踢着地板向后轻盈跳跃,避开了那一击。 重新退回舞台下的我们,警戒地凝视「意外之敌」。 「真一,这好像就是守护神社台阶的『先触』吧?」 「嗯,怎么看都是武夷鸟——不!头盔形状和铠甲颜色有微妙的不同、武器也不一样!是另一个人!」 「但战力大概是同等的吧……?这下麻烦了。」 小鼬吐出懊恼话语的同时,从铠甲大汉背后传来了庄严而浑浊的声音—— 「其名为『天夷鸟』,战力并非与『武夷鸟』同等,而是更甚之。」 「——天夷鸟?」 「是的。『七先触』之最强者——坚固守卫与不败战士。」 在持刀大汉——天夷鸟的庇护下,附身于新井学姐的「神」如此宣告。 「怎么办,小鼬?先试着用混合火焰的镰鼬攻击——」 「不行啊,真一!这个状态不能用那些术。」 「啊?为什么?」 「因为穿着真一呢!」 小鼬一边用紧张的声音喊着,一边展示被生物航天服覆盖的手指。啊,这么说来,现在是我在防护她全身吧。也就是说,如果从指尖放出镰鼬,我的身体就会被切开——不,比起这件事,小鼬会把肌肤暴露在神域中更要命! 「啊,得赶紧想想办法……」 ——可恶,好不容易来到这里!看着悔恨咬牙的小鼬和我,还有面无表情架起太刀的天夷鸟,附身于新井学姐的「神」,再次发出了庄严的声音: 「愚哉,愚哉!尔等丑类阻挠『大祓』犹如螳臂当车,归于虚无已是命中注定。」 *** 「——你来干什么,泷泽?我不是说过不需要支援吗?」 在公寓的建筑工地,手持木刀的多多罗木丰,警戒着几米外同样摆好架势的「先触·八咫鸟」,如此询问。 「这家伙确实是强敌,但也并非无法战胜的对手……」 「那、那个,咱不是来支援的。」 打断丰的话,刚刚闯入工地的短发少女缩起了肩膀。头上竖着两个三角形的大耳朵,从已经破烂不堪的裙摆下伸出犬尾,融合了犬神的赫音一边颤动从双颊伸出的长胡须,一边发出饱含歉意的声音: 「对不起!没想到这里会有人,情况糟糕了!」 「道歉以后再说,『情况糟糕』是指……啊,那是什么?」 ——侧目看向赫音的丰,愕然瞪大了眼睛。在赫音跑来的道路另一端,以手持巨型长针的白衣女子为首,大批黄泉军正朝这边涌来。 「为什么要引那些东西过来啊!和这家伙一对一都是极限了!」 「因为……嗯……汪汪。」 「犬神,别替主人插嘴!泷泽你赶紧解释一下!」 「咱也是慌不择路啊!本来和江户桥学长一起,都快把『鹡鸰』身边那批黄泉军解决干净了,哪知那女人在我们专心战斗时,偷偷对分散在城市其他地方的僵尸下了聚拢命令。等我们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被增援的僵尸军团包围了。虽然每一只都很弱,但打起消耗战没完没了。勉强突围后,江户桥学长的犬神凭依模式也到了时间上限,咱让他藏好后,便和莱卡竭力吸引这一大群敌人……!但是,对不起……呜。」 ——焦急诉说到最后,已成哭腔。面对变得柔弱的赫音,丰有些不知所措: 「总、总之,泷泽你振作一点,像往常一样凛然就好……」 另一方面,对丰与赫音形成夹击之势的两位「先触」,都浮现出嗜虐的笑容。 「嘎嘎嘎嘎嘎!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鹡鸰大姐啊!这纠缠不休的蠢猫真是烦死我了,帮忙解决一下吧!」 「嗯,那个热闹的声音是八咫鸟吗?好啊,我也正追着一条没教养的狗呢,一并收拾了吧——冲上去!」 「鹡鸰」手中的长针划破空气,直指前方,黄泉军随即奔向工地入口。 「啧!泷泽,我掩护你冲出去……嗯?」 ——不等咬牙切齿的丰说完,一道轻盈的身影便从上方跃下,挡住了来势汹汹的「鹡鸰」与黄泉军。 长发飘扬、身材高挑的女子轻声笑道: 「接招吧。」 *** 「嗯?这是什么地方?」 一边困惑地嘟哝,手持长针的「先触·鹡鸰」环视了周围。就在片刻之前,她应该正指挥着黄泉军扑向犬神使与半妖剑道男,但为什么现在却带着一众茫然无措的僵尸部下站在陌生的荒地上呢? 「我不认为这是犬神或猫妖的能力……」 「你好,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谁——!?」 突然被人打招呼的「鹡鸰」,猛然向声音来源转身,手中的长针直指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两人—— 「哎呀呀,可真是位不友善的姑娘啊。」 「哈哈,毕竟是敌人嘛。」 身穿黑大衣的老人优雅地捋着胡须,他旁边的高个子长发女性则双手抱在脑后,愉快地嘻笑着。 对这从容不迫的态度感到愤怒的「鹡鸰」,大喝道:「这个状况是你们搞的鬼吗?」 「正是。这里是画中世界,我是『画灵』沃尔努特·雷巴德。」——老人低头行了一礼。 「画中世界?画灵?这么说来……好像有那么一瞬,那边的女人突然窜到面前,手里还拿着一幅画……」 「对,就是我——『蛇女房』山楝蛇鳞!从美术馆偷偷借来的画,我一直用包袱背在身上呢。不过,刚才明明把画正对你们了,为啥连我自己都被吸进来了呢?」 「不好意思,小姐,千钧一发之际,我没控制好范围。」——老人用略显尴尬的声音回应了鳞。 「小事小事,能把这群家伙拖进来就好。至于家主和那个聒噪男的较量,总会有办法的。」 ——说着,鳞亲切地搂住了老人的脖子。略微有些害羞的雷巴德,耸了耸大衣下的肩膀,回以微笑: 「强行拉这么多进来已经到极限了,但徒弟的朋友遇到危机,也不能不帮忙啊……」 「够了!」 ——恶狠狠地打断了雷巴德的话,「鹡鸰」大吼道: 「管你是画灵还是啥的!一个老家伙和一条蛇,能赢过我麾下的黄泉军么!」 她挥了挥长针,黄泉军们便举起刀剑,朝雷巴德和鳞逼近过去。 「姑娘,你还是没搞清状况呢。『画灵』是画的灵魂。换句话说,这个世界就是我本身——懂吗?」 伴随着雷巴德平静的话语,荒凉的大地开始剧烈震动。 「什么……?诶,怎么会——啊啊啊啊啊!」 翻腾的土地,瞬间就吞没了「鹡鸰」和她的部下们。 「哇!老大爷你真是超厉害呀!」 ——鳞探出身子,睁大眼睛俯视着面前缓缓合拢的大地裂缝。她身边的老人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多谢夸奖,荣幸之至。」 *** 「呀,多亏了你,刚才拦路的危险妖怪全被解决掉了。真是帮了大忙。」 「这是我的台词,狸猫君。先前遇到那个不断喷出『鬼』的兽面天女——『天逆每』,我的攻击行不通啊……如果你不把那家伙用『蚊帐吊狸』扔进异空间的话,那我可真要完蛋了。谢谢你,八右卫门狸。啊,叫寺林比较好吧?」 「不管哪种都可以……嗯,这种情况下直接拿店里的东西也没问题吧。」 在寂静街道的一角,空荡荡的便利店前,两个男人——不,一名西装男人和一只穿法被的狸猫,用罐装咖啡滋润着干渴的喉咙。「反正也没其他人了」——八右卫门狸苦笑着看向旁边的男人。 「话说粂神先生你……原本是某妖怪探索机构的成员来着?因为长期得不到成果,资金链断裂,然后被炒了鱿鱼。落魄之际遭白泽附身,白泽被击溃后又丧失了与妖怪相关的记忆?哎呀,真是崎岖坎坷的人生……嗯?有点奇怪啊?」 ——八右卫门狸用前爪抵住下巴思忖着。西装男人不明所以地歪着头问:「怎么了?」 「既然失去了记忆,但你为什么还能把上述那些明明白白地讲给我听呢?」 「只是后来发现了被白泽附身时写的日记、知道了事实而已。优秀的研究者会留下详细的记录。不过,因为不想破坏现在平凡的生活,所以对家人什么都没说。哈哈!」 「那也挺不容易的……哎呀,等这次事件了结,我请你去居酒屋喝一杯。」 「恭敬不如从命,话说回来,得先把眼前这些玩意清理掉啊。」 「是呢…一不留神又聚拢过来了。」 ——两人望向便利店对面的街道。十来个壮硕的「鬼」扛着钉头棒,正缓缓向这边逼近。 于是,粂神从口袋里掏出一束纸捆,从中抽出一张画有牛首怪物的画。狸猫对此投以好奇的目光—— 「刚才就想问了,这捆能召唤妖怪使魔的纸莫非是……?」 「如你所想——是《白泽图》的书页!在被白泽附身期间,作为研究者的我,依然瞅准它控制有所松懈的间隙,偷偷裁剪了一些书页。后来这些珍贵材料和日记一起找到了!所以——上吧,牛鬼!」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男人高举的画中钻出巨大黑影,直扑前方众鬼…… *** 「你那是什么眼神?还不死心吗?真是的,明明很弱却有毅力,是老朽最讨厌的类型。已经倦了。」 「老爷子,少啰嗦!」 ——愤恨地直视漂浮的白衣老人,手握变形的铁管,菲尔调整着粗重的呼吸。从他背后传来了纤弱的声音: 「那个……对不起,菲尔同学,是我不争气。」 「这不是美生学姐的错,那个老爷子的能力太离谱了。」 俯视着少年少女,老人摇头叹气道:「别总叫我『老爷子』……」从面纱下伸出的胡须和胸前挂着的大铜锣也摇摇晃晃。 「不是报过名号了么?——『先触·长鸣鸡』,给我好好记住啊。而且,也没有什么『离谱』的能力吧?老朽的任务是在『大祓』完成时,高声宣告怪异蔓延的疯狂时间终结。也就是说,老朽的本质即是『声』,有那样的技艺也不足为奇!」 话语间充满骄傲,自称「长鸣鸡」的先触挥动右手的槌子,向胸前的铜锣敲去。伴随悠扬的鸣响,「长鸣鸡」的身影消失了。 「又来了!」 ——菲尔慌忙张开双臂护住美生,紧张地环顾四周。 「从哪边……?呜——!」 右额突然被槌子敲了一记,强忍疼痛的菲尔猛然转身,向右侧挥出铁管,然而只听见挥空的破风声。 「在那里!」——看向重新现身于左后侧的「长鸣鸡」,美生在左瞳聚集力量。 嗡—— 「定住!——诶?」 锣声响起,蓄力完毕释放的念动力,失去了捕获目标。不等美生回过神来,身旁菲尔的肩膀又挨了一锤。 「咕呃——!」 「菲尔同学!」 慌忙搀扶跌坐在地的菲尔,美生焦急的神情让现身于正前方的老先触发出嘲笑: 「呵呵,早就说过是徒劳了。小丫头,你那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操纵视线所及之物的力量,对上能迅速改变姿态为『声』的我,实在太慢了,还是放弃吧……」 「我拒绝!只要等新井学姐被唤醒,你们就输了!」 「是啊!御神体也被八面王阻止了!『大祓』不可能成功!」 「哼,你俩可真是一品笨蛋呀,还在说那种话吗?」 面对拼命反驳的美生和菲尔,「长鸣鸡」夸张地左右摇头,用槌子指了指建筑群后方的两个庞然大物。 「你们好好看看那边——八面王?那种拼凑起来的古董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把身体的一部分分离出来对冲净化之光,这想法虽然不错,但再生已经追不上净化速度了。如今也别叫什么『八面王』,都成『三面王』喽!」 「啊,确实……不,少啰嗦!还差得远呢!」 「承认之后又否定是闹哪样?真蠢……而且,你们说的那些去解放『依代』的人,似乎也快撑不住了——刚才从你们的通讯机里,不是接连传出惊慌失措的声音吗?所以啊,无论怎么嘴硬,徒劳就是徒劳。」 「……呜。」 ——菲尔呻吟着,在美生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虽然很遗憾,但从客观的角度来看,「长鸣鸡」所说的是正确的。当然,菲尔心里也清楚——承认眼前老人的话,和「接受自己被抹除存在」是一样的意思。虽然不想承认那种不合理,但这种情况终究是…… 「振作点,菲尔同学!虽然没根据,但我觉得事情会出现转机的!」 「啊……是吗?」 手突然被紧紧握住,菲尔发出了愚蠢的声音。扭头一看,便与仰望自己的美生对视了。在不由得脸红的菲尔的视线前方,美生再次点头说「没关系」,然后慢慢凑近了脸。 「不能软弱哦!葛里同学、白冢同学还有其他各位,都很厉害吧?大家已经克服了那么多艰难险阻,所以这次也一定没问题!对吧!」 「啊,是、是的,美生学姐,对不起!话说回来,好近——」 「嗯,知道了就好!」 美生一边紧贴着菲尔,一边投以认真的视线。脸颊微红的菲尔苦笑着说:「学姐真是意外有坚强的一面啊……」抛掉放弃的念头,同时,想要保护眼前少女的心情再次浮现出来,越来越觉得隐藏真面目实在很蠢。 「倒不如说,要是月亮不被云遮住、现在能够变身就好了……」 「变身?」——美生好奇地歪了歪头。 「啊,心声不自觉漏出来了——总、总之,只要变身,我的五感就能大大强化,察觉那老爷子的闪现攻击不在话下。凭这个应该可以一战,但变身的必要条件,是能见到月亮……」 说着,菲尔望向天空,叹了一口气。「长鸣鸡」对此轻蔑地笑道: 「小子,你要真有什么本事的话,老朽倒想见识见识。」 「可恶,你……!」 ——菲尔咬牙切齿。美生却不为所动,她低头沉吟了片刻,然后顺着后辈的视线仰望云朵遮蔽的东方天空,小声问道: 「月亮出来就行了吗?那么……嗯,我试试……这样如何?」 「但是有云……嗯?云动了?为什么?」 「嘿嘿。我的『猫操』技能可以移动任意物体,不受距离和目标大小、质量的限制哦?」 ——在目瞪口呆的菲尔旁边,美生一边闪耀着左眼一边害羞地笑着,补充说: 「那么,菲尔同学,请吧。」 听了这话的菲尔回过神来,坚定地点了下头,同时把手伸进口袋,紧紧握住里面装的变身皮带。 「嗯?等等……怎么了,御座地下突然出现了很厉害的妖气?什么情况?我可没听说会出现那样的东西!」 ——不知为何开始焦急的「长鸣鸡」,转身眺望神社的方向,将毫无防备的背部暴露在了菲尔和美生面前。 「虽然不知是怎么回事,但他这样全是破绽啊,菲尔,现在的话——!」 「嗯,确实——!」 望着完全穿出云层的月亮,菲尔果断将皮带系在腰间。银色的妖气一下子吹了出来,在那光芒的包围下,手脚逐渐化为野兽的四肢,人狼少年大声喊着: 「美生学姐!这就是我的本来面目!对不起,一直瞒着你!」 「啊?嗯,但是,那个……」 「什么都别说,我道歉!所以——看招,长鸣鸡!」 「那妖气莫非是……咦?什么呀—啊啊啊啊啊啊!」 *** 「哎呀,危险——痛!」 「修复!没事吧,小鼬?」 太刀的刃尖,从躲闪慢了片刻的小鼬右肩上掠过。与讨厌的割裂声一起,流入的神气烧灼了妖怪少女的肌肤。我慌忙想象「没有伤痕的航天服」,修复了裂开的缝隙。 后退一大段距离、重整态势的小鼬喊道:「别乱来,真一……!化皮衣的力量,用得太多了!」 「如果要说痛的话,我已经麻木了,现在也别管什么强行使用化皮衣的『代价』了!如果不能阻止『大祓』的话,反正一切也都结束了!话说小鼬你真的没事吧?现在可不要消失哦!」 「嗯,没事,因为真一马上就把划破的地方堵上了。只是点小伤,没问题的。」——小鼬笑着试图鼓励我,但我却无法释怀。 「对不起,我没能好好保护你…!啊,可恶——!」 把注意力转向站在神乐殿前的「天夷鸟」——那个身躯巨大的守护者。嗯,其职责归根结底还是护卫附身于依代的「神之心」吧?果然只要我们不靠近,他就不会主动进攻,但是…… 「不能再耗下去了,必须快点解救新井学姐!」 「是啊,时间不多了……刚才听御崎的通信,八面王似乎也快挡不住御神体了。」 可恶,好不容易来到只差一步的地方,在这里game over,不管怎么说都太憋屈了。这样的话,只能变身为「带感应激光炮的宇航服」吗? ——正当我想着根本做不到的事情,小鼬突然叫了一声「啊!」。 「——什、什么,这妖气…?」 睁圆了眼睛的妖怪少女,不由得后退几步,惊异地看向眼前的地面。同样,「天夷鸟」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摆出防御姿态。 ——嘭! 随着一声巨响,「天夷鸟」与小鼬之间的地面突然炸开。喂喂喂,这意外的展开是什么?——我本想这样嘟哝。但在视线捕捉到站在烟尘中的人影时,便收声了。小鼬大概也同样错愕吧,只见她半张着嘴呆立着。 凹凸有致的身材,扎起的明艳金发,突然登场的西装女性以鲜红的眼瞳看向凝固的我们,询问道: 「黄鼠狼,你这一脸呆相是在干啥呢?」 啊…不,这儿应该是「神域」内部吧?如果妖怪暴露在这里的话,一瞬间就会被烧尽。那么,您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况……?? 我们盯着过于唐突的闯入者,就这样经过了无意义的几秒钟后,率先回过神来的小鼬开口了—— 「嗯…那个……?」 「你想说什么?如果要跟我打招呼的话,先把舌头捋直了。」 「啊,狐狸,你现在为什么没事……?而且,在『大祓』开始之前,你不是独自逃了吗……?」 「哈?『逃』?我就这么让你信不过吗?」 「不不不,我相信!我相信您,老师!」——代替小鼬回应的我,慌忙组织语言: 「但是,就这样暴露在『神域场所』真的没问题吗?啊,您身上似乎在冒烟了!」 传说中的大妖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说:「这点程度的烧灼奈何不了我。」然后重新凝视小鼬……不,似乎是在凝视我? 「宇航服居然会说话……仔细一看,这不是白冢嘛?你真是越来越远离人类了。」 「不,不,也没那么厉害啦。」 「我不是在表扬你。」 ——用冷淡的声音说完后,老师从刚出来的洞里拎起什么东西,随意置于旁边的地上。 呃……是个匍匐的人?但因为长着很大的翅膀,所以应该是妖—— 「诶?奈良山?」 「善人……!」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全身都是割伤和灼伤啊…… 大概是听到了我和小鼬的惊呼吧,天狗慢慢抬起头来,然后发出了虚弱的声音: 「哎呀,伊达同学——嗯?白冢也在吗?」 「善人!发生什么事了?」 「先前松明丸说你输了……话说回来,你还好吗,好像也在冒烟!」 「这点还是扛得住的。毕竟『是害坊』和『九尾狐』的设定都是『来自中国的妖怪』,与日本文化圈有些不一样呢,所以一时不会被日本『神』的气场轻易抹去。放心吧。」 「是吗?不,但是,你这全身都是伤……」 「暂时没有大碍。哎呀,我也真是认栽了——『大祓』发生前,我察觉到神社附近有异样的气息,就来看看情况,结果被六个『先触』一起围攻。于是便成了这幅狼狈的模样,想笑就笑吧。」 「笑不出来!」 ——小鼬一边抱起自嘲的奈良山,一边喊了起来。是啊,面对满是伤痕、筋疲力尽倒下的朋友,哪有能笑出来的笨蛋。在一旁俯视我们的稻叶老师,耸了耸肩。 「也不通知大家一声就独自去神社,所以才会变成这样。等被我发现时,他已经满身疮痍地晕在镇守之森了,如果我不及时把妖力分给他,他就要消失了,真是的……幸好事先叫来了八云、慈吾朗,也不枉我这两天花工夫跟他们接洽、做各种安排,关键时刻他俩真能顶上去。」 说着,老师瞥了一眼神社山脚的方向。虽然有些失礼,但这话让我和小鼬很吃惊,没想到九尾狐能帮忙到这种程度。被救了的本人好像也怀有同样的疑问,迟疑地张开了嘴: 「那、那个……对不起,老师,您帮了我大忙;但是,为什么要这样做?」 「毕竟我也是要面子的。受人咨询拜托,却因为『关键对象死了』而无法达成,可不行啊。」 「……诶?」 稻叶老师的说明完全不明所以。就在美术部三人(其中一个是宇航服)面面相觑的时候,传来了庄严而浑浊的声音:「不逃就算了,还自己主动进入驱魔场接受消失的命运,真是奇异的狐狸和天狗。」 「哎,那声音就是『神之心』吗……之后只要解放副会长就好,不过前面的守卫『先触』看起来很麻烦啊。」 ——在小鼬的搀扶下,奈良山也总算站起来了。重新看向他那身姿:平时舒展的翼几乎折断,羽毛凌乱不堪;因为神气灼烧的缘故,全身还冒着烟。所以我觉得他还是不要勉强、先撤退比较好。正在犹豫要不要说这个的时候,被「天夷鸟」庇护的「神之心」,再次发出了严肃的声音: 「无法理解,怎么一个接一个地来阻挠神意,到底还有多少?」 「这就是我们和你的区别了。对只会排除异己的你来说,可能永远无法理解吧——即使一开始敌对,也试着和解、接受,成为信赖的伙伴,最终聚成了这足以卡住『神』喉咙的力量!」 ——稻叶老师凛然对「神」宣告,如今的她非常帅气。小鼬却嘀咕着:「为什么狐狸会说这个……?」 「是啊。『伙伴』、『信赖』之类的词汇,真不像稻叶老师能说出来的。」 「虽然被老师救了的我没资格说三道四,但还是能够理解伊达同学的惊讶……」 ——我和奈良山一起小声同意了。不,同意也不太好,稻叶老师是个好人,应该多相信她一些……正当我在内心说服自己的时候,从小鼬的耳环通信器传来了「喂喂」的焦急声音。 「这里是校舍防卫组的经岛御崎!八面王已经快到极限了!御神体果然厉害,连我这边都有攻击的余波……啊?刚说完就又受到了很大伤害?顶住啊,八面王!不能让那家伙——」 「咦?御崎?怎么了,我听不见,喂喂!」 小鼬拼命向突然中断的通信器呼喊,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校舍屋顶的中继器似乎被击毁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经岛学姐她——? 在脊背窜上恶寒的同时,奈良山简短地嘟囔着「护法轮」,于半空中召唤出直径一米左右的齿轮型武器。 「经岛学姐的气息还没消失,应该问题不大,但也得尽快去支援。所以现在由我拖住那个护卫,伊达同学和白冢趁机把副会长救下——」 「不,『天夷鸟』由我和真一对付,所以,把那个武器借给我吧。」 「啊?可是……」 ——凝视着困惑的天狗,身穿航天服的妖怪少女,温柔地微笑道: 「善人,你身上伤得挺重,不要勉强。而且——辉应该想被善人救下吧。」 说着,小鼬取下了悬浮在半空的护法轮。嗯,确实这样比较好…… 一旁的稻叶老师轻哼了一声,说:「野蛮的黄鼠狼,也稍微懂一点女人心了吗?」 「啊,老师您现在也别说这种话了——对了,您还是不打算参与战斗吗?毕竟有那啥『禁止直接战斗』的原则来着……」 「真是愚蠢。白冢,你听好了——所谓九尾狐,就是破坏平静和秩序、灭亡国家的大妖!对于自称『神』的家伙,当然不会放过!」 稻叶老师不畏强敌地笑着,朝校舍方向看去。鲜红的眼瞳增加了光辉,被扎起来的金发分成九绺,金色的妖气开始卷起旋涡。受其萦绕的稻叶老师,轻盈地飞向天空,变成了传说中的九尾妖狐。 那外表迷人的野兽直奔学校,以熟悉的声音向我们甩下一句: 「『御神体』由我来阻挡!所以你们——无论如何都要把新井救回来!」 「是!啊,狐狸模式的老师不管看多少次都很美!太棒了!我喜欢!」 「喂!集中精神,真一!赶紧行动吧,善人!」 「嗯!……抱歉,副会长,这就来救你。」 *** 「终于登场了吗?未免也太晚了点,狐狸……」 在被撕断的巨大蛇脖咕噜咕噜滚动的校舍屋顶,望着接替被打倒的八面王挡在御神体面前的金色妖狐,御崎惊讶地苦笑着,然后将视线转向正在消失的八面王残骸。 「嗯,你我都尽力了,谢谢你,八面……」 「你没事吧,经岛!」 ——从后赶来的江户桥,扶住了在自言自语途中摇晃的小身体。衣衫破烂、身上多处划伤的学生会长一边支撑着身材娇小的女友,一边吐出了大大的叹息: 「太勉强了。役使八面王很费体力吧?你该休息了。」 「不,如果错过了『神』和九尾狐的决战,那也太可惜了。话说江户桥,本该和阿泷搭档的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犬神凭依时间到……不!我想最后陪在你身边,不行吗!」——江户桥红着脸改口了。 御崎目瞪口呆地看了看他——「不要随便决定是『最后』啊喂」,然后再次将视线转向了九尾狐。 「嗯,原来如此。用幻术分身吸引净化光束,本体趁机破坏御神体的立足点……真不愧是大妖。江户桥,你怎么看?是不是很厉害?」 「啊,嗯……但总觉得没有现实感……」 「事到如今怎么还说这话啊?刚刚才化身为『犬神男』的你,有啥不能接受的……话说,就任学生会会长的时候,你还信誓旦旦『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冷静处理』呢。」 「那个……当时谁能料想现在这种情况啊?」 ——不知是第几次叹气了,江户桥俯视着靠在自己身上的御崎。看着从小学高年级就几乎没有变化的童颜,突然有了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什么呀,盯着人家的脸笑嘻嘻的,被当成萝莉控就麻烦了。」 「啊,不,我跟那种不大一样……」 *** ——锵! 小鼬用护法轮挡下了「天夷鸟」用力劈来的太刀,头盔中,咬紧牙关的声音微微回响。身披铠甲的巨汉收刀后撤一步,随即又举起太刀。面纱下的视线前方,并非我和小鼬—— 「可恶,这家伙又想去阻拦奈良山了——!」 「我知道!」 ——用护法轮顶向「天夷鸟」腹部,小鼬强行拉回了他的注意力。我一边看着太刀刀背挡下攻击,一边喊着: 「奈良山!快点!小鼬和我都要到极限了!」 「我知道……!」 ——坚定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只要稍微注意一下,就会看到奈良山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向神乐殿的舞台挪动。那个距离,大概还有十米——对于不能正常行走的奈良山来说,这是近还是远呢!正当我担心的时候,奈良山苦笑道:「拼了吧」,随即猛然扇动仿佛随时要断掉的翅膀,一瞬间缩短了与新井学姐的距离。大概是没想到会被这样强行接近吧,附身于新井学姐的「神」发出了「为什么!」的声音。 「别过来!滚开!」 ——伴随着焦躁的叫喊,新井学姐的身体猛烈散出神气。 「你们这些下贱妖怪,对神的憎恨就这么深吗!」 毫不在意已经开始燃烧的身体,奈良山一边回应「并非憎恨,只是想停止『大祓』、保护重要的人」,一边奋力迫近到新井学姐面前,然后举起了长着钩爪的右手—— 「所以,把我重要的人还给我吧!」 ——气势十足地挥了过去。 喀嚓。 切断项链绳的声音响起,曲玉散落在了舞台地板上。 「『大祓』必须——」 「神」的声音突然中断,新井学姐的身体也随即瘫软、向前倾倒,被张开双臂的奈良山稳稳接住。他身上的火焰已经完全熄灭了,这也就意味着—— 「小鼬,神域气场似乎消失了?」 「啊,真的……嘿!」 一边回应着我,小鼬用力将护法轮压向仍在格挡的「天夷鸟」,后者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好几步。 「变弱了呢,是失去『神气』加成的缘故吗……啊,远方的御神体也消失了!真一,『大祓』——真的停止了!」 「嗯,看来是的……」——我的语气莫名有点失望。不,能阻止「大祓」确实令人高兴,但之前一直觉得棘手的状况,突然就解决了,难免会产生微妙的空虚感。 重新看向奈良山,只见他拥着昏迷的新井学姐,坐在舞台上低头闭目,大概是刚才透支太多体力而失去意识了。 这时,面前的铠甲巨汉再次举起太刀。小鼬嘟囔着:「看样子他还是不肯罢休呢……」 「是啊,反正神域气场也消失了,不如趁此机会——」 用两次和用三次都一样吧?我一边在内心如此告诉自己,一边想象着先前画过好几次的形状。 「诶?真一,你这是……?」 霎时,包裹妖怪少女身体的生物航天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插在她身旁地上的双手大剑,剑身上铭刻的文字——「果然最喜欢小鼬了」闪闪发光。 「小鼬,给他最后一击!」 「嗯,好!」——回应的同时,水手服的小鼬奋力将护法轮掷出,慌忙用刀格挡的「天夷鸟」打了个趔趄。趁此机会,小鼬双手握住大剑剑柄,猛然拔剑,向「天夷鸟」的侧腹斩去—— 咔锵! 随着剑身(也就是我)振动的回响,铠甲破碎,巨汉被拦腰砍出截断脊椎的大伤口。 一阵剧烈颤抖后,「天夷鸟」的身体彻底崩解,如齑粉般随风消散了。 「太好了…!太好了,真一!」 「嗯,全都结束了——诶?」 笑颜含着眼泪,小鼬拥抱了解除变身的我。 啊,这实在是——太幸福了!正想伸手回抱时,我注意到用袖子系在腰上的、已经变得破烂不堪的运动衣——不,「化皮衣」,形体渐渐稀薄,很快就消失了。 是因为使用过度的缘故吗?既然「化皮衣」不存在了,那个「代价」想必也不用支付了吧…… 「不会消失了,我们!太好了,太好了!」 激动之下的小鼬语不成句,但渡过大难的欣喜,也确实难以用语言表达。是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比谁都喜欢的人平安无事,大家也大概都平安无事——所以,没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了。这样想着,我回抱了少女。 「我是神我是神我是神我是神我是神——!」 「什么声音?旧CD卡带么!?啊……!」 「那是……!」 ——慌忙结束短暂拥抱的我们,回头看向神乐殿的舞台,不由得失去了语言。在相依而眠的新井学姐和奈良山旁边,将「神之心」连接到巫女身上的项链曲玉之一正蠢动着。那朦胧闪耀的曲玉,反复发出「我是神」的单调声音,缓缓向新井学姐靠近。 「那家伙竟然还在吗?!」 「真一!得快点阻……」 ——喀嚓! 向前跨出一步的小鼬,话才说到一半,那蠢动的曲玉就被无情碾碎了。 「……给我适可而止。」 ——倚在奈良山怀中的新井学姐开口了。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展开,我们愣在了原地。刚才突然睁眼的新井学姐,伸手召唤出一只「护法轮」,重重地砸了下去。她另一只手上正握着奈良山赠送的护身符——原来如此,是用天狗羽毛召唤「护法轮」呀…… 在我和小鼬终于弄清情况的同时,神乐殿上响起了刚强的声音: 「你可不是神。你是那种没有自知之明、只会拒绝与自己不同的东西、胆小而狭隘的怪物!因为一直被附体,所以我很清楚这件事。」 ——说到这里,巫女装束的新井学姐温柔抚摸了低头沉睡的天狗的脸庞,然后再次以强烈的视线直视破碎的曲玉: 「如果自称『神』的话,就不要妨碍别人的恋爱!笨蛋!」 言毕,新井学姐再次失去了意识。 「……总觉得,在最后的最后,是新井学姐拿下了boss啊。」 「嗯,这么看来,今天的主角是善人和辉呢。」 对于我的叹息,小鼬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说着「总之」举起了右手—— 「大家都努力了,这样就好。」 「那确实,只要结果好就一切都好。」 一边借用经岛学姐喜欢的话,一边伸手与小鼬击掌,安静的神社院内,响起了清脆的声音。 ——到此为止,可喜可贺。 *** 「大家都到齐了吗?那么,现在——诶?奈良山还没起床?嗯,太勉强了,没办法……其他还有谁不在这里的?」 「小圆看起来很困,所以就先回去了。小孩子嘛,也该早点上床睡觉。」 「寺林老师说要跟合得来的大叔一起去喝酒,然后就不知去哪了。」 「还有,在院子里比试力量的求道丸和狮子岩正在兴头上,不太方便去打扰。」 「丰一直在厨房里忙活,说什么『难得的宴会,不能有不好吃的菜』来着……」 「汪汪汪,汪汪。」 「『有好几只没见过的小妖怪在屋子里徘徊,从大祓中获救后好像很高兴,要放着它们不管吗?』——莱卡是这么说的。」 「那些不管也没关系吧?毕竟危险的妖怪已经被阿尔玛他们收拾掉了,剩下的都是无害的家伙。好,那就开始吧,御崎!」 「OK,鳞!那么,现在就开始吧!禁忌·弑神成功纪念宴!」 在经岛学姐热闹的吆喝声中,我们举起了玻璃杯。接着,多多罗木家宽敞的客厅里、摆放着各色料理的桌子周围响起了好几声「干杯!」的声音,我和旁边的小鼬互相看着对方—— 「……太好了,真一。」 「嗯,太好了!」 将装着冰凉麦茶的杯子轻轻对碰,同时露出灿烂的笑容,心中充满了感动。啊,果然小鼬的笑容无论看多少次都是最棒的!突然,后面传来了泷泽的声音: 「你俩眉目传情,咱没意见。但,丰做的炸鸡块——再不动筷子可就要没了哦,伊达同学?」 「哇,好、好的,这就来……」 赶紧重新转向桌子的小鼬,脸颊染上了红晕。见到这一幕,对面座位的稻叶老师哼笑道: 「还是那么旁若无人啊。」 「呃,不好意思……话说,老师,我刚才就想问了——为什么您穿着那样的旗袍呢?」 红布料配上金色刺绣的奢华性感服装,与稻叶老师华丽而强大的气场可谓非常相称了,请务必当一下模特……诶,但之前那套教师西装怎么了?这样一边称赞一边询问,几小时前与御神体对战的大妖怪,带着满意的微笑开口了: 「因为西装被神气烧掉了,没办法,只好穿着那个老大爷从中国带来的伴手礼。」 「啊,是慈吾朗先生送的吗?——这么说来,从刚才开始就看不到他人了?」 「如果是问那个人的话——他大概正维持着向我伸手被推开的姿势,在走廊里冻着吧?」 伴随着悠闲的声音,笑容满面的妮可老师凑到我座位边,柠檬黄的秀发轻拂我的肩膀。拿着红酒杯的老师补充道: 「好像惹到小夫人了……话说回来,为什么只有我没被卷入『大祓』中呢?我原本想着一定要亲眼目睹八面王战斗的英姿才来日本的……真一你们,真是太狡猾了。」 「是吗?啊,不,就算您说我狡猾,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才被卷入的。」 话说回来,这个人是因为那样的理由才来的吗…… 应该说「不愧是画家」,还是该说「请再多担心一下我们」呢?正当我想着这些时,妮可老师可爱地微笑道: 「但是,结果是好的——能再看到大家的脸,就当是好了。葛里、真一、御崎、鳞都很健康——而且,菲尔那孩子变化很大,吓了我一跳呢。」 妮可老师温柔地凝视着弟弟(义理上的),感慨颇深地喃喃自语。那平静视线的前方、客厅的一角,有一头巨狼在春香、粂神兴致勃勃的注视下,跟美生正说着什么……嗯,是美生想喂他吃烤牛肉吗?我一边嫉妒那个待遇,一边点头回应老师:「确实变化了」,然后向后辈打招呼—— 「菲尔,你这变身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 银色皮毛、身形矫健的巨狼,慢慢靠近我们,低语道: 「那个,我本来也想恢复人类的样子、跟妮可姐姐说说话的,但美生学姐她——」 「啊,菲尔同学,你要变回去了吗……?」 「诶?不不不,我不会变回去的!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所以美生学姐,请不要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看,汪汪汪!」 ——这是一只以惊人的气势跑回美生身边,摇着尾巴的狼。见那蹩脚模仿狗叫的样子,美生重新露出了笑容,爱滋滋地抱住了菲尔的头。原来如此,如果是那样就没办法了,理解。 「呜,汪汪,汪。」 「『真羡慕啊,而且连春香和粂神都抱上去了,好想跟他交换』——莱卡,你想啥呢?」 「呜……!」 「别太责怪犬神了。说实在的,我也嫉妒那小子啊。」 「是啊……诶,慈吾朗先生?您不是被冻住了吗?」 「靠我心中的爱之火焰,五分钟就能解冻。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已经习惯了。」 说罢,慈吾朗先生哈哈大笑起来。当我和莱卡一起佩服他是个坚强的人时,斜对面的蛇女房发出了「呵呵」的嘲弄声: 「不受欢迎的男人们就别嫉妒人家菲尔了。」 「对朋友说那样的话很失礼。」——鳞身旁的长发男青年如此劝说。 看上去大概20多岁,棕色络腮胡,身材修长,肩上披着件黑色长外套——因为我和小鼬抵达多多罗木家有些晚了,所以没来得及问,这人……是鳞新认识的朋友? 注意到我疑惑的目光,男青年露出优雅的笑容: 「哎呀,少年,你忘了吗?一个多月前,我们在美术馆见过面的。」 「是吗?一个多月前……是被拉进画中的那次……?」 「就是那次,我是『画灵』雷巴德。不过,这名字是已经去世的画家的……嗯,我毕竟是他的画像,那就……叫我『格雷』吧。」 「格雷?是那个小说里的……?(译注:《道林·格雷的画像》)不不不,等一下!为什么你能从画里出来呢?而且还变年轻了?!」 笑眯眯地看着慢了半拍惊讶的我,自称「格雷」的雷巴德先生继续说: 「多亏了大量的黄泉军和那个叫『鹡鸰』的先触——不愧是神使,真是不得了的营养源啊。本来画灵从画里出来要花上百年的时间,但吞噬他们后,我一下子就超越了那个境界。啊,这件事也得感谢你——鳞小姐,谢谢你把我卷进战斗。」 青年版的雷巴德先生——不,「格雷」先生,转身向鳞低头致谢。 「没什么啦——说起来,老大爷能恢复年轻帅气的模样,真是出乎意料的惊喜啊!嘿嘿,你们这群家伙!羡慕吧!」 鳞骄傲地笑着,顺势把「格雷」先生的头紧紧抱在胸前。 在那旁边,八云用小手捧着装有琥珀色洋酒的玻璃杯,大大叹了一口气: 「唉,确实是个绅士的好男人呢……真希望能换掉我家愚蠢的老家伙。」 ——对于这句让人觉得辛苦的话,稻叶老师、妮可老师、经岛学姐以及学生会组合都同情地点头了。 *** 那么,这样热闹的氛围还在持续着。 ——上完厕所,正返回客厅的我,走在面向漂亮庭院的走廊上,看见两个伫立在院内树阴下的人影。咦,在那做什么呢?突然感到疑惑的我,穿了凉鞋下到院子里,向那俩人搭话: 「小鼬和稻叶老师,你们这是怎……唔。」 「嘘!」 ——猛然转身的两人用手堵上了我的嘴,示意我安静。不太明白地点点头后,小鼬和老师这才把手拿开。 哎呀,得救了。一边静静地吸入夜晚清凉的空气,一边小声问「那么,究竟是在做什么?」 小鼬默默地指向院子的一角。于是我朝那个方向看去——在靠近院墙的电灯笼下,奈良山和新井学姐面对面。赤裸的上半身缠满绷带,奈良山这伤势看上去还是挺吓人的,然而其神色却不像先前那样痛苦,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小鼬和老师是在守望着他们吗。 理解了状况的我,无言地蹲在小鼬旁边的树阴下。虽然偷窥并不好,但新井学姐这次能不能好好传达心意,也挺让人牵挂,所以没办法。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不能成为任何借口的理由,一边静静注视。只见新井学姐开口了: 「奈良山君。今天,谢谢你。」 「别这样,从副会长身体里赶走那家伙也好,阻止大祓也好,都是靠伊达同学、经岛学姐、稻叶老师她们的努力,我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反倒是一开始就输给『先触』们了。」 束起的长发在夜风中摇曳,奈良山以轻飘飘的语气自嘲。新井学姐摇了摇头—— 「不,奈良山君救了我,也保护了我。不仅仅是今天,到现在为止已经有好几次了!而且,正因为有那些回忆,我在被那个附体的期间,才能保持自我。所以——嗯,果然,谢谢你!」 面对这低头的一礼,奈良山耸耸肩苦笑道:「……哎呀,真是服啦。」新井学姐抬头看了看那张脸,向前迈出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缩小到20厘米左右。 「奈良山君,那个,我——」 「请不要这样,副会长。」 与决心一起释放出的言词,被冷静的声音打断了。在沉默的新井学姐面前,奈良山平静地重复着「别这样」。 「——我知道副会长的想法,当然很高兴。但是,这种心情,我不能接受。因为我是天狗。」 因为我是天狗——这句听惯了的台词让新井学姐语塞的同时,风包围了奈良山的周身。在夜风缭绕的漩涡中,茶色羽毛覆盖了满是绷带的身体,快要折断的翅膀啪嗒啪嗒地展开——回到天狗身姿的「是害坊」,用尖尖的喙嘴微笑了。 「这个,不知道是鸟还是人的……才是我真正的样子。跟副会长这样普通的女孩子——不,特别优秀的女孩子不相称。对不起,如果伤害了你的话我道歉。但是,我保护你,说到底只是任务而已……」 「……我知道的,『鸟先生』。」 「所以——啊?什么?」 原本沉默的新井学姐,突然打断了奈良山的话。虽然她紧握的拳头在发抖,但意志坚强的视线却盯着天狗、毫不动摇。 「我说我知道!我十多年前就知道奈良山君的真面目了。因为,从那时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你想起来了吗?那段记忆,我明明已经设法抹去了……不过,就算如此,我的回答也是一样的。没关系,总有一天,副会长你一定会遇到更合适的——」 「适可而止吧!」 ——新井学姐突然激动起来。先前紧握着的双手像弹射一般,猛地抓住奈良山的脸拉近。看着吃惊的圆眼睛,新井学姐又向前迈出一步,将嘴唇重叠在了鸟喙上。 「哦!」 「好!干得好,新井!」 「哇!辉,好厉害……!」 我不禁发出惊呼。同时,稻叶老师不知为何很高兴,小鼬则一边赞叹一边握住了我的手。虽然有些不太明白,但我还是紧紧回握了。 这时,周围传来了「早该这样了」、「诶」、「汪汪」、「接吻时间真长」等嘈杂的声音。嗯?是谁呢?环顾四周——以小个子的双马尾眼镜少女为首,应该在客厅热闹的大家不知何时都聚集过来了。我不由得目瞪口呆: 「……经岛学姐你们啥时来的啊?」 「刚来刚来。这场面岂能错过?毕竟守护朋友恋爱的去向,是女高中生理所当然的义务。」 学姐你这话说的……嗯,然而同样在偷窥的我,也没立场吐槽这冠冕堂皇的说辞。 心里这么嘀咕的同时,受到大家关注的新井学姐,终于从鸟喙上移开了嘴唇。「呼」地叹息一声后,副会长直视用双手按住的奈良山的脸,断然开口了: 「这就是我的心情!即使是天狗,也能明白接吻的意思吧?『总有一天』什么的无所谓,我——现在的我,喜欢奈良山君,想传达的只有这些!所以——拜托,让我听听你的心意。」 「啊?不,那个,副会长——」 「借口什么的别说了,到底是甩还是不甩——回答我这个就行!」 新井学姐现在的语气,和一开始的柔弱模式完全相反。也许是被这种气势所压倒吧,奈良山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小白,困惑的鸟脸在某种意义上是很罕见的……」 「嗯,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奈良山惊慌失措啊。」 ——对于经岛学姐流露的感想,我不自觉用普通的音量回应了。 也许是听到了这个声音吧,奈良山突然朝我们这边投以求助的视线——喂!别看这边啊……算了,反正也暴露了,就直说吧: 「奈良山,好好回应新井学姐,别逃避!这和你是不是妖怪没关系!『不要让女孩子等待』——这话可是你教给我的!」 「是啊,善人!重点在于——你是怎么看待辉的。你在帮助辉的时候说过:『把重要的人还给我』,所以……!」 继我之后,小鼬也喊了起来,其他人的声音接连响起——「就是就是」、「别怂」、「汪汪」、「加油」、「你不行就换我来吧」、「闭嘴,老大爷」、「照相机照相机」……听到那热闹的应援,奈良山一瞬间睁大了眼睛,然后伴随着叹息,重新看向面前的少女。 ——虽然绝对注意到了围观的我们,新井学姐却完全没朝这边看,而是凝视着奈良山说: 「无论回答是哪边,都没关系。但希望你不要叫我『副会长』,如果可以的话就用姓……」 「好的,我知道了,辉。」 「咦?突然叫名——」 瞬间,奈良山背上的翅膀大大展开,遮住了两人的身影。新井学姐说到一半的话突然——是的,就像被什么堵住了嘴一样不自然地中断了。 然后,在我们不约而同屏住呼吸注视了大约10秒之后—— 扑的一声,焦茶色的翅膀收了起来,风包围了天狗的身体。不久,又恢复成一开始的场景——长发束在脑后的少年和穿短袖水手服的少女面对面伫立。唯一不同的是——新井学姐双颊的红晕,明显大大增加了浓度。片刻之后,两人微妙地彼此错开了视线。 「——新井,如何啊?」 稻叶老师满意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对于这个极其简单的问题,新井学姐愣了愣,然后像想起什么似地微微点头,接着瞥了一眼旁边的奈良山。 奈良山害羞地笑了,随后温柔拥抱了面前的少女。新井学姐呢喃着「你这家伙……」,簌簌落下了眼泪。 「干得好,天狗!恭喜你!」 「来吧,大家一起庆贺一番!粂酱,准备好了吗?」 「鞭炮和烟花已准备就绪……!点火!」 ——伴随着鳞和经岛学姐的吆喝,鞭炮声与烟花炸开的声音响彻庭院。在有如节日庆典的热闹中,抹去泪水的新井学姐对腼腆的奈良山绽出了幸福的笑容。 「喔,这一幕……!光是看着我都很高兴呢,小鼬——啊?你为什么哭了?」 「因为……辉看起来很开心。那两人终于有了结果,真是太好了……所以我忍不住就……嗯,真一你说得对——跟是人类还是妖怪无关……那么我也……」 小鼬一边断断续续编织着语言,一边擦拭眼泪。从心底爱着那个样子,我嘟哝道:「小鼬果然还是经常哭啊……」结果头被咚地敲了一记。啊,对不起,说了多余的话。 *** 这是「新井·奈良山恭喜派对」(庆祝弑神什么的已经没人在意了)结束、大家各自回家后深夜发生的事。 在车站后的公寓四楼,隔着门禁对讲机,我向房间里的小鼬搭话—— 「对不起,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小鼬……那个,在『大祓』发生之前,你说过会满足我一个请求的,还记得吗?」 「啊?啊,嗯,确实——我说过。但是,为什么突然……?」——从扬声器中传来惊讶的声音。 犹豫片刻的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我想现在就用掉那个『请求』——就在这里。」 ──────────────────────── 补话 虽然是微不足道的东西——或者说,化皮衣的故事 只有一次机会的「请求」,如今打算在这里使用。 ——对门禁对讲机这么说的几秒钟后,从扬声器里传出了小鼬平静的声音: 「行,真一。」 「啊?不,具体的我还没说呢,不如先听过后再考虑……」 「没关系,我承诺过一定会满足真一的。」 「小鼬……!」 心中涌上一股暖意。谢谢,真的谢谢了。重复道谢了好几次之后,我朝门禁对讲机说道: 「我没有房子了,请让我住下吧。」 「嗯……如果那是真一的请求——什么?『没房子了』是怎么回事啊?」 唉,这请求果然会出乎小鼬的意料呢——在内心暗自叹息后,我说明了事情原委: 「刚才回到家一看——房子完全塌掉了。问了邻居阿姨才知道是傍晚突然倒塌的。幸好老爸在外出差,周围也没有其他人受伤。」 「喂,等一下!为什么……啊!难道是『化皮衣』的——!」 「嗯,我也觉得是一个劲地使用它的『代价』。消失的『重要事物』是『房屋地基』还是『房屋耐久年数』?亦或是『栖身之所』这样的笼统指代?……总之,我今晚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所以——拜托了,小鼬!无论如何,请让我住一晚吧!」 ——抱着从废墟中收集的各种零散日用品,我深深低下了头。 *** 「真是好热水!太谢谢了……!」 坐在床边擦着头,我说了不知是第几次的感谢。身上穿的是从半坏衣柜中抢救出的T恤和运动短裤,浴巾是找邻居阿姨借的。看着反复说「得救了」的我,一旁身穿睡衣的小鼬苦笑着说「行了」。 「——那么,关于真一睡觉的地方……这个房间,只有这一张床。所以,真一……」 「我知道,我会去餐厅睡的。啊,如果有报纸或者纸箱的话应该可以凑合……」 「啊?不不,怎么能睡在那种地方,会感冒的。你看,我这边其实也宽敞……」 说到这里,小鼬腼腆地笑了。我一边看着近在咫尺的侧脸,一边嘟囔着「诶」,也就是说—— 「……真的可以吗?」 「嗯。那个,真一,讨厌吗?」 「一点也不!但是——毕竟睡在同一张床上,我有绝对睡不着的自信!啊啊……半夜会做什么呢……!」 「咦?同一张床……?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在不由得热情高涨的我面前,小鼬满脸通红地驳斥了。咦,是哪里误会了吗?我呆呆地沉默了一会。穿着睡衣的妖怪少女从床上站起来,把手搭在壁橱门把上,拉开柜门,一边取出被褥一边嘟哝: 「我的意思是——这房间挺宽敞的,适合打地铺。这里有冬天用的褥子,还有毛巾被和毛毯,真一你看可以吗?」 「啊,嗯,当然……但刚才那误会吓了我一跳,心脏都差点骤停了。」 「吓一跳的是我这边。倘若真的那样,都没法好好睡觉了……」 真可惜……心里这样嘀咕的同时,我环顾了一下房间,看到电子挂钟上显示的日期——都已经转钟了吗?哎呀,明……不,今天是星期六,好好休息吧。但这日期……似乎有点眼熟——「啊!」 不由得惊叫出声。这不是一年前小鼬出现的日期吗?换言之,今天是—— 「大家一起决定的小鼬的生日!糟了,本来打算准备礼物的,但因为这几天一直忙于『大祓』的对策,所以完全忘了……!」 看着抱头懊恼的我,铺完被褥的小鼬温柔地苦笑了: 「没关系,真一。我也是回到房间才注意到的。」 「是吗?但是,我还是想送点什么礼物……话说回来,在喜欢的女孩生日当天,麻烦她收留,真是滑稽到可悲的程度了……」 当我垂下肩膀叹气的时候,小鼬重新坐回我旁边,笑着说: 「那就当真一是送上门的生日礼物好了。」 「诶?这样也可以吗?那么——虽然是微不足道的东西,请……」 说着,我将身子凑近,结果被「噗嗤」笑着的小鼬轻轻推开: 「好啦好啦,我收下了。话说真一你打算在这住到什么时候?」 「啊?当然是住到早上就好。」 「那之后呢?有新的房子可住吗?」 「真不巧……我和老爸联系过了,他说回来后会去找一下合适的公寓,但这几天我得自己住旅馆什么的。」 「与其那样,在新家置办好之前——」 小鼬深吸一口气,面带红晕地看向我: 「如果可以的话——就住在这里吧?」 「……」 思考冻结了几秒钟。「这里」肯定是指小鼬的房间,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暂时……同居?啊,这我当然不会拒绝,但是为什么…… 见我愣着没回应,小鼬又接着说了下去: 「嗯……其实呢,你看,上个月我被牛王打倒而卧病在床的时候,独自在房间里总觉得很寂寞……好像跟真一说过这些?嗯,一个人住着很寂寞,但要是两人的话……比如真一,能陪着我就好了,所以——」 「等、等一下!虽然这话由我自己说有些奇怪,但还是别太相信我比较好。」 「我不在乎。」 在慌忙开始说明自己危险性的我面前,小鼬露出了为难的笑容,然后用害羞的语调补充道: 「因为……真一说过会保护我吧?那就没问题了,对吧?」 「那是……嗯,是的!当然!我发誓!」 ——伴随着感慨万千的声音,我用力向小鼬低下了头。 本来在看到自家化为废墟时,我恨死了那件「化皮衣」。然而,如今竟然有这样梦幻般的展开!谢谢,谢谢你啊!就在我全身心感谢已故的运动衣时—— 「哈——」 小鼬打了个小哈欠。 「嗯,等我冷静下来,就困了。真一你还好吗?」 「其实我也很困,毕竟一天之内经历了那么多,既有战斗又有庆祝什么的……」 我从床边站起来揉了揉眼睛,移动到地铺的被褥上。小鼬点了点头,说: 「那么,现在就睡觉吧。早上还要一起去买真一的日用品。」 「嗯,谢谢!」 啪嗒的轻声响起,房间灯光消失了。 「……但是,什么都不做就寄居在这里,果然不太好啊。」——在黑暗中钻进被子的我苦笑着。当然,我打算分担一半以上的家务……正思考着这些时,旁边传来了小鼬的呢喃: 「如果那样的话……一次就好——真一,现在能帮我一下吗?」 「啊?如果不嫌弃的话,帮多少次都无所谓。嗯,是要我帮什么呢?」 「我希望你能确认一下,我现在也在这里……拜托了。」 ——在不仔细看就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中,腼腆的声音传到了耳朵里。 虽然先前也听过同样的话,但现在氛围已经完全不同了。我笑着站了起来,就这样摸黑来到床边,抱住了直起上半身凝视着我的小鼬。 「没事的,小鼬你确实在这里。」 「啊,谢谢你,真一……」 「『大祓』已经中止了,我们谁都不会再消失了!」 「嗯,是啊,但……我胳膊被卡住了,真一你的力道有点强……」 「最喜欢你了!最喜欢你了,小鼬!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啊!」 「噗,虽然很高兴,但稍微松松吧,抱这么紧我都有些喘不过气了——!」 ──────────────────────── 后记 注:在读正文之前先读这里(后记)的人,以下部分,请认为是电影的预告片(的剧本)。如果能脑补影像和音乐就更好了。另外,本故事虽然纯属虚构,但涉及的志怪文学和传说则是事实存在的。 ·真一的声音:「打倒了企图引发‘大祓’、抹消全体妖怪的‘先触·鸣女’,我们又恢复了和平的放课后时光。」 ·在美术室谈笑的美术部成员→新吹奏乐部的赫音和莱卡→学生会室的江户桥、新井、稻叶老师→多多罗木家晚饭中的丰、美生和鳞……这样的影像悠闲地流淌着。 ·真一的声音:「我们大家都这么相信,毫不怀疑。但是——」 ·粗体字幕——「事情还没有结束!」 ·紧迫的音乐! ·打开古文书的御崎:「应声虫的出现,是大灾害和天地异变的前兆。」 ·戴着牛头盖骨的鬼:「那个醒来的话,这里所有的妖怪都会被一扫而空……」 ·站在真一背后的奇异野兽:「全体妖怪归于无的祭典,马上就要开始了——我的预言是绝对的。」 ·散发着白光、面无表情的新井:「——我,苏醒了。」 ·画面暗转,更加紧迫的音乐! ·字幕「复活的强敌们」——狂吠乱闹的牛鬼、尘冢怪王、天逆每等。 ·字幕「受伤的伙伴」——为守护美生而受伤倒地的菲尔、全身燃烧的奈良山。 ·字幕「在最大的危机前」——扫荡大楼的闪电、填满街道的妖怪。 ·字幕「爱的力量将被考验」——真一和小鼬,交换视线后一齐奔跑向前。 ·放出激昂的主题曲。 ·连续进行短片段切割:「与莱卡合体吠叫的赫音」、「仰望某人的良子和春香」、「挥舞木刀的丰」、「一旁准备随时出手的鳞」、「庇护真一的某人」、「腾起金色妖气的稻叶老师」等。 ·仰望着什么的御崎,笑了笑——「好戏从现在才开始!」 ·标题出来!——《放课后的百物语8》! ·被穿着脏制服的小鼬用力抱住的、伤痕累累的真一。 ·大字字幕——「有爱的话,就没问题!」 ·月光下,奈良山和新井面对面的场景,只在一瞬间映照出来——结束。 ——以上便是预告PV的梗概。听说在看本篇前先读后记的人有不少,所以就试着写了一下,怎么样?根据「电影预告片看起来很有趣」的法则,期待度上升就好了。看,这次是剧场版的故事,偶尔也会这样……啊,不,绝对不是因为得到了很多后记页面而一时兴起随便写的! 那么,再次问好,我是峰守ひろかず。托您的福,《放课后的百物语》出到第八卷了。本卷是上一卷主线故事的继续,某种意义上也是剧情的高潮部分。另外,为了避免有人读了梗概后产生误解,这里特别说明一下——本卷并不是最后一卷。倒不如说本卷是一个节点,是两人全新的开始。具体是谁和谁,又会怎么样呢——请把本篇读到最后(笑)。 本卷的真一和小鼬就不用说了,除了他们以外,奈良山和新井的戏份也很足,还有赫音……啊,虽然她是从第二卷就登场的老角色,但直到本卷才终于成了一个篇章的主角呢。作为这个故事里难得的常识人,真有些对不住啊。 本卷故事的时间是小鼬显现一年后的六月,这卷的发售也是六月吧?嗯,两者久违地重叠了。此次的大祓篇故事,从很久以前写第二卷的时候就开始考虑了,如今终于写出来后,我也是感慨万千。总之,衷心感谢一直支持我的读者们。还有担当编辑先生、插图的京极先生,承蒙你们长期以来的关照。 顺便说一下,下一卷应该是夏天的主题。说起夏天,就是大海,还有泳衣。无论如何都想看某人泳装插图的人,可以用明信片传达所想,说不定会被采纳哟。 那么,如果有缘的话,下一卷再见!在下峰守ひろかず。 ──────────────────────── 插图 ──────────────────────── 第九卷 ──────────────────────── 第一话 二人生活的开始——或者说,天吊的故事 网译版 翻译:铁骨 「好的,谢谢您每次的聆听。我是各位熟悉的前言担当——经岛御崎。这样打招呼,已经是第九次……啊,不,还是第八次?算了,总之差不多就是这个数。真的,每次都谢谢你,爱你哟!虽然是骗人的! 那么,言归正传——前几天我读到一本书,上面写着这么一段话:无论是什么事物,有开始就会有结束,人与人的关系正是最好的例子:既然相遇了,那么离别的时刻迟早会来临,正因为如此,这个世界才会充满戏剧性,才会有趣。有多少相遇就有多少离别,有多大岁数就吃多少豆子! 怎么突然变成了节分习俗的话题?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啊啊,嗯,想必有很多人不需要我特地说明也明白这个道理吧——」 在一片昏暗的空间里,独自沐浴着聚光灯,小个子眼镜少女正滔滔不绝地演说着。少女——经岛学姐熟练地运用肢体语言,双马尾长发和披在肩上的运动衣袖随之轻快地飘扬。我呆呆眺望着那梦幻般的景象。 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我距离学姐有多远。既不像从观众席眺望舞台上的学姐,也并非如往常那般在放课后的美术室……这种虚幻模糊的感觉,让我很困惑。怎么回事?简直就像是幻觉或做梦。一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不,不是「简直」——这就是个梦。 嗯,明白了就轻松多了。我一边理解这是怎么回事,一边情不自禁地嘟囔着「即便如此……」 「为什么是经岛学姐出现在梦中呢?虽然不讨厌,但要是她就更好……」 「谁更好啊?」 「啊,当然是小——鼬?」 从身后传来了打趣的声音,不假思索答出那个名字的我回头看去——只见名字的本人正对我微笑。柔顺的栗色头发,深邃的眼睛,健康的白皙肌肤,紧致而柔美的身体线条。映入眼帘的所有要素,都像往常一样魅力非凡,我一瞬间停止了呼吸。 「啊,小、小鼬?」——陷入缺氧的同时,我愣愣地重复呼唤了眼前人的名字。 「嗯,是我——鼬。本名伊达葛里。还是说……我看起来像其他人?」 小鼬掩口窃笑。啊,那个保守的笑容真是太棒了!在发呆的我耳中,经岛学姐的声音,依旧从不知道是远还是近的距离传来。 「——也就是说,既然相遇了,就一定会有离别的,这可谓是世间真理。『我讨厌,我不想和这个人分开!』——即使你如此抗拒,也没办法。」 学姐一直说着同样的话。正当我纳闷为什么要重复这种不吉之言时,突然,小鼬的身影稍微后退了一点。即使伸出手,也差些距离够不到,为什么……?等、等一下,小鼬!虽然想这样喊着追上去,但身体莫名不听使唤、定在了原地,声音也完全发不出来。啊,为什么竟是这样的展开?正当我焦急的时候,小鼬的身影也渐渐远去,不久就变成一个小点,随即消失了。经岛学姐的演说依然没有中断的迹象—— 「所以,平时就有必要做好接受离别的心理准备。嗯,虽然我常说『如果结果好,就一切都好』,但那件事并没有结束……」 学姐和往常一样,用轻松的语调说着这些。那种事无所谓!让我去追小鼬吧!即使知道是在梦中,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就这样不能见面了吗?如此思考的瞬间,我为了驱除涌上来恶寒,拼命喊着小鼬的名字。 「——嗯,真一?」 平静的声音传到耳朵里,同时景色也切换了。 以白色的壁纸和天花板为背景,一位少女平静地俯视着我。 「真一,已经十点了,该起床了,饭也做好了。」 言毕,少女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她身穿朴素的淡蓝色T恤——大概是居家服吧,系着围裙,一只手撩起垂下的头发。那张脸,啊,真是的——! 「……小鼬?」 「已经睡迷糊了吗?嗯,是我。而且呢,刚才真一的手机响……」 「太好了!小鼬啊啊啊啊啊啊啊!」 「诶诶?呀!」 身体如弹射般跳起来,一边推开毛毯一边伸展双手,一下子把眼前的少女拥入怀中,隔着围裙传来了温暖和心跳,我激动地哽咽道: 「小……小鼬!太好了,我还以为我们不能见面了呢!」 「咦?突然怎么了?『大祓』已经中止了,不用再担心了哟?」 「……啊啊,这温柔的声音,还有这份温暖!是小鼬,是小鼬没错!我绝对不会再放开你了!」 「嗯……你这么说,我是很高兴啦……但如果不放开,还是会有些为难的……」 怀中的苗条身躯,变得炽热起来。啊,在梦中这人也那么可爱——我一边抽着鼻子一边感动,突然听到了熟悉的电子音。那充斥脑际的曲调,无疑是我手机的铃声。环顾四周,却不知手机放在哪……诶?这里是……小鼬住的公寓? 「对啊。昨晚自家化为瓦砾堆了,所以才来小鼬这借宿……嗯,等等?这不是梦,是现实吗?」 「……现在才注意到也太晚了,真一。」 小鼬略显无奈地如此回答,然后又补充说「早上好」。嗯,早上好。 *** 「真是的,吓了我一跳,一叫你起床就突然抱上来了。」 「对不起,我做了一个讨厌的梦。」 「而且还不肯放手。」 「哎呀,刚才那会儿还以为是梦境的延续,可以的话我甚至想继续抱下去。」 「……真一?」 「啊,当我没说……喔喔,这味增汤真美味。」 全力拥抱的20分钟后,小鼬家的客厅——隔着兼用的桌子,我们一起享用迟来的早餐。菜单是米饭、豆腐味增汤、火腿蛋、西红柿生菜沙拉以及酱菜。我一边心怀感激地享用不管端到哪里都不会丢脸的豪华早餐,一边发出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感叹: 「真的,味道很好,菜单也很厉害。小鼬,你每天早上都做得这么认真吗?我平时只靠烤面包+牛奶勉强凑合。」 「嗯……今天稍微努力了一下。」 「啊,是吗?但是,为什么……?」 平时的星期六姑且不论,但今天毕竟是与「神」激战后又开庆祝宴到深夜的第二天,想偷工减料随便应付一下早餐也不奇怪吧? ——我一边扒着饭一边询问。小鼬微笑着说是「秘密」,端起了爱用的茶杯。 「这么说来,真一,刚才的电话是你爸爸打来的?」 「啊,嗯。因为工作上的紧急事项,他暂时回不来了,所以就把倒塌房子的善后甩给我了……」 ——我回想起父亲那轻松的语调。虽说他本来就是个我行我素的人,但如今自家房子塌了,儿子也无家可归了,咋还是那种随意的态度呢?不由得叹了口气时,小鼬担心地问: 「善后……应付得来吗?」 「嗯,流程好像也不是太复杂。总之,今天下午保险公司和政府机关会来调查,需要我到场跟他们见面。还有,因为一时回不来,我爸把寻找新住所的任务也一并交待了,说什么找到了合适的出租公寓再联系他,由他交房租……」 「唉,真一爸爸也真是个大忙人啊。」 说到这里,小鼬的右肩突然像痉挛一般微微颤抖,形状漂亮的眉毛也皱了起来。咦,突然怎么了?把碗放在桌上这么问时,小鼬疑惑地扭头看了看肩膀。 「嗯,右肩后面突然刺痛了一下……但现在又不痛了,是为什么呢?」 「肌肉痛吗?毕竟昨天的战斗很激烈……」 「也不像是那种痛……」 「那是哪种痛?毕竟肩膀痛通常都是……嗯,右肩的话——诶?!」 ——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等等,昨天战斗时确实有个疏忽! 「莫非是被天夷鸟的太刀划开航天服、受『神气』灼伤的地方在痛?」 小鼬闻言露出了不安的表情,但很快便摇了摇头: 「我昨晚洗澡时照镜子确认过,那里甚至没有灼伤的痕迹……确实,先前航天服被划破时,右肩一瞬间有烧灼的疼痛,但真一很快就把口子补上了,后续也没什么大碍……」 「但刚才刺痛的地方,确实就在右肩附近吧?即使没有伤痕,说不定也会有『神气』的残留影响……」 「别那么认真地说啊,我会害怕的……」 愈发不安的小鼬,极力扭动脖子,想回头去看肩膀后方。那个位置不照镜子是看不到的吧?于是我说着「我来帮忙看看」站了起来,绕到小鼬身后微微拉开T恤领口,窥视她的右后肩。 因害羞而缩起的小肩膀,哪里都没有伤痕或异样。我一边抚慰着胸口,一边向小鼬搭话: 「嗯,确实没有什么变化,和往常一样很漂亮。」 「真的……?没有发出淡淡的光,也没有开始消失对吧?」 大概是想起了「牛王」和「阿玛比科」消失时的模样吧,小鼬扭头回看我,如此询问。正因为是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所以很难安心。我一边同情着,一边用手指在小小的肩膀后面戳了一下。 「怎么样?如果能感到我在触摸的话,就证明没有消失。」 「是啊……太好了,谢谢,哈……」 「诶,小鼬?你为什么扭来扭去的?」 「因为很痒啊,别一直戳啦!」 「啊,抱歉,情不自禁就……」 一边道歉一边收手时,小鼬嘟哝着「真是的」转过身来,一下子握住了我的手。被她那双杏眼近距离凝视,我不由得心跳加速,就在这时—— 「喂,起床了吗?葛里!祝你生日快乐哟!」 「等等,鳞,不按门铃就擅自用头发开锁也太没规矩了!是吧,泷泽学姐?」 「嗯,果然不太好……」 「但是,菲尔同学,你不觉得给她个惊喜也不错吗?没关系的,如果是葛里同学的话,一定会原谅——」 一边开心地说着,走在最前面的美生,其视线率先捕捉到了在床边交握着手、一并凝固的我和小鼬,随后她便噤声了。 「怎么了?……啊!原老公和葛里,你们这是……?抱歉,看来坏了二位的好事,总之,拥抱还是接吻什么的请继续!大伙儿先出去回避回避。」 ——说着,鳞将一脸尴尬呆站着的美生拉出了客厅。 小鼬这时也突然回过神来,她轻轻甩开我的手,满脸通红地起身喊道: 「等等,别走啊!不是,这——不是那样的……真的!」 看着拼命解释并挽留朋友们的小鼬。我在心中暗自嘀咕:是「那样」也挺不错啊…… ***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因为过度使用『化皮衣』的代价,白冢的房子倒塌了。还真是不幸呐。」 「呜,汪汪。」 「所以昨晚只好到伊达学姐这里借宿……?」 「在找到新居之前,会在葛里同学家住一阵——这样吗?」 「嘻嘻,起床后一看到葛里的脸,就按捺不住欲火了。然而不凑巧被我们搅局,所以才没干出什么事来,对吧?」 「嗯,就是这么回事。但鳞小姐说的除外。」 我瞪了一眼坐在小鼬床上嬉皮笑脸的蛇女房,之后微微叹气,从桌上的小食盒里拿起一块饼干。 ——这些点心和果汁是来这里的途中在附近的超市买的。美生很抱歉地说:「不太像生日吧。」但小鼬看起来很开心,我也很开心,这样不就好了吗……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想着那样的事,泷泽以同情的语调对我搭话了: 「白冢,那个……嗯,咱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自家突然化为瓦砾,真是太辛苦了。」 「不,没啥辛苦的。毕竟谁都没有受伤,姑且也算一种幸运吧?比起辛苦,我更觉得愧疚——明明是小鼬的生日,自己却什么礼物都没为她准备。」 「啊?」 「汪?汪汪……?」 ——泷泽和莱卡同时愣了片刻,之后二者交换了一下视线,微微点头,再次把目光转向了我。 「嘛,这也确实符合白冢你一贯的脑回路呢……另外,有一件事咱很好奇——」 从刚才的同情模式一变,泷泽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询问道: 「为什么求人借宿时,你首先选择了伊达同学呢?」 「啊?那个,为什么这样问?」 「特意去独居的女孩子家求宿,从常识上考虑很奇怪。白冢,你又不是没有男性朋友,比如穗村什么的,关系很好吧?」 ——对于泷泽所指出的,菲尔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呃,被你这么一说,那确实有点怪……但是—— 「我如果去穗村家求宿的话,解释房子突然倒塌的原因会很麻烦,毕竟他是和妖怪无缘的普通人,我也不擅长说谎……」 「那倒是。白冢同学是个非常正直的人。」 「是啊,谢谢你,美生!所以我才会来找小鼬……」 「汪,汪汪?」 「啊?嗯,白冢,莱卡说『不是还能拜托奈良山或者江户桥会长吗?』」 「我又不知道他们住哪……另外,菲尔不也和我一样吗?昨晚被鳞小姐灌酒灌得不省人事,所以直接留在美生家过夜了吧?」 「那又不是我决定的,毕竟都醉倒了……其实,我觉得白冢学长昨晚临时在伊达学姐这里借宿,姑且还算合理。但要说在找到新居之前一直留宿,就不太妙了——总有一天会失控的。对吧,鳞?」 「嗯,赞同。原老公这人看起来腼腆,但实际上也有颗躁动不已的心呢,更何况是跟本命葛里同居,想必很快就会跨过『那条线』吧?」 「是吧?所以白冢学长,我觉得这很成问题……」 ——菲尔的说教接连不断。不愧是教会家的孩子,在这方面似乎很严格。正当我暗暗感慨时,旁边传来了一声呢喃: 「没关系。」 「……就算伊达学姐再温柔,也会——诶?伊达学姐?」 说教被这冷不丁的一句打断,菲尔瞪大了眼睛。追着那个视线朝身边看去,只见脸颊微红的小鼬,像对待护身符一样紧紧捧着爱用的茶杯,害羞地开口了: 「赫音和菲尔这样担心我,我很高兴。但是,我愿意让真一留宿……啊,不如说是我主动提出的。而且,又不是不认识的男人,而是真一吧?所以没关系,对吧,真一?」 ——偷偷瞟了我几眼,小鼬一字一句好好说着充满信赖的言词。 「小鼬…!啊,嗯!当然!」 原来你这么信任我!心里不禁热血沸腾。一边回答着「谢谢」,一边深深低下了头。泷泽和菲尔「呀嘞呀嘞」地耸了耸肩,美生则微笑着。同时,从床上眺望着我们的鳞,拍了拍手,说: 「『因为相思相爱,所以来到了同一屋檐下』——是这样吗?嗯,真是可喜可贺!既然葛里都这么说,那外人也无需操瞎心了。总之,二位加油吧!!」 「咦?鳞?『加油』是指…?」 「——比如今晚打算推进到什么程度?接吻?一起洗澡?然后缠绵在床……」 「不会!」 ——涨红着脸的小鼬,打断了鳞的妄想,接着她小声补充道: 「那个,鳞。我和真一还不是情侣,所以那样的事……不能随随便便地做。对吧,真一?」 「啊?是、是的,没错。」 突然被问到的我,发出了愣愣的声音。 嗯,确实,我和小鼬还不是情侣,但真要被这么断言的话,也难免会有些失落——或者说,相当失落。在小鼬看来,我到底只是「熟悉的亲密朋友」吗……肩膀不由得垮了下来,我叹了口气: 「「唉……」」 ——叹息声同时响起。转头一看,不知为何小鼬也……诶?这沮丧的表情究竟是……? 见我一脸茫然的样子,泷泽略显无奈地说:「白冢你这家伙真是不开窍啊……Don't mind,伊达同学。」美生也嘀咕着「是白冢同学不对」之类的话……因为不明白原因,所以我用视线向莱卡和菲尔求救,但二者都默默侧过了脸。 嗯,这下更是一头雾水了,所以……先换个话题吧?这样决定了的我,拿起装有碳酸饮料的纸杯,对坐在床上的蛇女房搭话: 「这么说来,鳞小姐——」 「嗯,怎么了?终于注意到我是美女了吗?」 「这我早就知道了,特别是那修长的腿——啊,不,不是问这个!我是想问昨晚在美生家的宴会后续。」 「后续?如果是问天狗和副会长的话,两人回去时可是亲密地肩并肩呢,简直就像婚礼一样,粘得紧紧的……」 「我知道。毕竟送走奈良山和新井学姐后,我和小鼬、经岛学姐她们才一起回去。但是,那之后还剩几个人吧?」 ——带着宴会的余韵,走出多多罗木家的大门,但不料没过多久就发现自家房子塌了。如此回想时,从桌子对面传来了美生的声音: 「安排被鳞小姐灌醉的菲尔同学睡下后,我和哥哥也就寝了。『画灵』先生似乎也很累的样子——早早就返回画中,比我们先休息呢。」 「美生学姐,真是麻烦你了……等我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了,但妮可姐姐、稻叶老师、八云小姐和那位大爷才刚睡下,似乎玩闹了一通宵呢。对了,鳞。你也是通宵组的吧?」 「哼哼,就是这样!」 被菲尔询问的鳞,突然从床上跳下来,从短裤口袋里取出了薄型数码相机。嗯,昨晚的照片也拍了吗?在众人注视下,数码相机的主人一边打开电源一边说「这个好厉害啊……」对此,菲尔一脸不感兴趣地吐槽道: 「厉害啥呀?反正又是拍了谁的睡脸吧?」 「哼哼,答对喽——是美女画家妮可·梅露欣的睡姿哦!」 「啥——?!」 听到这句话,菲尔的态度突然改变了——因惊讶而呆住片刻后,他苍白的脸颊迅速染上绯红。大概是那个反应和预想的一样吧,鳞一边摆弄着相机一边嘻笑着: 「其实我还拍了狐狸和八云的照片呢。但要论冲击力,妮可无疑是头一等——那种白里透红的童颜,与平和的睡脸相得益彰。而且她穿着薄薄的礼服就睡着了,更凸显了模特般的体型!完美到令我妒火中烧的程度……喂,为什么要把脸背过去呢,大上菲尔伯特?她不是你最喜欢的姐姐大人吗?不想看吗?」 「是有点想……不!不看!那样的,不行!」 「哦,因为是在美生面前,所以无论如何都得绷住是吧?那么,原老公,你呢?」 「想看!如果可以的话,稻叶老师和八云的照片也一起……!」 与拼命抵抗本能的菲尔相反,我坦然说出了自己的欲望。有必要害羞么?像妮可老师那样有魅力的人,无论做什么姿态都会变成一幅好画,作为绘画爱好者是没理由拒绝的! ——见我把手放在胸前如此断言,鳞满意地笑了:「这就对了嘛,想看的话,老实说出来就好。」 泷泽和美生不知为何正在安慰小鼬,小鼬则苦笑着回应:「毕竟真一就是那样呢……」 姑且搁置疑惑,我迫不及待地凑到了鳞身边,窥视她手中相机的液晶画面——喂,等一下。 「……鳞小姐?这到底是啥呀?」 「如你所见——这张是激烈战斗后突发腰痛的慈吾朗,因为惹怒妻子,只好自己努力贴膏药的照片。啊,还有这张——因为在比试中输给阿尔玛而一脸不甘的求道丸。嗯,顺便说一下,这张是洗完澡后进行伸展运动的家主。」 一边用愉快的口吻介绍,鳞一张接一张地向我展示半裸男人的照片。见我陷入沉默,蛇女房吐了吐舌头,笑着说:「我就想看你这副无语的表情呢。」 原来如此,可恶,是这么回事吗?! 「……不过,这些说实话也不错。姑且向你道声谢吧,鳞小姐。」 「哈?莫非你是『男女通吃』的那类?」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具有美感的身体,无论男女我都喜欢。这张的话——」 看着只穿一条短裤的多多罗木丰的照片,我突然失声了。因为长期苦练剑道,所以胸肌饱满、腹肌结实,但比这更引人注目的是遍布全身的淤伤——无疑是昨天的战斗导致的。注意到这一事实的瞬间,我不由得发出了佩服的声音: 「明明受了伤,却一声不吭,最后的庆祝宴上还忙着准备料理,真是个硬汉呢。」 「丰……未免也太过拼命了。」——短发的犬神使,抱着手臂吐出了小小的叹息。 「最后击败『八咫鸟』,全都靠丰一个人。虽然咱说自己还能继续战斗,但丰坚持让咱缓口气,由他独自了结宿怨……为什么头脑那么僵硬呢?」 听到这话的美生和小鼬相视一笑,然后便对男孩子气的朋友开口了: 「抱歉啦,我哥哥就是一根筋。但他当时想的一定是要好好保护赫音同学吧?」 「嗯,这样就好……」 「啊?是、是吗……?」 ——两人说出的温暖话语,让泷泽有些懵。 嗯,虽然凛然的脸也好看,但这副表情同样很可爱呀。正当我这么想时,美生突然疑惑地歪了歪头—— 「刚才赫音同学说的那个『八咫鸟』,应该就是先前自称荒鸦的『贝里』吧?我记得它几个月前就被葛里同学消灭了,为什么又复活了呢?」 泷泽叹了口气,解释道:「据它所说——因为『先触』是『大祓』这一自然现象的一环,所以只要它们的御主——『神』存在,『先触』就可以保持记忆,无论被消灭几回都能再次显现出来。」 「这……该说是方便还是卑鄙呢?」 「即便那样,也已经结束了……哈——」 小鼬静静地回应了我的感叹,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仔细一看那张脸——眼睛微微发红,眼皮也有些沉重……是昨天的疲劳还没消散吗?在我担心的同时,鳞断然点头说「好」。 「——我们差不多也该走了,在失去住所的原老公面前庆祝挺别扭的。比起这个,葛里好像还没睡够,不是吗?」 「抱歉,鳞。你来祝贺我,我很高兴,但……唔嗯……从刚才开始,就有些犯困……」 小鼬苦笑着说:「大概是因为起得太早了吧。」咦?也就是说,小鼬睡眠不足的原因是那顿充满干劲的早餐?我不禁回想起那丰盛的菜单…… 美生和泷泽跟着鳞站起身来,对我们露出温柔的笑容: 「那么,葛里同学,我们先告辞了;请和白冢同学好好相处哟,下次生日庆祝会弄得更正式一些的。」 「是的呢。那就星期一学校见啰?莱卡,回去了。」 「汪。」 「啊,等等我……伊达学姐,打扰了,请多留心白冢学长哦!」 继开始准备回去的泷泽她们之后,菲尔一边起身,一边狐疑地看向我。我嘀咕着「至于这么不放心吗……」环视大家,突然看到挂钟显示的时间已过正午。差不多该出门了?于是—— 「那我也跟你们一起走吧。」 「白冢,你家房子都塌了,这是要去哪呢?」 「下午一点要跟检查现场的人见面,而且我也想买点衣服什么的。所以,小鼬,我要出去一趟,晚上会回来的。」 「嗯,好的。我本来想陪你一起去的……对不起,太困了,我要小睡一会儿……」 ——抱着靠垫的小鼬轻声回答,强忍睡意差不多也到极限了吧。 那个可爱溢出的无防备身姿,令我不禁漏出「啊」的感动声,旁边随之传来了菲尔他们的议论: 「看,现在白冢学长的表情,完全是暴走的前兆吧?虽然伊达学姐说没关系,但我真的无法相信白冢学长……」 「……不过就算白冢暴走了,伊达同学也能轻松制服他吧。」 「呜,汪汪。」 「无论怎样都是他俩的私事,我们就别管啦。你说呢,美生?」 「是啊。而且我觉得白冢同学并不是那么危险……说实话,他是个有趣的人。」 嗯,美生,虽然感谢你能为我辩护,但「有趣」这说法也相当微妙啊…… *** 于是,就这样出门参与坍塌住宅的现场检查,花了一下午总算结束了。 话虽如此,但我实际上啥都没做,毕竟没有专业的知识和技术。更重要的是,在住了十多年的房子完全倒塌的景象前,我也没心思去冷静地说明情况。「玄关的柱子,我上小学三年级时用小刀削了一下」、「那个沙发,老爸很喜欢」——这些回忆和无关紧要的感想充斥着大脑,不知何时检查就结束了。政府机关的大叔和保险公司的代表都一脸苦涩,最终给出的说法是「地基下沉极端精确地击垮了建材劣化的部分」。老实说,连我这种外行听着都觉得离谱,但也不能说「其实是强行使用『化皮衣』的代价」这种怪话,所以就顺势接受了。 「嗯,这是无可非议的结论,保险公司也会好好赔付的。」 ——如此通报之后,老爸似乎也放心了。我一边回想着刚才的电话,一边按下了小鼬房间的门禁通话按钮。「嘀」的电子音响起,我对着麦克风报上名字,钢制房门随后便打开了。 我兴冲冲地走进门口,向屋主展示提着的袋子—— 「今晚也打扰你了,小鼬。晚饭的食材,我顺路买来了。」 「真一,不……」 「啊,是要我来做晚餐的意思吗?好嘞——」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让你别说『打扰了』这种话。」 诶?有什么不妥吗?见我愣在原地,小鼬一脸为难地耸了耸肩: 「在找到新住所之前,真一的家就在这里。回自己家还说『打扰了』,未免也太奇怪了,对吧?」 说罢,小鼬露出了温柔的微笑。啊,原来是这样。终于理解了的我,清了清嗓子,重新向屋主打招呼: 「——我回来了,小鼬。」 「……嗯,你回来啦。」 满意地点头之后,小鼬的脸颊突然染上红晕,视线也一下子逃开了。咦,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吗?一边脱下穿旧了的运动鞋,一边问「怎么了?」小鼬喃喃道: 「你看,我之前一直独居……」 「啊,我知道。所以……?」 「所以呢,『我回来了』『你回来了』这样的对话,还是第一次呢。虽然之前一直想试试,但实际做了之后,那个……有点不好意思。啊,说了这么多,总之先做饭吧!」 小鼬慌忙转身去拿围裙。原来如此,我一边理解,一边提着袋子跟过去。相识一年,和小鼬共同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看来今后还会有许多之前从未体验过的—— 「嗯?」 ——眼前的背影,一瞬间像融化了一样。 我不由得眨了眨眼,系围裙的小鼬还好端端的呢。那么,刚才的幻视是因为疲劳还是眼疾呢?又或者是——「神气」的残留影响?不不不,今天早上已经确认过了,并没有什么异常……果然是因为我累了,嗯。一边在心中说服自己,我又揉了揉眼睛。已经转过身来的小鼬,不安地窥视着我的脸。 「怎么了,眼里进灰尘了吗?」 「啊,不……刚才有点目眩,大概是累了吧。」 「咦,没事吧?现在眼睛能看清吗?」 「当然!沐浴着夕阳、T恤+围裙装扮的小鼬简直可爱到爆——」 「不是在问这件事。」 一脸无奈地小声嘟囔着,小鼬接过了我手中的袋子,走向灶台。回过神来的我喊着「晚饭的话我来做」——毕竟之前已经决定了,要帮小鼬承担一半以上的家务呢。 *** 「就这样,妖怪『滚来滚去』离开了,美术部又一次守护了学校的和平!那么,敬请期待下集——《什么都不做就会死掉发臭 · 恶臭妖怪野守虫登场之卷》!——小白?你咋脸都吓白了?」 「没办法啊,谁知那玩意突然就……啊,心跳还没平复……」 ——住进小鼬家十多天后,某日放课后的走廊上,我抚摸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旁边穿运动衣的小个子学姐抬头看向我,竖起了大拇指。 「嘛,既然你露出了那种丑态,『滚来滚去』也就满足了,暂时不会再出来了吧。嗯,做得好。」 「被这样表扬我也不会高兴。而且,虽然遭遇妖怪对我来说已是日常,但好歹先说明一下、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啊……」 一边叹气,一边回想起刚才看到的妖怪——从昏暗的楼梯上,篮球大小的「肉球」滚到我面前,突然从中弹出个不太清楚是不是人型的怪物。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这么吓唬,会发出凄厉的惨叫也是理所当然吧…… 「真傻,怎么能事先说明呢?」 ——经岛学姐笑着摇了摇头,双马尾随之轻轻晃动。 「让你有了心理准备,就达不到那种被吓得尖叫的效果了。『滚来滚去』是专门吓唬人的妖怪,只要吓唬效果合它的意,就会自行消失——啊,不知不觉就到了美术室,好,这个故事到此为止!那么,有人先来了吗?」 强行结束和我的对话,经岛学姐打开了美术室的门。真是服了她——我小声抱怨着,跟着走了进去,迎接我们的是熟悉的声音: 「白冢,真是辛苦你了,还有,经岛学姐也辛苦了。对了,在被问到之前先回答一下——菲尔外出取景去了,鳞今天在艺术体操部那边训练。」 「真一,妖怪处理还顺利吧?要是叫我的话我也去了。」 「谢谢你,小鼬。你能这么说我就已经很高兴了……还有,奈良山居然也在啊,听说你在『大祓』时受的伤还没好,本以为你今天也要休息呢。」 对关心我的栗发少女回以笑容后,我把脸转向了站在窗边的朋友。被打招呼的奈良山什么也没回答,只是悠然地微笑着,微微耸了耸肩。即使是这种朴素的动作,感觉也值得画下来啊,这家伙…… 经岛学姐走到靠窗的座位上,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一边开口道: 「奈良山和小鼬的组合,还真是罕见呢。」 「是么?因为我的翅膀还没完全恢复,所以不能飞,今天姑且老实待在美术室吧。刚才也跟伊达同学聊了一些有趣的事。」 「哦?关于什么的?」 「说是白冢亲手做的菜虽然不难吃,但味道都一样——是吧,伊达同学?」 「啊?嗯……是啊,全都是盐胡椒的味道。」 诶,那件事啊……昨晚晚饭的时候也被嘟嘟囔囔地抱怨了。我苦笑着坐到小鼬对面的座位上,小声补充说: 「确实,小鼬做的料理比我做的好吃多了……但花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 「那是真一你太心急。有些食材要先煮一道,不能直接炒的!」 「但明明肚子都饿了,像小鼬那种细致的烹饪方式,我真学不来……」 如此嘀咕着,我抬起头来,只见小鼬正一脸不爽地瞪着我。啊,说了多余的话吗?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道歉——这样反省时,经岛学姐叹气了: 「唉,夫妻拌嘴是吗?」 「关系真好啊。」——奈良山像往常一样温和地微笑着。学姐看向他那张平静的脸,问道: 「你和新井又如何呢?『三年来一直难以攻陷的副会长与后辈男生坠入爱河』——这传闻在校内可是传疯了呢。」 「哎呀,真是服了。」 ——奈良山以悠闲的语调随口回应。新井学姐的恋爱传闻,我今早也在班里听到议论了。顺便说一下,美术部的挂名部员、「打工狂」穗村得知自己憧憬的副会长已是名花有主后,似乎很受打击,但他目前还不知道那个传闻中的男生是自己的熟人,倘若知道的话——当我考虑着这些时,奈良山微笑道: 「随他们传吧,其实和以前也没太大变化……哎呀,失礼了。」 中断了对学姐的回答后,奈良山从学生服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啊,说起奈良山,给人的印象是「虽然有手机但不怎么用——很少接电话,也基本不回邮件」。 如今他那熟练地回复消息的样子,让我有些吃惊。小鼬也想着同样的事吧,只听她喃喃道: 「真稀罕啊,这也许是我第一次见到善人在回手机邮件……?」 「嗯,辉说,周六两人出去玩,问我想去哪里——嗯?『只要是奈良山带我去的地方,哪里都可以』……哎呀,真是服了。」 虽然说着仿佛无可奈何的口头禅,但欣喜的语气却无法隐藏。头一次听到这么幸福的「真是服了」,经岛学姐惊讶地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啊喂。」嗯,我有同感。 「话说自『大祓』结束后,到处都是『春意盎然』呢——顽固的朋友和天狗卿卿我我,后辈小白甚至直接跟小鼬同居了。」 「诶?不,不,这说法不太对!我只是在找到新公寓之前借住在小鼬那里。」 「哦,是吗?奉行『小鼬至上主义』的小白真的没打『一直赖下去』的主意?」 「啊,这个……咳。」 我清了清嗓子,认真地答复学姐「没有」。 「——虽然我确实喜欢小鼬。对吧,小鼬?」 「嗯——!啊,那个,为什么要问我?」 反射性地点头之后,小鼬脸唰的一下红了,从我身上移开了视线。 啊,对不起,不知不觉就……我一边小声道歉,一边重新看向学姐。 「总而言之,我非常喜欢小鼬。所以,能和她住在同一个房间里,真是太幸福了……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一直给她添麻烦。毕竟那间房住两个人也过于逼仄了,会产生种种问题。」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用视线征求房主的同意。小鼬一瞬间似乎想说「没关系」,但马上就露出了为难的笑容: 「嗯,确实有点……毕竟真一是男孩子嘛……」 「哦?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呢,让我听听。」 也许是察觉到了有趣的味道吧,经岛学姐催促我们继续说下去。在她旁边,已经回完邮件的奈良山,也笑容满面地等待这个话题的后续。 我和小鼬彼此看了看,然后不约而同地叹气了。 「——各种各样的。比如帮忙晾衣服时,惹小鼬发火了。」 「那是因为真一你拿着我的内衣凝固了……!」 「但是,特地分开洗很浪费水啊,而且那天刚好起得比较早。哦,对了,学姐,说到为什么起那么早——」 「起得早是因为被我打扰了……凌晨去厕所的时候,不小心踩到睡在地铺上的真一了,我、我明明已经为此道歉过好几次了……」 「可是,后来你又踩了我好几次。而且我都发出呻吟了,你还晕晕乎乎地没发现。」 「睡迷糊了有什么办法……而且御崎,你听我说!真一他看杂志的时候会念出声来哦?『夏天就该穿比基尼!』之类的……真是羞死人了。」 「没有啦,因为很少有机会看到女性向的流行杂志。话说回来,难为情的事不止这个,还有我上厕所时小鼬开门了……」 「那是不锁门的真一不好!」 「但小鼬洗澡的时候不也忘了锁吗?我还以为你出去买东西了呢,没想到是在卫生间里准备洗……但是,真的很漂亮!太棒了!啊,光是想起那时的背影我就——」 「喂!这话是能在大家面前说的吗!」 当我带着恍惚的表情开始回想时,小手慌忙掩住了我的嘴。啊,确实有些口无遮拦了,我道歉。小鼬红着脸嘀咕「真是的……」 经岛学姐沉默地凝视着那样的我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好吧,我已经知道你们正开心地过着爱情喜剧生活了。刚才说的种种『问题』,我只觉得小白你乐在其中,哪有一丝一毫的困扰呢?」 「啊,这个姑且不论。但继续这样下去,我的理智能保持到什么时候都难说。」——轻轻把小鼬的手从嘴上拨开,我如此回应了学姐。 「哦,你真是了解自己啊。」 学姐一边说着「好厉害啊」一边耸了耸肩。小鼬红着脸看向我,呢喃着「我没什么……」之类的话,但却被学姐充满活力的声音打断了。 「这么一说,我也明白小白的想法了,但是,新的公寓应该很难找吧?」 「是啊,虽然这些天一直都在找,但学校周围合适的公寓很少,这个时期也没有空的房间……」 说到这里,我不禁垂头丧气。学姐却嘟囔了一声「有趣」。不,这有什么有趣的?我为了反驳而抬起头来,却看到学姐那自信满满的笑容—— 「如果是这样的话,拜托我不就好了吗!我,经岛御崎,可是被评价为对后辈竭尽全力的好学姐呢!」 「第一次听说有这种评价。」 「这些姑且不论,总之,那个网站……我记得收藏过……」 学姐爽快地无视了我的吐槽,开始移动手边的电脑鼠标。不知道她打算展示什么网站,跟找出租公寓有关系吗?我和小鼬面面相觑。 「哎呀,在这呢。你们看!」 ——学姐把笔记本电脑的液晶屏幕转向我们,上面显示着某住宅的示意图。 「这处极好的住所,果然还在征募入住者!」 学姐示意我们凑近看。反正这个人介绍的房间肯定不会太好。我一边想着这种失礼的事,一边开始读屏幕上的介绍——不禁发出惊呼: 「这是什么?骗人的吧?明明是独栋,不是公寓唉……这房租?而且还附家具,当天就可以入住?!」 「住宅照片看上去很漂亮呢,离学校也很近。」 从我身后探出头的小鼬,同样发出了惊讶的声音。嗯,我很明白她的心情,如果真有这么好的住处—— ……等一下,冷静点啊白冢真一。再怎么说这也太便宜了。这可是经岛学姐介绍的,怎么可以轻易相信?我如此安抚自己,尽可能以平静的态度转向学姐。 「……学姐,你刚才说『还在征募入住者』对吧?意思是?」 「就是字面意思啊?不过这也难怪,毕竟那里好像会有怪异出现呢。」 「诶,什么?」——我发出了傻呼呼的声音。 看了看愣住的我和惊讶的小鼬,学姐耸耸肩,继续说: 「紧张个啥啊?若非如此,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抢手的房子闲置好几年?不过没关系,据我收集的情报,那不是会直接加害人类的怪异,所以不必太过在意——就是这样,我们赶快申请租房契约吧。」 「等、等一下!你干嘛突然要打电话啊!」 我急忙伸手阻止掏出手机的学姐。被我抓住手腕的学姐看着我,可爱地歪了歪头: 「小白?你应该对妖怪已经司空见惯了吧?以这个条件就能入居这栋房子,有啥好犹豫的呢?」 「我确实比一般人习惯啦,但这是两码事——嗯?等一下。」 我看着学姐的手,突然陷入沉思。 虽然刚才反射性地想拒绝,但仔细想想,学姐说的话也有道理。我自认对妖怪的耐受度很高,而且之前住的地方也常有「阿玛比科」出没。再说,为了不给小鼬添麻烦,我必须尽快搬去新家,而且「附家具、可立即入住」的条件实在太有吸引力了。 想到这里,我轻轻放开抓着学姐的手,低头说:「那就麻烦学姐了。」学姐见状,露出高傲的笑容,开始用手机输入网站上显示的电话号码。 「看网站上的介绍,现在就能入住,所以搬家时间就定在本周六吧。当然,到时候我也要一起去!听到了吗?不接受异议!」 学姐听着手机的拨号音,笑容满面地这么说。她还是老样子,这种时候就会露出灿烂的笑容。我点头道:「行吧行吧。」然后看向小鼬。 「所以,小鼬,新的房间——不对,新家已经大致决定好了,我应该能在周六搬出去。谢谢你照顾我将近两个星期,搬家后也要来玩哦。」 「……咦?啊,嗯。太好了呢,真一。」 小鼬慢了半拍才点头回应我的话。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落寞,但我不清楚原因。怎么了吗?怀着疑惑,我转头望向倚在窗边的朋友。 「奈良山也是,有空可以来我的新家坐坐——喂,喂?你有在听吗?是害坊同—学?」 「……咦?嗨,白冢,你说什么?」 回应的不知是我第几次呼唤,奈良山终于抬起了盯着手机屏的视线。刚才他似乎又收到了新井学姐的手机邮件,正专心回复,所以完全没听我们说话。这个幸福的家伙。 顺带一提,学姐打完电话后,事情进展就顺利得令人傻眼。房东大叔好像很想把那栋房子租出去,所以没经过什么审查就签好了租赁契约。当天傍晚,我就拿到了传说中的独栋住宅的钥匙。 *** 几天后的星期五晚上,也就是搬家的前夕,我享用完小鼬以「庆祝真一找到新家」为由精心烹饪的晚餐后,一如往常地在屋主之后洗完了澡。刚出淋浴间,就听见客厅传来开瓶的声音,接着又是「呀」的惊呼声。洗完澡后在客厅做什么啊?我用毛巾用力擦干头发,打开了通往客厅的门。 「小鼬?怎么了吗?」 「有、有点事啦!哇,还在涌……!」 穿着睡衣的小鼬慌慌张张地擦拭从深蓝色酒瓶中溅到桌上的泡沫。那酒好像是鳞上次庆祝小鼬生日时带来的香槟……说是「派对用的无醇香槟」来着?为什么会在这种时间开这种东西呢? 「小鼬,你平常洗完澡后都只喝茶而已,发生什么事了吗?」 「咦?」 我坦率地询问后,小鼬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苦笑了,那笑容仿佛在说「真拿你没办法」。 「——这是乔迁新居的纪念酒,毕竟你明天就要搬去新家了。」 「啊,原来如此。这、这个——呃,谢谢。」 我确实很开心,但一时之间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回应。紧张地回答后,我隔着桌子坐下,小鼬将香槟倒入酒杯,发出轻快的声响,淡绿色的液体逐渐充盈,无数的小气泡浮起又消失。她将酒杯递给我—— 「有句俗话怎么说来着……『独酌不如共饮』?所以我才想等你洗完澡后,两人一起喝。结果开瓶时的气泡量远超预想,吓了我一跳呢。」 瞄了一眼桌边擦拭过的餐巾纸,我喃喃道「这样啊……」 脸颊微红的小鼬点点头,然后也替自己的玻璃杯倒上香槟,平静的啵啵声再次响起。 眼见两只杯子都倒满了——可以喝了吗?我战战兢兢地用视线询问。只见小鼬轻轻拿起自己的杯子,微笑道: 「等一下。机会难得,我们先碰个杯吧,真一?」 「啊,好的。」 既然喝的是香槟,那气氛确实适合碰杯——于是我也拿起了自己面前的玻璃杯。呃,碰杯时要说什么祝贺的台词吗?稍加思索后,我郑重地开口道: 「那么,祝小鼬今天也是最棒的!干杯——咦,怎么了?」 「那、那个,我刚才不是说过,这是真一的乔迁纪念来着……?」 「啊,对哦。那就顺便也庆祝一下这事吧。」 「真是的……」 小鼬红着脸,举着杯子低下头来。在「喀」的微弱碰杯声响起后,我们各自静静地喝下了香槟—— 「……嗯?」 「咦?这是……」 ——一瞬过后,我们一脸不安地对视了。 诶?这不是无醇香槟吗?但刚刚舌头感受到的口感,以及吞下后那种轻飘飘的晕眩,莫非……?带着疑惑看向蓝色瓶子的标签,上面果然用小到不行的字写着我猜想的内容。 「果然是含酒精的啊……」 「把酒说成无醇饮料,这种恶作剧还蛮符合鳞一贯的风格呢……」 「真没辙……那这咋办?不喝了吗?」 「嗯……」 小鼬露出伤脑筋的笑容,喃喃着「是呢」把杯子放回小桌上,来回看了玻璃杯和我几秒后—— 「可是,今天是特别的——」 她的话突然中断,身体也摇晃了一下。 「哦,当心!」 「呀!」 我慌忙起身,跨过小桌子搀住了向后仰倒的小鼬。这么说来,这个人对酒很没辙呢。我猛然回想起新年旅行时,她只喝一杯酒就醉倒的事,然后舒了一口气。 「幸好赶上了……再晚一秒,后脑勺就要撞到床了,小鼬你还好吧?」 「嗯,没事,因为有真一在。」 「唔。」 小鼬那饱含信赖的温柔笑容,令我心头一震,发出不成言语的低吟。啊啊,真是的,为什么这个人如此可爱、漂亮又充满魅力呢!我拼命压抑住想反射性抱住她的冲动,用软弱的声音苦笑: 「真是的,你这么说,我都不想离开这里了……明明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搬出去的。」 「……嗯,你决定搬家后,看上去有些沮丧呢。」 「是啊——呃,咦?被发现了吗?」 我还以为隐藏得很好呢……被搀着上半身的小鼬笑嘻嘻地说「嗯,被发现了」。这样啊,原来我这么好懂吗?事到如今,我对自己感到无奈,缓缓开口: 「一旦真的要离开,我还是会感到寂寞。嗯,虽然知道这样很碍事,但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这两周的生活,让我深刻体会到这件事,所以——」 「别说得那么凝重嘛,真一,我们在学校还能见面呢。」 开朗的声音打断我丢脸的独白。是没错啦——我陷入沉默,小鼬微红着脸,悄悄别过头,呢喃道: 「……可、可是啊,真一,如果能一直就这样在一起,我其实也……」 「咦?抱歉,我没听清,『一直』什么?再说一次吧。」 「……不行。」 说完这句话,小鼬就整个人靠在我身上。隔着薄薄的睡衣,我能感受到她的体温、柔软,以及扑通扑通的心跳,身体瞬间热了起来。这股热意绝对不是酒精造成的。我在内心如此断言的同时,轻轻——不对,是用力地抱住了我最喜欢的人。 小鼬没有抵抗,只是害羞地看着我,然后把脸凑过来。在两人心跳的同步下,她红润的脸颊、大大的眼睛、精致的鼻头,以及小小的嘴唇,都一点点地朝我逼近。十厘米、五厘米、两厘米、一厘—— 「——躲开!」 「啊?」 小鼬突然用力把我推开。咦?那个,怎么了?一头雾水的我狼狈倒地,小鼬则利用反作用力轻盈跳开。我纳闷地支起上半身,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呃!这是什么?!」 「这个气息——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果然是……!」 就在刚才我俩还坐着的地方,突然有根黑色的棒子从天花板刺下来。那东西像影子又像长枪,很快就消失无踪,只在地板上留下直径数公分的圆形孔洞。呃,也就是说,如果小鼬没及时察觉,我们俩就会一起被刺穿……对吧?嗯,肯定没错。不过,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相对于还在愣神的我,小鼬直接进入了临战模式,目光锐利地望向天花板。回过神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我发现白色壁纸的一角,渗出了某种黑色的东西。那东西宛如黑雾,逐渐形成婴儿般的轮廓,同时发出冰冷的声音: 「好久不见啊,妖鼬,自上回在楼顶借用你的模样交手以来——哼,亏你能在『大祓』中平安无事呢。哦,还有那边的跟班,你也是,好久不见了。」 「什么跟班啊。我是白冢真一——呃,『楼顶』『借用你的模样』?你该不会是……?」 初次使用「化皮衣」变成刀时的回忆在脑中浮现,我背上不禁冒出冷汗。啊,不对,当时那家伙的外型更像鸟,现在这团黑乎乎的玩意却是婴儿的轮廓,所以不是同一人……吧?我试图说服自己,但身旁响起的凛然声音,足以粉碎我天真的期待—— 「这声音和气息……!没错,真一,它是『鸣女』!」 听小鼬这么说,那团黑雾冷笑道: 「你还记得啊,真是太好了。要是被复仇对象遗忘,可就太扫兴了。」 ——冷酷的女声听起来确实有些耳熟。虽然不想承认,但没办法,这家伙果然是「鸣女」,是企图扫除妖怪的神使「先触」之一。但是,她在「大祓」开始前就已经被小鼬消灭了啊,那为什么现在……? 「为什么现在还能现身呢?」——小鼬比我先开口说出了疑问: 「『神』已经不存在了,『先触』明明是不能复活的才对啊!」 「你还真清楚呢,妖鼬!没错,确实是那样。不过,就在我主被天狗切断与『依代』的联系、即将入灭的前一刻——我复活了。既然成了留在现世的最后一名『先触』,那我得想办法维持自身存在——如此判断后,我便附在被卷入『大祓』的妖怪『天吊』身上。」 「附在妖怪身上?啊,所以你才会变成这种婴儿般的模糊身影啊……那么,『天吊』又是怎样的妖怪呢?」 我抬头看向仿佛贴在天花板上飘着的黑雾,小心翼翼地询问。这家伙——「鸣女」的附体能力,若是用在棘手的妖怪身上,就能一口气升级成麻烦的对手。但愿那个「天吊」不要拥有「光是看到就会死」之类的特性!我一边祈祷一边等待回答,结果「鸣女」以不耐烦的口吻甩下了一句: 「就是半夜从天花板垂下的婴儿形雾气怪异。」 「咦?呃——只有这样……而已吗?」 「对,仅此而已!不行吗!」 面对小鼬的追问,鸣女突然激动起来: 「因为就在附近,所以不得已才跟它合为一体,但没想到这么没用!且不提只能在晚上慢慢移动,作为唯一攻击手段的突刺居然得蓄力那么久,太不合理了!而且大概是因为『大祓』中止、我主入灭的关系,现在连解除附身、另找其它对象都办不到!啧,该死的废物妖怪!」 婴儿状的黑雾挥舞着短短的四肢,哇哇大叫。声音真是刺耳,吵死个人!刚才因惊讶与紧张而一时压下的无名火涌上心头,我扯开嗓门大喊: 「该死的是你才对!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出现啊!看一下场合好吗?!」 「这一切都是为了报复妨碍『大祓』的你们——什么?『场合』?妖鼬的跟班,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闭嘴!」 我瞪着因被我震慑而降低音量的鸣女,再次大吼: 「败坏别人的好事,居然还毫无自觉?!听好了,今晚是我跟小鼬同居的最后一晚,好不容易才营造出绝佳的气氛,都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呢!结果让你这混蛋搅黄了!可恶,给我记住,恨你一辈子!对吧?小鼬!」 「真一,你就算生气也没用啊……嘛,其实我也觉得……稍微有点扫兴了。」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咦?你说什么?小鼬。」 「没、没什么!之后再说!你先忘了刚才那句话!」 「你们都不听我说话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可是!神的使者啊!」 鸣女的怒吼声插入了我俩的对话。这家伙真的很会妨碍人耶! 「不要在我房间里大吵大闹!真一,拿出素描簿!」——小鼬一边警戒着附身于「天吊」的鸣女,一边对我发出指示。 「了解。」 简短回应后,我退到墙边,从贴有「真一用」标签的彩色收纳箱中取出素描簿和铅笔。嗯,得先让这团黑雾实体化,以便镰鼬攻击能对它奏效。 ——虽然存在,却没有实体。像这种不安定的怪异,只要通过绘画固定其外貌,便能赋予实体。尽管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听起来很假,但至今为止已经做过无数次,所以肯定没错。刚才的问答已经让我掌握住了「天吊」的整体印象,定型成黑色婴儿就好——我如此确信,翻开空白页面,开始画起大大的头部。鸣女见状,恶狠狠地叫骂道: 「混账……休想得逞!」 尽管她不断扭动雾状的身体,但似乎已经没有再次伸出「黑色长枪」突刺的余力了。 「——好,久等了!」 大约一分钟后,我画完了黑色婴儿型的妖怪「天吊」,在页面右下签上S·S。于是,鸣女原本如黑雾或影子般的身体便有了体积与质量,重重落在了地板上。 鸣女大喊一声「可恶」并张开了短短的双臂。 「臭小子,忤逆神的使者,就等着接受报应吧!」 「这种话我已经听腻了!那么,小鼬,拜托你了!」 「谢谢,真一!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面对用那对空洞双眼瞪着自己的鸣女,小鼬轻轻一抬手,一道镰鼬便射了出来。好,这下就决胜负了……诶? 「怎么会……!?」 ——眼前的黑色婴儿,刚才竟然也挥臂使出镰鼬,抵消了劈来的风刃! 看着目瞪口呆的我们,鸣女撇了撇嘴,说道: 「这叫『返矢』——是我的特有能力!我们『先触』都拥有各自的特技。就像『鹡鸰』可以召唤黄泉军,『长鸣鸡』可以化作声音,我鸣女只要被打倒过一次,就能在复活的同时学会对方的术法!也就是说,妖鼬你所有的术法,我现在都能使出来!」 「那为什么先前没有……?」 「啧,因为我仅存的力量不多,本想尽量不使用消耗太大的术法,但如今我改变主意了——」 鸣女对我们怒目而视,跳到通往玄关的拉门前,似乎想堵住我们的退路。 「——只要能向你们复仇,我自己的身体会变成怎样已经无所谓了!毕竟在『大祓』未完成、我主入灭的当下,我的存在意义就只有这个而已!」 尖锐的叫喊声直冲耳膜。「这里是公寓,给我安静点!」——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就算说了,鸣女大概也不会听吧。毕竟她已经完全进入战斗模式了。我注视着包覆其右手的蓝白色火焰,以及包覆其左手的旋风,小声询问小鼬: 「那个……应该能赢吧?」 「嗯,毕竟鸣女剩下的力量好像不多……只是——」 她轻轻叹了口气,用不安的眼神环视床铺、桌子和衣柜,然后以疲惫的声音喃喃道: 「如果可以的话,真不想在自己房间开战啊……」 「就是说啊——但就算想退到外面,鸣女也死守在门口,总不能从四楼窗户跳出去吧。」 「你们在窃窃私语什么!来吧,妖鼬,还有你那跟班!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连同这房间一起烧成灰烬!」 「啊!突然就使出特大号的镰鼬?」 「哇——!怎么可以在床上用那么大的火球!床单会烧掉啦!」 *** 「——事情就是这样。虽然最终干掉了鸣女,但小鼬的房间还是被弄得一团糟了。」 隔天早上,我拖着行李箱前往新家。经岛学姐也跟来参观,她笑着对我说:「辛苦你了。」 「本以为大祓篇已经结束了,没想到还有残党的复仇战,唉……」 我长叹了一口气,脑海中回忆起昨晚鸣女最后的话语——被镰鼬削去一半身体的她恨恨地瞪着我们,嘴里念叨着: 『可恶,到此为止了吗?要是我主还在,我就还能复……不,说到底,区区一只妖鼬,但凡接触到我主释放的神气,就必然会被消灭……』 当时小鼬听到后,一脸疑惑地反问:『是吗?我在大祓中就稍微碰了点神气,但也只是被烫一下而已啊?』结果鸣女那家伙瞬间愣住。然后—— 「她最后咧嘴一笑,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现场只剩下被烧焦的窗帘、床铺、地板以及被砍得四分五裂的家具……」 「嗯,大致上已经了解了,感谢你的说明。」——经岛学姐点点头,之后话锋一转:「话又说回来……」她扭头看向跟在我们数步之后的人物,打从心底感到愉快地询问道: 「——这位带着大件行李的小姐,现在正准备上哪儿去呢?」 「咦?这、这个……」 拎着塞得鼓鼓的运动提袋的小鼬,突然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后,她略显难为情地开口说道: 「御崎,你听我说,我的房间被弄得乱七八糟……现在没法住人了……」 「嗯,刚才已经听说了,真是倒霉啊,然后呢?」 「然后啊,搞不好又会像昨天晚上一样遭到攻击。既然鸣女复活了,那其他『先触』也有可能——对吧?」 「嗯,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担心,然后呢?」 「要是真变成那样,说不定会把住在同一栋公寓的其他人也卷进来……所以我想,既然如此,还是搬去别的地方比较安全。」 「嗯嗯,原来如此。所以呢?」 「别、别凑那么近听我说啦……!所以啊,昨晚我和真一谈过了……总、总之,那个,呃……真一!拜托你了!」 「OK!简单来说,就是小鼬要和我一起搬进新家生活了!」 我代替突然把话题丢过来的小鼬,带着满脸笑容如此肯定。听到我的断言,经岛学姐先是傻眼地问「为什么是你来说啊」,但她马上又露出微笑,温柔地拍了拍小鼬的肩膀。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同居生活又能继续了呢。」 「那个,总之……只是先这样而已哦!」 「好好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古人说的话真有道理呢。」 「啊,其实是因为……真一的新家有很多空房间,也附带家具,而且之前真一在我家住了两周,所以我现在住进真一家也算……怎么说来着?礼尚往来?」 「嗯嗯,真是完美的理论武装。不过老实说,就是那个吧?尝到了同居的甜头,所以不想再回到寂寞的独居生活——是这样吧?」 「是的,就是这样!经岛学姐说得没错!对吧,小鼬?」 「唔、嗯——喂!所以说!为什么每件事都要问我啊!」 小鼬满脸通红地瞪了我一眼后,别开了视线。这反应真是可爱到不行。我一边感谢小鼬今天也很有精神,以及能够继续与我同居,一边牵起她的小手。 「小鼬,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我、我才是,请多多关照……咦?真一,你刚才说什么?」 (译注:これからもずっとよろしくね(今后也请多多关照)——日本新婚夫妇的台词,可以理解为"下半生就交给你啦"之类的。) 「哦?『请多多关照』啊!这下子得通知大家才行,打电话打电话。」 「不、不是这样的,御崎!刚才是一时冲动!所以电话先不要打——!」 ──────────────────────── 第二话 即使这样也不是我做的——或者说,细手长手的故事 咕噜咕噜咕噜。 单柄锅里的味噌汤沸腾着,我拿起汤杓,避开漂浮在汤上的海带,舀起一整杓汤汁,吹凉后送入口中,味噌的滋味在舌尖上扩散开来。 「……好,差不多就这样吧。」 虽然我觉得味道还是有点淡,但小鼬是清淡派,所以折衷一下,这样应该刚刚好。我回想起在小鼬家借住时学到的调味方式,将汤杓前端放回锅里,关掉瓦斯炉。白饭煮好了,汤也完成了,虽然缺乏配菜有点遗憾,但冰箱里没有预备多余的食材,所以早餐做成现在这样也凑合吧。我在内心如此嘀咕,转头望向通往小鼬卧室的走廊。 「接下来只要等小鼬起床就好……不过她今天居然睡到这个点还没醒。虽然是休息日,但上午不是还有社团活动吗?」 ——我自言自语,一个低沉的声音回应了我: 「昨天搬家想必很累吧?而且我听说鼬小姐前天还跟残存的『先触』大战了一场。所以你啊…应该展现一下男人的温柔,让她睡到自然醒才是。」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在餐厅对面的洗碗台上,戴着墨镜的猛禽正用熊熊燃烧的翅膀灵巧地端起茶杯。 「麻烦再来一杯茶吧?『复活』之后,喉咙就莫名地渴。」 「因为你在燃烧,所以喉咙当然会渴。不过松明丸,你什么时候复活的?你在『大祓』开始前消失了,害我好担心呢。」 「我毕竟算是法术,所以得看『是害坊』老大自身的状况。老大最近养伤恢复得挺好,所以我也跟着『复活』了,你看,喷射火焰的状态也很好……」 「喂!禁止喷火!」 我一边用电热水壶将热水注入茶壶,一边瞪着洗碗台上的火鸟——松明丸。这个由奈良山召唤出的妖怪——准确来说应该是「拥有自我的妖术」——是个我行我素的家伙。今天清早它突然在新居的卧室现身,吓了我一跳。 「真是的,起床刚一睁眼就看到枕边有一团火焰,还以为是发生火灾了……」 ——我将茶杯递给它,如此抱怨。它却毫不在意地回答: 「吓到你还真是抱歉呐,不过我可没笨到会把碰到的东西全部烧掉。虽然一大早跑来打扰有点不好意思,但我毕竟是代替老大来祝贺乔迁之喜的。」 「但是,就算你不特地来传话,今天社团活动也能见到奈良山啊?」 「不不,老大他今天可没空参加社团活动哦。」 「是吗?啊,这么说来,我记得好像是……」 ——要跟新井学姐约会来着?星期五时奈良山似乎有提过。 松明丸哈哈笑着说「感情好是件美事啊」,然后突然环视四周: 「这新家还挺不错呢,听说房租也便宜?」 「是呢。但面积并不大,而且是平房。」 我一边笑着回应松明丸,一边环视漂亮的餐厅。嗯,确实很棒,我在脑中描绘着昨天刚入住的新家平面图: 打开玄关大门后,有一条直通厕所的走廊,走廊左右各有两个房间——就是这么简单的布局。从玄关看过去的左边两间,前面的是厨房兼餐厅,后面的是浴室兼洗脸间。至于右边两间,都是六张榻榻米大、附壁橱的和室。靠玄关的是我的卧室,靠里面的则是小鼬的卧室。 「房东新买的床放在里面的房间,所以就让小鼬睡那边。我睡床会睡不着。」 我一边回想昨晚的对话,一边说明新家的布局。松明丸很有兴趣地听着,然后突然像想起什么似地抬起头。 「嗯,差不多该回『是害坊』老大那边去了,老大现在的康复状态还没法远程支撑我显现太久。虽然可惜没能跟鼬小姐打声招呼,但请允许我就此告辞。」 「我知道了,我会转告小鼬的。也麻烦你帮我向奈良山和新井学姐问好。」 「OK。」 ——松明丸精神饱满地回应,拍动燃烧的翅膀,从开着的窗户飞走了。目送它的背影离去后,我转身望向时钟——现在是八点三十二分,社团活动是从九点开始,从新家走到学校需要十五分钟,时间相当紧迫。不过,美术部的部员都是各自行动,就算我或小鼬迟到,也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然而……那位可靠的妖怪少女,明明会笑着原谅任何其他部员迟到,却非常讨厌自己迟到。既然我清楚她的个性,就很难选择放任她继续睡下去。 「……还是叫醒小鼬吧。要是放着不管,之后她会生气的。嗯,绝对会。」 我用这句话说服自己,走出餐厅。来到走廊后,我立刻往左转,轻轻拉开木制拉门。 「小鼬,我要进来喽?」 我压低声音呼唤她,同时走进拉上窗帘的房间。明明是来叫人起床的,干嘛还刻意压低音量啊?我一边吐槽自己,一边慢慢靠近小鼬。床上的妖怪少女用薄被子裹住身体,背对着我。听她那有节奏的呼吸声,应该是完全熟睡了。 「已经早上了哦?小鼬,你差不多该起——」 「嗯。」 小鼬突然翻了个身。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映照着她那转向我的睡脸。啊,这……我的心跳开始剧烈起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小……鼬。」 平常温柔坚强又可靠的小鼬,睡颜却如孩童般天真无邪。这毫无防备的娇柔姿态,以及抓着被子边缘的手指动作,究竟有多大的破坏力啊!我何时才能将这股冲击性的魅力,完美地画出来呢?我不禁自问,然后立刻摇头否定。 「不可能……至少凭我现在的画技,绝对不可能……!」 啊,当然,我很清楚把小鼬画成画意味着什么,也不打算那么做。但身为一个绘画爱好者,想把这份感动画出来也是理所当然—— 就这样,我完全忘记了起初的目的,发出「啊啊」或「哦哦」的低吟声,呆站在床边。这时,睡得正熟的小鼬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气息,微微张开了嘴—— 「真……一……」 「咦?」 突然被小鼬用纤细的声音呼唤,我不禁发出了呆愣的声音。一瞬间还以为她醒了,但看她闭着双眼,似乎只是在说梦话。我叹了一口气,突然注意到小鼬抓着被子的右手手指,像在寻找什么般动来动去。呃,该怎么办呢?烦恼了一下,我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出乎意料的柔软与温暖,从指间传了过来。 「哇,好温暖……!」 「嗯……」 熟睡中的小鼬嘴角浮现出幸福无比的笑容。由于她紧紧回握了我的手,我无法甩开。在我思考该怎么办时,她又将左手叠在我的手上,温柔地微笑。 「那个……我也……嗯……好开心……」 小鼬断断续续地说着梦话。虽然听不太明白,但至少不是恶梦。我如此判断,拼命地深呼吸。 在我无法压抑想用力抱紧她的冲动前,希望、希望小鼬快点醒来——我打从心底如此祈求。 *** 「……也就是说,因为这些事,部长和副部长才会一起迟到?」 「是的。」 地点换到美术室。翻开线装书的经岛学姐,对我投以冰冷的视线,我则干脆地点了头:「没想到小鼬在那之后竟然睡了三十分钟。」 整理画具的菲尔不发一语地叹气。同时,缩在我身旁的小鼬,小声嘀咕: 「……所以啊,真一,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因为你睡得实在太可爱了,我舍不得叫醒你嘛。对了,当时你叫了好几次我的名字呢,是做了什么梦吗?」 「咦?那、那个——我不记得了……!」 小鼬红着脸别开视线,慌慌张张地走向平时的座位。瞧见这副模样,单手拿着杂志坐在讲桌上的鳞不禁露出贼笑: 「葛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可爱呢~原老公,下次记得要好·好·叫·醒·她哦?」 「呃,好的。话说干嘛重音强调『好好叫醒』呢?」 是要我在小鼬耳边大叫「快起床」吗?我试着这么问,结果蛇女房直接从讲桌上跳下来,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 「你不懂吗?唤醒沉睡的公主殿下,当然是要用亲的啊。葛里也一定在等你这么做……」 「才没有!」 ——小鼬满脸通红地大声否定,斩断了鳞的话语。 嗯,我想也是。睡觉时突然被堵住嘴巴,除了恐怖之外没有别的形容词,而且那种叫人起床的方式,我的心脏和理性根本承受不住。于是我瞥了鳞一眼:「听到了吧?小鼬说没有呢。」鳞拍了拍我肩膀,叹息道「真可惜」。不,我一点也不觉得可惜。在我苦笑时,翻阅古书的经岛学姐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开口了: 「虽然小白怎样叫小鼬起床与我无关,但既然她能睡得那么熟,就代表到早上为止都没发生什么事吧?明明是传说中会闹鬼的凶宅……」 「啥?啊…嗯,这么说来,的确什么都没发生。」 我点了点头。昨晚虽然还稍微有点警戒,但啥异常都没出现,小鼬也说完全没感到妖气…… 学姐遗憾地啧舌。哇,好露骨的态度。 「真的什么都没有吗?比方说——半夜遮雨窗突然脱落,一个大入道猛地把手臂伸进来,或是庭院石头长出人类的手指四处爬行,又或是突然闯进来的大叔脑袋裂开,从中接二连三爬出婴儿之类的。」 「没有。」 应该说,要是真来了那种如同出自恐怖片的东西,谁受得了啊。我抱着这种心情斩钉截铁地否定,但学姐似乎不能接受,她那张比实际年龄年轻八岁的娃娃脸「唔——」地鼓起。可恶,这么一看还有点可爱。 「我本来还很期待能采录到第一手的怪谈信息呢……啊啊,真无聊——哪怕只有怪声或气息也行啊!」 「就说了什么都没有啦。不信你问小鼬?」 言毕,我看向小鼬,征求她同意。岂料她居然露出了一副纠结的表情: 「啊,嗯,那个啊……听御崎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 咦?这难以启齿的模样是怎么回事?我不由得疑惑地歪了歪头,鳞跟菲尔也不明所以地面面相觑。原本气鼓鼓的经岛学姐倒是眼睛一亮,追问道: 「小鼬,半夜里发生了什么事对不对!快说,是什么妖怪来了?」 「呃,我、我说啊,御崎,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妖怪哦?搞不好——只是错觉而已。」 「嗯,不带妖气的怪异吗!不错不错,真是吊人胃口啊。」 经岛学姐打从心底感到有趣地点点头,催促她继续说下去。不知何时来到我身旁的菲尔也问「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啊……于是我耸耸肩,等待小鼬继续说下去。小鼬羞红了脸,压低声音说: 「就是啊……昨天晚上,我睡着的时候,那、那个……好像有人摸我,又好像有人在轻抚我——感觉有点毛毛的,又有点痒痒的……」 「哦——!果然不出我所料!」 最先有反应的是鳞。她吐出Y字型的舌头,爬虫类般的眼睛直直瞪着我。咦,为什么要瞪我?我还来不及问,又听闻菲尔发出了鄙夷的叹息: 「唉,白冢学长,我看错你了……」 「啥?看错什么?话说回来,鳞小姐和菲尔,你们怎么突然摆出这种态度?」 「因为啊,嫌犯只有原老公一个嘛。」 ——鳞用干脆的语气让我闭嘴,然后无奈地摇摇头。 「听好喽?既然葛里没察觉到任何妖气,就表示不是妖怪干的。」 「是这样没错。」 「那么嫌犯——就是和葛里同住一个屋檐下,而且迷恋她又欲求不满的人吧?很明显就是原老公嘛。搬家结束心情一放松,就忍不住了,是吧?根本没有其他嫌疑人!各位陪审员,你们说呢?」 「嗯,很有逻辑。」 「擅闯女性的卧室,还、还乱摸……!太差劲了,白冢学长。」 经岛学姐对鳞的推理点头称是,菲尔则冷冷瞪着我。至于小鼬,则是低头不发一语。突然笼罩美术教室的诡异气氛让我愣了一下,但马上就用力摇头了。 「没有没有没有!我没做!我真的没做!」 「哦?那我问你,原老公,你喜欢葛里吗?」 「超喜欢。」 「想摸她吗?」 「那当然——呃,这是什么诱导讯问啊!跟那个不是一回事啦!」 我慌忙大叫。不行,这样下去会被当成犯人。于是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冷静下来,然后重新开口道: 「听我说。我的确喜欢小鼬,超喜欢。可是,正因为如此,我才不会做她讨厌的事!对吧,小鼬!」 「这、这个……嗯,对啊。」 「谢谢!你看你看,小鼬都这么说了,我绝对不会做出钻进被窝摸她身体这种事——」 「『但如果可以的话,其实超想做』——这样?」 「是的,我打从心底——不对!请先等一下,经岛学姐!总之,简单来说,我绝对没有做!我发誓!请相信我!」 我好不容易制止自己说出多余的话,全力强调。鳞听完后,双手抱在胸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 「有道理……的确,像原老公这种毫不遮掩欲望的家伙,不大可能偷偷摸摸当色狼。真要说的话,做这种事的应该是更闷骚的类型……」 「……为什么这时候要看着我啊,鳞?」 「没别的意思啦,嘿嘿嘿。」 菲尔困惑地反驳,鳞则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看着他们我叹了口气,然后再次转向小鼬,重复道:「相信我,真的不是我做的啦!」 「嗯、嗯……我也觉得——不是真一……」 小鼬含糊地结束话题。从她的态度和眼神,我看得出她想问「那到底是谁干的?」但就算她这么问,我也无法回答。我无言以对,僵在原地,这时经岛学姐用手抵着下巴,插嘴道: 「两位先等一下,我想到几种可能。第一种,是妖怪干的——实际上,传说中确实有在女性床上摸来摸去的妖怪,名字叫黑坊主。」 「哇,好色的妖怪。」 「可、可是,妖怪出现时,妖气会变浓,我应该能察觉才对。」——小鼬如此反驳。发表假设的妖怪博士点点头,仿佛在说「我知道」。 「那么,第二种可能,犯人就是小白,他撒谎了。不过,从小白的性癖——更正,从他的个性来看,不大可能。你们说对吧?」 「对!」 「嗯、嗯。」 「嗯,谢谢你们的肯定。我也这么认为。那么,第三种可能——」 经岛学姐话说到一半,「唔」地沉吟一声后陷入沉默。咦,怎么了?我和小鼬面面相觑,等待学姐继续说下去,结果她突然搔了搔头,蹦出一句:「我没想出来。」咦? 「等、等一下,学姐!你搞啥啊!亏我还那么期待!」 「你擅自期待,我也很困扰啊!我又不是侦探,只是个普普通通、喜欢妖怪的高中女生而已。」 「哪里普通啦……话说回来,既然没有第三种可能,那——」 「那果然就是白冢学长你——」 「所以说!我真的没做啊!菲尔,你『果然』个啥啊!」 喂喂,别开玩笑了。我拼命强调自己的清白,这时经岛学姐的小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先冷静点。虽然概率非常非常低,但有可能是妖气微弱到小鼬无法察觉的怪异所为——这姑且算是『第三种可能性』吧。」 「……谢谢你,学姐。」——我以有气无力的语调道了谢。 但是,这似乎也算不上什么安慰啊…… *** 「晚上好。」 「汪呜~」 搬家一周后的某天傍晚。清脆悦耳的嗓音和响亮的吠声同时从玄关传来。 哦,看来客人到了。在自己房间的矮桌前,正为数学作业伤透脑筋的我阖上笔记本站起身,向一旁正在预习的小鼬道了声「我去应门」后,穿过走廊前往玄关。踩上穿旧的拖鞋,喀嚓一声打开实木复合门,就看到身穿学校制服的短发少女和半透明的大狗并立于门外。充满活力的红色短发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耀眼。 「等你好久了,泷泽同学。谢谢你能过来。」 「其实咱觉得无所谓啦。是莱卡听说伊达同学的事后,吵着要咱过来好好调查一下。」 「不管是什么理由,只要你愿意来我就很高兴了。今晚会在这留宿吧?」 「嗯……嗯,毕竟要调查的怪现象是夜晚才出现——咦,只有白冢?伊达同学呢?」 「她在里面。喂~莱卡,你在干啥?总之先进来吧。」 我招呼泷泽进门,顺便也叫了莱卡。犬神却在玄关前嗅个不停。 「汪呜?」 ——发出一道疑惑的叫声后,它还是跟主人一起走进了我和小鼬的新居。 「这独栋挺不错的,就是旧了点。」 「汪汪。」 ——跟在我身后的犬神二人组好奇地东张西望,吐露着感想。 「嗯,毕竟是栋二手的平房。听说以前是租给单身赴任者住的,但最近几年好像都闲置着。」 我一边转述房东大叔告诉我的话,一边走进自己的房间兼会客室。泷泽略显拘谨地跟着进了屋,说了声「打扰了」,正在泡茶的小鼬则温柔地迎接她,也朝一旁的莱卡招了招手。 「欢迎啊,赫音、莱卡,不好意思要麻烦你们了。」 「汪呜~」 莱卡点了点头,仿佛在说「包在我身上」,粗尾巴啪哒啪哒地摇晃着。这时泷泽将手上的纸袋轻轻放在矮桌上,从那白色的高级包装来看,里头应该是蛋糕。 「这是庆祝搬家的礼物,是社团的大家——应该说主要是部长送的。」 「哦~谢谢。可是,我好像没理由让新吹奏乐部送贺礼吧……?」 硬要举出我跟新吹奏乐部的关联,那也仅仅是帮忙画了迎新海报而已。见我跟小鼬一脸疑惑,泷泽叹了口气: 「不是白冢,是伊达同学啦。我们部的野更志部长得知咱要来这拜访,就表示:『既然那位纯朴又坚强的少女踏上了人生的新旅程,又怎能不祝贺一下呢!』然后便买了这个。」 「这、这样啊……」 「哦。」 小鼬尴尬地苦笑,我则在一旁深感佩服。那位野更志部长虽然是个怪人,但对女性倒是挺殷勤的,总之先道谢——于是我低头致谢。泷泽又叹了口气,似乎在说「不是送给你的啦」,然后忽然像想起什么似地开口道: 「对了,美生她结束社团活动后也会来。」 「咦!真的吗?」 「嗯,说是要支援莱卡一起调查呢……可以吗?」 「美生的话,我非常欢迎……另外,真一啊,你未免也太过高兴了吧?」——小鼬冷冷地瞟向一脸兴奋的我。但我就是高兴啊,有什么办法? 「跟小鼬一起入住新居就已经是最顶级的喜悦了,现在泷泽和美生又来做客,不兴奋才怪吧?」——我认真地这么回答,小鼬则露出伤脑筋的笑容叹了口气,然后重新看向泷泽,询问道: 「美生加入的园艺部,社团活动结束时间比较晚吧?那会儿天都黑了,这附近的路没什么人经过……她一个人没问题吗?」 「这点不用担心啦,美生的绝技——『猫操』不是挺厉害吗?而且菲尔也主动要求送她这一程。」 确实,本身就是拥有强大念力的半妖大小姐,再配上能变身成巨狼的「保镖」少年,根本无需担心。不过说到人狼护送……我不禁想起「送り狼」(译注:尾行狼)这个词,感觉有些滑稽。一旁的小鼬则露出温柔的微笑: 「哎,真一,你不觉得美生跟菲尔最近感情很好吗?」 「嗯,从大祓之后,就经常看到他俩一起上下学呢。」 「咱也看到了,美生跟往常一样,菲尔却紧张得浑身僵硬。」 ——泷泽微微耸肩,附和了我的话。唉,确实是那幅光景,我忍不住叹了口气。那两人的感情好是好,但…… 「……美生跟菲尔的想法似乎有些微妙的差异呢。」 仿佛代替我说出心声一般,小鼬苦笑了。是啊,美生基本上对谁都很温柔,但菲尔却明显把「美生学姐」视为特别的存在。我和泷泽互看一眼,像是在说「不容易啊」般点了点头。这时莱卡突然插嘴了: 「汪!呜——汪汪!」 「咦?『比起那种事,查出这个家的怪异现象本源才是当务之急,赶紧行动吧』?好好好,咱知道了。」 听了爱犬的诉求,犬神使苦笑着点点头。嗯,的确如此——现在不是担心后辈恋情的时候,得赶紧证明我的清白。于是我抬头望向漂浮着的半透明大狗,低头道「拜托你了」。 *** 「呜,汪汪。」 「嗯。呃——莱卡说『太奇怪了』。」 「汪呜,汪汪汪。」 「『如果昨晚有什么东西出现,妖气之类的应该会有所残留……』」 泷泽翻译着莱卡结束现场勘验后所说的话。我和小鼬并肩坐在他们对面,聆听调查结果。我一边吃着昨天新井学姐送的祝贺乔迁巧克力,一边催促莱卡继续说下去。 「难道……没有妖气残留?」 「汪,汪汪。」 「呃……『是的,在伊达同学的房间里,什么都没闻到』。」 「这样吗……」 我不禁发出泄气的声音。原以为莱卡能帮我洗刷嫌疑,结果还是不行吗…… 「呜,汪汪,汪汪汪。」 「咦?这是怎么回事,莱卡?」 犬神使突然不解地皱起眉头,发出「嗯……」的声音陷入沉思。呃,怎么了? 「我完全听不懂啊喂,莱卡刚才说了啥?」 「好像是在说——这里完全没有妖气什么的……对吧,赫音?」 小鼬向泷泽寻求确认,泷泽默默点头,莱卡则沮丧地耷拉下脑袋。不不不,这件事刚才已经听过了,而且也不是什么需要沮丧的事吧?我这么想着,开口询问,但泷泽却摇了摇头。 「不是的,白冢。莱卡说的不止是伊达同学的房间,而是在这整栋住宅都完全闻不到任何妖气。」 「诶?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就连伊达同学本身的妖气也没闻到。」 「是这样吗……」 听完泷泽的话,我一脸严肃地点点头。这的确很奇怪,究竟是咋回事呢?我担心地望着莱卡,这时小鼬突然喃喃道: 「果然……莱卡也和我一样啊。」 「一样?莫非……?」 「嗯。自从搬来这里后,我就一直觉得不太对劲。在学校时,只要莱卡一靠近,我就能马上察觉,可现在却几乎感应不到。我本以为是自己的五感变迟钝了,但听了莱卡刚才的话之后——」 小鼬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环视房间。原本默默听着的莱卡,像是赞同般地吠叫起来: 「呜——汪!汪汪!」 「对吧?莱卡,这栋住宅有蹊跷对吧?」 「汪呼——」 「嗯,就是说啊。如果有人悄悄捏住你的鼻子,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两人——不对,一人一狗转眼间就意气相投,我和泷泽只能呆呆地旁观。妖怪二人组「嗯」、「汪」地互相点头,然后一并起身。 「真一、赫音,我和莱卡去房子周围绕一圈看看。」 「啊,好的。路上小心。不过光是用看的,真能看出什么吗?」 「呜——汪。」 「『那不就是现在要去确认的吗?』——莱卡是这么说的哦,白冢。」 「是,您说得对。」 抱歉说了多余的话——我稍微低头道歉,莱卡则默默点头表示「很好」,然后轻盈地从走廊跑向玄关。 「那,赫音和真一先坐着吃吃点心吧,回头见。」——小鼬跟在莱卡后面,出了房间。 妖怪二人组离去后,我朝泷泽微微点头,然后便嘿咻一声站了起来。「怎么了?」——泷泽这么问。我指向墙上的时钟。现在时间是晚上七点,差不多该准备晚餐了。 *** 「泷泽同学,你明明可以坐着等的,毕竟你是客人嘛。」 切完卷心菜的我这么说着,看向旁边,只见泷泽正从柜橱里拿盘子。 「要在这留宿,还麻烦屋主招待晚饭,如果不帮忙打下手也太不好意思了。」 她在学校制服外系上围裙的模样,既可爱又帅气。我暗自发誓之后得拜托她让我素描,同时开口道: 「泷泽同学意外跟围裙很搭呢,感觉有种能轻松做出精致料理的气场。」 「……你明知咱厨艺很差,是故意揶揄吗?」 「啊,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你很贤惠。」 「这话你还是对伊达同学说吧。你们最近越来越有一家人的感觉了。」 「嗯,我不否认。」 这点自觉我还是有的——老实承认之后,我从冰箱拿出今天回家路上买的豆芽菜。既然美生和菲尔也会来,那得多做一点。 泷泽看着一边哼歌一边准备食材的我,嘟哝了句「主夫」,然后像想起什么似地问道: 「对了,经岛学姐今天不来吗?明明每次遇到和妖怪有关的事件,她都不愿错过呢。」 「学姐前天来过了,但也没弄清是咋回事。今天她本来说要继续调查的,结果却被江户桥学长硬拉走了。」 「被会长?是约会吗?」 「不,三年级生过几天好像有重要的模拟考。虽然经岛学姐完全不在意,但江户桥学长说:『还是对学业多上上心吧?』」 我一边回想学长红着脸把娇小女友拉去温习功课的模样,一边苦笑着说明。泷泽听了,不安地皱起眉头: 「……那个,经岛学姐的成绩该不会很差吧?」 「怎么会。学姐比我聪明五倍,比江户桥学长也聪明两倍。考入志愿学校对她而言可谓轻而易举。」 ——她明明可以考更好的学校,却因为尊敬的民俗学教授在那所大学、适合田野调查之类的理由,而不打算改变志愿。我想起稻叶老师说过的话,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啊……江户桥学长看到升上三年级后还是完全不念书的学姐,好像愈发不安了。你也知道,那个人什么事都会往坏的方面想。」 「懂了。所以…担心经岛学姐未来的会长,今天硬是把她拉去复习了?」 「就是这样,江户桥学长难得对学姐强硬一回呢。」 这么说着,我在平底锅上倒了油。泷泽默默苦笑,然后喃喃道:「未来啊……」 突然传进耳里的严肃声音,让我忍不住看向她的侧脸,只见默默擦盘子的同学,静静地开口了。 「我们明年就是高三,再下一年就要毕业了,对吧。」 「的确,听你这么一说,时间过得真快呢。不过啊,现在才高二第一学期而已……」 「趁这个机会问一下,你对伊达同学是怎么想的?」 「……不用那么急——咦?为什么突然提到小鼬?啊,我当然喜欢她呀。」 话题好像突然变了。不是要聊毕业后的出路或升学之类的事吗?我维持着打开豆芽菜包装袋的姿势,一脸错愕。泷泽则默默摇头,她脸颊微微泛红,压低声音继续说: 「那个……咱接下来要讲的,是建立在白冢你——真心喜欢伊达同学的前提上。」 「我当然是真心的啊。」 「你回答太随便了。」 「诶?」 这话把我噎住了。泷泽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如同下定决心般凝视着我。 「白冢,既然你喜欢伊达同学,就应该在毕业前……在理所当然的社团活动和放课后时间消失之前,好好对她说清楚才行。不是那句犹如口头禅的『最喜欢了』,而是你希望和伊达同学成为怎样的关系。」 真挚的声音,传入静静聆听的我耳中,然后渗入内心。 「……这样啊。嗯,我明白了。」 确实如她所说,目前暧昧不清的关系不可能永远维持。所以,不能只是嘴上说喜欢—— 「必须好好传达自己的心意,让小鼬知道我想要什么——谢谢,泷泽同学。万分感谢你的点拨!」 「咦?不用这么郑重啦……」 我明确地向泷泽低头道谢,这位可靠的委员长红着脸别开视线,用毛巾擦着手,小声说: 「咱只是……以伊达同学朋友的立场说说而已。」 「是吗?总之,我现在豁然开朗了。好,等小鼬回来,我马上对她说『请跟我结婚』。」 「等一下!你跳过太多阶段了!咱可没叫你现在求婚!应该先确认伊达同学的心意吧?」 泷泽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我去拿杯子」,就走向墙边的餐具柜。唔,她感到很傻眼吗?我一边反省自己这样不行,一边转动瓦斯炉的开关,开始炒面。听着泷泽把杯子放到托盘上的声音,我小声说道: 「仔细想想,当下的情况,也不太适合找小鼬谈今后两人的关系啊。毕竟麻烦事还悬而未决呢,挺尴尬的……」 「是指『上床乱摸』的事?那完全是冤枉吧?白冢不是会对女孩子做那种事的人,特别是对伊达同学——咱是这么想的。」 「啊,谢谢你如此信任我。」 「不用谢咱,再说了,伊达同学应该也是很相信你的。」 「是、是吗?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嗯。咱觉得,应该还是某种妖怪搞的鬼。刚才莱卡和伊达同学都注意到事有蹊跷——呀啊!」 原本平稳的声音突然变成尖锐的惨叫。咦,怎么突然叫成这样?我慌忙转过头去,结果和满脸通红瞪着我的泷泽四目相对。我刚想问她发生什么了,就注意到一脸快哭出来的犬神使正用双手紧紧按住屁股。 「……白冢,你刚才从后面摸了咱吧?」 啊?这是——难道「那个」又出现了吗? 「什么?摸你……我吗?」 嘴巴没跟上大脑的思考,愣愣地发出反问,结果换来了严厉的视线。诶?她在怀疑我?明明片刻之前还说自己认为是妖怪干的,怎么现在……啊,得赶紧澄清才行!于是我用力摇头: 「没有没有没有,不是我做的!那个,能说下是哪里被摸了吗?」 「咦?这个嘛,就、就是隔着裙子,突然被摸了大腿和屁股,该说是摸还是捏……啊,这,是那个怪异现象吗?!」 「应该是了!泷泽同学,你可千万别怀疑我喔?毕竟刚才我在这里用平底锅,手根本够不到。」 「啊,的确……」 面色潮红的犬神使点点头。哎呀呀,她似乎稍微冷静下来了。我松了一口气,将瓦斯炉关火,然后示意泷泽站回餐具柜旁——也就是刚才的犯罪现场。 「泷泽同学你不要动哦?看,我在这里的话,如果真想碰你后面,就必须走几步靠近才行。啊,当然我现在不会碰你,这只是假设而已!」 我一边唠唠叨叨地辩解,一边绕到被害者背后。泷泽大概知道我在进行现场勘验吧,所以她虽然紧张,却没有移动。不过,像这样从后面看,她真的很娇小呢,肩膀也很窄——呃,现在不是想这些多余事情的时候,白冢真一!我对自己感到傻眼,同时对眼前娇小的背影继续说: 「若是要实际碰触,就至少得绕到这个地方,像这样把手——」 「不、不用说得那么具体……」 僵在原地的泷泽,打从心底感到害羞似地小声说道,就在此时—— 「晚上好啊,葛里同学让我们先进来坐——」 「打扰了,学长,稻叶老师也——」 「我是顺便来——」 伴随着热闹的脚步声,三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糟糕。我连这么想的时间都没有。三人仿佛撞见什么尴尬光景一般,话才说到一半就突然中断。 ……嗯,我非常能体会他们的心情。如果在拜访朋友家时,撞见屋主正伸手准备从后面抚摸女同学的屁股,我也一定会僵在原地。不过这是天大的误会。我跟泷泽瞬间交换视线,正想辩解「不是那样的」时—— 「喵、喵!这样不行!白、白冢桑你明明已经有葛里桑了……!」 「我本来听说你对黄鼠狼搞夜袭,没想到猥亵其他女性也毫无顾忌啊,真令人瞧不起。」 「白冢学长,你果然……!如果敢对美生学姐下手,那我就跟你拼了!」 三人的反应比我还快。美生满脸通红地别过头去,稻叶老师则对我投以冰冷的视线。至于菲尔,他一边望向窗外的月亮,一边从制服口袋里掏出变身用的皮带—— 「喂,菲尔!不要在这种地方变成狼!这是误会!泷泽同学你也说句话啊!」 「咦?啊,对、是误会!刚才又出现那种怪现象了,白冢和咱正在勘验经过——」 泷泽话没说完,一道语调轻快的「我回来啦」便传了过来。噫!为什么偏偏挑这种时候回来啊? 「和莱卡一起在房子周围检查了一圈,结果什么都没——咦,大家怎么了?」 「汪呜?」 「还问『怎么了』?——你的跟班正打算对犬神使做下流事啊。虽说男人色欲熏心是理所当然,但你这主人管理仆从未免也太不上心了。」 稻叶老师耸耸肩,若无其事地说出惊人之语。听到这话,小鼬瞬间瞪大双眼。 「——真一,怎么回事?你对赫音做了什么?!」 她向我露出我从未见过的苍白且凶狠的表情。啊啊! *** 「哦?良子,伊达前辈是因为对白冢学长心灰意冷才离开的吗?」 「是啊,发生那种事,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男人就是这样的生物。所以啊,春香和良子也要小心哦?当然,既然有我跟着,就不会让他乱来,但那画家最近越来越不知分寸了,对吧,原老公?」 「你要我怎么回答啊?鳞小姐,请不要扯谎。」 瞪了走在旁边的鳞一眼后,我无奈地叹气。如今已到七月上旬,社团活动结束后天色还亮,而且很热。我一边感慨夏天真要正式来临,一边补充说「而且小鼬并没有离家出走」,跟在我和鳞后面的两位一年级女生,对这个回答似乎有些意外: 「是吗?可是伊达前辈今天不在家吧?那不就是离家出走吗?」 「我是听说伊达学姐对白冢学长的感情已冷到无法修复来着……?」 「没有没有,小鼬只是被阿尔玛邀请去她家玩,今晚在那边留宿而已。」 走在通往居所的小巷里,我回头对春香和粂神露出苦笑。不过,自前天那件事发生以后,我跟小鼬日常相处确实有些尴尬——虽然我本人极力辩解,泷泽也说明了那是误会,但小鼬似乎没有完全释怀。看来非得揪出导致那个怪现象的元凶,才能彻底了结麻烦……正当我思忖这些时,有只纤纤玉手朝我后背用力一拍。 「干嘛一脸阴沉啦!我是看葛里不在你身边,怕你会寂寞,才以读书会的名义带后辈过来,你该表现得更开心一点吧?」 「行行行。哎,反正我喜欢热闹,一点也不会排斥啦。」 「你这说法好像话里有话咧?『一点也不会』是啥意思?」 「干嘛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反正鳞小姐只是想找个可以闹一整晚的地方吧?因为寄宿的美生家有个严格的哥哥在,所以憋得慌,对吧?」 「还挺了解我嘛~~」 我以责备的眼神抬头看去,鳞却毫不惭愧地挺胸点头。那一如往常的开朗笑容,让我不禁看得入迷。这个人笑起来真的好灿烂——此时,走在后头的春香她们大概是对突然停下脚步的我感到奇怪,都一脸不解地歪了歪头: 「咋了?白冢前辈?鳞姐的脸有哪里不对劲吗?」 「啊,抱歉。我只是觉得她的脸真不错。」 「脸不错——是吗?」 「嗯,鳞小姐的笑容让人看了很舒服,我喜欢。」 搔着头如此回答后,我再度迈开步伐。鳞听了后脸颊微微泛红,又「啪」的一下拍了我的背,说: 「不愧是画家,果然有看人的眼光!」 「鳞小姐!既然要夸奖,就别打我啊!啊~好痛……」 「Sorry,一时激动嘛。另外,这种坦率的赞美也算你的优点了。」 蛇女房吐了吐Y型的舌头,嫣然微笑。我瞪着那张毫无反省之意的脸,忍耐着背部从刺痛逐渐转为火辣辣的疼痛,这时春香突然凑上来说: 「哦哦~!白冢前辈,你对鳞姐搞外遇了是吧!感觉很有趣,我支持你!不过,就算你被伊达前辈抛弃了,也未免转换得太快——」 「别胡说,小春。白冢学长对伊达学姐应该是一心一意的。」 见朋友的妄想越说越起劲,粂神出言打断。嗯,真亏她能看穿我的心思。我正想点头表示同意,不料这位理科少女以沉稳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就算伊达学姐完全放弃他了也一样。」 呃,那个,我并没有被小鼬放弃啊。 *** 「嘎哈!」 侧腹突然受到冲击,我的意识随之清醒。 怎么了怎么了,突然发生什么事?一头雾水的我眨了眨眼,只见差不多看习惯了的房间木天花板,以及亮着的日光灯。看来我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开着灯睡着了。 「呃……我记得鳞小姐她们有来过。然后,原本应该是读书会,结果不知不觉就变成了游戏大赛,春香第一个被淘汰。然后,粂神带春香去小鼬房间休息,我就和剩下的鳞小姐一直对战——」 原本模糊的记忆渐渐变得清晰。不过,刚才侧腹挨的那一击又是……?我搔着头,直起上半身,看到旁边裸露的纤细脚踝,这才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 「……啊,原来如此。我们几乎同时睡着了啊。」 我忍不住自言自语,傻眼地看向穿着浴衣、呼呼大睡的蛇女房,她手里还拿着游戏机的控制器。虽然有把电视电源关掉这点值得嘉许,但她的睡相似乎不太好——衣摆凌乱,连大腿都露了出来,胸襟也大大敞开。再加上日光灯一直开着,房间很亮。老实说,我实在不知道该把视线往哪里摆。 「这个人真是的……虽然很想帮她把衣服整理好——」 ——嗯,那样果然很不妙。毕竟我已经背负许多嫌疑了,还是别做多余的事比较好。如此说服自己后,我摊开卷在身旁的毛巾被,轻轻盖在熟睡中的鳞身上,结果毛巾被底下的鳞扭动着身体,含糊不清地嘟哝着: 「老爷你真小气,又不会少块肉。」 「老爷?……哦,是梦话啊。」 「所以,来吧——来嘛来嘛,就当作是被骗了——」 不同于平常开朗的氛围,那闹别扭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新鲜,让我不禁盯着眼前的人看。虽然我也喜欢大姐头般可靠又爱强出头的鳞,但不那么强势的鳞也别有一番魅力。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盯着蛇女的睡姿看了三十秒。当我对自己感到傻眼,觉得再怎么看也太过头时,突然听见了「沙沙」的奇怪声响。 「……嗯?怎么回事?从哪里——?」 听起来很像衣物摩擦的声音,但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任何会发出那种声音的东西。是错觉吗……? ——沙沙,沙沙沙沙。 「又来了?原来是从房间外面……」 错不了,刚才的声音确实是从敞开的门外传来的。我战战兢兢地探头看向走廊,再次竖起耳朵——嗯,果然还能听见。看来声音的来源是隔壁房间,也就是小鼬的卧室。 「是春香她们吗?不对,她们也不会发出这种奇怪的声音吧。」 我一边自问自答,一边走向那间卧室。小声地说了声「打扰了」,然后由半开的房门往里窥视—— 「咦?那是什么?」 刹那间,我的背脊窜过一阵恶寒。 在夜灯的微弱灯光下,可以看到少女们在床边铺的褥子上睡着了,而从天花板的阴影处伸出的几只苍白手臂正窸窸窣窣地向下摸索着。 长度数米的手每只都散发出朦胧的光芒,而且没有手肘和手腕关节,简直就像在深海中摇曳的软体动物。那些手的动作流畅得令人毛骨悚然,而且毫无秩序可言。在发出呼噜声的粂神身旁,春香……只穿着背心和内裤??——这孩子为什么只穿内衣睡觉?不,现在不是思考这种事的时候!死人般的手指在她身上有节奏地爬动,这幅异样的光景让我瞬间愣住,同时领悟到一件事—— 原来如此!这玩意就是最近一切怪异现象的元凶! 虽然我不懂妖气这种东西,但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妖怪。应该说,如果这是自然现象,那才更恐怖。不过,被那么大阵仗地抚摸,应该会醒过来才对,但春香却睡得很熟,大概……那些手拥有让抚摸对象不会醒来的力量?另外,为什么它们会无视于粂神、只抚摸春香呢? 算了,现在没空分析这些,为了洗刷污名,抓住这家伙是最好的办法!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它继续触碰春香。如果这家伙明显很强或很危险,我会找人来帮忙,不过它看起来弱不禁风,应该连我都能应付吧?如此判断后,我猛地推门而入—— 「喂!给我住手!」 就在我踏进房间的瞬间,无数晃动的手同时抖了一下。整齐划一的动作让我背脊发凉,同时好几只苍白的手开始迅速缩回天花板。 「想逃?不会让你得逞的啊啊啊!」 要是现在让这玩意逃走,色狼嫌疑就永远洗不清了——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这种事发生!我猛地蹬地,向最近的手扑了过去,一把抓住那只正要缩回的手腕。虽然有种粘滑的讨厌触感,但我可不会轻易放开! 然而那条苍白的手,意外的力气很大——它挣扎着缩回天花板的阴影中,将我整个人提到了半空。别想逃!我大喊着,那手却猛地一挣,从我手中溜走了—— 「可恶……啊!」 苍白的手就像被天花板吸进去一般消失了。同时,我悬在半空的身体失去支撑,难看地摔了下来。哎,说是摔,其实是落在了床的边缘,然后滚下了床。幸好有缓冲,所以身体没受伤。但…… 「呜哇!怎、怎么了?地震?火灾?」 ——原本在床边熟睡的春香被我压住,从而惊醒了。 「……嗨、嗨,春香。」 「还是说——咦?白冢前辈……?」 「这纯粹是一场意外,我绝对没有——咕哦!」 慌忙想要起身的我,腹部挨了春香一脚,就这么被踹飞了。不愧是游泳部的,踢得真有力道!我一边佩服一边滚到墙边,只穿着内衣裤的春香瞪着我大叫:「你做什么!?」 「我看错你了!我看错你了!前辈!虽然你有很多地方很那个,但我原以为你至少具备最低限度的道德观念……呜,居然趁人熟睡时脱衣服!而且目标还是我,真是变态!」 「就说你误会了!因为妖怪刚刚出现……还有,我没脱你衣服!绝对没有!」 「咦?所以我在睡觉的时候,又……擅自脱光光了吗?我这个人一热就会不自觉地脱衣服……等等!我才不会这么简单就被骗!我清楚记得被摸遍全身的触感!这是前辈对我毛手毛脚的铁证!」 ——春香站起身来一手扠腰、一手指着我,如此大喝。她那威风凛凛的架势搭配锻炼过的健美肢体,看起来非常帅气,不过那应该不算「铁证」吧?还有,身为女生,却完全不以只穿内衣裤的模样为耻很不好。我小声指正这一点后,春香一瞬间就脸红了,但她立刻贼贼地笑着耸耸肩。不不不,这是什么反应啊? 「呵呵,前辈,你想改变话题也没用哦。」 「呃,我没有那个意思。你身材锻炼得有模有样,看起来美如画。即使我觉得不好意思,眼睛也会自行乱瞄。所以你还是快点穿上衣服吧。」 「美如画……?我、我吗——呃,我不会上当的,不会上当的!被初次见面的人误认成男生几十次,我比谁都清楚,没有男人会从我这副倒三角形的肌肉身材感到女性魅力!」 春香微微泛泪,高声断言。然而,被她说到这种地步,我也有我的坚持!原本倚靠墙壁的身体,弹射一般地站了起来,我斩钉截铁地大叫:「你错了!」虽然已经搞不懂我们在谈什么了,不过身为一个绘画爱好者,这是不能退让的局面。大概吧…… 「我不晓得之前在你身边的人说过什么,但我可以保证!你肯定很有魅力!」 「是啊。至少我认为,小春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像男人。」 「就是嘛!所以你大可挺起胸膛——咦?粂神,你什么时候醒的……?」 跪坐在褥子上的眼镜少女,一如往常地用冷淡口吻回答: 「两分二十一秒前——简单来说,就是白冢学长开始对春香示爱的时候。」 「呃,良子?你、你干嘛起来啦!继续睡不就好了!快睡!」 「我说啊,小春。在睡觉的时候吵成这样,一百个人里会有九十八个人醒来哦?」 面对事到如今才慌张起来的朋友,粂神用缺乏感情起伏的语气如此告知,然后傻眼地摇头。虽然她那机械般冷静的态度一如往常,不过身穿轻飘飘连身睡衣的模样很新鲜,而且意外的赏心悦目。平时放课后经常看到的白衣装扮固然可靠,不过这副模样也别有一番梦幻的风情。如果以夜晚的洋馆为背景,应该会是一幅很有韵味的画。我如此心想,便坦率地对粂神说:「请务必当我的模特儿。」结果春香突然踹了我的腰一脚。 「咦?为什么?为什么我刚刚被踹了?」 「……我居然会稍微心动,真是个笨蛋。再见了,初恋。」 「你的初恋早就结束了吧?好了啦,快点把裤子穿上。」 「呜呜,良子好冷淡……」 「平常就是这样吧。话说回来,白冢学长,关于妖怪的事——」 不理会开始沮丧地穿上睡裤的朋友,粂神直接转向我开口。我一边佩服她还是老样子那么冷静,一边「嗯」地点点头。 「这么说来,我是为了抓妖怪才变成这样子的吧……差点忘了。」 「你很明显就是忘了。那么,我想确认一下——学长,你真的有看见妖怪吗?」 当然有。我果断地点头,然后小声地接着说: 「可是……那只手,没有其他人看见啊……所以没有任何证据,就算被说成是骗人的也没办法,唉,要是能拍照就好了。」 我一边无力地说明,一边在被褥上坐下。看到那个的时候,还以为可以洗刷污名呢。我用疲惫的声音喃喃自语,结果粂神点点头说「有哦」。咦?有? 「难道是妖怪出现的证据……?」 「当然。」 粂神凝视着忍不住反问的我,推了推眼镜,发出「咯咯咯」的冷笑。她露出社团活动培养出的疯狂科学家的一面,自信满满地扬起嘴角,说: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所以事先在这房间装了针孔摄像头。如果如白冢学长所说,那应该会拍到妖怪吧。」 「真、真的吗……?话说你什么时候装的!」 「科学始于记录,终于观测。我来到这个家的十分钟后就装好了摄像头。顺带一提,这是经岛学姐的点子。」 「我懂了。不过比起那个,重点是有没有拍到。」 「请稍等一下。摄像头拍到的影像会传送到这台电脑——」 在别人家若无其事地自白偷拍行为的粂神小姐,打开了枕边的笔记本电脑。亮起的液晶屏幕开始播放视频画面。我一边祈祷视频有记录下来,一边探头看去,结果—— 「啊!对对对,就是这个!」 「这是……『小袖之手』?不,是『细手长手』吧——从天花板长出来抚摸人体的妖怪手。呃,它的显现条件是什么来着……?」 粂神兴味盎然地喃喃自语。由于视频没有声音,所以听不见那窸窸窣窣的声响,不过抚摸春香的苍白手掌倒是拍得一清二楚。我一边重新看着视频,一边觉得恶心,这时后方传来「呃」的惊呼声。 「唔哇,好恶!白冢前辈说的竟然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不一直在强调嘛?!」 我对吓了一跳的春香点点头,再次凝视电脑屏幕。 老实说,虽然擅自在别人家里装设摄像头这点不太好,但多亏有了这段影像,我的嫌疑完全洗清了,小鼬跟泷泽也一定能释怀了吧。于是我再次转向粂神,深深地低头道谢: 「万分感谢,粂神小姐,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不用客气,毕竟得到了珍贵的纪录影像。还有,现在的我……」 「是是是,不是粂神良子小姐而是『尤里』对吧?我知道的。」 *** 然后,到了第二天。 「找到了,真一。御崎说的就是这个对吧?」 「哦——不愧是小鼬!动作真快!这一点我也很喜欢!」 「真、真是的……!还有……那个,有件事情非说不可——」 「等一下再听你说,现在赶快下去请学姐鉴定——啊好痛!房顶好低!」 「因为这里是天花板内侧啊,没办法。」 总算洗刷了污名的我,和隔天回来的小鼬一起进行了搜索行动,结果在天花板里侧发现了一片小东西。至于指挥搜索的人,则是考完模拟考后直接赶来的经岛学姐。 「学姐啊,这片小玩意真的是那『啥手啥手』的——」 「是『细手长手』啦,日语要正确使用。」 「是是是,呃——是『细手长手』的本源吗?」 我一边照学姐的指示修正妖怪的名字,一边仔细观察小鼬在天花板上发现的东西——长约五公分的薄木片。 不管怎么看,那都只是块平凡无奇的木屑而已。大概是原本用在屋顶的建材剥落产生的吧,所以就算掉在天花板内侧也不奇怪。硬要举出令人在意的地方,顶多就是从某个角度看起来有点像人形,但那也只是碰巧而已。我抓着「人形木屑」的头部甩了甩,如此小声嘀咕着,学姐听了却嗤之以鼻地笑道: 「你太天真了。人形纸片或木片是古今中外咒术中最普遍的道具之一。你应该听过『丑时参拜』吧?还有『雏人偶』,原本是用来抹去脏污的——啊,离题了。总之,『木人形』就是很可疑的东西,要是天花板里藏着它,当然会引发怪异现象。小鼬、阿泷和春香之所以会被摸——恐怕是它对妖气起了反应吧?妖鼬、犬神使和拥有风神力量的游泳部员,大家身上都带着『彼岸的气息』,以上。」 「呃,就算你说『以上』,我还是听不懂啊。」 「嗯,我也是满脑子问号……」 ——小鼬同意了我的感想。学姐看了看我们,搔搔头说: 「行吧,我再多解释一下……小鼬你是想问『为什么自己和犬神都感应不到细手长手的妖气』对吧?很简单,因为天花板上的『木人形』是将整个家变成妖怪的咒术道具。」 「整个家……?意思是建筑物会变成妖怪?」 也就是说,这个家会每晚到处走动吗?我感到不安。经岛学姐点点头,马上补充: 「话虽如此,但也并不是房子长出脚来,而是指变成容易发生怪异现象的房屋,即『妖怪屋敷』。顺带一提,『细手长手』也被视为座敷童子的一种,它只会默默抚摸人,不会造成什么实际伤害。但这次与其说是名为『细手长手』的妖怪,不如说是『妖怪屋敷』导致的怪异现象。明白了吗?」 「也就是说……我和莱卡是在『妖怪屋敷』内部,所以才丧失了妖气感知力啊!听御崎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种感觉跟进入制造异界的妖怪——『迷途之家』或『蚊帐吊狸』内部时一样呢!」 小鼬睁大双眼,恍然大悟。虽然这样就解开了她为何感应不到妖气的谜团,但令人在意的点不只这个。我盯着手上的木片,一脸严肃地开口: 「那么,学姐,这『木人形』果然是某人设下的陷阱吗?」 「怎么可能。如果你被这栋房子的前住户怨恨,那还另当别论。」 「我根本不认识对方,对方应该也一样。」 「是吧?所以这次的事件,大概是偶然在妖气聚集的学校周边,偶然从建材上剥落的木屑,偶然呈现人形导致的,非常罕见的案例。哎呀小白,你赚到了呢!」 「哪里赚到了?」 我一边以冷淡的视线回敬打从心底羡慕的学姐,一边挥动木人形。这种东西居然会成为引发怪异现象的原因,真是不可思议啊,正当我如此感叹之际,坐在一旁的小鼬对经岛学姐问道: 「对了,御崎,这个木人形要怎么处理?是不是烧掉比较好?」 「啊?如果希望『细手长手』再度出现,只要把它藏在天花板里面就可以了。」 「绝对不要。」 「已经够了。」 我跟小鼬同时摇头。学姐面带微笑地交互看着我们两人,然后从我手中一把抢过木人形: 「总之先放在我这儿。原本作为咒具的『人形』是用来把倒霉遭遇或立场转嫁给别人的,不过这种不带任何意念的中立人形相当少见,烧掉的话太可惜了,所以我会好好保管的。」 不知什么事情让她这么开心,经岛学姐笑嘻嘻地把玩着木人形。这笑容还蛮可爱的……我暗自心想。 这时,学姐突然像想起什么似地抬起头来: 「对了对了。如果你想把自己的不幸推给别人,随时都可以跟我说哦?我记得这个只能用在关系亲密的人身上,只要写下目标的名字,应该马上就会生效……」 「我不会用的。」 「不需要。」 我和小鼬的声音再次重叠。听到我们的回答,学姐满意地点点头说:「这样啊。」然后把木人形夹进资料夹里。如果学姐说的是真的,那这的确是很厉害的道具——但至少现在的我并不需要。毕竟我现在能跟小鼬一起生活,对这样的处境没有任何不满,嗯。我凝视着身旁的妖怪少女,细细品味着这份幸福,小鼬却突然一脸难以启齿地开口: 「那个……真一,我跟你说。」 「嗯,什么事?」 怎么突然这么拘谨?刚才她在天花板上说「有件事非说不可」,难道就是这个?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等小鼬开口,结果她突然转身面对我,然后低下头。咦? 「对不起!对不起,真一,我不该怀疑你!」 「怀疑……?啊啊,是指先前偷摸的嫌疑吗?那已经没关系了。」 「不是的,我想好好向你道歉。我明明知道真一你不会做那种事……赫音的事情也是,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就能明白,可我却一时慌了手脚。我自己也觉得这种个性得改掉才行……真一你也很讨厌这种吧?对不起。」 「为了表示歉意,从今天开始,我允许你每天晚上抱着我的尾巴睡觉,也可以尽情摸我的耳朵。」 「呃,真、真的可以吗?」 「不可以!御崎,不要模仿我的声音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经岛学姐插嘴的一句话让我不由得站起身来,结果被小鼬的尖叫声制止。我一边心想「说的也是」一边感到有些失望地重新坐下,接着便听见一道害羞到极点的小小声音:「不行,绝对不行……如果被那么做了,我、我不知会变成怎样……」 「呃,小鼬,你刚刚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 ──────────────────────── 第三话 在海滨——或者说,滑瓢的故事 「——总之,会在海里出没的妖怪大概就是这些吧。虽然船幽灵和亡灵也很常见,但那都是盂兰盆节时现身的,所以应该不用太担心。顺带一提,刚才讲的都是普通的海中妖怪,然而我们接下来要去的海岸,据说还有龙或大海蛇的目击报告哟?在京都作乱的妖兽『鵺』的尸体,最终被丢进海的地方,也是那里……」 沿海单轨电车的一节车厢内,经岛学姐在对面座位上滔滔不绝地进行着妖怪讲座。虽然觉得她声音有点大,但这节车厢除了我们一行人以外没有其他乘客,所以大概也没关系?如果太吵,坐在学姐左右的江户桥学长或新井学姐应该会提醒她。至于我这边的座位上,除了不干涉他人言行的奈良山以外,还有可靠的小鼬在,所以应该不用我特地说什么吧?嗯。 我用这种不负责任的理由说服自己,再次望向窗外。离开家搭电车三个多小时,时间已经过了中午。看着太阳高挂天空,阳光在海浪间反射,我发出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叹息: 「唉,都已经这个点了……」 「真一,别这样唉声叹气,打起精神来啦。」 坐在旁边的小鼬露出苦笑。我扭头看向她,那双从短版连身裙下伸出的白皙玉腿,让我内心雀跃不已—— 「好漂亮……啊,要说的不是这个……咳咳,我心烦的是——难得妮可老师招待我们去别墅,本来应该在上午抵达目的地的,结果却浪费了半天……!」 「我懂你的心情,但是真一,也不必为这点事一直沮丧呀。对吧,善人?」 「的确。又不是当天来回,我们这次可是三天两夜呢。」——穿着像旧时代英国绅士一样的便服,奈良山如此回应了。 「虽然你说的没错……但今天是第一天,大家原本预定要去海边游泳的吧?美生、泷泽、鳞小姐还有妮可老师都是准时出发,一想到可能会错过她们的泳装,我就担心的不得了!虽然我根本不在乎菲尔和多多罗木的……啊,对了,我还很期待稻叶老师……」 「哦?你这么想见狐狸啊?」 稻叶老师的名字一出现,小鼬的态度就立刻险峻起来。哎呀,说溜嘴了。我赶紧把后半句话吞回去,改变话题—— 「也就是说,迟到会对邀请我的妮可老师很失礼,而且很可惜。」 「你想说都是我的错吗,小白?」 「是的,就是经岛学姐你的错。」 坐在对面的学姐在绝妙的时机插嘴,我则干脆地点头,直盯着她看。披着运动服的学姐故意眼眶泛泪,紧抓住身旁江户桥学长的袖子—— 「学弟这么没良心地欺负我,你就动用学生会长的权限制裁一下嘛,比如把他钉在十字架上什么的……」 「要我说,白冢的指摘确实在理——本以为等一下你就会来,我才让稻叶老师她们先走的。迟到个五、十分钟还好说,但你却迟到两小时?而且电话也不接……我是无所谓,但别把白冢、伊达、新井他们拖下水啊!」 「呜,因为人家在检查有没有漏掉什么资料,结果不知不觉就拖了四十分钟。转念一想——这条线路的电车,每三个小时才有一班,迟到二十分钟车就已经开走了,所以再拖一、两个钟头也没差……」 「破罐破摔了是吧?不过,听到经岛迟到时,我就预感大概会变成这样了。」 新井学姐微微耸肩,露出苦笑。该说不愧是认识经岛学姐很久的朋友吗……而且今天她这丹宁外套+迷你裙的穿搭,也非常适合呢——正当我为副会长的美丽而感动时,失去同伴的经岛学姐突然向江户桥学长哭诉: 「这样啊,结果我还是孤单一人!啊啊,好难过!呜呜,呜——」 「喂、喂,不要粘那么紧!还有不要用我的衬衫擤鼻涕!」 我一边看着二人互动,一边感叹真是对有趣的情侣。好不容易把学姐拉开后,江户桥学长为掩饰害羞而咳了一声,重新开口: 「虽然现在问有点晚,不过期末考快到了,你们还特地请假跑去玩,真的没关系吗?还是等放暑假之后比较好吧?」 「那时妮可亲就要回欧洲了,哪里等得了啊?念书的时间总是能挤出来的。而且,不挑这个时候去,就看不到那个——嘿嘿,是秘密。」 经岛学姐话说一半,就露出了神秘兮兮的笑容,江户桥学长则皱了皱眉。虽然很在意「那个」是什么,但就算问了,她也一定不会说吧?我跟小鼬交换眼神,奈良山则微笑着说: 「如果没时间念书,那要不要拜托画灵先生?他说如果我们有所需求,他随时可以帮忙。」 「啊,原来如此。」 「『画灵』?我记得是……妮可小姐师父残留在画中的『意志』吧?他能帮念书方面的忙吗?」 就在我理解的同时,新井学姐却似乎不太懂的样子,一脸疑惑。于是奈良山解释道: 「『画灵』这种妖怪,可以把人拉进自己的本体画中。在画中世界即使过了很多天,对应到现实也只有短短几分钟。去那里把复习的时间补回来,再适合不过了。」 「哦,好厉害。那人竟然有这么方便的力量吗?」 「理论上是的呢。不过,如果是辉的话,就算不靠这种手段也没问题吧?」 「咦?嗯……是这样吗……」 奈良山微笑着,新井学姐则有些害羞了。她脸上的红晕一定是因为还没习惯被叫「辉」吧——我如此确信时,小鼬开口问: 「真一,『画灵』格雷还在鳞那里吧?」 「好像是的。格雷先生长时间外出会累,所以一天只从画中出来两、三个小时,不过还是会去买东西或画肖像画。」 上周听穗村说「最近公园来了个很厉害的肖像画家」,结果我去看时,发现正是格雷先生。一边回想这些,我自言自语:「当然厉害啊。因为他是专业画家灌注感情的化身……」 「可是,他不回美术馆没关系吗?」 「没关系吧?我在书店遇到他时问过。他笑着说『我画了一幅复制品,请鳞帮忙偷偷放回去替代了』——善后工作万无一失呢。」 经岛学姐若无其事地回答了小鼬的疑问。原来如此,有好好处理啊。我正佩服时,车内广播响起: 「下一站——终点站——洞之崎——洞之崎——」 不知是喇叭还是录音质量不好,音质听起来不太舒服,但总之终点站——我们要下车的车站终于到了。好嘞!我兴奋地拿起放在脚边的背包,经岛学姐露骨地摆出傻眼的表情。 「小白,你高兴得一目了然呢。这么期待小鼬的泳装啊?」 「那还用问!」 「不要看着我这么肯定地说啦……好、好难为情……」 我笑容满面地注视着小鼬,她抱起包包满脸通红。啊啊,好可爱啊。 学姐冷冷地看着开心的我,随后将视线转向奈良山—— 「小白总是这样,那天狗大人又如何呢?」 「什么如何?」 「就是说——你也会期待女朋友穿泳装的样子,或是好奇她会穿什么样的泳装吗?」 「等等,经岛,你突然问这种奇怪的问题,奈良山君也会困——唔!」 「吵死了,闭嘴。我问的不是你,而是你的男朋友。」 经岛学姐迅速捂住突然慌张起来的朋友的嘴,等待奈良山回答。挎上深色单肩包的奈良山,耸耸肩说: 「哎呀,真伤脑筋。如果我说不期待看到辉穿泳装,那纯属自欺欺人。」 在羞涩的新井学姐面前,天狗大人爽朗地承认了。我小声嘀咕「就是就是」,结果被小鼬戳了一下侧腹。这时奈良山继续说道: 「——嗯,的确很期待。不过,我不会去猜她穿什么样的泳装。」 「哦?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啊,毕竟是一起去买的,上星期我们俩去了市内的游泳池——」 「奈良山君,不可以说出来!嘘——!」 ——新井学姐甩开经岛学姐的手,急忙制止奈良山继续说下去。满脸通红的她,慌乱地喊着:「啊,刚才的不算!大家就当没听到——」看着这一幕,我有点——不,是非常羡慕感情已经好到这种程度的两人。 「可恶,奈良山你真幸福——嗯?怎么了,小鼬?」 「……真一,你的心声都泄漏出来了。」 *** 「呜——头还是很晕……」 我坐在沙滩一角的树荫下,轻轻敲着自己的头。由于刚从昏迷中醒来,意识依然有些模糊,但吸进吹来的海风后,大脑也逐渐清醒了。话说回来,我为什么会睡在这种地方?我这么问自己,脑中便隐约浮现出下电车后发生的事—— 「呃,我记得从车站走了约三十分钟,才抵达别墅。」 本以为是小巧的独栋建筑,结果居然是气派的洋房,让我大吃一惊。从那里可以俯瞰被岩岸半包围的小沙滩,景色十分优美,菲尔大概很喜欢画这种建筑吧。顺带一提,一看到别墅,就说出「感觉会发生杀人事件呢」这种晦气话的人,当然是经岛学姐。不过,我也这么觉得啦…… 「然后,我进去放行李、换泳裤,跟小鼬她们约好在沙滩碰头,所以先去了沙滩。结果看到早一步来这里的大家正打着沙滩排球——」 我像在说服自己般喃喃自语,记忆越来越鲜明。 最先注意到我的,是穿着运动型两件式泳装的鳞。之后,美生——她穿连身裙式泳衣超适合——挥着手说「等你好久了」。接着是穿着破坏力超群的比基尼的稻叶老师,还有穿着花朵图案沙滩巾的妮可老师,超可爱的——我实在受不了。呃,菲尔似乎也在,但老实说,我没啥印象——因为当时我根本没心情注意他。 「那个时候,我人都快晕了。但想着总不能一见面就倒下,所以勉强撑住了。」 不过在那之后,随着「久等了——」的轻快声音,和我一起抵达的女性成员们也来了。经岛学姐那身学校泳装就交给江户桥学长来评价,先从新井学姐开始—— 即使是类似救生员的朴素泳装,依然没有妨碍身材很棒的副会长发挥自身魅力。略显害羞的态度,犹如爽朗帅气的整体印象中的可爱点缀,效果绝佳——简单来说就是美得像幅画。我甚至忍不住问身旁的奈良山:「你有带素描本吗?」不过他当然没有。 「新井学姐真的很漂亮呢……啊,不过最棒的是——」 当然是小鼬。 嗯,小鼬很厉害,非常厉害。 要问有多厉害,就是厉害到我一看见穿着那套装饰很少、简单又可爱的两件式泳装的她,意识就飞走了。白皙的锁骨和俏丽的香肩、玉腿纤腰和小巧的肚脐,还有柔软隆起的胸部……不用说,映入眼帘的所有部分都棒透了。那羞答答躲在新井学姐身后的姿态也充满魅力,让我想全力抱紧她。光是回想起来,心脏就快要爆炸了。 鉴于之前每次看到她穿泳装都会失神,这次我还事先做了心理准备——前几天,小鼬和泷泽她们去买泳装的那天晚上,我拼命恳求,让她给我看买回来的泳装样式——结果依然变成这样。 「看来我是在树荫下晕过去了。小鼬比想象中还要可爱啊,虽然平常就是这样……不过,每次都会昏倒,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太妙……」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啊?」 「……如果我是小鼬,绝对会受不了——咦?菲尔?」 「嗯,是我。」 银色短发、穿着一条朴素泳裤的学弟耸了耸肩,蹲下来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脸也凑了过来。哇啊,怎么了?我忍不住后退,菲尔却用蓝色的眼睛瞪着我,大吼:「太慢了!」 「——你要让我等几个小时啊!我……我已经到极限了!」 「没办法啊,经岛学姐迟到——话说回来,你生气个啥啊?比我先到几个小时的你,应该开心才对。这里有你最喜欢的『妮可姐姐』和『美生学姐』,其他人跟你也熟——鳞小姐是同班同学,稻叶老师不算陌生,还有泷泽同学——啊,这么说来,泷泽同学不在排球组里,她怎么了?」 「请不要转移话题!听好了,学长,你明白一个男人被丢进充满魅力的女性堆里有多痛苦吗?!」 菲尔一口回绝我的问题,龇牙咧嘴地咆哮。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白皙的皮肤逐渐染红,纯情的人狼咬牙切齿地继续说: 「和美生学姐她们一起抵达别墅后,我才发现奈良山学长和白冢学长都不在,你们知道我当时的心情吗!我唯一的救星多多罗木学长,一听说附近岩岸可以钓鱼,就先一步跑去那里了!就连比较不像女生,所以我原本打算在紧要关头拜托的泷泽学姐,也跟着他一起去钓鱼了!」 「喂,你这样说对泷泽同学太失礼了吧。她确实有些男孩子气,但正因为如此,偶尔展现的女性特质才会格外显眼——」 「我不是在说这个!总之,被美生学姐拉去打沙滩排球的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哪有什么怎么办,开心玩不就好了……还是说,你玩得不开心吗?」 「怎么会?简直是天堂啊!」 我困惑地反问,结果菲尔红着脸斩钉截铁地断言。我努力压住想问「你在说什么鬼话」的心情,享受完美女沙滩排球的学弟却摇晃我的肩膀,重复说着「简直是天堂」。我可以揍这家伙吗? 「……虽然鳞很爱找我麻烦,但美生学姐和妮可姐姐每次追球跳起来的时候,胸——那个,胸、胸部——」 「胸部?」 「啊,不……不能用那种眼光看美生学姐和妮可姐姐,太肮脏了!还有,对了!稻叶老师到底在想什么,竟然穿那种布料少到夸张的泳装!啊,我差点要嚎出来了,哦哦——!」 「你已经在嚎了。」 我相当随便地应付着菲尔,虽然不是不能理解纯情高一男生的这种反应,但老实说,我完全不打算同情他。就这样,我被嚎叫的人狼摇晃时,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 「哎呀,白冢同学,你醒啦?」 「菲尔也在?两个大男人躲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呀?」 「特地来海边却躲在树荫下乘凉,真是难以理解。」 柔和关心的声音、略显傻眼的声音,以及最后的低沉声。这就是所谓的说人人到吗?我转头看去,只见两名少女并肩俯视着我,她们身后还有脖子上搭着毛巾的长发男子,以及一只半透明的大狗。不用说,这四位分别是美生、泷泽、多多罗木丰和莱卡。 「美、美生学姐?」——菲尔害羞得僵住了,我轻轻推开他,搔搔头苦笑道: 「也没做什么啦,我才刚醒来而已。」 「……哦,白冢,你果然昏倒了。」 「是啊,泷泽同学。」 「汪呼呼呼呼。」 「莱卡,不准笑!美生,我睡了多久?」 「大概二十分钟吧。葛里同学很傻眼——喵呼,也很担心你哦。」 「啊——我真是做了件坏事呢。话说,小鼬她现在在哪?」 「她跟鳞小姐去海里玩了,葛里同学貌似很会游泳呢。」 「小鼬在运动方面一向很棒。话说回来——你们两个穿泳装的样子真漂亮……」 我突然发出感叹。一听到这句没头没脑的赞美,眼前的两人先是互看一眼,然后脸颊迅速染红。 「喵?这、这是……喵,我、我这样的……嗯,谬赞了,白冢同学……」 「……拜托,别这样啦,白冢。咱穿的这件泳衣很普通的。」 「不不不不,大有可为哦,非常有!」 相较于别开视线并谦虚地喃喃自语的两人,我起身如此宣言。 美生身穿淡黄绿色的连身泳装,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彩画或粉彩画,洋溢着令人联想到嫩草的可爱气息。至于泷泽那身鲜红色的运动型比基尼,既凛然又可爱——尤其是那紧实的腰和腿部线条——美到如果可以,我真想替她量尺寸做版型。 「果然很美……!菲尔和多多罗木也这么觉得吧?」 「嗯。」 「唔。」 我抱着轻松的心情征求同意,结果两名男生都瞪大眼睛发出一声低吟,然后便沉默不语了。不不不,为什么要做出那种反应?菲尔恋慕着美生,多多罗木应该也很在意泷泽,那为什么都不附和我?我一脸疑惑地盯着他俩看,结果两人都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小声说道: 「那、那个,呃,我并不是白冢学长,所以……呃,我并非觉得不漂亮,只是不太适应说得那么直接——多、多多罗木学长觉得如何?」 「别问我!啊,不,泷泽她——该怎么说呢……我绝对不是在否定她哦,虽然不是……唔!这表示我的修行还不够吗……!」 菲尔和多多罗木拼命将视线从女生们的泳装上移开,红着脸不断喃喃自语。面对这样的两人,美生和泷泽则是害臊地面面相觑。唔嗯,总觉得气氛变得很微妙。 「觉得漂亮的话,就直接看明白、说清楚啊?对吧,莱卡?」 「汪?呜——汪汪。」 我搔着头问犬神,对方则回以无奈的吠叫,仿佛在说「关我什么事」。你这家伙总是这么悠哉,真好。 *** 「啊——还以为会死……老师,可以让我休息一下吗?」 「不行,这片阴影是我的。」 我拖着游累的身体,正想在遮阳伞下歇一歇,躺在躺椅上的稻叶老师却冷淡地回绝了。咦?太不讲理了吧。我半蹲着发出抗议。从另一张椅子传来了天使般的声音: 「阿狐,不可以这样啦。大家在『大祓』中那么努力,来这度假正是为了慰劳大家哦?请休息吧,真一。」 「啊啊,谢谢您,妮可老师……!」 我深鞠一躬,然后在两张躺椅间坐下,将妮可老师递来的玻璃杯里的饮料一饮而尽。冰凉甘甜的柠檬水,以及阴影处沙子的温度与触感渗入体内,原本缠绕全身的疲惫逐渐消退了。 哎呀,终于活过来了。我深深吐了一口气,这时一手拿着罐装啤酒的稻叶老师缓缓支起上半身,摘下太阳眼镜,以冰冷的视线盯着我看。她的动作配上她那姣好的身材,以及菲尔所说的布料很少的泳装——虽然这个比喻很老套,但她简直就像好莱坞的女明星,我不禁「哦哦」地赞叹。 「真不愧是九尾狐……!」 「那当然。不过你啊,每次见到人都是这种反应,老实说,我都快腻了。而且,才游那么一下就累得溺水,你这样还算是我的学生吗?」 「很遗憾,我不是。话说回来,那个团体的基础体力也太高了……」 我无力地垂下肩膀,缓缓摇头。小鼬、奈良山和鳞的水平高也就算了,没想到连普通人模式的菲尔都那么厉害。 本来我可以加入美生和泷泽那一组,悠哉地玩一玩水就好,结果却得意忘形地陪小鼬长泳,真是失策。游到一半腿就突然抽筋了,幸亏奈良山立刻变身救了我,还把我送回沙滩…… 如今我望向在海上开心游泳的众人,喃喃道: 「那种速度的游泳,我没法适应啊……」 「别太勉强哦?真一,现在先好好休息吧。」 「嗯……好的……」 帆布椅上的妮可老师露出微笑。这个人果然很温柔,而且最重要的是很可爱。看着在海风中摇曳的柠檬黄头发与柔和的笑容,我再次深深感受到妮可老师的魅力,结果眼前那张小小的脸突然鼓了起来。 「真一,你对我什么感想都不说耶?明明就夸奖了阿狐,唔——」 「咦?那个,妮可老师也可——不,妮可老师超可爱的!而且画技高超,想法也棒,我打从心底尊敬您!」 「嘿嘿,谢谢……不过,这是真的吗?」 「我没必要说谎啊,您邀请我来别墅,我非常开心。」 我看着妮可老师那犹如向日葵般的笑容,坚定地点点头。稻叶老师用傻眼的声音说「你这男人也太会拍马屁了,小心哪天拍到马腿上」,我无视她,继续说下去: 「说到别墅,我没想到会是那么气派的建筑物,真不愧是世界级的画家!」 「嘿嘿!……不过,这原本是属于我师父雷巴德的,我只是拜托他让给我而已。当初雷巴德说想画海,就把这栋老旧洋房连同周围的土地一起买下来了。听说这里流传着不少奇异的故事,他好像也很喜欢的样子。」 「奇异故事?啊,经岛学姐好像提过龙还是鵺什么的——等等,这一带全部都是妮可老师的私有土地吗?这么说来,从车站走过来的途中,港口那边有块『前方为私人土地』的告示牌。」 「是啊,从那里开始全部都是。虽然交通有点不方便,但能够独占这片海滩,结果还是好的,嗯。」 妮可老师在椅子上伸展双腿,心满意足地眺望着宁静的大海。的确,应该不会有人特地跑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来玩水吧。我一边回想起上午搭乘地方线的旅程,一边「嗯——」地伸展背脊。 「那栋别墅虽然很旧,但打扫得很干净呢。简直就像最近才刚打扫过一样。」 「当然喽,因为上星期才让八右卫门狸打扫过。」 「哦哦,难怪地板看起来亮晶晶的。寺林老师一个人负责所有工作吗?这么说来,他上周一直请假——稻叶老师,您这样使唤他未免有些过头了吧……」 我不禁发出责备的声音。冷酷的妖狐叹了一口气说: 「哪里过头了?他偷看我换衣服还偷走我的内衣裤,这种惩罚已经算轻了。」 「……哦哦,我非常能理解。稻叶老师您真温柔啊。」 「对吧?真是的,为什么那蠢货只想着把仅存的妖力用在下流事上啊……最近他好像已经习惯闪电和毒雾的惩罚,反而还表现得很享受?真是难以理解。」 「就是说啊。」 我只能冷淡地点头,前一刻的同情已经消失无踪。不过,那只狸猫姑且算是我的班主任兼美术部顾问,就不能让我多尊敬他一点吗?正当我用冰冷的心灵想着这些事时,稻叶老师再次躺回沙滩椅上,换了一只脚翘二郎腿。啊啊,好美。 「你在看哪里啊?总之就是这样,所以别管那狸猫了,好好享受吧。你要做的事情多得是吧?比如发情或者画画。」 「发情就算了,至于画画,我倒是有带素描簿来……」 搔着头这么说的我,终于站起身来。多亏在阴凉下休息,疲劳已经消退不少。太阳还没下山,应该还能再游一次。我扭了扭肩膀,确认身体状况,这时,妮可老师开心地问我: 「这么说,真一你要去画葛里吗?」 「不,不是的——应该说,我不能随便画她。」 小鼬是因为「当我的模特儿」这个约定才得以留在世间,要是我随便画她,就会变成最后的道别。听完我的说明后,童颜的画家温柔地笑了: 「我知道啦。葛里先前也跟我提过一点那个约定的事。不过呢——真一你即使不直接看,应该也能画的吧?我超~想看真一画的葛里哦。」 「谢谢您的夸奖,但我办不到啊。」 我低头道歉,妮可老师用手托着脸颊,不解地歪着头。这可爱的动作令我内心雀跃不已,但我还是强压下去,表示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的画技完全不足以画出小鼬的魅力。我最了解自己,就算现在画了,也无法表现出所感受到魅力的一半……不,甚至到不了一成。所以——」 「——原来如此,要先提升画技是吧?」 「对。除了锻炼画技外,还有就是——多看想画的东西,把它们烙印在心,这点也很重要。收集素材——不对,应该说『培养眼力』比较好吧……」 我一边整理思绪,一边结结巴巴地说明,两位老师都静静听着,然后妮可老师率先点头了。 看来她有听懂我的意思。我松了一口气,还以为自己说得太烂让人不明就里呢…… 「所以——」 我望向海面,坚定地说: 「我要继续跟小鼬一起游泳!难得都穿泳装了,不游白不游!」 「结果还是为了这个啊。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真是服了你了。」 稻叶老师冷冷地说道。我随便回了句「不客气」,正要迈开脚步时,妮可老师叫住了我—— 「真一,你知道画家分成两种吗?一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想画什么,另一种则是边画边寻找理想。」 「啊?不,我是第一次听说……这又怎么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但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我疑惑地回头,只见那位职业画家露出了无比开心的微笑: 「我觉得真一你算是已经找到想画的东西了。像真一这种类型的绘师,其实很辛苦呢。因为技术一旦练到一定程度,接下来就是跟自己不断、不断地竞争下去。」 「跟自己竞争——是吗?」 「对呀。因为不管怎样练习,怎么画得更好,理想总是比现实更高吧?所以为了达到那个境界,需要非常多、非常多的时间跟毅力——所以必须做好觉悟才行。你懂吗?」 「……我懂。」 我吞了口口水,用严肃的声音点头回应。虽然妮可老师刚才说得很平静,但她那番话却深深刺进了我心里。为了画出理想的画,需要多到夸张的时间跟毅力。尽管我早就知道这点,但听专家这么说,感觉就是不一样。我一边体会这句话的意义,一边再次默默点头,结果妮可老师绽出笑容,温柔地说: 「不用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啦。我只是想说,我喜欢这种跟自己竞争的绘师,会为你们加油而已。」 「咦……对不起,我太高兴了,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您、您是说真的吗?」 「当然啊。哎,阿狐也一起来加油吧?」 「说什么傻话。我为什么要做这种无谓的事情。」 稻叶老师冷淡的一句话,将难得的温馨气氛一刀两断。 虽然早就知道她是这种人,但难道没有其他说法吗?我在心中嘀咕着,冷淡的老师耸了耸肩: 「不用别人帮忙也能自己想办法的人,不需要加油。」 「咦?什么嘛!真是的,阿狐真不坦率。」 「什么?呃,意思是……」 妮可老师开心地笑了,我却皱起眉头陷入沉思。呃,稻叶老师的意思是「你已经可以自己努力了,所以不需要加油」?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表示……稻叶老师虽然表面冷淡,但其实很信任我? 想到这里,我反射性地跪倒在沙滩上—— 「谢谢老师!我、我会努力回应老师的期待!」 「没人说期待你啊。」 稻叶老师冷冷地俯视跪地道谢的我。看着九尾狐这副模样,妮可老师依旧温柔地微笑着。 *** 「奇怪?听泷泽同学说,小鼬应该是来这儿了啊……」 我喃喃自语,环视海浪拍打的岩岸。 夕阳余晖下的海岸风景梦幻又美丽,但由于光线昏暗,实在看不清脚边。凹凸不平的岩岸上,通往海角的狭长小径没有经过任何整修,从廉价商店买来的薄海滩鞋当然很容易打滑。我一边提醒自己别跌倒,一边看向海角的前端。 「多多罗木说的钓场就在对面吗?小鼬是不是去那边了?」 嗯,有这个可能。于是我沿着岩岸小径,朝海角的前端走去,这时突然听见两个熟悉的声音。 「——是、是吗?可是……」 「可以的可以的。葛里酱你一定可以——」 踌躇不安的提问,以及沉稳可靠的回答——毫无疑问是小鼬与新井学姐的声音。可是,是从哪里传来的?我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竖起耳朵聆听混在浪涛声中的对话。 「——所以啊,葛里酱。在心中确认过自己对他的想法后,再好好用言语表达出来吧?光是等待对方,那对方也太可怜了——应该说,不这么做的话,你自己也无法释怀吧?」 「嗯,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可是,我没有辉那么坚强。」 「坚强?我吗?讨厌啦,真是的,哪里坚强了。我可是很弱的。」 「不,你很坚强。看到那天的辉跟善人后,我就不再纠结妖怪与人类能不能在一起了……那个时候的辉,真的很帅。特别是直视善人的脸说『你要拒绝还是接受,好好地告诉我!』——」 「那件事?啊,那个啊,该说是顺势而为呢,还是背水一战呢……啊呜……」 听了小鼬的赞叹,新井学姐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词。从声音的感觉来看,距离还蛮近的。我环顾四周,发现有两道穿泳装的背影并肩坐在偏离小径的岩岸边缘。啊啊,原来在那里。我加快步伐走了过去,两人的说话声就听得更清楚了。 「——所以啊,连我都办得到,葛里酱也一定没问题的,嗯!以上,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等、等一下啦,辉!你说得简单,但我还是觉得很难为情啊……!而且真一他……跟愿意好好听你说话的善人不一样。」 「咦?我怎么了吗?」 因为小鼬提到了我的名字,我不禁如此回问。大概是因为突然被人从背后插嘴而吓一跳吧,新井学姐和小鼬同时惊讶地转过头来。 「白冢君?这,真是说人人到啊……」 「真、真、真真真一?你、你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两人同时瞪大眼睛。特别是小鼬,惊愕程度非比寻常,脸红到连在夕阳下都看得出来,而且连泳装遮不住的肌肤也红通通的。呃,用不着反应这么大吧?面对维持回头姿势,像风之又三郎一样「哆哆哆哆哆」地重复同一个字的妖怪少女,我搔了搔头。 「就算问我为什么——我只是想见你才一路找过来啊?嗯,话说你在跟新井学姐聊什么呢?」 「啊,那、那个……」 「是秘密哟?不过,白冢君,你该不会都听到了吧?」 新井学姐像要保护小鼬般站到她前面,小心翼翼地问我。我耸耸肩说「我是有听到,但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同时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现在站在我眼前的这位学生会副会长,原本就是个身材姣好、仪容端正、做事可靠,偶尔又流露出几分可爱的完美女性,再加上现在还穿着泳装,不被她迷倒才怪。话虽如此,但—— 「小鼬——」 没错,我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新井学姐侧后方的少女身上,一动也不动。终于找到她的喜悦,以及夕阳西沉的海岸这个最棒的背景,二者相辅相成,让我的感动一口气突破了可以用言语表达的等级。心中发出欢呼的同时,我嘴里蹦出的却是混乱的言辞: 「找你好久了,嗯,没想到你会在这种地方——不过,你真的美得像幅画一样,我最喜欢了……!啊,别后退啊,不是说现在就要画,只是那个……可以让我再多看一下吗?」 「呜,这个——辉,抱歉!让我躲一躲!」 「什么?突然怎么了,葛里酱?你脸好红哦。」 突然被往前推,新井学姐惊讶地睁大眼睛。嗯,我很了解你想问的心情——毕竟现在的小鼬,脸红得非比寻常。我正准备凑近看时,小鼬身体微微一颤,赶紧把脸藏到了新井学姐背后。 「葛……葛里酱?那个,你这样把我搡到前面当盾牌,我也会不好意思的……」 「我完全OK哦?啊啊,新井学姐果然也很帅!」 「白冢君你先闭嘴!还有,不要那样盯着我看!我会害羞!不过——说真的,葛里酱你怎么了?白冢君这言行跟平时也没啥区别嘛……」 「对、对不起,辉……!可能是因为刚才的话题,总觉得真、真一的脸——现在的我没法直视了……我还是第一次这样,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 小鼬继续把副会长当成路障,含糊不清地讲完。我完全听不懂,但新井学姐似乎可以接受。她将困惑的表情切换成可靠的微笑,点头说: 「原来是这样啊。你意外地确认了自己的心意呢,恭喜你通过第一阶段。」 「是、是这样吗……?」 「没错。接下来只要把心意化为言语就行了。加油,不用着急。」 新井学姐温柔地对缩在自己身后的后辈说话。虽然还是听不懂她们谈论的具体话题,不过新井学姐似乎正在给小鼬一些建议……嗯,鼓励别人时的新井学姐非常帅气。至于小鼬,她沉吟片刻后,小声说道: 「……嗯,我会加油的。那个——谢谢你,辉。我很高兴你愿意接受我的咨询。」 「不客气。毕竟葛里酱帮了我很多次,这点小事不算什么。你不嫌弃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拜托我。」 「哎呀,辉,你在这里啊。」 「所以——咦,奈良山??」 听见这道悠闲的声音后,副会长那充满可靠感的声调瞬间破音,同时修长的身躯也抖了一下。这反应也太好懂了。我不禁露出笑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穿着宽松短裤的少年从岩石上的小径朝我们挥手。 在脑后束起的长发、柔和的五官,以及不像文化类社团成员的紧实身材……唉,不管是奈良山还是菲尔(甚至包括挂名部员穗村),美术部的男生们身材都很好呢。我带着些许自卑,挥手回应,奈良山微笑着说「白冢跟伊达同学也在啊」,朝这边走来。 「各位,差不多到吃晚餐的点了。」 「已经这么晚了?那我们回去吧,小鼬?」 「嗯,好……善人是来找辉的?」 「是啊。你一直没回来,害我好担心。」 「对不起……」 「没关系啦。只要辉没事,我就满足了。」 被年纪(表面上)比自己大的学姐道歉,奈良山平静地耸耸肩,轻轻指向别墅的方向。于是我们迈开步伐,四人的脚步声啪哒啪哒地在昏暗的岩场中回响。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这么想着,询问走在前面的朋友: 「那个,奈良山。大家都回别墅了吗?」 「几乎都回来了。钓鱼组好像钓到不少鱼,晚餐应该可以期待一下——多多罗木学长从刚才开始就在努力做鱼料理呢。」 「不愧是多多罗木……不过你说『几乎』,意思是还有人没回来?」 「是经岛学姐和鳞小姐啦。她们带着莱卡一起去岩岸那边转悠了,说这个时间正好是『逢魔之时』,估计能看到期待的妖怪呢。」 「噢。」 原来如此,是那两人啊,我脑中浮现出她俩开心寻找妖怪的模样。正当我同情被迫陪同的莱卡时,小鼬不安地询问奈良山: 「如果真遇到妖怪了,不会有危险吗?」 「只要别出海就没问题。因为出现在沙滩或岩岸的妖怪,基本上都是无害的。比方说——我想想,『滑瓢』之类的……啊,不过那个也会入海。」 「……滑瓢?」 我和小鼬异口同声,声音完美重叠。这名字听起来有点蠢,但好像又有些耳熟。我如此心想并搜寻记忆时,新井学姐开口了: 「我有在漫画里看过,是有颗大头,像老爷爷一样的妖怪吧?还会半夜闯进人家里……那种妖怪会出现在海里吗?」 呃,听她这么一说,我也记得好像在哪里看过……是一部讲什么妖怪大将的漫画来着?(译注:《滑头鬼之孙》)漫画里的那位「滑瓢」似乎跟海没啥关联啊。于是我问奈良山「这是怎么回事」,他笑着回答「详情去问经岛学姐吧」,然后将视线转向不知不觉间已近在眼前的别墅。大家似乎都回来了,雄伟的洋房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 「听说明天要搭游艇出海,所以今天得好好吃一顿,早点休息才行。啊,还有,辉——」 奈良山回头看向新井学姐。 「怎么了,奈良山君?」 「今天还没说过呢——泳装很适合你哦,很可爱。」 「咦?这……啊——噗嘶。」 「啊,新井学姐倒下了。」 「哇——!振作点啊,辉!」 *** 「真漂亮呢,真一。」 从游艇船头远眺一望无际的大海,小鼬不禁赞叹。 几小时前才刚从东方天空升起的太阳,照耀着七月的海面,确实非常美丽。我一边陶醉于早晨大海那深邃的蓝色,一边用双手抓住甲板边缘的栏杆,站到小鼬身旁。 「嗯。虽然黎明时分被经岛学姐强行喊起来有些心烦,不过幸好能来这一趟呢。大海很漂亮,小鼬也棒得不输大海,真不知道该看哪边才好。」 「讨……讨厌……」 我感慨地注视着她,结果她那双大眼睛害羞地看向下方、躲闪过我的视线。海风拂过,让披在肩上的栗色头发和套在泳装外的连帽外套轻轻摇曳。啊啊,真是的,这个人不管做什么都像一幅画!我一边感叹,一边努力压抑想抱住她的冲动。这时通往船舱的门开了,随即传来两道声音—— 「哎呀,你们两位都在这里啊。」 「嗨,游艇之旅还开心吗?」 「当然!只要和小鼬在一起,不管哪里都是天堂!」 「真一,你这样讲反而对八云和慈吾朗很失礼……」 吐槽我之后,小鼬转向从船舱来到甲板上的二人组,微笑着说「谢谢,我们很开心」。一看到她的笑容,身穿花哨夏威夷衬衫的老人也呵呵的笑了。 这位大爷还是对女孩子没辙啊——我暗自嘀咕,同时看向站在他身旁的少女。宽帽檐的大帽子,加上附有裙边的纯白泳衣,与雪女的白皙肌肤十分相衬。果然,可爱的人穿什么都好看。 「没想到八云和慈吾朗先生也被叫来了呢。」 「是慈吾朗他自己吵着要跟来的……」 「毕竟有机会看到九尾狐小姐的泳装,就算要跟国家对抗,我也一定会来!」 ——慈吾朗先生斩钉截铁地断言,咧嘴一笑,捋了捋胡子。八云则冷眼看向这样的丈夫,歉疚地耸耸肩。 「闭嘴,你这老色鬼……真是的,希望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咦?怎么会,我们一点都不觉得麻烦。毕竟船是你们出的,对吧?」 「嗯嗯。话说回来,慈吾朗先生居然有游艇,真是太厉害了。光是会开就很值得尊敬了,居然还有自己的船。而且比想象中还要大呢!」 我点头同意小鼬的意见,再次环视这艘游艇。 从上方很难掌握大小,但凭清晨在港口看到的感觉,全长应该有二十米左右吧?比经岛学姐说「港口有船来」时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气派。让人联想到酒吧或咖啡厅的船舱十分宽敞,舱顶上是瞭望台还是露台呢?总之就是可以走到外面晒太阳的豪华设计。另外,白色船体到处都有褪色的地方,看来这船似乎也有些年头了……但除此之外,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其他的老旧要素。 「慈吾朗先生是什么时候买的这艘船呢?」 我扶着擦得亮晶晶的栏杆,如此询问。慈吾朗先生骄傲地挺起胸膛,笑着说:「发生了很多事啊。」或许是因为过了几十年的流亡生活,从衬衫中间袒露的胸膛上满是伤痕,但以他这把年纪来说,胸肌意外的结实。 「将近三十年前,我从某个组织那里卷走一笔巨款,但后来事情败露,我必须赶紧把钱全部花出去——所以就买了这艘船,连同泡沫经济破灭后被抛售的温泉旅馆经营权一起——这是常有的事。」 「我觉得应该不常有。不过,明明还有其他用途,为什么要买船呢?」 「因为我本来就想买船啊——为了寻找人鱼肉,那可是以长生不老的妙药而闻名的。毕竟八云是为了『让我冻死』才显现的,万一我老死了,她也会跟着消失吧?毕竟她没办法让已经死掉的对象冻死。」 「啊,对哦。」 「就是这样。但反过来说,只要我长生不老,就能一直跟心爱的甜心在一起了。八云,我们的爱是永恒的!」 慈吾朗先生若无其事地说完这句令人害臊的话,便将手伸向身旁娇小的妻子。被他用强健的手臂搂住肩膀,八云红着脸说:「……别这样,大家都在看呢。」我正为这幅可爱的画面感动时,小鼬好奇地开口了: 「所以,你找到人鱼肉了吗?啊,不过慈吾朗你已经这么老——」 「哎呀,小姐,你那张脸不适合悲伤的表情哦?我找到了也可以选择不吃吧?毕竟成为永生者也是需要决心的,在下定决心前,我偷偷把人鱼肉藏在了某个地方……」 「诶?那是……藏在哪了?」 「这个嘛,谁知道呢?如果你们需要,我也不是不能分给你们……啊,话说,你们这么一大早就想出海,是要去干啥呢?」 慈吾朗先生很干脆地转移了话题,看来他不想继续说下去。虽然遗憾,但也没办法。我一边接受这个事实,一边回头瞥了船尾一眼。我们似乎还没到近海,昨天玩乐的海滩和妮可老师的别墅看起来都好小。 「我们也不清楚——被经岛学姐从睡梦中叫醒,不由分说地被带到港口,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她好像有什么目的,却不肯告诉我们。对了,她人呢?」 「御崎好像一直在船舱里比对旧书跟地图。而且今天凌晨她似乎就已经起床了,说是为了反复确认方位什么的……慈吾朗你有听说她要去干什么吗?」 「完全没听说。眼镜小姑娘拿了一张旧海图给我看,拜托我带她去。我实在不晓得那里有什么,但既然是可爱女孩儿的请求,我也只好奉陪了。」 「老大爷,酒没了——!」 一道活泼的声音从船舱上方传来,打断了慈吾朗先生的话。 我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泳装的苗条身影从扶手上方探出身子,挥动酒瓶跟酒杯。旁边还有一位艳丽的金发女性,正冷冷地俯视我们。「好,我马上去拿!」慈吾朗先生大喊着,直接走进船舱。我目送他离去,无奈地说道: 「鳞小姐和稻叶老师,我还想说你们跟来做什么……一大早就喝酒吗?」 「嘿嘿,一边欣赏朝阳一边品尝美酒,这种滋味可是无可取代的。」 「就是这么回事。船摇晃得这么厉害,喝醉了也无所谓。要是妮可也一起来就好了……」 鳞毫不愧疚地露出贼笑,稻叶老师则是忧郁地喝着酒。一大早就喝得烂醉,老实说……我觉得不太好,但在美景映衬下,她俩的模样就是美得无可挑剔。身材凹凸有致的稻叶老师,和苗条纤细的鳞,以蓝天为背景穿着泳衣并肩而立,这梦幻般的景象让我看得感动不已。这时,鳞得意地笑了: 「哦哦,看傻眼啦?喂,狐狸老师,你也来挥挥手啊。」 「我才不要。为什么我要——哎呀,你终于来了啊,慈吾朗。」 话才说到一半,稻叶老师就从视野中消失,鳞也跟着离开。看来是慈吾朗先生端着续杯的酒来了。虽然有点可惜,但鳞转身时头发飘散开的那一瞬间,真是美极了。我呆呆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扶手边,反刍着那幅光景,这时身旁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该怎么说呢,葛里小姐也真是辛苦啊。我很同情。」 「咦,是吗?不过,我觉得还是比不上八云……」 「是习惯了吧……不、不过,慈吾朗也有优点——」 「对吧?如果不是那样,根本没办法在一起嘛,嗯,我懂……!」 八云和小鼬窃窃私语,不知道是在互相鼓励还是在抱怨。虽然听不懂她们在说啥,但两人不时偷瞄我,让我有点在意。就在我这么想时,小鼬突然「啊!」地叫了一声,将身子探出栏杆。同时,一对毛茸茸的兽耳穿过栗色的头发冒了出来。这是熟悉的妖气侦测模式,难不成—— 「有妖怪出现了吗?小鼬?」 「嗯,船附近突然出现妖气——啊,就在那里!」 小鼬伸手笔直指向海浪。唉,既然出现了也没办法,但愿是没有什么坏心眼的妖怪。我一边祈祷,一边顺着小鼬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跟人头差不多大的球状物体在海浪中载浮载沉—— 「……那是什么?」 ——真是意外和平又愚蠢的光景……我不禁垂下肩膀。 既然小鼬说它有妖气,那应该就是妖怪了。但倘若没听到小鼬这么说,它看起来就像是被人不小心掉进海里的橡皮球。听八云悠哉地说着「哎呀,好可爱」的感想,我心想「幸好不是什么危险的妖怪」而松了口气,这时旁边突然冒出一颗小脑袋—— 「是『滑瓢』啊。虽说是小角色,但既然有妖怪出现,就表示我的预测也中了呢。很好很好,等会儿估计会有大角色出现……」 身穿学校泳装的经岛学姐望着在波浪间摇晃的「橡皮球妖怪」,一脸满足。明明片刻之前还在船舱里,她这反应速度真是惊人。 顺带一提,现在游艇上的乘客就是全部了。在场的我、小鼬、八云和经岛学姐共四人,加上正在享受早酒的稻叶老师、鳞和慈吾朗先生,总共七人。除了我和那位老大爷以外都是女性,仔细想想还真是令人开心的阵容——呃,我是在对谁说明啊?我一边在心中吐槽自己,一边问学姐: 「那个圆圆的、漂来漂去的东西,不会就是你刚刚说的『滑瓢』吧?」 「嗯,像那样漂在波浪间,想抓住它的时候,它便『滑溜』地沉下去,然后又在别的地方『咻』地浮起来——因此叫做『滑瓢』。很好懂吧?」 「哦,的确。不过,『滑瓢』是那种妖怪吗……?」 不是头很大的老爷爷、而且还是妖怪的老大吗?我一边回想昨天和新井学姐的对话一边询问,经岛学姐隔着眼镜眨了眨眼睛,然后「呼」地叹了口气—— 「小白想的应该是那个漫画里的老头吧?他的形象其实另有源头呢。江户时代有好几个画家画过一种后脑勺凸出的光头老人妖怪,但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单纯是只有图像的妖怪哦。」 「没有任何说明……?可是真一和辉知道他的一些习性啊,例如会闯进人家里之类的?」 「嗯,的确,你说的是一般大众的认知。不过那是近现代的某位先生看了那些画后,随意联想并追加的设定。因为看上去感觉像『在半夜闯进别人家的妖怪长者』,所以就当作是那样了。」 「那么随便吗?或者该说很马虎……而且,追加设定这点本身就很奇怪啊?」 ——我有些难以接受。学姐则说「不奇怪,这是常有的事」,并眨眨眼露出调皮的微笑。啊,好可爱。 「然后,海中妖怪『滑瓢(ぬらりひょん)』的名称,也被借去给画上的老头命名——毕竟后脑勺滑溜溜的。到如今,由于相关文学创作和漫画的发扬光大,只要提起『滑瓢』,人们首先就会想起后脑勺突出的秃头老者,正牌『滑瓢』反倒不怎么为人所知,不过也无所谓了——喏,今天它依然悠闲地随浪沉浮呢。」 说罢,学姐瞥了漂浮的「橡皮球妖怪」一眼。 原来如此,真是上了一课。我和小鼬她们一起为学姐的精彩解说鼓掌后,也再次看向大海。那个不起眼的「橡皮球」还在随波逐流…… 「诶?」——小鼬突然发出了疑惑声。 「怎么了?」 「有新的妖气,正在浮上来——」 小鼬话音刚落,又一个球状物冒出海面。呃……那个约有三米长的黑色物体,是滑瓢的父母吗? 正当我打算这么问的瞬间,学姐猛然伸手捂住我的嘴巴。咦?这是要干嘛?我用眼神和手势询问,学姐则压低声音说:「各位安静一点,那颗大球应该是『船入道』——海坊主的一种。它若是注意到有人在议论它,就会让那人搭的船瞬间沉没。」 「咦?这、这是怎么回事?是说会把船撞沉吗?」 「冷静点,小鼬。兽耳和尾巴都收起来吧。船入道根本不需要接触船,船就会自己咕嘟咕嘟地沉下去,这便是『规则系』妖怪的风格。接下来都别说话,静静看就好,反正只要等一会儿,它就会自行离开的。」 ——经岛学姐制止了进入临战模式的小鼬,随后默默注视着大海。正如她所说,一分钟后,船入道就消失在了海中。看到它离开后,学姐放开捂住我嘴巴的手,皱起眉头思忖道: 「既然出现了让船沉没的妖怪,就表示『虽波平浪静,但即便是老练的船夫也难以进入』的记述是正确的……嗯嗯,果然地点就在这一带。」 「地点?什么意思?话说学姐,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叫我们出海的?难道就是想看刚才那个吗?」 「才不是呢,小白。船入道终究只是『守门人』,重头戏在这之后——呃,接下来的部分还是秘密。话说八云,你熟悉汉文吗?我想再确认一次文献。」 「咦?嗯,是的。」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让八云吓了一跳。但她随后便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语调: 「我和慈吾朗在很多不同的国家待过,所以从韩文到西里尔字母,甚至阿拉伯文,我都能看……」 听到她这么说,学姐开心地喊着「那太好了!」紧紧握住八云白皙的手—— 「我想请你帮忙重看资料!我一个人确认古文书实在太费神了。啊,小鼬和小白不用管我,你们就在那边尽情卿卿我我吧!」 甩下这句话,经岛学姐就拉着八云冲进船舱里消失了。被留在甲板上的我们,顿时不知所措—— 「就算学姐叫我们『卿卿我我』,我们也……」 「就、就是啊……」 在莫名尴尬的气氛中,我们进行着生硬的对话,然后陷入沉默。我和小鼬平常感情很好,而且还住在一起,但不知为何如今却无法继续交谈。啊啊,学姐,如果你是想帮我们制造机会,那完全是反效果啊。我暗暗叫苦的同时,尴尬的时间也不断累积。过了两分钟后,一心只想摆脱这窘境的我,开口说了声「那个」。小鼬吓了一跳,于是我尽量用平常——不,比平常更轻快的语气说: 「那、那么,小鼬,我们来卿卿我我吧。」 「咦?」 小鼬瞪大眼睛,静止不动。 我真想掐死前一秒的自己。白冢真一,你这家伙胡说些什么啊!这样小鼬当然会愣住啊!看她的表情,根本就是不愿—— 「可……可以啊。」 「咦?」 这次换我愣住了。在我错愕的视线前方,小鼬露出格外复杂的表情,嘴里念念有词,同时缓缓地——应该说,一点点地向我凑近。诶,这出乎意料的发展是怎么回事? 「我、我也想和真一,打情——不,那个,呃,该说『交朋友』吗?好像也不太准确,毕竟我们早就是朋友了。所以,就是更进一步的那个……而且,真一你、你老是主动——所以,偶尔我也要……」 妖怪少女满脸通红地低下头,一边努力说服自己,一边把身体靠近。就在这时—— 「嗯?哇——!」 「呀!」 船身突然大幅倾斜。 应该是有大浪打来吧,甲板随之剧烈摇晃,我的身体重重撞上了栏杆,裸露的背部传来一阵闷痛。然而,我也顾不得这些了—— 「呃,小鼬,危险!」 「咦?哇,呀!」 重新站稳脚步的下一秒,我立刻挤进扶手和小鼬之间,用手臂和胸口接住她倒过来的纤细身体,然后用力抱紧。结果刚受撞击的背部又被金属扶手蹭到,害我忍不住惨叫。 「好痛!应该说好烫!」 「真、真一?对不起,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常这样。」 面对怀中少女不安的询问,我咬紧牙关、流着冷汗,挤出八成是虚张声势的笑容。但这就是我的极限,没办法。我暗暗发誓——要成为更可靠的男人才行。 船的摇晃逐渐平息。 「啊~吓我一跳。刚才只是碰巧遇到大浪而已吗?」 「好像是的。那、那个,真一?你要抱到什么时候?而且还那么紧……」 「呃,经你这么一说,对不起,我每次都这样。」 「呃什么呃……你讲得那么轻松,但你知不知道,薄外套下只穿泳衣的我——其实非常、非常害羞耶……!」 小鼬羞涩地扬起双眸,直勾勾地瞪着我。同时,隔着薄薄的连帽外套传来的体温和紧绷感一口气上升,压在我身上的柔软胸部传来的悸动节奏也跟着加快。近在眼前的脸蛋、雪白的胸口、圆润的肩膀——简单来说,就是所有没被布料遮住的肌肤,全都变得红通通的。我看着这一切,无论如何都无法松开手臂。 「唔啊啊,好可爱……!抱歉,小鼬,可以再抱一下吗……?难得出来度假,至少、至少再抱十秒!」 「我不懂你『难得』的意思!而且,真一,你每次都这样说……但从来没有在十秒后结束过吧?」 「唔!被你这么一说——是的,我无法否认。」 「……我就知道。之前在家里试穿浴衣的时候,你甚至抱了二十分钟都不肯放手。」 她目不转睛地瞪着我,喃喃自语。我被她的眼神震慑住,于是——「因为那天想着第二天是休假嘛」——找了个莫名其妙的借口。这时,鳞小姐突然从船舱上方跳下来,同时眼前的门「砰」一声打开,经岛学姐拿着影印纸冲了出来。哇,怎么了? 「葛里、御崎、原老公!一团充满妖气的诡异物体,不知道是船还是什么的正往这边——啊,失礼了。」 「老爷子,全速驶离这片海域——还有小鼬,你刚才难道没注意……哇,真是大意不得。」 看到我抱着小鼬,鳞吐了吐舌头,经岛学姐打从心底感到错愕。呃,可是叫我们「尽情卿卿我我吧」的人正是你啊!我还来不及反驳,小鼬就急忙挣脱我的怀抱,转向鳞她们—— 「对、对不起,我刚才有些走神了!所以,怎么了?新的妖怪吗?」 「嗯。不过……原老公的表情看起来好落寞哟。」 「先别说这个!那家伙在哪边?」——小鼬像是要甩开害羞一般,果断拉回了话题。 鳞伸手指向东方,也就是从这里看不见的船舱另一侧。于是我、小鼬跟经岛学姐急忙绕去那边—— 「啊!」 「那、那是什么……!是……船吗?」 「哦哦,真厉害!不愧是传说中的神奇海域,各种东西都有呢!」 我和小鼬看着漂浮在浪涛间、貌似船只的怪异物体,吓得胆颤心惊。唯独学姐一人兴奋不已,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由于距离稍远,无法得知那东西的正确大小,但恐怕约有二十米——也就是和我们的船差不多长。从没有船舱和船帆的简单船体来看,应该是被遗弃的无人木船,但船首却长出虎或猿猴般的野兽上半身,不断蠕动并喷出黑雾——这怎么看都是妖怪吧?而且那个兽首明显对我们投以充满敌意的视线,爪子和牙齿也喀喀作响。 「总觉得它一定是在生气呢。」 「就、就是啊。御崎,那个妖怪……?」 「是『鵺』——在《平家物语》等书中登场的幻兽,也是日本妖怪界最知名的『合成兽』。本来这一带就是传说中把『鵺』尸体丢进海的地点,现在果真出现了!」 经岛学姐在小鼬问完之前就立刻回答。我一边在心中暗暗吐槽学姐到如今居然还能一脸愉悦,一边反问: 「鵺?我记得那是由多种动物组合而成的妖怪吧?脸是老虎、身体是老虎、尾巴也是老虎?」 「那不就是普通的老虎吗,真一?我记得是——『猿猴的脸、狸的身躯、老虎的四肢以及蛇尾』这样的组合……咦?看起来不太像啊。」 小鼬一边简单地纠正我的错误,一边皱起眉头。确实,如今眼前的妖怪,腰部以下完全是木造船,看不出哪里有蛇尾什么的……正当我疑惑地心想「难道是变种吗」的时候,经岛学姐解释道: 「这跟『鵺』的传说后续有关——传说中,让京城百姓伤透脑筋的妖兽『鵺』在被干掉后,尸体被放在一艘空船——也就是所谓的『壶形船』上,然后被推入海中。但不知为何,『鵺』又活了过来并与船合为一体,在彼岸与此岸之间四处徘徊。由于『鵺』先前在京城闹事的故事太过出名,所以很少有人知道这段后续。」 「原来如此,难怪有六成是船。」 「嗯……那么御崎,如今这妖怪现身的理由是——?」 「当然是为了赶走大剌剌闯入『进退不得之海』的无礼人类——呃,不好!它要发动雷云攻击了!」 猛然回过神来的学姐,盯着船型怪物——也就是「鵺」大喊。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鵺」所吐出的黑雾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来,发出「劈啪劈啪」的声音包围了我们的船。视野被涂成一片漆黑,不祥的预感掠过背脊。 「这些全部都是雷云?也就是说,如果在这种状况下遭到放电的话……!怎么办啊真一?!」 「你问我我问谁——对了,稻叶老师!那个人一定有办法!鳞小姐,老师呢?」 「她喝醉了,还在上面晕着哦——那么,就这样吧。」 「等一下!难道你想跳进海里逃走吗?」 「当然啊,因为我根本没胜算——喂,原老公!不要扯我的泳衣!」 「咦?啊,对不起!我一时情急就……」 「真一,你在对鳞做什么啊!还有慈吾朗,干嘛偷偷拿出相机啊?!」 「我想拍泳装歪掉的样子——更正,是偶然啦,偶然。」 「哪有这种偶然?总之,得想办法逃离这里才行——」 就在经岛学姐如此低语时,海面突然窜出上百根冰柱,突破了黑云。哦哦,这股刺骨的寒气是—— 「各位,请放心。这点程度的云团,我全部都能打散。只要有水,我就不会输。」 ——不知何时站到船头的八云,以冰冷又凛然的语气如此断言。不合时节的暴风雪在她清纯的白色泳装周围旋转飞舞,让我不禁屏息。 「不愧是身经百战的雪女!既可靠又美丽!」 「对吧对吧?老夫见过各种各样的女性,但我妻子可是世界第一!」 「不、不要在别人面前这样啊!慈吾朗,你赶快去操舵室啦!」 「呜呀,了解。不过你生气的表情也很可爱哦!」 被怒吼的慈吾朗先生跑进船舱里。八云叹着气目送他的背影,然后重新转向小鼬—— 「葛里小姐,我会专心确保航路前方畅通,对付『鵺』的任务就拜托你了。用镰鼬攻击——啊,可能会被雷弹开,所以请用实体化的刀吧。只要挨个几刀,它应该就不会追过来了。」 「好的……但我该怎么和海上的对手战斗啊?」 「别担心,小鼬!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所以事先从奈良山那里拿到羽毛了。」 ——经岛学姐一脸自豪地从泳装胸口取出了一根深褐色的羽毛,把它塞给小鼬,说了声「用这个就能飞起来了」,然后突然拍了拍我的背。咦,为什么是我? 「别愣着啊,小白?赶紧支援小鼬。」 「啊?怎么支援?我的素描簿放在房间里了。」 「哈?那『化皮衣』呢?」 「『化皮衣』在『大祓』结束后就已经化成灰消失了啊!」 「你们在嚷嚷啥?」 一道不悦的声音插入了我和经岛学姐的争执中。回头看去,只见稻叶老师穿着泳装,手上拎着空洋酒瓶,正以冰冷的眼神瞪着我。可能是因为刚睡醒,她的双眼还有些惺忪,看起来莫名性感。 「听好了,黄鼠狼的跟班。『化皮衣』是『变化』之术的具象化,之所以会崩坏,是因为在不断变化的过程中,本质转移到了使用者身上。所以,你体内还残留着变化的力量。只要那股力量觉醒,现在应该不需要付出太大的代价就能使用。」 「是这样吗?可是,要怎么让那股力量觉醒——咦?」 稻叶老师突然伸手抬起我的下巴,把脸凑近。 近在咫尺的红唇与红瞳,让我的心脏不禁怦怦跳。不顾小鼬大叫「狐狸!」传说中的妖狐噘起小嘴,「呼」地朝我吹气。在鳞和经岛学姐的「哦哦」声中,带有酒香的金色妖气弥漫进我的鼻孔和嘴巴,身体迅速发热……呃,我到底被做了什么? 「稻叶老师,刚才到底是……?」 「一点小法术,这样你就会爱上我了。」 「啊啊!难怪老师看起来那么美——」 「骗你的,当然是让『化皮衣』的力量觉醒,现在你至少能变身一次了。」 说罢,老师转向小鼬,露出微笑,仿佛在说「这样就能战斗了吧」。小鼬不悦地点点头,拉住呆站在原地的我的手,将兽耳和尾巴实体化。平常温柔的妖怪少女,如今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小声地说: 「走吧,真一,帮我。」 「啊,嗯,变成刀就行了吧?……呃,你该不会在生气吧?」 「没有。」 ——简短地否定后,小鼬对奈良山的羽毛轻声道:「飞吧。」带着急忙变化成直刀的我,一跃腾空。我让全身——应该说刀身感受着海风,并将刀刃变利。同一时间,发现敌人的「鵺」也大声吼叫起来。正面回瞪后,小鼬用力握紧我,摆出上段架势。 「真一——每次都这样——对狐狸那么好!」 一边喊着不像战斗时会说的话,小鼬朝「鵺」猛地挥下我。啊啊,她果然生气了。稻叶老师其实是个好人,跟她和睦相处不就行了吗……虽然我这么想,但因为害怕而不敢说出口。 *** 「请用,江户桥学长。冰冰凉凉的很好喝哦。」 「……嗯?啊啊,是白冢啊。」 我一手拿着仙女棒,另一手拿着装麦茶的玻璃杯,递给身穿T恤、坐在海边岩石上的学生会长。他用苍白的脸转向我,轻轻点头说了声「谢谢」。就算在仙女棒微弱的火光下,都能看出他脸色很差——下午乘船出游时受了惊吓,如今还没完全恢复。我问他要不要紧,学长缓缓摇头。 「我本来就不太适应坐船,听说只是在海上慢慢绕才去的……没想到……」 「没想到对女孩子没辙的老船长,会把船舵交给喝醉的鳞小姐。」 「是啊。以最高速度冲进那个漩涡时的场景,现在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江户桥学长用无力的声音喃喃道。确实,我也是——不,如今享受烟火的大家肯定都有同样的感受。实际上,当时就连奈良山,都想抱着新井学姐飞走……我一边回想,一边环视沙滩。 在笼罩海边的黑暗中,到处都有烟火在燃烧,好几个熟悉的面孔在烟火的光芒中浮现。女生们都穿着浴衣,那幅景象梦幻到让人忍不住赞叹。 「因为光源很少,背景又是漆黑的大海,所以看起来更梦幻了吧。」 我听着海浪声,感慨地喃喃自语。话说回来,变身成狼的菲尔还是一样很受女性欢迎——那家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充当美生和妮可老师的靠枕,能不能想办法跟他交换一下啊?可恶……我拿着早就熄灭的仙女棒,心不在焉地想着这种事情,这时喝完麦茶的江户桥学长一脸不可思议地抬头看我: 「难得出来旅行,你不跟伊达同学一起玩没关系吗?」 「这种风景,远远看着也不错。你看,大家现在开心的样子就像一幅画……」 「嗯,白冢。我也觉得能来这一趟真是太好了,对我和经岛来说,这是高中生活最后的夏天了。」 「是啊。」 江户桥学长苦笑着,我则反射性地回应了他那句无心之言。 这么说来,高中时代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学长学姐们是三年级,明年春天就要毕业了。这么理所当然的事实,现在才被迫重新认识,让我不由得有些失落。 「江户桥学长、经岛学姐和新井学姐,明年就要离开了呢。」 「嗯,算是吧。」 「就是说啊……然后,我们这一届就成了新的三年级——」 「话题好阴暗哦~好沉重哦~」 「唔哇啊!」 突然间,一颗小小的脑袋从江户桥学长与我之间冒了出来,吓得我全身哆嗦了一下。呃,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经岛学姐啊。我瞪了她一眼,让她不要吓人。结果绑起头发、身穿粉红色浴衣的可爱学姐,挺起胸膛大声喊道:「才不要!」不知何时跟到学姐身后的小鼬见状,不禁露出苦笑。看来学姐是故意吓我的。 「御崎,不可以打扰他们啦。真一跟照平正在谈正经事呢……」 「啥呀?他俩不来放烟火,躲在一边谈什么『毕业啦、道别啦』这种令人郁闷的话题,又算什么『正经事』?出来度假就该开开心心的!」 「咦?唔——嗯,御崎说的话我明白……可是,一想到这些事情,心情就会变得沉重。御崎每天来美术室的日子,到明年春天就结束了,连我也会觉得寂寞……对吧,真一?」 在学姐的手电筒照射下,身穿淡紫色浴衣的小鼬温柔地微笑着。尽管她楚楚可怜的模样让我心动不已,但对于这个问题,我也只能默默点头。然而经岛学姐却「哈」地笑出声来。我与小鼬对看一眼,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学姐你不会寂寞吗?我知道你很冷酷啦……」 「别把人说得像冷血动物一样,行不?」 学姐无奈的声音,直接打断了我的话语。面对愣住的我们三人,娇小的妖怪博士搔了搔头,继续说道: 「所以——为什么你们要认为毕业就等于分离呢?」 「咦?你的意思是……」 「你不懂吗,小鼬?有些缘分确实是毕业之后就会断,但也有不会断的吧?当然,毕业之后我就不会再来美术教室了,因为那里是下一届以及下下届妖怪研究社的活动场所。」 「没有那种社团啦,学姐。是美术部,美术部!」 「好好好,我知道了,部长。总之,我们这群人之间的缘分,不会那么轻易就断掉。虽然我这个人生经验只有十八年的家伙说这话有点奇怪,但活了半个世纪的雪女夫妇也保证我们一定会变成漫画里的那种『孽缘』,所以你就相信吧。」 经岛学姐环视沙滩上的所有人,以一如往常的轻松表情说完后,双手抱胸转向我们。她用那双明明很孩子气,却又莫名成熟的眼睛看着我、小鼬和江户桥学长,继续说道: 「至少,我不会和你们断绝联系。啊,对了对了,差点忘说了——我毕业之后,就要和江户桥——嗯?」 学姐突然中断这句感觉不错的话,看向大海喊了声「开始了!」就冲了出去。咦,什么东西开始了?无视我的疑问,妖怪博士跑到海边,站在那里看向前方。到底怎么了?我和小鼬一起追上去—— 「学姐,你怎么突然——呃,咦?咦咦咦咦?」 「哇!那、那是什么……!」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小鼬在我身旁倒抽一口气。正在放烟火的人们也注意到异状,说着「哇!」「骗人的吧?」「汪汪。」「好亮哦。」「而且好大。」聚集到海边。当然,不管是谁都会注意到那种东西。我打从心底懊悔自己手边没有素描本,继续看着海上开始的壮观景象。 「……好厉害。」 ——我脱口说出陈腐的感想。 那个地方,应该就是今天早上和「鵺」交手的那片海域吧?好几颗蓝色和紫色的火球,华丽地照亮着翻腾的海面。每当有如闪光灯般的强光闪烁时,无数异形的轮廓便清晰浮现于黑夜之中。 总共有几只呢?有昂首的海蛇、像墙壁般的四方物体、扬着破破烂烂船帆的大船,以及其他各种怪物。虽然我不清楚详情,但现在至少能确定两件事:聚集在那里的家伙,每一个都大得不得了。而且它们—— 「好像很开心……?」 就像小鼬说的,它们的确很开心。准确地说,是开心地舞动着,仿佛在庆祝什么似的。扭动的巨大身躯足以将海水分开,却没有引发海啸,也听不见声音,可见它们并没有实体——不,或许那片海域本身已经「前往彼岸」了……老实说,这种事怎样都好。 现在我只想把这幅惊人的景象深深烙印在眼、脑、心中,仅此而已。 大家的想法也一样吧?还是说……单纯被震慑住了?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十多分钟过去了。就在这时—— 「幸好有特地到现场确认——嗯?舞动的节奏变了!『宝螺蜕壳』要来了!」 经岛学姐握拳宣告——同时,成为舞台中心的海面膨胀成巨大的半球,然后突然破裂。一瞬之后,从翻涌的海水中跃出某种像蛇的生物,华丽的角与尾巴闪着金光,往黑暗的天空上升。仿佛传说中的龙——应该说,就是龙。 「……好厉害。」 「喂,小白,你就只会说这句话吗?不过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 ——经岛学姐看向目瞪口呆的我,露出微笑。她轻轻点头后,继续说道: 「『宝螺蜕壳』就是这么壮观!幸好妮可的师父是这片海岸的主人。不过,他果然是因为知道这事才买下这里的,毕竟他对妖怪很了解——嗯?怎么了,小白?你好像想问什么?」 「呃,那个,该从哪问起呢?首先,『宝螺蜕壳』是什么?」 「就是长寿的宝螺脱去贝壳变成龙、飞上天的仪式。像那样化为龙的宝螺,一般被称为『出世螺』。对海中的妖怪们来说,『宝螺蜕壳』就像伙伴的成人典礼,所以大家才会围绕着『出世螺』一起庆祝吧。」 「……哦。学姐,你该不会是为了看这个,才不惜请假也要来吧?」 「是喽!只要能目睹稀有的妖怪,要我请多少假都没问题!」 经岛学姐竖起大拇指,露出打从心底感到满足的笑容。喂喂,不要让大家配合你的喜好啊。 「……真一,有来这一趟真是太好了。」 「嗯。」 听到笑咪咪的小鼬这么说,我坚定地点了头。 刚才学姐也说了,我们的缘分似乎没那么容易断。也就是说,以后我还有机会看到这样的光景,只是……希望不会有生命危险。 「对一个画家而言,这真是最棒的场景……」 「是呢。」 我跟不知从哪拿出小笔记本开始画草稿的妮可老师四目相交,彼此感慨。接着环视被江户桥学长逼问「毕业后到底要怎样」的经岛学姐,还有大家——奈良山、新井学姐、稻叶老师、泷泽、莱卡、美生与鳞,顺便加上菲尔、丰、八云与慈吾朗先生——最后将目光停在小鼬那张温柔又惹人怜爱的脸上,低头鞠躬。 各位,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 第四话 你的心意与我的愿望——或者说,觉的故事 「啊~!麻烦的考试结束后,就连平常难吃的面包都变得特别好吃!你们说是不是啊?」 「是吗?我倒觉得面包一直都很好吃。」 「嗯嗯,毕竟吃东西本身就是一种快乐!」 「啊,是吗?奈良山和阿尔玛都太不懂我了。喂,白冢,my friend,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吧?」 「我懂穗村的意思,但既然面包难吃,你为什么还要买?」 第一学期的期末考结束之后,二年级A班的教室一角。 因为去自己社团吃便当或直接回家的学生们在考试结束后就离开了,所以如今的教室显得格外冷清。留在座位上的我,暂时放下吃便当的筷子,看向穗村双手捧着的东西——一块干巴巴的、没有任何调味的大型椭圆面包(看起来确实难吃)。 「这是在校门口的面包店买的吧?那间店明明还有其他更好的……例如奈良山吃的三明治。」 「这个最大又最便宜。特价80元的『面包王』——是劳动人民的伙伴!」 穗村夸张地耸耸肩,仿佛在说「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然后用配着盒装牛奶,吃起了那似乎难以下咽的玩意。嗯,不愧是美术部引以为傲的挂名部员兼全年无休的『工读生』,在这方面倒是挺可靠的。我一边暗自佩服他比一年前壮了不少的体格,一边把凉掉的可乐饼送进嘴里。 顺带一提,今天便当的菜色是煎蛋卷、竹轮和可乐饼。只要时间不宽裕,就会忍不住弄出这种偷懒的菜色啊——我如此自嘲。这时坐在旁边座位,手上拿着莴苣三明治的奈良山,向对面座位的阿尔玛问道: 「对了,我听求道丸说,阿尔玛的社团——是叫『综合格斗研究会』来着?今天下午要打棒球啊?」 「是啊。赌上暑假的道场使用优先权,要和剑道部比赛。一开始我们是提议搞一场综合格斗技VS剑道的比武大赛,但对方以『我没兴趣朝没有武器的对手挥刀,而且如果要和你们的摔角或卡波耶拉战舞比试,怎么判定得分胜负也是个问题』为由拒绝了。唉,多多罗木学长的脑袋也真死板。明明只要把对手打到再起不能就算赢了。」 阿尔玛一边从大得夸张的铝制便当盒中扒饭,一边抱怨。不过,多多罗木说的没错。我将可乐饼吞下肚后,摇头道: 「那种规则也太乱来了。虽然我是很想看多多罗木和阿尔玛认真对决的样子啦……话说回来,阿尔玛,你会打棒球吗?」 「哼,别小看我,白冢。我狮子岩阿尔玛,以前可是少年棒球的王牌。虽然如今技巧略有生疏,但我对自己的控球能力还是很有自信。」 「哦,这样啊。不过,你为什么从投手变成摔角选手了?啊,难道是因为女生不能去甲子园……」 「因为我觉得直接把对手压倒在地,比通过得分来击败对手更快。」 这位综合格斗研究会的女子摔角手,脸颊上粘着饭粒,说出了非常明确的理由。那当然快啊——我和穗村都傻眼了。这时,阿尔玛突然垂下肩膀,金发马尾也跟着轻轻晃动。 「所以,我个人并不排斥棒球比试啦……只是,我们社团里有个不懂规则的男人,唉……」 「啊?该不会是求道丸吧?」 「是啊,奈良山。我跟他讲了好半天,还具体演示过,但他到头来却一脸认真地问我为什么不能用球棒打对方。我也很伤脑筋啊——今天能集合的部员只有九个人,求道丸如果不上场,也没其他人可以替……」 说到这里,阿尔玛顿了一下,然后突然抬起头「啊」了一声,那对混血儿特有的蓝眼睛依序看向我们。她接着说: 「如果能有帮手就太好了。怎么样,下午有空吗,穗村?」 「我要去打工,所以不行。」 阿尔玛满怀期待地拜托,却被穗村干脆地拒绝。这位综合格斗研究会的代表叹了一口气,嘀咕着「果然如此」。穗村则咽下最后一口面包,笑着说: 「抱歉。不过,我从入学以来就一直在打工,好不容易才来到只差一点就能存到目标金额的地步,所以现在正是『冲刺阶段』!」 「哦~那真是恭喜了。不过穗村,你为什么需要那么多钱呀?」 「这我不能说——白冢,我告诫过你好几回了吧?所以别再问了。话说,你或奈良山去支援一下阿尔玛如何?反正你们下午也很闲吧?」 听到这话,我和奈良山面面相觑,然后同时露出苦笑。 「抱歉,阿尔玛,我下午有社团活动,而且我本来就不擅长打棒球。」 「唔,既然你这么说,那也没办法……奈良山下午也是要参加美术部的社团活动吧?」 「不,我有其他事。所以——部长,我今天请假。」 「咦?啊,嗯,知道了知道了。」 突然听到有人请假,我愣愣地点点头。奈良山时来时不来是常有的事,所以我并不惊讶。这时,穗村突然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喂,奈良山。」 「咦?什么事?」 「你该不会……又要和副会长约会吧?」 听到他用诅咒般的声音这么问,奈良山只是露出飘然的微笑,耸了耸肩,没有否定。看来穗村的猜测是正确的。见到这种光明正大的态度,美术社的挂名部员咬牙切齿道:「为什么会跟这种家伙……」然后呻吟着趴在桌上。对于喜欢年长女性的他而言,似乎还无法接受憧憬的女性(之一)跟同班同学开始交往。 「穗村,你也差不多该放弃了。最近的新井学姐看起来很幸福哦?你这样闹别扭只会让自己丢脸。」 「吵死了,白冢!你这跟女友同居的幸福小鬼,怎么可能懂我孤单一人的痛苦!」 穗村泪眼汪汪地瞪着我大叫,他这么大声,让留在教室里的其他几个人转过头来。啊啊真是的,太大声了啦!我对投来好奇目光的同班同学挥挥手说「没什么,别在意」,然后重新转向穗村—— 「我不是跟你解释过很多次了吗?只是凑巧啦,凑巧!前不久我家突然塌了,之后小鼬也因为意外事故,没法继续住在家里,所以她才来投靠刚好找到宽敞新居的我——就只是这样。听懂的话,就别再说什么女友或同居了。」 「为什么?」 「因为小鼬貌似不大喜欢被这么说,先前还明确否认过……」 我小声对一脸狐疑的穗村这么解释,然后苦笑着补充:「实际上我们还算不上是情侣。」 虽然我喜欢小鼬喜欢得不得了,但考虑到小鼬对谁都很温柔的性格,「她对我也抱有同样的爱恋」可能只是我一厢情愿…… 「就算自己再怎么喜欢对方,利用对方的温柔而要求更进一步的关系,未免有些自以为是——你是这么想的吧?」 「嗯,对对对。呃,谁啊?」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细小的呢喃,我不禁转过头去。由于那句话完全说中了我的心声,我反射性地出声回应,但那究竟是谁的声音?我环视教室——正后方没有任何人,侧后方有几个同学在闲聊,一名长发女学生走出了教室,大概是要去参加社团活动吧?我歪着头,百思不得其解。这时,奈良山拿着罐装咖啡,一脸狐疑地问道: 「怎么了?干嘛突然转头?」 「啊,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刚才有人在我背后小声说话吗?」 「有个女生经过你背后,走出教室了,至于说没说话,好像确实嘀咕了些什么……」 「是吗?奈良山。在我看来是什么都没说啊?话说回来,白冢你听到她说啥了?」 「说我喜欢上小鼬之类的。感觉像是读了我的心。」 「那算什么读心?班上所有人都知道这码事。」 ——穗村大感傻眼。一旁的阿尔玛也附和「就是说啊」。我小声嘀咕「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同时皱起眉头。虽然班上同学确实经常戏谑我「满脑子都是伊达呢」。可是,刚才那人说的话并不是这类,简直就像—— 「完全把我脑袋里想的事情说出来了……?」 我低头看着还剩下一点点的便当,自言自语。穗村见状,瞪大眼睛,用力拍我的肩膀说: 「别纠结啦。因为你老是说伊达同学的事,别人只是稍稍调侃一下而已吧?没什么好烦恼的,对吧,阿尔玛和奈良山?」 「嗯。白冢太阴沉的话,葛里也会没精神哦?」 阿尔玛干脆地点头同意了。另一方面,奈良山什么也没说,只是露出温和的微笑,然后看向通往走廊的门,静静地歪头。 「——话说回来,刚才离开教室的那人究竟是谁啊?」 *** 「原来如此,外表看起来是个不起眼的女学生,实际上却是能够读取人心的妖怪吗?这间学校还是老样子,经常出现各种各样的怪异呢,令人兴奋!」 「不不不,经岛学姐,还不确定是妖怪。」 我悠哉地走在前往美术室的走廊上,耸了耸挎着包的肩膀。 「况且奈良山也说没感觉到妖气。」——我以轻松的语气补充说明,走在一旁的小鼬则一脸严肃地询问经岛学姐: 「呐,御崎,真有能够读取人心的妖怪吗?」 「当然有啊,那可是全国知名哦?根据地区不同,名称也不一样,有山鬼、山女、思念魔物等等,不过最普遍的就是『觉』了。对了,这些家伙虽然名字不同,但在民间故事当中所做的事情几乎都一样——突然冒出来,然后直接说中眼前人的心事,借此吓唬对方。」 「真是会找麻烦,遇到这种情形该怎么办才好?」 「民间故事中也有解决办法,不过相当困难——总之,大概只要冷淡对待,他们就会觉得无趣而自行离开吧。」 「……真希望她别再出现了。」 听完妖怪博士的授课后,小鼬一脸不安地沉下脸。我对她的反应感到有些意外,于是插嘴道: 「小鼬你很介意吗?啊,那妖怪的兴趣确实糟糕,但也只是吓吓人而已,应该不至于让人厌恶到那种程度吧?比起二话不说就吃人的妖怪,她已经好太多了。」 「这、这个嘛……可是真一,你不觉得被读心很讨厌吗?」 「还好,我不怎么讨厌。」 我干脆地摇头否定后,小鼬瞪大双眼——「咦!?」 呃,用不着这么惊讶吧?我被她夸张的反应吓了一跳,同时拐过通往特别教室大楼的转角,美术教室的老旧拉门映入眼帘。我心想:「菲尔已经到了吗?」然后对小鼬说: 「因为心里想的事情迟早会说出口嘛。就算被人猜中——嗯,虽然会有点不爽,但也仅限于此。没什么好困扰的。」 「对真一来说或许是这样,但有些人不是……例如我。」 听到我若无其事的回答,小鼬垂下肩膀,挎着的包也随叹息无力地摇晃,不知为何脸颊还染上了一层薄红。当我疑惑地盯着她看时,经岛学姐把手放在美术室的门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还是那么不解风情呐,小白……不过,『不觉得心思被人猜中有啥』——这点我也一样。如果『觉』想知道,我反而欢迎她来读心呢。哦,有人先到了?」 经岛学姐打开门、一脚踏进美术教室,然后便停下了动作—— 「呃,打扰到你们了吗?」 跟在学姐身后的我和小鼬,也不由得愣住了,呆呆地看向在窗边桌前收拾便当盒的男女。 虽说两人都是熟面孔,但他们独处一室的情况还是让我感到意外,而且非常羡慕那个男生。就在我想着这些时,身穿白色T恤和运动裤的美生已经把两个空便当盒收进了包里,站起身来向我们点头致意。 「大家午安,不好意思,擅自借用了美术室。」 「啊,没关系……你穿体育服,是要去园艺部吗?」 「是的,白冢同学。虽说夏天是蔬菜和花朵都长得很好的时期,但也得细心照料才行。那么,我先告辞了。」 美生很文雅地低头行礼,将桌上的草帽戴在头上,迈开步伐。被我们笑着回以「再见」后,将麻花辫绑得十分耀眼的园艺部员看向窗边座位上动也不动的银发男生。 「谢谢你陪我吃午餐,下次再一起吃吧!」 她笑容满面地留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美术室。 三秒后—— 「……大上菲尔伯特,你什么时候和那个猫娘变成这种关系了?」 「不、不是的!」 经岛学姐将书包放在老位子上并开口询问,原本沉默的菲尔立刻跳起来大叫。我连吐槽「『这种关系』是哪种关系」的时间都没有,人狼少年就激动地开始了自我辩解—— 「真的不是经岛学姐你想的那样啦!实际上是因为昨天考试结束后,我在便利商店前碰巧遇到美生学姐。我说自己午餐通常都用零食凑合一下,学姐就说『那样对身体不好,不如我来做便当,原本就做了三人份,再多做一人份也没差。』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今天一起吃午餐了。因为在教室和美生学姐一起用餐会被议论,所以才换到美术室来。当然,这完全是因为美生学姐的体贴,她还清楚地说『跟菲尔在一起,就像多了个弟弟一样开心』,绝对不是你们误解的那种关系。所以,就算班上的人含泪问我『大上,你是怎么攻陷那么可爱的学姐的?』『你这家伙,已经不是朋友了,给我滚』,那都是误会——」 「……等、等一下,菲尔,你冷静点。」 小鼬走向夸张地扭动全身,拼命想表达什么的菲尔,以沉稳的声音对他这么说。在这平静的安抚下,貌似无止尽的辩解突然中断了。因为一口气说太多话而导致缺氧,菲尔呆立在原地喘了好一阵子,最后才咚地一声坐回椅子上。我与小鼬看着他苦笑,人狼少年则小声嘀咕: 「总之,不是那样啦……」 「我知道啦。话说,这没什么好害羞的吧?如果美生邀我一起吃午餐,我可是会开心地到处炫耀哦?」 「嗯,我觉得那样也不太好。不过菲尔啊,你和猫娘要好是无所谓,但你已经放弃初恋对象『妮可姐姐』了吗?」 「啥——!?」 经岛学姐若无其事的提问,让逐渐冷静下来的菲尔再次激动起来。只见他转向打开电脑的学姐,满脸通红地大喊: 「才不是那样呢!妮可姐姐是我尊敬的画家,美生学姐是温柔的学姐!」 「嘴上这么说,实际却都爱得要死,每天都会梦到对方——没错吧?」 ——毫无预警地,有人插嘴了。那是个没有抑扬顿挫的诡异声音,打断了菲尔的辩解。 「咦?」 「刚才那是……」 「谁?」 「为什么知道我的事?」 我、小鼬、学姐、菲尔面面相觑。刚才的声音并不属于在场的四个人。我们彼此交换眼神确认了这个事实后,同时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只见—— 「这家伙就是刚才学姐说的『觉』吧?声音和在教室听到的一样,肯定没错。不过她是什么时候跑到美术室来的?——你是这么想的吧?」 ——我们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名女生,蓬乱的长发盖住了上半张脸。虽然看不清长相,但能感受到她散发出的异样氛围。除了7月还穿冬季制服以外,她咧开的大嘴也露出了不似人类的尖牙。嗯,果然是妖怪没错。更重要的是,就在刚才—— 「这家伙读了我的心,这是最确凿的证据——你是这么想的吧……喂,怎么不说话?回答我啊。」 「啊,是!没错!」 我反射性地点头回答了。这反应大概如那妖怪所料——只见她站在原地,嘴角扭曲地笑了。这时小鼬用凛然的声音问道: 「你的目的是什么?」 「呵呵,当然是揭穿别人的小心思,然后看他痛苦挣扎的表情啊。这就是我——『觉』这个妖怪存在的理由……!嗯?那边的家伙,你一定觉得我的声音很阴沉、目的也很阴湿吧?不用你管。」 发出「叽叽叽」奇妙笑声的「觉」瞪着我,如此说道。嗯,我确实这么想,因为真的很阴湿啊。我见过各种妖怪,但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没志气的家伙。明明是很方便的能力,真是可惜了——我本想这么出言讥讽,但反正会被读心,所以也没必要特地说出来吧?既然她想看我们惊慌失措的样子,那就不予理睬吧,用不了多久她就会觉得无趣而自行离开的,嗯。 因此我和学姐、小鼬互看一眼,用意念告诉她「我们不在乎,你就别自讨没趣了,快走吧」,但「觉」却嘀咕了句「那他又如何呢」,将阴沉的脸转向菲尔,咧嘴一笑—— 「刚才读到哪里了?——啊,读到美生学姐和妮可姐姐,你都喜欢吧?」 「咦?等、等一下!不要乱说!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我才没有乱说呢——哦,是这样啊。目前美生学姐和妮可姐姐都只把你当朋友,你很清楚这点,但又没勇气主动告白,所以就妄想她们会不会真的喜欢上自己——」 「住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菲尔突然发出怒吼,他那高挑而矫健的身形猛地朝眼前的妖怪扑去,用力挥出拳头,让「觉」躲闪不及——我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你一定在想——『为什么我打不中这么迟钝的对手』吧?答案很简单,因为我能读取你的心思……」 那是一幅相当奇妙的光景。发出「叽叽叽」怪笑声的「觉」,不断闪避着菲尔试图抓住她的手臂。菲尔气得大骂「可恶」,「觉」则回以嘲笑: 「就说没用啦……不过会着急也是当然的,毕竟你担心得要命,怕我说出你昨晚做的梦——妮可姐姐与美生学姐穿着泳装和你……」 「吵死了!不要再说了!可恶,既然这样我就变成狼——」 「喂,你给我等一下!冷静点,笨蛋!」 我连忙制止怒不可遏地从口袋掏出老旧皮带的菲尔。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变身成狼啊?我从背后架住了不断低吼的他。 「呜,放开我!虽然天还没黑,但幸好月亮出来了!只要变身就可以一口咬死那家伙!」 「我不是叫你冷静点吗!三米长的狼要是乱来,美术室会被破坏得乱七八糟吧?就是因为理会她,她才得寸进尺!别管她了!还有,我觉得就算你变成狼,『觉』也照样能够躲开哦?」 「呜,这——可是,我无法原谅那家伙!白冢学长和经岛学姐也就算了,居然当着伊达学姐的面,说出那种事……!」 菲尔低着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看来在温柔可爱的小鼬面前被揭穿青春期特有的羞耻梦境,对他的打击很大。好吧,我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但把经岛学姐和我同样归入「就算了」的那类,似乎有些微妙啊……我抓住菲尔因羞耻而颤抖不止的手臂、思考着这些时,小鼬有点尴尬地对菲尔开口了: 「没关系啦,我不会在意的。那个,呃,这、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会做那种梦……也是理所当然吧,嗯!」 「咦?不,那个——呜……」 「伊达学姐,你那温柔的安慰反而更伤人——你是这么想的吧?」 「觉」代替一时语塞的菲尔说出心声。纯情人狼的反应似乎让她非常开心,原本就很大的嘴,这下咧得更开了。唉,还真是没品呢,如果能就此满足的话—— 「你在想我差不多心满意足、也该离开了,是吧?很可惜,我还没有尽兴,那么,接下来是——那边的眼镜妹!」 「觉」轻松拆穿我的心思,接着转头看向经岛学姐。听到她愉悦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坐在椅子上开始看书的妖怪博士眨了眨眼睛。 「我吗?请便吧。老实说,你是个比我想象中还要无聊的妖怪。」 「哦,真能逞强。会说这种话的人,内心一定有许多不可告人的想法吧?这种想法越是想隐藏,就越会清楚地暴露在——嗯?」 原本露出嗜虐笑容的「觉」,突然惊讶地闭上了嘴。咦?她怎么了?我让差不多平静下来的菲尔坐在附近的椅子上,注视着头发乱糟糟的妖怪。迟疑了一小会儿的「觉」,终于开口了: 「你啊,是在想——之前在『宝螺脱壳』庆典当中跳舞的妖怪们,有两种明显是『海塞』和『伊克奇』,但还有另外三种无法确定。差不多该把研究范围扩大到国外的怪异了。说到国外最著名的海怪,那当然是『克拉肯』了……这名字跟『卡拉克』很像,不知道二者有什么联系,说不定是语源共通——呃……等一下,这些是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对了,『克拉肯』的语源是……?」 「我哪知道!话说回来——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明明有个会读心的妖怪在眼前,居然还一直想这些乱七八糟、无关紧要的事。」 「什么无关紧要啊?对我经岛御崎而言,思考这些是人生的一大乐事。只是你品位过低没法理解而已。」 「呜……」 「觉」被经岛学姐一句话噎住,看样子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禁窃笑起来,一旁的小鼬也佩服地说「不愧是御崎」。 这时,读心妖怪突然低声说「够了」。 「——这种狂热分子的心思,就算猜中也没什么好玩的……!而且思考速度又快,读取非常累人……真是烂透了。陪她玩真是亏大了。」 「不,是你自己要读心的,没资格说这话吧?」 「真一说得没错。你要是玩够了,就……」 「——你们在想『快点滚蛋』对吧?行啊,要我走也可以……」 说到这里,「觉」突然停顿下来,交替看着我和小鼬,然后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喃喃道: 「——但最后还是用你们来转换一下心情吧。」 「我们?我是无所谓啦。」 「等、等一下,真一,你不要擅自决定啦!『觉』,等一下!」 「我才不等呢——那么,要从谁开始……嗯,我想想。年轻男性的欲望很明确、很好猜,但一旦被揭穿就会狼狈不堪,那场景真是百看不厌呢——少年,就从你开始吧。」 「觉」又笑着咧开了大嘴。这家伙明明脸很小,夸张的咧嘴表情显得很不协调。如果把嘴闭上,应该会变得比较有气质吧。我一边被她盯着看一边想着这些,结果「觉」丢下一句「不用你管」。 「啊,你很在意吗?抱歉了。」 「现在才道歉已经太迟了……!为了惩罚你惹我生气,我要把你的心底全都看光光——呃,咦?什么?怎么这么浅……?深层心理和表面直接相连,怎么可能有这种像昆虫一样的人类……」 「『像昆虫一样』还真是抱歉呐!要读就快点读吧!」 「我、我知道啦!呃,你在想——好不容易期末考结束,社团活动重新开始,放课后也能见到小鼬了,所以陪我这种无聊的家伙纯属浪费时间,因为你喜欢这个小鼬喜欢得不得了。」 「嗯,正确答案。」 「真是的……」——对于爽快承认的我,身旁的小鼬小声嘀咕。「觉」似乎有些绷不住,她「啧」了一声,咬牙切齿道: 「这点程度没法让你动摇是吗?既然如此,那就继续——呃,刚才帮菲尔说话也是,小鼬果然是个温柔的人,所以才愿意和我在一起。但我最近好像过于依赖她的温柔了,有点不太好——你是这么想的吧……!」 「啊,的确是这样。」 「所以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冷静……!啊啊,真是的——和那个满脑子莫名其妙想法的眼镜丫头一样,这里是笨蛋的集会所吗?我受不了了!」 不知为何,「觉」突然发飙。我搔搔头,心想「就算你因为这种理由生气,我也很困扰」,能看穿人心的妖怪用厌烦的声音说: 「算了。本来是想下一个就读那妖鼬的心,不过现在兴致全没了……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以后有机会再继续。」 「咦?等、等一下!『以后有机会』是指——」 最后被点名的小鼬回过神来问道。但就在同时,「觉」突然消失了。她并没有从窗户或门逃走,而是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正当我四处张望,心想她应该还在附近时,抱着胳膊的经岛学姐饶富趣味地「呼嗯」了一声: 「因为受不了而消失了啊?没想到除了读心以外,还有这种特性……」 「就是啊——不,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御崎!她说『以后』,就表示还会再出现!在那之前得赶快想办法才行!对吧,真一?」 「咦?啊,是。」 小鼬语气激烈地征求我同意,我反射性地点了点头。呃,虽然「觉」的确是恶质的妖怪……但也不用这么着急吧?我还来不及插嘴,小鼬就像放连珠炮一般继续对经岛学姐说: 「御崎,虽然你之前说只要等她玩腻了就好,但我觉得那样不行!所以,如果有什么方法可以彻底赶走『觉』——让那个妖怪再也不敢现身的话,请务必告诉我,快一点!」 「哦哦,你今天特别激动耶,小鼬?说到击退『觉』的方法——在民间故事当中,最经典的模式就是:受害者被『觉』接连说中内心想法后,方寸大乱,然后无意间触发了什么东西,成为击退『觉』的契机。」 「『无意间触发』?呃,比方说……?」 「例如绑紧的发圈偶然断掉、弹出去打到『觉』,或是不小心踩翻火盆导致炭火溅到『觉』身上。受到出乎意料伤害的『觉』,会留下『我再也不会来了』这句话,然后离开。简单来说,只要以『觉』无法感应到的方式给予打击就行了……不过,要重现这个方法是非常困难的,因为只能仰赖偶然。」 「的、的确……」 听完经岛学姐的解说,小鼬语塞了。嗯,我明白,这确实很让人傻眼。 「唉,要通过『偶然』对『觉』造成伤害,根本没法事先计划嘛……」 「是啊。」 ——菲尔附和了我的感慨,之后他小声问我: 「话说回来,伊达学姐她为什么突然那么焦急呢?」 呃,这个……就算你问我,我也一头雾水啊。于是我自嘲地回答「我又不是『觉』,怎么会知道」,经岛学姐听了,不知为何对小鼬露出温柔的笑容,说了声「别在意」。 *** 「打扰了,我是美术部的白冢。」 「「欢、欢迎光临!」」 「嗯,客气了——咦?」 自美术室出现「觉」以来,过了一个礼拜的放课后。 我为了上交暑假活动计划表而来到学生会室,结果一踏进房间就瞪大眼睛僵住了。诶,为什么这些人会聚在这里?不对,这里是任何人都能自由进出的学生会室,所以不管谁在都不奇怪,而且我认识她们所有人——但刚才那句生硬的欢迎语是怎么回事? 顺带一提,她们的服装也很让我在意——穿的不是学生服,而是轻飘飘的围裙洋装,头上还戴着附有猫耳或犬耳的发箍。从她们手上都捧着托盘来看,应该是在扮演女服务生吧?不过,为什么要在学生会室里演这出?还有,那个大剌剌横躺在沙发上的家伙,为什么今天穿黑色西装马甲配西裤啊?呃,她的腿很修长,所以看起来也挺帅气就是了。 疑问接二连三地涌上心头,但没有任何人为我说明。因此,我反手关上门,战战兢兢地开口: 「……泷泽、美生,还有鳞小姐?你们在做什么?」 「白冢!要进来至少先敲个门吧!」 「突然有人来真是吓了我一跳。不过,幸好是白冢同学。」 「嗨!原老公,怎么样,大家都很可爱吧?」 面带羞涩的泷泽,语气略有些嗔怒;她旁边的美生抚了抚胸口,似乎松了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身的鳞则笑嘻嘻的。我点头说「的确」,然后再次环视大家—— 「所以,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 「哦,原来如此。关于暑假结束后的文化祭,泷泽班上有很多人想办咖啡厅。但由于预算不够,采购服务生制服很难办……」 「嗯……得知这件事的新井学姐说『我们班去年也办过咖啡厅,制服还有剩。不介意的话尽管拿去用。』」 「于是今天副会长把制服从储藏的地方清理出来了,刚才她叫我们到学生会室领取后,就匆匆跟会长一起去找下届学生会候选人谈话了。这时鳞小姐进来跟我们说——」 「我说『既然机会难得,就干脆在这试穿看看吧?』然后还顺势排练了一下接待客人的方式,结果原老公你却冷不防地冒出来。对吧,赫音?」 「『冷不防地冒出来』是什么意思啊?」 ——我坐在会客用的沙发上,在和泷泽、美生两人的交谈中理解了来龙去脉。正当我跟鳞拌嘴时,美生端来一只冒着热气的杯子。 「请用,白冢同学。」 「咦?哦,谢谢你特地帮我泡。」 我微微点头致意,啜饮一口刚泡好的咖啡,芳香的风味从口中直冲脑门。我明明已经习惯了学生会室的即溶咖啡(毕竟稻叶老师逼我泡了好几次),但今天的咖啡特别好喝,我心想这大概是女服务生制服的功效……美生在我对面的位子坐下,露出开心的微笑。不愧是混有猫妖血统的家系,猫耳发箍非常适合她。美生旁边的泷泽害羞地忸忸怩怩,她头上的犬耳当然也可爱得让我想立刻画下来。 「你们两个都好可爱哦。刚才第一眼看到猫耳犬耳时,我还以为是猫妖和犬神使的力量失控了呢。」 「喵?看上去像是那样吗?谢谢你的关心。」 「不不,没什么。对了,既然你们班要开咖啡厅,那小鼬也会穿这种衣服吗?」 「伊达同学说她不好意思,所以申请当幕后人员——喂,不、不要一直盯着咱看啦,讨厌!啊啊,早知道就不换衣服了……!」 「别害羞啦,犬神使。你这种地方也很可爱哦——不过,这套制服明明有猫系犬系头饰,却怎么也找不到蛇系的,所以我只好穿男服务生的衣服了…喂,原老公,这算爬虫类歧视吗?」 「呃,就算你问我……」 ——说起来,蛇那种连耳朵都没有的动物,到底要怎么扮啊?我抱着这种想法,苦笑着看向蛇女房。不过,她修长的手脚和苗条的身材,跟那身帅气的男侍制服真的很搭…… 「鳞小姐,你穿男装也很好看呢。学园祭当天我绝对会去——呃,仔细想想,你跟美生她们的年级、班级都不一样啊,咖啡厅什么的并不是你班上的主题吧?那干嘛也在这试穿制服呢?」 「穿着玩一玩嘛。而且你看到她俩和我的新扮相,不也挺开心的嘛?」 「嗯,那当然。」 我果断地点头,鳞满意地吐舌笑道:「诚实是美德呢。」美生似乎有些害羞,「喵」地叫了一声,脸蛋也红了起来。泷泽同学则耸了耸肩,然后看向我,询问道: 「白冢,你今天一个人来的吗?听说伊达同学和莱卡一起去追妖怪了,咱还以为白冢也会同行呢。就是那个,读心的妖怪。」 「你说『觉』吗?嗯,小鼬她最近一直在追那家伙。」 「不过好像一直抓不到。」——我补上这句话,叹了一口气。自从那个没品的乱发女出现后,小鼬放课后的时间就全用于追击她了,连美术室都不来了。 「我也知道必须尽快处理这件事啦。」 我露出无力的笑容,啜了一口咖啡。 这周以来,因「觉」随便读心而受害的人数直线上升。「路过时低声说出『不想被任何人听见的秘密』的女学生」怪谈几乎传遍了全校,已经在学生中引发了骚乱。 嗯,大家会如此慌乱,我也能够理解,毕竟每个人都会有一、两个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昨天听我这么说,稻叶老师傻眼地反问:「一、两个而已吗?」 「幸好目前还没有出现太严重的受害者……顶多只有寺林老师因被『觉』当众戳穿性癖而大受打击,请了两天假。」 「我听说了。他居然想被狐狸用高跟鞋踩,真是扭曲的爱慕呢。这种算是因个人隐私被曝光而导致社会性死亡的典型案例吧?」 ——鳞这么说了之后,泷泽补上一句:「虽然寺林老师的情况不太值得同情。」的确,我苦笑着表示同意。这时鳞却突然露出了责难的表情,开口道: 「依葛里的个性,自然会想着尽快退治『觉』。但原老公你居然还在这偷懒?就算帮不上忙,身为男人也该去支援她。」 「她叫我不准跟去。」 ——我连忙打断了鳞的说教。 「咦?」 蛇女房瞪大眼睛,泷泽和美生则面面相觑。我深深叹了口气,继续解释: 「我当然想帮忙,也跟她说过好几次……但她坚持不让我插手对付『觉』的事。」 「真的假的?据我了解,葛里其实很依赖原老公你耶。之前她还跟我说『真一不管什么时候都跟平常一样,看着就让人安心』,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我也不知道。至少她没告诉我。」 ——我无力地摇了摇头。 不过冷静想想,也大概能猜到原因。「觉」会主动公开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所以小鼬要我别跟去,就表示她有某些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吧? 「虽然我说过不会在意她心里想什么,但小鼬却坚持说自己会尽快处理掉『觉』,要我等她一下……」 「喵?『等她一下』……葛里同学是这么说的吗?」 「嗯,昨天晚上洗碗的时候,她是这么跟我说的。」 戴着猫耳发箍的半妖大小姐听了我肯定的答复后,将手轻轻放在自己胸口,开心地舒了一口气。虽然我完全搞不清状况,但那张安心的笑颜确实很美。正当我看得出神时,美生突然凑近,握住了我的手。指间传来的柔软触感,以及近在咫尺的温柔香气,让我的心脏不禁狂跳。 「呃,那个……美生,你这是做什么?」 「听好了,白冢同学。葛里同学她终于下定决心了!所以——白冢同学你也要好好等待、好好回答她,绝对哦!」 翠绿眼瞳近距离的凝视,以及认真的语气,让我下意识地点头了—— 「啊,好的!……虽然我完全不知道美生小姐您在说什么。」 「干嘛突然用敬语啊?」——冷淡的声音传来。我循着声音移动视线,只见泷泽以手扠腰,无奈地摇着头。 「要白冢『好好等待』什么的……咱还是觉得比起『等待』更应该『主动』。让伊达同学做到那种地步,实在不太好。」 「不,现在应该尊重葛里同学的心情,毕竟人家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了耶?况且,如果要等白冢同学自己开窍,那要到什么时候啊?别说葛里同学了,我们看着都捉急。」 美生斩钉截铁地反驳了泷泽的话,泷泽则继续回嘴: 「但就算如此,只有伊达同学一个人辛苦也太奇怪了。那个人本来就是劳碌命——」 呃,看来她们是在争论我和小鼬的事……泷泽主张的,应该是之前她对我提过的——希望和小鼬成为怎样的关系,应该由我这边主动开口——这个话题吧?但我找不到插嘴的时机,所以也无法确认。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一边觉得眼前两位女服务生都很可爱,一边傻笑——更正,是静静地看着她们争论。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鳞,用冷静的语气开口了: 「我说啊——」 「咦?」 「——赫音你干嘛还穿着打底短裤啊?跟这裙子不搭!」 蛇女房目不转睛地盯着泷泽的裙子,啧了一声。期待她会说什么深刻言论的我真是个笨蛋。正当我感到傻眼,却又果断附和「的确」时,激辩中的两位少女同时看向我,然后垂下了肩膀。咦,为什么? *** 大约十分钟后,我离开了学生会室,走下楼梯。这时,一名穿着水手服的女生从楼下飞撞上楼梯转角的墙壁,然后倒在地上。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是霸凌还是打架?飞撞上墙的方式也太夸张了吧?又不是动作片—— 「呃,现在不是分析的时候!你、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不管被多强的力道殴打,只要是已经预测到的攻击,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别小看我!」 倒在地上的女生冷冷地瞥了跑过来的我一眼,然后支起身体。看到那头乱糟糟的长发,我不禁停下脚步,简短地惊呼道:「觉!」被喊了名字的读心妖怪发出「嘻嘻嘻」的奇妙笑声——转眼间就消失了。 这时,从楼下传来了不甘心的声音。 「可恶,被她逃走了!刚才那一击明明很有手感……!」 一击?啊啊,原来如此,是他的杰作啊。面对扛着木刀冲上楼梯的剑道服男子,我恍然大悟,同时出言赞赏: 「真不愧是剑道部的王牌,居然能击中读心妖怪,好厉害啊!」 「我只是用比对方反应速度更快的速度挥刀罢了。这并不是值得夸奖的技术,而且对方依然逃掉了——」 说到这里,多多罗木似乎终于注意到我了。他挥下手中的木刀,用冷淡的语气嘀咕了一句「是白冢啊」。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粗鲁。虽然我和多多罗木兄妹从上个学年就认识了,但比起妹妹,这位哥哥实在很难相处。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点了点头: 「嗯,我是白冢没错……多多罗木也在追踪『觉』吗?」 「碰巧而已。我在前不久听过那个读心妖怪的传闻,当时没太放在心上,但今天那家伙突然在社团活动时现身,向我和部员们宣扬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哦,所以你才追过来啊。不过……『乱七八糟的事情』指什么?」 「比如说我对泷泽……啊,不关你的事,闭嘴!」 多多罗木把说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同时用木刀指着我。他的眼神虽然锐利,但脸颊却微微泛红,实在没什么魄力。而且明明是他自己先提起的,却让我「闭嘴」,未免也太奇怪了。但就算我这么说,也只会惹他生气吧?于是我乖乖点头,然后改变话题—— 「多多罗木,你最近常常对付妖怪呢。上个月还跟袭击剑道部员的『牛王』战斗过,但之前好像不是这样……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 总之请把木刀收起来——我一边用手势拜托他,一边询问。适合剑道服的伟丈夫压低声音补充道: 「身为剑道部的主将,保护部员是理所当然的。随着引退之日的接近,我愈发这么觉得了,所以想多为部员操点心,仅此而已。」 「哦~原来如此。没想到你是个了不起的主将。」 「你那是什么事不关己的口气!你好歹也是美术部的部长吧?」 ——我坦率地表示佩服,结果被多多罗木狠狠瞪了一眼。 「呃,『保护部员』这方面,我也在努力啊。但我的部员们都比我强,大多数情况下反而是他们保护我。」 我一脸无奈地这么解释了。多多罗木露出可怜我的神情,然后轻轻地笑了。他那张严峻的脸庞上,一瞬间浮现的笑容意外的温柔,我不禁看得入迷。哦,这样也挺不错的。 「……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算了,你爱咋样就咋样吧,我也只会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既然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当家,言行举止就不能丢人现眼。」 「名副其实?也就是说——」 「对,搬去老人安养中心的祖父,前几天正式把家主名号让给了我。他说:『最近你变得很可靠了,我也放心了。』」 大概是觉得重任在身吧,多多罗木一边用低沉的声音说话,一边重新握好木刀。看到这副模样,我不禁心想自己又是如何,有没有准备好肩负起今后跟小鼬在一起的责任呢……我一边思忖着这些,一边注视着年轻的当家,这时多多罗木喃喃道: 「……关于刚才说的家主的自觉,你可别对美生或鳞说啊。我会不好意思的。」 「咦?啊,嗯。我知道了,那其他人——例如泷泽同学呢?」 「……这事我前几天跟她提过。她苦笑着说我太逞强了。」 ——多多罗木脸颊微微泛红,吞吞吐吐地说道。 看来这两个正经八百的人似乎顺利熟络了,真是太好了。虽然我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 *** 「哦?丰也跟『觉』战斗过啊……而且还能打中『觉』,真厉害。」 「但却没什么效果啊。听『觉』当时那句话的意思——只要是预料之中的攻击,都对她造成不了什么实际伤害。这种能力太卑鄙了——呃,小鼬,你还想买什么?」 「面纸和蚊香。因为有特价,得先买来屯着才行。」 「哦,对。」 那天放学后,我们绕到车站前的大型超市。 我提着购物篮,悠哉地跟在说着「往这边」的水手服背影后头。虽然新居的房租确实便宜到不行,但也耗了不少老爸给的月度生活费,所以在居家日常开支方面,小鼬会用自己的生活费支持我。嗯,果然还是该精打细算、能省则省呢……我一边这么想,一边随口问小鼬: 「对了,小鼬,你生活费的来源是什么?」 「嗯,怎么说呢……算是我作为女高中生『显现』时的设定吧——有一笔存款,省着点用还够再花五六年。妖鼬显现为人,似乎是直接在现世插入一个『仿佛本来就存在的个体』,所以会有不让他人起疑的附加设定……」 ——小鼬一边挑选五包一百九十八元的盒装面纸,一边说明。 「原来如此。」 我接过面纸,报以微笑,然后跟小鼬一起弯过走道。接下来是蚊香吗?记得卖场在那边吧……我边走边寻找,这时身旁传来歉疚的声音: 「真对不起。让你帮忙拿所有东西,回去的时候我会分担着拎一半……」 「没关系啦。毕竟最近小鼬为了驱除『觉』,每天都很辛苦,我做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谢谢你,真一。」 「哪里哪里。对了,关于之前提到的『觉』的事情,有办法解决吗?」 「咦?嗯……这个嘛……我想还是只能让『出乎意料的攻击』命中目标……御崎说过,只要命中一次,『觉』就不会再来捣乱了。」 「的确,只有这个办法了。不过,要如何命中呢?」 「目前还不知道,我会跟御崎商量看看。」 似乎是为了让我别担心,小鼬温柔地笑了。面对那可靠又惹人怜爱的笑容,我不禁停下脚步,看得出神。或许是觉得我的反应很丢脸,身穿水手服的妖怪少女脸颊微微泛红,别开视线,小声喃喃道: 「那、那个,真一……等这次事件解决后,我有重要的话想对你说——因为不想在自己开口前,就被『觉』猜中,所以才……」 她那几乎要消失的微弱声音,断断续续从小嘴中传出。因为店内播放的热闹音乐,我几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还是能清楚感受到,现在的小鼬非常努力。所以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注视她的侧脸——「诶?」 「所以啊,我——怎、怎么了?不要突然发出怪声啦……!」 小鼬转过头来,直盯着我——嗯,毫无疑问是平常的小鼬。我眨了眨眼确认后,不禁蹙眉: 「刚才有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你突然消失了……」 「咦?我一直都在这里啊?」——小鼬瞪大眼睛一脸不解。 我点点头说「大概是我看错了……」然后用没提着购物篮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 「最近可能有点累了吧。想画在海边看到的『宝螺脱壳』,但构图至今尚未构思好。」 「唔,这样吗?」 「是的……对了,刚才小鼬你说这次事件结束后有什么来着……?」 「啊,那个——明天!明天就会知道了!好了,我们去结账吧!」 脸颊再次泛红的小鼬,拿了货架上的蚊香后大步往前走去。一头雾水的我只能苦笑着赶紧跟上…… *** 次日放课后。 在映着屋顶水塔影子的仓库后方空地,我和小鼬一脸尴尬地看向脚边,只见一位披头散发的女生按着头趴在地上。旁边还有一颗比赛用的铅球,看来她就是被这玩意砸到的—— 「——你俩该不会以为我死了吧?!」 「哇啊!」 「呜哇!吓死我了!」 「觉」随着怒吼声跳了起来,害我们吓得抖了一下。我躲到小鼬身后,战战兢兢地问:「你还活着啊?」 这个喜欢揭人隐私的没品妖怪瞪着我们说:「我可是不死之身——」然后突然大吼: 「应该说,若不是我,普通人类挨这么一下,脑袋都得被砸爆!还有,『虽然她是个讨人嫌的妖怪,但要是死在我面前,还是会觉得不舒服,而且尸体也很难处理……』——臭小子,刚才你是这么想的吧?!竟然对一个外表是女孩子的对手设这种卑鄙陷阱——咦?我身体变透明了?对哦,『意外攻击』只要中招一次就会达成退散条件?不行不行,至少再等一下,让我揭穿这帮混账妖怪猎人内心的黑暗面啊啊啊啊啊啊啊!」 仓库后方响起不甘心的惨叫声,头发乱糟糟的女生身影消失无踪,只留下残留在耳边的回音。于是,暑假前引起全校骚动的妖怪就这样被驱除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敬请期待美术部下次的活跃。 「——咦,小鼬?我只是接到学姐的电话说『很有趣,快来看看』,所以才过来的,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来就看到『觉』扑倒在你面前,到底是怎么——」 「我也不太明白具体情况啊……」 「唉?你不是找经岛学姐商量了作战计划来着……?」 正想继续追问下去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的是熟悉的名字。我心想「这种时候会有什么事?」而接通电话,立刻传来得意洋洋的声音: 「哈啰——小白!小鼬也在旁边对不对?我是头脑清晰、人见人爱、外表像小孩子、头脑像狂人的经岛御崎!」 「是是是,学姐你又这么兴奋。」 「那当然!我好不容易才击退那个强敌,身心都热血沸腾!啊啊!」 「请不要突然大叫。不过,你是怎么驱除『觉』的?」 「唔呼呼,问得好,桑丘・潘萨。」(译注:桑丘・潘萨是塞万提斯所着小说《堂・吉诃德》中堂・吉诃德的侍从) 电话另一头的稚嫩声音满是愉悦,看来已经进入解谜篇了。我忍住想问「桑丘・潘萨是谁?」的心情,跟兴致勃勃的小鼬一起竖起耳朵等待后续—— 「其实啊,我分析了『觉』这几天的行动模式,发现她能读心的范围大约是半径十米以内。所以我就想:干脆完全不告诉小鼬具体的作战内容,只请她把目标逼到某个范围里!对吧,小鼬?」 「嗯,原来如此——要是我事先知道具体细节,就会被『觉』读心了嘛。」 「对!然后,等什么都不知道的目标出现在作战现场,就轮到下任学生会长候选登场了……」 「——也就是我从屋顶上全力丢出铅球,完成任务!哈哈!」 突然间,一个豪迈的声音打断了学姐的解说。这豪放磊落的笑声,毫无疑问是—— 「……阿尔玛?」 「对吧?她说屋顶——啊,是那个吧。」 我抬头望向屋顶——以西下的夕阳为背景,水塔上有个挥着手的人影。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穿摔角服的学生应该不多,所以那一定是阿尔玛。尽管学姐称她是学生会长候选人这点也很令人在意,但我现在更想确认那个作战计划的细节…… 看到阿尔玛旁边冒出个穿运动服的矮小人影后,我对着电话开口: 「难道是阿尔玛利用太岁强化的力气,从不会被读心的距离『投弹』吗?因为从前打过棒球、控球技术也挺好……」 「小白正解!怎么样怎么样,这个作战不错吧?用太岁补正力量丢出去的铅球可是超越音速哦?『觉』根本来不及逃跑!」 电话另一头再次切换成经岛学姐。听到她那非常希望被夸奖的声音,我点点头说「结果是好的」,然后小声地补充一句: 「至于用铅球么?而且还超越音速……难怪『觉』说普通人挨那么一下头都会爆掉。」 「毕竟我们的『投弹手』嫌普通球太轻,不怎么称手嘛,对吧?」 「是的!虽然朝完全没注意到我们的对手『投弹』,感觉有点不公平,但『觉』毕竟是个下作妖怪,也不需要多讲客气了——于是我使出了全力!」 「嗯,就是这股气势!我很期待下次的战斗哦!」 听到阿尔玛斩钉截铁的宣言,学姐满意地笑了。「下次战斗」是什么鬼?我可一点都不期待啊……我和小鼬面面相觑,感到很傻眼。电话另一头的学姐突然苦笑道: 「老实说,我也觉得这个作战有些粗暴了。而且,身为妖怪研究者,我原本还想再多观察一下『觉』的习性。你看,马上就要放暑假了,到时候在校学生会大幅减少,也不会再有那么多受害者了……」 「啊,的确。但既然如此,那为什么……?」 「——为了小鼬。」 打断我提问的开朗声音,让在一旁听着我们对话的小鼬「咦?」地瞪大眼睛。学姐像在确认她的反应一般,停顿半拍后,才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要是在小鼬自己开口前就被『觉』擅自读心爆料的话,也太煞风景了——啊,抱歉,差点多嘴了。总而言之,身为即将引退的三年级生,我想帮助优秀的学妹。这种想法真不像我的作风,连我自己听了都想笑。」 「就是说啊——莫非这大夏天的要下雪了?」 「小白你很吵耶!小心我用前不久得到的木人形诅咒你!」 听到与前一刻温柔的语气截然不同的威胁话语,我连忙道歉表示「对不起」。学姐满意地「唔嗯」了一声,然后催促换小鼬来听电话。是是,了解。我一边点头一边把手机递过去,小鼬不知为何红着脸,轻轻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喂,御崎……?那个,关于刚才的事情,真是非常感谢……」 「不谢!无论如何,这下子就没有不解风情的妖怪捣乱了,那么今晚就执行吧?要加油哦!接下来请身为朋友代表的狮子岩阿尔玛致词!」 「事情我从学姐那里听说了!上吧,葛里,你一定办得到!好女人就得有胆量!」 电话那头的阿尔玛豪爽地激励着,小鼬却陷入了沉默。虽然不太明白学姐和阿尔玛在说什么,但这气氛也不容我插嘴问。于是我只好抱着疏离感默默旁观,过了一会儿,小鼬抬起头。不知为何表情变得严肃的妖怪少女,直直望向在屋顶上挥手的两人,坚定地点头了。 *** 「我喜欢你。」 ——晚上八点半,洗完第二个炖菜盘时,小鼬这么说。 完成对「觉」的退治后,我们一如往常地一起回家,在有些尴尬的气氛中吃完晚餐,现在正在收拾善后。今天是星期四,所以由我负责洗碗,小鼬负责擦干。眼前是有些老旧却擦得亮晶晶的不锈钢水槽,以及没拉窗帘的小窗户。窗户上隐约映照出抓着海绵、盘子的我,以及系着围裙、手拿抹布的小鼬。水龙头没关,悠闲的水声在厨房里回荡。 在跟昨天一模一样的场景中,小鼬突然说出了那四个字。 「呃,小鼬?怎么突然说这个?」 ——这毫无脉络的发言让我有点懵。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篮,我接着说「啊,难道是指炖牛肉吗?我也很喜欢……」 「不是。」 她轻声说出的这句话,硬生生打断了我轻松的发言。接着便是一段沉默时间。我搞不清状况,心跳越来越快。不知为何,我刻意不去思考原因,只是悄悄朝右边窥探,发现小鼬举起手上的盘子遮住脸。 「……真一。」 她用勉强不被水声盖过的音量,呼唤了我的名字。 「咦?我?」 我忍不住发出愚蠢的声音,接着又是一段沉默时间。 我非常想转头看右边,但不知为何,脖子完全动不了,抓着沙拉碗和海绵的手也动不了。就这样过了一分钟,至少浪费了两脸盆的水后,我终于说出了下一句话: 「难道——你是想确认我是不是超喜欢你?那当然……」 「不。」 她用平静的声音再次让我陷入沉默,接着又平静地补上一句「我是指我这边……」 当这句话从耳朵传到大脑,理解了意思的瞬间,我全身都剧烈地颤抖起来。也就是说,刚才那句话,意思是小鼬对我—— 不行了。思考回路开始打转,无法整理自己的思绪。在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混乱的情况下,我呆立不动。小鼬在我身旁露出困扰的笑容。应该说,至少从窗户映出的表情来看,是这样的。 「……对不起哦,真一。突然说这种话,你吓到了吧?我好几次、好几次都想说,但就是——那个,拿不出勇气。真一总是能坦率地表达自己的心情,为什么我就做不到呢?我找赫音和美生商量过,最后还是决定要自己说出来,所以——」 「那、那个,为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咦?」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的疑问,让小鼬当场僵住。老实说,我自己也觉得这问的有点怪,但话都问出口了,没办法。前一秒还勉强挤出话来的小鼬,这时突然瞪大眼睛,「呃、呃……」地支支吾吾了起来。 「我、我没想到你会这么问……怎么办,怎么办?我完全没练习过,也没想过这种状况耶……?呃、呃,嗯,所以,那个,喵——!」 「小鼬,你变得跟被吓到时的美生一样了。抱歉,刚刚是我不好!如果很难回答,不用勉强!」 「没问题!真一你问的是『为什么』和『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吧?嗯,没问题,我可以回答,我可以回答哦……!首先,『为什么』,呃——因为真一你很温柔、很老实、很坦率、很开朗、很坚强,做事意外地认真,也很会做菜和打扫。」 「不,我并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如你所见,我只是个不起眼的……」 「真一你闭嘴!还有,不要看我这边,我会害羞!」 「是,对、对不起。」 突然被喝止的我连忙道歉,把脸重新转向洗碗槽,继续清洗一直抓在手上的沙拉碗。过了一会儿,右边又开始传来细小的声音—— 「真是的,别总这样贬低自己啊。对于这点,我稍微有些不满哦……还有,真一你对女孩子——应该说,对狐狸那家伙,有时会露出一副色眯眯的样子,呃——该怎么说呢,我看了会不舒服……」 断断续续的话语,流进了我的耳中。这样啊,原来我看稻叶老师的表情是色眯眯的啊,今后得注意一点才行。我在心中如此告诫自己时,窗户上映出的小鼬突然温柔地微笑了,同时,前一刻还结结巴巴的语气,也切换成熟悉的沉稳语调。 「——呃,刚才那些都是我的一点小抱怨,抱歉。继续回答『为什么』吧——真一你虽然不会法术,力量不强,也不是非常聪明……但总是为了我而努力,而且你还会——清楚地说喜欢我。所以,我,也喜欢你!」 「咦?那是——真、真的吗?」 「我不会再说这种谎了……啊,刚才那句好像真一会说的话呢。」 小鼬应该是下定决心了吧。她看起来很害羞,但又非常坦荡。我忍不住看向她,她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啊啊,我快昏倒了——然后再次开口: 「另一个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吧?这个嘛——嗯,有点难回答……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不觉就变成那样,等我注意到的时候——」 「已、已经喜欢上我了……?」 「不是。」 「咦?」 「是超级喜欢。」 在仅仅三十公分的距离下,小鼬用那双大眼睛直视着我如此说道,然后又小声地补上一句「是真的哦」。瞬间,我的脑袋里响起无数的喇叭声,平衡感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不行,我没办法在这种状态下继续洗碗。我把碗和海绵放在流理台上,用颤抖的手紧紧关上水龙头。刚才说喜欢我的少女「嗯」了一声,满足地点点头。 「我的话就到此为止。谢谢你听我说,真一。然后啊,那个——可以的话……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答复——我会很高兴……吧……?」 白皙的肌肤像是突然想起般染上红晕,视线迅速从我身上移开。啊,要我「答复」是吗……嗯? 突然,某人的台词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不是那句犹如口头禅的『最喜欢了』,而是你希望和伊达同学成为怎样的关系。』 那位爱照顾人的犬神使说过的话,让我豁然开朗。她和美生争论的理由,我现在也明白了。虽然最后依然是小鼬先提的——但回应还来得及。没错,应该是这样。我如此确认后,低头鞠躬。 「——谢谢你,小鼬。」 我尽可能用冷静的声音,清楚表达感谢之意。小鼬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恭敬吧,她瞪大眼睛,我则在她面前补上一句: 「然后——虽然和『答复』有点不同,但我也有话想对你说。即便选在这个时机讲出来有些狡猾,但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嗯,好啊,你说吧。」 小鼬轻轻放下一直抓着的盘子和抹布,直直面对我。我将一年以来看过无数次的身影,深深烙印在脑海和心中,平静地开口道: 「我想跟小鼬永远在一起。下个月、明年,还有毕业之后,直到永远。所以,简单来说,就是——请跟我交往!!」 「咦?」 「啊!当然我可能会给你添很多麻烦,或是因为多管闲事而惹你生气!我先说声抱歉!但我会努力不让事情变成那样,所以——」 「……真是的。」 ——小鼬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咦,这是什么反应?我不禁中断言语。定睛一看,只见系着围裙的少女双手扠腰,露出无奈的笑容、一副拿我没辙的模样,说: 「我说真一啊,事到如今,你不用再说这种话了。因为我已经很·了·解·你·了。就是因为很了解你,我才会说、说喜欢你。」 重复「喜欢你」这三个字似乎又让小鼬害羞起来,不停搓揉着围裙的下摆。看到她这副模样,我顿时哑口无言。嗯,也就是说——小鼬答应了?鞭策着一不留神就会晕倒的身心,我动员仅存的理性整理出了刚才那句话的意思。用眼神寻求确认时,只见小鼬满脸通红地对我点头——啊啊——然后,她直视着我说道:「……呐,真一,你不抱我吗?」 「咦?当然要抱……呃,可以吗?你平时基本上都不太情愿的样子?」 「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我和真一已经成为情、情侣了……」——小鼬用几乎快听不见的音量这么说了。 「是、是吗!说得也是!」 我全身猛然一震。终于理解这个事实的瞬间,我温柔地——不对(虽然我是这么打算的),我用力地拥抱了眼前的少女。凝视着她羞涩又幸福的笑脸,将手伸向她纤细的腰肢和小巧的肩膀。直接将她拥入怀中后,隔着围裙传来的柔软温暖遍及我全身,让我不禁喜极而泣—— 「咦?奇怪?」 「咦?」 我们同时发出呆愣的声音。 小鼬一脸意外地睁大双眼,我则皱起眉头。刚才明明抱住了小鼬,为什么现在变成了抱住自己?对这奇妙状况感到不解的我,再次将眼前的少女拥进怀里。然而—— 「「……诶?」」 疑惑声又一次重叠了。我用力挥动的双手,只是空虚地划过空气,本该碰触到肩膀和腰部的指尖,也感受不到任何触感。小鼬明明就在这里,也清楚地映照在我的眼中和玻璃窗上,但就是碰不到她。这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搞不懂。面对不知所措的小鼬,不安和恐惧取代了刚才的幸福感。等等,冷静点,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我不断念叨着这种毫无帮助的安慰。明明只要仔细看她的身体,就能猜到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小鼬,你为什么是透明的?」 ──────────────────────── 第五话 请当我的模特儿——或者说,袖もじき的故事 「……没关系吧?但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没关系吗?」 ——我坐在保健室前的走廊上,倚靠挂着「正在诊疗」牌子的门扉喃喃自语。站在窗边的奈良山则以沉稳的语气回应: 「白冢,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絮叨这些,还是冷静点吧。」 距离第一学期结业式闭幕才过了不到两个小时,一般教室大楼就已是一片寂静——大家不是去参加社团活动,就是直接回家了。我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从窗外操场上传来的垒球队吆喝声,一边叹气:「话是这么说没错啦……」接着转头望向窗边的朋友。 「但小鼬突然变得透明耶?而且还不只昨晚那一次,今早也发生了几次……这叫我怎么冷静嘛。」 「凡事都要往好处想。伊达同学又不是完全失去了实体,只是其『存在』短暂地变得稀薄而已,而且马上就恢复原状了不是吗?」 「话虽如此,但不弄清楚原因的话,还是会觉得很不舒服……」 从昨晚到现在,我已经不知道叹了多少次气。奈良山低头看向满脸愁容的我,苦笑道:「如果我有可以断言『不必担心』的知识就好了……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但我不想随便多嘴害你担心。」 说到这里,奈良山看向十五分钟前就关上的门—— 「稻叶老师她应该比我更了解这类现象。既然老师正在诊察伊达同学的身体,答案应该很快就会出来。」 「但愿如此……如果奈良山和老师都束手无策,也就没人可以拜托了。」 「嗯,经岛学姐呢?」 「昨晚我第一个打电话问的就是学姐,但学姐说自己没听过这种怪异现象。今早见面时,她表示会查一下类似案例,但叫我别抱太大希望。」 我无力地回应了奈良山后,缓缓站起身来。门还是没有要打开的迹象。将走廊和保健室隔开的毛玻璃闪耀着金色光芒,应该是稻叶老师在诊察时使用了妖狐的力量吧?保健室的主人贤渊老师一如往常地去运动社团巡诊,没在坐班,但多亏如此,我们才能使用这房间。 「——对了,如果贤渊老师回来,该怎么解释这道光?」 「这你不用担心,她和稻叶老师感情很好,应该不会在意。我记得她是『化道蜘蛛』吧。」 「说是闪光灯亮了,也太牵强——啊?什么?」 喂喂,天狗桑,你是不是若无其事地说了很不得了的事情?我忍不住瞪大眼睛。这时,原本紧闭的门,被嘎啦一声打开了。啊,看来诊断结束了。我反射性地转过头去,只见在教师套装外披了件白大褂的稻叶老师,带着身穿水手服的小鼬现身了。从小鼬的模样来看,现在似乎并没有『透明化』……但她的表情为何如此凝重? 我心头涌起了一股莫名的不安,害怕听到答案。然后,我连「怎么样」、「没事吧」、「谢谢老师」都没能说出口,只是盯着小鼬,在原地僵了半分钟。 「——因为没人问,我就自己说明了。」 最先开口打破沉默的,是意外适合穿白衣的金发妖狐。她用比平常更为严肃的语气继续说道: 「从结论而言,黄鼠狼之所以会变透明,是受到了体内『神气』的影响。」 言毕,稻叶老师瞥向紧闭双目、似乎不太想听的小鼬。我不由得发出呆愣的声音: 「……神、神气?」 「对,就是之前『大祓』时充满神社的那玩意,是『消灭、否定所有妖怪的清净力量』。当时你不是为了避免黄鼠狼接触『神气』而特地变成防护服了吗?忘了?」 「哦,那个啊。」 在老师冰冷视线的俯视下,我慌忙点头。这件事我还记得很清楚。为了救回新井学姐并阻止「大祓」,我变成完全密闭型的太空服,保护着小鼬。的确,虽然在对战「天夷鸟」时,右肩被太刀划了一下,但除此之外,我完美地保护了小鼬—— 「——呃,难道……是在那一瞬间?不对,我当时马上就堵住划破的地方了啊!」 「很遗憾,就是那一瞬间。」 老师这冷静的一句话,狠狠刺向了困惑的我。我「嘶」地倒抽一口气,抬起头来,身穿白衣的九尾狐用鲜红的眼瞳直直回望我,说道: 「『神气』是消除妖怪存在的力量,只要接触到黄鼠狼的身体,那她『消失』也就是时间问题了。就像无法回避的诅咒一样。」 「不,等一下!老师和奈良山当时都在神社里,承受了那么多『神气』,但你们没有消失啊!既然如此——」 「白冢,我们不一样。」 ——熟悉的沉稳声音打断了我的呐喊。奈良山维持着靠在窗框上的姿势,喃喃地说着「我早就有不好的预感」,然后开始具体解释: 「稻叶老师——『九尾狐』,是源自中国典籍记载的妖怪;我——『是害坊天狗』,在源流设定上也是『来自中国』。所以我们对于日本土著宗教,以及从中衍生出的事物,多少都有一定的抵抗力。日本文化圈的『神气』顶多只能灼伤我们,不至于消灭……是这样吧,老师?」 奈良山的长发随着窗外吹进的夏日微风而摇曳,他谨慎地编织出话语。确认稻叶老师无言地点头后,奈良山转头看向默默伫立的小鼬,以沉重的语气继续说道:「可是——」小鼬大概已经猜到接下来的内容了吧,穿着水手服的纤细身躯瞬间颤抖了一下。 「可是伊达同学——『化身女子的妖鼬』,是日本土著妖怪。所以遇到本土神明的『神气』,就——」 「嗯。就只能……消失了。」 小鼬以压抑的声音,接过了奈良山没说完的部分。双手紧握成拳的她,终于抬起头来,对沉默的我露出困扰的笑容——太奇怪了吧,为什么还能露出那种表情! 「真一,对不起。你昨晚的回答让我很开心……可是,真的很对不起。虽然不知道是明天还是下个月——总之,我就是会消失。」 「不不不,你为什么要这么简单就放弃!就算你真的被『神气』感染了,也一定有办法可以治疗!例如吸出来再清洗、拧干、刷洗、晒干之类的!」 我抓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忍不住大喊。小鼬被我突然逼近,脸颊瞬间泛红,但马上又露出寂寞的笑容说: 「我又不是衣服。真一,你总是这么温柔,谢谢你……可是,这是不可能的。你刚才说『治疗的方法』,但我又不是生病,只是注定会消失而已。」 「什么『注定会』啊!可恶,为什么『大祓』都结束了,还会发生这种事……不过没问题,没问题的!以前也有过好几次危机,但我们不是全都克服了吗!这次同样会有办法的——」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还是放弃吧。」 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了我语无伦次的纠缠。我不禁狠狠瞪了过去,只见稻叶老师用极为粗鲁的态度——简直就像故意装出来一般——哼笑一声,说: 「你这样很难看哦?就像黄鼠狼说的——『神气诅咒』并非疾病或受伤,而是类似报应、厄运之类的玩意。面对这种东西,你又能做什么?」 以无情口吻击碎我的幻想后,老师别过头去。奈良山还是倚着窗框默不作声,眼前的小鼬则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微笑。尴尬的沉默不断在保健室门前堆积,持续了大约五分钟后,从走廊深处传来两道轻快的脚步声,以及悠哉的说话声: 「哎呀,抱歉来迟了,我是经岛御崎。因为听说有夺取重要物品的妖怪『袖もじき』出没,所以就先去处理了。负责主攻的阿泷竟意外地陷入苦战,失算啊失算。」 「一次出现那么多只,学姐你应该事先跟咱说明一下啊。」 「唔——汪汪!」 「嗯嗯,我的确是调查不足啦。不过长笛被偷还让犯人逃走,这实在——呃……大伙这是怎么了?」 经岛学姐走到我们身边才终于发现异状,语气顿时严肃起来。她身旁的泷泽和莱卡也一脸凝重地停下脚步。 「白冢、奈良山,连稻叶老师都来了……?伊达同学,到底怎么了?」 「啊,嗯。那、那个啊,赫音,我——」 小鼬坚强地回应了友人的询问。她小嘴微颤,以尽可能平静的语调复述了刚才听到的内容。看着默默聆听的经岛学姐、泷泽和莱卡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我心中不断念叨着: 一定有。拯救小鼬的方法,一定、绝对有的…… ***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时间来到晚上十点,我站在一扇厚重得有如高级饭店的大门前,右手连按门铃,左手不停敲门。我知道对住在这间公寓的人来说,这是非常扰民的异常行为,但很不巧,我也是有苦衷的!于是我豁出去了,继续「叮咚叮咚」地按个不停,这时眼前的门突然被用力打开—— 「啊啊,吵死了!按一次我就知道了!这么晚了,你到底想干嘛?」 「稻叶老师!请吻我!」 「啥?!」 深夜的公寓十三楼,响起打从心底感到不解的声音。面对张开双臂大喊「快点!」的我,身穿轻薄浴袍的稻叶老师沉默地伫立了几秒,然后有些不忍地垂下眼眸。 「因为黄鼠狼的事情而大受打击,于是失去理智了吗……真可怜。」 「老师,您在说什么?我跟平常一样啊。先别管这个了,来,吻我!」 「喂!不要把脸贴过来!我还以为你的心灵够厚实、够顽强——真遗憾。那么,再见。」 她大大叹了一口气,随手关上门。休想得逞!我急忙把身体挤进去,结果被沉重的门板夹住,发出「唔!」的怪声。老师抓着门把,不安地窥视因痛苦而皱起眉头的我。 「你、你没事吧……?没想到你会硬挤进来。」 「唔,还以为内脏会跑出来……不过这点小事我早就习惯了,没事!还有,这样您就不能把我关在外面了吧,稻叶老师!」 「明明动弹不得,还敢这么嚣张。话说回来,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红色眼眸冷冷地俯视被门夹住、不断挣扎的我。啊,这么说来,我还没说明呢。我不禁愣住,停下动作,传说中的妖狐无奈地摇摇头。 「看你的表情,是——『啊,这么说来我还没说明』,对吧?真是的,到底在急什么……进来吧,我至少会听你说。」 *** 「总之,我现在急需使用『化皮衣』的变化之力,所以拜托老师像之前在船上时那样……」 「——直接灌输妖气,让你体内的力量觉醒,是吧?」 「没错!再像那样吻我一下——不,准确来说并没有碰到,所以不能算吻……啊,管他的,总之再给我一次那个!拜托了!」 几分钟前,我被稻叶老师请进门,现在正跪在她房间正中央,低头恳求。自从几个月前画完九尾狐的画送给她后,我就没再来过这里了,但这房间还是和之前一样奢华,有吧台、大屏电视、高档沙发和宽敞的玻璃浴室——呃,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我抬头看向坐在吧台前的椅子上、将酒倒进玻璃杯的稻叶老师,再次恳求道: 「拜托您了!能解救小鼬的重要道具,被那帮偷泷泽同学长笛的妖怪卷跑了!为了夺回道具,我必须使用变身之力……」 老师倾倒琥珀色液体的动作和从薄薄长袍缝隙间露出的长腿,都比想象中还要性感。她瞥了我一眼,问: 「『那帮妖怪』是指『袖もじき』吗?——集体经过,偷走重要物品的妖怪。」 「是的……!」 我点头回应老师的话,发出「喀」的钝重声响——看来似乎是在不知不觉间咬紧了牙。啊啊,要是那时候没有松懈就好了!但现在后悔也晚了。 「一个小时前,我潜入美术准备室,把经岛学姐收藏的关键道具取了出来。本以为能顺利的,但没想到妖怪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当时我听到奇怪的声音,下一秒,装着道具的塑胶盒就从我手中消失了——慌忙四处张望时,我发现窗外有五个披着布的黑影,其中一个拿着盒子。于是我赶紧冲到窗边,那帮妖怪则跳跃着逃走了……!所以——为了找到它们、索回道具,变化之力是必需的!」 「嗯,只要能变成自己想象中的模样,确实会轻松不少。」 「没错!那么老师,麻烦您——」 「只不过,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稻叶老师话锋一转: 「——你为什么不拜托别人?」 「咦?」 「平常的你,应该会这么做吧?就算不想勉强黄鼠狼,但只要借助经岛的知识或犬神的力量,找到『袖もじき』的藏身处根本不成问题。天狗、人狼的追踪力与战斗力,半妖大小姐的瞳术,蛇女房的锁缚——都可以作为依靠。就算再怎么焦急,这些方法你不会想不到吧?」 「呃,那是因为——」 啊,被老师戳中痛处了。当然,我有我的理由……但实在很难解释。话虽如此,继续沉默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木人形』,对不对?」 「咦?」 「你所谓的『重要道具』,就是经岛前不久从你家回收的那玩意吧?」 稻叶老师果然还是看穿了我的计划,既然如此,也没必要隐瞒了—— 「对,为了不让小鼬消失,我只能使用那个了!应该说,我只想得到那种办法!」 「『转移厄运』吗……真是的,你这个笨蛋。」 稻叶老师忧郁地叹了口气,突然起身朝我走来,单手抬起我的下巴。我还来不及反应,白皙的肌肤和红色的瞳孔便占据了我的视野,心脏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美丽的妖狐将嘴唇靠近我的嘴,吹入金色的妖气——我原以为是这样的,然而——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我放声尖叫。 众多细小的红色闪电从稻叶老师眼瞳中射出,劈哩啪啦地打在我脸上。被电到的痛楚窜过全身,虽然很想扭动身体逃开,但下巴被老师牢牢固定住,脸完全动不了!因此,我只能继续承受老师释放的电流—— 「老、老师!好痛好烫!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上就好,我要稍微加强力道了,你忍得住吧?」 「什么?不,那个,可以的话希望您能再轻一点。」 「说要赶时间的人是你吧?所以,嘿!」 「啊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我放声惨叫。然后,在数万伏的电击下(这个说法有些夸张),脖子以下激烈地抽搐了几分钟。当我开始隐约感觉到再继续下去会死掉时,红色的闪电突然中断,稻叶老师随手放开了我。 「好,差不多就这样吧,如此一来……喂,你怎么瘫了?快起来。」 「咕,我也不想啊,只是身体一直发麻。话说,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确实说过要拜托她,但我可不记得是拜托她电我。一边压制四肢颤抖一边这么问时,稻叶老师耸了耸肩,说: 「只是给你一点特殊服务——通过注入大量妖气,来提升变化能力。不单单是变身对象的外表,连技能应该也可以复制。虽然需要熟悉相应细节,但对一直在画妖怪的你而言,这似乎不成问题吧?」 「真、真的吗?虽然很感谢老师您,但这未免也太方便了吧……」 「有什么不满吗?话说回来,你还有时间发呆?我注入的妖气,顶多只能维持两个小时,所以你最好快点行动。」 稻叶老师以冷酷的口吻说着,再次拿起玻璃杯。的确,没时间在这里悠哉了。我慌忙跳起来,说了声「谢谢老师」后就往玄关走去。这时背后却传来了至今从未听过的温柔声音—— 「单次变化大致能持续三分钟,注意把握一下节奏。还有——事情搞定后,记得回来一趟,作为给笨蛋的饯别……我想想,陪你一晚也不是不行。」 「咦?老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居然让女性来说明,真是不解风情——算了,你赶紧去吧!」 「啊,是!不好意思打扰了!」 *** 「——别再逃了!速成必杀·双重护法轮!」 随着愤怒的呐喊,「是害坊」模式下的我同时以双手召唤出齿轮型武器,从空中扔了出去。带着闪电的两个「护法轮」划破深夜校园的黑暗,将身上缠着破布、手脚像猴子一样的妖怪劈成三块。没有感情也没有言语,只专精于「偷走重要东西」的奇妙妖怪——袖もじき,连临死前的惨叫都没留下,就轻易地消失了。 「好,第四只!拜托这次一定要中——啧,又没中吗。」 尖锐的鸟喙忍不住发出咂嘴的声音。袖もじき消失的地方,跟以「手杵返」姿态碾死的第一只,以「尘冢怪王」姿态捶死的第二、三只一样,什么都没留下。也就是说,拿着「木人形」的是—— 「最后一只吗……!」 我将鸟爪般的手紧握成拳,在操场着陆——应该说是难看地坠落。变身成「是害坊」已经过了两分半,差不多快到单次变身的极限了。虽然这副模样很好用,但没办法再维持下去。我在心中对奈良山道谢后,变回了原本的姿态,同时注视着蹲在球门后的小偷妖怪。最后一只袖もじき突然高举双手——当我察觉到那个姿势意味着什么时,已经太迟了——它混入黑夜消失了。 「又是瞬间移动?啊啊,真是的,明明很弱却这么麻烦……!但是,我已经知道你没法去太远的地方了!所以——」 我一边深呼吸,一边在脑海中想象莱卡的形象。稻叶老师灌输的妖气在我体内燃烧起来——一瞬之后,我的模样就变成了犬神。 「嗯,我越来越了解诀窍了!不过没有实体总觉得轻飘飘的,让人静不下来——啊,比起这个,该搜寻妖气了。差不多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了。」 我如此提醒自己,将意识集中在鼻尖。于是,我嗅到了几道飘荡在周围的妖气。从中找出类似潮湿土壤的气息,锁定来源—— 「……哼哼,原来如此。这个距离,这个方向——是逃进校舍了吗?地点是……特别教室大楼的二楼?不,是一楼吗……?」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慢慢缩小目标的所在范围。看来那家伙正在校舍里偷偷摸摸地移动。既然知道这点,就赶紧……等等,与其拼命追上去,不如—— *** 「好!成功!」 ——十分钟后,美术室前的走廊。 看着被利爪撕裂后消失的袖もじき,我从菲尔的狼模式恢复成原本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 先用莱卡的鼻子找出袖もじき的所在位置和前进方向,抢先一步埋伏,变成「伸上」定住对方,再立刻化为银狼给予致命一击。计划虽然单纯,但非常有效——解决起来意外的轻松。 「一开始用这招就好了。不过,光是被看到就让对方无法动弹的能力,仔细想想还蛮厉害的。谢谢你,『伸上』。」 我一边向不在这里的妖怪道谢,一边捡起掉在走廊上、尺寸约为文库本大小的塑胶盒。在应急照明的灯光下,我打开写着「样本六六六:人形」的盒子,置于保护用海绵上的木人形映入眼帘。我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呼,只要有这个,小鼬就没事了。好,接下来——」 环视黑黢黢的走廊。进来时是变成「恶魔之风」穿过换气扇,但如今变化能力的时间上限快到了,用同样的方法出去有些危险——倘若在穿过换气扇的中途变回人形,身体大概会很惨吧……没办法,只好从美术准备室的窗户出去了。 那里的锁还是坏的——我自言自语,轻轻拉开老旧的拉门,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虽说是熟悉的房间,但深夜无人的氛围总觉得有点可怕。这么说来,遇到小鼬的那天晚上,也是这种感觉。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一年多,当时我没想到会和小鼬变得这么亲密。而且,我也没想到会过着充满妖怪的热闹高中生活—— 「……喂,现在不是感慨万千的时候吧。」 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停下了脚步,不禁苦笑。 不过,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回顾一下过去也算情有可原吧……总之,怀念过往到此为止,得抓紧时间了,毕竟小鼬体内的那股神气诅咒不知何时会完全发作。 「嗯,接下来就赶快回去,让小鼬转移——」 「转移什么?」 「当然是转移诅——咦?」 我下意识回应了突如其来的提问后,整个人僵住了。一边安抚着因被吓到而狂跳的心脏,我瞪大眼睛看向声音的来源,只见在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下,一名身穿水手服的少女正静静伫立于美术室的中央—— 「……啊。」 四目相交的瞬间,我发出了不成调的声音。 端正秀丽的脸庞和银色的双眸,仿佛能摄人魂魄一般,瞬间就夺走了我的心。不对,美丽的地方不只脸蛋,那凛然紧致的修长四肢搭配苗条的身材,光是站在那里就充满令人屏息的魅力。在吹入室内的微风下,及于肩头的秀发轻柔飘逸,那模样既妖艳又梦幻—— 「小鼬……」 嘴巴擅自动了起来,呼唤眼前少女的名字。我当然知道她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但或许是因为和那时——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夜晚——同样的情境,她的魅力比平常还要强上数倍,不,是数十倍。无法言喻的感动和「想把她画下来」的想法,从内心深处满溢而出,我屏住呼吸十几秒——然后,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故作镇定地说:「啊啊,吓我一跳呢,没想到你会在这里。不过,是为什么呢——」 在这种时间出现在这种地方。 我先将自己置之度外,打算询问小鼬。就在此时,她突然将左手伸向我,「啪」地打了个响指。咦?这是——我还来不及思考,右手拿着的盒子就「砰」地冒出一团橘色火光。 「哇,好烫!——啊啊啊啊啊!」 当我惊觉大事不妙时,已经来不及了——刚才因承受不住高温而脱手的塑胶盒,已连同其中的木人形一起被烧得炭化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口中发出了不成话语的哀号。能拯救小鼬的唯一道具,如今就在眼前被毁掉,也难怪我会如此惊慌。而且,做出这种事的不是路过的麻烦妖怪或坏人,而是我想要拯救的当事人,这下我真的搞不懂了。困惑与绝望的双面夹击,使我心如刀割。我重新转向身穿水手服的少女。 「小鼬!你为什么……?」 「闭嘴。」 小鼬双眼所散发的银光,硬是让我噤声。啊啊,这是她好久没用过的「金缚术」呢……嘴巴跟身体都无法动弹,也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发展,但很明显不是值得怀念的状况。好啦,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动弹不得的我思索着,这时小鼬平静地开口说道: 「——你刚才想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对不对?」 「……」 我无法回答。小鼬凝视着我,沉默片刻后,随即落寞地微笑道: 「那么,我也想问你——你打算拿『木人形』做什么?」 看着什么也说不出口的我,她露出了比刚才更加落寞的笑容: 「真一你很清楚那玩意的用法,因为当时你跟我一起听御崎说明过。」 银色的光芒不知何时已从小鼬的眼中消失,但我没有插嘴。身穿水手服的妖怪少女——我最喜欢的人——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发言般,轻轻点头说: 「没错。那个『木人形』啊,并不是用来解除诅咒的道具,而是用来将不幸推给某人——而且是关系亲密之人的道具。你偷偷跑来拿走那种东西,是打算做什么?……不,我这样问比较好吧——真一,你打算让谁代替我消失?」 她再次询问,我陷入沉默。 面对不发一语的我,小鼬眼眶泛起泪光,轻声笑了: 「嗯,我知道。真一为了不让我消失,努力地做了很多事,我非常清楚,也非常……非常开心。可是啊,真一。」 在月光的照耀下,我无法分辨她脸上的表情是悲伤还是喜悦。小鼬说到这里暂时停顿,然后走到我身边,牵起我的手,说: 「我绝对不要真一代替我消失!」 「咦?啊——」 我久违地发出声音,但那并不是什么有意义的发言——只是不断嘟囔着「没那回事」,而小鼬则是在极近距离下狠狠地瞪着我。被她严厉的视线盯着,我心头为之一颤。 「真是的,我都知道啦。真一你打算逼我在『木人形』上写你的名字对吧?这样一来,神气诅咒就会转移到你身上了。」 「嗯,的确是——呃,不对不对不对!虽然你擅自这么认定,但又有什么证据——」 「如果不是这样,你为什么要在晚上偷偷来拿『木人形』?而且还不告诉任何人——甚至瞒着住在一起的我,你为什么要悄悄地离开家里?」 「唔!那是因为——呃——我想去学校上厕所……?」 「真一,我从以前就一直觉得,你实在是太不会说谎了。」 小鼬用严厉的话语刺向我。嗯,刚才的谎言的确有些糟糕。当我静静反省时,小鼬用力握紧了我的手。 「未免也太自私了吧?让我留下来,你自己却消失——这种事我能答应吗?!你要是做出这种事,我一定会——」 「等一下!喜欢的人要消失,我怎么可能会乖乖接受!啊,我刚才不是在承认,只是假设而已。不过,我为了小鼬,当然什么事都愿意做——」 「我也是啊!」 悲痛的声音打断了我。眼角浮现大颗泪珠的小鼬,猛然把脸凑近我,清楚地说: 「昨晚!我说过了吧?——我喜欢真一!对吧!我说过了吧!」 「是、是的,我确实听到了!我超高兴的!」 被她突如其来的魄力震慑住,我不禁用起了敬语。小鼬听到后,像在说「很好!」般用力点头,然后压低音量小声说道: 「既然如此,你想想看,真一。如果,你喜欢的人——你重视的人,代替你消失了……这样你——」 她的话语突然中断,双眼凝视着我。那双含泪的上扬眼眸,让我的身心都感到一阵刺痛。嗯,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我还是喜欢这个人喜欢得不得了。当我又一次确认自己的心意时,对我而言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少女再次轻声开口: 「你能忍受这种事吗?」 「咦?」 我答不出话来,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仿佛她将我原本打算在紧要关头使出的决胜手牌拆掉一般。啊啊,原来如此,我确实不想让喜欢的人代替自己牺牲。被她点出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后,我终于死心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 ——没错,一切都如她所说。「木人形」是将厄运转移到他人身上的道具。也就是说,如果我想救她,就必须让某人代替她消失,但世上不可能有那么刚好符合条件的人。既然如此,当然只能由我来牺牲了。 所以,我在追踪偷走「木人形」的袖もじき时才会独自行动。如果找人帮忙,就等于是请人协助自杀,我可不愿把朋友们卷进这种令人不快的事中。虽然在不得已之下,我还是向稻叶老师求助了——以莫名清爽的头脑想着这些事时,我对小鼬笑道: 「话说回来,真亏你能猜到啊。」 「因为真一的想法很好懂。」 小鼬看着无奈垂肩的我,轻笑出声。注定消失的妖怪少女以柔和的笑容深深吸引着我,补充道: 「还有,御崎也有帮忙。对吧?」 「没错!我可是很了解小白会怎么行动的!」 ——突然冒出一句装模作样的台词。随即眼前闪现一道白光,美术室的日光灯啪啪啪地全部亮起。耀眼的灯光让我忍不住遮住双眼。下一个瞬间,从房间角落的桌子后方传来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熟悉声音: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懂得察言观色却又故意唱反调,风趣又俏皮的妖怪迷!智慧、知识与知性的化身,经岛御崎在此登场!不对,什么登场不登场的,我从刚才就一直在这里了——喂,小白,你的反应不够热烈啊。」 「不要突然冒出来,还说这种强人所难的话好不好?」 面对跳上桌子,甩动双马尾扮酷的经岛学姐,我忍不住反驳。难得跟小鼬互诉衷肠,这个运动服眼镜女真是够了!我瞪着她问:「你来做什么?」学姐满不在乎地从桌上下来,走到我们身旁,咧嘴一笑: 「表情不要那么可怕嘛。在你溜出家门后,我刚好去你家找小鼬商量事情,于是就发展成和她一起制止你做蠢事了。」 「诶?你说『商量事情』?商量什么事情啊?」 想必是跟「神气诅咒」有关吧?如果学姐已经找到其他破局方法,或者有什么好消息就好了。我抱着这样的期待,等待回答。结果学姐以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别开视线,心不甘情不愿地抓挠着头……啊,不祥的预感。 「啧,小白,你干嘛一脸『事情不妙』的表情啊。嘛,该怎么说呢,就是那个啦。我实在很不擅长应付这种气氛,真是的!所以啊,唔……」 「没关系,御崎。我自己会说清楚的。」 温柔地打断了吞吞吐吐的学姐,小鼬转向我,带着美丽、可爱又悲伤至极的笑容,不断挖凿着我的内心。 「真一……」 她轻声呼唤了我的名字,然后—— 「——拜托你,画我吧,就现在。」 「呃?『画你』是指……」 我并不是不懂小鼬这句话的意思,反而清楚到令自己厌恶的地步,所以才一时语塞了。 毕竟,小鼬是基于「成为我的绘画模特儿」的约定,才一直显现于现世的。换言之,只要我完成以小鼬为模特儿的画作,眼前的少女就会失去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理由——用不着等到「神气诅咒」发动——就会轻易消失。我在心中再次确认这件事后,努力挤出开朗的声音: 「……你太急了,小鼬。我之前也说过,凭我现在的画技,根本无法完美画出小鼬的魅力啊。要达到我自己能接受的水平,就算一直练习——嗯,大概也得再花上好几年。这点我很确定。」 我感慨地耸耸肩,说出了自己的实际感受。 从去年开始,我有幸经历了众多奇妙事件,因此得以尝试绘画各种各样的人或物。老实说,对自己的画技不断进步这点,我很有自信。但如果问我是否达到可以满足的领域,我只能回答「还差得远」。就算能在脑海中清楚描绘出印象,若是无法正确地传达给指尖与铅笔,也没有意义。 脑海中有着理想绘图的画家,一生都会持续与自己战斗——我想起在海边时听妮可老师说过的话,叹了口气,低头说了声「对不起」。 「——就是这样,我还不能为小鼬画像。虽然小鼬你可能是想在『神气诅咒』发作前完成约定,但太急了,又不是现在马上就会消失,一定还有办法——」 「没那回事。」 她简短的一句话,打断了我的安慰。咦?「没那回事」指什么?我惊讶地看着她,她又重复了一次「没那回事」,然后从我身边退开一步。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我,不安愈发强烈。这时,小鼬的指尖开始聚集小小的旋风。 「镰鼬……?为什么现在要用这个术?」 「真一,你看。」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将缠绕着风的手指伸向自己的胸口,然后在水手服上直线滑动。制服被割开,发出细微的「嗞啦」声。从中露出的景象,让我愕然。 「……骗、骗人的吧?」 ——这是我最先脱口而出的话。当然,既然我亲眼所见,那就不可能是虚假的。小鼬胸部的正中央,有一个被白色光芒镶边的圆形洞穴,直径约十公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就像连同水蓝色内衣一起挖掉般,胸口突兀地开了一个洞。啊啊,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该怎么办?谁来救一下? 好几个问题同时浮现,但没有一个能说出口。就在我嘴巴一张一合说不出话时,小鼬以悲凉的表情微笑着说: 「如你所见,『神气诅咒』已经完全发作了。这个——是在今天傍晚发现的。」 我祈祷她别再说下去,但压抑的声音还是传进我的耳中—— 「一开始明明只是个小点,现在已经变得这么大了。我现在有点能体会『牛王』临死前的那种焦躁了……嗯,这『光洞』继续扩大到一定程度后,我恐怕就会无法维持实体而消失吧?照这个速度,大概明早就会——」 「够了!」 我再也无法当个听众了。身体反射性地动了起来,用力将眼前的少女抱进怀里。我像是要发泄自己的没用与窝囊般,紧紧地抱住她,怀中的小鼬苦笑着说: 「真是的…你抱得太用力了,真一。」 「啊,抱歉!那我稍微放松一点。」 「不用,这样就好。」 小鼬把头紧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道。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因为声音听起来很害羞,大概也能猜到她的表情。我点点头,感受着从裸露的胸口传来的平稳心跳——就算开了一个洞,还是能听见心脏的声音啊——耳边响起微弱的呢喃: 「真一,谢谢你最后抱了我。」 「最后?怎么会——!还可以再——呃,比如说——」 「没关系,我已经明白了……不过,真可惜。我还有很多、很多想跟真一一起做的事……暑假才刚开始,第二学期还有文化祭——我明明跟赫音和美生约好,要一起努力经营咖啡厅……」 小鼬的话语中开始混入呜咽,由于她把脸压在我左肩上,我的肩膀肯定已被泪水沾湿了。明明最喜欢的人这么悲伤,我却什么都做不到——正当我在内心全力斥责自己时,小鼬以平静的声音开口了: 「……真一,再一次拜托你了——为我画像吧。」 「咦?不,那个——嗯,我知道这样总比被『神气』消除要好,但……」 「你还在担心自己画得不够好吗?我不介意的。」 打断我试图安慰的话语,小鼬继续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 「只要被现在的真一尽全力画出来,我就已经很幸福了。啊,可以的话,希望在这里——美术教室画。毕竟是充满回忆的房间呢……对不起,这么讲有些任性,我自己也知道。」 小鼬稍微顿了顿,调整好呼吸后,又开口说: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拜托真一——让我履行和最喜欢的你的约定。」 「小鼬,我、我……」 ——情绪一口气冲破最高值,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高兴还是悲伤了。考虑到小鼬的心情,我应该要答应她才对。当然,身为画家,我确实也有想画小鼬的念头。然而不知为何就是没法说出口。正当我的思考回路不断空转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 「你就答应她吧,白冢真一。」 「咦?」 突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我抱着小鼬转过头去,正好和双手抱臂露出苦笑的经岛学姐四目相对。为什么突然叫我的全名?我用惊讶的视线询问,学姐一副拿我没辄的样子摇了摇头。 「你应该明白小鼬的心情吧?」 「这个……是的,学姐。」 「对吧?既然如此,你应该也能理解自己只剩下答应这个选项了吧?要是你继续这样犹豫不决,等到早上就来不及了。」 学姐刻意用粗鲁的语气说完后,用手指着小鼬,仿佛在说「请吧」。受到她的动作催促,我稍微松开手臂,再次看向怀里的少女。在那双近距离回望我的大眼睛面前,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可以吧?嗯。我如此确认,然后缓缓开口: 「我画得不是很好,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不介意的话』——什么?」 「——请当我的模特儿。」 「嗯!」 眼角泛泪的小鼬开心地微笑,用力点头。我不禁看傻了眼,刚当上模特儿的妖怪少女回望着我,说: 「好怀念啊。『请当我的模特儿』——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也是这么说的。」 「啊,你真的记得啊?我就是想着如果你记得,应该会开心,才试着说了同样的台词。」 「……真是的,这点小事我当然记得。因为是你——」 「哦哦~这就是经典桥段的重现么?」 ——经岛学姐在一旁笑嘻嘻地插嘴了。她还是老样子,是个会破坏气氛的人。我瞪了她一眼,妖怪博士却毫不在意地笑着搔搔头: 「抱歉打扰了。不过,我认识小鼬的时间,跟小白你也差不多长嘛,没道理被排挤在外。」 「对呀,御崎跟真一一直都在我身边。」 「对吧?不愧是小鼬,真温柔。话说回来,小白,你虽然常说画得不好,但你画『鬼』之类的可是老手了,没必要那么谦虚。你就努力画吧。」 「请别把小鼬跟『鬼』混为一谈。」 我确实画过各种妖怪,但两者不能相提并论,分量也不一样。学姐真是口不择言……就在我想这么说时—— 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嗯?喂,等一下。」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急忙抓住那个小小的灵感,然后进一步扩大并仔细思考……嗯,对啊,就是这样。不,冷静点,这样真的——?我口中不断念念有词地自问自答。而面对这样的我,小鼬和经岛学姐则一脸不解。 在两人疑惑目光的注视下,我终于整理好思绪,斩钉截铁地开口了: 「小鼬,还有学姐,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 「白冢,你真的要给伊达同学画像么!」 「汪、汪汪汪!」 「葛里同学也是——这样真的好吗?」 「就是说啊,你们两个!应该重新考虑一下!」 美术教室的门被用力打开,四道焦急的声音伴随匆忙的脚步声冲了进来。 是泷泽、莱卡、美生跟菲尔吧?我没有回头直接做出判断,继续动着握着铅笔的右手。在距离约一米远的地方,坐在椅子上凝视着我的小鼬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或许是被这个情形吓到了,泷泽再次喊了我一声:「你有在听吗?白冢。」这时一个直爽的声音插了进来: 「阿泷,嘘——现在是半夜三点,不可以大声喧哗哟?」 「没错没错,御崎说的对,妨碍别人恋爱的家伙,会被熊踢死。」 「要这么说的话应该是马才对——咦?经岛学姐跟鳞小姐?你们已经先到了吗?」 ——泷泽愣愣地询问。听到这个问题,位于我视野边缘、坐在窗边桌旁的两人点头表示「算是吧」。 「我从一开始就在,鳞大概是两小时前来的吧?」 「嗯,我被原老公的电话叫醒后就赶来了,所以差不多是那个时候。」 「『差不多是那个时候』……鳞,你该不会一直看着吧?经岛学姐也是!伊达学姐突然要当模特儿,到底是怎么……?」 「给我闭嘴,大上菲尔伯特。」 经岛学姐简短的一句话,让激动的菲尔噤声了。见人狼少年安静下来后,学姐轻轻耸了耸肩: 「我也不是不懂你们的心情,但很不巧,关于这部分的讨论早就已经结束了。既然是小鼬和小白——当事者自己决定的,观众席上的人再去说三道四就是违规了。」 「可、可是……」 「嘘。要围观就安静点,不要打扰人家集中精神……拜托。」 学姐平淡的声音,在深夜的美术教室里回响。回答「是」的,应该是美生吧?经过大约十秒的沉默,估计是确认朋友们都接受了吧,坐在椅子上的小鼬露出为难的笑容: 「谢谢你们,赫音、美生、菲尔和莱卡……对不起。」 「——没关系。」 泷泽代表大家回答了一句,接着便是安静的时间。 谢谢,以及……对不起。我一边用跟小鼬相同的台词喃喃自语,一边将视线投向左手撑着的素描簿。一个多小时前开始画的小鼬全身像,不知不觉间已经接近完成。 由于整体已经画完了,再来就只剩细部的阴影而已,嗯。我机械性地判断,将手边的铅笔换成硬芯的。其实我本来想用水彩画,但时限是天亮,没时间等颜料干。果然只能画铅笔画了……一边在脑海角落如此思考,一边专心地运笔,这时背后突然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果然没错。一开始看到的时候我就在想了,白冢学长真的变厉害了……!呃,可是,怎么会这么突然——?」 「汪呜?」 「喵?呃——意思是白冢同学的画技变好了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轮廓线和阴影的画法,都跟以往的白冢学长截然不同。」 菲尔认真地回答莱卡和美生的疑问。被他这么一说,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苦笑了。美术部的后辈则盯着我的手,压低声音继续讲: 「不过,最厉害的是——他画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换作是普通的绘师,应该会在下笔的空档多烦恼一下,例如接下来要画什么线,要用什么笔触进攻等等。可是,现在的白冢学长却——」 「……完全没有犹豫的意思吗?咱确实觉得他画得很俐落啦。」 「那才不是俐落的程度而已,泷泽学姐!妮可姐姐状况好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这几乎已经是职业级——而且是干了多年的高手的境界了。就算再怎么下定决心,也不可能光靠意志力就让技术突然进步!可是为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他花了足够长的时间进行练习啊。对吧,原老公?」 鳞轻快地插嘴,打断了菲尔的惊愕之语。身穿休闲背心的她注视着微微点头的我,无奈地「嘶」了一声: 「这家伙半夜突然打电话把我吵起来,大叫『格雷先生在吗?我现在就想进入那幅画』。当时我听了一脸懵,还反问他说什么胡话呢。」 「……汪呜?」 「莱卡,就算你问咱,咱也不知道……等等,『进入画』莫非是指——啊?!」 「哦,赫音你察觉到了啊?没错,正如你猜测的那样。」 坐在桌边的鳞嘻笑起来,一旁的经岛学姐则双手抱胸开始说明: 「在『画灵』的画中世界,时间几乎是静止的。精神被拉进去后,在那边就算『经历』了几天的时间,外面也才过了几秒钟。小白正是利用这点,进入那幅《故乡》里不断练习、赚取经验值。以临时想到的点子来说,算是非常优秀了。」 「啊,原来如此!那么白冢同学在画中过了好几天……?」 「他说是一年。」 听到美生的感叹,鳞苦笑着回答了,接着又环视大概都愣住的众人,说了句「真是服了他了」。 「——听格雷说,这笨蛋在整整一年间,都全神贯注地练习画技。就算画中世界不存在饥饿与疲劳,但在那么单调的地方待一年,真亏他能熬得住呢。」 鳞这么解释后,我感觉到背后的菲尔他们投来了惊讶的视线,于是便默默点了点头。同时,两小时前的记忆——以体感来说是一整年份的记忆,在脑海中复苏了。 虽然那幅《故乡》的世界,除了快要崩塌的独栋房屋之外,就尽是瓦砾和荒地;但只要有废屋中的纸跟铅笔,我就什么都不需要了。而且不管怎么用,画中世界的纸与笔都不会用完,真是太棒了。再加上完全不觉得累,所以不会遇到现实中「画到兴头上却因为疲劳或想睡而不得不中断」的状况。保持着极佳的状态持续画下去,笔跟心就会越来越紧密地连结在一起。我就在如此理想(虽然格雷先生苦笑着说:「理想?对一般人而言根本是地狱吧?」)的空间里持续作画,将自从遇到小鼬之后,烙印在心中的所有动作与表情,尽可能仔细地一张张画出来。 一边回想在画中世界的经历,一边向亲切的画灵道谢。谢谢您,真的非常谢谢您。我在心中如此低语,同时继续在小鼬的制服上添加细节。在我精神进入画中的那七、八分钟,小鼬似乎换过衣服,如今水手服的胸口没有任何被镰鼬划破的痕迹。 当然,不用说也知道,以体感而言,我与小鼬已经一年没见了。我真的很想大呼「我回来了!」然后紧紧抱住她,倾吐心中的思念。但现在不是做这些事的时候,所以—— 「——得发挥出最佳状态。」 如此呢喃的同时,我画完了制服部分。 到这里,只剩下最后的步骤。只要在脖子以上加上阴影,再签上名字,这幅画就完成了。我瞄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距离天亮不到一小时,但应该足够完成这幅画了。 「……好,再加把劲。集中精神,白冢真一。」 我一边勉励自己,一边静静地深呼吸。当我顺便活动手指时,经岛学姐突然说「差不多了吧」并站起身来,环视了大家一圈—— 「就算是外行人,也看得出小白快完成画作了。所以,我们差不多该撤退了。江户桥、新井、奈良山和狐狸好像都已经到学生会室了,大伙儿也去那里等吧。」 「啊?这话是什么意思?」 「等、等一下,经岛学姐!虽然我确实帮不上忙,但至少让我待到最后……!」 「汪!汪汪汪!」 「就是说啊,我跟葛里同学是好朋友,突然让我出去什么的,这——」 「吵死了,闭嘴!」 经岛学姐大喝一声,制止了七嘴八舌的众人。接着,学姐露出了一副苦涩的表情,说: 「对不起哦。我也不是不懂你们想见证到最后的心情,但……我从一开始就在看着这两人——看着小白跟小鼬,所以我非常了解……嗯,总之,最后的时间应该由他俩独处。」 ——所以,拜托了!经岛学姐说完,双手合十低下了头。平常目中无人又任性妄为的学姐居然会这样,鳞跟泷泽都瞪大了眼睛。沉默持续三秒后,第一个开口的是美生。 「嗯,我明白学姐的意思了。那么,大家一起出去吧?」 「……是呢,莱卡,要走啰。」 「呜呜……汪。」 「咦?美生学姐和泷泽学姐都这么干脆?鳞,那你呢——」 「我当然也一样啊。菲尔,别犯愣了,赶紧跟我走——所以,葛里,我们先告辞了。该怎么说呢,我们相处的这些日子,真的很开心呢。对吧?」 ——扯着菲尔的手臂,鳞如此问道。泷泽和美生都明确地点了点头。看到这一幕,小鼬眼角泛泪,温柔地说:「谢谢你们。」 「不客气。好,大伙儿走吧!」 鳞打开通往走廊的门催促大家,泷泽等人也跟着离开。最后留下来的经岛学姐,对我们露出满足的笑容: 「那么,我也就此告辞了——这样好像有点轻率?算了,下次见。」 她留下这句话,干脆地离去了。 默默盯着被学姐顺手带上的门约十秒后,小鼬露出了伤脑筋的笑容,开口说道: 「御崎刚才那是……在关心我们吗?」 「好像是的呢。我看今天会下雪吧……」 没想到那家伙居然会有关心学弟学妹的一天。我握着铅笔,感触良多地表示惊讶,结果小鼬瞪了我一眼,说「你讲得太过了」,之后却又绽出笑颜: 「——唉,真一,发生了很多事呢。」 「嗯,发生了很多事。」 我直接把相同的话还给小鼬,右手仍然持续着作画,然后补充道: 「平时放课后就到这里——美术教室集合,然后一起去处理妖怪,已经变成理所当然的事情了。虽然我也觉得习惯这种事的自己很糟糕。」 「就是说啊……不过,真的很开心呢。」 小鼬看着自嘲的我,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般点了点头。她怀念地环视这个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人的安静房间,接着温柔地对我说: 「我俩第一次应对的妖怪,是『伸上』吧?」 「嗯,对啊。我记得在那之后,还有『小豆研』和『水壶滑』。」 「没错没错,接在后面的是不太危险的妖怪呢。」 ——一聊起往事,就停不下来了。 单耳猪、九尾狐稻叶老师、野袄、辻神、牛鬼、鬼、天逆每、犬神莱卡、落下、棘发、蟹坊主、河童、大螳螂、纳户婆、见张婆、甘酒婆、猿神、是害坊奈良山与炎鸟松明丸、夜游神、火取魔、雪女八云、木叶天狗求道丸、天邪鬼、野槌、迷途之家、鼠怪、白泽、精蝼蛄、袋担ぎ、蟇、付丧神、蚊帐吊狸、髪切、二恨坊之火、蛇女房鳞、太岁、座敷童子、恶魔之风与风神、尘冢怪王、八右卫门狸寺林老师、一目鬼、牛蒡种、画灵格雷先生、布团被せ、人狼菲尔、机寻、手杵返、シタガラゴンボコ、目竸、应声虫、疟鬼牛王、阿玛比科、神与先触、天吊、细手长手、滑瓢、鵺与其他海中妖怪、觉、袖もじき以及其他——对了对了,还有达利、黄粉坊、奥波、山地乳、活人偶等等。仔细回想起来,数量还真不少。虽然没有确切计算过—— 「光是与之战斗过或放着不管的怪异,大概就有一百只左右吧。」 「真的,简直就像『放课后的百物语』呢。」 真亏我能遇见这么多。对习惯这种事的自己感到傻眼时,小鼬也跟着莞尔一笑。那笑容果然棒透了,足以让我想永远和这个人在一起—— 算了,不可以再想下去了。因为我已经决定要践行最初许下的诺言了。 对吧,白冢真一? 当然。 作画的这几个小时,上述自问自答在我心中重复了几十上百次,但始终没有说出口——然后,画完了。 「久等了。接下来只要签个名,这幅画就彻底完成了。」 我一边对小鼬说「辛苦了」,一边将素描簿放到桌上,然后看着它。 画中,一名身穿水手服的少女坐在椅子上,有点害羞地望向画外。紧致又柔软的身体曲线、长及肩膀的柔顺秀发,以及那腼腆又困扰,却又无比温柔的微笑。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奇怪,不过在平凡的图画纸上描绘出的那身影,正是如假包换的小鼬。可恶,我画得意外的不错嘛。虽然心中因即将到来的离别而疼痛,但深处的角落却有些许自负。我向小鼬搭话: 「我觉得很满意,小鼬你呢?」 「看着自己的画像莫名有些害羞呢。不过,这画非常棒。所以……签名吧。」 ——开心地这么说后,小鼬将视线从画上移开,转向我的脸庞。 「时间不多了。」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的确如此。美术教室的窗户朝西,所以朝阳照不进来,但日出的时间已经近在眼前。也就是说,「神气诅咒」也差不多要——?我战战兢兢地用视线询问,刚才当我模特儿的妖怪少女默默点了点头,朝我走来。 「隔着衣服看不太出来,但『神气』已经累积在胸口的洞里,而且越来越浓。我想应该快了。所以,在那之前,要好好遵守跟真一的约——啊。」 「哇!」 水手服的胸口毫无预警地闪出白光,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当我慌忙重新睁开双眼时——啊啊,可恶——透过小鼬,我看见了美术教室的墙壁,她应该无法维持实体了……! 低头看着自己变得透明的身体,小鼬眼角噙着泪水,但还是坚强地笑了笑。 「看来消失的时候,连衣服都会一起不见呢……啊,真一,赶紧签名,还有——永别了。」 「才不是永别!」 我一口气靠近透明的小鼬,斩钉截铁地这么说。直视着她圆圆的大眼睛,我又重复了一次「才不是什么『永别』!」 「——就算真的要在这里分开,我也不会认命!不管要花几年、几十年都没关系!我、我绝对会再见到小鼬——」 「……谢谢你,真一。」 困扰的微笑打断了我的话。在没有实体的泪水不停落下时,小鼬直视着我的脸,再次开口说「如果」。 「——如果还能再见面,我会说『我回来了』。」 「那、那我会说『欢迎回来』。」 「不错耶,很像我们……我喜欢。」 小鼬的脸庞开心地染上红晕。她应该快要消失了,刚才还清晰可见的轮廓线,如今已变得模糊不清。我赶紧用右手重新握起搁在素描簿上的铅笔,同时用左手搂住小鼬。不管她是否透明,有没有实体都无所谓。因为我抱过无数次,手臂自然记得那种触感。这时,小鼬脸颊变得更红,并突然凑近——形状优美的鼻子、被泪水濡湿的大眼、小巧可爱的嘴唇,都逼近到只剩几公分的距离。 「……再见了,真一。」 「嗯,再见。」 我们像社团活动结束后那样互相道别,同时自然地将嘴唇重叠在一起。 明明她早就没有实体了,为什么我还能感受到温暖呢? 我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在画上轻轻移动右手,以熟练的动作,签下「S·S」的姓名缩写——画终于完成了,将小鼬留在现世的约束也失效了。 白光一口气增强,同时无数的回忆接二连三地复苏。 在美术室初遇的场景、新年的温泉旅行、没有收到巧克力的情人节、在多多罗木家赏花、连休假期的合宿、「大祓」时的并肩战斗、在公寓的同居生活,以及前阵子的告白——每个场面都有小鼬,而我对此感到无比幸福。默默在心中向过往的点点滴滴道谢的同时,我最喜欢的少女,从这个世界—— 没错。 从这个世界—— 完全地——消失了。 咦?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唔咕。」 ——我本来想说「那个」,但不知为何嘴巴被堵住,只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声音。疑惑地眨了眨眼,眼前的大眼睛也跟着眨动。然后我发现——刚才还能透过小鼬身体看到的前方墙壁,如今已完全看不见了。胸口也传来柔软的触感、炽热的温度以及剧烈的心跳,把这些全部考虑进去的话,就是—— 「咕噜唔唔嗯噗?」 「唔唔——噗哈!」 我的脸突然被推回去。满脸通红的小鼬嗔怒道: 「讨厌!你在想什么啊真一!不、不要一边接吻一边说话!」 「对不起!确实很难说话……啊,对了!欢迎回来!」 「咦?啊,嗯,我、我回来了——喂,不要转移话题!」 她的脸、头发、脖子和肢体,已经没有半点透明的地方,也就是说——「神气诅咒」消失了? 「但愿如此……啊,小鼬!你胸口的洞呢!」 「真、真一!你干嘛突然摸那种地方……呀!」 「很好,已经没有洞了!摸起来很温暖!而且很柔软!啊啊!」 「『啊啊』什么啊!那种感想用不着说出口!还有快把手抽出来!」 小鼬抓住我反射性伸进制服里的手,拼命大叫。我终于回过神来,说了声「呀,抱歉」,就在此时—— 「太棒了,作战大成功!干得好啊,白冢真一!」 门被用力打开,走廊的窗户透进早晨的阳光,娇小的人影——也就是经岛学姐出现在我们眼前。接着是一阵吵闹的脚步声,熟悉的面孔陆续冲进美术教室。 「汪!汪汪汪汪!」 「经岛学姐,你怎么一个人先——伊达同学!太好了,成功了呢!」 「好棒哦!」 「嘶——干得好啊原老公!来,菲尔也开心点吧!」 「啊,嗯。伊达学姐,恭喜你!」 「我就知道你会成功,白冢……咦,辉,你怎么了?」 「啊,对不起,奈良山君。一放松下来就有点恍神……」 「看来你还需要历练哦。身为学生会副会长,要随时保持清醒。」 「稻叶老师,这太强人所难了。就连我这个会长都觉得好像做梦一样。」 大家围着我和小鼬,像平常一样吵吵闹闹。经岛学姐、泷泽、莱卡、美生、鳞、菲尔、奈良山、新井学姐、稻叶老师、江户桥会长——在这些熟面孔们纷纷松了口气或感到开心时,我和小鼬互看一眼,然后同时微笑。 「谢谢大家!老实说,我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是啊,真是太好了……」 小鼬一边抹去激动的眼泪一边环视众人。这时,率先冲进美术室的经岛学姐插嘴道: 「哎呀,理论上来说,事情会变成这样也不奇怪啦。刚才我在学生会室也跟阿泷她们说明过了——没有实体的妖怪被画下后,会固定成画里的模样而实体化,这是已经确认过好几次的事实。不过,真亏你在那种状况下还能想到这个可能性。白冢真一,你难得这么聪明耶!」 「我只是灵机一动而已啦。也多亏学姐当时提醒我画『鬼』的事。那么,『神气诅咒』果然已经消失了吧?」 「那当然喽!因为『神气诅咒』是附着在基于『成为绘画模特儿』这个约定而显现的小鼬身上。当小白画出以她为模特儿的画作时,诅咒也随『显现前提』一并消失了。至于现在的小鼬,则是基于画作而重新实体化的存在……」 经岛学姐在美术教室里来回踱步,打从心底感到满足地继续说着。我身旁的小鼬也深深点头说: 「就是这样,真一!『显现前提』已经完全不同了。」 「咦?『完全不同』是指……?明明小鼬还在这里——呃,难道是另一个人?姐姐之类的?」 「我哪来什么『姐姐』啊!你安静听我说——前一个『我』因失去存在前提而消逝的瞬间,又以真一所绘画像中的模样重新显现了!所以啊,现在的我当然和『神气诅咒』没有关系,而且……」 「——就算再次成为我的绘画模特儿也不会消失!对吧?」 「就是这样!如此一来——我们就能永远、永远在一起了!」 我终于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而欣喜落泪的小鼬则握住我的手,用力上下摇晃,看来她真的很开心。一旁的运动服眼镜笑眯眯地说: 「真是令人火大的美好结局。老实说,一瞬间切换显现条件时,自我和记忆能否连续还挺悬的,『神气诅咒』也不是完全没有转移的可能——但只看结果的话,还真是无可挑剔呢。对吧,小白?」 「的确。不过在画画的时候,因为不知道结果,所以一直胆战心惊的。如果知道会变成这样,就能更安心地画了。」 「你真是个笨蛋。」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背后刺向我。我心想「突然说什么啊」,转过头去,只见身穿教师套装的稻叶老师——看来她已经换下浴袍了——正俯视着我: 「如今黄鼠狼丫头的外表,是由你的画作决定的吧?那我问你——画的时候认为『反正会得救』和画的时候认为『说不定是最后一张』,哪一种质量会比较高?」 「当然是后者……啊,原来如此。」 ——我恍然大悟。老师说得没错,虽然画的时候非常不安,但正因为如此才能让小鼬完美地获得新生。我无奈地松了口气,经岛学姐则深深点头道: 「好了,危机已去,事情也终于告一段落了。恭喜!」 「当然要庆祝一下……!对了,今天就当作是葛里的重生之日,来办个二次生日派对吧?」 「好主意,鳞!那么马上准备宴会——喂,小白和小鼬,你们在发什么呆?不要看我,好好看着对方!」 回应完鳞的倡议,经岛学姐像媒人一样拍了拍我和小鼬的背,让我们面对面。在一片起哄与祝福声中,眼前的人脸颊瞬间涨红,让我的心脏剧烈跳动。 我比谁都看重的她,今后似乎也会继续陪在我身边。 而且,以学姐为首的大家,都在为这件事庆祝。 如此氛围下,我忍不住问眼前的少女: 「怎么办,我好幸福。」 「我也是。」 她那困扰的温柔笑容,从极近距离刺进我的心里。不知何时绕到我侧后的奈良山,也笑着调侃道:「不能让女孩子等哦?」——那仿佛是在报复我先前带头起哄捉弄他的平稳声音,让我忍不住张开双臂…… 「真一!」 「鼬——咦?」 我正想抱紧小鼬,却被她用纤细的手臂一把拉过去,反过来抱住。紧贴在我身上的少女害羞地轻笑出声: 「让我主动一回呗?毕竟终于和真一『第一次』……」 「我好高兴!啊啊,好温暖!以后——以后也一直在一起吧,请多多指教,小鼬!」 「嗯……!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 「那当然!等等,你刚才说的『第一次』是指——?」 听到这个疑问的小鼬,连脖子都红了,她将嘴巴凑近我耳边—— 「就是和真一接吻哦。」 ——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如此告诉我。 ──────────────────────── 补话 结果是平稳的日子——或者说,金灵的故事 「那么,现在开始举行奈良山善人和伊达葛里的结婚典礼。伊达葛里,你愿意将奈良山善人视为终生的丈夫——白冢学长,你很吵啊!拜托你别再哭了!」 在小鼬重生日兼初吻纪念日(命名者:经岛学姐)后又过了一段时间的某天,下午的美术教室。站在讲台上、手持《圣经》的菲尔突然发出怒吼。身穿婚纱的小鼬和一如往常穿着制服的奈良山也随之回头,望向在临时观众席上哭得唏哩哗啦的我。 「安静点,真一。这终究只是演戏……对吧,善人?」 「没错没错。白冢也知道吧?戏剧部放在库房里的婚纱变成付丧神了,要是不用它举行一次婚礼,它就会大闹一场,所以我们才无可奈何——」 「对呀,而且付丧神还坚持要办『仅限妖怪的婚礼』呢,所以连菲尔都来帮忙充当神父角色……」 「是啊。所以白冢学长,你别再边哭边呻吟了。我也想赶快把这场戏演完。」 ——菲尔说完后叹了口气。话虽如此,但这幅景象实在令人难受。我转头看向旁边座位上的新井学姐——作为奈良山女友的她,对我回以微笑,说了声:「没事的。」不愧是学生会副会长,真沉得住气啊——虽然想这么称赞,但注意到她太阳穴不停抽动的模样,还是不说出口比较好。正当我郁闷不已时,菲尔对观众席上的经岛学姐喊道: 「不过,由我来扮演神父真的好吗?我家的确是教会没错,但我完全是个外行,也不清楚婚礼的流程。」 「没问题没问题!凡事都有头一回。」 「好歹帮忙给难念的经文注释一下啊——呃,那我继续……」 「打扰了——哇!」 就在菲尔耸耸肩准备继续主持「婚礼」时,美术教室的门被用力打开,泷泽带着莱卡走了进来。 虽然乍一看到穿婚纱的小鼬有些惊讶,但犬神使马上就理解了状况,说着「喔喔,是那个啊……」走到经岛学姐旁边。 「不好意思打扰了。稻叶老师捡到这玩意,需要学姐调查一下她的身份。」 「这是什么?红色的蛋?——不对,是蛋形的存钱箱吧?」 「外观看起来是这样,但问题在于里面。」 泷泽一边把蛋形存钱箱交给学姐,一边无奈地摇头。看来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于是我和学姐一起从投币口向里窥视—— 「呀啊!」 「哇,吓我一跳!」 从容器中响起的尖锐惨叫,惊得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刚才那是什么声音?应该说,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对学姐说: 「似乎是穿着百人一首服装的女性……而且还挺漂亮的。」 「并非『似乎』,而是真的在里面——穿着十二单的平安美女?Who are you?」 「我、我吗?我是那个——金、金灵,没错!请不要吃我!」 「不会吃的啦。如果有蛇女房在就另当别论——话说回来,金灵是会带给持有者财运的妖怪吧?我想应该和福神,或是西洋的幸运吉祥物一样,你也是那一类吗?」 「你、你很清楚嘛!的确是这样没错,不过跟同类比起来,我有些不争气……没办法无条件地赐福。嗯,必须由持有者把自己赚来的钱放进这个存钱箱,我才能飞出去为他带来财运……是的。」 ——袖珍平安美人小声地回答了经岛学姐的问题。看来她不是什么坏妖怪,反而比较接近福神、财神? 「那持有者要放多少钱进去呢?」 「大概一百万元吧。」 「啥?要人先拿出一百万给你,你才能赐他财运?这还真是强人所难呐。」 「嗯,如果有能赚到一百万的能力,那本身也不缺『财运』吧?」 「正如小鼬所言……不过,金灵小姐终究会把那一百万返还给持有者吧?」 「这个嘛……不会的。那些钱会作为让我离开这里的『代价』而被消耗掉。」 「这设定也太离谱了吧!不过,如果确实能获得相当于一百万以上的财运……」 「呃,因为我还没离开过这里,所以也不清楚自己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说啊,你真的是福神的同类吗?该不会是新型的贫穷神吧?」 「啊啊……」 经岛学姐无情的话语,让金灵发出了沮丧的呻吟。看来她本人也发现自己的设定很不合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红色蛋型的存钱箱就在这里吧?没错吧!」 ——门被用力打开,一个壮硕的男生冲了进来。我还来不及问他到底想做什么,那家伙就逼近我们,从经岛学姐手中抢走了装有金灵的存钱箱,大声喊道: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把存钱箱带到学校,才害你遇到这么可怕的事!原谅我吧!」 「呜呜……好可怕哦——我还以为会被丢掉呢——」 「直到我存到百万元,也就是你愿意成为我的恋人——不,是愿意授予我财运的那天,我怎么可能会先行舍你而去呢!你以为我牺牲放学后所有的时间,一边拒绝恶魔的诱惑、一边打工是为了什么!」 乱入者对着存钱箱全力诉说着。虽然想问的问题多如繁星,但还是先听他说完吧——我和学姐、小鼬互相点头示意,达成了这种共识。 那名男生激动的倾诉还在继续—— 「我穗村诚二!自从在入学那天的回家路上捡到你、对你一见钟情开始,我的一切——虽然有时也会被其他事物吸引——几乎全都奉献给你了!」 「啊啊,诚二,谢谢你……!我的同伴只有诚二而已——!」 听到这番非常正直的告白,金灵放声大哭。原来如此,那家伙果然还是喜欢那种类型的女性啊。再次确认朋友的嗜好后,我「喂」了一声。打工狂人兼美术部的挂名部员,终于转向了我们—— 「嗨,白冢。虽然很突然,但这是幻觉。这么小的容器里,怎么可能装着美丽到让人想保护她的大姐姐呢?对吧?相信我吧,各位!」 「……不,说什么相不相信。」 ——我们本来就是专门处理妖怪相关事件的,而且在场的小鼬和奈良山也都是妖怪。在这种环境下,你居然能一直隐瞒金灵小姐的存在,真是服了。话说回来,既然你有这种隐情,怎么不早点说啊! 正当我想这么吐槽的时候,经岛学姐的手机突然响了。学姐说了声「抱歉」,接起电话—— 「怎么了,『尤里』?唔……什么?长着山羊脸的壮汉,和长着细长尾巴的金发小女生,嚷着『金灵在哪里』闯进学校了?现在春香和鳞正在拖延时间,但那怎么看都是真正的恶魔——?」 「咦咦咦咦?那、那是雷蒙盖顿金融的讨债人啊!怎么办,诚二?要是被发现,我就会被拿去抵债,然后被卖给收藏家!」 「那个恶魔女孩终于找到这里来了吗!早知道就不该随便借钱——不对,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而且也不能再拜托别西卜大叔了!」 ——金灵和穗村同时陷入慌乱。虽然他们之间似乎有什么隐情,但比起这个,我更在意那几个陌生的名词。你们之前到底在哪里做了什么啊?我连同情都忘了,只能傻眼。这时,小鼬突然拉起我的手。 「真一,总之我们得先去处理一下。」 「……也对。」 我对她困扰的笑颜点点头,拿起了素描簿。 同时,奈良山和泷泽也耸耸肩说「没办法」,站起身来。经岛学姐则意气风发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那就出阵吧!啊,穗村和金灵小姐,你俩就先留在这里避一避。好了,大家走吧。」 「是是是。不过,学姐啊,隔三差五就得处理这些麻烦事的生活,到底还要持续多久啊?」 「别想那么多啦,俗话说结果好就一切都好。但没有结果,也未必不好。」 听到我的抱怨,经岛学姐转过头来咧嘴一笑。我和小鼬不禁面面相觑—— 「……没有终结也挺好,是这个意思吗?唉,的确是呢。」 「就是说啊——呃,真、真一,你怎么了?我脸上有沾到什么东西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自己果然很喜欢小鼬呢。」 「真、真是的……你干嘛突然说这种话……!不过……我也一样哦,真一。」 「谢谢你!」 听到她小声地点头回应,我心花怒放。 「——喂!小白、小鼬!打情骂俏之后再说!快点过来!」 「他俩最近感情也太好了吧……」 「汪汪。」 「看起来很幸福呢,我很喜欢。辉你觉得呢?」 「咦?那个——我、我也不服输啦……!」 没错。无论今后还会遇到多少麻烦,只要身边有热闹又可靠的大家。 更重要的是,只要我最喜欢的人陪在身边,就是幸福的。 「走吧,小鼬。今后我们也要一直在一起!」 「嗯!」 ——再奢求更多,就太不知足了。 ──────────────────────── 后记 本故事纯属虚构。登场妖怪的设定虽然参考了传承与纪录,但也有刻意取舍或曲解情报的部分,敬请留意。 然后以下的小品文,与上一卷类似,算是本卷的预告。由于提及了本篇内容(后半段的文字更是剧透),请各位留意。想以新鲜心情阅读的读者,建议先看完本篇后再阅读后记。明明是预告却要读者先看完本篇,这样好像不太对吧?对不起。 ·标题「终于开始的同居生活(?)」——播放温馨的音乐。 ·真一在床边抱着小鼬,两人都满脸通红。 ·这时插进菲尔的声音「我认为这种行为有问题!」 ·标题「随着热闹的夏天来临」 ·连续快速显示小鼬、御崎等女性角色的泳装打扮。 ·标题「我们的距离」 ·赫音瞪着真一:「白冢,你对伊达同学是怎么想的?」 ·新井学姐对小鼬微笑:「接下来,只要把这份心意化为言语就行了。」 ·标题「急速迫近?」 ·真一与小鼬在洗碗台前面对面。 ·真一抬起头来:「咦?你刚才说什么?」小鼬则小声回答(听不见声音)。 ·下一秒,真一抱住小鼬。 ·字幕「急转直下!」——音乐停止。 ·奈良山、稻叶老师、小鼬一脸沉痛地伫立着。 ·小鼬泫然欲泣地拼命挤出微笑说:「对不起,就是这么回事。」 ·音乐变得激昂,从第一卷开始的回忆场景一一浮现。 ·真一拿起素描本说:「请当我的模特儿吧!」 ·音乐更加激昂。字幕「《放课后的百物语》完结」。画面转暗。 ·只有一瞬间映出真一的特写镜头,他喃喃说着:「怎么办?我好幸福。」然后结束。 就是这样,本卷是系列的完结篇,虽然不是最后一卷(这个话题之后再谈),但故事就到此告一段落。上一卷的后记里我提到「新的开始」,或许会有人以为还要继续出好多卷,但我也只能对这些人说声抱歉。毕竟我从以前就决定了要在这里结束的……另外,连原本觉得「不加进去也不影响整体,但还是希望能写出来」的场景都确确实实地写了,身为作者的我相当满足。先前埋下的全部伏笔都已回收,真一和小鼬的关系也确实有了结果,其他登场人物们也有了幸福的结局——算是无可挑剔了。 不过,虽说是幸福的结局,但每个人的感受都不同。有些人会认为本卷之后「他们的幸福才正要开始!」——嗯,就是这样。如果有人觉得并非如此,那我要在这里说——之后大家都会幸福!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这么决定了! 《放课后的百物语》这个系列能走到这一步,当然是多亏了大家的帮助。我借用这个机会,再次向大家道谢: 责任编辑先生,感谢您总是细心地与我讨论。虽然系列后半我写起来相当随心所欲,但最终能平稳收尾,真是多亏了您的控管。今后也请多多指教……应该不会只有这一次吧? 负责插画的京极大人,对您而言,这是一部登场人物会随着卷数不断增加(而且完全不会减少!)的棘手小说,但感谢您直到最后都能提供美丽的插画。我现在仍忘不了看到新角色和插画草稿时的兴奋感。回顾这些我又感动得想哭了,所以之后再慢慢欣赏吧。 还有持续购买、阅读的各位读者,真一、小鼬以及其他角色的故事能以「可喜可贺」作结,都是托各位的福。我在第二卷的后记也提过,故事要有读者才能成立。真的非常感谢各位的支持。希望最终话没有辜负各位的期待。 道谢之后,稍微预告一下下一卷。 可能会有人问:「下一卷是什么意思?不是已经完结了吗!」其实,我预定还要出一本短篇集。哇~~除了以前在《电击文库MAGAZINE》上刊载的四篇短篇,还会加上描写第九卷「之后」的新故事。后续故事的内容还是秘密,呵呵呵。后记中,我想写些对登场人物的感想,或者该说是回忆(秘闻?)之类的内容。《放课后的百物语10——或者说,画蛇添足的故事》(暂定)敬请期待!啊,开玩笑的,书名几乎确定不会是这个了。 那么,有缘的话,我们下次再见。在下峰守ひろかず,谢谢! ──────────────────────── 插图 ──────────────────────── 番外篇 ──────────────────────── 序章 网译版 翻译:铁骨 「谢谢大家的Encore!(译注:Encore指观众在演出结束后因意犹未尽而要求表演者返场加演的行为) 嗯,原本打算就此完美地结束演唱会,不过既然大家这么要求,我当然会想继续,这也是人之常情吧?既然机会难得……咦?什么?『你在哭吗』?讨…讨厌啦!怎么可能嘛!再说我本来就不像那种人!只是汗水流进眼睛而已! 当然,能够像这样再次出来表演,我真的很高兴。不过,也不至于激动到泪流满面吧?我和我的伙伴们可没那么……诶?你们难道真的都在哭吗?真是的,不是说好要打起精神的吗?这样连我也会——啊,这种感伤的话题就此打住!要像平常一样开朗才行!因为这次真的是和大家见面的最后机会了! 好,准备好了吧,各位!要拿出全力哦! 所以这次真的是最后的曲目了!请大家用心聆听——『after school teller stories』!」 「请安静一点,经岛学姐!」 穗村和金灵小姐,以及雷蒙盖顿金融恶魔们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后(关于这部分,就当作是另一个故事吧),高二暑假只剩下一周,八月下旬的美术室里,我因忍受不了学姐过于吵闹的自言自语而出言喝止。 一手拿着笔记本、站在讲台上的学姐听到我的声音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的双马尾辫和披在肩上的运动服袖子随窗外吹进的风轻盈飘动,我以无奈的声音继续说道: 「再怎么说也太吵了……话说回来,你刚才那是搞啥呢?暑假结束后的文化祭要组乐团吗?」 「嗯,这个推测虽不中亦不远矣。轻音部的主唱是我朋友,她拜托我帮她想文化祭现场演唱Encore时的台词。」 ——学姐咧嘴一笑,坐到了讲桌边缘。接着又补了一句:「那家伙明明很会唱歌,却完全没有致辞的才能。」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虽说是别人的事,但我却忍不住投入感情呢。话说回来,有那么吵吗?」 听到这毫不愧疚的询问,我斩钉截铁地断言「那当然」,接着以「对吧?」的眼神寻求旁边人的赞同。正操作着学姐的笔记本电脑的小鼬不禁苦笑,轻轻点头。同时,围在她身边的一年级后辈们也开口了—— 「那个……如果要问吵不吵,应该是『吵』吧?」 「小春说的是。不过,跟我社团活动中的模型火箭发射声比起来,已经算安静了。」 「哈哈,良子还是老样子呢。跟那种声音比起来,大部分的噪音都输了。御崎的热闹程度也不遑多让。你也这么觉得吧,葛里?」 「嗯……鳞,这样说对御崎有些失礼。不过,如果能稍微安静一点,我会很高兴的。」 她对讲台上的经岛学姐露出充满关怀的含蓄笑容。看见她的侧脸,我的呼吸瞬间停止,心脏也剧烈地跳动。啊啊,小鼬果然最棒了!我忍不住将手放在胸口,发出呻吟。鳞听见后耸耸肩说:「又来了。」是啊,又来了。 ……老实说,我自己也觉得反应过度。如果是久别重逢就算了,明明住在同一屋檐下,又念同一所学校,为什么每次都能做出这么夸张的反应呢? 然而自上个月我成功以绘画留住差点因「神气诅咒」而消失的她之后,「最喜欢你了!」的感情就不断向上攀升,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所以没办法……正当我在心中如此辩解时,讲台上传来开朗的声音: 「不过,Encore的台词已经整理好了,所以不会再吵了。对了,你们从刚才开始是在看啥呢?莫非对我电脑里的妖怪事件记录感兴趣了?」 「啊,嗯。因为鳞要我们讲去年发生的事件……」 「所以我建议翻一翻学姐亲手做的数据库,方便解说。」 ——我接在小鼬之后进行说明,将电脑屏幕转向经岛学姐。 旁边的粂神也微微颔首道: 「这清单列出了各种事件,很有趣呢……伊达学姐和白冢学长愿意讲述具体经过,真是太好了。对吧,小春?」 「咦?我随便啦……和班上同学约好傍晚见面,在这之前没事做,就顺便来听听故事。不过,白冢前辈刚才讲述的伊达前辈一招解决牛鬼,真的好帅!」 「是啊。比电影还有趣,最适合打发地藏会庆典前的时间了。」 「……地藏会?是指盂兰盆节后,以路边的地藏菩萨为对象,而非祭拜神社、寺庙里的佛神像的那场年中庆典吗?顺带一提,有些地区也称之为『地藏盆』……咦,地藏会的日子到了吗?」 ——听到鳞不经意间说出的词汇,经岛学姐自顾自地解说后,疑惑地皱起了眉。这个人怎么忘了最重要的部分啊?我无奈地耸耸肩,点头回答: 「是啊,就是今天。那个祭典不是在神社内举行,而是在路边摆摊,所以妖怪应该也能玩得开心——这就是学姐你告诉我的吧?穗村事件解决后,和雷蒙盖顿的恶魔们一起开宴会时,学姐不是说大家要一起去玩的吗?」 「呜哇,我居然忘了,真丢脸。顺便问一下,你们聊到哪了?呃,这个节点看上去是……去年仓库大楼出现『鬼』的那次事件吗?」 「『天逆每』的话,正好聊完了,所以接下来是——我想想,这个和这个不算事件……」 小鼬笑着回答学姐的问题,同时下拉画面。依日期整理的档案不断在屏幕上流动,不久后静止下来。我探头看向屏幕,瞧见一个用红字标示「文化祭当天」的档案。「啊啊,就是那个吧……」——我发出怀念的嘀咕,春香听见后,纳闷地蹙眉: 「咦,去年的文化祭上发生过什么吗?但游泳部的前辈们并没有提过当时有啥骚动耶……」 在她旁边,粂神一脸深感兴趣地等着我继续说,鳞则瞪着我表示:「别吊人胃口。」 「是是是,我知道了啦。」——我微微苦笑,然后跟小鼬对视了一下,开口道: 「坦白讲,那并不是多大的事件……」 ──────────────────────── 第一话 贪吃鬼万岁!——或者说,达利的故事 「谢谢各位带来这么热闹的演奏!正如主唱所说,今天是文化祭的最后一天!让我们继续热闹到最后吧!接下来的表演者是……哎呀,刚才的摇滚乐虽然挺嗨,不过接下来似乎会变成传统风呢。那么,麻烦各位准备上场——」 随着主持人起劲的开场白,舞台上出现三名穿着粗带背心的壮硕男生,他们开始着手布置太鼓。通常情况下,一听说壮汉们摆放太鼓,脑海中难免会浮现出狂野的画面。然而眼前这几位处理太鼓的手法却意外的纤细。也许他们的内在跟外表完全相反? 「那么,在等待开演期间,先介绍这个团体——他们是山岳部的志愿者,表演的是和太鼓……咦,已经准备好了?这么快?算了,那么请各位开始吧!」 主持人拿着麦克风退到舞台边,中央的男生敲响太鼓。接着两侧的两人也挥下鼓槌——演奏开始了。 「哦,只有太鼓,却能演奏出完整的曲子呢……」 我如此自言自语,右手的铅笔继续动着,画出三人组打鼓的模样,最后在空白处签上S·S的签名,这张画就完成了。 「——好,大概就这样吧。」 我伸了伸懒腰,然后翻动素描簿。以简单笔触画出的是——今天下午参加素人演唱会的各个小组。 每张画都是从斜上方往下看的角度,虽说这样有些奇怪,但毕竟作画者是从窗户往下看,所以没办法……唉,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直接去现场画啊。 「……而且,这里根本就没人光顾呀。」 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抬头环视自己所在的教室。摆满朴素展示品的教室里,客人数量是零。给部员少的文化类社团的联合展览室,果然如预想的一样冷清,跟热闹的户外舞台简直天差地别。 从右边开始依序是「百叶箱保存同盟」贴出的湿度变化图表、「遗迹发掘同好会」陈列的土器碎片、「县立宇宙开发事业团(模型火箭组装研究会)」的模型火箭残骸等。最后则是我们美术部展出的两幅画。顺带一提,作者分别是我和奈良山。 ——设置展示摊位的团体,在文化祭期间必须至少安排一个人看守。 这就是我校的规定。作为美术部长的我,自然得肩负起「守摊」的重任。不过…… 「待在这里真的有意义吗?」 我发出了不知是今天第几次的叹息。同时,有个娇小的人影出现在教室入口。 哦,是客人吗? 「久等了!我来帮你顾摊了!老实说,我超嫌烦的,现在就想回家。」 随着毫不掩饰的真心话,一名小个子女生走了进来。绑在头部两侧的长发轻盈摇曳,右手拿着厚重的书本,T恤胸口印着「魑魅魍魉」四个大字。我一边佩服她不愧是妖怪迷,一边失望地垂下肩膀: 「……我还以为是客人,原来是学姐啊。」 「唔,你那是什么毫无感情的语气?如果不想换班,那我就回去了。」 美术部唯一的二年级生——经岛御崎学姐,隔着眼镜片瞪了我一眼。我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低头道歉: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请不要回去。」 「好吧,那我就跟你换班吧。」 ——学姐走过来坐在我刚让开的椅子上。她一边翻阅手上的书本,一边像是临时想起般询问道: 「为了保险起见,我先问一下,有多少客人?」 「这两个小时没有客人,负责上午时段的奈良山说『只有两个人来』。」 「果然如此。啊——真是的,要是有夸张的妖怪出现,把这里全部破坏掉就好了。」 学姐低声说出不恰当的愿望,以怨恨的眼神瞥向我。被不适合娃娃脸的锐利眼神盯着,我不由得挺直了背脊。 「呐,部长。」 「什么事,学姐?」 「我觉得这种时候应该让『挂名部员一号』来才对,那小子很闲吧?总不可能像小鼬那样忙着顾班上的摊位吧?」 「你说穗村吗?那家伙好像被班长泷泽同学使唤得团团转。泷泽同学说『既然穗村翘掉文化祭的准备工作、溜去校外打工,那么正式举办期间就得好好补回来。』」 ——我回忆起文化祭第一天,朋友被愤怒的班长带走时的场景。我们班的班长虽然个子娇小,但为人认真又充满魄力,略带男孩子气的外表也挺美的……正当我想着这些时,经岛学姐不悦地鼓起了脸颊。 「是是是,了解。简单来说,我只要一个人在这里寂寞地打发时间就好了吧?」 「没错。啊,不过舞台离这里很近,可以看到现场表演,意外地不会无聊哦。」 太鼓演奏似乎已经结束,现在响起的是轻快的吉他声。可是听到音乐的学姐只说了句「是吗」,就又埋头看起书来。哎呀,她对音乐完全没兴趣吗?我傻眼地低头看去,小小的背上印着「百鬼夜行」四个字。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视线,学姐回头问:「怎么了?我的背有那么性感吗?」 「不是啦,只是觉得这个图案很大胆。」 「因为是独一无二的嘛。服饰研究会有个专区,可以定做自己喜欢的图案。」 「啊——原来如此。」 市面上当然不会有这种图案。我不禁感慨地表示理解,学姐则直视着我说: 「你还杵在这干嘛?难得举办文化祭,还差点死掉,不多玩一下就太可惜了。」 「我可不是因为想在文化祭上大玩特玩才努力的……」 我苦笑着耸耸肩。脑海里浮现的当然是半个月前的大决战—— 因为仓库大楼里出现神秘妖怪,导致文化祭的准备工作陷入停滞,我们接受学生会的委托进行退治,结果却遭遇了无限量产「鬼」的怪物——「天逆每」。那家伙简直强到犯规,一度令小鼬和我束手无策。万幸的是——我俩最终出奇制胜,完成了退治。虽然结果很好,不过…… 「那件事,没人知道吧。」 呃,学生会的江户桥学长、新井学姐,还有稻叶老师是知道的,不过他们算自己人。我边说边搔头,学姐则缓缓摇头—— 「默默守护大家的日常,不也挺帅气的嘛。」 「是这样吗?」 「是的。再说了,你和小鼬都不是那种能在全校声援下战斗的人吧?」 「至于说成那样吗……」 我虽然一脸无奈的表情,但心里也觉得学姐说得对。小鼬似乎很不擅长面对人群呢——我回想起那位文静少女的含蓄笑容,嘴角不禁微微上扬。她平安无事就好,嗯。我重复着自那天以来已经默念了好几次的句子,然后对学姐道了声「之后就拜托了」,转身走向教室出口。学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啊,你还是要小心一点哦?在举办祭典活动的欢乐气氛下,很容易引来彼岸的气息。『那些家伙』说不定会趁这个机会再次行动!」 「『那些家伙』是指……?啊,就是『可能会出现新妖怪』的意思吧?嗯,了解了解。」 我随便敷衍了一下,转了转肩膀,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 好了,该去哪里呢? *** 「谢谢惠顾!让您久等了,这是三份章鱼烧。」 「这是您点的咖喱套餐。」 「好的!久等了,这是您点的狐狸乌冬面!」 「刚才忘记给点可丽饼的人找钱了!」 喧闹声此起彼落,平日安静的中庭今天异常热闹、人潮汹涌。空气中飘散着美食的香气。我环视摆满餐饮摊位的小路,喃喃自语: 「没想到会这么拥挤。小鼬也不在,怎么办?」 ——难得有空,来看看小鼬班上开的烤串店,但那位心地善良的妖怪少女似乎不在。负责看店的狮子岩说「刚才有人拜托她去办点事」,但光凭这句话,我完全摸不着头绪。 「唉,本来想跟小鼬一起到处逛逛的……但她没有手机,就算要边走边找,人这么多也很难找啊……」 「咦?真一?」 「……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遇到她——呃,啊?小鼬?」 熟悉的声音冷不防地传来,我忍不住惊呼。转头一看——这不正是要找的对象嘛。 「嗯,是我……」 大大的眼睛、栗色的头发、天真无邪的脸庞和苗条的身材。在水手服外系着围裙、抱着印有「业务用冷冻鸡肉串」的纸箱的小鼬,看起来格外有新鲜感,让我不禁屏息。呃,围裙和纸箱其实无所谓,重点在于小鼬今天也美得没话说。啊啊,如果可以,真想现在立刻画下来。可是,一旦画下来,就代表我跟这个人离别的时刻到了—— 「虽然每次都这样,但还是好心痛……!为什么小鼬会这么美!」 「真一?……你怎么了?」 大概是因为内心纠结的时间比平常久,眼前的少女一脸疑惑地盯着我的脸看。我这才终于回过神来,低头说「抱歉,我看到入迷了」,小鼬则红着脸别开视线,轻声笑了笑。 「所以,真一,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是来找你的,但看你不在D班的摊位,所以刚才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样啊,抱歉……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本来想约你去别处逛逛的,但看你好像很忙的样子,还是算了。嗯,这是正要补充的食材吗?」 我这么一问,小鼬就开心地「嗯」了一声,低头看向自己抱着的纸箱。从箱子表面还覆盖着一层白霜来看,应该是刚刚才从冷冻库里拿出来的。她班上的烤串店既然需要紧急补充食材,那销量似乎不错嘛—— 「看样子很受欢迎呢。恭喜恭喜。」 「并不只有我们班卖得好……啊,对了。」 当小鼬像是想起什么般抬头时,第三者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葛里!别在那边摸鱼,快点快点!食材完全用光了!」 看来是被烤串店的伙伴发现了。小鼬回答「我马上过去」后,一脸抱歉地看着我: 「真一,对不起。我大概还要再忙个三十分钟左右……你能等我吗?」 既然她都这么问了,我的回答当然只有一个——于是我用力点头说「当然」,随后目送抱着箱子的小鼬离开。 *** 「哦~有好多店家啊。」 在等待小鼬忙完的期间,我决定先在附近随便晃晃。虽然午餐有好好吃过、现在肚子不饿(在没有客人的展示室和奈良山一起吃面包,感觉好寂寞),但难得来参加文化祭,不体验一下热闹的气氛就太可惜了。况且,人这么多,说不定会遇到认识的人…… 「这不是白冢吗?我还在工作,你看起来倒是挺闲的嘛。」 「果然马上就遇到了……」 「啥?」 「没什么,我自言自语罢了。」 头上绑着毛巾的穗村一脸不解。真不愧是长期打工的「工读生」,工作手套与垃圾袋和他非常相配,不过我觉得在工作中叼着热狗不太好吧。我这么一嘀咕,穗村就瞪着我说: 「啰嗦!肚子饿就没法好好工作!啧,那个班长居然把我卖去当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害我莫名其妙做了一天的清洁,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收拾垃圾耶?可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还不是因为你没参与文化祭的准备工作,也该补偿补偿了。泷泽同学并没有错。」 「是是是。你说得对。」 ——穗村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么,为了不被充满正义感的班长视为偷懒,我先回去工作了——喂,那边的金毛!不要把空罐丢进可燃垃圾袋!可回收垃圾要放这边!」 ——穗村匆匆道别后,就回去当清洁工了。我正感慨他真是天生忙碌命时,忽然听到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嗯,不愧是全校闻名的『打工狂』,工作起来很熟练呢。」 「就是说啊……呃,咦?请问你是哪位?」 「是我啦,我是学生会长江户桥。」 ——拿着关东煮的「英国绅士」耸了耸肩。我还纳闷他是谁,听这么一说,沉稳的语气确实是江户桥学长没错。 「我还以为是妖怪呢。会长,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是扮装。」 学长简短回答了,然后又咬了一口手上拿的关东煮。 黑色西装搭配纯白衬衫,还有蝴蝶结领带和金发假发……呃,平常总是很正经的江户桥学长,今天为什么玩起扮装了?我正疑惑时,学长便自顾自地开始说明:「我们班的班主任啊……」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他的脸有些红。 「——专攻文学史,所以要求全班都扮成文学家。」 「真是狂热的企划……所以,你扮演的是谁?」 「路易斯・卡罗——《爱丽丝梦游仙境》的作者。」 「——就是那个到处拍幼女照片的家伙吧?真下流。」 坐在乌冬面店柜台座位的学生会顾问稻叶老师,小声接下了话茬。我正想打招呼说「您也在啊」,不料江户桥学长快步走到美女教师跟前,用强硬的语气反驳: 「老师,您误会了!卡罗是优秀的文学家、数学家、逻辑学家,绝、绝对不是偏执的幼女爱好者!」 「没人说他是幼女爱好者。而且——不管有什么嗜好,跟什么样的小不点交往,那都是个人的自由。」 稻叶老师带着冷笑回望江户桥学长,然后吸了一口加了油炸豆皮的乌冬面。嗯,那种类型的是叫「狐狸乌冬面」吧?九尾狐吃「狐狸乌冬面」……怎么有种微妙的滑稽感。我正悠哉地想着这种事时,一名女生在人群中对我们「啊」地大喊—— 「原来在这里!会长,还有稻叶老师!文化祭的执行委员们正到处找你们呢!」 那声音嘹亮又充满张力。拨开人群,甩着一头黑色长发现身的,是学生会副会长新井学姐。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丽又干练。只见学姐一手拿着苹果糖、大步走向江户桥会长—— 「真是的,我找了你好久……!为什么不接电话啊,江户桥!」 「因为我在扮装啊。十九世纪的英国人怎么可能会有手机呢?」 「你白痴啊!」 ——副会长大吼。我觉得她的愤怒很合理。会长啊,你对扮装未免也太有干劲了吧? 「总之,你赶紧去执行委员会那边!」 「好。不过在那之前,请让我再吃一根关东煮。」 「什么?你说啥?」 「……抱歉,我马上过去。」 「让执行委员们再多着急一下不好吗?享受那种『没我到场就不行』的感觉,也挺不错的……啊,再来一份狐狸乌冬面。」 「老师也是!你到底要吃乌冬面吃到什么时候!」 在严厉的语气催促下,稻叶老师和江户桥学长总算离开了。就这样,成功把会长和顾问送走的副会长说了声「真是的」,大口咬下苹果糖,这时她好像终于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哎呀」一声露出讨人喜欢的笑容—— 「白冢君,让你见笑了。」 「辛苦了,副会长。话说回来,你今天穿的是水手服呢。」 「诶?这不就是日常的校服吗,有什么奇怪……」 「不不不,因为你看,新井学姐,你昨天不是还穿着女招待的制服吗?」 我一边回想昨天在新井学姐班上办的咖啡厅里看到的服装,一边开口询问。嗯,那套女招待制服是以黑白色为基调的时髦设计,非常适合身材好的新井学姐。如果学姐愿意当我的绘画模特儿就好了,我补上这句话后,副会长的脸颊瞬间变红,别开了视线。 「那是当日限定的!如果每天都穿成那样,我宁愿退学。啊啊真是的,光是回想起来就觉得难为情……」 「是吗?我倒觉得挺适合新井学姐的……昨天陪我一起去的奈良山也说学姐你『看起来就像一幅画』呢——这么说来,学姐认识他吗?」 「美术部的奈良山君吗?记得是个长发男生吧。感觉很沉稳,看起来很温柔。我跟他打过几次招呼,不过也就只有这种程度的交集了。」 新井学姐边嚼苹果糖边回答,看向我的眼神好像在问「他怎么了吗?」不过,学姐明明是个很有礼貌的人,现在这样边吃东西边说话还真稀奇……我心里想着这些的同时,嘴上苦笑道: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奈良山那家伙平时很难约,但昨天我约他去新井学姐你班上的咖啡厅时,他居然答应了。之后他看学姐的表情也挺微妙的,像是夹杂着怀念、欣慰之类……所以我还以为他跟你很熟呢……」 「咦?我倒是没这方面的印象……」 看来我似乎猜错了。算了,奈良山的行动难以预测是常有的事,现在在意这些也没用。于是我决定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露天摊贩街还真是热闹呢。每年文化祭都是这样吗?」 我环视周围的摊位,询问新井学姐。虽然人潮逐渐减少,但完全没有要散场的迹象。 新井学姐笑着说: 「我之前也只见过去年的情况啊。不过按老师们的说法,确实每年都挺热闹的。要说有什么不同的地方,那就是——今年食物类的销量有些极端了。」 「哦……该不会是妖怪搞的鬼?」 「怎么可能。是祭典特有的气氛吧?我也忍不住买了苹果糖。」 副会长笑了,我附和道「这样啊……」 *** 跟新井学姐继续聊了一会儿之后—— 「真一,抱歉,让你久等了。」 从顾摊中解放的小鼬开心地快步走来,递给我一串烤鸡肉串,说是「伴手礼」。 「谢谢。我也没等很久啦。」 ——台词挺老套的,我这么说了后,一旁的新井学姐噗嗤地笑了。 「辉?怎么了?」 「啊,不好意思,葛里酱。因为你看起来很开心,我忍不住就……」 「我看起来……有那么开心吗?」 「嗯,非常开心。」 新井学姐露出可靠的笑容,而小鼬则是红着脸微笑。我到现在才发现,这两个人不知何时已经熟到会用名字称呼对方了。虽然小鼬之前就认识新井学姐,但新井学姐会叫她「葛里酱」,好像是在仓库大楼「驱鬼」成功之后吧? 「真一?你怎么恍神了?」 ——小鼬一脸讶异地看着我,我只好中断思考,一边说「抱歉」,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文化祭导览册: 「小鼬,你有什么打算?有想逛的地方吗?」 「嗯,关于这个,真一……对了,辉,你呢?」 小鼬说到一半,突然像想起什么似地把话题丢给新井学姐。 「我接下来要去戏剧社。每年文化祭的最后一天,他们都会精心准备华丽的舞台搞最终公演呢。所以我打算去采访一下他们准备时的气氛。」 ——新井学姐说完,从口袋里拿出小型数码相机。 「哦,学姐毕竟也是新闻部的部员啊。」 「我班上也有同学在聊戏剧社的事。说想要门票,但门票开卖没多久就被卖完了……」 「对,葛里酱说得没错。不过我是去取材所以可以进去,赚到了赚到了。嗯,就是这样,我不会妨碍你们的『二人世界』的,不用担心哦?」 「咦?那……那个,辉?我问你这些话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啦,葛里酱。那么,你们慢走。」 新井学姐优雅地低头致意。这气氛真奇怪……我有些纳闷。 「嗯,那我们走咯,辉。」 「晚饭前会回来。那么,小鼬,你想去哪里?」 「嗯……这边。」 我跟小鼬离开了摊贩街。 「……至少把那东西脱掉啊。有那么开心吗?」 分开时,我听到新井学姐如此自言自语,不过我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 *** 「你想去的地方就是这里?」 我边吃着烤鸡肉串边问,看着老旧木造建筑的小鼬「嗯」地点了点头,然后露出不好意思的苦笑—— 「抱歉,是个无聊的地方呢。」 「嗯,确实不怎么有趣。不过只要和你在一起,我怎样都无所谓。」 「咦?真、真是的……!真一你每次都这样……!」 无意间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小鼬瞬间满脸通红。对不起,我下次会注意的。低头表示反省后,我再次询问小鼬: 「不过,你为什么要特地来这里?」 自从「鬼」骚动以来,这里应该没再出现任何怪异才对。我补上这句话,将视线转向伫立在眼前的旧校舍——通称「仓库大楼」。在秋高气爽的阳光下,仓库大楼怎么看都只是寻常的老旧建筑,实在不像是那晚死斗的舞台。不对,虽说是死斗,但我只是在一旁画画而已。我正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时候,小鼬嘀咕道: 「嗯,虽然制造『鬼』的『天逆每』已经不在了,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再确认一下……因为我感觉到这附近有一点讨厌的气息……」 小鼬边说边动起小巧的鼻子。看来她正在探寻妖气的来源。 「哦,我倒是没听说有什么恶劣的妖怪传闻呢。所以,真的有吗?」 「嗯……这是什么啊?我隐约感觉得到……但好像不在仓库大楼里面?似乎也不怎么危险……」 小鼬歪着头,环视四周。我听了之后正想说「既然不危险,那别管了吧」,但就在我开口之前—— 咕噜噜噜噜噜噜噜。 「咦?」 「嗯?」 我的肚子突然发出巨响。 「呃……刚才是真一的肚子在咕咕叫吗?」 小鼬中断妖气搜寻,一脸错愕地看着我。毕竟声音很大,也难怪她会吓到。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没、没事吧?既然肚子这么饿,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 「不不不,不是这样。」 我连忙挥手否定。但就在我补充说明「我午餐有好好吃」的瞬间—— ——咕噜噜噜噜噜噜噜! 我的胃袋再度发出惨叫,同时,身体深处也涌出某种欲望。 「……啊!出现了!」 小鼬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既然出现了,就代表这是妖怪搞的鬼吧。 我本想这么说,但—— 「啊…」 ——嘴巴不听使唤,自顾自地一张一合。 「咦?真、真一,你怎么了?」 小鼬一脸不安地盯着我瞧。 「——肚子饿了。」 我现在正被强烈的空腹感袭击。 「咦?」 ——咕噜噜噜噜噜噜。 胃袋发出哭喊声的同时,大脑也几乎全被「现在想立刻吃饭」这个念头占据。 「真一,你没事吧?这果然是妖怪的……?」 「应该是。可…比起那个,我更想吃饭。小、小鼬,你有米和电饭锅吗?」 「怎么可能会带着那种东西啊!你振作一点……呃,糟了,该怎么办呢?」 小鼬慌张地环顾四周。如果我的饥饿感是妖怪搞的鬼——应该说十之八九就是这样没错,那它的本体应该在附近。接下来只要赶走或消灭它就好。但很不巧,我完全没看到敌人的身影。 「是没有实体的类型吗?啊啊,真难熬……顺便问一下,妖怪的气息在哪里?」 「那个,似乎在、在真一的……里面。」 「……果然啊。」 我泄气地垂下肩膀。附身类的妖怪可谓是最棘手的……就在我理解的瞬间,双腿突然失去力气。啊啊,我已经饿到站不住了,还是倒下轻松—— 「振作起来,别认输啊,真一!」 ——立刻伸出的两只手,抓住了我的双肩。啊啊,小鼬,你让我清醒了一点,我好感动……可我如果不吃点东西,那根本坚持不下去啊……正当我内心快要崩溃的时候,小鼬突然「啊」了一声: 「对了,问问御崎吧?」 「是哦,还有这一招!」 ——那个妖怪博士应该知道应对之策。既然决定了就立刻打电话吧……快快快,掏手机、掏手机。正当我准备把右手伸进制服口袋时,发现之前吃烤鸡肉串的竹签还捏在手上。仔细一看,签上残留着些许鸡肉碎屑。 察觉到这个事实的同时,我反射性地咬住竹签,用牙齿一口气剥下那点肉屑。虽然明白这还不够塞牙缝的,但我实在忍不住—— 「啊,咦?」 舌头感受到一丝肉味的下一瞬间—— 异常强烈的空腹感,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突然好了。」 「咦?真一,这是怎么回事?」 「呃,我也不清楚……总之,好像已经没事了。」 「……这、这样啊,那太好了。」 「嗯,是啊。谢谢你,小鼬。」 我向一脸惊讶的小鼬道谢,同时用左手拿起叼在嘴里的竹签,右手伸进口袋—— 「姑且还是联络一下经岛学姐吧?」 我拿出手机询问,小鼬点头说「也好」。 *** 「是『达利』。」——听完我的说明后,电话另一头的学姐毫不犹豫地回答。 「『达……利』吗?」 我脑海中浮现出蓄着翘胡子的绅士脸孔,以及歪斜的时钟。虽然有位画家叫这名字,但应该与此无关吧。(译注:萨尔瓦多·达利,1904年5月11日—1989年1月23日,20世纪最负盛名的超现实主义画家。)我一边思索一边等待学姐的下一句话,结果她补充道: 「和那位西班牙超现实主义画派的代表画家无关,也和《赛文奥特曼》中登场的『宇宙细菌达利』无关。我说的『达利』别名『饿鬼凭』或『饥神』,是附在人类身上,让对方肚子饿的妖怪。或者说,无缘无故肚子饿这个现象本身就是它。哎呀,继续深究下去会变成论文,所以先省略吧。总之就是这么个东西。」 听了学姐的说明,我们「嗯——」地表示理解。把耳朵凑近我手机的小鼬,漂亮的侧脸近在眼前——我不禁心跳加速……这时电话那头的学姐突然提高了声调。 「哦,这么说来,你们已经解决了是吧?虽然觉得现在讲这些有点晚,但姑且还是告诉你们对策吧。毕竟不是能彻底打倒的对手,说不定还会再度出现。」 「是吗?」 「嗯。它大概是被文化祭的热闹气氛吸引,从两三天前就一直在校内闲晃吧?虽然只是推测,但应该有不少师生突然觉得『肚子好饿哦』。」 听着学姐这轻松的语气,小鼬发出了「啊」的小小惊呼—— 「来买烤串的人,大部分都是那种感觉。」 「哦,小鼬也在听啊?原来如此,你之前一直在摊贩街……嗯,『达利』应该是同时附身了那一片的人潮。」 「诶?居然还有妖怪能同时附身多个对象啊?」 「是啊。不过,『达利』附身于集体和附身于单个对象时,空腹感的程度会截然不同。」 「好像是这样,我已经亲身体验过了。」 ——我感慨地点了点头。也就是说,我刚刚被迫背负了挤满整条摊贩街的客人的空腹感吗……难怪差点饿晕过去。 「那真是辛苦你了,小白。总之,被『达利』附身时,只要赶快吃点东西就行了。」 「这我也亲身体验过了。」 我再次感慨地点头。以惊人速度增强的空腹感,被一丁点鸡肉瞬间治愈的感觉,实在令人难以忘怀。嗯,今天又有了宝贵的体验——就在我把这件事写进内心的日记时,一旁听着的小鼬忽然歪头问道: 「那个,御崎,没有东西吃的时候该怎么办?」 「嗯?为什么这么问?平常也就算了,现在可是文化祭期间啊,你们身边应该有很多美食摊或咖啡店吧?」 「哎呀,其实并没有……」 我和小鼬环顾四周,不禁苦笑。往前看是仓库楼,往后看是体育馆的墙壁。别说美食摊了,连半个人影都见不到。 「啥?你们到底在哪啊?」 「仓库楼前面。」 我老实回答后,学姐傻眼地说:「为什么偏偏是那里?」然后狐疑地压低声音—— 「小白啊,你把小鼬带到没有人的地方,是想做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我、我什么都没被做!」 「谢谢你们这么有默契。二位感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呢。然后呢,关于没有食物时应对『达利』的策略……呃,我记得……不是用杉树叶,也不是偷窥裙底,是什么来着?」 学姐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只要脱一件衣服就行了。」 啥?这是什么鬼? 「你是不是搞错主题了?因为肚子饿所以脱衣服,这是什么逻辑啊?」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因为大家都是这么传的。」 学姐若无其事地闪避我的诘问,接着说: 「硬要解释的话——所谓的『达利』,类似于小鬼缠身的状态。而小鬼是经常处于饥饿之中的妖怪,所以对施舍和关怀特别没有抵抗力。」 「……原来是这样啊。有点可怜呢。」 小鼬小声地嘟哝,我也有同感。但电话另一头的妖怪博士斩钉截铁地说: 「没必要同情它们。小鬼本来就是因生前暴食和放荡而被打入饿鬼道的家伙哦?受到这点程度的报应也是理所当然。不管怎样,被此类怪异缠身时,参照『赠予饥寒交迫者一件和服』这种经典故事桥段,作出脱下衣服的动作就好,光是这样效果就非常显著了。」 「嗯,大概理解了。谢谢你的说明。」 我向学姐道谢,正想结束对话时,学姐又说: 「慢着!我也有事要找你们,刚才戏剧社……呃,仔细想想,电话里没法说清楚。你们现在还在仓库大楼前对不对?」 「嗯,没错。」 「好,我知道了。」 只留下这句话,电话就突然挂断了。 「御崎她最后说了什么?」 「她说『好,我知道了』,不过我听不懂那是啥意思。」 ——啪的一声阖上手机,我转头看向小鼬: 「反正学姐一向思路清奇,也不必太深究……」 ——咕噜噜噜噜噜。 莫名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语。虽然比之前的轻快了几分,但确实还是那个声音。没错,就是那个声音。 「咦?」 「呃!又来了!」 我不禁按住肚子,但完全没有先前那样的空腹感。应该说,刚才的声音不是从我肚子传出来的吧?那么,用消去法考虑,就是……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抬起视线。 「真一……怎、怎么办,我肚子饿了。」 一脸为难的小鼬与我四目相交。啊,果然。 「是『达利』吗!呃,可是,妖怪被妖怪附身,这有可能吗?」 「我本来也觉得不可能……但好像真的有这种事。」 「啊,这么说来,之前稻叶老师去吃乌冬面莫非也是『达利』附身导致的……?」 「原来如此……比起这个……真一。」 被「达利」附身的小鼬不安地摸着肚子,抬头仰望我,恳求般地说道: 「……你有饭团吗?」 「振作点啊,小鼬!这里没有东西可以吃啦!」 「啊,对哦……我之前明明对真一这么说过。」 小鼬一脸沮丧,愧疚地喃喃自语。不过,我身为过来人,非常能体会她现在的感受,于是安慰道: 「别介意。被『达利』附身后,就是会变得满脑子想吃东西。总之,先……啊,危险!」 小鼬苗条的身体摇摇晃晃,向前倾倒,好在我及时出手撑住了她。 千钧一发。就在我放心地想着「赶上了」的同时,一道害羞的声音传入耳中。 「……真一,谢谢你。」 「别客气,你刚才也扶过我。」 ——我从正面直视着小鼬,如此说道。小鼬脸颊泛红,对我露出含蓄的笑容。虽然比她有精神时的微笑逊色,但却充满了别样的魅力——呃,现在不是被迷住的时候吧!我暗暗斥责自己。小鼬则抚了抚肚子,喃喃道:「好厉害啊,这个……」 「总之,赶紧试试我从学姐那听说的——『没有食物时的应对方法』吧。也就是……呃,那个……」 我突然意识到——对一个穿着单薄水手服的女孩子说「快点脱掉」实在不妙,因此不由得支支吾吾了起来。然而小鼬却点点头,简短地回了声「好」。诶?这个反应是……? 「真一,你再稍微扶我一下。」 一边说着,小鼬将双手绕到自己背后……喂,等等! 「小、小鼬,你真的要……脱、脱那个啊?」 怎么办?现在我应该合乎礼仪地闭上眼睛,还是应该以画家的身份看个仔细?面对内心纠结不已的我,小鼬完全不为所动—— 「是的,很快就好。」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继续动着绕到背后的手。呃,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之,至少努力把眼闭上吧——就在我下定决心的同时。 「嘿咻。」 布料摩擦的柔软声音传进了我耳中。啊啊! *** ——然后过了半分钟。 「哦……真是一下子就能治好呢。」 脱下沾满烤肉香味的围裙后,小鼬一脸若无其事地站在我面前。当然,「达利」已经消失,白皙的肌肤也恢复了健康的气色。果然还是这样看上去更美——我安心地松了口气,点头道: 「原来如此。只要是穿在身上的,什么都可以吗?」 「嗯,好像是的。幸亏我之前忘了解围裙。」 「确实。」 我叹了一口气,回以苦笑。仔细想想,这围裙在离开烤串店的时候就该脱掉了,但我俩当时都开心得连这也没注意到……不过多亏如此,现在才能平稳收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省略)总之,能够顺利解决是好事。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轻轻踢开脚边的小石头。 「……唉,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是的。」 「真一?怎么感觉你有些怅然若失?」 「当然是因为没看到小鼬的——不不不,没什么。」 一回过神来,才发现小鼬的脸出乎意料的近。那双凝视着我的大眼睛,让我心脏咯噔了一声。我连忙摆了摆手,以掩饰内心的邪念。就在这时—— 「少来了!没出现期待的一幕,还真是可惜呐。呼——」 一道仿佛瞧不起人的清脆声音,突然冒了出来。同时,眼前的仓库大楼入口门扉「嘭」地打开,娇小的人影飞奔而出。 「……御崎?」 「……学姐?」 我和小鼬同时愣住——她什么时候进到仓库大楼里的?为什么从那里出来?展示室的看守工作呢?怎么换了一件T恤?「百百目鬼」这个文字图案是啥意思啊? 沐浴在充满疑问的视线中,经岛学姐来到了我们跟前。 「呼啊——应该还来得及……嗯?你们一脸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的样子,听我说,其实啊……」 ——咕噜噜噜噜噜噜。 已经听惯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学姐的话。呃,这回音调有点高,或许正符合身材娇小的她……在我如此思考的时候,妖怪博士发出「哦哦」的欢呼声—— 「来了来了来了!这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妖怪漫画家在幼年时曾经体验过的达利现象!好厉害——肚子真的越来越饿了——啊,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原本一个人兴奋不已的经岛学姐,下一瞬间又自行冷静下来。小鼬担心地询问道: 「御崎……?你有带什么吃的吗?」 「没有。」 「啊,我还以为学姐一定有准备……既然如此,我是不是应该先离开比较好?因为现在的学姐只穿着一件T恤——啊,你在做什么?」 「嘿嘿,你就看着吧。」 面对畏畏缩缩的我,学姐咧嘴一笑,倏地举起自己的左手,接着用右手食指在左手手心轻轻滑动,最后舔了舔左手。 「这样就行了。」——学姐一脸得意。 诶?这是说……达利现象被刚刚那套动作解除了吗?不过,为什么?正当我想询问之际,小鼬抢先一步开口: 「好厉害啊,但具体是怎么回事呢?」 「这是个小秘方。只要在手掌上写『米』然后舔一舔,就能发挥跟吃饭一样的效果、解除『达利』……咦,怎么了,小白?我刚刚是不是已经讲过这个秘方了?」 「你这明明是第一次讲!」 这家伙居然故意隐瞒。我用责备的眼神瞪着她,她却毫不在意地嘻笑道: 「对不起哦?但我没有恶意。没错,当我从小白那里听到发生达利现象时,就猜到下一个受害者八成会是小鼬。既然如此,不讲这个秘方、只告诉脱衣的策略会比较有趣……啊,我完全没想过要从仓库楼后门溜进去,偷看你们的害羞互动哦!相信我!」 「谢谢你全面性的自白。十四点四十七分,犯人自供。」 我看着不存在的手表这么说,学姐也故意捂住嘴巴。 「啊!我居然犯下这种错误!」 一旁的小鼬看着我俩的「即兴相声」,温柔(虽然感觉有点傻眼)微笑了。 沐浴秋天的阳光很舒服,今天的事件就此落幕——我本是这么想的,然而…… 「噗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仓库大楼内,毫无预警地传来明显不是人类的咆哮。怎么了怎么了?我和小鼬不禁面面相觑。同时,经岛学姐大喊「实力派负责人,之后交给你了!」迅速绕到我身后。正当我心中充满不祥的预感时,一团黄色的身影冲出了仓库楼—— 「这是什么……?难道……又是『鬼』?」 「不,跟『鬼』比起来,该说缺乏魄力呢还是不够认真呢?而且实体化的时候就已经不是『鬼』了。」 一个有如巨大蕨饼的物体,边晃动边嚎叫。淡黄色的史莱姆状身体,两颗无法聚焦的眼珠,长着零星牙齿的大嘴——看起来就像小孩子乱画的怪兽头颅在地上滚动,是个设计上欠缺压迫感的妖怪。 「学姐?这家伙是——」 「大概是『天逆每』留下的『鬼』残渣在文化祭欢乐气氛下催生出的怪玩意。硬要说的话,跟只有外貌留在绘卷上的冷门妖怪『黄粉坊』很像,你觉得呢?」 「咦?我哪知道这些啊!只觉得这家伙散发着非常粗暴的敌意……」 「毕竟是『鬼』的残渣嘛。哎呀,刚才从仓库大楼后门潜入时,它就突然冒了出来,真是吓死我了。幸好它动作不怎么灵活,我随便把它引进一间储物室后就关门拉上门闩开溜了。结果它现在竟然还追出来了?是有足以撞破门的力量吗……总之,拜托你了。」 学姐啊,虽然你能保持冷静这点很了不起,但「拜托你了」是什么意思啊?我一边想着该怎么办,一边看向黄粉坊。黄色人面史莱姆突然抖动身体大叫: 「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怎么回事?我还来不及问,黄粉坊就朝我冲过来。我本能地想逃,但学姐紧紧抓住我的腰,让我动弹不得!这个人到底在干嘛啊! 「学姐,请你放开我!得快点逃才行!」 「哦哦,不愧是吸引妖怪的体质,当诱饵当得这么有趣——啊,放心吧,小白。既然黄粉坊的目标是你,只要你不动,对方的路线就会固定。也就是说——?来,小鼬!」 「嗯……!这样就更容易瞄准了!」 ——凛然的话语传进我耳中。随着一声响指,我面前「嗖」地腾起一道火焰屏障,迫使黄粉坊发出「噗啊!」的奇妙惨叫,停下动作。与此同时,小鼬蹬地而起,一口气跳到数米高的空中。 那背对日光的轮廓中,轻盈跃动的长尾巴格外显眼。仔细一看,头上还长了一对兽耳。 下个瞬间,半月形的风刃「镰鼬」不偏不倚地击中目标头部——不对,只有头而已——将「巨大史莱姆」垂直切成两半。 「啊啊,不愧是小鼬……!」 「不愧是经验老到的玩家呢!」 我和经岛学姐对小鼬精湛的技巧看得目瞪口呆。言语间,「黄粉坊」的尸骸已消失得一干二净,轻盈降落在地面上的小鼬回眸一笑—— 「……成功了,真一。」 在舒适的秋风中伫立的她,以及充满温柔的笑容,都一如往常——啊啊,真是的! 「太棒了!我最喜欢你了,小鼬!」 「哇呀!」 回过神时,我已经抱住了小鼬。全心全意感受着搂住她娇小肩膀时的温暖,我不断重复「太棒了」。 「你今天也好帅!不愧是小鼬!不愧是小鼬!」 「哇、谢、谢谢,真一……可是,你看,御崎也在看呢,差不多该……」 「没事,你俩继续,我不介意的……既然从『鬼』的残渣中能诞生出新的妖怪。那么,『鬼』或者『鬼』的残渣,也有可能与其他怪异产生反应而合体吧?真是有趣……」 「呀!真、真一,不可以抓尾巴!」 *** 「——好了,两位年轻人似乎已经冷静下来了,可以进入正题了吗?」 学姐那双隔着镜片的大眼睛,环视着挠头的我跟满脸通红的小鼬。请说——我催促她继续说下去,于是学姐拿出两张跟千圆纸钞差不多大小的票子。 「来,这是你们的份。」 「这是什么?我看看……戏剧社公演门票,最后一天下午场,在一楼大教室。」 「还注明了是特别招待券呢……」 啊?戏剧社在文化祭的公演门票不是早就卖完了吗?正当我们歪着头思索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外表看起来跟小学生没两样的学姐,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刚才戏剧社的社员,把门票送到那个闲得发慌的展览室去了。说是『小袖之手』事件的谢礼,要美术部的部员们务必前往观赏。」 「小袖之手?」 「就是那个啊,真一。从旧衣服袖子里,长出又白又细的手的那次。」 「……啊啊,想起来了。我当时还被狠狠揍了一顿呢。」 「之后我去交涉,结果意外顺利地解决了。」 ——我和小鼬不禁露出苦笑。 学姐微笑道:「对,就是那个。」然后突然拍了拍我们的背—— 「难得拿到票,不去就太可惜了。所以,一起去大教室吧!」 我们被推着背,面面相觑地迈开步伐。 ——虽然被妖怪附身、袭击,发生了一些意外。 「真期待呢,真一。」 「嗯。」 至少从现在开始,应该会是和平又快乐的时光。 「啊,对了。学姐,展示室的摊位怎么办?」 「没问题。我留了一张『有事请联络』的字条,然后附上了穗村的手机号码。」 「哇,好狡诈。」 *** ……接下来是后话。 文化祭期间,除了达利和黄粉坊,似乎还有其他妖怪在各处出没。不过根据目击情报,似乎都是不起眼又无害的妖怪,所以暂时可以放心。令人在意的是,那些妖怪转眼间就消失了。 经岛学姐也表示疑惑:「从以往的模式来看,它们并不是那种会立刻消失的家伙啊。」结果还是不知道原因。 然而不久之后,我们以意外的形式与那个「原因」对峙了—— 「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喂,学姐!不是叫你不要打断别人的回忆吗? 「好好好。那么,你们继续呗。」 ──────────────────────── 幕间一 「——『达利』的故事就到此为止。」 小鼬以沉稳的语气补充说明,同时操作手边的键盘,关闭名为「达利」的档案。对哦,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一年。我感慨地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同时为了征求同感而环视一年级的女生们,鳞兴致勃勃地问: 「你最后提到的那个四处退治妖怪的『原因』,就是赫音跟莱卡吧?听说犬神使的能力也是在那阵子觉醒的。」 「嗯。虽然正式认识是在文化祭之后。」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听这个描述——原老公在去年的时候还很正常嘛。」 「……啊?」 不好意思,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我不禁以疑惑的视线看向鳞。但在我追问之前,春香和粂神就先出声赞同了—— 「我也这么觉得!和现在相比,去年的白冢前辈未免也太安分了吧?我实在无法想象他和一有机会就抱住伊达前辈的人是同一人物。对吧,良子?」 「就是啊。照刚才的描述,他只是个直肠子的普通高中生。」 「是呢,和一年前相比,小白变得豪放多了。」 ——后辈和经岛学姐当着本人的面,深深点头。哦?是说现在的我不普通吗?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多少有数,但听别人当面这么讲,还是难免有些郁闷……就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温柔的声音: 「打起精神来,真一。我,喜欢,现在的真一哦……?」 「咦,小鼬,真的吗——?」 我反射性地回头,只见妖怪少女红着脸,轻轻颔首。一见到这副面容,前一刻的阴郁气氛顿时烟消云散,幸福充盈心中。啊啊,谢谢你,小鼬!我也最喜欢你了!我坚定地宣告后,鳞她们纷纷低语「葛里也开始变得旁若无人了呢」「自从摆脱『神气』诅咒后,他俩就愈发恩爱了……」 我再度面向她们——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接下来……呃,以顺序来说,是文化祭之后,与泷泽同学和莱卡相遇——」 「啊,这部分之前听泷泽前辈说过。」 「秋日祭典和河童的故事,奈良山学长和稻叶老师也都告诉过我们了。」 ——春香和粂神如是说。哎呀,既然如此,那接在这些之后的是…… 当我在脑中整理有关去年的回忆时,小鼬忽然把电脑屏幕转向我们,打开直接以妖怪名称命名的档案,用温柔的语气开始诉说: 「那么,你们还没听过这段故事吧?这是跟赫音混熟之后,过了一阵子才发生的事——」 ──────────────────────── 第二话 Touch me if you can!——或者说,奥波的故事 「哦?新吹奏乐部的部长吗?」 在气温开始转凉的十一月某天的放课后,我推开美术教室的门,如此反问。身旁的短发少女无奈地点头—— 「嗯,我们部长身体不好,所以咱才作为部长代理……」 「你之前也说过吧。不过,只是在路上跌倒就住院也太夸张了……」 是跌到要害了吗?我边想边走进美术室,哼着歌面对笔记本电脑的娇小背影转过头来: 「嗨,部长,我先到了。」 「我来晚了,经岛学姐。小鼬呢?」 「今天还没——哎呀呀,小白,你和犬神使在一起?真是不容小觑呢。对了,阿泷,今天是哪里出现什么了?」 「不好意思让你期待了,学姐。咱今天过来并不是为了说关于妖怪的事。」 泷泽面对妖怪迷充满期待的眼神,无奈地摇头叹气,胸前挂着的小金属筒随之轻轻晃动。她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还有,咱和白冢之间什么也没……」 「是是是,阿泷你还是老样子,这么不配合。」 经岛学姐毫不愧疚地咧嘴一笑。泷泽只回了句「咱天生就是这样」,便从靠近美术教室入口的座位拉出椅子,一脸疲惫地坐下。经岛学姐似乎从这沉重的语气中察觉到她真的在烦恼,于是用那双大眼睛看向我,挑了挑眉。好啦好啦,是让我说明一下的意思吧?了解。 「哎呀,其实是因为新吹奏乐部的——」 「没关系啦,白冢,咱自己说。」 我将书包放在老位子上正要开口,却被严肃的语气打断。呃……既然泷泽想自己说明,那我也没必要多嘴。嗯,来准备画具吧——正当我这么想时,刚关上的门又被推开,一名中长发的女生走了进来。 「抱歉,我来晚了……咦?赫音?」 「啊,打扰了,伊达同学。」 「汪。」 泷泽规矩有礼地低头致意,她的搭档——犬神莱卡的叫声也从挂在胸前的坠饰中亲昵地响起。小鼬露出温柔的笑容: 「嗯,别客气。那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鼬一边反手关上门,一边纳闷地侧着头。或许是从泷泽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什么,声音听起来略带不安。先不管这些,栗色的秀发抚着衣领,在由窗户透进的冬日阳光照射下显得格外明亮,简单朴素的水手服包覆着妙曼的身躯,跟在夜晚的美术室初见面时一样——不,比那个时候更有魅力。最重要的是她的表情,一看到那张充满温和体贴的脸庞,我的呼吸就不禁为之一窒…… 「御崎跟真一果然已经来了……咦?真一?」 小鼬把提着的书包放在桌上,将夹杂着不安的美丽眼眸转向了我。啊啊,如果被她用那种表情看着,我一定会—— 「喂,真一!来,深呼吸!」 「……这个笨蛋,明明每天都能见面,反应居然还这么夸张,真想试试连续一个月禁止他跟小鼬相见会怎样。」 ——经岛学姐双手抱胸喃喃自语,泷泽无奈地回应「恐怕会寂寞到死掉吧……」然后叹了口气,似乎想重新开始被打断的说明。待我调整好呼吸后,这位新吹奏乐部的代理部长环视我们,一脸抱歉地说道: 「……那个,能帮忙弹钢琴吗?」 *** 「原来如此。简单来说,重要的演奏会就在下周,但你们部唯一擅长钢琴的部长野更志却像笨蛋一样跌倒住院了。」 「是的,说来惭愧。」 「不,阿泷你不需要感到内疚,错的是那个自称体弱多病的家伙。节目单已经宣发了,所以不能变更曲目,但没有钢琴伴奏,那首曲子就少了点味道。」 「是的。」 「所以你正急着找替补救火。」 「是的。」 「而且要是输了,你们新吹奏乐部就会被春季社团大洗牌时分道扬镳的『元祖』或『本家』吹奏乐部兼并!真是大危机啊!」 「咱没说过那种话。」 ——泷泽毫不留情地否定了学姐「自行发挥」的部分,还补上一句:「这本来就不是什么比赛,只是联合演奏会罢了。」她似乎累积了不少压力,语气比平常沉重得多。 「——这是附近国中和高中的音乐社团聚集起来,各自演奏一首曲子的活动。虽然并没有奖品拿,但社团的大家还是想参加。毕竟我们是新成立的社团,难得有机会在公众面前演奏。」 泷泽说完垂下肩膀,叹了不知道第几口气。原来如此,新成立的弱小社团都很辛苦啊。我深感同情,坐在旁边的小鼬似乎也有同样的感想,小声说了一句「真不容易」。泷泽听到后,转向小鼬,突然深深低下了头—— 「事情就是这样——伊达同学。只要一次就好,希望你能来弹琴。」 「嗯,这点小事没问题……咦?」 妖怪少女从感同身受的同情模式,突然变成愕然模式——温柔的微笑从脸上消失,她指着自己,瞪大了眼睛。 「咦、咦咦咦?那、那个,呃,我吗?我本以为……你是想拜托我帮忙介绍擅长钢琴的同学来着……」 「不,咱之前把认识的人全都问过了一遍,然而这个时期大多数社团都有各种训练跟比赛,所以基本抽不出空来。」 泷泽此言一出,坐在桌边听着对话的经岛学姐就「嗯」地点头说道: 「于是阿泷你就想着『妖怪对策本部应该挺闲的』是吧?可恶,虽然不甘心,但你猜对了,最近我们确实挺闲。」 「那个,学姐,我们是美术部……」 ——姑且吐槽了一句后,我不解地询问泷泽:「为什么要指定小鼬呢?」被指名的本人也慌忙附和道: 「是啊,钢琴什么的……我弹得并不好。所以,不如另外找……」 「没问题的!」——泷泽打断了小鼬试图推脱的话语,继续说道: 「教一年级音乐课的高田老师,对你的评价挺不错的——她说『伊达同学一定没问题』,所以咱才决定来拜托你。」 「咦?可、可是,你想想!距离演奏会只有一个礼拜了,那么短的时间我可没办法熟练曲目……!」 「这也不必担心,因为我们用的是音乐课教过的指定曲目。」 泷泽以精辟的理论,一一击碎了小鼬的推辞。最后,大概是发现已无处可逃了吧,小鼬只得垂下双眸小声嘀咕: 「如果是这样,那我的确弹得出来……」 「哦哦——?」 「咦?不、不是啦,御崎!我刚才不是答应的意思!对吧,真一?」 「咦?」 突然被这么一问,我有些不知所措。只见小鼬投来求助般的眼神,心头也为之一颤——啊啊,她怎么会这么漂亮——呃,喂,白冢真一,小鼬都这么困扰了,可不是你该愣神的时候!我对自己感到傻眼,开口说道: 「那个……泷泽同学的状况我也明白,但如果小鼬实在不愿意,我觉得还是别太勉强她了。」 「嗯,小白你果然站在小鼬那边啊……」 ——学姐双手抱胸,深深点头,接着挑动眉毛,将话题抛给不安地旁观事态发展的泷泽: 「话说回来,阿泷,演奏会的服装是怎样的呢?」 「咦?基本上是长礼服……」 「嚯!听到没,小白?你难道不想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鼬弹琴吗?」 「超想看的!」 ——我反射性地回答。同时,脑海中浮现小鼬在宽敞的音乐厅舞台上,沐浴在聚光灯下弹钢琴的模样,忍不住边喊Bravo边拍手。小鼬则有些悲伤地垂下肩膀—— 「真一……」 「这也是小白的爱啊。话说回来,你真的那么讨厌吗?」 经岛学姐拍着小鼬的肩膀问道。面对这单刀直入的问题,小鼬支支吾吾了一下,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不、不是这样的。我也想试试看……但,如果失败了,对赫音很不好意思。而且……」 听到小鼬断断续续说出的话,我和学姐还有泷泽面面相觑。什么嘛,原来小鼬并非不想弹嘛。 「伊达同学,你不用担心。只要能有在音乐课上弹的那种水准,就没问题了!我们也会好好支援你的!嗯,既然决定了,就利用这一周的时间练习吧!啊啊,得救了。」 泷泽舒了口气,站起身来,牵起「替补队员」的手。小鼬虽然仍有些不安,但还是随之从座位上起立了。 「汪!」 「……嗯,我会加油的。谢谢你,莱卡。」 听到犬神的叫声,她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 *** 「嗯,让路人跌倒的怪异事件啊。出现相当正统的类型了呢。」 ——几天后的放课后,经岛学姐兴致勃勃地喃喃自语,坐在她对面的长发女生苦笑道: 「我说经岛,还不确定是妖怪做的哦?没有人看到奇怪的东西,只是最近有很多人在校门口跌倒而已。」 因为要抓紧时间练习曲目,所以这几天小鼬都没在美术室露面。不过今天除了我和经岛学姐外,副会长新井学姐也来串门了。 「所以说,新井啊,你太天真了。」 身穿运动外套的妖怪博士伸出食指晃了晃,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没礼貌。不过副会长人很好,脸上浮现亲切的笑容,委婉地请她继续说下去。 「——可能是没有明确形体的妖怪,或是只在引发怪异现象的瞬间才实体化的妖怪。啊,对了对了,为了保险起见,我先确认一下,现场没有听到怪声吧?像是『来抓你咯~来抓你咯~』之类的?」 「就说没有了。」 新井学姐似乎也受不了把所有事情都跟妖怪扯上关系的朋友。不过经岛学姐不会因此放弃,她开始思忖:「这么说来……不,等一下。嗯,还是得亲眼看看才行。」面对喃喃自语的妖怪迷,新井学姐无奈地说: 「经岛啊,我刚才只是随口一提,你也不用太过纠结啦。对吧,白冢君?」 「诶?」 突然被问话,我不禁发出愚蠢的声音。《河童图》画到一半就陷入瓶颈的我,把沾着灰色颜料的细笔插进水杯里,以阴沉的表情面对新井学姐。 「……的确是这样。」 「哎呀,白冢君似乎很消沉呢,发生什么了吗?」 新井学姐一脸担心的表情,经岛学姐拍拍她的肩膀,说道「没啥子啦,小白相思病犯了而已。」虽然想问为什么是关西腔,但也没力气吐槽。 「——新井你也听说了吧?小鼬作为野更志的替补,被新吹奏乐部拉去当钢琴手了。于是乎小白几天没见着小鼬,就成了这副德行。」 「……啊,原来如此。」 听了经岛学姐的说明,副会长苦笑着点头,然后出言安慰我说: 「打起精神来,葛里酱又不是转部了。演奏会结束后就会回来,到时候不就能见面了吗?」 「嗯,是这样没错……其实,我们每天早上都一起上学来着……」 「哈?这不是天天都能见面吗!那你还沮丧个鬼啊?」 ——经岛学姐盘腿坐在椅子上,彻底傻眼了。新井学姐瞪了身旁的损友一眼,让她闭嘴后,再度对我笑道: 「我听说喽,你答应要去听演奏会吧?前天葛里酱一脸开心地跟我说,她要弹钢琴给白冢君听。」 「——咦?真的吗?」 小鼬很开心……是因为要弹钢琴给我听?啊,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在我的记忆中,害羞的小鼬坚持不让我去,是我再三低头拜托,才好不容易得到她许可……? 正当我感到疑惑时,经岛学姐耸了耸披着运动外套的娇小肩膀,笑道:「看来你们感情很好呢。」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双马尾轻盈地甩动,小手拍了拍我的背—— 「好,那么就出动吧,顺便让少年转换心情!先到现场看看情况——喂,小白,别愣着啊?快站起来!」 「经岛你啊,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呢。」 「这是我的天性,你就死心吧,新井。啊,小白,你该不会说不去吧?你拥有引诱妖怪的体质,是处理妖怪时的重要诱饵。」 「行行行,我去就是啦。反正画也遇到了瓶颈……」 而且反驳也没用吧。我在内心碎碎念,从座位上起身。既然只是去看看状况,笔和颜料等回来再收拾就好。 「每次都麻烦你,真不好意思,白冢君。」 新井学姐对我竖起大拇指,微微低头致意,我挥挥手说「没关系啦」。虽然不知道校门连续摔倒事件是不是妖怪所为,但能由我们解决的话,当然是再好不过。还有,能被副会长依赖,让我有点开心。我跟在经岛学姐后头,随口问道: 「学姐,你刚刚说『处理妖怪』?不是『消灭妖怪』?」 嗯,虽然知道意思,但总觉得这个词有点陌生…… 已经把手放在美术教室门上的娇小人儿一脸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就是『处理』啊?毕竟我跟小白又不能发射光束啥的一下子灭掉妖怪。」 「说得也是。」 跟在我们后面起身的新井学姐,一脸恍然大悟地低语。听到她这么说,经岛学姐自豪地回了句「对吧」,然后咧嘴一笑补充道: 「而且,不用诉诸武力就能解决是最好的。」 「啊——的确。如果可以的话,小鼬也不想消灭妖怪吧。」 我想起前不久的河童骚动,当时小鼬与泷泽对立,争论着要不要攻击妖怪。虽然两人一时之间气氛险恶,不过因为那场骚动,她们似乎还变得要好了?真是可喜可贺。如果能像那样解决,当然是再好不过。 「……原来如此,所以才叫『妖怪处理』啊。」——我理解地喃喃道。 「就是这样。」 ——娃娃脸的妖怪博士也双手抱胸,深深地点头。 *** 「那个——学姐,可以打扰一下吗?」 「不可以。不要停下脚步,快点走!才这点距离就叫苦,怎么行呢!」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立正!视线看向前方,背脊挺直!来,一、二、一、二!」 站在校门前的经岛学姐,手握老旧的球棒,用响亮的声音如此大喊。唉,看来反驳也没用。我轻轻耸肩,继续往返进出校门——走出校门几步后,再转身折返回去。呃,这是第几十次了?我开始头晕眼花。 「……学姐,这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呀?」 「嗯?当然是直到连续跌倒事件的犯人出现为止。啊,如果觉得脚下怪怪的,一定要当场停下来观察。说不定是绊倒人后就消失的妖怪。」 学姐一脸「你懂吧」的表情,若无其事地回答。我点点头说「是是是」,再次穿过校门。 「可是,还不确定是妖怪干的吧?那么,也有可能一直持续下去,什么事都没发生。」 「到时候再说。『什么嘛,果然不是妖怪干的,可喜可贺』——这样不就是圆满结局吗?好了,明白的话就继续吧,一、二、一、二!」 ——学姐的口吻有如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运动社团教练,一边喊着节奏一边用球棒拍着左手掌。正当我在心里吐槽「那球棒是从哪拿来的」时,擦身而过的陌生女生瞥了我一眼,随即快步跑掉了……也是啦,现在的我看起来明显很可疑。 「要是我没穿学生制服,估计都会有人报警了……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我忍不住自言自语。学姐听到后笑着说「放心吧!」用球棒前端戳了戳地面—— 「你我早就被全校当成怪人了,就算行为举止有点可疑,事到如今评价也不会变,所以无需在意!」 「……谢谢学姐绝妙的安慰。」 唉,不知不觉间,消灭妖怪——不,处理妖怪,已经成了美术部的固定活动。在校内四处进行这种可疑工作,自然会背上一些不太好的名声,而且有时还很危险——基本上我每个月都会遇到一次生死关头…… 「话虽如此,也不能放着不管……而且偶尔能从中找到不错的作画素材。」 我勉强说服自己。在校门口折返往复已经持续了将近三十分钟,但还是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校门外的老旧路灯发出滋滋声,陆续亮了起来——嗯,都已经这个点了吗?天色也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要出来的话就快点出来啊,真是的。」 「别着急,小白。还有——集中精神!昼夜之间可是最容易出现妖怪的时段,再坚持一下吧!来,会出现什么呢——」 经岛学姐似乎真的很期待,露出兴奋的微笑,但突然又皱起眉头,以狐疑的眼神看向我—— 「话说回来,『让人摔倒的怪异』又不是什么危险对手,小白同学怎么那么多意见啊?以往明明挺积极的,今天是怎么了……啊,不用问也知道——是因为小鼬不在身边,很寂寞,对吧?」 「就是这样。」——我叹了口气,继续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校门,再转身折返。抬头望向耸立的校舍,结束社团活动的学生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出现。啊啊,希望不要遇到认识的人。我在心中祈祷,同时迈开脚步—— 「哦哇?」 右脚突然变重,身体随即向前倾倒,不禁想用手撑住地面。就在这个瞬间—— 「不行!别倒!」 经岛学姐大叫的声音传进耳里。 「啊——是、是的!」 我反射性地用手臂绕过身体取得平衡,好不容易才重新稳住。好险好险,我松了一口气,突然发现右小腿有种奇怪的感觉。 「……呃,这该不会是?」 不好的预感和好的预感同时窜过我的背脊。耳边也传来经岛学姐「真厉害!」的称赞声。啊,果然没错。 「看来是钓到了。真不愧是小白,命中率真高。」 「请不要把人说得像鱼饵一样。」 「有什么关系,我是在称赞你啊……哦,嗯嗯,这还真是……」 不知何时蹲在我脚边的经岛学姐,嘴里念念有词。我顺着她充满好奇心的视线,向右脚看去,只见有个约三十公分大小的东西,正攀在学生裤上。那是一只颜色暗沉的小动物,仿佛要融入开始笼罩四周的夜色中一般。借着路灯的光线,我凝神细看,发现这只动物有着大大的头、短而扁的躯干以及四条腿。 「这啥?扁平的小狗……?」 「的确,外形上很接近犬类的幼体,不过并没有这种扁扁的哺乳动物。而且它的身体也相当模糊,不仔细看就注意不到……」 「嗯,真的好怪啊……」 「因为它就是妖怪。」 学姐若无其事地回答,然后蹲着用手指扶了扶眼镜。或许是因为能近距离观察的缘故,她愉快的表情美得像幅画。我不禁嘀咕: 「这人真是只有外表可爱……」 「我听见喽,小白?话说回来,我一开始听新井提到连续跌倒事件时,觉得应该是『足胫怪』或『足胫鬼』造成的,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攀在你腿上的,应该是『奥波』吧。」 ——学姐仔细观察着黑色小狗,喃喃说道。 由于听到了陌生的词汇,我忍不住问: 「『奥波』?是这家伙的名字吗?」 「嗯,『奥波』是会缠住人脚、让人难以行走的小动物型妖怪。关于它的传说,主要分布在关东的偏远地带。啊,顺带一提,让人跌倒的怪异大致上分两种:一种是故意缠住人脚让人跌倒,另一种则是看到别人伸出脚就反射性地缠上去。这个『奥波』属于后者。虽然就结果而言,还是会害人跌倒就是了。」 「哦,原来如此。」 我一边听着学姐的解说,一边再次打量攀着我小腿的奇妙妖怪。整体的外型虽然很像小狗,但就算想仔细观察,映入眼帘的也只有模糊的影像。明明周围的鞋子、裤腿跟经岛学姐都看得一清二楚,最重要的妖怪却模糊不清,感觉非常诡异。幸好缠住我的力量不大,也没有多重,只要使点力气应该就能挣脱…… 「学姐?我可以甩开这家伙吗?应该不会被它诅咒吧?」 「——从分布来看……呃,如果是有实体的绊人系妖怪,也有可能是『小腿妖』。不对,模样不像,也没做出摩擦身体的动作,所以应该就是『奥波』吧。」 「哎,名字是什么都无所谓啦……喂,学姐?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面对学弟不安的询问声,经岛学姐只是「嗯嗯」地随口敷衍,注意力全集中在那个叫「奥波」的妖怪身上。她似乎彻底进入研究模式了。尽管感到傻眼,我还是继续呼唤她,最后她终于用嫌烦的语气回应道: 「我听得见啦。虽然要甩开它很简单,但机会难得,就再让我观察一下吧。毕竟不是什么危险的妖怪,你也不用那么害怕。」 「……真的吗?」 「大概吧——不过,北陆和东北有传说称『奥波』是会咬断旅人喉咙、还会挖出尸体吃掉脑浆的积极型食人鬼,和这个应该不一样……」 「咦?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说有另一个名字相同的妖怪比较凶暴而已,你不必担心……大概吧。嗯,应该是这样没错……反正我决定了。」 「不不不,你决定也没用啊!」 我心中充满强烈的不安,拼命地追问。虽然这妖怪依然没有要行动的迹象,但听了刚才的话,实在不能掉以轻心。如果它改变主意,攻击我们的喉咙或脑袋,战力弱小的我和学姐根本无法抵抗。平时身旁总有非常可靠的人,但很不巧,那位妖怪少女今天不在。我第一次体会到,能有小鼬陪在身边是多么值得感激的事! 「……不,不是第一次,我平常就很感激她了!」 「你在跟谁说话啊,小白?用不着慌成这样吧?」 「可能会咬断人喉咙的妖怪就粘在我腿上啊!现在不慌张那要什么时候慌张啊!怎么办?怎么办……!」 「你的心灵太脆弱了。要慌张等事情发生之后再慌张。」 经岛学姐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胆识过人。不过,虽然学姐说得轻巧,但根据经验,我很清楚真到了生死攸关,她多半会把我丢下不管,独自拔腿狂奔。 ……顺带一提,我也很清楚白冢真一这个男人在紧要关头有多么不可靠。 「怎么办才好呢……」 我几乎要被不断涌出的不安压垮,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腿喃喃自语。就在这个时候—— 「咦?真一跟御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啊啊,这温柔、沉稳、优美,而且让人安心的声音,对现在的我而言,正是福音。 「小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转过身来,扑向声音的主人。 「呀!吓我一跳……!真一,到底怎么了?」 「嗯,其实我的腿上粘着一只奇怪的妖怪!学姐只会煽动我的不安,却什么也不肯做,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小鼬提着平常上学用的书包,大概是刚结束新吹奏乐部的练习、正准备回家吧……我难看地用力紧抓她的肩膀。啊啊,为什么这小小的肩膀如此温暖、柔软又可靠呢! 「你来真是太好了!真的帮了我大忙!啊啊,我最喜欢你了,小鼬!」 「咦?那、那个,谢谢……总之,你先冷静下来吧?好吗?来,深呼吸。」 尽管被我的气势压倒,小鼬还是努力安抚我。确认我冷静下来后,眼前的妖怪少女疑惑地歪着头—— 「所以,真一?妖怪……在哪里?」 「就在这里啊,如你所见,就粘在我的右腿上——咦?不见了?」 低头一看,原本应该紧抓着我的小动物,如今却不见踪影。这么说来,那份异样的触感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它跑到哪里去了?刚才还在这里的。」 「是吗?虽然还残留着微弱的妖气……具体是怎样的妖怪呢?」 「一个像小狗一样扁平模糊的妖怪……」 不知道是不是改变主意跑掉了?我对着小鼬说明「奥波」的特征,同时歪着头思索,这时传来经岛学姐略带不满的声音: 「『奥波』在小白扑向小鼬的瞬间,就被甩开而消失了。啊,小鼬,练习辛苦了。」 「嗯,谢谢,御崎。」 小鼬转向挥手打招呼的学姐,面露温柔的微笑。我看着她的侧脸看得出神,同时小心翼翼地询问学姐: 「请问……你说『奥波』被甩开,那是我做的吗?」 「不然还有谁?你对小鼬的声音产生反应、急速转身的时候,『奥波』被甩得飞了出去,然后直接融入夜色中消失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 虽然我完全没印象,但既然观察过状况的人这么说了,那应该没错。我苦笑着对小鼬说「总之好像得救了」,学姐却突然斜眼瞪我。咦,怎么了? 「话说小白啊,你知道吗?所谓的『奥波』,是年幼夭折的小孩灵魂变成的妖怪,会缠着人只是因为太想念父母了。」 「这样啊……真是可怜的妖怪。」 ——小鼬寂寞地低语,似乎非常同情。学姐见状,若无其事地补充道: 「这只是其中一种说法。而且灵魂什么的,存不存在都很难说。不过,『奥波』确实背负着这种由来,所以就算不强硬驱除,让它多缠一会,应该也能心满意足地自行消失吧。」 学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大眼睛隔着镜片瞪视着我。虽然她平常总是嬉皮笑脸,但如今这种严肃的视线,其实还挺有魄力的。我被她的眼神所震慑,不禁沉默下来。学姐继续用强硬的语气说道: 「总之,毫不留情甩开『奥波』的小白,还真够冷血呢!」 「这……是有点过分了,真一。」 「等、等一下,小鼬!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有这种事啊!而且学姐,既然有那种隐情,你干嘛不先告诉我啊!」 我慌忙反驳,学姐鼓起脸颊说:「是你在我想起来之前就先行动了。」但马上又恢复平常的开朗表情,对小鼬说: 「算了,事情都过去了,再抱怨也没用。而且『奥波』也并非被彻底退治——对了,小鼬,钢琴练得如何?」 「咦?我吗?」 「对啊,正式演出是在这周日吧?我想知道你练得怎么样了,没问题吗?」 「嗯、嗯……这个嘛……」 可能是突然被问到,吓了一跳吧,小鼬支支吾吾地回答。难道是练习不顺利吗?我不禁感到不安,但小鼬马上就露出了腼腆的笑容,点了点头—— 「应该……没问题吧?」 「这样啊!太好了,小鼬!」 「嗯,真了不起。」 我和学姐互看一眼,坦率地称赞她。尽管小鼬又补上一句「还稍微有些不熟」,但我和学姐都很清楚,这个人只要一扯到自己就会变得非常谦虚。既然如此低调的人说「大体上没问题」,那就表示几乎没什么好担心的吧。嗯嗯,不愧是小鼬,不管做什么都很棒。正当我如此感慨时,学姐用傻眼的视线看了过来—— 「小白你感慨个啥呀?算了,既然小鼬练习得很顺利,那就好。」 「嗯!赫音对我很好,新吹奏乐部的人也都很亲切。」 小鼬看起来真的挺开心,脸上浮现虽然含蓄却毫无阴霾的笑容。那笑颜在路灯的映照下,又有了一种与上学途中或在美术教室时不同的魅力。当我再次陷入感动时,学姐嘀咕道: 「也就是说,她差不多要放弃美术部了。你觉得呢,小白?」 「咦!怎、怎么这样……不!小鼬只要照着自己的意愿活下去就好!然后,我只要在一旁看着……没错,只要这样,我——白冢真一就会觉得很幸福……!对不对?嗯,就是这样。」 「等、等一下,真一?你在跟谁说话?喂,看着我!御崎你也不要乱讲啊!我不会退出美术部的!真一!」 慌张的小鼬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原本由于受到打击而逃避现实的意识因此清醒过来。我轻轻低头说了声「我回来了」,眼前的美丽少女也苦笑着回了句「欢迎回来」。 *** 「一点才开场啊,现在还早得很……」 解决了校门口的「连续跌倒骚动」(其实也没那么夸张)后,又过了两天风平浪静的日子,转眼间就到了演奏会当天。我靠着泷泽给的传单与邀请函,来到了县立会馆。经岛学姐、新井学姐、江户桥会长他们还没到,我孤身一人伫立在安静的大厅里,有些不知所措。由于不清楚公交车的时刻,所以提早了很多出发,结果适得其反—— 「没想到会这么早到。没办法,就在这里等吧……」 ——我坐到了大厅出入口前的长椅上,吐出叹息。有个穿燕尾服的青年,一手拿着小提琴从我面前走过。由于还没开场,偶尔经过的都是这类今天要表演节目的人。他们的服装,也都是燕尾服或晚礼服之类的正装,让我觉得自己穿旧夹克来实在很突兀。我是不是应该穿得更体面一点再来呢?我把随手带来的素描簿放在一旁,转着爱用的木轴自动铅笔懊恼着,结果耳边突然传来「汪!」的活泼叫声。 「咦?这种地方有狗?——哦,什么嘛,原来是莱卡啊。」 我瞪了它一眼,要它别吓我,飘浮在离地一米左右的半透明红狗就用力摇着大尾巴回应了。泷泽的搭档——犬神莱卡今天也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不过,第一个遇到的熟人竟然是没有实体的妖怪……算了,也罢。嗨!」 我举起一只手打招呼,同时悄悄观察周围的反应。很好,目前除了我之外,似乎没人看得见这家伙…… 「啊,不过你可别到处乱晃哦?说不定真有其他人能看见你。」 ——我小声叮咛。莱卡虽然不是危险的妖怪,但毕竟有着巨型猛犬的外表。要是被「灵视力」高的人看见,肯定会引起大骚动。我怀着这种想法提醒后,犬神就很有精神地「汪——呜」了一声。 「回答得很好,不过你听得懂吗……算了,泷泽同学应该也叮嘱过你,那个人比我可靠多了。」 「汪、汪汪。」 「对吧?啊~嗯嗯,说得也是。」 虽然完全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从气氛可以知道不是什么急迫的话题,因此我随便应了几声。这时从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啊,莱卡?是认识的人吗——咦,白冢?你已经到了?」 「啊,泷泽同学?为了保险起见,我提早出门——」 结果这么早就到了。我回头正要这么说,却张大嘴巴愣住了。面对发出奇妙「哦呼」声的我,莱卡的主人不解地歪着头: 「你怎么突然愣神了?……喂喂,你有在听吗?」 泷泽在我身旁坐下,一脸狐疑地盯着我瞧。我当然有听到她的声音,只是因为忙着欣赏眼前的光景,才什么话也答不出来——身穿长裙的泷泽,看起来就是那么有魅力! 轻柔的蓝色布料,包覆着泷泽紧实而略带男孩子气的身躯。虽然初冬还穿无袖服装感觉有点冷,但她那健康的小巧肩膀,在深蓝色的布料映衬下更漂亮了。 ——嗯,这个人果然很美。 「喂~白冢?你真的没事吗?」 「汪、汪汪!」 「等会让我画一张——啊!」 ——犬神拍档提高音量呼唤,终于让我回过神来。在「你刚才到底怎么回事」的视线注视下,我用自动铅笔的尾端搔了搔头: 「抱歉抱歉,看入迷了。泷泽同学,你真是美如画呢。」 「咦?」 我若无其事地随口一说,这次换泷泽愣住了。只见她脸颊瞬间泛红,原本傻眼的眼神也慌张地游移起来。接着她用力握紧小小的手,嗫嚅道: 「……别、别这样啦,白冢。咱、那个——不是你想的那样。」 「咦?『那样』是哪样?是指『泷泽同学很美』这件事吗?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 「白冢?」 「是,了解。我闭嘴我闭嘴。」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既然她要我别说话,那还是乖乖照办吧。于是我闭上了嘴,莱卡则对泷泽「汪汪」地吠了两声。 「咦?哦,咱也这么觉得。不过莱卡,跟他说也没用啦。毕竟他是白冢。」 「汪呼——」 犬神拍档自顾自地谈论起来。完全被晾在一旁的我,只能看着他们——主要是看盛装打扮的泷泽——直到对话告一段落,我才插嘴道: 「对了,小鼬呢?她应该也一起来了吧?」 「嗯,她现在大概是在休息室看乐谱吧?毕竟我们社团是第一个上场……」 ——泷泽苦笑着回答,大概是想起爱操心的小鼬了。嗯,的确很像那个人的作风。我感慨地佩服小鼬的努力,接着小声问: 「她状况如何?没问题吗?」 「就咱看到的练习状况,应该不用担心。伊达同学人很好,跟我们社团的成员处得不错。」 「哦,这样啊。」 「嗯。拉小提琴的本山学姐还说『她的实力和个性都无可挑剔,希望她代替住院的部长留下来』呢。」 「什么!呜呜,嘎呜呜……」 「别担心,我们不会抢走她的!别像莱卡一样叫了!乖,乖,冷静点。」 泷泽熟练地安抚反射性凶暴化的我。不愧是犬神使。我佩服地调整呼吸,泷泽忽然轻叹一声: 「……不过,就算有实力,能不能好好表现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用视线询问「此话怎讲」,泷泽便以掺杂不安的语气继续说道: 「伊达同学一直说她不太好意思在人前表演。而且她今天早上有些怪怪的,可能是紧张……啊,对了,白冢,如果你有空的话……」 「哦~原来你在这里啊,代理部长!」 「帮她打打气——呃,怎么了吗?」 突然传来一道开朗的声音,让泷泽中断和我的对话,转头看去。 顺着她的视线,我发现大厅的出入口处,有个微胖的男生正在挥手。从他称呼泷泽为代理部长这点来看,应该是新吹奏乐部的部员。他接着说道: 「抱歉啊,代理部长。舞台监督在找你,他说希望你最后再确认一次乐器的摆放位置。」 「啊,咱知道了。咱马上过去。」 ——泷泽回答得铿锵有力。她优秀的领导才干似乎深受部员们的信赖,难怪能超越高年级生担任部长代理。和经过无谓的互让,最后用消去法当上部长的我完全不同(因为经岛学姐和奈良山都坚决不肯当)…… 正当我一边回想一边陷入沮丧时,那位新吹奏乐部的男生已返回了音乐厅。同时,泷泽说了声「好」,从长椅上起身—— 「那么白冢,咱要先走了。如果看到伊达同学,记得鼓励她一下。」 「咦?啊啊,嗯,我知道了。谢谢。」 身穿长裙的泷泽,站姿美如画——我再次确认这点,对她的体贴致谢,然后补充了一句: 「虽然现在才说有点晚,不过演奏加油哦!」 「嗯,谢谢。莱卡,走喽?」 「汪!」 可靠的部长代理将犬神收回吊坠,快步走向音乐厅。接着,看似隔音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独自被留下的我嘀咕「接下来该干啥呢」,随后—— ——伴随着「叽」的细微声响,长椅右侧那扇写着「非工作人员禁止进入」的小门,被人缓缓推开。我心想「是今天的表演者吗?」往那边一看,从门后现身的,是有着一头美丽栗色秀发的熟悉少女。 她似乎在找人,那双美得令人着迷的眼眸,正无所适从地左右张望。发型是整齐的中长发,匀称的五官和白皙的手指,虽然散发着些许不安的氛围,却依然魅惑得令人屏息。 由于大半个身子被门扇遮住,我没能一睹其全貌。她似乎穿着和泷泽同款式的礼服——但颜色是明亮的水蓝色——左肩上别着一朵小花,简单而不失高雅,为她与生俱来的含蓄魅力增添光彩。该怎么说呢……呃,简单来说就是很漂亮,漂亮得不得了。 嗯,小鼬果然是最棒的! 就在我看得出神,连招呼和呼吸都忘记的时候,疑似在找人的妖怪少女,终于发现坐在长椅上,发出「啊啊」、「哦哦」呻吟声的奇妙男子。她愣愣地看向我—— 「真一?你已经到了啊……」 「咦?——啊、啊啊,嗯。」 我拍着胸口调整呼吸,用变调的声音回答。随后,小鼬畏畏缩缩地从门后走出来——不用说,我一看到她的模样,呼吸又停住了。 「那、那个啊,真一——呀哇!」 快步朝我走来的小鼬突然一个趔趄。 「啊,当心!」 ——看到穿礼服的纤细身体摇摇欲坠,我反射性地从长椅上起身冲了过去,勉强赶上,用手撑住了小鼬。 「谢谢你,真一。」 「不谢。话说你怎么突然跌倒了?没事吧?」 小鼬在我的搀扶下重新站好,苦笑道:「没事……」近距离看到的小鼬当然还是那么美丽,但脸上明显透出不安与焦虑,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原来如此,泷泽说得没错。她的状态的确很奇怪。 「感觉呼吸也很急促……小鼬,如果你身体不舒服的话——」 「先别管这个了,真一!你有看到赫音吗?」 ——急切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平常总是很沉稳的她,今天却有些乱了方寸。我一边讶异小鼬为什么这么着急,一边回答: 「泷泽同学刚刚还在这里……」 「咦?真的吗?那现在呢?」 「舞台监督叫她去确认乐器的位置了。」 「这样啊……」 ——小鼬略显消沉地呢喃,但随即又抬起头来: 「那么——御崎呢?你们没有一起吗?她不是说要来吗?」 「经岛学姐?她确实说过要来,但目前还没到……应该说,是我太早抵达会场,所以只能呆呆地等待。」 ——我被小鼬急迫的气势所压倒,如此说明之后,只见她喃喃道: 「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可是,再这样下去,果然……嗯,说的也是,真一一定没问题的……」 小鼬用形状优美的手指抵着额头,陷入沉思。老实说,我从刚才开始就完全搞不懂她在烦恼什么,但毕竟是我心目中比谁都重要的人,怎么可能放着不管! 「那个,小鼬?虽然我搞不太清楚,但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真一,拜托你!」 就在我战战兢兢地询问时,小鼬仿佛下定决心般抬起头来,脸颊泛红的她,穿着礼服的身姿充满魅力。 「其、其实呢……我确实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小鼬以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这么说了。 *** 「诶?为什么是这里,小鼬……?」 在大厅前点头答应「我什么忙都愿意帮」后,过了几分钟—— 被拉进后台角落的我,整个人呆若木鸡,一头雾水地望着前方。将我带到这里的礼服少女从内侧锁上门后,满脸通红地转向我: 「真一,对不起。不过,应该很快就能结束……」 「呃,只要是为了小鼬,我什么都愿意做。可是,我该做什么才好?」 「那、那个……」 小鼬支支吾吾,似乎很难开口。经过几秒钟的尴尬沉默后,她突然走到我面前,用双眼狠狠瞪向我,仿佛在说「现在只剩这条路可走了,我也没办法」。当我被那道视线刺得忍不住倒抽一口气时—— 「嘿!」 随着一声仿佛挤出所有勇气的吆喝,小鼬用戴着丝质长手套的双手抓住了长裙裙摆。我还来不及思考这是怎么回事,她那美丽的手指就提起裙摆往上一拉。咦?这是怎样?在困惑的我面前,原本被遮住的高跟鞋和丝袜,以及用来固定丝袜的吊袜带依序现形,我像是被吸过去般蹲到了小鼬脚边—— 「呃,等、等一下!小鼬?你在做什么?」 出乎意料的发展,让我的声调不由得拔高。不,这虽然是令人兴奋的景象,但因为不知道她的意图,所以无法坦率地高兴!我既欣喜又困惑地等待小鼬回答时,栗色的尾巴突然从被拉起的裙摆间「跳」了出来。 「咦?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有尾——啊,原来如此!」 我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从前一刻的兴奋中清醒后,仔细观察,只见一只黑色小动物正紧紧抓着小鼬柔软的尾巴。阴影般的模糊轮廓以及如同小狗一样的体型。没错,这毫无疑问是—— 「是『奥波』吧?」 「……嗯。」 我低声说出经岛学姐告诉我的名字,头顶传来小鼬的声音。我一边附和「对吧」,一边重新看向「奥波」。 「这家伙为什么会附在小鼬的尾巴上呢?」 「呃,那个,昨天练习结束,我从学校回家时,突然察觉到有妖气逼近……然后,为了以防万一……」 「哦,所以你立刻让兽耳和尾巴实体化,进入备战状态?」 我大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抬头看去,只见抓着裙摆呆立的妖怪少女害羞地点点头。 「嗯,没想到它速度那么快,然后就……紧紧抓住我的尾巴,一直不肯放开……」 「所以它不是扑向你的脚,而是尾巴吗?真是个没节操的妖怪。不过,这家伙力气不大,只要——」 只要稍微努力一下,应该就能轻易甩开它。我正想这么说,却突然意识到——对小鼬而言,尾巴是极其敏感的部位,如果被「奥波」紧紧抓着,那么…… 「我懂了,所以你没办法集中精神,也使不出力气,是这样吧?毕竟小鼬很怕尾巴被碰到嘛。」 「嗯……稍微碰一下,都会全身哆嗦呢。本来想着只要尾巴消失,就能让『奥波』也离开。但在被抓住的情况下,我没法解除尾巴的实体化。而且,整整一晚它都不肯放开,害我昨晚几乎没睡,再这样下去,连演奏会都……」 「和小鼬共度一晚?可恶,太令人羡慕了!可以的话,真想跟它交换!」 「……真一?」 「啊,我乱说的!对不起!所以,拜托你别再瞪我了!」 我慌忙趴在地上叩头道歉,不断重复「对不起」后,进入备战状态的妖怪少女便轻叹一声「真是的……」同时解除了萦绕周身、带着噼啪闪电的橘色妖气。哎呀,得救了。我松了一口气,再次半蹲着仰望小鼬,开口询问: 「所以,我该怎么做?」 「帮我拿下来。」 ——她直截了当地抛出这句话。我不禁僵住了。不,我很清楚不能继续让「奥波」吊在尾巴上,但拜托我做这件事…… 「真的可以吗?小鼬,你之前不是说过,绝对不能碰尾巴吗?」——我回想着之前不小心握住她尾巴时的狼狈模样,开口询问。 结果小鼬满脸通红地别过头去,像是豁出去般地说道:「今天是特别的!」 我被她出乎意料的气势所震慑,一时说不出话来。维持着提起裙摆姿势的钢琴家低头看着我,小声地开始解释: 「我有好几次想自己拿下来,却使不上力,所以……把尾巴勉强藏在裙子底下,但这样根本没法好好弹琴。赫音一直跟社团其他人在一起,貌似很忙的样子,我又不方便找她说这事……」 「是呢,小鼬身为妖怪这点,也不适合让泷泽同学以外的新吹奏乐部部员们知道……你一定很辛苦吧!对不起,我没能早点发现!」 「咦?不会啦,毕竟我从昨天开始一直没跟真一见面,不知道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比起这个,得抓紧时间在演出前解决……!所以,真一,那个……」 「了解。」 ——我斩钉截铁地回应,然后像准备动手术般张开双手举到面前。接着,我将视线从眼前的光景——也就是那双美腿——移向尾巴和「奥波」。现在不是为了之后能回想起来而仔细观察的时候吧,白冢真一!我如此斥责自己,然后深吸一口气。 「那、那么——我要开始咯。」 「嗯,拜托你了……啊,对了,只有今天哦!还有,不、不可以一直盯着裙、裙、裙子里头看哦!还有,尾、尾巴也尽量不要摸……能遵守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几乎像绕口令般的话语从头顶上方落下。我点头回应「明白」,然后单膝跪地,将手伸向「奥波」。幸好它不是会到处乱跑的妖怪,只要顺利进行,应该可以不触碰尾巴就将其拿下——啊。 大概是因为过于紧张,我的手指挨到了尾巴末梢。当毛拂过的触感传到指腹的瞬间,小鼬发出了「呀」的小小尖叫—— 「怎、怎么一开始就……!」 「抱歉!」 一边道歉一边缩回双手,我试图重新集中注意力。当然,「奥波」还是稳稳攀在栗色的尾巴上。 「好,那再来一次……啊,对了,小鼬,可以打扰一下吗?」 「什、什么事?在这种时候?我已经害羞得快死掉了呀……!」 小鼬拼命地把视线从我这边移开,用尖锐的声音如此回答。啊,光是听到她的声音,我的心跳就猛然加速,差点忍不住大喊「我最喜欢你了!」并抱上去。但不管怎么想,现在都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我全力运转自制力,尽可能装出平静的样子开口: 「那个,麻烦你不要一直摇尾巴,现在这样我不太好下手。」 「对不起……!可是,我自己也没办法——呀啊啊啊啊!」 「呃,突袭落空了?可恶!这家伙还能顺着尾巴爬啊!」 ——在被「奥波」扒拉的情况下,小鼬似乎很难控制尾巴的摇晃。而且「奥波」本身的躲闪也很棘手…… 另外,虽然现在才说有点晚,但这个画面要是被人撞见,我恐怕会百口莫辩。毕竟我现在在上锁的密室里,蹲在掀起裙子的女同学脚边。要是被个性认真的泷泽看到,就算她二话不说把我扭送警局也不奇怪。就在我胡思乱想时,抓着裙摆的小鼬双手不停颤抖,同时慢慢往上移动,害我只要稍微抬头,就能看见吊袜带—— 「呃,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对自己这么说,努力镇定下来。既然小鼬已经无法控制尾巴,那么现在能采取的手段只有一个。我吞了吞口水。 「抱歉,小鼬,忍耐一下!嘿!」 我大喊一声,伸出左手一把捏住了眼前的栗色兽尾。 「呀……!」 小鼬全身一震,发出短促的尖叫。啊啊,对不起!我一边全力压抑心中不断膨胀的罪恶感,一边将尾巴拉向自己。同时在心中大喊:「内搭裤和吊带丝袜什么的我完全没放在心上!」 至于「奥波」,它似乎还想挪动位置,但却不能如愿。毕竟我左手握住的,不仅有小鼬的尾巴,也有它的。所以—— 「认命吧!」 我直视着那只黑色小动物,将右手笔直伸了过去,捏住它的后颈,向后一扯—— 「诶?力气比我想象中还大!」 「咦?难、难道它在吸我的妖力吗?这么说来,我的尾巴确实越来越重了……真、真一,怎么办!」 「别担心,小鼬!它没那么顽强!嘿,放弃吧!」 「呀啊啊啊!真、真一,你抓着尾巴的手能不能别那么用力……!」 「啊,抱歉!先不说这个,小鼬害羞地低头看我时,脸蛋微微泛红,虽然知道这样很不检点,我还是忍不住看傻了眼!啊啊,怎么会这么可爱——」 「真一!你的心声都泄漏出来了!」 「啊,不小心太激动了!不过没关系,再一下下就好!」 我再次发力,尝试把「奥波」扯掉。就在这时,突然响起敲门声,一道爽朗的声音从门的另一头传来。 「喂~伊达同学,你在里面吗?集合时间快到了哦~」 「咦!我、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等我一下!真一,还没……?」 「交给我吧!这下子——成功啦啊啊啊!」 使出全力猛地一拉后,右手传来一阵轻松感——「奥波」扁平的身体已从小鼬的尾巴上扯掉了。很好! 因惯性而向后跌坐的我,依然不忘把右手抓着的「奥波」按在地板上。抬头看去,刚把裙子放下来的小鼬与我四目相交—— 「……呼。谢、谢谢你,真一。」 「不客气!不用谢——」 「伊达同学~还没好吗?里面是有其他人吗?」 「没没没没有啦!对不起,我马上出来!」 门外传来的疑惑声,打碎了事件解决后的悠闲时光。小鼬以明显不自然的语气回答新吹奏乐部的某人,只留下一句「再见!」就以惊人的气势开门冲出去。关门的速度也非比寻常,是为了不让在房间角落单手压着可疑生物的可疑男子被看见吧?哎呀呀。 「……总之,事件落幕了。」 这么一来,就不会耽误小鼬上台演奏了。嗯,学姐她们也差不多该到了,去大厅应该就能遇见吧?这么想着的我正要起身时—— 「嗯?」 右手按着的「奥波」身体,突然激烈地挣扎了一下。 *** 「所以,你到底在干嘛啊?居然错过了整场演出……」 经岛学姐无奈的声音,在完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回响。一旁的新井学姐和江户桥学长则投来充满同情的视线。趴在地上的我用疲惫的声音大喊: 「我也没办法啊!没想到『奥波』吸了小鼬的妖力后,会变得这么重!」 维持匍匐前进的姿势,我回头看向自己的左腿,一只已经看腻的黑色小动物正紧紧贴在上面。 「它从我手中挣脱后,一下子抓住了我的腿,然后就突然变得很重……不管我怎么拉扯,都弄不掉。于是我只好一点点爬到这里来……可是!可是!别说看小鼬出场了,现在连整个演奏会都结束了……呜呜。小鼬她在哪……?」 「正在跟新吹奏乐部的部员们一起收拾乐器啊——喂,别哭了,很麻烦耶!不过你能拖着这么重的玩意挪到这里,也算厉害了。顺带一提,只要把身上带着的任意小物件丢出去,就能轻松赶走『奥波』了。」 「我哪知道这种秘技啊!」 大概是觉得我很可怜,经岛学姐蹲到了我面前,笑着说: 「好了好了。毕竟小鼬在演奏会上弹得很棒,你的这点牺牲也是有意义的。」 江户桥学长也感慨道:「是啊,弹得有如专业钢琴家呢。」他身旁的新井学姐则「嗯嗯」地点头,一脸满足。原来如此,看来小鼬的演奏不负众望,这真是太好了。 「……真想亲眼看到啊。」 我不禁自言自语。如果拜托她再穿一次正装弹钢琴,那个怕羞的妖怪少女大概会拒绝吧? 一边想着小鼬红着脸左右摇头的模样,我叹了口气。 ──────────────────────── 幕间二 「……原来如此,谢谢前辈们的分享。不过,达利、奥波都是能用给予东西赶走的妖怪,这是偶然吗?」 「嗯,算是很常见的模式吧。话说粂酱,刚才故事的重点是那时候的小鼬还不太愿意让小白摸尾巴,没想到现在竟然每晚都允许他抱着尾巴一起睡呢~」 ——这么说着,经岛学姐感慨地点点头。这个人还是老样子,随口就说出谣言。因此我一脸无奈地想纠正说才没那种事呢……但春香立刻两眼放光地插嘴: 「经岛前辈,那是真的吗?哇~超色的!不愧是同居情侣!」 「当然是真的啊。每晚,葛里都会红着脸把尾巴伸到原老公旁边,然后原老公就以熟练的手法温柔握住。啊,这个时候葛里会微微娇喘,身体也会哆嗦一下!」 ——回答春香疑问的是鳞。我连吐槽「请不要乱编故事」的时间都没有,她就扭动着苗条的身躯,继续上演蛇女房的妄想剧场: 「两人怦然心动,气氛渐入佳境。时间流逝,钟声回荡,老妇窃笑,外星人阻挡,摩天大楼崩塌,巨大战舰启航!」 「鳞小姐,我开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我傻眼地挤出这句话后,小鼬也接着嘟哝道: 「再说了,每晚都伸尾巴让摸什么的……我才没做那种事呢。」 大概是想象了那个情境,她的脸不知不觉间变得通红。哎,我很能体会小鼬的心情。刚才那番话,连我都觉得难为情了……虽然我确实有点想试试看就是了。 「不过,就算拜托她让我多摸一下尾巴,她也绝对会拒绝吧……」 「不好意思,接下来我想听听关于这个妖怪的相关事件。」 冷静的声音传进耳里,打断了我的自言自语。哎呀,失礼了。我回过神来转头一看,发现粂神正指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某个档案。记录的时间是去年十二月,妖怪的名字则是—— 「咦?这个妖怪我倒没什么印象……」 ——盯着屏幕的小鼬如此低语。 嗯,也难怪她不知道,毕竟当时她几乎没有被那件事牵涉进去。我点点头,重新转向粂神,装模作样地低头致意—— 「那么,由我来说明吧。去年十二月初,也就是学校里突然冒出各种妖怪,副会长新井学姐差点被当成猿神活祭的不久前……」 ──────────────────────── 第三话 Beauty and the Beast——或者说,山地乳的故事 「打扰了,我是美术部的白冢,来交十一月的活动报——告?」 一边悠哉地打着招呼,我推开了学生会办公室的门,下一秒,我的声音就变了调。因为一名长发女生瘫软地靠在椅子上,脸上还贴着一只将飞鼠和蝙蝠加起来除以二的奇妙动物,而且那动物还一抖一抖地颤动着,也难怪我会被吓到。从发型和体格来看,那名女生应该是副会长新井学姐吧?另外,窗户是开着的,那只疑似飞鼠的动物肯定是由此进入房间的…… 「呃,白冢真一,你冷静推理个什么劲啊!虽然搞不太清楚,但还是得救新井学姐——嗯?对了,难怪觉得有点眼熟,这家伙——原来是『野袄』啊!」 回想起几个月前在后山被吸取「生气」的事,我喊出了眼前妖怪的名字,接着将手上的每月社团活动报告书扔到一旁,奔向摆着「副会长」名牌的座位。 我一把抓住妖怪「野袄」的身体,密集的毛发触感随即传到手掌上。明明颤动着,却完全感觉不到体温,实在很恶心。 「这家伙应该被小鼬收拾掉了,怎么又复活了?总之你先放开新井学姐!」 我使出浑身解数,将野袄从学姐脸上扯掉,然后用力扔开这个发出刺耳叫声的玩意。 「新井学姐!你还活着吧!」 我抓住副会长的肩膀不断摇晃,并大声呼唤。 「嗯……」 ——眼前那小巧的嘴唇间,发出了微弱的吐息声。 「呼,看来没有生命危险。」 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新井学姐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一脸疑惑地微微歪头: 「……咦,白冢君?怎么了?」 「哦哦,你平常那副精明干练的模样是很帅,不过刚睡醒的模样也别有一番风味。」 「叽!」 「呃,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充满怨恨的尖锐叫声让我回过神来。是的,美女副会长那副呆愣的表情确实挺新鲜,但现在可不是看入迷的时候—— 「请小心那家伙!」 我为了保护新井学姐而站到她前面,视线往学生会室中央看去,跟正在生气的野袄四目相对。大概是因为吃饭被打扰而感到不悦吧,它向我投来充满恨意的眼神。明明没有拍动翅膀却能飘浮在空中,这种无视物理法则的姿态,该说不愧是妖怪吗?正当我想着这些时,新井学姐戳了戳我的背,问道: 「喂喂,白冢君,那是什么?是壁虎吗?」 「四肢跟尾巴之间连有皮膜,所以比起壁虎,更像是飞鼠或蝙蝠……话虽如此,野袄其实是妖怪啦。会贴在人的脸上让人昏倒,然后吸取生气。」 「是、是这样吗……?话说回来,你还真清楚呢。不愧是美术部的。」 「不,因为在七月的时候,我也被攻击过——喂,别过来!」 我挥手赶走一边叽叽叫一边朝新井学姐滑翔而来的野袄,同时再次想起第一学期末在后山发生的事。当时是小鼬救了我,不过那位可靠的妖怪少女现在正在美术室进行社团活动,也没办法叫她来帮忙(毕竟小鼬没有手机)。就算要跟新井学姐一起逃走,这个房间唯一的出入口也被敌人堵住了。 「怎么办,新井学姐?」 无计可施的我只好老实发问。结果副会长瞪大了眼睛—— 「咦?我还以为你一定知道什么对那个有效的咒语或咒文呢。」 「对不起,很不巧我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美术部隔三差五地处理与妖怪相关的事件,但这方面的知识我全都依赖经岛学姐。顺带一提,跟妖怪的战斗也全都交给小鼬。连我自己都觉得丢脸。 「总之,只要有能战斗的人就好了。泷泽同学跟莱卡都回去了——啊,对了!今天的学生会只有新井学姐吗?」 「咦?嗯,其他干部只有开会的日子才会来,今天江户桥也有别的事……」 「不是会长,我想问的是稻叶老师——她去哪了?」 ——我慌忙插嘴,打断了新井学姐的话。身为学生会顾问的稻叶老师,真身乃超级大妖——九尾狐,解决野袄这种小妖怪肯定不在话下。嗯,虽然老师比较任性+毒舌,但本质不坏,拜托她的话应该也会帮忙吧?我抱着这种乐观的期待,新井学姐开口说「老师还没来……」,就在此时—— 「怎么这么冷,看来今晚要下雪了。所以今天早点结——哎呀?」 门口出现了一名身穿红色职业套装的女性。哦哦,说人人到!眼前这位将显眼的金发扎起,有着模特儿体型的美女教师,看着在房间中央飘荡的野袄,停下了脚步。 「……这只看起来脑袋不好使的动物是什么?」 稻叶老师以不愉快的视线瞪着野袄。与之相对,不知是感到威胁还是觉得这边比较美味,野袄也转动漆黑的眼珠,看向了老师。 「叽——!」 它发出特别尖锐的叫声,朝稻叶老师直扑过去。我忍不住大喊「危险!」但老师只是用鼻子哼笑,一副瞧不起对方的样子。 「下等妖怪竟然想攻击我?有意思。」 她的眼睛闪出红光,一团蓝白色的火焰瞬间包围了野袄。 「哇,好厉害……!」 目睹妖狐之力的新井学姐发出赞叹,然而我却有种不妙的感觉,这究竟是—— 等等……火?啊,糟糕! 就在我惊觉的下一秒——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发出欢喜的叫声,野袄张开了与体格不符的大嘴,一口气把包围周身的蓝白色火焰吸入体内。 「啊?」 ——稻叶老师意外地瞪大眼睛。与此同时,野袄的身体也逐渐膨胀。新井学姐慌张地问「怎、怎么回事?」我在一旁小声嘀咕道: 「那家伙能靠吸收火焰来成长——之前小鼬也是因为不知情,对它用了鼬火,所以才陷入苦战……」 「哈?你为啥不早说啊,黄鼠狼的跟班!」 「老师您回击速度那么快,我当时都没反应过来呢!」 正当我反驳稻叶老师不讲理的怒吼时,持续巨大化的野袄身体,如同失焦一般地扭曲了。唉,怎么了?我揉了揉眼睛。本以为是晕眩,但周围的景色却清晰可见。也就是说,不是我的眼睛有问题,而是野袄真的扭曲了……?不等我理顺思路,宛如渗入空间般扭曲的妖怪身影又重新「聚焦」——然后再次实体化。 「呀!这是什么?」 新井学姐会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如今站在学生会室中央的,是个身高约两米,跟前一刻的模样完全不同的怪人——深绿色的体毛覆盖全身,脸部正中央长着鸡一样的喙。简单来说,就是猿猴的身体配上鸟脸,若不是目睹了刚才的「变身」,我完全无法将其与飞鼠型的野袄联系起来。 「白冢君,这、这妖怪能随意改变形体吗?」 「咦?呃,你问我我问谁啊!之前它吞掉小鼬的火焰时,也只是变大一圈而已啊!」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事态,我们只能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这时,伫立在房间中央的鸟面猿人(暂名)突然抬起头来,朝我们这边……不,是朝我身旁困惑不已的女生直直看去。 「它该不会是在看我吧?」 「是的,它很明显就是在看新井学姐。」 我点头回应了副会长不安的询问。嗯,毕竟野袄原本就袭击了你,所以即使变身了,喜好也不会改变……吧?我一边把新井学姐挡在身后,一边如此思考。这时那家伙突然动了——粗壮的兽足猛然蹬地。 「要来了吗!——咦?」 毛茸茸的妖怪出乎意料地朝敞开的窗户冲去,纵身跃出窗外,就这么离开了。 「逃、逃走了?」 「……看来是这样。」 「哼,果然还是忌惮我的灵威吗?一开始这么做不就好了。」 稻叶老师无视愣住的我们,快步走到窗边,俯视窗外。大概是确认了「鸟面猿人」身影已经消失,她以手扠腰,摆出一副骄傲的表情。正当我因为这个人得意忘形的模样而傻眼时,新井学姐战战兢兢地问道: 「呃,也就是说……我得救了吗?」 「好像是这样,恭喜你。」 我长舒一口气,放松了紧绷的肩膀,然后跟新井学姐一起对关上窗户的老师低头致意—— 「总之,谢谢您了。」 *** 「鉴识的结果出来了。」 「鸟面猿人」逃走后不久,学生会办公室里——结束问话与现场搜查的经岛学姐,飒爽地转身面对我们,那副如同注册商标一般的大眼镜里透出了自信的目光。 「被害人是新井辉,十七岁,高中二年级。在学生会办公室工作时,为了透气而打开窗户,随后遭到袭击。另外,根据可靠情报,被害人前几天拒绝了足球部某男生的告白,因此当局决定从怨恨这条线进行调查。」 「不用调查了!」 ——被害人突然对鉴识科人员的头使出一记手刀。挨了这么一下的经岛学姐按着头,嘴里嘟囔着「别生气嘛~我觉得你差不多也该交个男朋友了」之类的话,但被新井学姐瞪了一眼后,只得乖乖说回正事: 「好好好,我知道了。嗯,根据目击证词以及小白画的肖像画,嫌犯应该是妖怪『山地乳』。」 「『山地乳』……?不是『野袄』吗?」 ——代替大家提出疑问的,是和学姐一起从美术教室赶来的小鼬。她微微歪着头,由窗户透进来的夕阳将她的侧脸映照得格外美丽。 「对不起,我没察觉到这边的状况。辉和真一都没事吧?」——听到她充满温柔与体贴的登场问候,我感动得全身发抖。跟一脸兴奋地问「今天又有什么东西出现了」的经岛学姐简直是云泥之别。话说回来,明明朋友都遭到袭击了,学姐你为啥还看上去乐呵呵的呢?妖怪博士无视我傻眼的视线,微笑着回答小鼬: 「是个好问题。『山地乳』啊,是『野袄』成长后的形态。并不是单纯变强变大,而是完全改变特性,这在妖怪中是非常罕见的类型。按照相关传说,『野袄』要经过漫长岁月、吸取到足够多的能量后,才会变化为『山地乳』,然而……」 学姐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无视我们、在自己座位上工作的稻叶老师。啊啊,原来如此,是那个人害的啊。 「多亏了某个不知道怎么控制力道的人,『野袄』才能一口气成长这么多。真是的,到底灌了多少妖力进去啊?」 「哎呀,夸奖我也没有好处哦?」 学生会顾问从文件中抬起头,露出营业式微笑。小鼬嘀咕「谁在夸你啊」,但老师就当没听见,继续回到工作上。明明自己也有责任,却完全不打算跟我们一起商量后续对策,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呢…… 「话说回来,经岛,那个妖怪逃走了,应该就不会再次来袭了吧?」 ——新井学姐担心地问。妖怪博士闻言,果断摇头……啊,我有不好的预感。 「我不是说了『野袄』成长为『山地乳』后,特性会改变吗?山地乳的活跃时间是晚上。现在天还亮着,所以那家伙只是暂时撤退而已,毕竟它大概率已经确定目标了。」 「咦?那个目标该不会就是我吧?那么,到了晚上,它就会……?」 「嗯,很可能会来找你哦。」 经岛学姐双手抱臂,看着脸色发青的朋友,感慨地点点头。是这样吗?小鼬和我不禁面面相觑,我们的妖怪博士兴致勃勃地继续说: 「山地乳会在晚上悄悄潜入寝室、吸食目标的『生气』。直接从嘴吸。」 「吸气?直接?……从嘴巴?」 「嗯,想成人工呼吸的相反就好了。」 经岛学姐若无其事地回答,然后轻轻噘起嘴,做出吸气的动作。呃,也就是说,那个像鸡一样的喙,会吸新井学姐的……? ——视线不由得转向副会长的脸,小巧的嘴唇映入了我的眼帘。原来如此,山地乳的目标就是那个啊…… 「真一,不要一直盯着看啦。」——小鼬戳了我一下。是,对不起。 经岛学姐瞥了我一眼,继续说道: 「吸完气的山地乳最后会拍拍猎物的胸口离开,留下一具失去生气的尸体。结束。」 「咦!不只嘴巴,连胸部也……?」 新井学姐皱起眉头喃喃自语,然后轻轻抱住自己的上半身(她可是全校公认的身材好),原本苍白的脸染上红晕,变成难以形容的颜色。话说回来,新井学姐? 「——该有反应的地方不是『一具失去生气的尸体』吗?」 「小白你啊,真是不懂少女心呢。」 「就是说啊,真一。」 「……对不起。」 不知为何被女生们教训了,我只好乖乖道歉。经岛学姐见状,耸耸肩说「那吐槽也算有理。」然后突然微笑道: 「不过没关系!山地乳是相当奇怪的妖怪。如果被它袭击的整个过程有旁人目击的话,受害者不但不会死,反而会变得健康,寿命也会延长。太好了,新井!」 妖怪博士愉快地拍了拍新井学姐的背。不过,新井学姐本人却—— 「哪里好啊!」 ——满脸通红地大叫。我想也是。 「——被那种东西亲吻、摸胸,哪里幸运了!」 「咦?但真的对健康有益哦?而且啊,对方是鸟喙,又不是嘴唇,严格来说应该不算亲吻吧?」 「不是这个问题!而且我本来就很健康!」 ——新井学姐对故意装愣的经岛学姐大吼,然后小鼬也加入了讨论: 「即使抛开这些不谈,也得有人看着才行吧?如果对方趁辉独自一人时袭击……」 说的也是,那家伙何时会闯进新井学姐的寝室还不确……嗯?等一下? 「那个,新井学姐家是神社,对吧?」 灵光一闪的我如此询问。这时,正在讨论摸胸什么的三名女生,同时看了过来—— 「诶?嗯,是啊,但居所是神社区域内的普通建筑,不是神社本殿。」 「可是真一,那又怎么……啊!对哦!」 小鼬恍然大悟后,新井学姐也嘀咕着「这么说来,确实……」并点点头。经岛学姐见状,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嚯,居然是由小白主动点破的啊?我还想多逗一逗新井呢。没错,就如秋日祭典时小鼬和狐狸亲身体验的那样——妖怪是无法进入神社境内的。所以根本不需要担心。」 「真是的……你早说嘛。」 ——新井学姐终于松了口气。「副会长防卫会议」就此结束,安稳的气氛再度回归——才刚这么想,小鼬就一脸不安地环视我们,开口说道: 「可是,真的没有例外吗?我记得秋日祭典时看到的『棘发』,不就待在鸟居上吗?那个地方应该也算神社区域内吧……?」 「真是的,你真的很爱操心哎,小鼬。」 「抱歉,御崎。但我终究有些不放心……」 「你不需要道歉,我反而很喜欢小鼬这种温柔的地方。」 「诶,怎么突然……!」 「所以我很喜欢小鼬……咦,有什么奇怪的吗?」 我把心里的想法直接说出来后,小鼬突然哑口无言,视线也低垂下来。这是怎么了?我探头窥视她的脸,发现白皙姣好的面容染上了一层红晕。 「喂喂,小鼬,你还好吗?怎么愣住了……」 「那、那是……因为……真一突然说了奇怪的话。」 小鼬眨着大眼睛,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说道。当我看到她那害羞——又有点开心——的侧脸时,心头为之一震。 「好可爱——」 「……哎?」 「啊啊,我果然最喜欢你了,小鼬!」 「等、等一下!真一!」 刚才的不安不知跑到哪去了,妖怪少女满脸通红,慌张地挥手制止我,似乎是在示意「别继续说了」。 「哦哦,今天又开始了。」 经岛学姐用无奈的眼神看着我们,叹了口气。她身旁的新井学姐则面露尴尬的苦笑。这时,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打扰了。我是美术部的——哎呀,你们果然都在这里啊。」 原本彬彬有礼的问候,说到一半突然转为轻松的语气。我转身看去,只见奈良山正站在门口。将长发束在脑后的他,轻轻耸了耸肩,说道: 「顾问南之丘老师说,差不多该到闭校时间了,要我们把美术室锁好后回家。白冢跟伊达同学的书包都还留在那边吧?」 「已经这么晚了?……啊,真的哎。」 「真一,我们先去拿书包吧。善人,谢谢你通知我们。」 我看着墙上的时钟大吃一惊,一旁的小鼬则面带微笑。奈良山见状,也笑着回应「不客气」,然后问道: 「大家都聚在一起,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啊,嗯。辉好像被妖怪盯上了。虽然御崎说不用担心,但我还是有些不安……」 「哦,副会长吗?这样啊……」 听完小鼬的说明,奈良山波澜不惊地应了一句,接着便转身离去。临走前,他好像还喃喃自语「猿神现在应该还不会出现,所以是别的妖怪吗?看来又得让『鸟先生』登场了……」但我不太明白他说的是啥意思。 「算了,那家伙一向让人捉摸不透,我也习惯了……啊,等一下,小鼬,我跟你一起去拿包。学姐,你呢?」 「如果你能帮我拿东西,我会很开心的!」 面对转头询问的我,经岛学姐露出了一个可爱的笑容,双手合十。我无奈地回答「好吧」,顺便环视了学生会室——稻叶老师默默工作的身影映入眼帘。 对了,这位老师直到最后都没加入对话。我突然觉得有些奇怪,她平常应该会更瞧不起小鼬,或是对我嗤之以鼻才对—— 「莫非是在反省?不,怎么可能,这个人最不可能反省了。」 「真一?快点啊……」 「抱歉抱歉,我马上就来!」 从走廊传来了小鼬的催促声。我中断思考,急忙离开了学生会室。 *** 「打扰啰~我是大家熟悉的妖怪处理专家。因为小鼬实在不放心,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带着诱怪体质的小白特来监视一晚。」 时间刚过晚上九点。以镇守之森为背景,小巧的和风平房玄关前,有个穿着运动服的娇小人影正不停地敲门。我一边傻眼地想着「这个人说明得还真多」,一边抖了抖肩膀。 「呜呜,好冷……」 日落之后开始飘落的雪,现在仍没有停歇的迹象,就这么将神社境内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雪白。虽然景色不错,但由于小鼬没法一起来,我实在提不起劲。 「小鼬无法进入神社境内,未免也太不讲理了——她人品那么好,也不该被神讨厌啊……话说回来,这里真冷啊。」 「又说这种没出息的话。冷一点也好,能消解你那犯迷糊的状态。」 「确实……」 ——被经岛学姐瞟了一眼的我吸了吸鼻子。吃完晚饭后,我小睡了一会儿才离开家,跟学姐在神社会合时,头脑还昏昏沉沉的。但现在吸多了冷空气,倒也变得清醒了。 「学姐偶尔也会讲些有道理的话呢。不过,只穿运动服不冷吗?」 「这部分就靠习惯、气势跟可爱来弥补啦。喂~我们是从消防署来的~就算只是门缝也好,麻烦开个门~我们不是可疑人物啦,你看,有好好戴着白手套呢。」 「超可疑的。」 ——我一边吐槽,一边整了整夹在腋下的素描本。这时传来了喀嚓的开锁声,门随着「久等了」这句欢迎词而打开。哦,看来是屋主终于现身了。 「不要在别人家的玄关前一直演短剧啦。」 ——那熟悉的姣好面容,看上去有些困扰。 低下盖着一层薄雪的头,我道了声「晚上好」。身穿水蓝色睡衣外加一件针织外套的新井学姐,也露出和善的笑容回应:「嗯,晚上好。」 *** 「原来如此。我还想说这房子怎么这么小,原来这里是别屋,你以外的家人都在主屋啊。」 「房子小还真是不好意思哦。别屋原本是我和妹妹一起用作书房兼寝室的,不过那家伙去读住宿制女校了。我倒觉得读本地的公立学校会比较轻松……」 新井学姐一边苦笑着说明,一边关上通往走廊的拉门,然后重新面对我们两人。 「我跟妈妈说过有朋友要来,所以你们不必拘谨……啊,这话对经岛说了也是多余。白冢君,总之你先坐下吧?」 「咦?啊——好、好的。」 我发出莫名僵硬的声音。初次造访副会长家,而且屋主还穿着睡衣,这个状况意外地让我有些紧张。我在水蓝色的坐垫上坐下后,又重新环顾新井学姐的房间—— 房间是由土壁、榻榻米和纸拉门所构成,百分之百的日式房间。真不愧是神社。话虽如此,榻榻米上铺着地毯,和式衣柜旁的架子上摆着音响和杂志,墙上还贴着摇滚乐团的海报,所以也并非百分百的日式。 我一边用空调的暖气温暖冰冷的手,一边想着这些。坐在书桌前椅子上的新井学姐面露疑惑: 「怎么了,白冢君?为什么东张西望?」 「因为他觉得很稀奇啊。话说新井你那身朴素的睡衣是怎么回事?」 ——经岛学姐擅自用新井学姐的热水壶泡咖啡,同时以责备的眼神看向房间的主人。被回问「什么意思」后,她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道: 「难得我们来保护你就寝,你好歹以服务精神回应一下嘛!作为被袭击的女主角,睡衣就该穿既飘逸又清纯的单件式!」 「……很不巧,我没有那种东西。」 「噗,所以说新井你啊,缺的就是女主角的自觉!小白看了也很失望,是吧?」 「不,完全不会。」——我斩钉截铁地否定了。 看着不悦地鼓起脸颊的经岛学姐,以及「哎呀」一声、似乎有点意外的新井学姐,我继续说道: 「因为轻飘飘的连身裙会遮住身体曲线。让身材很好的人去穿那个,未免也太可惜了。啊,新井学姐果然很漂亮呢。」 「谢、谢谢……真不愧是白冢君。」 「嘛,小白就是这种人啊。」 「什么意思?不过,我觉得新井学姐穿什么都好看——啊,对了!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可以画你穿睡衣的样子吗?可以的话,希望是站姿和睡姿两种。」 「太羞耻了,我拒绝!」 我忍不住站起身来,凝视着副会长,只见她满脸通红,坚决地摇头。虽然她是个很有魅力的模特儿,但坚决不允许的话,我也无可奈何。我一边喃喃说着「真可惜」,一边再次坐下,这时经岛学姐拍了拍手—— 「好,时间也差不多了。新井你原本就打算要睡觉的,是吧?所以才换上睡衣。嗯,你先去睡吧。只要确认山地乳一整晚都没来,这件事就解决了。」 「啊,麻烦你们了。」 ——新井学姐站起身,去拿放在房间角落的被褥。我本想帮忙一起铺,但莫名感到害臊,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这时新井学姐不安地喃喃道: 「……真的没问题吗?」 「我知道你很担心跟本能全开的男人共度一晚,但我会好好监视小白的,放心吧。」 ——经岛学姐深深点头,之后又瞥了我一眼,补充道:「要是你敢乱来,我就向小鼬告状哦?」 我连忙反驳:「怎么可能乱来啊?经岛学姐你未免也太不信任我了!」 新井学姐见状,轻声笑道: 「我相信白冢君。让我有些不安的,是那个妖怪……」 「诶,原来你刚才嘀咕的是指山地乳啊?放心吧,九成九安全无虞。」 不等新井学姐把话说完,经岛学姐就自信满满地做了担保。接着,这位妖怪博士又环视了一遍房间—— 「我个人认为,光是『神社领域妖怪无法进入』这条就够了。再加上,现代的门窗锁跟江户时代不同,没法轻易弄开。山地乳毕竟是完全实体化的妖怪,如果它想趁人熟睡时袭击,就只能打破窗户或墙壁,但那样会违反『悄悄潜入』的行动原理,以妖怪而言是NG的。」 「原来如此……很合理呢。」 「呵呵呵,你接受了吗?既然如此,来,安心地睡吧。」 ——讲解完的经岛学姐对朋友咧嘴一笑。新井学姐说着「是是是」并耸了耸肩,然后低头看着刚铺好的棉被。 「那么,之后就拜托了。」 「嗯,我会好好看守的……呃,咦?」 我忍不住盯着脱下开襟毛衣的新井学姐看。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视线,穿着长袖睡衣的副会长抖了一下。 「不管看几次,新井学姐的身材都好棒……啊,先不管这个,你该不会要直接睡了吧?」 「诶?啊,是没错……怎么了吗?」 「因为新井学姐是神社的女儿,所以每晚睡前都会进行『水垢离』仪式洁净身体吧?我听经岛学姐这么说……」 「才没有!经岛!」 「哇哦被骂了,对不起啦。」 被充满魄力的怒眼瞪着,经岛学姐毫不在意地吐舌。其实我还真有点期待新井学姐会进行那种仪式,不过还是别说比较好,嗯。 *** 「呃,那么晚安。房间这么亮很难睡……」 新井学姐僵硬地钻进被窝里,用略带不安的语气说完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坐在稍远处的经岛学姐笑着回答「这是为了预防灾害,你就认命吧」,然后翻开不知从哪拿出来的文库本。准备得真周到。我小声对她说: 「你居然还带着书来啊……」 「嗯,因为很闲嘛。小白,你如果没带书的话,我这还有几本,借你看吧?《变态民俗史》《活人祭品事典》和《死灵秘本解读》。」 「……每本都免了。」 我再次深切感受到眼前这位小个子学姐的嗜好偏差,然后一边叹气,一边拿起素描本。嗯,只要有这个就够了。好啦,要画什么呢? 「既然是练习,就画没画过的东西——」 我转着铅笔环顾四周,视线突然固定在房间一角。同时,我发出「哦哦」的赞叹声。 在我注视的前方,有着一头柔顺地披散在枕头左右的黑色长发,五官端正的少女正静静地闭着双眼,漂亮的长睫毛更加凸显。即使隔着棉被,也能充分看出她那充满女人味的身材。虽然觉得一直盯着人家看很失礼,但我还是无法移开视线。 「嗯……新井学姐果然很漂亮。」 ——我脱口说出了最直接的感想。平常这个人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美女」,不如说是「很会照顾人的大姐姐」,所以如今看到她安静的模样,也难免会为之着迷。长得漂亮、性格也好,难怪会这么受欢迎……正当我想着这些时,身旁传来经岛学姐的声音。 「呐,小白。一想到妖怪的目标是那对嘴唇,就让人兴奋不已呢。」 「面对被妖怪盯上的朋友,亏你还能说出这种话,真是恶趣味。」 「别生气嘛。毕竟美女与野兽接吻的桥段,是志怪故事的典型模式之一,简称B&B类型。身为怪异爱好者可不能错过。你应该也听过这类故事吧?」 「嗯,记得是靠亲吻来解除魔法吧?」 好像也有这种电影或动画来着……我边想边回答,经岛学姐点点头说「没错」。 「此类故事中的丑陋野兽——有时候也会是青蛙或鱼——其真面目都是某处的王子,需要通过跟清纯少女接吻来解除魔咒……嗯,这么说来,山地乳也有可能是王子?好,凡事都要尝试,就看它吻了新井的嘴唇后能不能恢复原状吧!」 ——学姐兴奋地两眼发光,说出不得了的话。我打从心底感到无奈,反驳道: 「不行啦!再说那家伙就算恢复原状,也只是回到『野袄』的样子而已!」 「啊,对哦,我都忘了。」 「请不要忘记。而且被山地乳亲到可能会死。」 「有旁观者就没问题啦。另外我也很好奇它亲吻之后是如何摸受害者胸部的……」 「那也不行!」 「用不着那么生气吧?你不是也想摸新井的胸部吗?」 「啊?没、没那回事!虽然新井学姐很美,但要说想摸胸部的话,我只想摸鼬……」 「——啊啊,真是的!吵死了!」 原本静静睡着的美女突然大吼着起身。哇!吓了我一跳,旁边的经岛学姐也瞪大了眼睛。 「哎呀,你还没睡啊?」 「本来是想睡的,但你们太吵了,根本睡不着!你们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说什么接吻还有胸部的……真受不了……」 被害者候补坐在褥子上双手抱胸,红着脸碎碎念。我轻轻低头道歉,新井学姐无奈地叹气—— 「唉,明明妖怪可能会来,你俩怎么一点紧张感都没有?我都开始怀疑之前那些事件是不是你们解决的了。」 听到这句话,我和经岛学姐不禁面面相觑。 「呃,因为解决那些事件时,每次都有小鼬在。」 「对啊对啊,那个纯真的妖怪少女会努力把事情往正经的方向修正,所以我才能完全放松,小白也能悠哉地看她看到入迷。对吧?」 「是啊,没错——不对,等一下!『悠哉』是什么意思!虽然小鼬的确很有魅力——」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粗鲁地打断了我们无意义的拉扯后,新井学姐一脸疲惫地摇了摇头: 「我早就隐约感觉到了,美术部是靠葛里酱撑起来的……」 「是啊。不过要说缺乏紧张感,你也是半斤八两吧?」 经岛学姐啜了一口冷掉的咖啡,如此反击。新井学姐歪着头问「什么意思?」 妖怪博士夸张地耸耸肩—— 「虽然你胆子确实不小这一点,我去年跟你一起处理社团改革骚动时就已经了解了。但这次的对象是妖怪哦?你还是第一次遭遇妖怪袭击吧?以一个女高中生来说,你应该更害怕、更慌乱才对。」 说完之后,经岛学姐把咖啡杯放在了书桌上。确实,跟隔三差五遭遇妖怪的我们美术部不同,新井学姐应该是第一次成为事件的当事人,在这种情况下却意外的淡定?我不由得投以钦佩的视线,穿着睡衣的副会长则面露苦笑: 「唔,该怎么说呢,好像很久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不过当时我平安无事,所以这次也没觉得特别不安——大概就是这样。」 「模糊的记忆么……?简单来说,就是先前有过被妖怪盯上的经历?」 「应该没有才对……我想可能只是刚好记得小时候做过的梦而已……不过……」 说到这里,新井学姐停顿了一下,视线转向天花板。那努力回溯遥远记忆的侧脸真是美如画。就在我暗自感动时,副会长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 「当时,有人跟我约定过。只有这件事,我很确定。」 *** 「唔啊?」 ——脑袋突然耷拉下去的我,不由得惊醒过来。 「刚才是睡着了么……」 坐在墙边的我,视线往下看去,发现素描本还搁在腿上,但铅笔已从手中滑落了。从榻榻米上捡起铅笔时,我心生疑窦:记得之前新井学姐再次睡下后,我好像正准备画画来着?当时明明兴致还挺高涨的,怎么会突然犯困睡着呢……?而且总觉得这房间有点暗。 环视昏暗的室内,在我身旁的经岛学姐正抱着热水壶发出平稳的睡息;稍远处裹着棉被的新井学姐,似乎也睡得挺熟。嗯?大家居然都睡着了,还真是悠哉啊……总之,山地乳并没有出现,这让我松了口气。 「也没有入侵的痕迹,看来小鼬是白担心了……呼啊。」 我自言自语到一半,打了个大呵欠。不知为何,又突然犯困了。 「再睡一下应该没关系吧……嗯?对了,我什么时候关的灯?」 不是决定今晚要一直开着吗?这样的疑问忽然涌现,但沉重的眼皮却打断了我的思绪。不行,好困。但……这困意也有些不对劲——正当我在内心一角这么想时。 「诶?怎么回事……?」 一道黑影穿过窗边的墙壁,突然现身。 约两米高的身体覆盖着刚毛,脸孔正中央长着鸟喙。那家伙以跟高大身躯不相称的轻盈脚步,悄悄靠近了新井学姐。 ——山地乳?!骗人的吧,怎么会?啊,得赶紧阻止! 「呜……」 明明心急如焚,眼皮却违背意志、擅自闭上。这股异常的困意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难道是山地乳的特殊能力吗……?可恶,快起来啊,白冢真一……!」 我拼命想让自己振作起来,身体却瘫软乏力。就在此时,山地乳已来到新井学姐的枕边。它俯视着随呼吸起伏的胸部,鸟喙末端愉悦地扭曲了。让人联想到猿猴的双臂粗鲁地掀开棉被,抱起失去意识的少女上半身。接着,尖尖的喙,对准发出沉静呼吸声的小嘴—— 「啊啊真是的!」 我拼尽全力把逐渐朦胧的意识集中到右手,接着将铅笔猛地刺向大腿。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笔芯啪叽一声折断,我口中发出惨叫。那强烈的刺激从腿部传到大脑,让意识瞬间清醒过来。 被叫喊声打扰到的山地乳,一脸不悦地转过头来,瞪视着忍痛起身、步步逼近的我。 「你这混蛋,快把新井学姐放——」 「闪一边去,小白!」 「开——呃,咦?」 一道充满气势的声音传入耳中。就在我反射性避让的瞬间—— 「看招!!!」 后方的经岛学姐将打开盖子的电热水壶径直朝山地乳扔去,热蒸气顿时在昏暗的寝室中扩散开来。 「咻呜——————!」 「啊啊啊啊!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全身覆盖着刚毛的怪人,因后背被热水淋到,发出了痛苦的嘶鸣,臂弯中的「猎物」则被它一把甩开了。 ……至于另一道惨叫,不用说,当然是在睡梦中被甩出去的新井学姐。而且一醒来就看到全身毛茸茸的妖怪在房里打滚,也难免会陷入恐慌,这实在是最糟糕的起床方式了。不过现在不是同情的时候! 「快过来!」 我朝不知所措的新井学姐大喊。新井学姐惊觉后,慌慌张张地跑到我们身边。同时,一只小小的手拍了拍我的背。 「谢啦,小白,你那声惨叫让我清醒了。」——经岛学姐竖起大拇指。 「不客气。」 我简短回应后,警戒地看向重新站起身来的山地乳。虽然暂时救下新井学姐,但少了小鼬的我们,战力几乎为零,情况差到令人想哭。 「接下来该怎么办——咦?」 「啧!」 山地乳发出类似咋舌的声音,纵身向后一跃,跳进了背后的墙壁里。我们被它突如其来的行动吓了一跳,只见冒着热气的巨大身躯穿过墙壁,就此消失。下一刻,房间里的灯恢复了明亮。 「……呃,它逃走了?又逃走了?」 新井学姐泄气地喃喃自语。经岛学姐回答「好像是的」,然后补充道: 「热水攻击似乎还挺有效的。」 太好了太好了。妖怪博士开心地点头。我和新井学姐则面露苦涩—— 「那家伙明明有实体,是怎么穿过墙壁的?」「而且神社不是有阻挡妖怪的结界吗……?」 「特性的优先级更高。」——面对我和新井学姐的疑问,经岛学姐如此简短地回应。 一头雾水的我追问「什么意思?」妖怪博士搔了搔头,继续解释道: 「在各类志怪文学和传说故事中,山地乳都是『悄悄潜入寝室』的妖怪。所以这个特性比任何外在因素的『优先级』都更高。」 「咦?也就是说……」 「不管有什么障碍,对那个妖怪而言都无所谓?」 与仍然有点懵的我不同,新井学姐完全理解了经岛学姐的意思。不愧是精明能干的副会长,从混乱状态中恢复得很快。经岛学姐听了,干脆地点头说「Yes」 「——就算有墙壁也能穿过去,也不在意神社的结界。要是有醒着的妨碍者就使对方睡着,还会让房间变暗。山地乳是基于『悄悄潜入目标寝室』这一设定而行动的妖怪,所以拥有自动排除或让妨碍行动的要素无效化的能力。因为是冷门妖怪,所以我一开始也小看它了,没想到竟然这么厉害。有点感动!」 经岛学姐扶了扶眼镜,一脸兴奋的表情。这人到底在高兴啥啊?我傻眼的同时,心中泛起了不安。 ——如果学姐刚才的推测完全正确,那么山地乳的能力就是穿墙+结界无效化,还有强制催眠术;虽然不具备火焰或风刃这类攻击系妖术,但也足够恶质了。而且,今晚我们只是勉强击退它而已。 「……明天晚上大概也会来吧?」 「这就不清楚了。总之,山地乳有在白天决定目标,然后于夜间袭击的习性。说不定它经历了挫折后,到明晚就会转而袭击其他人吧?这样对你而言不也挺好吗,新井?」 「嗯,那我就可以放心——啊,不,不好吧!袭击别人也很糟糕啊!」 在悠闲站着的经岛学姐身旁,副会长脸色发青。我也有同感。 *** 「可恶,那家伙逃到哪去了……哈、哈啾!」 细雪纷飞的深夜十字路口,响起一声大大的喷嚏。我一边用运动鞋踩着积了数公分厚的雪,一边环视四周。 和说要去找战斗人员来帮忙追踪、骑着自行车离开的经岛学姐分开后,过了约三十分钟。在寂静无声的路边,我束手无策。 啊,顺带一提,为了慎重起见,我请新井学姐留在家里。虽然觉得山地乳也有可能折返回神社别屋,但经岛学姐说「别主动睡下就没问题!总之先醒着,等我们的好消息」,所以姑且相信她吧。 「……不过,完全跟丢了呢。」 唉,我吐出白色的叹息。先前一路追寻着从神社后方穿过树林、如同「大脚怪」一样的足迹,不过那家伙好像在途中爬上了树或其他建筑物,所以我现在已经无迹可寻了。不管往右看还是往左看,都只有披着雪的和风建筑静静矗立——这附近好像是神社、寺庙的集中地。 「总之先随便找找吧。」 我踩着雪继续前进。多亏积雪反射了路灯光线,让视野变得清晰。不过寒冷的气温还是令我没辙。冰冷的身体渴求着热饮,然而无论我往哪看,都不见有便利店或自动贩卖机。算了,还是快点找到引起骚动的妖怪,然后—— 「呃,找到之后该怎么办……?」 事到如今,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经岛学姐说「一发现目标就立刻用手机联络,然后死缠烂打到小鼬赶来为止」,可是面对身高两米、形同巨猿的妖怪,凭我这可怜的体能,究竟要怎么「死缠」啊? 就在我怀着不安的心情,弯过土墙转角时—— 一个高挑的人影突然挡在面前。 「呀啊啊啊啊!出现了!」 「你怪叫个啥啊!」 我发出丢脸的惨叫声,难看地跌坐在地。眼前的人穿着女式风衣——咦?奇怪?不是……山地乳?我瘫坐在雪地上,忍不住松了一口气。那人低头看着我,询问道: 「黄鼠狼的跟班,你在这干什么呢?」 「什么跟班啊……诶,难道你是……?」 我拍掉屁股上的雪站起身来,重新打量眼前的女性。风衣下的红色西装、凹凸有致的模特儿身材、扎起的金发,以及刚才那瞧不起人的语气。就我所知,只有一个人拥有这些特征—— 「……稻叶老师?」 「现在才注意到是我?你真该去看眼科了。」 「不好意思,刚才我一直在追踪山地乳。不料老师您突然出现,吓了我一跳。话说都这么晚了,您来这边又是为啥……?」 我一边抹掉裤子上的雪,一边问出了在这种状况下理所当然的问题。 「咦?」 老师的脸瞬间僵住。我不禁疑惑地盯着她瞧,只见白皙的肌肤逐渐染红。 「这、这个嘛……对了!我突然有点想喝啤酒,所以出门来买,结果碰巧遇见你了。」 没错没错就是如此。说着,老师刻意挤出了一个微笑。不,这未免也太可疑了吧。 「附近可没有便利店。再说老师您也不住这一带吧?」 「我住本町的公寓。」 「那不是离这超远的吗?!」 「收回前言!刚才只是我一时口误,高中生至少要听得懂言外之意吧!」 「不,我完全听不懂……另外,您怎么还穿着教师的制服?」 「啊啊,因为我还没回公寓——不对!外出穿得正式一点哪里不好了?俗话说『美女跨出门就有七个敌人』!」 深夜的街角,高挑的美女指着我拼命大叫。已经很晚了,还是安静一点吧,老师? 「到底在掩饰啥啊……诶?难道说,您……?」 「难、难道什么?」 「——不慎让野袄变成山地乳后,您暗地里感到自责,于是打算独自解决那家伙,但又不能进入神社,所以只好在周围不断巡逻。是这样吗?」 「呜!」 ——老师的身体抖了一下。看来被我说中了。 「什么嘛,如果是这样的话,直接告诉我就好了。」 「啧,明明是个笨蛋,却在奇怪的地方直觉敏锐……啊,不对!你说什么蠢话呢?我可是带来各种灾厄,恶名昭彰的大妖——金毛白面九尾狐!怎么可能去做那种小家子气的事!不可能!」 唉,也不必否定到这种地步吧。我不禁露出苦笑,然后直视稻叶老师,说道: 「一点都不小家子气,我反而对您刮目相看了。」 「我就说不是了!我才刚出门而已!」 「……但您头上积了雪,还积得满满的。」 ——我打断怒涛般的辩解、指出这点的瞬间,稻叶老师语塞了。呆立片刻后,她不发一语地转身冲到电线杆后的阴影处,接着便传来拍落积雪的哗哗声。然后经过约一分钟左右的尴尬时间,她又若无其事地折返回来。 「哎呀,美术部的,你在追山地乳,是吧?在这里偶遇也算有缘,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助你一臂之力哦?」 「……唉,您还在坚持说是偶然啊?」 这只狐狸真是死不认输。不过,既然她愿意帮忙,倒也挺好的。我发出混杂着无奈与安心的叹息,接着简要说明了刚才在神社别屋发生的事。老师听完后,以手扶额,略显苦恼地喃喃道: 「让『障碍』无效化……吗?依你所言,它还能消除气息。啧,真是个麻烦的对手……话说回来,亏你能连续两次坏它的好事,说不定会招来报复呢。」 「诶?等一下,您说啥……?」 「『因捕食被打扰而怀恨在心,遂伺机袭击碍事者』——像这样的妖怪有很多。」 「真的么?可别吓我……」 ——咻。 话还没说完,一个毛茸茸的高大身影便从右侧的土墙中窜了出来。下意识转头去看的我,直接被两只粗壮的毛手按住了头——啊! *** 「呜、呜呜呜呜……」 在雪花静静飘落的深夜街角,传来一阵啜泣声。 「被吸了……嘴唇被用尽全力地吸了……!啊啊,我明明是第一次……初吻对象居然是那种鸟脸人猿!呜呜……」 我蹲在人行道上,悲不自胜。一旁的稻叶老师则轻描淡写地说: 「放心吧。你被山地乳吸气、然后被猛拍胸部的场面,我都全程目睹了。这样一来,你肯定能健康长寿。啊,不用向我道谢。」 「道啥谢啊……」 拭去泪水站起身,我嘟囔着「连想死的心都有了」。那个妖怪光是吸住人的嘴还不满足,居然硬把鸟喙塞进我的嘴唇之间。那种硬质橡胶般的触感,光是回想起来都觉得恶心…… 「还真令人失望呢。」——老师突然说出略带责难的话语。 「本来打算趁那家伙跟你缠得难解难分时一击毙命的,你为啥要突然推开它?害我攻击落空、目标也逃了。」 「我是为了保命啊!看到您聚集了直径一米的球形闪电准备射过来,谁不怕啊?那招明显敌我不分啊喂!」 我全力反驳,指向不远处地面上的凹陷。从积雪与柏油路面一同被掀开的大坑里,现在也飘出阵阵焦臭味。 「话说,就没有更精准的招式吗?小鼬的话,应该能——」 「我可是足以灭国的大妖哦?黄鼠狼丫头那种小家子气的招式,不符合我的喜好。另外,不可以在女人面前聊其他女人的话题。没神经也要有个限度。」 「啊,是这样吗……咳咳!」 那鸟嘴的触感和味道突然又涌了上来,害我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当我「呜恶」地吐出舌头时,稻叶老师叹气道: 「你够了。至于被山地乳恶心成这样吗?心理素质真差……要不我帮你换换口味?」 「咦?换口味?」 我心想「这是在说啥啊」并抬起头,稻叶老师便慌张地移开视线说「开玩笑的,忘了吧」。不知为何,老师的脸庞和小巧朱唇映入眼帘的瞬间,我心头一震——然后呼吸瞬间停止。 以飘雪的夜空为背景,露出这种表情的稻叶老师,魅力非同寻常。当然,我原本就知道她是个超脱现实的美女。虽然知道——但这是我第一次想把她画成画。 「明明初次见面和看到泳装时,都没这么心动……」 「喂喂,不要盯着别人的脸喃喃自语啊。」 「老师原来这么漂亮……呃,抱歉,我恍神了。」 「真是的……」 稻叶老师低头看着我,柔和地微笑了。传说中的妖狐那摄人心魄的笑容让我看得入迷。接着她轻轻将手放在我的肩上,同时摇了摇头。 「你会崇拜我也无可厚非,但还是太嫩了。至少等个十年、二十年之后再来吧。」 「咦?这是什么意思——」 「呵呵,等你变成一个成熟的男人,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好,我知道了!我会努力——啊,不对!为什么搞得好像我在追求老师您一样!」 差点就被她牵着鼻子走了,这个人真是的!我连忙反驳,老师则默默地倾听我的声音。等我冷静下来后,她耸了耸肩,说: 「这才像样嘛,你可总算恢复了。」 「什么像样——啊,难道老师是在……」 为了帮我打气,所以故意捉弄我吗?我正想这么问,老师却突然用纤细的手指戳了戳我的鼻尖,似乎是要我闭嘴。我一边感受着她身上飘来的香气,一边把声音吞了回去,老师则露出充满自信的微笑—— 「总之,闲聊到此为止,还是先把山地乳收拾了吧。呵呵,仓皇逃走的那家伙,正被我派出去的管狐紧紧跟着呢。」 「啊,不愧是传说中的大妖!」 我一改刚才的低气压,重新振作起来。这可多亏了老师。正当我在心中向她道谢时,披着风衣的大妖伸手指了指—— 「据管狐说,山地乳就藏在从那个路口右拐再直行500米左右的墓地里……哼,我不会再让它逃走了!」 「我很期待哦!那现在赶紧过去吧!」 「交给我就好——哎?还有另一个妖气?这个气息是……天狗?」 「老师,您怎么了?快点啊!」 「嗯……好、好。」 我拉了一把陷入沉思的老师,她这才抬起头来。看着那张美艳的脸庞,我小声抱怨「您在发什么愣啊?」就在此时—— 「咦?什么东西……?」 有个像是大鸟的黑影掠过了夜空。 *** 深夜的墓地里,响起了「咻呜——」的绝望嘶鸣声。我愣愣地注视着前方,只见山地乳遍体鳞伤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最后消失。身穿风衣的金发大妖怪就站在旁边。 哎呀,看来这次真的大功告成了。我放心地舒了一口气,深深低下头。 「……对不起,我来晚了。」 明明一开始还催促老师呢,结果不一会儿就被她甩在了后面。等我最终抵达现场时,事件已经解决了。唉,真是太丢脸了。 因此我低头致歉,等待老师的冷淡批评,然而—— 「那家伙平常明明只顾着画画,为什么这回要来插手……!虽然就结果而言,也算帮了我一个忙。但抢先一步这点还真是气人,搞得刚说出『交给我就好』的本小姐像个笨蛋一样!不,我绝对不是想表现自己……」 ——老师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双手抱臂,自顾自地说些愤懑之词。虽然不太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听起来像—— 「那个,老师?山地乳不是您解决的吗?」 「啊,对,我到的时候已经——什么?」 她的声调突然拔高,似乎终于意识到是我赶来了,于是瞪大眼睛转过头来,慌乱地大叫: 「你、你在说什么啊!不是我解决的那还能是谁解决的?这种程度的杂碎,只要我有心,一击就秒杀掉了!」 稻叶老师的脸红通通的,声音也变尖了,怎么看都是在虚张声势。看来是老师以外的某人——大概是她认识的妖怪解决的,但要是追究下去,感觉又会很麻烦。算了,既然引起骚动的元凶消失了,其他怎样都无所谓。我默默想着这些时,突然听到一个开朗的声音。 「久等了,我带救兵到了。虽然好像已经解决了。话说回来,为什么狐狸也在?」 「真一,对不起,我来晚了。那个妖怪很会隐蔽气息,我好不容易找到这里,结果花了太多时间……」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回头一看,是两名在寒风中呼着白气的少女。 「啊,小鼬!还有经岛学姐。」 「真一你没事吧?」 「嗯,没事。」 向担心我的小鼬点了点头后,我便陶醉于她那红润而温柔的面容。这时,从学姐的运动外套口袋里响起了铃声—— 「哦,电话。喂喂,怎么了,新井川?」 「我叫新井……那个,我可以去睡了吗?差不多熬到极限了。」——手机另一头的声音听起来困到不行。 经岛学姐说着「抱歉,拖得有点久」,然后面露满意的微笑: 「不过事情还是解决了,你放心去睡吧。山地乳已经被——」 学姐在这里突然停顿,然后看向我询问道: 「小白,是狐狸解决的吗?」 「咦?呃,这个嘛 ……」 好像不是——正想这么说,却跟瞪视着我的稻叶老师对上了眼,于是赶紧把话咽了回去。 ……对啊。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稻叶老师给了山地乳最终一击,但要是她没来,我应该会被吸死;而且老师在我沮丧的时候也为我打了气。所以思索片刻后,我断言道: 「当然是老师解决的啊,不愧是大妖!」 听闻此言,经岛学姐点点头说「果然啊」,然后又继续跟新井学姐讲电话。另一方面,稻叶老师则是一脸意外的表情。 我笑着看向她说「对吧?」 老师「嗯」了一声,接着便露出柔和的笑容点了点头。她果然很适合这种表情。 「轻轻松松就解决了,跟慢半拍又没用的黄鼠狼不一样。」 「……什么啊,什么意思?」 「别介意别介意,小鼬!」 我连忙拦住一脸不悦地逼近老师的小鼬。真是的,她俩见面总是会上演这种桥段…… 「老师您干嘛要多嘴啊!」——我傻眼地回头看去,稻叶老师正以不知何时停雪的冬季夜空为背景,开心地微笑着。 ──────────────────────── 幕间三 「——原来如此。不过,山地乳这种成长后完全变样的妖怪还真是稀奇呢。我想亲眼见识一次。」 听完我的叙述,粂神很感兴趣地点点头。她还是老样子,是个热衷于研究的人。不过我真心不想再见到那家伙,被鸟喙吸住嘴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都犯恶心。 这时春香突然举手发问:「呃,最终干掉山地乳的,应该是奈良山学长吧?」 「嗯,对啊。因为善人好像一直保护着辉呢。」——小鼬温柔地回答。 的确,奈良山从超过十年前就在暗中当新井学姐的保镖了……等等! 「啊,当时打倒山地乳的原来是奈良山啊!」 「哈?你这反射弧未免也太长了吧?明明是自己讲的故事,居然连这都不清楚!」 经岛学姐以打从心底感到无奈的眼神看着「后知后觉」的我。一旁的小鼬大概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面露困扰的笑容。不过仔细想想,那时看到的「掠过天空的黑影」,明摆着就是化为「是害坊」的奈良山。为什么之前都没意识到呢?我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这时,美术教室的门喀啦一声被打开了。哦哦,说人人到。 「我回来了。怎么这么热闹?哦,原来是鳞来了啊……」 「嗨,各位。你们好像在聊令人怀念的话题呢。」 一起走进美术室的,是带着全套油画画具的菲尔和奈良山。先前两人在外面画画,现在总算归来了……嗯,这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都已经到傍晚了。我看着时钟,同时听见了粂神的询问: 「奈良山学长,攻击新井学姐的妖怪只有山地乳跟猿神吗?」 奈良山一边把装了油画画具的箱子放在桌上,一边回答:「不,还有很多哦。光是去年,在辉本人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我就解决了好几个,例如黑坊主、雅纳(ヤナ)之类……」 一听这话,经岛学姐立刻来了兴致: 「什么?黑坊主是会在晚上偷偷钻进被窝舔遍女体的家伙吧?然后雅纳(ヤナ)是操纵黑色雾气的巨型妖怪?遇到这种东西怎么不叫上我啊!」 呃,学姐?这个时候难道不该同情一下多灾多难的朋友吗?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薄情呢…… 另一方面,粂神和春香在听闻奈良山屡次击溃企图侵害新井学姐的妖怪后,都对这位犹如护花骑士一般的天狗大人投以钦佩的眼神。 奈良山则面露谦虚的微笑,补充道: 「现在想来,辉在去年频繁被妖怪盯上,或许是因为那些妖怪想抗拒『大祓』呢。经岛学姐,你不这么认为吗?」 「原来如此。事先排除可能成为『神』之容器的人,借此阻碍『大祓』发动——这么说来的确有道理。」 「而且辉被妖怪盯上的时期……」 「几乎和『神』的使者——『先触』开始活动的时间一致,是吧?嗯嗯。」 经岛学姐打断奈良山的话,兴致勃勃地陷入沉思。鳞在一旁看着他们,笑着说「真是复杂呀」,然后转向我和小鼬。 「最先出现的『先触』,就是煽动丰和美生的那只乌鸦吧?喂~菲尔,接下来要讲你心爱的美生学姐的故事咯?别光顾着保养画具了,先过来吧。」 「不要用那种理由叫我啦!而且关于那部分的事情,我早就从美生さん——不对!我、我早就从美生学姐那里听说了……」 菲尔一边用力洗笔,一边红着脸回答。听闻此言,我们互看了一眼。 「虽然他急忙改口了,但确实是叫了『美生さん』对吧?我的耳朵很灵的。」 「良子说得没错!不过那小子什么时候跟美生变成那种关系了?居然能瞒过我这个寄宿人的耳目,真不愧是教会的儿子。对吧,原老公?」 「我觉得这跟教会没关系,鳞小姐。」 「那种事情不是重点啦!关键在于……大上真的向前迈进一步了?!喂喂,伊达前辈,美生前辈是你朋友吧?她近况如何?有没有兴奋到举止可疑,或是想要什么酸酸的东西啊!」 「咦?美生看起来跟平常一样啊……大概只是因为被叫『学姐』会不好意思,所以才让菲尔改用『桑(さん)』称呼吧?你也知道,美生她不习惯被当成前辈对待。」 小鼬对突然兴奋起来的春香回以苦笑。嗯,事实应该就是这样吧?我一边回想美生温柔的笑容一边接受这个说法,此时鳞说了声「话说回来」,把手伸向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总是精神饱满的蛇女房小姐熟练地滑动下拉条,浏览依时间顺序排列的档案,片刻之后就笑着转过头来—— 「离祭典还有一段时间,麻烦你们再跟我讲讲『活人偶』档案的相关故事呗?就是排在丰和美生的事件后,第三学期快结束时的这个——」 ──────────────────────── 第四话 You, Robot?——或者说,活人偶的故事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从昨天开始就下个不停的雨,毫不厌倦地敲打着塑胶伞面。 「天气预报明明说傍晚会停的,怎么都这个点了,雨势还没有一点要变弱的迹象啊?唉,衣服也难干……」 我望向昏黑的天空,叹了口气。走在旁边的水手服少女也点头道「就是说啊。」栗色秀发随风飘逸的妖怪少女——小鼬,即使在雨夜的伞下——不,正因为四周昏暗,她的侧脸和大眼睛显得更加美丽。 我一如往常地细细品味着能与她相伴而行的幸福,同时望向被黑暗笼罩的校门。在闪烁的路灯下,穿着T恤外加运动外套的娇小人影,正撑着黑伞站在那里。 「让你久等了,经岛学姐。」 我略微举起伞,代替挥手打招呼。这时,学姐似乎终于注意到我们,也亲切地挥了挥手。 「终于来了啊,小白——咦,小鼬也一起么?不好意思,都这么晚了还把你叫出来。」 经岛学姐面露歉疚的苦笑,低头行礼。绑成左右两束的长发,在撑着的伞下轻轻摇曳。不过,这实在不像她一贯的作风。我一边纳闷「怎么突然讲起客气了?」一边耸耸肩说: 「没关系,我都已经习惯了。不过学姐啊,叫我出来为什么要打匿名电话呢?」 「因为有点不方便。吓到你了吗?」 「……简单来说你就是想吓我吧?」 这人真是的。撑着水蓝色雨伞的小鼬看着一脸无奈的我,轻笑一声,然后直视经岛学姐: 「那么,御崎,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发生什么事件啦。只是有件东西想趁今晚确认一下,所以请小白帮忙。抱歉啦。」 学姐以完全不觉得抱歉的语气说完,「嘿嘿嘿」地笑着搔了搔头。嗯?总觉得她手指的动作看起来有些僵硬,是我多心了吗? 「不过没想到连小鼬也一起来了……明明小白一个人来就好。」 「因为真一接到电话时,我在他旁边,所以就想跟过来看看。」 「哦?你们两个一起待到这么晚啊?该说你们没常识呢还是该说太轻率了?」 「不不不,我们今天离校本来就挺晚的,接着我又陪小鼬去超市买了东西,再之后送她到公寓楼下时,学姐你的电话就打来了。」 再说,是学姐自己约我们「这么晚」出来的吧,到底是谁没常识啊?我狠狠瞪着那个奸笑的小不点。 小鼬则苦笑着帮腔:「毕竟今天放课后出现的妖怪很强,我们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解决掉……是叫『オハチスエ』吧?」 「我记得是这个名字。啊,对了,『オハチスエ』到底是什么妖怪啊?浑身毛茸茸的,还挥舞着一柄生锈的大刀……」 「为什么我非得现在跟你说明啊?想知道就自己去查!」 ——不知为何被学姐训斥了。我一边觉得纳闷,一边低头道歉。大概是这个动作很奇怪吧,小鼬轻声笑了出来。 「而且在解决掉『オハチスエ』之后,我和真一正想回去时,服饰研究会的部长带了一具假人模特儿过来。」 「啊,对对对,那个也花了我们不少时间。」 我感慨地点点头,并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我是学生会顾问稻叶老师介绍过来的,可以帮忙保管一下这东西吗?』——随着这句直率又唐突的话,服饰研究会的部长在傍晚时分来到美术室。听她解释说,社办装修期间需要把备品寄放在其他社团。既然美术部社员很少,又占据美术室和美术准备室这两间房,那么保管一下假人模特应该不成问题。 虽然觉得是稻叶老师有意把麻烦事推给我们处理,但真要说起来,美术教室跟准备室本来就不是专属美术部的,而且准备室里的大型置物柜尚有空间。就这样,一具蛋形脸、高鼻梁、球型关节、尺寸同于真人的人偶模特被勉强塞进了置物柜中。 当然,服饰研究会的部长说还有另一具同款式的人偶模特需要寄存,考虑到我们的置物柜已经满了,于是就让她暂时放在美术室的角落里。 「总、总之,我们是因为事情太多,离校才比平常晚,绝对没做什么不检点的事!」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的确,人偶这类东西可要慎重对待,毕竟容易变成妖怪呢。」——学姐面露微笑,然后说「好,那我们走吧」,便朝着校舍方向走去。 「御崎?你说走,是要进校舍吗?这个时间已经关门了耶?」 追在后头的小鼬,自然而然地提出了疑问。学姐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回过头来笑着说: 「没问题的。毕竟玄关的门锁从内侧打开了——啊,先不管这个。小白,你有美术部置物柜的钥匙吗?」 「置物柜的钥匙?有啊。」 我从包里拿出附有塑胶牌的钥匙,展示给刚把伞折起来的学姐看。毕竟社团的全部钥匙都由部长管理,所以当然在我手上。不过—— 「学姐,你到底有什么要确认啊?需要用到置物柜的钥匙……」 「有问题等一下再说!」 学姐用充满精神的声音打断我的话,推开玄关的玻璃门。披着运动服的背影,大步走进只有绿色紧急出口的标示和红色火灾警报器的灯光隐约可见的漆黑走廊。我和小鼬急忙换了室内鞋追上去,同时疑惑地互看一眼。 唉,经岛学姐我行我素又旁若无人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不过这股奇妙的不协调感是怎么回事?正当我疑惑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老爸吗?我将钥匙挂在手指上,掏出手机看着液晶屏幕,上面显示的名字是—— 「……咦?」——我瞬间愣住了。 一旁的小鼬问「是谁打来的?」我没有回应她,而是直接按下通话键,把手机贴在耳边,以严肃的语气开口: 「喂,你好,我是白冢……?」 「我是你的经岛哟~~怎么啦,声音听起来好阴沉哦?」 传进耳里的,是开朗的声音。好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算了,说正事吧——服饰研究会的假人模特儿,是寄存到我们部了吧?我刚从狐狸那听说了这件事。总之,要多加小心。今天傍晚被小鼬驱除的『オハチスエ』,妖气还残留在校舍里,季节交替时的连绵阴雨又助长了阴气,这种条件下很容易诱发物品化为妖怪,尤其是人偶这类『人形物件』。你有好好锁在置物柜里吧?如果随意摆在外面就麻烦了……」 电话另一头响起的,是与年龄不符的稚嫩声音。虽然语气和说话内容都跟平常一样,但正因如此,我连应声都做不到。这种没用的知识和单方面长篇大论的说话方式,毫无疑问是那个人。也就是说……? 「喂,小白,你有在听吗?啊,对了对了,人偶怪异的外形基本上都会配合原型的特征,例如武士人偶化成妖怪会像个武士,乐伎人偶化成妖怪则是手持乐器的美女。至于没有具体原型的服装假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就不得而知了——」 「……真一,你怎么了?」 大概是对呆呆地拿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我感到在意,小鼬面露疑惑的神色。另一方面,走在前面的经岛学姐发现后辈没有跟上,便停下脚步回头吆喝—— 「喂,小白,干嘛呆站着啊?」 沐浴在应急指示照明的微弱光芒中,学姐无奈地耸了耸肩。 虽然她的外表很熟悉,但仔细一看,她的动作——就如同第一次站上舞台的演员——非常僵硬。我不禁打了个冷颤,简短对手机回了句「我晚点再打给你」,便挂断了通话。 披着运动外套的少女亲切地走了过来。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是谁打来的?」 「是学姐打来的,学姐。」 我屏住呼吸,勉强说出这句话。一旁的小鼬瞪大了眼睛,走到我跟前的「学姐」也愣住了,隔着镜片的偌大眼眸,讶异地直盯着我。 「啊?小白,你不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好不好?」 「——果然,你不是御崎。」 小鼬突然伸手抓住了「学姐」的手腕,然后再次以冷静的语气询问: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你有点奇怪……你是谁?为什么要假扮成御崎?」 然而「学姐」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用力扭转被抓住的手腕。以人类——不,以任何动物都不可能达到的角度扭转,小鼬的手也被连带着拧过去。趁妖怪少女不自觉松手的瞬间,「学姐」用力蹬地,向后一跃,降落在火灾警报器的前面。 在保持原色的鲜红灯光照射下,那张重新抬起的脸庞是—— 「哇!是无脸妖!」 「不对,真一!那张脸分明就是服饰研究会的人偶模特啊!」 「啊,真的耶!」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终于发现——那张只有鼻子的蛋型脸,的确是我几小时前见过的人偶。不过,身材和服装依然是经岛学姐的,所以看上去非常诡异……不等我多想,那张光滑的脸上就浮现出眼、口、眉毛,头发也变长了。接着,不知是什么原理,连眼镜都突然出现,就此恢复成熟悉的面孔。 「好,变化完成。哎呀呀,刚才被你们揭穿伪装时,吓了一跳,不小心露出本性了。奇怪,我明明扮得很完美啊……」 运动服少女双手抱胸,毫不愧疚地叹气。那戏谑的动作和语气跟经岛学姐如出一辙。这时小鼬上前一步—— 「我还没听到你的回答——为什么要假扮御崎?把真一叫来又是想干什么?」 「小鼬,你的眼神好可怕哦——这么可爱的脸蛋,不笑就太可惜了。」 故意打哈哈的开朗声音,打断了正气凛然的质问。学姐——不,人偶妖怪面带微笑,以假殷勤的态度行礼: 「应该说初次见面吗?我是接触到妖气而觉醒自我的『活人偶』,请二位多多指教。」 「不必指教了,快回答——你有什么目的?」 「把置物柜的钥匙给我。」 ——活人偶发出冰冷的声音,将纤细的右手笔直伸向我。 「既然我已经觉醒了自我,另一具——不,另一个伙伴应该也有了意识,得解放它才行。」 「果然啊……」 我紧紧握住一直拿在手上的小钥匙。老实说,她这个目的并不怎么出乎意料。我反而更在意—— 「……然后呢?解放同伴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我一边在黑暗的走廊上慢慢后退,一边压低声音询问。有着学姐模样的人偶耸了耸肩,说: 「我没有必要说明。你也别啰哩叭唆了,乖乖把钥匙交出来就好。」 「呃,也就是说——只要把钥匙交给你,就没我们的事了,是这个意思吗?」 「哼!」 ——假学姐对我嗤之以鼻,然后面露轻蔑的神色: 「说什么蠢话?既然知道了我的存在,又怎么可能让你们活着离开?当然要请你们消失咯?」 「是、是这样吗……?」 「够了!」——站在我斜前方的小鼬发出一声怒喝,全身被橘黄色的微光所萦绕。 「嚯,这是进入临战模式了么?」 人偶毫不慌张。在防火警报器的红灯照耀下,稚嫩的侧脸浮现出冷酷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神色。那表情实在不像平常开朗的学姐——不,本来就不是学姐——正当我感到畏惧时,「冒牌货」压低了身子。 「跟小鼬交手貌似挺麻烦的,所以先全力拿下你吧!」 ——人偶如弹射一般朝我直冲过来。 「真一,快退下!」 「啊,好——呜哇!」 我一边感谢挡在我面前的小鼬一边后退,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坐在地。可恶,这么狼狈真不像话!我对自己感到傻眼,赶紧攥着钥匙站起身来。 这时,眼前的小鼬已牢牢抓住冒牌学姐的手臂,将披着运动外套的娇小身躯压倒在走廊上。然而人偶却依然一副游刃有余的态度,冷笑着说: 「哦~挺厉害的嘛,难怪你能打败半妖剑术高手……所以?接下来要怎么办?」 一听到这话,小鼬的身体就抖了一下。人偶大概早就料到她会有这种反应,开心地继续说: 「要用鼬火烧我吗?还是用镰鼬切我?或是靠小白的速写弄出刀来,再把我剁成肉酱——啊,他没带素描本,所以这个办不到。另外,你似乎在对战『オハチスエ』时消耗了不少妖力呢,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 「我、我哪有……」 「哼哼,我可是能清楚地感觉到你的『气』有些紊乱哟?凭你剩下的力量,顶多只能放出几发火焰吧?不过那也足够干掉我了。」 假学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唉」地叹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小鼬。你真打算杀掉我吗,会不会太过分了?」 听闻此言的小鼬,发出了「咦」的困惑声,原本紧紧压制住人偶的手也放松了力道。 「不行!别被她骗……!」——我慌忙大叫,但已经太迟了。伴随着响亮的笑声,冒牌学姐的头一百八十度地回转过来。 「咿!」 ——被背对自己的人直直地仰望,小鼬发出了短促的惨叫。(这场面确实挺惊悚的,所以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瞅准这个时机的人偶,下半身呈逆虾状抬了起来。完全无视关节方向而弯曲的双脚,宛如巨大的剪刀般夹住了小鼬的身体,然后—— 「嘿!」 「——呀啊!」 纤细的身躯被直接甩了出去,消失在了走廊另一头的黑暗中。 「温柔的性格就是容易被利用呢。好,接下来是——哎呀~你想去哪里?」 我正想冲向小鼬,但娇小的身影挡在我面前。与学姐一模一样的脸庞和披着运动外套的背影同时朝向我,这幅异样的光景让我的背部窜过一阵寒意。 「老实点,把柜子钥匙交出来!」 说着,冒牌学姐逼近了停下脚步的我。可恶,得想个法子……有了! 「小鼬!趁现在!」——我冲着冒牌货身后黑漆漆的走廊大喊。 「嗯?回来了么——呀!?」 趁人偶回头去看的空当,我一把将她推倒在地,然后拔腿就跑,拐进了不远处的走廊转角。 「小白,你竟敢耍我!给我站住!」 ——人偶的怒喝以及啪哒啪哒的轻快脚步声从背后传来。啊啊,好可怕,得尽快甩掉她。凭借不知不觉间已习惯黑暗的眼睛,我在深夜的校舍走廊上全力狂奔…… *** 「……呼唉~真是的。」 听着不停歇的雨声敲打窗户,我独自倚靠在一楼走廊角落的墙上。原来小鼬不在身边,会这么令人不安啊。我对自己感到傻眼,再次叹了口气。 和冒牌经岛学姐的「捉迷藏」开始后过了约半小时。在教室和走廊上四处逃窜的我,看来是成功摆脱那个危险的「鬼」了……应该吧。虽然说「应该」也很奇怪,但直到刚才体力到达极限而停下脚步为止,我完全没有余力回头确认,所以也没办法。 「这么说来,似乎从中途开始就没听到冒牌学姐的声音了?……啊,该不会是去找小鼬了吧?」 话才刚说出口,我就突然担心起来。压抑着涌上心头的不安,我重新迈开步伐,在校舍内徘徊。不过,有企图杀掉我们的假人四处游荡的校舍,当然会让人想立刻逃离就是了。 「总不能一个人逃走啊。」 至少希望小鼬——如果运气好的话,也希望我——能够平安回去。我在心中默默许愿,同时在昏暗的走廊上悄悄前进。然后,就在接近走廊尽头,看见通往二楼的楼梯时—— 楼梯上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没事啊,真一。太好了。」 那温柔的嗓音仿佛带着一抹温暖的微笑,让我的胸口顿时充满安心感。我忍不住想回一句「小鼬也是!」——但这时,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小鼬才是。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可就活不下去了。」——男子这毫不害臊的发言,让少女羞涩地嘟囔「讨、讨厌啦……」 我停下脚步抬头一看,被紧急照明灯光朦胧照亮的楼梯间,一对男女正依偎在一起—— 「真一,我的力量所剩无几,眼下还是先逃离校舍为好。」 「嗯,说得也是,小鼬。我们一起走吧——不只是今晚,从今以后也要一直在一起。」 「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而且真一,你现在的气氛好像……」 「因为是在小鼬面前啊,我最喜欢你了。」 「呀哇!」 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年突然抱住了水手服少女。虽然他们的互动光看就让人觉得浑身发痒……不过,我早就习惯这种事了。我真是个令人伤脑筋的男人。克制一点啊,我。 「喂,等一下!我不就在这里嘛!干嘛要用那种感慨万千的眼神看着冒充我的混蛋呢!」 我一边吐槽自己,一边慌慌张张地冲上楼梯。这时,楼上那两人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惊讶地低头看了过来。 「咦,不会吧!」 「你……我?原来如此,你是人偶变成的冒牌货啊!小鼬,不可以被他骗了!」 小鼬捂着嘴倒抽一口气,而旁边的「我」则搂着她的肩膀。看到这一幕的瞬间,我激动地伸出手—— 「混蛋,离小鼬远点!」 「那是我要说的话!」 我试图把人偶的手从小鼬身上拉开,但对方的力气实在太大。再加上我跑累了,使出全力的右手被轻而易举地甩开。我狼狈地撞上墙壁,就这么倒在地上。 「好痛——可恶!」 疼痛根本无所谓,光是没从楼梯上滚下去,就已经算厉害了!我「啧」了一声,挣扎着站起身,只见冒牌货张开双臂挡在小鼬前面。 「区区人偶还真缠人啊!没办法,这里就交给我吧,小鼬,这家伙就由我——」 「真一!你没事吧?」 冒牌货自信满满地说着,但小鼬突然插嘴打断,随即一把推开愣住的他,跑到我身边来。她紧紧握住我的手,低头说:「对不起!」 「咦?不,你不用道歉啦……是说,你相信我才是正牌的吗?」——我略微有些惊讶。 眼前的水手服少女点了点头。啊啊——我感动的同时,冒牌货的叫声在楼梯间响起: 「你怎么了,小鼬!从刚才就跟你在一起的我才是真——」 「闭嘴!我不会再上当了!」 一道坚定的声音打断了人偶的控诉。小鼬转身瞪视陷入沉默的冒牌货,断言道: 「真一——我认识的真一!根本不会淡定地说什么『这里交给我』!」 「「……咦?」」 我们两人同时发出错愕的声音。 「遇到自己的冒牌货,既慌乱又急眼的那个——才是真正的真一!」 ……原来如此,她是用这个方法来分辨的啊。虽然言之有理,但我觉得现在得意洋洋地附和「就是就是,我哪有耍帅的余裕啊」也不太好。正当我烦恼地沉吟时,冒牌货咬牙切齿道: 「啧,失算了。本来还想借拥抱的机会把你绑起来呢……话说回来,真没料到『我』是那么的不靠谱!身为男人,这样好吗?」 「要你管!」 ——为什么我得被假人说这种话啊?我一边带着哭腔反驳,一边上前一步。 「我、我本来就是这种性格啊!」 「哈?所以说令人瞧不起——咕哦!」 趁人偶鄙夷地注视我那张哭丧着的脸时,我突然飞起一脚,将他踹下了楼梯。 「小鼬,趁现在!快逃吧!」 ——我转身牵起一脸惊讶的小鼬的手,将她拉到身边。温暖柔软的触感,为我带来喜悦与勇气。小鼬瞪大双眼,看着我: 「咦?刚才真一你——」 「有话等会再说!快点,趁着人偶还没爬起来!」 「哇——好、好的!」 *** 「真一那破防的模样,原来是让人偶松懈的计策啊。我还在想是不是自己说得太过分了……」 在窗外传来雨声的二年级教室里,小鼬苦笑着开口了。我站在教室后门内侧,默默听着眼前少女略带自责的话语。 呃,我当时其实有一半是真情流露,所以—— 「算是顺势而为吧,唉……」 我叹了口气,接着嘀咕道:「话说回来,往楼上跑还真是失策啊。如果直接从摔下楼梯的人偶旁边跑向玄关,现在早就逃到外面了……」 泄气感涌了上来,我不由得再次吐出懊恼的叹息。竟然拉着小鼬跑到建筑物的上层,愚蠢也该有个限度。虽然现在人偶还没有靠近的迹象,但被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而且,我的手机不知何时掉了,所以连求救都做不到。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还紧紧握着人偶执着的置物柜钥匙…… 「总觉得真的很对不起你,小鼬。」——我深深低下了头。 「没事的,真一。而且就算沮丧也没用。比起这个,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温柔声音,我反射性地抬起头。眼前是用温和的视线注视着我的小鼬。 「嗯,置物柜钥匙还在你手上,所以活动中的假人依然只有一个……既然如此,我们应该可以绕开它逃出去。」 ——小鼬握紧拳头,仿佛要给我勇气一般,微笑道:「所以加油吧。」四周明明一片漆黑,近在眼前的温柔笑容还是魅力十足,让我看得入迷。而且在这种状况下还顾虑他人、鼓励他人的温柔,更是重重敲击了我的心。 啊啊,我果然很喜欢这个人。当我再次确认这一点时—— 「谢谢你——小鼬!」 双臂自然而然地伸了出去,一把将小鼬搂进怀里。 小鼬「咦」地惊呼一声。隔着水手服,我能感受到她胸口怦通怦通的剧烈跳动。 「等等?真、真真真、真一?」 「谢谢,我最喜欢你了,小鼬!放心吧,我绝对会让你平安逃出去的!」 我一边感受着怀中柔软的触感和舒适的温度,一边斩钉截铁地这么说。小鼬听到后,先是瞬间缩了一下身子,接着又小声嘟哝道: 「真、真一本人的『抱抱』果然完全不一样……不对,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再不快点逃走,就要被发现了……!」 「你说谁要被谁发现?」 一道冰冷到吓人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教室的日光灯也同时亮起。 「呀!」 「哇!好刺眼!」 久违的正常光线让我们忍不住遮住眼睛。眨了几下眼后,我顺着声音抬头一看,站在教室前方门口的是—— 「唉?稻叶老师?」 「不然还能是谁?」 ——手放在日光灯开关上,身穿红色套装的女性用傻眼的视线看着我们。 性感的模特儿身材、扎起来的金发,以及鄙视人的视线和语气。不会错,正是真身乃九尾狐的学生会顾问。 「什么嘛,不要吓人啦。」 虽然个性有点问题,但她确实是个可靠的人。我松了一口气,正想走向老师,但小鼬迅速伸出手制止了我—— 「等一下,真一!这么晚了还留在学校,太奇怪了!该不会……」 「啊,对哦。莫非这家伙也是……」 听到充满戒心的声音,我不禁全身僵硬。嗯,人偶故技重施、冒充熟人的可能性非常高。我一边注意攥在手中的置物柜钥匙,一边往后退,稻叶老师端正的脸庞不解地皱了起来。 「我完全听不懂那只黄鼠狼在说啥。我只是加班完,在回家前绕一下而已。」 「……真的吗?」 「我为什么要说谎?再说,什么『这么晚了』,对职场人士而言,晚上九点才是解放身心的开始呢。」 「呃,听您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喂,真一!你也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吧!你每次都这样,对狐狸太好了……!」 小鼬抓着忍不住点头的我,用力摇晃。 「话是这么说,但稻叶老师……」——正当我试图反驳时,老师突然双手抱胸,用冰冷的视线刺向我们。 「我反而很好奇你们在干啥。」 「「咦?」」 老师在齐声歪头的我们面前,无奈地摇头。 「干柴烈火什么的,的确不关我的事。但你们好歹也别在夜晚的学校里做啊?」 老师沉重地叹气,缓缓走向我们。我瞄了小鼬一眼,然后搔着头开口: 「……呃,老师,我想您误会了。」 「你们不是在漆黑的教室里紧紧相拥吗?」 「那、那是碰巧……常有的事!对吧,小鼬?」 我这么说明后,寻求小鼬的同意。但站在一旁的妖怪少女没有点头,而是盯着稻叶老师缓缓问道: 「狐狸,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啥?」 「回答我,你的真身是——?」 「……你很烦耶。」 我们又不是昨天才认识,事到如今还问这个干嘛?老师皱起眉头,一副想这么说的样子。但我突然察觉到一件事——小鼬是想通过确认只有本人才知道的事实,来判断对方是不是「真货」。原来如此,正当我感到佩服时,老师大概是败给了小鼬认真的态度,耸耸肩开口说: 「——倾国的大妖,金毛白面九尾狐。这样可以了吗?」 「不,还不够……!那么,呃……你在此岸显现的目的是?」 「破坏社会秩序。」 「喜欢的词汇是?」 「堕落、混沌、失势。」 「讨厌的妖怪是?」 「鼬和白泽。你还想继续问吗?」 面对接连抛出问题的小鼬,稻叶老师虽然一脸无奈,但还是有问必答。 从这些回答听来,应该确实是本人。我松了一口气,然而小鼬却不肯罢休—— 「还没完呢!你的体重……呃,对了!身、身材三围呢?」 「什么?」 稻叶老师的眉毛不悦地抽动了一下。这也难怪,毕竟这不是该当面问的问题。话说回来,就算问了这个问题—— 「那个……小鼬?」 「真一,你别说话。那么,狐狸,你今天早餐吃了什么?你住的公寓房间号码是?那件衣服是在哪里买的?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此岸的?」 唉,小鼬啊,你问这些我们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也没有意义吧?我交互看着她们两人的脸,忍不住叹了口气。就在这时—— 「唔,还是没法蒙混过关吗……!我知道了,这场闹剧就到此为止吧!」 稻叶老师的神情突然一变。 「——真一!快退下!」 小鼬用力将我推开。 「咦?怎么回事?果然是假的?」 「可恶,既然被发现就没办法了!快把柜子的钥匙交出来!」 老师以恶鬼一般的气势,伸手逼近我们。幸好小鼬及时将我推开,我才没被抓住。正当我暗自庆幸时—— 「太天真了!活人偶奥义,左遣!」 老师伸出的左手,手腕以下的部分突然「喀叽」一声飞了出去。这出乎意料的发展,让我们同时瞪大了眼睛。 「咦?不会吧!竟然能这样?」 「等一下,那是什么像火箭拳一样的——哇!」 飞来的「断手」直接缠上我的右手,以不符合纤细外形的怪力将我的拳头掰开,硬是夺走了我手中的钥匙。 「糟糕!还给我!」 就算大叫也已经来不及了。「断手」的手指套着钥匙圈,直接在地上爬行,转眼间就冲进了漆黑的走廊。 「呵呵,这下子终于可以解放我的伙伴了……!接下来只要收拾掉你们,一切就解决了。」 少了一只手的冒牌老师露出满足的微笑。乍看之下她跟稻叶老师一模一样,但左手腕的断面露出塑胶关节,这种不协调感让人觉得有点诡异。冒牌老师用嗜虐的眼神看着吓得发抖的我,以及摆出应战架势的小鼬,就这样继续逼近过来—— 「呵呵,我知道哦。这个模样的本尊跟之前的眼镜丫头一样,和你们很亲近吧?来,有办法攻击的话就尽管攻击吧噗嘎啊啊啊——!」 冒牌老师得意洋洋的脸上突然爆出橘色火焰。这招完美的偷袭让假人发出难堪的惨叫,向后仰倒。我「哇啊」地惊呼时,耳边传来小鼬的声音: 「如果是狐狸的模样,攻击起来哪有什么顾忌!趁现在快逃吧,真一!」 「咦?刚才那招不是致命一击吗?」 「不,我的力量还没完全恢复呢!所以快点!」 我被催促的小鼬稍微吓到,连忙点头回应。听着假老师以浑浊的声音大喊「可恶——!」我俩一起在昏暗的走廊上狂奔。 「好,只要能逃出去……!啊,对了,小鼬,真没想到你问那种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也能逼得人偶放弃演戏啊……」 一边跑着,我一边发出如此感慨。在意着后方的妖怪少女喃喃道:「我故意的。」 「诶?」 「我想,活人偶应该是通过读取我俩的记忆,再以记忆中的人物为模板变身。」 「读取记忆……?呃——也就是说,它只能变成我跟小鼬认识的人?」 「嗯。所以,人偶无法回答我们不知道的事。它之前冒充御崎时,听到你问起『オハチスエ』,不是岔开话题了吗?」 「啊——原来如此!」 就在我恍然大悟之际,我们抵达了走廊尽头。 好,接下来只要下楼梯,前往玄关——我如此心想,然而…… 喀答。 漆黑的楼下传来脚步声。 「真一,你有听到刚才的声音吗……?」 小鼬突然停下脚步,紧紧抓住我的袖子。嗯,我确实听见了。可是,这个时间学校里不可能还有人,也就是说刚才那是——?我不禁倒抽一口气,这时楼下传来男性的声音。 「喂——白冢,还有伊达同学?你们在那里吗?在的话就先等着!」 「……」 「——这次是江户桥学长吗!」 熟悉的声音让我们全身僵硬。那个声音毫无疑问是学生会长江户桥的……不过,我们不会再被骗了。 「别乱走动,我马上就来。」 ——如此不自然的说辞,明摆着是冒牌货。 「话说回来,楼下有声音,就表示——另一具假人出来了!」 「嗯,应该是的……」 一楼美术准备室的柜门锁,似乎已被冒牌稻叶老师的左手打开了。在我认清现状的同时,楼下的脚步声逐渐接近,冒牌老师的脚步声也从后方接近。这下该怎么办! 我们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握紧牵着的手,脸色苍白地对望。 *** 眼前是一片漆黑,我听着门后微微传来的雨声,静静地深呼吸。夜晚冰凉的空气流进肺部,让剧烈跳动的心脏平静下来——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呀!」 耳后传来短促的惊叫声,同时,后背感受到的柔软与温暖,令心跳再次加速。我本来不想动,但似乎因为吸气的关系,不小心稍微挺起了背。 「对、对不起,小鼬。」 「啊,没关系,没事……我只是有点吓到而已。」 我没有回头——应该说,我不能回头,只能出声道歉。贴在我背上的小鼬用有点害羞的声音小声说「毕竟这里很窄呢……」 ……嗯,的确是这样没错。 毕竟我们躲藏的地方,是三楼某间教室角落放清扫用具的柜子。柜子小到一个人躲进去都有些勉强,现在塞了两个人,自然会贴在一起。 至于为何会躲进这种地方,还得从三分钟前说起—— 「这次是三楼啊……感觉越来越往上逃了。下次会不会跑到屋顶?」 「去屋顶淋雨吗……呃,真一,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待在这里还是会被发现,得赶快躲起来!」 「可是,要往哪躲——啊,对了,那里!小鼬,快点!」 「咦?真一,等一下!未免也太窄了……」 「别管了,快点进来!好!接下来只要从里面关上门就行……」 「唔!」 「啊~抱歉!还好吗?」 「鼻子撞到真一的背……」 ——嗯,就是这么回事。 挤在如此狭小的空间,手脚几乎动弹不得,背后还一直贴着小鼬,害我心跳不断加速。 虽然这样也挺幸福的,但要是被发现,我们可能很难逃过一劫。我从内侧紧紧抓住置物柜的门扣,轻轻叹了口气。 至少得让小鼬顺利逃脱,哪怕我成为弃子…… 「喂,真一,不可以想奇怪的事哦。我们要一起逃走。」 「嗯,我知道了,小鼬——呃,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都讲出来了。真一,你的心声很容易泄漏出来。」 「啊~又来了……顺便问一下,是从哪开始泄漏的?」 「咦?……『虽然这样也挺幸福的』——这里。」 「诶?从这里?真抱歉。」 「不,没关系。那个……你愿意这么想,我很高兴……」 ——伴随这羞涩到不行的声音,紧贴着小鼬的后背越来越热,我什么话都没法回,只能任由心跳加速——突然,两道脚步声传进耳里。 「……啊,来了!」 小鼬的身体瞬间僵住,我也回过神来。冷静点,他们还没发现。 就这样从走廊走过去吧…… ——我拼命祈祷,但没多久,教室的门就被拉开了。可恶! 「真是的,到底去哪了?明明一定是在这层楼啊。」 「别急别急,夜晚还很长,慢慢找吧,副会长。」 「奈良山君真的很从容呢。」 ……这次是变成新井学姐和奈良山了吗?虽然两边都是熟人,但这样的组合很少见。我屏住呼吸想着这些时,就听到伪·新井学姐的懊恼声。 「……可惜,这间教室好像也没有。要是今晚没能解决掉,我们的事就会被传出去。那样的话,我们——」 「嗯,所以一定得阻止他们。来,去下一间教室——不,等一下。难道说……?」 冒牌奈良山发出疑惑的自言自语,脚步声也朝我们这边走来。可恶,虽然是冒牌货,但直觉简直跟真人一样——在这种奇怪的地方特别敏锐! 小鼬倒抽一口气,正当我想小声安抚她时,清扫用具柜的钢制门扉就被猛然打开—— 「啊!」 虽然已经尽力从内侧拉住门扣了,但仍然敌不过人偶的那股怪力,我就这样连同打扫用具一起滚落到教室地板上。 挣扎着起身时,长发女生立刻扑了上来—— 「嘿,你死心吧,白冢君!」 「不要用新井学姐的脸说那种话!」 我慌忙拿起身旁的扫帚,拼命抵挡想直接勒住我脖子的手。 「真一!小心——」 「哎呀,伊达同学。你的对手是我吧?」 小鼬想冲到我身边,但冒牌奈良山抢先一步拦住了她。面对连忙摆出架势的妖怪少女,伪·奈良山开心地抖动肩膀: 「那么,开打吧?我想想……这样如何!」 仿佛切换幻灯片一般,身着校服的「奈良山」转眼间就变成了只穿一条运动短裤的壮硕青年。那裸露的结实肉体以及与学校格格不入的狂野外表,让小鼬瞪大了眼睛—— 「这副模样……!是木叶天狗·求道丸?」 「没错,鼬大姐头!我终究只是模仿外表的妖怪,没办法连能力都复制……但互殴这种事,体格好的人比较有利!接招吧!」 冒牌求道丸发出气势十足的呐喊,蹬地挥拳。小鼬虽然迅速交叉双臂防御,但体格差距显而易见——勉强挡下一击后,便踉踉跄跄地退了好几步。 「唔……!」 「哦,居然防住了吗?好,接下来——换我当你的对手。」 追击小鼬的人偶又变成其他模样,这次是身穿剑道服的高大男子。右眼发出绿光,手持木刀的那副尊容是—— 「多多罗木丰!」 「正是!我读取了你的记忆,你和这个姿态的持有者似乎有一番苦战啊!」 ——伴随这浑厚的声音,木刀被用力挥出。那根本不是什么剑道招式,跟多多罗木丰本尊的战法完全不像,但要对付纤细的少女已经足够。摆出防御架势的小鼬被狠狠击飞,从敞开的门口滚到了昏暗的走廊上。假多多罗木丰大喝一声「别想逃!」——随即追出教室。 「小鼬!」 心急如焚的我想立刻前去帮助小鼬,然而—— 「真是的,白冢君的对手是我啦。」 ——假新井学姐鼓起脸颊挡在了我面前。 「可恶……」 我边咒骂边挥起手上的扫帚,副会长的冒牌货一脸忧郁地叹了口气: 「别那么嫌弃我啊,白冢君,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现在的模样?」 「咦?不、不是,没那回事……」 差点就用敬语说出「我很喜欢」,但还是勉强把话吞了回去。听到我那含糊其辞的回答后,人偶亲切地微笑道:「既然如此——」 啊,我有不好的预感。 「——这、这副模样……如何?」 果然不出所料。人偶维持水手服的打扮,体格和脸孔却在一瞬间改变:一头波浪长发,举止畏畏缩缩,左眼发出碧绿色的光芒—— 「……这次是美生吗?」 那位半妖少女个性软弱但很温柔,甚至不惜违抗哥哥也要庇护我和小鼬,是个让人难以对她施暴的人。变成她的模样,未免也太卑鄙了吧! 我用力握紧手上的扫把,咬牙切齿。 「不行!我果然下不了手!」 「喵?你、你怎么突然喊这么大声,白冢同学……?」 「啊啊,连惊讶的方式都跟本人一模一样,真让人火大!可恶,如果是穗村的样貌,我就能毫不犹豫地全力干一架了!」 我边咒骂边跺脚,吐出自私至极的抱怨。不过,那个挂名部员如果遇到跟我一样的状况,肯定也会有同样的想法,所以请原谅我! 冒牌美生似乎对我跺脚的模样感到不解,战战兢兢地靠近过来。 「那、那个……如果你不攻击我,我就主动出击了哦?可以吗?」 当我因这含蓄的表情和语气而愣神时,假美生一把夺过扫帚,扔到了一边。 「咦?啊……!」 ——下一刻,两只纤细的胳膊迅速逼近了我的脖子。千钧一发!我用双手钳制住了假美生的手腕,同时尽可能把脖子往后仰。 「好险,幸好你不像本尊那样会使用念力。」 「为、为什么要抗拒?果然是因为我很恶心……」 「我是为了活命啊!话说回来,你说的话跟行动也差太多了吧!」 我将全身力气灌注在抵挡假人的双手上,同时拼命大叫。假美生嘟着嘴说了句「真讨厌」,然后再次改变外貌—— 「这样如何,白冢!」 一道凛然的声音刺进耳里。长发变为短发,体格也变得更加娇小。那双让人感受到坚强意志的眼眸直直盯着我,让我不禁喊出眼前少女的名字—— 「泷泽同学?——啊,糟了!」 身体变小一圈,就代表我原本紧抓着她的手会松开! ——察觉这点时已经太迟了。伪·泷泽同学的双手摆脱钳制,直接掐住了我的喉咙。 「真可惜,白冢。不好意思,是咱赢了。」 那正经凛然的眼眸,如今却满足地扭曲。我用沙哑的声音喊着「住手」,伪·泷泽同学却缓缓摇头: 「没办法。既然我们的存在曝光了,就只能这么做了。没错,只要把你和伊达同学解决掉——我们就能假扮成人类,悄悄地活下去!」 「那不可能吧。」 听到伪·泷泽同学若无其事地撂下这句令人震惊的话,我努力出声反驳。结果,原本想掐死我的人偶一脸诧异地皱起眉头,说:「怎么不可能?」同时,手也稍微放松了力道。 得救了!我急忙补充氧气,眼前的人偶则瞪视着我—— 「听好了,白冢。你也看到了,只要是实际存在的人物,我们都能完全复制其样貌哦?既然有这种能力,谁会怀疑我们?」 「呃,可是……你们只能复制吧?而且是以他人的记忆为基础,所以只有本人才知道的事情,你们还是不知道。」 「那、那又怎样?」 人偶的杀气逐渐淡去,大概是内心动摇的关系,抓着我领口的手几乎没什么力气。我搔搔头,继续说道: 「所以你们绝对没法瞒过本尊的朋友或家人,很快就会露出马脚。」 「这……」 「再说变成原本就存在的某人,岂不是同一人物有两个?」 「那收拾掉本尊就好!」 「不要用泷泽同学的脸说这种话!」 我直直瞪着人偶,她便害怕地缩起身子。唔,用那副模样摆出那种态度,感觉就像我在骂泷泽同学一样,实在很难应付。我轻轻叹了口气,以稍微温和的语气继续说: 「而且,原型人物被抹除后,你们的变身也不再是基于『实际存在的人』了。对妖怪而言,这应该算是『行动的底层逻辑崩坏』吧?」 「啊!」 ——伪·泷泽同学整个人僵住了。 看来她并没有意识到这方面的问题。愣了片刻后,人偶泪眼婆娑地看向我。咦?不不不,你哭也没用啊! 「那、那你要咱怎么办啊!就算变身了也没有容身之处,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被处理掉……这样未免太残忍了!」 「你冷静点!你用那张脸哭出来,会让我产生强烈的罪恶感……呃,『处理掉』?」 听到这个突兀的词汇,我不禁歪头。什么时候变成这种话题了? 「不,我想没有人说过要处理掉你。」 「骗人!之所以把我们移出服饰研究会的社办,就是为了废弃掉吧?咱可是知道的,人类会把老旧的东西视为垃圾,废弃后焚化处理!」 「……啥?」 这次轮到我僵住了。这种负面思考是怎么回事?我厌烦地叹了一口气,耸耸肩说: 「是你多虑了。只是因为要重新布置社办,所以暂时把人偶挪出去而已。再说,我们学校的社团预算都很少,怎么可能把没有损坏的器材丢掉?」 「咦?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既然你能读取记忆,那应该也能弄清我说的是不是事实吧?来,你看看。」 ——我傻眼地这么说,只见人偶先是直盯着我看,最后「啊」地叫了一声。 我用眼神询问「这下你明白了吗?」人偶点了点头,但马上又慌慌张张地摇头—— 「还是不行啦。假人能动,一定会让人觉得恶心!今晚的传闻马上就会传开,我们……呜呜!我们真是太可怜了!」 人偶开始掉眼泪,我连忙抓住她的肩膀,直截了当地对她说: 「干嘛这么悲观啊!放心吧,只要你乖乖变回原本的假人,我和小鼬都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伪·泷泽同学泪眼汪汪地望着我,我则坚定地点了一下头。虽然知道她是冒牌货,但看着这张脸,意外地令我心跳加速…… 在内心一角想着这些多余的事情时,眼前娇小少女的身形突然晃动了一下,然后下一秒——站在我面前的已经是一具外表光滑的假人了。虽然抹着眼泪看向我的姿势跟前一刻一样,但完全没有动静。看来她已经理解状况了。 哎呀呀,虽然这起事件很麻烦,但总算—— 「事情还没结束!白冢,你忘了伊达同学吗?」 「啊!对哦,还得去解决小鼬那边的……」 被突然出声的人偶提醒后,我慌忙转身跑向教室门口,结果差点撞上正要进来的水手服少女。 「唉,小鼬……?太好了,你没事!」 「嗯。正在扭打的时候,活人偶突然变回原本的假人了。我想着真一这边还没解决,就跑过来看看……」 「我这边也一样呢。」 我指了指身后站着的假人,「呼」地松了一口气。小鼬也露出了放心的微笑。原来如此,看来在我说服伪·泷泽同学的时候,另一具活人偶也变回假人了。是类似心电感应的东西吗?我这么理解后,重新和小鼬对视。 「这次总算是圆满落幕了,啊——好累哦。」 「是啊,不过活人偶怎么会突然变乖了呢?」 「回去的路上再慢慢聊吧……啊,小鼬,你该不会是冒牌货吧?」 一边转动肩膀,我一边开玩笑地询问。听到这个问题的小鼬,一瞬间诧异地睁大双眼,但随即就轻笑出声: 「如果你这么认为的话,什么问题都可以问,真一。」 *** 「然后,小鼬就被小白问了一大堆羞人的问题,不得不满脸通红地四处逃窜,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一点也不可喜可贺!请你不要随便加上奇怪的结尾,经岛学姐!」 「就是啊,御崎!真一他当时才没有问什么奇怪的问题……才、才没有呢!对不对!」 「嚯,那你现在害臊个啥啊……」 ──────────────────────── 幕间四 「嗯,从你对葛里大献殷勤这点来看,终于有点现在的模样了。不过……为什么直到最后都没出现我的冒牌货啊?」 「什么?」 「『活人偶』不是会变成对方记忆中的某个人吗?赫音、狐狸、美生、辉,甚至连丰都出现了!为什么没有出现我!我的印象就这么薄弱吗?」 在我结束「活人偶事件」的叙述时,鳞突然不悦地瞪了过来。呃,可是,就算你为这种事生气,我也没办法啊。我无奈地摇摇头,有气无力地开口: 「请不要说这种不讲理的话,鳞小姐。你是在春假时才跟我相遇的吧?而『活人偶事件』发生在更早的第三学期。当时怎么可能有还没见过的人的记忆啊?」 我又没有预知能力,也没有时光机。如此补充说明后,鼓起腮帮子的蛇女房也干脆地接受了我的说法。真是的,我正感到无奈时,默默听着我们对话的春香突然看向墙上的时钟—— 「聊了这么久,已经将近六点了。也就是说……快到祭典开始的时间喽?」 「啊,真的诶。那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吧?」 ——小鼬跟着确认了时间后,朝大家看了一圈,我们几个都点头附和。 望向窗外,感觉不会下雨,温度也没有多高。我一边感谢这种最适合享受祭典的气候,一边从座位起身。 「总之先回家一趟吧。小鼬,你要去拿浴衣对不对?」 「嗯,然后还要跟美生她们会合……啊,真一你先去祭典也没关系哦?我有家里的钥匙。」 「我当然要跟你一起去啦!」 「哼哼,小俩口还是这么恩爱。话说,家里的钥匙竟然是由小鼬保管?小白你好歹也是户主吧?」 经岛学姐贼笑着插嘴。话是那么说没错啦——当我搔头时,小鼬叹气道: 「真一动不动就会弄丢东西。他离开家的时候,常常会忘记钥匙在哪里。昨晚还说从妮可那儿拿到的画具不见了。我明明告诉过他好多次——重要的东西要记得放在固定的地方。」 「……对不起。」 我忍不住道歉,小声补上一句「下次会注意」后,一旁的鳞用力拍了拍我的背。 「难得的庆典,不要这么沮丧!来,打起精神,想想今晚能见到的美女吧!除了葛里、赫音跟美生以外,当然还有我,而且狐狸也会来对吧,御崎?」 「嗯。对对对,还有新井。」 「哦——群芳汇集啊!大上,就算你对浴衣很心动,也不可以对美生前辈做色色的事哦?」 「谁会啊!春香,你最近的言行越来越像鳞了!」 「喂,菲尔,你这样说好像我很糟糕一样耶?」 「行了行了,别在意,鳞。不过,春香和粂酱是要分开行动吗?」 「是的,经岛学姐。小春要和班上的朋友一起逛,我则是跟社团的大家约好了。」 「啊,这样啊。我也想看粂神跟春香穿浴衣的样子……对吧,奈良山?」 「哎呀,真像白冢会说的话。不过我只要有辉就够了。」 「出现了——!跟呼吸一样自然的纯爱宣言!」 「你变了呢,以前可不是这种人……」 鳞笑嘻嘻地调侃着奈良山,经岛学姐也跟着附和。我们就这样一边七嘴八舌地闲聊,一边离开了美术教室。 当大家走在被夕阳透过窗户染成橙色的走廊上时,身旁突然传来声音—— 「真一,好期待祭典哦。」 「嗯。」 我点头回应。在夕阳的余晖中,小鼬脸上浮现的笑容让我不禁想一直凝视下去——那是世间最动人的模样。 ──────────────────────── 第五话 敬启,致十七岁的我——或者说,寒户的故事 咚——咚——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咚——咚—— 不知从何而来的太鼓声,与熙攘人声交织,为这条平日静谧的道路注入生机。我轻咬烤鱿鱼,忽然意识到:已经好久未参与这地藏会的祭典了。 「地藏会」是盂兰盆节后祭祀地藏菩萨的小型活动,规模不大。这种地方上的活动,既无观光客前来,也不会搭设舞台举办演唱会,因此稍显冷清。不过,缺乏狂热的氛围,反倒多了几分纯粹的仪式感,也让「地藏会」焕发出一种沉静的魅力。 看到灯笼亮起的街道上,摊贩一字排开的样子,还是会让人兴奋不已。宁静中漾着轻松,经岛学姐称此为「节庆的气氛」,那种轻飘飘的、朦胧的愉悦感,恰是我所钟爱的。 顺带一提,现在的成员跟刚才还在美术教室的成员相比,有增有减:春香和粂神离开后,结束社团活动的泷泽与美生,还有刚下班的稻叶老师,以及刚从补习班回来的江户桥学长都加入了。凑齐了熟悉的班底,与这群伙伴们闲逛谈笑,岂能不乐。 「啊……老实说,只要有你陪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自顾自地辩解后,脑海中浮现出在美生家中试穿浴衣时,小鼬羞怯地问「怎、怎么样……?」的可爱模样。啊,虽然平常的水手服打扮也不错,但穿了浴衣果然还是美如画啊。我不禁点头感慨道: 「真的,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最喜欢你了!」 「哎,那还真是荣幸。我也不讨厌白冢你啊。」 「不不不,我才要感谢你平时的关照——咦?奈良山?」 慌忙看向旁边——以水泥墙为背景,身穿深绿色浴衣的友人露出了悠然的笑容。夜风扬起他发梢的瞬间,竟有种飒爽的英气,和穿着旧T恤的我简直是天壤之别,不过这先姑且不论。 「你什么时候和小鼬替换的?其他人到哪去了?还有,你为什么拿着两根巧克力香蕉?」 我把烤鱿鱼的竹签丢进垃圾桶,如此询问,刚刚才被我告白的朋友耸耸肩,露出沉稳的微笑: 「在白冢你发呆的时候,大家都各自去玩了。鳞小姐和稻叶老师拉着菲尔去品酒,经岛学姐和江户桥学长去打靶……啊,这个巧克力香蕉是要给辉的。辉说她会晚点来,所以我买了两份小吃,之后就回到这里等。」 「原来如此——呃,先不说这个,小鼬呢?」 「伊达同学跟泷泽同学一起去那边了——你看,就是那个杂货摊。」 「啊,真的耶。」 我顺着奈良山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隔着马路的对面,有几道熟悉的背影站在摊位前。穿着淡紫色浴衣、留着中长发的那人是小鼬,左右两边的短发和长发应该就是泷泽和美生了。虽然从这里听不到她们的谈话声,不过看起来三人都专心听着摊位老板大叔的说明。 「那只是普通的杂货摊吧,为什么要问那么多问题?」 「哦,因为那家的商品有点奇怪,毕竟老板是个妖怪嘛。」 「原来如此——咦?放着不管没关系吗……?」 「老板是个好人,不用担心。他的真身是名为『顿钝坊』的天狗,手很巧,兴趣是使用法术制作奇怪的道具,经常像那样到处摆摊。」 说罢,奈良山对摊位老板轻轻挥手致意。 「看来真的跟经岛学姐说的一样,妖怪参加这种祭典也能玩得开心……呃,该不会还有其他妖怪吧?」 「嗯,有啊。那边卖饰品的摊贩是狢,还有几个客人也是。所谓的祭典,就是将非日常融入日常——也就是以人工方式制造异界。只要不是像神社那种有结界的地方,对我们而言就是个舒适的空间。所以,比方说——你看,就在那里。」 「啊!是画画的变态大哥哥!还有天狗先生!」 奈良山转头的同时,一道尖锐的声音传入耳中。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年约小学二年级的幼女正用力挥着手。紫色的衬衫与她亮丽的金发十分相衬。幼女身旁,跟着一名头顶礼帽、戴着圆眼镜的老绅士,以及一名穿着皱巴巴衬衫的矮个子男子。啊啊,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这些人啊。我轻轻点头致意,黑西装的老绅士便摘下帽子行礼,衬衫男则一脸不耐烦地点头回应。 「哎呀,这不是白冢阁下和是害坊阁下嘛?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啊。」 「哦,你们也来了啊?来就对了。」 「是啊,难得的祭典嘛。晚上好,奇……什么什么先生,还有寺林老师。」 我有礼貌地回应想不起名字的老绅士,对妖狸寺林老师,则随便打了个招呼。这时,老绅士「哎呀」一声,露出高雅的微笑—— 「您忘记我的名字了吗?我是雷蒙盖顿金融的七十二名讨债人之一,地狱公爵奇美拉。今天很抱歉以人类的姿态出现。然后,这位是我的搭档。」 「我是莉莉丝!」 听到老绅士的话,小女孩开朗地报上名字。我笑着回应「我记得你哦」,莉莉丝也开心地咧嘴一笑。那是令人不觉得她是恶魔的灿烂笑容。 顺带一提,我是在上个月底——美术部挂名部员穗村带来的事件中,认识这两位恶魔的。当时他们来讨穗村借钱欠下的利息,虽然差点演变成战斗,但一知道我们中止了「大祓」、打倒了「神」,其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根据老绅士风格的恶魔——奇美拉先生所说: 「因为恶魔被赋予了与『神』对抗的宿命,却绝不允许获胜。所以从正面跟『神』战斗并获得胜利的各位,对我们来说是英雄!」 老实说,我觉得那边的神明和这边的神明应该不一样,不过既然事情圆满收场,倒也不必细究了。于是乎,我们跟恶魔干脆地和解,按照惯例在多多罗木家举办宴会。然后,这位奇美拉先生对寺林老师很感兴趣,两人因此变得相当要好。至于原因,说是「西洋虽有狐、鼬、猫、狗,却没有狸猫,所以狸系法术对他们而言相当稀奇」。 当时负责料理的多多罗木好像在烦恼「不知道恶魔喜欢什么」。还有江户桥学长对莉莉丝的容貌反应很大。 ——我回想着这些时,奈良山蹲下来向金发恶魔女孩搭话: 「怎么样,日本的祭典有趣吗?」 「超有趣的!接下来我要吃刨冰!还有炒面!全都由狸猫叔叔请客!因为我用扑克牌赢了他,他什么都得听我的!对吧!」 「好好好,我明白,大小姐。唉,我本来以为只是口头约定,没想到会被逼着签下这种契约……既然你有让对方绝对服从的能力,怎么不先说明一下啊?给稻叶老师那种美女当仆人就算了,为什么我还得被你这小不点使唤……」 「吵死了,狸猫!若敢违抗主人,我就要取走你的灵魂!啊,再见了,天狗先生!变态大葛格也再见!」 「嗯。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哦。」 「能别再用『变态』称呼我吗?还有,你的尾巴从裙子里跑出来了。」 我指着踢飞寺林老师后迈步离去的莉莉丝的屁股。结果,活力十足的恶魔女孩连忙将尖尖的尾巴收回裙内,笑容满面地转过头来。 「改天再赌上灵魂玩牌吧,大葛格?下次我会赢的!」 「我拒绝。」 我不禁发出冷淡的声音,斩钉截铁地摇头。莉莉丝「哼——」地鼓起脸颊,带着仆人狸猫和老绅士离去。看她这么想让我赌上灵魂,恶魔的血统果然不容小觑。 「明明外表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我回来了,真一。」 「欢迎回来,小鼬。虽然奇美拉先生还算好说话——咦?」 反射性地回应后,我慢了一拍才回过神来。刚才的声音该不会是……? 慌忙转头一看,穿着淡紫色浴衣的小鼬就站在我眼前。她的眼角泛起「让你久等了」的含蓄笑意,令我一时语塞。嗯,小鼬大概是为了弥补去年秋天的遗憾,正在尽情享受祭典吧,要说她现在的表情有多开心—— 「喂,白冢?……唉,莱卡,吠吧。」 「汪!」 「啊!」 莱卡突然在我耳边大吼,我差点飞走的意识又回来了。 唉,真是好险。我低头向它道谢,一旁的犬神使则无奈地耸耸肩。也许是红色浴衣让她感到害羞,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难为情。穿着黄绿色浴衣的美生则优雅地露出温和的微笑。 凛然中透着几分娇羞,楚楚可怜却不失坦荡的女子组合,让我不由得发出「哦哦」的赞叹—— 「真是如诗如画啊!拜托你们,当我的模特儿吧。」 「太难为情了,今天不行。」 犬神使打断我的话,干脆地拒绝。我搔搔头,说了声「可惜」。美生和穿着制服的新井学姐互看一眼,轻声笑了起来。 「咦?新井学姐,你已经跟她们会合了吗?」 「刚刚才到,抱歉我来晚了。」 ——副会长红着脸苦笑,补了一句「学生会那边的事情拖得有点久」。原来如此,她还穿着制服,是因为直接从学校过来的吧。我心想「真是个大忙人」,不禁同情起她来。奈良山递出一根巧克力香蕉,笑着说: 「辉,辛苦了。来,这是你要的香蕉。」 「嗯、嗯……谢谢,奈良山君。」 副会长的脸从淡红色转为红色,接过香蕉。奈良山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头。真是令人莞尔的景象。这时泷泽突然对新井学姐开口: 「学生会那么忙吗?江户桥学长和稻叶老师都来参加祭典了。」 「不是工作,是我自己要做的。我想在暑假期间把交接的准备做完。你看,下届学生会长候选人也找到了吧?」 「哦,是阿尔玛吧?之前听她本人说了。」 『我决定参选学生会长!』——摔角少女挺起胸膛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和声音,自然而然地在脑海中浮现。虽说是候选人,但因为没有其他人参选,所以阿尔玛几乎确定会成为下一届会长。老实说,我听到时还很不安—— 「仔细想想,她意外地适合这个职位。毕竟阿尔玛很强。」 「……真一,我觉得这跟强弱没什么关系哦。不过,阿尔玛应该能成为一位好会长。因为她很会照顾人,责任感也强。」 看到朋友努力的样子,小鼬似乎很开心,露出微笑。听到这句话,新井学姐咬了一口巧克力香蕉,点头表示「我也这么认为」,她接着说: 「所以早点交接比较好吧?因此,我最近有点忙。」 「你每天都很晚离开学校呢。辉,对不起在这种时候约你。」 「咦?不……不会!完全没关系!」 听到微微耸肩的奈良山这么说,新井学姐用力摇头,然后小声补上一句「你约我,我很开心……」看到这青涩的反应,奈良山露出温和的微笑。 「抱歉,说了任性的话。不过狢只有今天才会来这里摆摊。」 「……狢?那是奈良山君认识的人吗?」 「是的,是个很亲切的妖怪。他做的银饰很棒哦。」 ——说到这里,天狗大人轻轻牵起恋人的手。 「……呃——也就是说,你要送我礼物……?可是,为什么?今天不是我的生日,而且——」 「因为辉是我珍视的人,这个理由不行吗?不过若是由我来选,说不定你会不喜欢。」 「没……没这回事!只要是奈良山君选的……那个……」 「哎呀,真是谢谢你。那么,一起去看看吧?」 奈良山对满脸通红、语尾含糊的新井学姐回以爽朗的微笑,然后两人就离开了。这对情侣真是甜到不行。我甚至忍不住想——如果能把这一幕画成图该多好。不过以新井学姐的性格,她大概会害羞地拒绝吧?正沉浸在遐想中时,站在旁边的小鼬一脸困扰,泷泽与美生,还有莱卡都边叹气边看着彼此。咦,怎么了?我侧头瞄过去时,重新面对友人们的小鼬「唉」地一声垂下了肩膀。 「没想到善人也在想一样的事……唉,那我还是换个时间比较好吧?」 「嗯……的确,现在进行的话,感觉会变成『又来了』。对吧,莱卡?」 「呜——汪汪。」 「喵?这样不行哦!奈良山同学是奈良山同学,葛里同学是葛里同学!请不要对自己不负责任!」 「是……是的!美生一讲到这种话题就会非常激动呢……」 「汪呼——」 「怎么了,莱卡?咦,『这就是美生的优点』?好好好……」 小鼬和泷泽窃窃私语,美生则对两人喝斥。虽然完全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只有我一个人被排除在外,感觉很寂寞。于是我战战兢兢地对讨论中的三名少女开口: 「对了,小鼬,刚才去天狗的杂货摊时——」 「真一,你听我说!来,这个给你!」 我正想问她买了什么,小鼬却突然转身,将手上的某物递给我。应该说,是硬塞给我。哇,这是什么?尽管对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困惑,但我还是收下了那个东西。 大小约三公分见方,是有着美丽市松纹路的木制立方体。既然是从妖怪那里买来的,应该有什么机关或特殊意义吧?然而外表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木盒。我仔细观察,小鼬则开始说明: 「这个小盒子啊——虽然看起来很小,但里面是另一个空间,什么东西都能装进去。毕竟真一你经常忘记自己的东西放哪了。」 「……是,你说得没错。」 「不用道歉啦。所以我想,重要的东西就全部装进这个小盒子里吧。」 「啊啊,原来如此。谢谢你,小鼬!这盒子真不愧是奈良山的朋友亲手做的,既神奇又方便……呃,要怎么打开啊?貌似被锁上了?」 「嗯,那是顿钝的妖术,用言灵封住的。买的时候要先决定好用来开锁的关键词,之后说出关键词就能打开。要好好珍惜哦,真一。」 身穿浴衣的少女轻声笑了起来。我点头表示当然,然后问: 「不过,为什么突然送我礼物?我是很高兴啦,但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咦?这、这个嘛……就是,嗯!就跟刚才的善人一样啊……!」 小鼬露出有点困扰的笑容。在她身后的泷泽、美生和莱卡也一起点头。呃,可是,只说跟刚才的奈良山一样,意思是……? 『因为辉是我珍视的人,这个理由不行吗?』 ——这句爽朗的话,突然在我脑中复苏。啊,原来如此——在理解的同时,胸口也热了起来。就是这么回事吧,我战战兢兢地用视线询问,小鼬无言地轻轻点头。看到她那害羞的表情,我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冲动地动了起来。 「啊啊,谢谢你,小鼬!我超开心的!最喜欢你了!」 「呀!」 我单手抓着小盒子,另一只手将小鼬揽入怀中。 用全身感受着浴衣轻柔的触感,以及从另一侧传来的温暖,反复道谢。 「真的,真的很谢谢你!你居然这么重视我!」 「不、不客气……你看,情人节和生日都没能送你任何东西,所以我想总有一天要送——呃,不能抱得这么紧啦!浴衣会皱掉……!」 「喵?这是很结实的布料,抱一抱没关系的。」 「你看,美生也这么说了!所以,再来一次!」 美生笑咪咪地看着我们,泷泽和莱卡则在一旁叹气。怀抱中的小鼬嘀咕着「真是的……」近在眼前的小小耳朵也变红了。啊啊,这个人连耳朵都好可爱!我一如往常地感动,同时想起一件事,开口问道: 「啊,对了,小鼬。这个盒子要用特定的字句才能打开,对吧?」 「嗯,那位天狗摊主已经设定成我喜欢的字句了。」 「具体是什么呢?」 「那个……」 我提出自然的疑问,结果小鼬的身体瞬间僵硬。咦,怎么了?就在我纳闷的同时,泷泽和美生互看一眼,轻声笑了。那两个人知道吗?我这么想时,耳边传来细微的声音: 「……回去再说。」 *** 在我抱着小鼬约十分钟后。 「太久了。要不是咱阻止,你们还会继续抱下去吧?焰火大会都快开始了,经岛学姐她们早就过去了。」 「因、因为真一一直不肯放手……」 「哎呀~毕竟太高兴了,一不小心就……美生也久等了。」 「没关系,看到这么幸福的人,我也觉得很开心。对吧,莱卡?」 「汪。」 我们一行人走在摊贩林立的道路上,前往焰火大会的会场——应该说,是能清楚看见焰火的地方。可能是因为来欣赏焰火的客人比较多,周围逐渐变得人声嘈杂。我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把玩着刚收到的小盒子。 既然收到礼物,我也想回赠些什么,但到底该送什么才好呢? 「我从来没送过女孩子礼物啊……」 看着聊着女生话题的小鼬她们的背影,我喃喃自语。如果是我,收到画具之类的礼物一定会很开心,但送画纸给小鼬的话,她大概不会太高兴吧?我脑海中浮现出小鼬勉强笑着说「嗯,你的心意,让我很高兴」的模样。可以的话,我也想送首饰,但我没什么这方面的品味,也不知道哪里有卖。就算想请教别人,也没有熟悉这些的朋友—— 「啊,对了。问奈良山不就好了?」 那家伙不是带着新井学姐去买饰品了吗?等会请他告诉我那个饰品摊的位置,我再偷偷买点什么回去吧……在心中如此打算的同时,走在前方的小鼬对美生开口: 「话说回来,丰怎么还没来啊?」 「哥哥吗?他说结束剑道部的训练后就会过来,但的确很慢呢……赫音同学,他有联系你吗?」 「他刚刚发短信说焰火结束前会赶到……呃,为什么要特地问咱啊?」 一脸若无其事地回答后,犬神使开始嘟哝。看到友人害羞的模样,小鼬和美生相视而笑。 「泷泽和多多罗木丰,两个正经八百的人似乎处得不错呢。」——我边说边抬头看莱卡,它点点头,像是在说「还好啦」,但鼻子突然抽动了一下,接着便发出短促的吠声: 「汪!」 「怎么了,莱卡?」 ——泷泽停下脚步问道。这时,环视路上人潮的莱卡发出低吼: 「呜呜……汪、汪汪。」 「咦?什么意思?可是,到底是谁——」 「还没确定啦。莱卡,再仔细找找看。」 小鼬倒抽一口气,泷泽严肃地环顾四周。莱卡似乎说了些什么,可惜我和美生听不懂犬神的语言。因此,我俩彼此对看,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泷泽竖起食指「嘘」了一声,然后低声说: 「好像有看不见的人跟在我们后面。莱卡闻到了妖气。」 「喵?看不见,意思是透明吗?」 「既然有妖气,应该是来参观祭典的妖怪吧?我听奈良山说,有不少妖怪会化为人形来玩……」 「不,莱卡说那家伙是有意跟踪我们……对吧,赫音?」 打断我的话的人是小鼬。泷泽接着她的话,轻轻点头道: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真面目,但对方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尾随我们,以祭典的游客来说,太不自然了。」 「该不会又是先触的余党吧……那现在怎么办?要一边看焰火一边等对方出手吗?」 「那可不行,真一。把无关的人卷进来就糟了。」 「伊达同学说得没错。白冢,你未免也太松懈了。总之,先把那家伙引到没人的地方,看看情况再说。美生,这样可以吗?」 「好的。虽然有点可惜,但也没办法。」 女性成员们小声交谈,迅速决定了作战计划。正当我佩服她们真可靠时,莱卡发出一声低吼,仿佛在说「你也给我振作一点」。啊,对不起。 *** 「哇啊啊啊啊!」 距离祭典会场稍远的大楼阴影处,有个空荡荡的停车场,我的惨叫声在里头回荡。 往后跳开的下一秒,一根粗壮的树枝朝我刚才站的地方猛然挥下,发出「砰」的沉重声响。同时,上空炸开的焰火,一瞬间照亮了凹陷的柏油路面。 「喂喂,这威力也太强了吧?真没想到它会突然打过来……啊——吓死我了。」 面对树枝不断扭动的五米高树木,我一边后退一边喃喃自语。远远看着树木的小鼬则松了一口气。 「幸好你没事……!真一,不可以随便靠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哦!」 「汪!」 「咱知道,莱卡。这棵树的妖气异常浓厚,肯定是妖怪。」 「虽然外表很像榉树……但正常的树可不会突然长出来,也不能随意甩动树枝。话说回来,跟踪我们的那个人,又跑到哪里去了?」 ——美生注视着矗立于停车场正中央的阔叶树,不解地歪了歪头。这也是大家共同的疑问。 为了引出神秘的跟踪者,我们五分钟前来到这里。环视寂静的空间——应该说,主要是小鼬、泷泽和莱卡,摆出随时可以应战的架式,等待对方现身。就在这时,柏油路上突然出现一根筷子般细长的棒子,转眼间就长成一棵大树,并开始挥舞树枝。 顺带一提,按莱卡的说法——当怪树长出来后,跟踪者的气息就消失了……总之,眼下先调查一下这棵怪树的由来吧。站在树枝碰不到的距离,我转向小鼬她们—— 「还是叫经岛学姐来看一……」 「真一!躲开!」 「呃,哇!」 听到小鼬的呼声而下意识侧过身子的我,被擦肩而过的枝条吓了一跳。这、这家伙,居然还能把树枝伸长吗?! 未能命中目标的枝条似乎并不死心——它掉转方向,对慌忙逃窜的我发起追击。可恶,这个伸长速度,我根本逃不掉——诶? 「冷静点,白冢。」 ——当这充满可靠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时,我的身体突然腾空。原来是被人以腰部为支点整个扛了起来。就在我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救了我的犬神使已轻盈跃至停车场边缘,将我稳稳放在柏油路面上。 「没受伤吧?」 「啊——嗯!谢谢你,泷泽同学!还有莱卡!」 我一边道谢一边抬头,只见跟莱卡合体的泷泽,胡须微微抖动。她头上的犬耳,以及从浴衣下摆伸出的尾巴,被轰隆炸开的焰火照亮了一瞬。 「好帅……!之后请务必当我的模特儿——呃,先别管这个了,后面!又有树枝!」 「没事。」 泷泽一脸淡定地回应。逼近眼前的树枝也突然停止了动作。啊,难道是……? 「——美生!」 「嗯,是我。」 以释放念力的左眼束缚着树木妖怪,美生走到我们身旁,露出有些自豪的微笑: 「请放心,白冢同学。这家伙已经动不了了。所以,葛里同学,麻烦你收尾啰?」 「嗯,交给我吧!」 ——随着这声干脆的回应,「咻」的破空声骤然响起。直到刚才都还打算袭击我的诡异树木,瞬间从根部被斩断,轰然倒地。好利落的一击!我屏住呼吸,看着倒下的巨木化作尘埃消散。施展镰鼬的妖怪少女这才轻轻点头说「好」。 小鼬一边让实体化的兽耳和尾巴消失,一边对我露出温柔的笑容。光是那张笑颜就已经够棒了,再加上后方还有一朵朵绽开的焰火,简直棒上加棒。我将手贴在胸口,脚步踉跄地向她鞠躬。 「谢谢你,小鼬……!啊,还有泷泽和美生!」 「不客气。咱和莱卡其实也没做什么。话说白冢的体质还真容易吸引妖怪啊,尤其是这种看起来没啥头脑的……咦,怎么了,莱卡?『身为男人,被女孩子救还天真地感到开心,不太好吧』?」 「莱卡,别那么严厉啦。白冢同学毕竟只是普通人。」 「呃,我姑且也有觉得自己很没用……不过先不管那个,谢谢你们!大家既可靠又美丽——啊啊,我最喜欢你们了!」 我一边感谢美生的体贴,一边直抒胸臆。听完我的话,三名少女红着脸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叹气。奇怪,她们是怎么了?我歪着头感到不解。不久后,小鼬露出困扰的笑容,美生和泷泽则快步走到我跟前。哇,怎么了怎么了? 「喵!白冢同学,你听好喽。你的心意,我、我很高兴……可是……」 「轻易说出那种话,实在是不太好。毕竟,白冢你现在是伊达同学的——呃,恋、恋人吧……?」 「咦?对,确实是这样没错。」 我被猫犬二人组的魄力所震慑,不禁用敬语回答。虽然我不太清楚她们为何要问这个,但至少我跟小鼬是在确认过彼此的心意后才发展到现在的……美生和泷泽是想重新确认吗?我莫名有点难为情,于是将视线转向小鼬。 「我们正在交往对吧,小鼬?从那天在厨房彼此告白开始。」 「咦?」 或许是没料到我会问这种问题,小鼬瞪大了眼睛。刚刚才砍倒那棵闹事怪树的少女,脖子以上都红通通的,她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嘀咕道: 「是、是没错啦……可是在外面回答这种问题,真的很羞人……真一你啊,动不动就——呃,那边那个人是谁!」 原本无奈叹气的小鼬,突然抬头瞪视前方。被浴衣包裹的纤细身躯发出微光,兽耳和尾巴也重新实体化。 仍然维持犬神合体模式的泷泽大叫:「这股气息,是刚才的跟踪狂!」同时,小鼬「啪」地弹响手指。仿佛在呼应她的动作,我们前方两、三米处——老旧路灯的正下方,亮起好几团橘色火焰。 「呃,怎么这么近?什么时候靠这么近的?」 「我们跟树战斗的时候,被他接近了……!大家小心!」 「所以树其实是诱饵吗?可是,还是看不到人耶。」 「嗯。不过他的气息确实在那里——看招!」 把我护在身后的小鼬一边回答美生,一边指向前方—— 放出的鼬火在空中烧到了某样东西,发出有如枯草燃烧时的啪叽啪叽声,橘色火焰迅速扩散。 「好烫!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慌张的叫声响彻停车场,一名男子从眼前的黑暗中现身。 穿着朴素夹克的那家伙慌忙脱下燃烧的透明物体并扔掉,随即爆出一声「混账」的怒吼—— 「什么『和天狗共同研发的,防火性能超群的新型隐身衣』啊!根本烧得乱七八糟嘛!原本只是用来当障眼法的『尺蠖』也擅自失控,居然还攻击想阻止它的我……『只要把筷子插在地上,马上就会成长,成为你忠实的部下』?差点害大家受伤哎!啊啊,真是的,我绝不会再用那间研究室的收藏品了!」 ——谜样怪人如此抱怨着。他的身高大概比我高十公分吧,体格算是瘦弱的类型,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肌肉。至于他的衣着,是深绿色的夹克+黑色牛仔裤,脸上还戴着狐狸面具。脖子以下的服装很普通,所以遮住脸的面具看起来格外诡异。 「小鼬,那个面具男是妖怪?还是人类?」 「嗯……我也搞不太清楚……他身上确实有妖气,但又有人类的感觉。这股气息我非常熟悉,不过……到底是什么啊……?」 说着,小鼬皱起了眉头。这时泷泽往前踏出一步—— 「咱就开门见山地问了。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跟踪我们?」 「哦哦,仔细一看还真年轻——不对,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喂,别这样瞪我嘛。我有些苦衷,所以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份,但并非可疑人物……」 「这说法未免也太牵强了吧,面具怪人先生。」 ——面对摊开双手,试图和解的男子,美生如此插嘴。 就是说啊。我至今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和妖怪,但这么露骨的可疑人物还真是少见。从声音听来,他似乎是普通的成年男性,但也不能因此就相信他。我跟小鼬面面相觑,思考该怎么办才好,这时面具男突然搔了搔头—— 「哎呀,我本来不想用这招的,但也没办法——上吧。」 「汪?咦,妖气?」 像是在发暗号般,面具男用左脚「咚」地跺了地面。就在那一瞬间,泷泽的胡须抽动了一下。小鼬随即露出惊恐的神情—— 「糟了,美生,封住——!」 「喵?我、我知——」 两人话只说到一半,就凝固在了原地。此外,泷泽不知为何也呆立不动了。等一下,发生了什么?背脊窜上一股凉意的同时,我环顾四周—— ——不对,正确来说,我是想环顾四周,却办不到。 「好,所有人都压制完毕。」 男人的声音传入耳中。在我僵硬的视野里,小鼬和泷泽仍保持着戒备姿势,像被钉在了原地。我当然想抱起小鼬逃跑,可手脚、视线、嘴唇甚至指尖——身体的一切都动弹不得。这是什么法术?!——面具怪人环视在心中如此呐喊的我们,歉疚般地耸了耸肩。 「不好意思啊,虽然我并不喜欢动粗,但总不能白跑一趟,就用『影鳄』定住你们了。能看见吗?」 他朝我们脚下指了指。原来如此,视线一角的小鼬脚下,有条约六十公分的鱼影,咬住了她的影子。不远处泷泽的影子也有同样的东西咬住。那我和美生也……?这到底是什么?我动弹不得,只能屏息以待。男人自来熟地解释起来: 「『影鳄』嘛,是种二维平面妖怪。被它们咬住影子的人会动弹不得。啊,顺带一提,虽然『影鳄』也可以把人拖进影子里,但我不会做到那种地步,你们可以放心。对吧?」 影鳄们配合地甩动尾鳍,活像在说「没错没错,我们是无害的好妖怪」。开什么玩笑!男人无视我愤怒的眼神,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垒球大小的黑色球体。 「没事的,马上就会结束。首先——我想想,从你开始吧。」 说着,男人将黑球伸向离他最近的泷泽。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既然是能役使影鳄的家伙拿出来的,就必然不是普通的球——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球体开始发出蓝白色的光芒,照在泷泽脸上。 喂,快住手!——虽然我很想大叫,但根本没法开口,只能在心里咬牙切齿。这时—— 「到此为止!祭典怪人狐假面,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停车场里响起气势十足的叫声。哦哦,这个萝莉音和随便到不行的命名品味,绝对是经岛学姐!虽然我们没法回头去看,但「救兵」似乎已经到了。除学姐以外,其他熟悉的声音也相继传来—— 「看你们一直没来烟花大会的会场,我们就过来找……喂,那边的变态,离美生桑远点!变——身!」 「敢对我妹妹和泷泽出手,胆子还真不小。没有木刀也无所谓,解放妖力就足以收拾你了,给我做好觉悟!」 「哦~很好很好,快上吧!我会边喝酒边看!」 「黄鼠狼丫头,你咋又掉链子了啊?我帮你脱身后,可记得要下跪感谢哦?」 「老师,您这么说不太好吧……」 ——菲尔、多多罗木、鳞、稻叶老师、江户桥学长也都赶来了,真是太好了,总之请快点救我们!在我恳求的同时,学姐口中的「祭典怪人狐假面」啧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 「明明只差一点了,竟然在这个时候增加援军。可恶,影鳄只有四只……好了,这下该怎么办呢?」 他搔着头环视我们,接着突然用脚跺了一下地面,我们随即踉跄着恢复了自由。 只见影鳄们游回男人的影子,像被吸入墨水般消失了。 「——如你们所愿,我认输。那么,就此告辞吧。」 「哎呀,你不打算战斗,而是要逃走吗?」 「当然啰。毕竟正面对抗传说级的大妖九尾狐,这种事我想都不敢想。」 ——面具男自嘲地回答稻叶老师的问题。等一下,他知道我们是谁吗?正当我想这么问的瞬间,男人从我们眼前消失了—— 「咦?消失了?他的隐身衣应该已经烧掉了啊?」 「伊达,我看见了——那家伙是沉入了自己的影子。」 「不愧是猫妖血统,动态视力真棒。也就是说,他让影鳄把自己拖进影子,然后直接混入黑暗逃走了。真有一套啊。」 经岛学姐听了多多罗木的话,深感兴趣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不过,那家伙到底是谁,又想做什么呢?我看着街灯照耀的柏油路,琢磨这些时,突然被鳞拍了下脑袋—— 「纠结啥啊?对方逃走了不就好了吗?」 「鳞小姐,你说得还真轻巧……」 「因为想再多也没用啊?赶快回去享受祭典吧!来,各位,继续吧!祭典只有今天而已哦!」 鳞「嘶」地弹了下舌头,高举手臂。看到她充满活力的模样,我们面面相觑,片刻之后—— 「也是啦。」 ——泷泽表示同意,解除与莱卡的合体。菲尔也随之恢复原貌。 我对大家低头致谢: 「真的,幸好你们来了。不然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要好好感谢我们哦?不过你还是老样子,很没出息呢。」 「白冢学长,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被制伏了啊!多多罗木学长,你怎么看?」 「只能用窝囊来形容。身为男人,应该挺身保护女人才对。」 「那太强人所难啦。白冢跟我们不一样,他不会使用法术,也没有妖力啊。」 「就是说啊。哥哥和菲尔都太过苛责了。」 「汪汪。」 「……那、那个,真一他有时也是蛮可靠的哦?虽然很少就是了。」 「小鼬,你这样可算不上帮腔啊……不过那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来找麻烦——话说回来,鳞,可以不要贴得这么紧吗?」 「有什么关系,又不会少块肉!而且我有正室的许可——对吧,御崎?」 「嗯。应该说,我也没说不行,感情好是件好事。」 抱着江户桥学长的鳞开心地笑着,一脸若无其事的经岛学姐也跟着附和。嗯,大家热热闹闹的模样,光是看着就——呃。 「咦?话说回来,奈良山跟新井学姐呢?」 「我们在这。嗨,大家都到齐了呢。」 就在我发问的同时,抱着新井学姐的奈良山降落在我们眼前。当我们为他突然登场感到惊讶时,他背上那对翅膀在折叠之后消失了。哦,原来可以维持人形长出翅膀啊…… 奈良山轻轻将脸颊泛红的恋人放下,为她整理好浴衣的衣领。 「让各位久等了,我们刚才在天上。」 「嗯,等很久了。不过居然是用公主抱登场,你们在做什么啊?」 「秘密。」 天狗大人笑眯眯地回应经岛学姐的问题。在他身旁,从刚才开始就一语不发的新井学姐满脸通红。我们这边可是很辛苦的……虽然这么想,但看到两人幸福的表情,我完全不会生气。 「那么~既然大家都到齐了,就继续第二回合吧?刚才在摊位打工的挂名部员打电话来,说热狗、玉米和生啤正在特价,要我们赶紧过去。」 「哎呀,不错嘛!」 「老师,您还要喝吗……?差不多该停了吧?」 听了经岛学姐传达的消息,稻叶老师立刻来了兴致,江户桥学长则劝她别再喝了。小鼬苦笑着说「狐狸还是老样子呢」,和我一起跟上开始移动的众人。 虽然发生了树木暴走和面具怪人来袭等莫名其妙的事件,但既然是祭典,不玩得尽兴就亏大了,嗯。 *** 「好啦好啦,该起床了……呼啊啊啊——!」 我伸着懒腰打了个巨大的哈欠,顺手按掉闹钟,让刚苏醒的身体彻底舒展开来。拉开窗帘让阳光涌进房间,草草叠好被子,推开连接走廊的房门。 昨天在祭典上得意忘形吃太多,现在肚子沉甸甸的。早餐就少吃点吧。 「不过昨晚还真是状况频出啊……那个面具男的身份成谜,他对泷泽同学做了什么也无从得知。经岛学姐调查到很晚——算了,先洗漱再说……呼啊。」 我揉着惺忪睡眼嘀咕着走到走廊,正活动肩膀时,隔壁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顶着睡帽的小鼬探出了脑袋。 「……早,真一。」 「嗯,早上好。」 我和揉着眼睛的妖怪少女一如往常地交换着问候。穿着短袖睡衣的她突然无声地张开双臂贴过来,我熟练地接住这具纤细身躯,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当起床后特有的温暖柔软透过睡衣传来时,耳畔响起她带着羞意的呢喃: 「怎么样?」 「一切正常。小鼬确实在这里哦。」 「太好了……」 我轻抚她后背,对着那形状漂亮的耳朵低语,她立刻回以灿烂的笑容。日常的晨间仪式就此完成。平常我会在这时放开手,两人一起去盥洗室洗漱,但今天不必参加社团活动,时间宽裕得很。 「能再抱会儿吗?」——我刚问出口,怀里的少女就把发烫的脸颊埋进我胸口: 「真是的……我明明说过早上头发很乱,很难为情。」 「咦?那不行吗?」 「怎么可能不行。」 ——小鼬展露温柔的微笑,我也回以「谢谢」的笑容,再次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啊啊,感谢你始终陪伴着我,小鼬!心跳骤然加速,幸福的暖流席卷全身。就在我们情难自禁即将双唇相触的瞬间,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突然打开,一位身着水手服、留着利落短发的熟悉少女叼着牙刷探出身来。 「早啊——咦,你们这是……?」 原本明朗的问候中途变调,那双英气的眼睛也因震惊而瞪圆。 ——说起来,昨晚经岛学姐以「必须调查面具男对你做了什么,跟我来!」为由,硬把泷泽拽到我家。虽然最终没查出什么结果,但确认她身体无恙后,时间已到深夜,于是两人便索性留宿。现在回想起来,昨晚的经过还真是惊险。这时,怀中的小鼬对友人露出了睡眼惺忪的笑容: 「早安,赫音。你起得真早,御崎跟莱卡呢?」 「学、学姐跟莱卡还在睡……那个,你们刚才在……?」 「早上的『抱抱』啊……?对吧,真一?」 「嗯。自从上个月小鼬险些消失,我每天早晨都会确认她身体有没有透明化的迹象,这样万一再出状况也能立即发现。对了,泷泽同学,要一起检查吗?」 「不用了!」 ——她以惊人的气势拒绝了。 *** 十五分钟后。 「我开动啦~」 「我开动了……」 「我……我开动了……」 餐桌上响起三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分别透着悠闲、僵硬和羞怯。不用说,语气僵硬的是泷泽,而羞怯的自然是小鼬。被朋友撞见每日清晨的固定仪式,甚至还(虽说当时睡得迷迷糊糊)笑眯眯地回应,想必让她羞得无地自容吧。从无领上衣露出的肩膀早已通红,小鼬低头小口啃着吐司,扭扭捏捏地嘟囔: 「我怎么会用那种语气说话……光是回想就羞死人了……」 「别放在心上啦。不过小鼬每天清早都是这种状态吧?我觉得很可爱哦。」 「咦?是这样吗,白冢?」 「嗯,总是迷迷糊糊的,算是起床低气压?」 我一边用牛奶咽下胡乱拌的沙拉,一边解释道。泷泽同学露出意外的表情听着,片刻后忽然展露温柔的微笑,对仍在害羞的小鼬轻声说: 「不用这么拘谨呀。伊达同学和白冢关系亲密,咱看着也开心……只是刚才有点被吓到而已。」 「也、也是啦。那个……对不起。」 「不用道歉啦。话说回来,幸好不是被经岛学姐看到呢。」 「「的确。」」 我和小鼬不约而同地点头赞同泷泽冷静的分析。若是被那个大嘴巴撞见,消息转眼就会传到鳞的耳朵里,最迟明天就会传遍所有熟人。我倒无所谓,但小鼬最怕被人调侃了。我点头附和「幸好是泷泽同学」,这时小鼬突然抬起头: 「对了,赫音今天起得好早,是有社团活动吗?」 「嗯。你看,三年级学长们要在第二学期结束后的文化祭演奏会上引退。大家都很努力,我们这些后辈当然要好好送他们最后一程啊。」 「哦,已经到这个时期啦……说起来,新吹奏乐部的三年级生,就是那个特别吵的……」 「我——是——野——更——志!来——接——你——了——!一——起——去——社——团——吧——!」 我正想问「就是体弱多病的野更志部长吧?」,门口就传来了那人的声音。听到那磁性得过分的美声,我一口牛奶直接喷了出来。他为什么会来我家?我和小鼬面面相觑时,泷泽尴尬地解释道: 「……部长总是会去公交车站接咱。所以咱传简讯跟他说:今天是在学校附近的朋友家,不搭公交车……」 没想到他会这么吵地上门来——泷泽抱头苦恼。与此同时,野更志学长在门口的表演依然持续着。 「打扰了!我是以体弱多病着称的苍明高中新吹奏乐部部长——野更志临十郎!泷泽,你听到了吗?别让我等太久啊!啊啊,想到马上就能和心爱的你一起练习,我的胸口却因悲伤几欲碎裂,事实上我每晚都要吐两升血呢!顺便一提,我已经获得某音乐大学的保送资格,所以完全不用担心升学问题!正在备考的各位同学请加油哦!哈哈哈哈!那么请欣赏这首曲子!即兴曲第七百七十七号——〈献给心爱的你~嗓子快哑了,可以换小提琴吗~〉!」 野更志学长用完全不像病人的洪亮声音说完,随即奏响一段优雅的弦乐旋律。虽然是个怪人,但他的演奏技术确实无可挑剔——不,应该说精湛得令人惊叹。我和小鼬不知不觉听得入迷,这时泷泽红着脸站起身来: 「……谢谢招待,咱去社团活动了。」 好,慢走。 *** 我送泷泽到玄关,顺便也跟野更志学长打声招呼(他以流畅的动作牵起小鼬的手想亲吻,我连忙阻止了他),然后回到饭厅准备收拾早餐。 「嗨,昨晚真是抱歉。」 结果发现餐桌旁坐着个戴狐狸面具的男人,正悠闲地喝茶。 「哦,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昨天那位——呃!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对方过分友善的态度让我下意识点头回礼,但昨晚已确认他绝非可信之人。同样的当我才不会上第二次!我连忙挺身护住小鼬,可男人仍坐在椅子上,双手轻挥示意「冷静点」。 「昨天的确是我不好。我没想到会被发现,情急之下用了拙劣的手段。今天我是真心来道歉的,想和你好好谈谈。」 「……好好谈谈?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话吗?」 「真一,等一下。」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小鼬按住缓缓后退的我,自己向前迈出一步。穿着最爱的无袖洋装和短裙的妖怪少女直视可疑男子,开口道: 「总之,先听听他怎么说吧。我也不想在家里动武。」 「咦?等、等一下,小鼬?这家伙昨天才把我们——」 「嗯,我知道。可是啊,如果他真的对我们怀恨在心,那早该用隐身衣和『影鳄』偷袭得手了吧?既然没这么做,就说明另有隐情——我是这么想的。」 小鼬凝视面具男,以平静的语气如此说道。这么一说确实有理——隐身衣和能禁锢行动的「影鳄」本是偷袭利器。他不用这些手段,莫非……?我绷紧身体皱起眉。 「没事的。」 ——小鼬对我短暂一笑,重新转向男子。 「所以,我们愿意听你解释。能帮的忙会尽量帮。不过——」 「哦哦,果然厉害!只要你们愿意帮忙,我的事情马上就能解决了!」 「——不过在那之前,请先摘下面具让我们看清你的脸。」 小鼬对鼓掌欢呼的男子斩钉截铁地说道,又困扰地笑着补充:「否则我无法信任你。」男子闻言支吾着沉默片刻——他盯着小鼬出神的样子是我的错觉吗?——突然抖着肩膀笑起来。 「没办法相信我吗?说得也是。那我就拿下来了……可别吓到哦。」 他顽皮地说着,将手伸向面具。但「别被吓到」究竟指什么惊世骇俗的长相?我和小鼬交换眼神的工夫,他已利落地摘下面具转向我们。 「好,你们觉得如何?」 「……呃,就算你这么问……」 被直直盯着的我一时语塞。男子约莫将近三十岁,面容说好听是亲切,说难听就是毫无威严,配上清爽短发,只能用「普通」形容。本以为会看到三只眼、七彩皮肤、布满鳞片或机械面孔,结果期待彻底落空——这也普通过头了吧? 「那个,你下巴的胡渣还是剃掉比较好,真的不适合你。」 「这是故意留的!而且,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男人对我脱口而出的评价表示不满。但面对这张脸,我也只能给出这种感想——总觉得似曾相识……是亲戚里哪位叔叔的长相吗?正当我歪头嘀咕时,一直盯着男人看的小鼬突然出声: 「啊、啊!咦,不会吧。可是,该不会……!不过,怎么会,嗯,果然是……」 她语无伦次地喃喃着,视线在我和男人之间来回切换。我被她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用眼神询问「怎么了?」,小鼬就呼唤了声我的名字:「真一。」 「呃,我确实是真一没错。」 「不是这个意思!——啊,也不对,真一当然是真一,但我想说的是……那个……」 小鼬不知所措,而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则乐呵呵地看着这一幕。他俩似乎心知肚明,唯独我被蒙在鼓里。当我再次歪头发问「这是怎么回事?」,小鼬就急忙解释: 「刚见到他时就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是谁。直到听你说『亲戚里可能有这样的人』时,我才恍然大悟!仔细对比后更确定了……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说到这里,小鼬深吸一口气,缓缓指向男子说: 「这个人就是真一!」 「答对了!准确地说,我是来自十年后的未来。」 「……什么?」 男子露出「你懂了吧?」的微笑,我则发出变调的声音。十年后的未来?也就是说这家伙是未来的我?正当我被这个冲击性事实震得说不出话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早安呀~」 「大家都好早起哦,在吵什么呢?」 经岛学姐腋下夹着枕头,边揉眼睛边走来。她摘掉眼镜、放下头发的模样很新鲜,老实说我有点心动。可惜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候——我强压混乱的思绪,向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伸出手: 「学姐,介绍一下,这位是未来的我。」 *** 「嗯——也就是说,你自称是从十年后穿越回来的二十七岁小白。而特意回到过去的原因是——」 场景切换至我的房间。经岛学姐环视围坐在折叠桌旁的我们,伸手触碰桌上的立方体。这位身穿运动服、戴眼镜的妖怪博士转动着带有市松纹路的精美木盒,目光投向对面的青年。 「昨晚小鼬在夜市买的这个道具,通称『天狗的小盒子』,因为你忘记了开启的关键词——也就是言灵,所以需要调查。盒子里装着非常重要的东西,如果打不开会很麻烦。是这样没错吧?」 「嗯,基本正确。不过,我并不是『忘记了』言灵哦?」 「我刚才听说了,你的记忆是被妖怪吃掉了吧?是叫『枠吞』来着?」 「没错。因为它会咻地突然出现,咚地竖立起来,所以得名。原本是具有读心能力的食人妖怪,但袭击我的是变异种。不仅能读取眼前对象的心思,还会吞噬记忆。我原以为三年前就消灭它了,没想到还活着,而且盯上了我……虽然最终勉强获胜,但被偷袭加上孤军奋战,实在是一场苦斗。」 「也就是说,关键词相关的记忆被吃掉了。所以为了知道关键词,才会回到十年前——刚买下盒子的时候……?」 我用确认的语气复述方才听到的内容,自称来自未来的「我」点头道:「我刚才不是说过吗?」即便如此,我依然难以相信。虽然逻辑上说得通,但可疑之处实在太多。正当我困扰地与小鼬对视时,经岛学姐举手示意:「我能提几个问题吗?」 「——要相信你的话,我需要先确认几点。首先,穿越方法是什么?说实话,我不认为十年后时光机就能投入实用。」 「因为我恰好知道附近有时空穿越类的妖怪出没,就恳请它帮忙了。学姐应该听说过吧?就是那个叫『寒户』的家伙。」 「被快三十岁的成年男性叫学姐还是第一次呢~~话说回来,『寒户』是指那个吧?『寒户婆婆』的传说——小女孩在山村失踪,三十年后以老妇人模样归来的故事?原来如此,这样就合理了!」 「等等?什么意思?那个故事哪里体现时空穿越了?」 「所以说啊,小白。短短三十年,小女孩怎么可能变成老婆婆?顶多是中年女性吧。但如果这个著名传说背后有时空操纵类妖怪介入,一切就解释得通了。『寒户』本应是传说中的地名,但现实中并不存在,我一直觉得蹊跷。现在明白了,那是妖怪的名字啊!」 学姐不知道在高兴什么,一脸满足地频频点头。看着她这副模样,自称十年后的我苦笑着说了句「学姐真是一点都没变啊」,随后重新环视我们。 「我就是借用了『寒户』的力量才来到这个时代的。『寒户』是没有实体的现象型妖怪,能够以门或纸拉门等出入口为媒介,连接两个不同的时空。」 「哦哦,好科幻哦。不过,真亏你能说服它呢,不愧是未来人。」 经岛学姐以奇妙的方式表示佩服。虽然想吐槽「这和未来人身份没关系吧」,但似乎没什么意义。这时,刚换好茶的小鼬开口问道: 「我也可以问个问题吗?你说要调查这个盒子的言灵,具体打算怎么做?昨晚你给赫音看的那个黑色圆球,和这件事有关吗?」 「哦,不愧是小鼬,一下子就抓住重点了……!过去的我怎样都无所谓,但能见到年轻时的学姐和小鼬,这趟穿越旅行真是太值了。」 自称十年后的我露出腼腆的笑容接过茶杯。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礼貌,但他的表情确实放松得过分。另外,我必须说——他留胡子真的不适合。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他,这位自称十年后的我——为了方便就叫他「未来的我」好了——从口袋里掏出黑色球体,得意地向我们展示。 「这东西看着像普通球体,其实是刚才提到的妖怪『枠吞』的眼珠。它有点特殊能力,可以读取对象的记忆和知识。据说根据使用者的妖力强度,甚至能抹除记忆,可惜我只是个普通人类。」 未来的我自嘲地补充道「我做不到那种程度啦」。听着他的解释,我打量着那颗更像是水晶球而非妖怪眼珠的物体,问道: 「也就是说,你打算用这颗珠子找出关键词?」 「比起直接现身解释,这样效率更高吧?小鼬本人或者当时和她一起买盒子的人,应该知道言灵内容。我本来打算用隐身衣接近她们读取记忆——啊,这个面具是以防万一被人认出才戴的。」 「原来如此。然后你就被阿泷和小鼬发现了。」 「嗯,于是我临时改变计划,用木头妖怪『尺蠖』吸引注意力,没想到它擅自暴走。我急着阻止时,反而被它撞飞……后面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 「原来那棵怪树叫『尺蠖』啊……那后来的『影鳄』又是……?」 「——是四年前某次事件后住进我影子里的妖怪。白天它们都在睡觉不会出来,不过确实帮了我很多忙,我很珍惜它们。昨晚最后也是靠它们解围。只是我漏算了一点……」 「也就是说——你第一个读取记忆的对象阿泷,居然不知道言灵?」 「因为盒子的开启关键词,我并没有告诉过赫音和美生……」 「啊,是这样啊……」 理清来龙去脉后,未来的我含糊地喝了口茶。看着他尴尬的表情,我和学姐、小鼬交换眼神,不约而同叹了口气。虽然明白了事情经过,但这人的行动未免太随性了。不过转念一想,现在的我也好不到哪去。 「真希望十年后的我能更靠谱点……话说,你真是未来的我吗?」 「嗯?」 未来的我直直盯着我(啊,这种对视好别扭),一脸「你还在怀疑我吗?」的表情。我注视着那张像是镜子里的自己成熟后的面孔,坦白道: 「老实说,我还是没法完全相信你。毕竟之前就有『活人偶』那种能伪装成别人的妖怪。」 「需要我证明自己就是你吗?嗯,我理解你的顾虑……这样吧,你昨天在祭典上偷偷买了送给小鼬的礼物对吧?在奈良山推荐的那家店,选了条银制手链。」 「咦?真一,是这样吗?」 「啊……嗯。本来想当作回礼今晚送你的——等等!这件事你怎么会知道?」 我下意识点头回应小鼬,随即猛地转向未来的我。除了我,应该只有奈良山知道这个秘密才对。正想追问时,穿夹克的青年露出「如何?」的笑容。 「我知道的原因很简单——我就是你啊。现在能相信我了吗?」 「啊……确实。」 「但你不是拥有能读取他人记忆的道具吗?既然如此,刚才的对话就无法成为证据。」 「来这招啊?经岛学姐。不过,既然你这么说——啊,对了对了。」 未来的我朝我身旁的少女招了招手—— 「小鼬,能过来一下吗?」 「我?」 惊讶睁大眼睛的妖怪少女刚走近,身穿夹克的青年便说了声「失礼」,一把将眼前的少女搂进怀里——呃。 「呀哇!」 「哇哦,好大胆。」 「喂、喂,你干嘛啊!突然这样!」 「别激动,过去的我。」 他用眼神制止激动的我。可这种状况叫人怎么冷静?正想抗议时,被抱住的小鼬突然小声说: 「是、是真一……!不会错的!」 妖怪少女满脸通红,斩钉截铁地断言。我还来不及问她有什么根据,她就慌慌张张地开口说: 「这个『抱』的感觉——的、的确是真一……先用力拉过去,停顿半拍才贴紧身体,用右手摸我肩膀三次,还有用左手轻轻按住我侧腹的习惯动作……!这个人绝对不是冒牌货!」 「哦哦~既然小鼬都这么说了,那应该可以相信吧,小白?」 ——经岛学姐征求我的同意。的确,我没有任何理由怀疑小鼬,而且听学姐这么一说,我似乎也记起日常拥抱就是这种感觉。 所以,眼前的青年是—— 「真正的未来的我……?」 「早说过啦!果然小鼬最懂我!啊~年轻真好,好可爱啊!头发这么短,感觉好怀念!所以,再让我抱一下……喂,你干嘛阻止我?」 未来的我瞪了一眼硬是把他和小鼬分开的我,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别吃自己的醋行吗?现在是高二暑假尾声,说明『我』已经和小鼬交往了对吧?抱自己的女朋友有什么问题?」 「道理是这样……但我就是觉得不爽。」 「『我』真是个心胸狭窄的男人啊。算了,既然证明了自己的身份,那就继续说正事吧——小鼬,能把打开盒子的关键词——『言灵』告诉我吗?」 未来的我看向刚调整好呼吸的小鼬。小鼬闻言愣了一会儿,然后犹豫道: 「嗯……你回来就是为了这个吧。可以告诉你,不过……能稍等吗?现在有点…害羞……」 「哦,完全没问题。『寒户』是在夜晚才显现的妖怪,所以只要在今晚之前告诉我,就够了。」 「……对不起。」 小鼬低头轻声道歉。是很难为情的关键词吗?我歪着头思考,经岛学姐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只见她戳了戳小鼬—— 「哎呀呀,你设定的『言灵』到底有多让人难为情呀?」 「因、因为天狗店主说……『言灵』最好用对收礼人的心意当内容……所以我就……」 「哦~是情话呀?像『爱不是彼此凝望而是看向同一方向』、『爱是人生至宝』、『爱是永恒的,只要没有破灭』之类的?」 「最后那个有点怪怪的,而且很不吉利。」 ——我忍不住吐槽,经岛学姐则奸笑着说「只要不破灭就好啦」,小鼬也微笑起来。未来的我一脸怀念地看着她,不久后转头对我说: 「话说回来,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可以拜托吗?既然回到过去,这件事就不得不解决……」 「咦?好啊,我们都是『我』,如果我帮得上忙的话……什么事?」 他突然郑重的态度让我不知所措。只见未来的我将手搭在我肩上,友善地微笑,然后深鞠一躬—— 「借我钱。」 *** 「哎呀~得救啦!多谢借钱!最近——不对,十年后全是电子支付,根本没人带现金。能买到这个太棒了!」 在车站前大型超市的美食区,未来的我抱着印有文具店logo的塑料袋笑得灿烂。我停下吃亲子盖浇饭的手,和吸着意大利面的小鼬、扒着炒饭的经岛学姐交换眼神,再次询问夹克青年: 「那是普通的铅笔吧。你想要那种东西?」 「所以才说赚到了啊。在未来,传统的木铅笔在市面上很难见到……虽然禁止滥砍滥伐、解决环境问题是好事,但未免矫枉过正了——连这种平价铅笔都快绝迹了,真是令人感慨。」 夹克青年啜着冰咖啡端详十支装铅笔盒,怀念的语气让我们不由入神。对哦,这家伙是未来人。我们重新意识到这个早该明白的事实——也就是说,他知道接下来所有的—— 「那个……」我轻吸一口气,重新开口—— 「十年后……过得怎样?」 「怎样?可说的多了。比如人类首次登陆火星——」 「不是问这个啦!」 我挥手打断满脸疑惑的未来版自己,无视嚷嚷「我还想听详情」的经岛学姐,直指夹克青年: 「我是问我的事!像是住在哪里之类的……应该说,那个——你有好好工作吧?」 「……要相信自己。」 「喂!突然看别处是几个意思?!喂——!」 见未来的我悄悄瞄向墙壁,不安顿时涌上心头。大概是找不到说辞,小鼬苦笑着轻轻握住我的手,我也不自觉回握。经岛学姐叼着饭勺,用「真拿你们没办法」的眼神看过来—— 「好啦,我吃饱了。所以,大白,你是什么意思?」 「……『大白』?学姐在叫我?」 「嗯,成年版小白不就是大白嘛。你不太愿意说未来的事情,果然是担心时空悖论?就是泄露未来会扰乱历史,导致宇宙崩溃那种……!」 「没这回事。」 未来的我咬着冰咖啡里的冰块,耸了耸肩。学姐「哎呀」一声,显得有些失望。未来人拿起吃到一半的汉堡说道: 「我在『寒户』事件发生时才明白,历史其实很容易产生分歧。所以就算改变过去,或是透露未来的事,也只会创造出我们不知道的新未来。『改变过去』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的。」 「哦哦,平行世界理论是吧。等等,也就是说,你知道的这十年和我们即将经历的这十年,其实是不同的时间线?」 「没错,因为在我的时间线里,高二暑假时并没有遇到未来的自己。大概从我来到这里的瞬间,时间流向就分岔了吧——话说,你能理解吗?」 「……嗯,勉强能懂。」 面对一边啃汉堡一边解释的未来人,我只能像捣蒜似地点头。 虽然情况有点复杂,但眼前这个青年似乎又和我不是同一个人。至于为什么会这样—— 「未来的我,既然没有在高中时代遇见十年后自己的记忆,所以时间线才分岔了?我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我啜着凉掉的味噌汤整理思绪,这时小鼬突然对未来的我开口:「既然如此。」不知为何,她的脸颊似乎有些泛红。 「真一,告诉我——你现在,也就是十年后,到底在做什么?应该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吧?」 「说倒是可以说,不过挺无聊的哦?而且虽然历史不同,但知道太多就没意思了。最多只能透露个大概。」 未来的我挠挠头苦笑着:「勉强算是靠画画糊口吧。」他摊开手掌展示指关节的笔茧,略带感慨地继续: 「不过不是当画家,而是做画作修复师。冈萨罗在日本开了画廊分店,我就在那边接艺术品修复的工作——啊,你现在高二应该还不认识冈萨罗……但已经和妮可老师很熟了吧?」 「嗯,是个开朗可爱温柔又严格的人。」 「没错!妮可老师十年后还是个大美人——啊,先不说这个。妮可老师的画商朋友就是冈萨罗。我大学时因为总去美术馆打工导致留级,后来冈萨罗邀请我去英国,我就退学去那边进修了一年绘画。托这个福,现在英语还算流利。」 未来的我一脸得意地汇报,但我完全不想夸他。话说回来,我居然会大学留级还退学?虽然是平行世界的事,但实在不想知道这些。忍不住叹气的我,却被未来的我笑着安慰:「别太在意。」真是随便的态度。 「别这么消沉嘛,我。回日本后就像刚才说的,在画廊工作。虽然赚不了大钱,但做得很开心。另外因为认识的人常找我处理妖怪相关的麻烦,所以也一直在帮忙。毕竟和妖怪打交道时,偶尔会遇到价值观很奇特的委托人。多亏他们的谢礼,生活倒也不愁吃穿。」 「原来如此。『影鳄』也是在处理这些事件时得到的吗?」 「是啊,学姐。虽然还是不会用妖力、妖术,但干了十年,靠知识和经验也能解决大部分问题——以上就是关于未来的全部报告了。」 「咦?那、那个……那我呢?」 未来的我结束报告时,小鼬怯生生地问道。她语气中的不安显而易见,而我也完全理解她的心情——毕竟刚才的报告中,从头到尾都没出现她的名字。这么说来,未来的我也没提及戒指的事,难道眼前的青年是在某个时间点与这名少女分开了……?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但未来的我只是苦笑着轻抚小鼬的头。 「你在担心我吗?谢谢。」 「说什么谢谢啊,这明明是……」 「意思就是我会永远和小鼬在一起。」 未来的我边说边将左手搭在桌面上。这时我才注意到,穿着夹克的青年正刻意展示着左手无名指上淡淡的戒指痕迹。他继续说道: 「我们二十岁就结婚了。决定辍学去国外那天,我心想『在好几年见不到面之前』,就向小鼬求婚了。毕竟小鼬当时还在日本读大学嘛。结果她答应了,我们就立刻结婚了。」 结婚——对高二学生而言过于沉重的词汇,未来的我却用谈论天气般的口吻说了出来,甚至重复了两次。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让我莫名怔住,而青年已经转向抽泣起来的小鼬。 「原、原来是这样……!因为之前完全没提到我,我还以为——」 「抱歉,我们相处得太自然反而疏忽了。来,别哭了。」 他用手帕轻拭小鼬眼泪的动作娴熟得令人嫉妒。当我正犹豫该掏出素描本记录这个画面还是该暗自酸涩时,未来的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对了,刚才说过我在画廊工作吧?小鼬就是画廊经理,我们算是夫妻店。毕竟我完全搞不定账目、管理、外联这些事。」 「嗯,毕竟小白从来都不靠谱嘛。」 「没办法,谁让我就是『我』呢。」 「你们俩倒是达成共识了!……总之我们相处得挺好的,嗯。」 未来的我瞪了我和学姐一眼,有些腼腆地笑了。见他这副模样,经岛学姐夸张地耸耸肩: 「行吧行吧,谢啦。顺便问下,未来的我怎样了?」 「你指什么?啊,是和江户桥学长的事吗?」 「呃,这部分我大致上都已经安排好了,所以你不用告诉我。我之前也跟江户桥谈过,今后也要请他多多指教。我想问的不是这个,你最近有没有不小心解开什么不得了的封印,害人类差点灭亡?」 「……很遗憾,并没有。」 面对眼睛发亮的学姐,未来的我果断摇头。我刚松口气,却见「妖怪博士」气鼓鼓地抱怨: 「太让人失望了!赶紧问完言灵滚回未来吧!话说小鼬都成你老婆了,直接问她不行吗?何必穿越回来?」 「这个嘛……有些成年人的原因,不方便说。」 青年含糊其辞的态度让我和小鼬忍不住对视。他突然拍桌喊道:「对了!」——这转移话题的手法也太明显了。 「现在应该是高二暑假吧?那时候妖怪相关的伙伴增加了不少。其实我和其中很多人到现在都有联系。」 「哦?比如我?」 「当然,学姐因为忙着做实地调查所以很难见面,但我们一直有邮件往来。昨天用的隐身衣和尺蠖虫就是问你借的。」 「啊,难怪会失控。」 「小白,Shut up!那么,其他人呢?」 「和奈良山偶有聚会,留胡子也是受他影响。不过他后来改姓不叫『奈良山』了。还有鳞——」 「哇哦——!葛里、御崎、原老公,还有个陌生面孔嘛!」 活力十足的女声突然插入。转头只见穿着清凉的鳞小姐挥舞着购物袋蹦跳过来,盯着未来的我歪头道: 「这位帅哥——其实也没多帅——是谁呀?总觉得眼熟呢……」 ……这就说来话长了。 *** 「好!那么请大家安静!」 「呃,今天非常感谢各位临时抽空来参加这个突然的聚会。」 「客套话太长了,直接跳过!现在开始!」 「欢…欢迎未来人,未来人嘉年华的宴会……」 「啊啊真是的,太没劲了喵!江户桥,你可是学生会长,给我打起精神来!」 「别强人所难啊,经岛!话说为什么是我主持?平时不都是鳞负责吗?」 「偶尔换换人选嘛。好啦,既然知道了就继续!」 「啊,好……不过,『嘉年华』和『宴会』意思是不是重复了?」 「啰唆!快开始啦!预备——现在开始!」 「好,行吧——Welcome future、未来人!未来人嘉年华的宴会,in多多罗木宅邸!」 「不管别人怎么说——没错!就算被吐槽『怎么又是宴会啊!』一百次!」 「也别问理由!我…我们开始吧啊啊啊啊啊!」 「说得好,江户桥!来,大家鼓掌!」 江户桥学长涨红脸喊完,经岛学姐一边拍着他的背安慰,一边高举玻璃杯。受她带动,熟悉的宴会场地——多多罗木家大厅里爆发出热烈掌声。我当然也使劲鼓掌,这时「唉唉唉」有人拍了拍我右肩—— 「虽然问自己有点怪,但我们这么常开宴会的吗?」 「当然啦,鳞小姐见到新面孔就会张罗宴会。」 「对啊,而且超有趣的。」 我对皱眉的未来版自己苦笑着解释,左侧的小鼬也点头附和。确实,那位活泼的蛇女只要看到新面孔,就会拿对方当话题开宴会。我单手握着麦茶杯正说着,背后传来低沉平稳的声音: 「前几天是恶魔,今天又来了未来人……下个月该不会带外星人登场吧?」 「……应该不至于吧。」 多多罗木丰从走廊拉门后现身,我歪头回答。听我这么说,这位魁梧的大厨将手中大盘放上桌,轻哼一声。这上菜信号让谈笑的众人重新围拢,目光聚焦在餐桌中央。 「哎呀,今天的菜色整体偏红呢。」 「是的,稻叶老师。之前从恶魔老者那儿得了地狱香料,我想尽量发挥它的特色……不过西餐并非我的专长,味道和看相可能欠佳,还请包涵。」 稻叶老师点评时,系着围裙的多多罗木低头致意,头上毛巾随之晃动。虽说是谦虚之词,但飘散的香气与菜肴光泽分明显示着美味。话说回来,他的菜谱真是越来越多元了。我正望着热气腾腾的披萨感慨,对面的泷泽突然喊我: 「喂,白冢。虽然现在问有点晚,这位——是十年后的你吧……?」 「我?啊,没错。你是泷泽同学,旁边这位是莱卡对吧?去年龙宫城政变多亏你们了!要不是泷泽及时吹响长笛,我早被大蜈蚣咬成两截了。」 「呃,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对吧,莱卡?」 「汪呜?」 见到未来的我直率地低头致意,泷泽和莱卡同步露出困惑的表情。 说来也是,自称「未来人」的家伙突然登场,任谁都会懵吧。环顾大厅,美生和稻叶老师虽对未来的我充满兴趣,却也不知如何搭话。而未来的我似乎同样手足无措……现在才担心可能晚了,但这宴会真能顺利吗?我和小鼬交换不安的眼神,抓起披萨咬了一大口。 ——哇,真好吃! *** 「咦——!那我岂不是要在奥运会拿金牌拿到手软,电影公司抢着拍传记,最后还被印进历史课本逼考生死记硬背我的名字?」 「春香你这梦想也太夸张了!光是能参加全国运动会就够厉害啦。话说体育社团那边——啊,粂神,求道丸今天没来?」 「好像和狮子岩学姐去闭关修行了。对了,关于未来的我——」 「果然。那俩人从这时候就感情很好了啊。他们不知何时成立了巡回职业摔角团体,现在人在墨西哥。至于你嘛……抱歉,我也不清楚详情。每次问你工作内容,你都只会神秘兮兮地说『这是机密,呵呵呵』。」 「……未来的良子究竟在干什么啊?作为朋友,我超担心的。」 「小春,你问我我也很茫然啊。」 「也是呢。对了菲尔!现在还是暑假,第二学期还没开始对吧?」 「哈?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别打岔!听好了——第二学期开始后,会有个超可爱的妹系美少女加入美术部,而且会对你一见钟情。虽然时间线可能有偏差,但大体走向应该不变。你最好现在就开始做心理准备哦。」 「等、等等!突然说这种话我很为难啊!对吧,美生同学?」 「喵?我觉得很棒呀……呃,未来的白冢同学你怎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抱歉抱歉,只是看你这种天然反应实在太怀念,忍不住就……等到明年你就会开始吃醋了呢……啊对了,慈吾朗先生——就是八云小姐的老公,十年后他还是老样子——那老爷子绝对在哪搞到了长生不老药吧?」 在竖起耳朵听得入迷的众人环绕中,未来的我继续兴致勃勃地讲述着。 无论谁提问他都耐心解答,和刚才坐立不安的样子判若两人。而现代组的大家也毫无隔阂地与未来人谈笑风生。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场景,我对自己先前的担忧感到愚蠢,不由得发出无奈的叹息。 「白天还信誓旦旦说『虽然是平行时空,但剧透就没意思了』,结果几杯酒下肚就变话痨了。」 「确实。不过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以后肯定会一直惦记着吧。」 「就是说啊,辉。明明又好奇未来又害怕知道,这种矛盾的心情真是……」 正用筷子夹干烧虾仁的新井学姐露出苦笑,小鼬也点头附和。说得对。我朝她们轻轻颔首,再次将目光投向未来的自己。 不知是不是容易喝醉的体质,青年的脸涨得通红,他大剌剌地挪到鳞小姐、格雷先生和稻叶老师这些酒桌英雄身边,咧嘴笑着举起酒杯。 「哎呀~大家跟十年前完全没变呢!」 「是吗?我是画灵,所以不会老……鳞,你也是吗?」 「是啊。动物系的变化,成长都会停止。也就是说,十年后的我,也会跟现在一样漂亮!对吧,大白?」 「你怎么也学着经岛学姐这么称呼了啊?虽然你说得对!我现在也受鳞小姐照顾——店里忙的时候她会来帮忙,我在伦敦进修时她也常来玩,根本不会无聊。稻叶老师还在学校,所以偶尔——啊,对了!」 「怎么了,突然这么大声。」 「我现在才想起来!老师,您还记得对付妖怪『山地乳』时,对我说『十年后再来』吗?就是那个『现在的你还不够格,等变成成熟的大人再说』之类的!」 「……啊啊,好像说过这种话。然后呢?」 「您看,十年过去了!怎么样,我算成熟一点了吧?」 「问这种问题就已经不及格了。再十年……不,再百年好好磨练吧。另外,你下巴的胡子很违和。」 「大家都这么说。我只是想装个野性男而已。」 未来的我被稻叶老师怼得害羞到耳根发红。当我正为他丢脸的模样抱头苦恼时,小鼬压低声音道: 「……真一,刚才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追那只狐狸?」 「呃,鼬小姐,您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她对我露出寒冰般的美丽笑容,我不禁用敬语回答。这时,原本在和多多罗木与江户桥学长谈笑的经岛学姐突然插话,「哎呀哎呀」地笑道: 「你们两位,夫妻吵架狗不理哦?反正你们总有一天会结婚,现在要好好相处——啊,对了,大白!有没有婚礼相关的照片?」 「照片?等我找找。」 被学姐这么一问,正在帮稻叶老师倒酒的未来人摸索着把手伸进外套内口袋。众目睽睽之下,他掏出一根食指大小的金属筒……这是什么? 「请问……那个细长的东西是……?」 「是终端机。大概相当于手机、电脑、扫描器、血压计、体温计和圆珠笔的多功能集合体。」 「哦哦,集资讯和健康管理于一体啊,不愧是未来。」 经岛学姐两眼放光。未来的我利落地敲击金属筒机身,最后轻触前端。筒尖倏地发光,几十张全息照片唰地呈现在半空中——准确说是立体影像。 「好厉害!这科技真不得了!」 「别佩服我啊,又不是我发明的。总之机器里就这些照片——有没有合适的?因为全是小鼬拍的,具体内容我也记不清。呃,这是穗村和金灵的新家,这是在中国和四大凶兽的纪念照——你们现在应该看不懂背景。这是粂神家成年礼的……」 未来的我絮絮叨叨翻看照片。没想到立体影像还能直接触摸操作。正当我沉浸在未来感中时,他突然「嗯?」了一声,歪头端详: 「啊啊,我还想说是什么照片,原来是莱卡的太太和小孩啊。」 「汪呜?」 犬神莱卡显然没料到话题转向自己,惊得叫声都尖了。我也愣住。探头看去,照片里是两只大狗和八只毛茸茸的小狗虚影。美生立刻被萌得直呼:「哇啊,好可爱!」 「——唉唉,莱卡、赫音同学!我能养这些孩子吗?」 「呜呜……汪?」 「美生,清醒点。莱卡现在连对象都没有呢。话说犬神居然也能生育……对了,莱卡的太太是哪位?」 「好像叫贝尔来着?听说是没有术者的流浪犬神哦。我跟它没什么交情,所以不太清楚。话说回来,那张照片在哪里啊?」 未来人心不在焉地回答,继续翻照片。他究竟在找什么?我刚要问,他却干脆道:「结婚派对」。这个词让所有人瞬间安静。醉醺醺的蛇女房最先打破沉默: 「结婚?莫非是御崎和老公——」 「不是啦。江户桥学长和经岛学姐虽然在一起了,但压根没办婚礼哦……经岛学姐那性格……扯远了。我在找的是奈良山和新井学姐的结婚派对合照。穿婚纱的新井学姐当然美,但长发版的泷泽才叫惊艳——啊!找到了!」 未来的我突然打断这个令人在意的话题,兴奋地高声喊道。他的右手用力点着一张多人合影的照片。虽然画面尺寸太小而显得模糊,但那似乎是未来众人的合照。正当我们好奇地凑近观察时,穿夹克的未来人说了句:「稍等,我放大给你们看。」就在这一刻—— 通往走廊的纸门骤然迸发蓝白色光芒,随着「嗡」的声响彻底消失。 「咦?刚才那是……」我条件反射地回头,只见原本纸门的位置出现了边缘泛着蓝光的方形空洞。而从洞中现身的竟是—— 「真一!你在过去瞎折腾什么?快跟我回去!」 「「小鼬!?」」 未来与现在的我完美同步地惊呼。 果然没错!这位绝对是未来的小鼬! 虽然她戴着小小的眼镜,束起的长发与往日印象截然不同……但绝对是她!可能是工作装的缘故,简约的薄衬衫搭配长裤反而更凸显她纤细柔美的身形曲线,简直令人移不开视线。 而她脚边紧挨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抓着她的衣角。栗色秀发衬着标致的小脸,那眉眼分明就是—— 「小鼬,这孩子该不会是……?」 「嗯、嗯……」 我不由得与现世的小鼬面面相觑。虽说未来版的我没提过这事,但结婚七年的夫妇有个女儿再正常不过。虽然逻辑上说得通,可现实感还是稀薄得让人发懵!就在我呆若木鸡时,成年版小鼬走向未来的我,极其自然地牵起丈夫的手。穿夹克的青年明显预感到要挨训,浑身一僵却仍强撑着喊道:「等等!」 「——再给我点时间!我回到过去的目的还没达成!」 「是为了『天狗小盒子』的言灵吧?小天都告诉我了。」 凛冽的声线干脆利落地截断辩解。未来小鼬叹息着向女儿确认:「对吧?」小女孩立即点头如捣蒜。目睹这一幕,夹克青年的肩膀顿时垮了下来。 「小天!不是让你别告诉妈妈吗!」 「但爸爸说过,家人之间不该有秘密呀?」 「这、这个要分情况啊!」 「真一,不要被小孩子辩倒了。不过听到这事时确实吓到我了,特地拜托『寒户』开启时空通道追过来……所以,这次你把什么东西放在盒子里了?又是结婚戒指吗?」 「啊?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毕竟是一起工作。修复古画时禁止佩戴戒指的规矩,我当然清楚……但为这种小事穿越时空,你到底怎么想的?区区言灵我随时都能教你啊。」 「呃,最近总犯低级错误……要是再坦白『不小心被妖怪吃掉记忆』这种蠢事,你肯定会失望吧……」 面对抱臂蹙眉的妻子和瞪着自己的女儿,丈夫的声音越来越虚。连旁观的我都觉得自己这样很没出息。话说,不能告诉小鼬本人的「成年人的原因」,就只有这样吗!我正抱头懊恼时,未来小鼬露出困扰的浅笑。那熟悉的笑容让我猛地起身: 「啊啊就是这个笑容!请务必当我的模特!」 「真一,别闹。现在不可以打扰他们。」 高中生小鼬揪住我的后领制止。是,你说得对。见我老实道歉,成年版小鼬轻笑出声,重新看向未来的我。 「……真是的。要是会因为这点小事而生气,当初我就不会跟你在一起了。」 「太好了……!不、不过你现在确实在生气对吧……?」 「嗯。气的是你擅自对过去的大家剧透未来。现在还想展示照片,是吗?」 「但时间线已经分叉了,理论上——」 「那只是可能性之一。就算存在平行世界,提前知晓未来也会剥夺每天的期待感。每听到一种未来,其他可能性就被否定一分。所以——绝不能轻率这么做……我说错了吗?」 「……不,完全正确。」 「明白就好。带小天回去吧。对了,把『枠吞』的眼珠留下。」 未来的我垂头丧气地从口袋里掏出黑色球体,递给成年版小鼬。转身走向时空门时,他嘀咕着「为什么现在找我要『枠吞』的眼珠?该不会是要读谁的心吧……」——抱起小女孩,回头望向我们: 「呃,打扰各位了。那我就先告辞——啊!等等!过去的我!还记得鳞小姐预言的三次危机吗?之前的『大祓』是第一次、『神气诅咒』是第二次,最后还有一次!所以——」 「爸爸好啰嗦。」 「就是!快走啦!」 「别掉以轻心——啊啊啊啊啊!」 未来的我被妻子不耐烦地一推,连同女儿一起消失在时空传送门的彼端。望着那狼狈离去的背影,成年版小鼬叹了口气,然后转向我们——准确说是转向现在的小鼬。她柔声道: 「放轻松啦,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呀。」 「嗯、嗯……」 话虽如此,现世小鼬仍然紧张得满脸通红屏住呼吸。见状,大人版小鼬掩嘴轻笑。这绝妙的构图让我差点条件反射掏素描本,幸好奈良山和经岛学姐及时按住我的手。谢啦朋友们!正当我忙着用眼神道谢时,成年小鼬凝视着十年前的自己,轻声问道: 「还记得小盒子的言灵吗?四个字,第一个字是——」 「……『だ』。」 「答对啦。要永远珍惜那句话和那份心意哦?」 「嗯!那个……十年后的我也要好好的——」 「没事,我很幸福。」 「诶?」 「无论是现在、过去,还是未来……真一都会在我身边呢。」 十年后的小鼬轻声打断现世小鼬的问题,露出温暖的微笑。鳞和经岛学姐突然骂我「你这混账」,还戳了我几下,但我一点也不觉得生气,反而莫名感到幸福。这时,成年小鼬环视众人,轻声说「对不起」。我问: 「什么?对不起什么?」 「因为……我觉得未来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说着,她举起右手的黑色球体,橘色光芒萦绕全身——妖力源源不断注入「枠吞」的眼珠。 我突然想起未来的自己所说的话—— 『这玩意有点特殊能力,可以读取对象的记忆和知识。据说根据使用者的妖力强度,甚至能抹除记忆。』 没错。「枠吞」的眼珠从来就不止读心那么简单。 只要有足够妖力——连记忆都能—— *** 「……咦?真一,我们刚刚在干嘛?」 「好像在美生家开派对?新井学姐有印象吗?」 「完全想不起来为什么聚在这里,好奇怪。」 「反正一定是因为暑假快结束了,对不对?我不小心让大家喝了烈酒之类的?」 「集体断片到现在才醒?可咱记得自己没喝酒啊。」 「反正大家都平安无事不就好了?对吧,小鼬、小白?结局好就一切都好!」 「说的也是,御崎,但就算没有结局——」 「——这样也挺好,对吧?」 ──────────────────────── 补话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或者说,鼬的故事 「——无论健康或疾病,都要携手共度,直到永恒。愿神保佑你们……虽然对妖怪来说,『神』这个字眼可能不太友好?身为神父的我这么说确实奇怪,但前辈们是特别的。那么——咦?经岛学姐,怎么了?要念预备好的誓词吗?明白明白。我看看——『愿永远幸福,迈向光辉灿烂的未来,拥有能自豪宣告「我们始终幸福,始终满足」的人生,与在场诸位、为我们祝福的妖怪们,以及所有与我们命运交织之人同在』——你们愿意起誓吗?」 身披庄严黑袍的菲尔向我们郑重发问。原来学姐还准备了这样温暖的誓词。我与身旁的小鼬相视一笑,挺直腰板齐声回应: 「我愿意!」 「我愿意。」 两人的声音完美重合。菲尔满意地点头道:「那么——请交换誓约之吻。」 在他略带腼腆的提示下,我与小鼬目光交汇。呜哇,果然还是紧张得不行。我颤抖着手指轻撩白色头纱,掌心贴上那张小巧的脸庞。这时,那对精致的唇瓣间漏出细微的呢喃: 「——『最喜欢了』。」(译者注:原文「だいすき」——应该就是前文提及开启「天狗小盒」的四字言灵。) 「嗯?小鼬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哦,真一。只是突然想起些往事。」 她漾着幸福的微笑闭上双眼。与此同时,周围的欢呼声骤然高涨。 尽管选择的道路各不相同,大家却依然齐聚于此,这份情谊令人动容。 怀抱着这份感慨,我对眼前最爱的人轻声道: 「我们要继续幸福下去啊,小鼬。虽然至今已经足够幸福——」 「……嗯。从今往后,要变得比现在更幸福、更幸福、更幸福哦,真一。」 我轻轻覆上她的唇。 ──────────────────────── 后记 人物设定&幕后花絮 本故事纯属虚构。虽然参考了实际存在的资料,但已在与资料不矛盾的范围内进行了各种曲解和过度解读。比如第五话标题的妖怪,虽然原型来自著名传说,但绝对干不出故事里那些事。所以还请聪明的读者们别把作品内容太当真。 好啦,大家好!我是三个月前刚完结又火速回归的峰守ひろかず。正如上卷预告的,本卷收录了四篇登载于「电击文库MAGAZINE」的短篇(经过增补修订),外加一篇第九卷之后的全新故事,最后还附赠"补话"——是不是超值?好吧好像也没多划算。 杂志短篇的时间线介于单行本第二到第四卷之间。既然是面向杂志读者,我特意把它们写成「这就是《放课后的百物语》的调调哦~」的试吃装,算是卖力推销了吧?不过说归说,第三篇却明目张胆地让女配角挑大梁。这篇几乎没有小鼬登场的另类短篇,我自己也特别喜欢。 至于压轴的新篇,没想到写得格外艰难。「第九卷后的日常」和「第九卷数年后的成人故事」两个选题让我纠结到头秃——当然两个都想写!但只能选一个啊!最后到底写了哪种呢?这个悬念就留给各位亲自揭晓啦。如果读完能让大家会心一笑,除了「谢谢」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在此要向从出道起就包容我的责编大人,以及持续为本书创作绝美插画的京极しん老师致以最深谢意。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通常后记到此就该结束了,但这次不一样!正如上卷预告的,我要随性地(想到哪写到哪)聊聊角色们的趣事和幕后花絮。虽然会创下最长后记纪录,不过有空的朋友请继续往下看吧。 ・白冢真一 主角。姓氏来源于我大学时住处附近的车站名。 如各位所知,他是个性格有些古怪的人……呃……(主角反而最难描述呢)。总之,那个——该怎么说呢?他今后大概会继续被大家照顾着,或是被妖怪追着跑,然后过着还算幸福的生活吧。嗯,大概就是这样。 ・小鼬(伊达葛里) 毋庸置疑的本作女主角(名字由来想必不用解释了吧?笑)。 性格乖巧且富有常识,作为第一女主角稍显朴素,但她始终努力协调日益增多的角色关系并推动剧情发展。辛苦了,不过接下来可能会更辛苦哦——这话听起来像完结感言似的。 关于真一对她的感情,我想表现的并非戏剧性事件导致的转变,而是日常中逐渐积累的思念。如果能传达出这种细腻感就太好了。另外,京极老师的插画魅力为角色增色不少,每次收到第一张彩稿都让人期待不已……!(当然其他插图也一样令人心动。) ・经岛御崎 名字灵感来自以黑尾鸥栖息地闻名的同名小岛及附近灯塔,蕴含「个子小却吵闹!活力十足!存在感爆棚!」的意味。从始至终都是台词最好写的角色。顺便一提,她从第一卷就是主要女角却没什么福利镜头——毕竟运动服是她的日常标配嘛(摊手)。总之,她今后也会继续任性妄为地生活下去吧。虽然作为伴侣的江户桥可能会很头疼,但我觉得这样的关系也挺幸福的。 ・奈良山善人 在电击大赏投稿阶段还只是「美术部社员之二」,最终却成长为几乎抢尽风头的角色。女性读者(包括同行作家)的好评尤其令人印象深刻。总之,祝他幸福吧…… 虽然性格与传说中的天狗「是害坊」有所差异,但请理解这是他在漫长历史中多次「显现」后产生的变化。还请多多包涵。 ・新井辉 在投稿原稿时期只是个普通的学生会副会长。 她与奈良山这对情侣的感情发展虽少有直接描写,但若读者能感受到他们的恋爱氛围,全赖各位的细心阅读与想象力补充。其实我很想写他们互送情人节巧克力,或在美术馆约会告白的情节,但受限于白冢真一的第一人称视角,没有他在场的场景就无法呈现。 ・江户桥照平 学生会长兼正经八百的正义之士。他与经岛御崎堪称本作最早的情侣(雪女夫妇除外)。明明在对付妖怪时派不上什么用场,却奇迹般地活跃到故事最后,连作者我都感到意外。 还有,关于他与御崎的故事——第六卷曾借新井之口提到「是御崎主动告白」,但真相是「江户桥本想告白才约她出来,结果憋了三十分钟说不出口,最后御崎不耐烦地甩了句『想交往就直说,我不会拒绝』」。一直想找机会透露这个幕后小故事,现在总算说出来了。 ・稻叶前 名字源于狐狸化身而成的传说名人统称。说来惭愧,我刚刚才意识到她的名字是「前」——毕竟大家总称呼她为老师或狐狸嘛。九尾狐本就是我钟爱的妖怪,能让她活跃到故事最后,实在令人欣喜。 顺带一提,虚构作品中的妖狐常被塑造成妖艳(直白说就是性感)女性,但古老传说里更多是「聪慧博学且绝世美人」的形象,我偏爱后者。啊,突然说这个干嘛? 还有段趣事:投稿《放课后的百物语》至电击大赏后,我在某博物馆偶遇「九尾狐的尾巴」,驻足观赏了近十分钟。不久后便收到获奖通知。自此,虽不信神佛,却对狐狸多了几分敬畏。 ・泷泽赫音(以及犬神莱卡) 她是「THE・顾问」。自第二卷与主角和解后,便持续担任某人的顾问。这位与作品头号「应声虫」莱卡搭档的姑娘,真是辛苦你了。 创作第二卷时,我曾构思「赫音爱上真一,与小鼬争风吃醋」的剧情。编辑听完「真一这种男人值得争抢吗?」的疑问后秒答「确实不值得」,于是才有了现在的走向。某种意义上,这段对话或许造就了后来满天飞的情侣CP。 注:姓氏取自《南总里见八犬传》的作者,名字中的「赫」是为与「白冢」的「白」组成「红白」而刻意加入的红色元素。 ・多多罗木美生 原计划塑造为浏海遮眼的内向少女,但敞开心扉后的戏份反超预期,意外转型为开朗大小姐——这种误算令人愉悦。姓氏的联想链颇为曲折:从「化猫」→「猫岳(化猫根据地)」→「根古岳」(九州真实铁矿产地)→「多多罗」(日本古法炼铁)。名字「美生」则源自猫叫声的变体。 小鼬、赫音与美生三人组,性格、身高、发型乃至胸围(?)都迥然不同,是作者私心偏爱的组合。真想写写纯女性视角的对话啊! ・多多罗木丰 这位过度思考导致脑回路僵硬的剑道部主将,本是与美术部势不两立的武斗派,却莫名晋升为宴会料理的「大厨」——人生果然充满意外。名字灵感来自怪谈「锅岛之化猫骚动」中猫妖女子的称谓。 他与赫音的关系,目前停留在「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状态,后续发展就留给读者想象吧。既然后记提过全员幸福,这家伙肯定也有好结局……我是这么认为的。 ・山楝蛇鳞 与御崎并列「台词最易写」的角色。本是为杂志短篇设计的客串人物,却因积极介入事件(与御崎的「不干涉主义」相反)且直言不讳,逐渐成为常驻成员。唯一遗憾是没机会描写她在艺术体操部的活跃。未来她将继续以格雷的酒友、众人的吐槽对象而愉快生活。至于她的名字由来?字面意思够明显了吧! ・大上菲尔伯特 初始定位是「还不赖的对手」。但重读相关章节时,不禁为这可怜男孩掬一把同情泪——虽然无论是性格还是战力都不差,但他所恋慕的美生与妮可,都没把他当「异性」看待。加油啊少年!真一和小鼬毕业后,美术部的命运就落在了你的肩上,妖怪事件的处理也会由你挑大梁!不过,你是个认真起来就很有干劲的男人,应该会和鳞或粂神合作,设法撑过去吧?外加新入部的后辈,也能成为助力……大概。 姓氏当然是源自「狼」,名字出处见第六卷。 ・市目春香 学妹中的开心果担当。原本计划让她负责装傻角色,但由于搭档良子意外成长为「脱线系」,结果吐槽役的戏份反而更多(说得好像事不关己)。姓氏灵感源自祭祀风神的神社,名字则取自「春风」意象——毕竟她的能力与「风」息息相关。 ・粂神良子(&粂神老师、粂神小圆) 良子这位本该走科学派现实主义路线的少女,最终竟进化成随身携带自制火箭发射器也毫无违和感的「疯狂科学家」,堪称创作中的惊喜偏差。至于粂神一家,也堪称「吸引怪异体质」的典范。我想,在第八卷的「大祓篇」之后,粂神先生和他两个女儿应该召开了「今天的事情要对妈妈保密哦」的家庭会议。 姓氏的由来是基于科学观点否定妖怪并进行研究的学者——井上圆了先生。分解「井」字成为「ク」「メ」,写作「粂」字;转换「上」字为「カミ」,再变为「神」字。另一方面,将「圆了」拆分转换成「小圆」和「良子」——作为粂神家两个女儿的名字。好复杂啊!因为她们的父亲——粂神老师是被拥有九只眼睛的神兽「白泽」附身的人,所以「粂神」似乎也包含了「九目神」的意思?但我已经不太记得了。 ・妮可·梅露欣 我觉得故事里至少要有一个像样的大人,所以就写出了这位美女画家。她所说的「画家啊,就算被搁着不管也会自动开始作画」这句话深得我心(由作者这么讲确实微妙)。 姓氏「梅露欣」来自西欧传说中的女性妖怪。当初取名的用意是让读者觉得「这个人该不会是妖怪吧?」——不过好像没什么意义。 ・箕轮慈吾朗&八云 原定第三卷限定的客串角色,却因过于鲜明的个性而成为常驻组合。表面看起来总是很开心的两人,实为全作最惨——被故乡驱逐、遭官方追捕,所以一直过着漂泊不定的生活。第三卷完稿时我甚至立flag:「再也不创造这么惨的角色了!」就这层意义来说,他们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愿他们永远幸福。 ・狮子岩阿尔玛 「小鼬需要有个画风清奇的闺蜜吧?」——如此随便的构思,却成就了这个还算有趣的角色。姓氏直接挪用三重县实际存在的岩石,名字则是随便取的。 ・白狼山求道丸 随着卷数增加,这个男人的定位越来越像「只会在对话中出现名字的人」。因为跟美术部没什么交集,所以也是无可奈何。对于在整个系列中始终靠蛮力战斗的他,我设想过写一篇「肌肉脑顿悟」的外传,但……还是算了(笑)。 ・寺林茂 美术部的狸猫顾问老师。 他名字的由来,只是「茂林寺」——收藏传说由狸猫变成的茶釜的寺庙——名字倒过来念而已。虽然原因简单,但我很喜欢这种临时命名的感觉。 ・其他客串妖怪们 能自由诠释各类妖怪设定,对妖怪控作者而言简直是天堂体验。在此向提供考据的研究者们鞠躬——没有你们的学术成果,就没有这些快乐的二创。 ・穗村诚二 熟悉的(其实也不算)美术部挂名部员。在第九卷的补话中,揭露了穗村其实在真一遇到小鼬之前,就先和妖怪美女命运性地相遇了。这个发展隐含了「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的深刻信息。骗你的啦,这解读是我现编的。 好,收工!这样所有主要角色都介绍完了,应该没有漏掉的吧? 不过回头想想,登场人物还真是多得离谱啊。随着卷数增加,这倒也在所难免——但能坚持到现在,全仰仗各位愿意购买阅读的读者大人。从美术室那场命中注定的相遇开始的故事,真的、真的非常感激大家一路相伴到最后。 那么那么,有缘再会啦!在下峰守ひろかず。 ──────────────────────── 插图 ──────────────────────── 短篇 ──────────────────────── 10周年联动短篇 网译版 翻译:铁骨 (注:本短篇是为纪念《放课后的百物语》初版10周年,与作者为《古书堂事件手帖》系列创作的外传《小口同学与我的文现对战社活动日志》联动的小册子内容) 为保住旧图书室而举办的书评竞赛「文现对战」,其下期主题已确定为「出现众多妖怪的作品」。 (译注:「文现对战」竞赛,是以事先选定的主题挑选书籍,依照先攻后攻的顺序介绍书籍内容,以其简报内容决胜负,能让更多听众产生「原来如此!」或「我想看!」感受的一方获胜。) 于是——我,前河响平,立即与旧图书室的代表卯城野小口同学召开了作战会议。正在旧图书室借宿的TRPG同好会成员真中双叶学姐也一同参加。 「选了个看起来挺容易的题目呢,小口同学。妖怪题材的书应该有很多吧——咦?怎么一副不这么认为的表情?」 「呃,那个,抱歉。确实有很多作品里会出现非人类的角色,其中也不乏我喜欢的……但是——」 「但是……?」 「那个……比如说,龙啊、妖精啊、狮鹫啊之类的,都不算『妖怪』吧?」 「……嗯嗯。」 「确实。」 ——面对小口同学小心翼翼提出的问题,我和真中学姐不约而同地表示赞同。仔细一想,「妖怪」确实是特指日本本土或中华系奇幻作品中才会出现的概念。对于热爱西洋经典儿童文学的小口同学来说,这大概是个薄弱的领域。她带着歉意说: 「响平同学,你那边有什么想法吗?如果你最近读过有关妖怪的书,或许能给我做个参考?」 「嗯……这个嘛,之前确实读过一部有关妖怪的……」 「哦?是什么书呢?」 「那个,是电击文库的《放课后的百物语》。」 在小口同学和真中学姐的注视下,我斟酌着词句解释道: 「《放课后的百物语》是一部连载小说,讲述了身为妖鼬化身的女主角和美术部的男主角,与痴迷研究妖怪的学姐以及伙伴们一起,挑战学校内外出现的妖怪的故事。正传九卷加上短篇集,共十卷。每卷由五话正文加一篇补充话,共六话构成,每话都会登场新的妖怪……」 ——听我这么一说,真中学姐立刻竖起大拇指:「那就这么定了!如果全十卷都如此的话,那就有六十种妖怪登场了吧?数量这么多,稳赢。」 「那个,双叶学姐?也不是妖怪出现得越多就越容易赢啊……」 正如小口同学所说,原则上,介绍的书都必须是旧图书室现有的藏书。 「管它呢,就说我们这里有这藏书不就好了嘛!」 「可这里收藏的书基本都是三十年前收集的,怎么会有二十一世纪的电击文库作品呢?」 「时间线……混乱了?」 「我们这儿可没那种世界观!这是非常现实的世界!还有那个……」 我避开两位女生的视线,含糊不清地嘟囔:「而且要是介绍这部作品的话——」 话一出口,脸颊莫名有些发烫:「——按照以往的模式,我会在介绍作品后,朗读其中令人印象深刻的台词或场景。而且是在小口同学面前朗读。对吧,小口同学?」 「呃?嗯……是这么回事……有什么问题吗?」 「有。」 ——我斩钉截铁地说。 这部《放课后的百物语》,虽然是以主人公第一人称视角写的,但这家伙实在是太喜欢女主角了。无论是叙述部分还是台词,只要逮着机会,就会直白地称赞女主角有多可爱、多有魅力。这样的文章,要在自己在意的女生面前——也就是小口同学面前——朗读,我绝对做不到,做不到。 于是,因为我没有给出理由就固执地拒绝了,介绍这部作品的提案最终还是被否掉,我如释重负。我才不会在人前读那种东西呢。 「另外,《放课后的百物语》现在好像也有电子书在售哦?」 「真中学姐,怎么突然……」 「在这里学到的『每话一个妖怪主题』的结构至今仍非常有用,正因如此,《放课后的百物语》对我来说是充满感情的作品,我真的很感谢读者们和作品中的角色……」 「真中学姐……?」 (完) ──────────────────────── 联动短篇 经岛研究室的门 网译版 翻译:铁骨 《放课后的百物语》×《绝对城学长的妖怪学讲座》联动短篇 经岛研究室的门 【译注:此处「研究室」即《放课后的百物语》本篇故事完结十年后,某大学内由经岛御崎负责的研究室,番外卷第五话有所提及。】 「……这是什么?研究室门上的纸条……」 「字面意思。」 「『穿过此门者,须舍弃一切对正常人生的希望』——这是经岛教授写的?」 「不,据说是初代研究室的学生留下来的。」 「这个研究室真的没问题吗……」 经岛・绝对城研究室联合交流会(一) 「听说你们的导师经岛教授很重视实践和实地调查。我们的绝对城教授也总说,一手资料和实地调查比什么都重要。」 「……」 (还是别说出去吧——我们这里的「实践」,指的可是跟妖怪战斗、被迫测试可疑物品这种事……) (而且所谓的实地调查,就是去真正的异界和彼岸探险……) (这与其说是实践,不如说是实战吧……?) 经岛・绝对城研究室联合交流会(二) 经:「咦?你们明明也在研究妖怪,却不用深夜蹲守在迷途之家过夜、被大太郎法师和手洗鬼的怪兽大决战卷进去吗!?」 绝:「我倒想问,为什么只是研究妖怪就会发生那种事啊……?」 【译注:大太郎法师是日本神话传说中的巨人,也被称为大太法师,传说他体型巨大到能跨越山海,曾参与创造日本的山脉和湖泊;手洗鬼是日本香川县传说中活跃于高松至丸龟海湾的巨人妖怪,属太古巨人族成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