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殊途同归,皆抵黑暗 作者:中村惠里加 双重血统 – 第四卷 – 第三章 殊途同归,皆抵黑暗 山崎太一朗冷静到自己都觉得惊讶。他能够不把心中繁杂的感情表现出来,与高桥幸儿接触,这一事实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高桥并不是个总是要劳烦太一朗的废人。一开始,太一朗必须喂他吃饭,后来只要把筷子递给他,他就能自己吃了。排泄方面也只是一开始麻烦了太一朗几次而已,之后高桥就都能自己做了。 只是,他一言不发,几乎不动,表情不变,一直盯着天花板,这一点完全没有改善。 但是,只有从「搜索高桥尸体」的行动中归来的片仓优树来到高桥面前时,他才会露出明显的喜悦态度。他也不会做什么,只是看着优树就会露出放松的笑容。优树见状也会回以微笑,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他。即使如此,太一朗的心中也没有涌起焦躁或类似的感情。 此时的太一朗还不知道这种冰冷感情的背后是什么。 而这对于了解太一朗的优树而言也有点不可理解。 优树自以为对太一朗的性格有一定的把握。他性格急躁、直爽、拥有独特正义感,会对这种状况感到愤怒才是理所当然。优树已经做好了他会把感情向自己发泄的心理准备。 尽管如此,太一朗却什么都没说,在自己不在的期间认真地照顾高桥。优树想要帮忙,却被断然拒绝了。他的理由是优树因连日的「尸体搜索」应该很累了。 太一朗也一样很累吧,优树心想。确实,太一朗的身体和精神都比一般人要坚强。尽管如此,优树还是感到这个状况太残酷了。 但是,太一朗什么都没有说。 尽管早已有了觉悟,优树却还是痛感自己和太一朗之间有了隔阂。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毫无意义的搜索已经是第五天了。晚上七点多,优树回到了六课。她走到三楼,只见太一朗像往常一样坐在走廊上,抱着霰弹枪。优树也坐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板上。 「感觉如何?」 「和昨天一样……你那边呢?」 「我们沿着多摩川河往下走了好远,但什么都没有发现……这也是当然的。」 话虽如此,优树还是带着明确的目的在进行寻找。那就是在多摩川水道桥下的沙洲中发现的「野兽的气味」。那是一种明显不同于猫和狗的,更近乎于怪的气味。她姑且把它是向堀内说成是「高桥的痕迹」,正在进行追踪。结果什么都没找到。 「堀内小姐也开始着急了呢……不过也没办法,不可能找到的。……啊啊,我的鼻子都要变钝了。」 优树挠了挠鼻头。太一朗看了看,上面有些变红,还破了皮。 「感觉好像变成警犬了。它们也很辛苦啊。」 「是啊……」 太一朗从中途开始就没怎么听优树的话。他今天,打算去见一个等着优树回来的人。 「我先回家一趟。」 太一朗没有说谎。他确实会回家,只是除此以外还有别的事要做。太一朗这样告诉自己,站起身来。他是个诚实的人,但偶尔也会说谎。只是,说的谎很快就会露馅。 「嗯,路上小心。你好久没回家了,偶尔也好好睡一觉吧。」 对他而言幸运的是,优树并没有注意到太一朗细微的态度变化。她正在思考明天开始该如此瞒过堀内,以及今后该如何处置高桥。 「那我走了……」 「啊,等一下。」 刚走了两三步,太一朗就被优树叫住,吓了一跳。 「把霰弹枪和手枪收好。」 太一朗久违地反思起自己的粗心大意。 太一朗回了一趟家,但马上又回到市中心。不过他并没有在涩谷站下车,而是在东横线都立大学站下了车。 当他依照地图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时,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在没有约好见面的情况下,这绝对不是一个适合进入别人家中的时间。但是,太一朗这个人物并没有考虑要对那个人物「客气」,所以毫不在意地走进了那座公寓。 那个人住在一楼,所以太一朗不用爬台阶就到了房间门前。房门上没有挂门牌。他拿出三月得到的旧便条。因为皱巴巴的,看不太清楚,但便条上写的房间号一定是这里。他毫不犹豫地按下对讲机。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坏了,什么声音都没有。随着咔哒咔哒的五次空洞的声音之后,太一朗决定采取下一个手段。窗户没有透出任何光线,房主或许是已经睡了。 所以,太一朗为了叫醒房间里的人,稍微收力地踢了下那扇看起来很重的门。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再加上正处夜晚,声响更加灾难性地响彻四周。太一朗等了十秒左右,还是没有反应。正当他缩回腿想再踢一脚的时候,他透过窗户看见房间中亮起了灯。开锁的声音传来,门立刻就打开了。 「……你就不懂得什么是礼貌和客气吗?我觉得有必要认真地要求优树和赤川重新教育教育你了。」 「等会儿再听你说教,先让我进去吧,大田。」 大田真章明显一副刚起床的表情。他没有戴平时的银框眼镜,眼睛眨个不停。太一朗虽然对他穿着睡衣没什么异议,但他不知为何戴着睡帽,惹得太一朗笑了起来。老实说,和他完全不相称。 「你这帽子是什么啊,完全不适合你。」 对着老实地将心里话说出口的太一朗,大田冷淡地回答。 「……你大半夜的来找我,就是为了评价我的帽子合不合适的吗?」 大田缩回房间深处。太一朗自顾自地将这个动作理解为他接受了自己,说了声「打扰了」后就走进玄关,反手关上了身后的门。他看了一眼玄关的鞋子,只有大田平时穿的鞋子和拖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这个怪似乎是一个人住。鞋柜上不知为何放着一只木雕的熊,除此之外,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煞风景的玄关。 「……我不记得我说过你可以进来了。」 太一朗脱鞋的时候,大田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后。他没脱睡衣,摘下睡帽,戴上了眼镜,虽然看起来很不高兴,但那应该是太一朗的错觉吧。 「不行吗?我有件事无论如何要和你商量。」 这是太一朗的真心话。这个叫大田真章的怪虽然性格上有些问题,但知识的丰富程度和经验都远超太一朗。太一朗现在面对的情况,单靠他一个人是无能为力的。他希望得到恰当的建议。能做到这一点的存在,太一朗只能想到三个人物。其中两个人是片仓优树和赤川,但这不是可以和他们商量的内容。 作为最后的选择,太一朗选择了大田。现在,他似乎能理解优树为什么会叫他「老师」了。但他还是讨厌他,也不想尊敬他。 「……我对有烦恼的年轻人很宽容。进来吧。」 太一朗被大田带到的地方,是一间六叠大的和室。家具只有一个小柜子。 这间奇怪的房间中,仅有一个用墨水写着的「新年日出 大和真章」的长条和纸作为装饰。仔细一看,房间角落里有十张薄坐垫叠放在一起。 「……怎么回事,这个好像刚开始写的东西。」 「不是『好像』刚开始写,而是就是刚开始写。你不会写吗?」 「这种像寒假作业一样的事,我才不干……啊,差点忘了,这是伴手礼。」 太一朗把有点鼓的超市购物袋递给大田。 「一公斤黄油花生。」 「……我姑且说一句我很高兴吧……。我去倒茶,你坐到那边去吧。」 大田离开和室后,太一朗拿来四块坐垫,两块自己坐,另外两块留给大田。有了坐垫和榻榻米,太一朗无论如何都止不住睡意。他老实待了一会儿,脱下身上的白色连帽衫,用坐垫当枕头躺下。他虽然不想睡觉,但一躺下,睡意就会袭来。本来他最近就很累了,这也难怪。 就在他迷迷糊糊了几分钟的时候,大田回来了。 「不要在别人家里睡觉好吗?」 「……不好意思。我困了。」 「……总之,你能先起来吗?你躺下的话,这个房间就显得很狭窄。」 太一朗没办法,只好慢吞吞地坐起身,盘腿坐在坐垫上。大田把绿茶和装在盘子里的黄油花生放在太一朗面前。 「很遗憾,能吃的东西只有这个。」 「是我带来的花生吗……」 太一朗一边说着,一边抓起一把花生扔进嘴里。 「……啊,那个讨厌的伤口还没消失啊。你的面相变得有些凶恶了啊。」 大田在太一朗对面坐下,吃了一粒花生。 「反正我长得就谈不上好……再说,我也不是为了让你看我的面相而来这里的。」 「我觉得这不是来找我商量事的人该有的态度哦。」 「啊啊……是啊。」 大田就在眼前,事到如今太一朗却犹豫了。找他商量,就等于打破了和优树的约定。太一朗经常忘记或者违背与人的约定,但这次还是被罪恶感所扰。 太一朗至今为止也曾经打破过和优树的约定,但那只限于他感情用事的时候。在这种冷静的时候,「约定」就会牢牢地束缚住他的心。 「喂,你有没有打破过约定?」 总之,太一朗决定先打破沉默。大田推了下歪掉的眼镜,看着太一朗。 「没有。我了解自己。能够辨别自己能做到的和做不到的约定。只有这一点,我可以明确地打包票。我没有违背过任何约定。」 他说得太干脆了,让太一朗很难继续说下去。 「是吗……」 太一朗无意间喝了一口绿茶。可能是茶叶放多了,味道非常浓。大田问向皱起眉头的太一朗。 「你想破坏和谁的约定吗?」 「如果和你商量的话,就会变成那样……」 「是吗。你是个诚实的人,是那种在许下无法实现的约定后会很为难的类型啊。不过,优树即使约定被打破了也不会生气,但是会伤心吧。如果你觉得让她伤心也没关系的话,就随你的便吧。」 「啊啊……嗯?你怎么知道我约定的对象是片仓小姐?」 自己应该一句都没提到过才对。 「能让你犹豫着要不要打破约定的人,就只有优树了吧。还有可能就是赤川,或者你的家人吗?」 也许吧。太一朗一边佩服大田的洞察力,一边又有些讨厌他。 「……那么,要打破就打破,不打破就不打破。你自己无法决定吗?」 「你是怎么想的?对于我……要打破和片仓小姐的约定,你是怎么想的?」 这时,大田的表情明显变了。那明显是对太一朗的轻蔑。 「你连这种事都需要我的建议吗?你和优树之间的约定,只存在于你们之间。要不要遵守约定,要由你来决定。你思虑短浅,脾气急躁,是个我行我素的正直之人。虽然性格上有很多问题,但我认为你有决断力。或许是我的观察力也终究出了差错吧。」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后,大田的目光变得就像是在看无聊之物。 「啊啊……不好意思,你说得没错。」 自己在来这里的时候应该是下定了决心的,不是该在这种地方犹豫的时候。 「我和片仓小姐有个约定,但我觉得这样下去或许会发生比遵守约定更糟糕的事情。所以,我打破约定,来找你商量。我来和你商量的事,请你不要告诉片仓小姐。」 「你自己不遵守约定,却要求我遵守约定吗?你也太自私了。」 「不好意思啊……还有,你刚才说了很过分的话啊。像是思虑短浅,脾气急躁,正直……」 「不太一样。你思虑短浅,脾气急躁,是个我行我素的正直之人。性格上有很多问题。」 「……我讨厌你。」 「那太感谢了。」 大田一边注视着太一朗的表情,一边听他说起高桥的事。不太擅长表达的太一朗花了很长时间才简要地说明白了事情。 「原来如此。」 大田吃着黄油花生,喝了一口茶。 「但是,一朗君。很遗憾,我想这不会是你想要的结局。」 「……我想要的结局是什么啊。」 「高桥的死,以及优树忘记高桥的存在。你是因为优树太过照顾高桥所以才不愿意的吧?他的存在占据了优树大半的心,对此你不是在嫉妒吗?你似乎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 「你说什么……」 太一朗红着脸站了起来。大田的话语过于准确地表现出了太一朗的心情,让他感到愤怒和羞耻涌上心头。空了的茶碗被他站起来的势头掀倒,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坐下吧,一朗。没必要每次都站起来。」 大田没有看向握紧拳头俯视自己的太一朗,平静地说道。太一朗瞪着大田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起拳头重新坐好。 「……不好意思啊。」 「你偶尔也试着说句『对不起』怎么样?优树也经常说『不好意思』,但这种时候大多数是她认为自己不好的时候。但是,你不喜欢坦率地道歉,所以才选择这么说,人们不喜欢直面事实。如果是自己没有自觉的内心就更不用说了。但不管你如何迁怒,我都会说我想说的话。因为那就是我。」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大田的话是事实。但是,太一朗绝对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嫉妒高桥。 「我先安慰你一句吧。优树并不喜欢高桥。她只是对高桥有着同情和不该有的罪恶感。只是这种感情太过强烈,所以在你看来才显得异常吧。我觉得那样的优树很愚蠢。」 「……请别说她愚蠢。优树小姐是个很温柔的人。」 太一朗忍不住反驳道。 「但是,这也无疑是让你们心力交瘁的原因。如果优树把高桥早点交给保健所或者捕获部队的话,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太一朗沉默地低着头,扶起自己碰倒的茶碗。大田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认同。而接受这一事实的自己,也让他感到焦躁不安。 「你知道优树和高桥的共同点吗?」 「……啊?」 虽然有点跑题,但太一朗还是认真地想了想。答案只有一个,他很快就找到了。 「双重血统……是吗?」 「是我的表达方式不太对。我指的是性格方面。」 「性格?没有吧?」 「你会这么想也不无道理。我好像也现在才明白。」 「你说话别老这么模棱两可啊。」 「当然,我并不确信我说的话就是真实。不,世界上不存在所谓的真实,只存在事实吧。但是,如果这就是世界的常态的话……」 「喂,扯太远了吧?你说的是片仓小姐和高桥那家伙的共同点吧?」 太一朗忍不住打断大田。 「你真是没耐性啊……那么我们回到正题吧。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喜好孤独,又怕寂寞。」 大田矛盾的话语让太一朗陷入了沉思。 「基本上,他们一个人的时候也很好,但偶尔也会受不了孤独,就是这个意思。」 在简单的说明后,大田推了推眼镜。 「优树对自己的内心有一定的把握,所以能够在社会上生存。但高桥却做不到这一点。而优树知道高桥的这一点。她大概是在无意中明白的吧。所以,她就算讨厌他,也恨不起来。但是高桥并不认为优树也有着和自己相同的一面,所以才恨她吧。」 「……喂,大田,我不是来问高桥的性格的。我是想解决现在的这种事态。」 大田的故事在不忙的时候可能会很有趣。但是,太一朗现在没有闲工夫听他解释。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看你的样子,我觉得我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所以我说的话也没什么价值。」 「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我不能断言。我只是有所感觉而已,谁也不知道未来的事情……现在的你对你而言,很冷静啊。虽然有点焦躁,但你没有对优树大吼大叫,也没有虐待高桥吧?」 「……谁会做这种事啊。」 太一朗以充满愤怒的目光瞪着大田,但大田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的性格相当可怕。所以优树才会害怕你吧。」 「……大田,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见。」 太一朗眼中的光芒更是增添了危险的意思。太一朗确实害怕过优树,但是,为什么优树要害怕自己?应该没有理由。 「为什么她一定要害怕我?」 「很简单。因为你想要踏足优树的内心。……不,已经迟了吧。或许你已经踏入了。」 「……我没做那种事。」 是吗?真的是这样吗? 太一朗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沉默了,大田继续说道。 「我认为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类。这一点不会有错。但是,你太过正直了。如果不加以某种程度的抑制,你就会失去很多东西。如果你最终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的话,或许没有问题。不过,至少践踏优树的心之类,我还是希望你脱了鞋之后再做。」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太一朗摇着头皱起眉头。自己,并没有践踏优树的心。 但是,他没有自信。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我也不太清楚。」 「……你说了这么多,结论如果就是这个的话,我可要生气了。」 「你不是已经在生气了吗。而且我不是在责怪你,倒不如说是敬爱你。因为你做了我、夏纯、虎司都绝对做不到的事。」 「我到底干了什么?」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就算不愿意也会明白。」 大田往自己和太一朗的茶碗中添了茶。 「……你在内心深处已经做好了觉悟了。所以,你意外地很冷静。」 太一朗不高兴地望着以茶润喉的大田。 「我到底做了什么觉悟啊?」 「很遗憾,我不能说。说出来的话,你的觉悟就会动摇……你在关键时刻是不会犹豫的吧。你只要贯彻自己的生存方式就行了。即使」 大田停顿了一下,锐利地眯起眼睛看着太一朗。眼神中带着怜悯。 「即使那是你们诀别的开始。」 在呢。在呢。 白。白。 我知道。 令人怀念。 非常、非常。 …… 红 太一朗在目黑区的时候,优树正看着高桥。高桥好像没有注意到优树的存在,张开嘴望着天花板。 高桥身上穿着的是太一朗借给他的T恤和裤子。无论是身高还是体格,都是太一朗更占优,所以衣服的尺寸并不适合他。所以,高桥的胸口微微敞开,可以看到缠在他右肺上的绷带。 他的肺到底是怎么回事?优树思考着。他没有做器官再生。优树立刻注意到,是有人强行将肺强行移植到了那眼熟的肉芽组织上。从彼此严丝合缝固定在一起的样子来看,那个肺很可能是高桥自己曾经被摘除的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高桥君?」 优树蹲在高桥对面。即使她这样和他说话,他也没有反应。不管进行多少次对话,结果都是一样的。尽管如此,优树还是每天都持续着空虚的自言自语。平时,太一朗会在优树身后拿着手枪瞄准高桥的右眼,不过今天他不在。 最近的太一朗,让优树感到恐惧。 毫无疑问,她喜欢太一朗。就和自己的朋友一样。 他也说喜欢自己。 但是,她总觉得那和被怪的朋友们表达好感有些不一样。 其原因,优树认为在于太一朗深不可测的那部分。 优树多少了解朋友们的性格。但很多时候,她也并不知道空木和大田到底在想什么。即便如此,她也从来没有觉得他们「可怕」。 (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腕。 「咦……」 优树不由得叫出声来。是高桥伸出了手。高桥并没有抓住她的手,只是把手放在上面。他的体温似乎比优树低,给她一种凉飕飕的感触。 「哎,哎呀……」 优树想要把手缩回去,而高桥为了维持这个状态探出了身子。或许是自己无法控制身体吧,高桥摇摇晃晃地将上半身向优树倒去。他的头落在了优树的膝盖上。 「呜……高桥……君?」 「呜呜……」 虽说是呻吟声,但是优树听到,那声音是从高桥口中发出来的。而且,他也很久没有进行过自发的行动了。 高桥把头抵在优树的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的手在倒在地上的时候离开了优树,无力地瘫在地板上。 变成了给高桥做膝枕的样子的优树,思考着该怎么办。把他推开很容易,但她不想这么粗暴对待他。 「……你能起来吗,高桥君?」 没有回应。从呼吸声能知道他没有睡着。优树抓住高桥的肩头,想要直起他的上半身,突然停下手陷入了沉思。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呢? 即使与太一朗的「朋友关系」产生裂痕,即使欺骗堀内和浦木也要帮助高桥的理由是什么? 是因为他是自己以外唯一的双重血统。 但是,理由真的只限于此吗? 「呜呜……啊啊……」 高桥再次小声呻吟了一声,慢慢抬起头来。 「……嗨,高桥君。」 高桥看到优树的身影,眯起眼睛笑了。见优树挤出微笑,高桥的表情绽开了,露出满面的笑容,慢慢地站了起来。他在站起来的时候,抓住了优树的两只手腕。 「啊。」 高桥的手和优树一样没有温度。他的手上有很多紫色的淤青和细小的擦伤。和太一朗相比,是纤细得多的、不可靠的手。 不管对方是谁,优树都不愿被触碰。但是不知为何,此时她没有感觉到太大的不快,也就没有甩开高桥的手。不过本来他的力量就比优树更强,所以她很难抵抗吧。 优树被高桥拉着手,无奈地站了起来。但是,当高桥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走到房门时,她还是抵抗了。虽然她试着站稳了脚,但高桥即使和废人一样,在纯粹的力量较量中,优树还是赢不了他。 「高桥君……你想去什么地方吗?」 「呜—」 高桥回过头来,笑着歪起头看着优树。然后再次迈开脚步。 (真伤脑筋啊……) 虽然事件没有公开,寻找高桥的人也不多,但优树还是不想让高桥被人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什么人会在哪里看到他。因为三年前的事件,高桥的长相被公布给社会,也有一定的知名度。 优树被他拖着,心想无论如何也要回到六课给高桥戴上一顶大一点的帽子。 「……只能出去一会儿哦。要是被太一发现了会被骂的,而且要是被认识你的人发现了就麻烦了。」 即使说了,他也不会明白。虽然这么想,但优树还是对高桥说道。 「啊—」 得到了回答。但是优树无法判断其中到底有没有意志。 涅吉很为难。因为她从屋顶上,看到自己必须监视的两个双重血统从玄关出去了。 (真是的,为什么要移动啊。我们这边本来就人手不够。) 涅吉在内心中咒骂着,用鼻子和耳朵探视着正在监视着这栋建筑物的人的动静。果然,他们正在逐渐缩小包围网。大概是想看准时机,和那两个双重血统接触吧。 (要来就来吧。看我把接近的家伙一个不留地烧焦。) 涅吉把牙齿磨得嘎吱嘎吱响,脸上的眼睛和尾巴上蛇的眼睛骨碌骨碌地转着,打算沿着大楼跳下去。 而他来得太突然了。 一个小小的人类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左侧,往她的脖子上挥下了什么东西,而涅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长着引以为傲的柔软软毛的脖子瞬间被斩裂,染上了血。 当自己的身体和脸被切断至三分之一的时候,涅吉才意识到敌人向自己发动了袭击。虽然发现得有点晚,但还不算太晚。她的四肢尽量贴在屋顶的水泥地上,向右方横跳。卡在涅吉脖子上的凶器被顺势拔了出来,但她沉重的头部在重力的作用下让伤口进一步扩大。跳起的涅吉姑且落地,为了撑住快要掉下去的脑袋,用右前脚压住下颚的部位。 这时,涅吉终于看到了想要砍下自己脑袋的人。 「嘿哎……你出现了啊?」 她嘴上还勉强可以摆出轻松的样子,但内心十分动摇。 在涅吉八米左右的前方,加害她的人慢慢地将手中的凶器前端插入她的颈部流下的血泊中。那是一把长约八十厘米,没有任何特色的木刀。这把散发着好像是刚制作完成的光泽的木刀,明明砍断了涅吉一半的脖子,上面却没有留下任何血迹。 涅吉很快就知道了原因。在木刀的尖端接触的地方,血泊消失了。就连应该渗进水泥地中的血也消失在木刀之中。屋顶上的血腥味瞬间就消失了。 (……吸血的木刀……我没听说过这家伙会出现啊) 「逃跑也可以哦,鵺。如果你逃跑,我就不杀你。」 拿着木刀的加害者以变声前那种略显尖锐的声音说道。他的声音本身没有任何压迫感,但是涅吉却听到了藏在声音中的「力量」。 加害者的外表看上去是个人类的少年。孩子般的黑色大眼睛中透着与外表不相称的强烈意志与冷静。他的脸颊是红色的,圆圆的脸胖乎乎的,眉宇间却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 一个身高刚刚超过一米三的孩子,手持一把超过自己一半身高的木刀站在地面上,与异形的怪物对峙的光景,实在是太过幻想了。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涅吉一点点得向后挪,但是那个少年的话语发起了追击。 「逃跑可以,但是不能追在那两个人身后。否则的话,你的脑袋就要落地。」 涅吉在内心咂了咂舌。在这期间,这个少年的伙伴也在接近那两个双重血统吧。如果这边人手充足的话就可以避免这种情况了,但是涅吉所属的组织却苦于长时间的人员不足。 「你是杂交血统的三角中的一角吧……我也认得你的脸。我家的老大,好像有话要和你说。」 「鵺,告诉你的老大——你的传说将由我片仓晃来打碎。」 自称片仓晃的少年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是没有逃过涅吉的眼睛。而且,他从晃的话语中发现了自己不能漏过的东西。 「你可真敢说这种大话啊,你这奇美拉。不要因为老大稍微把你看在眼里就得意忘形啊。像你这样的「半成品」也想打碎老大的传说?别开玩笑了,你能活在这个世上都是老大的…… 」 由于说得太起劲,涅吉的脑袋都快掉下来了。即使如此,她也继续着口头上的攻击。 「我本来是想逃的,但现在要改变计划了。不狠狠地咬你一顿,我就没法消气啊。因为你侮辱了老大!」 晃叹了口气,缓缓举起插在屋顶上的木刀,摆出中段的姿势。 「……为什么你会对那样的人宣誓效忠呢?明明那家伙想做的事,一般的怪是绝对不会去想的。」 「老大并不寻常,这一点人尽皆知。」 涅吉一边说着,一边思考着各种各样的事情。自己受了这种伤,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赢过对方。不过就算自己毫发无伤,结果也是一样的吧。 在涅吉所属的特别高等治安维持局,通称「特高」的组织中,涅吉的战斗力算是中等。然而这次在涅吉面前的,是特高最大的敌对组织——杂交血统的三名首领之一,片仓晃。 (要战胜这家伙,不是局长或者浦木是不行的吧……) 就连涅吉自己也知道,自己挑起了一场鲁莽的战斗。即便如此,涅吉还是无法原谅侮辱了自己敬爱的「老大」的少年。 (对不起,我没法为你报仇了) 正当涅吉对现在已经不在人世的存在真心道歉的时候,闯入者突然出现了。 「喂,那边两个人!要打架的话去别处打啊。你们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团长的院子啊!」 一开始,涅吉和晃都不知道这喊声是从哪里传来的。 「咻,终于上来了。」 随着一声奇怪的吆喝声,一个人从屋顶的栅栏外面翻了进来。涅吉看了那个青年一眼,立刻察觉到他是「同族」。无论气味,气氛,还是行为举止都是怪。他似乎徒手爬上了四层楼的高度。 「啊—啊,不助跑的话,跳不了多高啊……手指好痛……喂,那边的小鬼和猴脸,快点从这里出去。」 青年用大拇指的指甲摩擦着锐利的犬齿,涅吉百感交集地看着他。她认识他。记得他叫相川虎司,是曾经隶属于搜查六课的大陆出身的怪。同时也是涅吉必须监视的双重血统之一、片仓优树的朋友。 「嗯,怎么了?猴脸。你的头被砍了吗?是你这小鬼干的吗?」 虎司以轻松的语调对晃说道,而他看也没看虎司。 「哎呀。有你们在的话,气味就会混在一起,让我找不到团长了啊。」 虎司在这里的目的是来找优树借钱这种颇具现实感的事情。与普通高中生相比,他在自己的账户里存了相当多的钱。这多亏了在六课期间的收入,但在那之后,他就完全没有收入。可是学费,伙食费,水电费,各种花销不断,不过他的生活环境还不错。但是,忘记取钱的话就有点惨了。这个时间,ATM机没有运行,而他的账户所在的银行也不允许在便利店取钱。 饥肠辘辘的虎司开始考虑能借钱的对象。虽然他在高中也有朋友,但是他交情浅,交际广,并没有和某个人深交。安藤的话倒是应该会借给他,但虎司觉得她的生活要是因此变得贫困的话会很可怜。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怪们的脸,但手边经常有宽裕的人只有优树。 就这样,虎司来找优树,但来了后才发现优树不在,还有股熟悉的难闻气味。他想依靠嗅觉去找优树,但屋顶上传来一股怪和人类混合的气味,让他找不到优树的气味。 (……真是的,团长不会是知道我来借钱才逃跑的吧……而且还有奇怪的气味,屋顶上也有奇怪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虎司在内心中嘀咕着,再次对晃说道。 「小鬼,你先滚吧。猴脸好像动起来很辛苦的样子。」 「如果不确认那只鵺的去向,我是不会动的。」 虎司一开始瞪着静静说着的晃,接着挠了挠鼻头。 「我知道那边的猴脸是怪……小鬼,你呢?虽然长得像人,可是……有种奇怪的味道。是药物的味道吗……你不是普通的生物吗……」 对于虎司的话,晃什么也没说,但涅吉却有了反应。 「没错,这家伙既不是人也不是怪,甚至不是双重血统,只是个半成……」 涅吉的话还没说完,晃的身影就如字面意义上消失了。就连对自己的感觉很有自信的虎司也没能看到他的动作。但是,虎司见到他瞬间移动到涅吉身边,准备再次挥下木刀砍向她断掉的脖子,反射性地动了起来。 那与其说是他出于正义感,不如说是出于某种「信念」采取的行动。 「等下啊,喂!」 虎司叫了一声,朝着晃和涅吉跳去。当时,晃的木刀已经触碰到了涅吉的颈骨,但虎司在着地的同时,从下往上踢了晃拿着木刀的手腕。已经切开了涅吉头部二分之一的木刀高高飞起,在半空中飞舞。在木刀拔出的瞬间,涅吉用出最后的力量,背对晃和虎司跳了起来。 虽然很屈辱,但要是错过这个机会,自己可能就没法离开这里了。涅吉拼命按住快要掉下来的脖子,顺着大楼外壁逃了出去。 虎司挡在要去追涅吉的晃面前。在这期间,涅吉已经消失在了晃的视野里。 「让她逃吧,虽然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 「你……」 在引力的作用下的下落木刀,仿佛有着自己的意志一般收进晃的右手中。 他被虎司踢到的手腕已经从发红转为了泛起了淤青,但对晃而言不是什么大伤。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啊啊?那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只是随便动了下而已。」 晃认识这个叫相川虎司的怪。他自认为已掌握了曾经隶属于搜查六课的怪的情报。对虎司有着「只考虑自己、朋友,以及吃饭的野兽」的印象的晃,对虎司帮助涅吉的行动感到意外。而且虎司现在只是一介高中生。他现在穿的也是他所在的高中的制服。晃很奇怪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喂,小鬼。你想杀了那个猴脸吧?你是打算吃掉她吗?那么难吃的家伙。」 「……为什么我非得吃那种怪不可?」 晃想早点离开这个地方。他的任务是阻止鵺的脚步。但是,为此必须先想办法解决眼前的虎司。晃拥有在不让人感觉到声音和气息的情况下瞬间移动一定距离的能力。但是,那个距离只有十米左右,而且不能连续使用。如果贸然逃跑的话,很可能会遭到虎司的袭击。 虽然晃不觉得会输给这种怪,但杀了他就等于和他的同伴为敌。对晃而言,也对他的组织——杂交血统而言,这是极力想避免的事态。因为他们的敌人终归是特高,以及立于其顶点的存在。 「我说啊,小鬼。为了吃而杀是没关系的。我也经常杀了来吃呢。不过啊,你杀了猴脸之后打算怎么处理她的尸体?应该不是吃掉吧?杀了就只是杀了,我有点不喜欢这种做法。我啊,几年前杀了一个我根本就不想吃掉的人类,看到尸体就不知怎的很难过,所以就只留下了衣服。」 虎司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剩下的,我全都吃了。虽然很难吃。」 虎司就这样皱起眉头,睁大眼睛看着晃。平时是三白眼的他的眼睛,此时黑色的眼珠几乎盖住了整个眼白,闪着光芒。 「还有一点。猴脸是怪,而你是模仿人类。要说站在哪一边的话,我……」 「我才不是什么模仿。」 晃的语气和刚才判若两人,带着极度愤怒的语气,但是虎司还没有心细到能注意到这种事。 「啊?你在说什么呢?你是假货吧。如果是鼻子比较好的怪,马上就能闻出来。不过,我尊敬的团长虽然味道也不太一样,但是人类和怪的味道很均匀。但是你就不一样了。人类占三分之二,其他都是一种混合了药物和怪的奇怪气味。」 但是,虎司在内心中想,为什么这个孩子身上散发着自己熟悉的气味?因为只有一点点,虎司认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我要走了。」 晃没有时间再理会这个悠闲的怪,自己还有很多必须要做的事情。 为了他和他的同伴,以及,为了这个世界。 「哦—,去吧去吧。我肚子也饿得不得了了。但是啊,别去杀那个猴脸。要杀的话,你要负起责任一个人把她吃掉。这样下去,我明天就没法开心地去学校了啊。因为有体育课,要打篮球,要打起精神来——」 虎司挥挥手,晃眯起孩子般的眼瞳瞪了他一眼。这个偶尔会说出一针见血的话的胡闹的怪,在晃看来无比可恨。 「……你只要自己愉快就行了吗?」 「嗯?你不是说要走了吗?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啊……我只要我和我的朋友过得算是幸福,这个国家和我出生的国家还算和平就够了。剩下的怎么样我才不管呢。」 「你真的觉得这样就行吗?」 虎司露出锋利的牙齿,皱起眉头。 「当然了。我无所谓。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就随你喜欢吧。不要再靠近这里了。我总有一天也要回到团长的庭院里。要是这里被破坏了可受不了。」 晃知道这个吊儿郎当的怪用「团长」这个奇怪的绰号称呼的双重血统。他既没有见过她,对方也不知道他的存在。但是,能像「片仓优树」这样影响他的「生命」的存在,就只有她一人。 所以,他把自己本来不存在的姓氏改成了和她相同的样子。 「……你真的很喜欢那个团长呢。」 虎司一开始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马上笑了起来。 「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除了人类,谁会讨厌团长?虽然我不太清楚,但是,团长很厉害哦。」 虎司仰望天空大笑着,笑完后,把视线转向晃的方向,而晃已经不知去向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那个猴脸和这个小鬼。」 说完这句话后,虎司立刻开始了行动。 优树很快就发现自己被跟踪了。她的状态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也不可能悠闲到在这种状况下毫无警戒。应该说,她很想避免这种情况,但已经无能为力了。 高桥抓着优树的手腕不放。优树总算是给他戴上了帽子,但那是草帽,有点不合时令。最近的地方就只有这个帽子。她不愿意被高桥拉着走,于是自己主动配合高桥的步调走在他身旁。高桥的步幅更大,但他走路摇摇晃晃的,所以优树并不怎么费劲就能跟上他。 话虽如此,优树在想,高桥到底怎么了?虽然精神上有欠缺,但他也能像这样摇摇晃晃地走路,而且他似乎有明确的目的地,该拐弯的时候拐弯,该直行的时候直行。高桥毫不留情地冲进涩谷的人群中,而优树辛苦地时而拽住高桥,不让他撞到人。 他「复活」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这么黏着曾经这么憎恨的自己? 但是,优树马上把注意力转向思考跟踪者的身份上。虽然她知道对方好像有好几个人,但还是没法清楚地知道具体的数量和位置。因为同时关注着高桥的关系,她的感觉被分散,很难做到这一点。 (最好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他们引出来……但是那样的话,我没有自信能保护他……对方的目的是我还是高桥君,还是双方……而且对方是谁,我完全想象不到……) 正当优树在脑海中不断思考的时候,高桥似乎已经到了目的地,停下脚步看着她。 「啊——」 高桥笑着发出声音,而优树以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看着他。 因为,那里是高桥幸儿一度死去的地方,代代木公园。 (……差不多了。) 站在已经关闭的丸井站前,上村铃香一边听着部下们的报告,一边把握着内容,计算自己开始行动的时机。虽然是部下,但不是她的直属,而是她的同志片仓晃的追随者们。虽然这些人对本应是上级的铃香有反抗的态度,但铃香现在也没法奢求些什么了。毕竟她的直属部下不适合这种枯燥的工作。 特别是,这次不是暴力行动,而是交涉。 (……话说回来,晃没有杀掉涅吉真实太好了。) 鵺,涅吉。铃香也认识她。她因为伴侣被人类杀害而发誓复仇,在这个过程中认识了某个怪,让涅吉的内心更加坚定。彼此虽然立场上是敌人,但铃香真心认为涅吉没有死真是太好了。铃香的最终目的,也始于和涅吉相似的原因。而且,同样身为怪的涅吉若是死去也会让她不舒服。 对铃香而言,死掉也无所谓的怪只有一人。 因此,她不想让这次的交涉破裂。对于把「双重血统拉入伙」这件事,「奇美拉」们最为反对,不过在晃的劝说下暂且得到了解决。接下来就只剩下让这次的交涉成功了,铃香对此很有自信。 高桥的那个状态应该不成问题,而铃香认为要笼络片仓优树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把事实说出来,她一定会赞同自己的目的。铃香虽然不直接了解她是个怎样的人物,但是她博得了诸多怪的尊敬和好感,并非是个不懂事的愚者。至少,她不会成为自己的敌人才对。在最糟糕的情况下,铃香也希望她保持中立立场。如果她不行动,她的朋友们也不会行动。 但是,正准备行动的铃香发现有人在看着自己。她停下脚步,环视四周,而对方似乎没有隐藏的意思,立刻出现在铃香面前。 「浦木……你竟然会来。」 「三角中的两角都在行动,我可不能把工作全扔给涅吉。不过,我们人手不足,只能让一个人行动。」 浦木装扮成下班回家的上班族,戴着一副与他不太相称的黑色眼镜。铃香知道,那是他为了藏住浑浊的左眼而进行的小小的伪装。浦木若无其事地走近铃香,站在她刚才所在的地方。铃香穿着色调朴素的女式商务西装,两人站在一起简直就像是公司的同事。 「……那么,你在这么多人的地方来和我接触,说明你没有战斗的意思吧?」 「彼此彼此。」 浦木抱起胳膊,笑着看向铃香。 「你也差不多该放弃了,来追随我们的主人吧?饭田也一定会高兴的。特高也会欣于敌人减少了。」 「你的主人做什么都无所谓。我只会杀了他。」 铃香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是,浦木看出她的内心充满着各种感情。 「那也无所谓,但是,你们不可能做到。特高随时都可以消灭你们。现在只是因为伟大的主人没有下达命令而已。『主人』在期待着,你们会成为何种能够与自己相匹敌的敌人。」 「那么,你就不要阻止我们。」 「不,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收到命令,不能让你们和双重血统接触。」 听了浦木的话,铃香意识到自己的计划失败了。她在这里和浦木战斗的话,不会输,但也不可能赢。就算再怎么挣扎,也只会落得个两败俱伤。 自己还不能死。铃香决定把希望寄托在晃身上。在铃香无法和双重血统交涉的情况下,就由晃担任这项工作。晃对高桥幸儿和片仓优树有着各种复杂的感情,但还是可以代替自己。晃的战斗力,即使和浦木战斗也不会落下风吧。在特高中,。有着能阻止他的力量的人不多。 「我话说在前。奇美拉的领导者的对手是饭田。我建议你不要抱有什么特别的期待,赶快撤退吧。」 铃香感到些许绝望,以及对浦木的「主人」的强烈愤怒。饭田敦彦是特别高等治安维持局的局长,在纯粹的力量上比浦木还强。他的强大,铃香也很清楚。如果逃跑的话,晃或许逃得掉,但是胜利是绝对不可能的。虽然也知道他的弱点,但那是晃绝对无法攻击的弱点。 「……结果,我们还是被你的主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不,猫不会给老鼠最后一击,而是像在捉弄一般玩耍,这样的表达比较贴切。」 铃香以双眸瞪着浦木,他以往常的笑容回应。 那笑容和面向优树的笑容有多大的区别,只有浦木自己知道。 优树走在空无一人的代代木公园中,发现跟踪者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应该不是跟丢,而是主动撤退了。虽然优树无法推测其中理由,但他们不再追踪算是万幸。尽管如此,优树还是继续警戒着周围。 高桥走在她前方大约一米的距离。两人在进入早已闭园的代代木公园后,高桥终于放开了优树的手,然后没走几米就回头看着优树,确认她是否跟在后面。 优树不想让他总是回头来看,稍微放松了警戒,走在高桥身边。高桥欣喜地放松了表情,看着优树。 「……高桥君,你想去哪里?」 「呜——」 跟他说话,他就一定会回答。虽然那都是「啊——」「呜——」这种称不上是回答的声音。但是优树很高兴,因为他似乎正在恢复。 恢复。要是他的伤能治好就好了。如果他能过上日常生活就太好了。但是,优树不希望他连憎恨自己的性格也恢复原状。 (……为什么,不希望呢?) 被谁讨厌都无所谓。优树这样想过很多次。高桥对她恨之入骨。事到如此,自己再一次被憎恨也无所谓了。 明明已经无所谓了,优树却不想再被高桥憎恨。 「啊——」 不知何时,高桥停下了脚步,优树从他身边走过,来到前面几米的地方。听到高桥的声音,她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回头看着他。 「……果然,你是想来这里啊……但是,为什么?」 这里是高桥死亡的地方,也是优树和他分别、再会的地方。 这时,一阵尤其大的风把高桥头上的草帽吹飞了。优树被帽子吸引了注意力,目光瞬间从高桥身上移开。 顿时,高桥仿佛被人推了一下一般,仰面倒在地上。他大大地张开双臂,脸上依然浮现和蔼的笑容。 「高桥……君?」 被风吹走的帽子和倒在地上的高桥,优树理所当然地优先选择了后者。当优树跑到高桥身边,看到他的表情时,她很困惑。 他在哭。他睁开双眼,大颗的泪珠掉下来。但是,他的表情中完全看不见悲伤,而是平静而温柔的表情。 「为什么,要哭呢?」 优树想要拉起高桥,用右手扶住他的头,左手扶着他的背。即使她扶起高桥的上半身,他仍然在无声地哭泣。 「……高桥君。」 「啊—……」 高桥的嘴蠕动着,优树感觉到,那是他想要说出什么有意义的话的前兆。 「高桥君,你想说什么?」 说吧。说吧。 我、我。 白、白。 在这里。 ……在这里。 就在优树把耳朵几乎贴上高桥的嘴的时候。 「你这混蛋!离团长远点!」 野兽般的吼声响彻空无一人的夜间的代代木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