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听到了不和谐音 作者:中村惠里加 双重血统 – 第四卷 – 第一章 听到了不和谐音 那场事故发生在东京都和神奈川线的边界。东京都狛江市和神奈川县川崎市之间有一条多摩川河,而事故现场就是架设在这条多摩川河上的大桥。一辆中型卡车翻倒了,堵住了道路,而后又有几辆机动车撞上了它,让事态进一步恶化。不幸的是,卡车的货柜似乎被泄露的汽油引燃了,整个货柜都被大火包围。在夜晚的黑暗中,只有那里是突兀的一片红色。 可是,又有几个人注意到,对于偶发事故而言,这火势实在是过于猛烈了呢。 「……奇怪。有点太快了。」 就在事故现场,数十辆汽车被困在原地,进退不得。其中一个白色轿车内,一个握着方向盘的女人小声说道。 女人很美。她的年龄大概在三十岁前半,茶色的头发剪成利索的波波头,头发下面的脸白皙、冷漠,却还带着几分婉约。她以纤细的手指抚摸着整齐的眉毛,看向副驾驶位。 「确实。我们的行动又被看穿了。」 副驾驶上的少年摸了摸眉间的皱纹。这个少年刚过十几岁,却已经具备了和这个年纪的孩子绝不相匹配的冷静和智慧。更重要的是,他眉间刻着的深深皱纹破坏了他的少年气息。除了这些,他看起来或许还算是个与年龄相符的可爱少年。 「……撤退吧。有这么多人在,特高也没法出手。……虽然现在同伴的数量还少,但这是唯一的救赎。」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们的绝对数量本就很少……所以我们才会诞生。」 少年低着头喃喃说道。 「……他怎么样了呢?」 「我们的同伴应该没有被逮住。……大概,他也和同伴们在一起吧。看来,有人觉得与其让他被我们夺走,还不如把他烧掉算了。」 少年用小小的手掌按住额头。他的口中喃喃说出好几次连女人都听不到的声音。过了十秒左右,少年缓缓抬头看向女人。 「……铃香小姐。他似乎不在。」 「已经被烧干净了……应该不会吧。」 被称为铃香的女人,盯着前方燃烧的卡车。 「能做到这种事的人,据我所知只有一个。」 「……但是,就是那唯一的一个人成了问题。」 少年用手托着下巴。黑暗中,车内昏暗的灯光朦胧地映出他那张正在思考的脸。 「晃,别再摆出那种表情了。……太像了。」 「没办法啊。」 少年——晃抱起胳膊,抬头看着铃香说道。 「看来我们的战斗也要正式开始了。」 通勤是一场战斗。 在从新宿开往涩谷的山手线电车中,山崎太一朗每一天都在思考这种问题。没有人会觉得这个拥挤的、被迫和他人接触的空间是舒适的吧。就算有,也只是想混进拥挤人群中的罪犯。 就在太一朗的胸前,一个头发有些稀疏的中年男性正在拼命站稳脚步。这个男人只要稍微放松一点力气,脸就会贴在太一朗的胸前。太一朗认为,这是双方都想极力避免的情况。 太一朗低头看去,结果和正抬眼看向他的中年男性目光相对。男人似乎非常动摇,眼珠慌慌张张地四处转动,开始一心地盯着从车顶垂下的广告,就好像是在用态度表示「我从一开始就不是想看你,而是想看那个广告」。 太一朗不满地哼了一声,可怜的中年男性慌忙垂下视线。太一朗并没有想威吓对方,结果却变成了这样。 (只是一道伤口而已。我的长相有这么可怕吗?) 他左脸颊上那道不算老的伤疤,长度大约有5厘米。这道深深挖开他脸颊上的肉的伤痕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要显眼得多。再加上他高大、肌肉发达的体格,以及实在是谈不上温和的长相结合在一起,让他的脸实际上看起来非常可怕。 话虽如此,太一朗也无意隐藏这个伤口。他并不为自己的伤口感到羞耻。尽管如此,他还是有一些烦恼。 (要怎么对家里的人说呢……) 太一朗回想起自己远在神奈川的家人的脸。这时,电车稍稍有些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车厢里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倾斜。虽说车厢里根本没有移动的空间,但在车厢倾斜的时候大家都会倾斜。只有太一朗逆着这股趋势,一个人坚持直立不动。他在抓着吊环的手腕上用力,脚下紧紧站稳。 但他一个人保持姿势在这个车厢内并没有多大的意义。有人靠在了太一朗的背上,但他没有生气。即使是急性子的他,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 「啊,是阿崎。」 但是,当那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时,比起愤怒,太一朗心中更多的是困惑。年轻的男子,不,应该说是少年吧——他听过那个少年的声音,也只有那个声音的主人会用「阿崎」这种和自己不相称的昵称称呼自己。 「别无视我啊,阿崎。你已经忘了我了吗?」 太一朗的背被戳了戳。在这种情况下,他是怎么移动手臂的呢,太一朗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总之,为了确认背后是谁,他想办法转过头去。即使不去确认,他也知道,那里会是相川虎司的笑容。看来,虎司是用自己的额头敲了敲太一朗的后背。 「哟,在这种地方碰到真是奇遇啊。」 太一朗本来可以无视虎司,但他还是决定回答。再被他戳后背就没意思了。而且在一群沉默的人中要是能有个说话的对象的话,太一朗也能转移下注意力。 「……啊啊。」 不知道有什么好高兴的,虎司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他要是笑起来,就会露出比人类略显锋利的牙齿。虎司的目光和五官绝对不算柔和,但像这样笑起来的话,看起来也只是个孩子气的普通学生。实际上,他现在正穿着学校的制服。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真实身份是怪吧。 想起今天是周六的太一朗,对他的这身打扮很是疑惑。 「学校不是放假了吗?」 「咦,学生手册上不是写了,在休息日去繁华街也要穿制服吗?涩谷可是华丽的繁华街啊。」 你还会遵守这种规矩啊。太一朗本想这么说,但还是作罢。因为虎司所做的事,绝对不是错的。 「那么,阿崎你要去哪里?」 车内广播播出下一站是涩谷,暂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我要下车了。」 「啊,我也是。」 「……你找片仓小姐有事吗?」 太一朗现在的上司——片仓优树这几周间一直在睡觉。而她只要起床,太一朗就会发现她穿着睡衣爬上楼顶,呆呆地坐着。在这种时候,太一朗总是看着她的背影。 今天又是如何呢。 「什么有事没事。她上次受的那个不得了的伤怎么样了?」 「我觉得在能看见的范围内已经治好了。」 不过,太一朗只能看到优树的脸和手腕,不可能知道她的衣服下面是什么样子。他再次回想起来,自从那个莫名其妙的事件之后,优树就没有再穿过露出腿和胳膊的衣服了。 「啊,到站了。终于可以从这个地狱解放了。」 太一朗没有看向虎司的笑容,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 就好像那里有他在寻求的人一样。 「啊—,周末的涩谷人真多啊。就像全日本的人都在这里一样。」 太一朗的工作地点——也就是虎司曾经的工作地点,搜查六课分部大楼本身并不位于涩谷的大街上。在前往那里的路上当然会有行人和汽车通过。涩谷是一大繁华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圣诞节的时候更完蛋。我真是好奇,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 「我怎么知道。」 听到太一朗生硬的回答,虎司抬头看着他的脸。因为两人之间有着二十厘米以上的身高差,导致虎司必须抬起头才能看到太一朗的脸。 「什么嘛,你一副被裸绞的表情。」 太一朗还是无法理解这个少年的表达方式。 「你老是做这种表情的话,长相会越来越凶恶的。这个世上有那么多快乐的事。太好了,加油吧!」 在人来人往的人行道中央,虎司突然举起双手,拍在太一朗的背上。其威力足以让太一朗踉跄两步。 「……我说你啊。」 太一朗拼命维持平衡才没撞上前面的年轻人。他皱着眉头看向本该在自己身后的虎司。但是他已经不在那里了。虎司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太一朗的前方。他咧嘴一笑,抓着太一朗的右手腕向前走去。 「我们作为同样讨厌那个鸟头的同伴,好好相处吧,阿崎。对了,一起来唱我的学校的校歌吧。」 「别这样,放开我。」 太一朗虽然很想抵抗,但是虎司的力量远远大于太一朗。而且,路人那副看到奇怪事物的视线也很扎人。 「那么,从第一节开始吧。齐唱校歌!阿崎也来!」 「我不会唱你们学校的校歌。太丢人了,快别这样。」 太一朗这么说道,虎司突然放开了手,带着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回过头来。 「你在害羞吗?」 「那当然。」 对着疑惑歪头的虎司,太一朗回答道。若是有做这种事都不觉得难为情的人,他还真想见一见。 「这样啊,那我道歉。」 虎司很干脆地道歉,让太一朗觉得很可疑。这个堪称“旁若无人”这个词的范本的怪,不可能因为「难为情」之类的理由就乖乖听话。虎司似乎看穿了太一朗的思考,主动说出了理由。 「我想起了团长之前说过的话。她说,不能在人们面前做丢脸的事。特别是有自己的熟人在场的时候更要注意。我差点忘了。」 「……这么重要的事,给我好好记住啊。」 「别在意。这个世界上要记住的东西有太多了。我只能从陈旧的事情开始一点点忘记。」 太一朗以无奈的目光看着大声笑着的虎司。 「……你这样也很难为情。」 「你在让我不要笑吗,那是不可能的。好了,走吧,阿崎!」 太一朗看着他精神满满迈出步伐的背影,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是早上七点五十分。一天才刚刚开始,他就觉得已经耗尽了气力。 但他的精神疲劳从现在才刚刚开始。 房间里传来削东西的声音。白色的刀刃被粉末一般的奇怪物体点缀,失去了原本的光辉。即便如此,她握着刀的左手也完全没有停下,而是以一定的节奏重复着同样的工作。那动作看似很粗犷,其实很纤细。刀刃又动了,本来绝对不该被削掉的东西又被削掉了。 红色的液体缓缓渗出。 「啊,削过头了。」 片仓优树的口吻仿佛在削铅笔一样。 「……片仓小姐,你一大早你就在干什么?」 上班后立刻看到这副光景的太一朗,连早上的问候都忘记了。 「阿崎,你真是个笨蛋啊。团长是在用小刀削胳膊上的皮。」 虎司的话准确地指出了事实。优树穿着睡衣,盘腿坐在六课的地板上,卷起右边的袖子,正在用左手拿着的小刀削着手臂上还残留着烧伤疤痕的皮肤。被削掉的皮肤掉在铺在地板上的报纸上。 「这还用你说吗。」 太一朗久违地看到了优树的手臂。那只比他的手臂细得多的手臂和刚被烧伤时相比完全不同,已经很接近原来的皮肤了。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说是完全痊愈。优树正在削的,是残留在手臂上、微微膨胀的黑色肉芽组织。 优树用刀尖轻轻戳了戳手臂上的凸起。 「这是死去的细胞块。下面,正常的皮肤已经再生了。虽说放着不管也没关系,但稍微削一下的话好得更快。」 优树重新拿起了沾了一点鲜血的小刀,又削了起来。但是,她注意到一直盯着自己的太一朗的视线,停下了手。 「如果会让你不舒服的话,我换个地方吧。」 「不,没关系。」 这确实是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但是,和看到她右眼的空洞或者缝合手腕时的样子相比,就算不上什么冲击了。太一朗这样对自己说着,重新说了声「早上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哦—,烧伤的时候是要这样做吗?」 另一边,虎司饶有兴趣地蹲在优树正对面,看着她的工作。 「这不是正常的处理方式,虎君你可不要学啊。」 「我才不会学呢。我的手没有团长这么灵巧,会把整个手臂都切掉的。话虽如此,团长的恢复力可真厉害啊……咦,以前要更慢的吧?我记得你腿上被挖掉的肉要花一个月才能长出来。」 「嗯,是呢。」 虎司很干脆地指出了优树最近才注意到的现象。优树原以为上个月受的烧伤要花两个多月才能痊愈。但还不到一个月,她的大部分皮肤就已经恢复了原状,脸和脖子附近已经完全没有疤痕了。每次受伤,她的再生能力似乎都有提高。 这对优树而言,并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那么,怎么了吗?你来这里是找我有事吧。」 「啊,关于这个……」 说着,虎司好像才想起来般拍了下膝盖。受到他的动作的影响,报纸上,优树的皮飞到了几厘米的空中。 「……不要扇风啊。」 「是——」 「喂,相川,别妨碍片仓小姐。」 看不下去的太一朗提醒虎司。 「我没有想要妨碍……」 虎司再次将视线移到优树的手臂上,用食指弹了弹那鼓起的肉芽组织。 「啊,还挺硬的。削起来很费劲吧。」 「是啊。力道稍有差错,就会连下面已经愈合的皮肤也一起削掉。」 「相川,我不是让你别去碍事了吗。」 太一朗再次不耐烦地说道。两人虽然交往的时间很短,但太一朗对虎司的性格已经有了一定了解,也知道对方是不会理会这种程度的提醒的人。尽管如此,太一朗还是忍不住提醒。 「没关系,太一君。我换个地方就行了。虎君,你等一下好吗?如果你有急事的话,我就之后再削。」 「不,也没那么急。」 「那我就再削一会儿吧。你稍微去和太一君玩一会吧。」 「是—,快点削哦。」 优树苦笑着,拿着报纸和小刀站起来走了出去。 「那么,阿崎。我们找点什么乐子呢。」 虎司坐在太一朗正对面、优树的桌子前,开始擅自整理桌面。在收拾到一定程度后,他脱掉鞋,把脚放在桌子上,然后打开旁边门有点歪掉的小型冰箱,拿出两罐咖啡,把其中一罐滚到太一朗桌子上。 「喝吧。」 「你真的该学学客气这个词了。别把脚踩在桌子上。还有,别随便喝片仓小姐的咖啡。」 「有什么关系嘛。鞋子已经脱了,冰箱里的东西是我们的共同财产。看你长这么大个子,没想到想得还挺细的。」 虎司拉开拉环,一口气喝掉一半咖啡。 「是你太自我中心了。」 「你很在意吗?」 虎司不知为何咬着罐子的边缘,问道。 「一般人都会在意的。」 「真麻烦……啊,对了,阿崎也是人类呢。」 「……事到如今你说什么呢。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这个外表和内在都很年轻的怪,是把自己当成同类了吗? 「我把你当成了团长的朋友呢。怎么都好了……啊,这么说来,阿崎也可以啊。毕竟是人类嘛。」 虎司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将三白眼转向太一朗。 「其实我今天要去初诣。」 [注:初诣一般特指是每年正月进行的第一次新年参拜] 「……啊?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啊?」 太一朗不禁反问。 「当然是五月啊。」 「初诣一般是正月吧。」 「咦,第一次去神社参拜不就是初诣吗?我今年还一次都没去过神社,所以还算是初诣吧?」 「是吗?」 是这样吗?太一朗不由得认真思考起来。 「可是,你为什么突然决定要去初诣?」 太一朗一边抱怨,一边拿起虎司递来的咖啡。 「为什么呢……稍等一下,我想想看。」 虎司仰望天花板花了五秒左右,然后「哦哦」地叫了一声,收回视线。 「安藤问我今年连休的时候去哪了,我说我哪都没去。正月的时候我也哪都没去,于是安藤问我初诣是怎么搞的。我说我才不会去做那种事呢,但她说,还是去一次比较好。哼,原来是这样啊,我想。所以我就问她附近的神社也可以吗,安藤说一般都会去比较大的地方,那就去明治神宫吧,但一个人去也没意思吧……」 「……已经够了,你废话太多了。总之,你是要和安藤那孩子一起去明治神宫吧。」 「对对,真亏你能明白。」 「怎么会有人不明白……话说回来,安藤那孩子,还真愿意和你一起出去呢。」 「谁知道呢,安藤也没去初诣吧?」 「去初诣的人会在正月里去,不去初诣的人对新年参拜本身就没兴趣……啊」 太一朗回想起了只在四月见过一面的安藤的态度。当时,不想看太一朗的她在看什么呢?当太一朗发现她在看相川虎司的时候,才终于发现这个内向的女高中生对这个怪有好感。 「是吗,是这样啊。」 太一朗不由得脱口而出,虎司叼着空咖啡罐看着他。 「怎么了吗,阿崎?」 「不……」 太一朗再次端详虎司的脸。要说他的长相算是哪一边的话,应该是那种滑稽类角色吧。他的性格也算不上好。太一朗闭口不谈自己的长相和性格,在心中对虎司的「人类性」发表了感想。 「那么,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 「我们计划今天下午一点在摩艾石像前碰头。阿崎你也想去初诣吗?要不也把你带上吧。作为交换,你要请我吃午饭。」 「谁要请你这种人吃饭啊?而且你也要考虑一下对方的心情啊……等等,你该不会打算就这个样子去吧?」 「有什么不行的吗?」 虎司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领带也系好了,衬衫也少有的连第一颗扣子都扣上了,胸前的口袋里好好地放着学生手册,鞋子也在前天洗过了,头发和身体也洗过了。钱包里有钱和银行卡……怎么看都很完美。啊,是有哪里脏了吗?」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不要穿校服去约会。」 「约会……啊,是指男人和女人一起出去吗?嘿哎,是这样吗?」 「……和你说话真累。」 太一朗在桌上转着咖啡罐,叹了口气。 「是吗?我很开心哦,感觉自己又变聪明了。」 看着张大嘴巴笑着的虎司,太一朗感到非常疲惫。这时,优树单手拿着小刀回来了。 「啊,团长,欢迎回来。已经削好了吗?」 优树用刀柄挠了挠白发头。 「也就那样吧……虎君,脱了鞋也不能把脚放在桌子上哦。」 「是——」 虎司非常顺从,坐在离优树稍远的地板上。 「喔,那把刀子看起来很硬啊。」 「是很硬。那又怎么了?」 优树一边用湿巾擦拭刀刃,一边问道。 「稍微借我一下,我要咬。」 「咬」。太一朗在一旁听着,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该不会是要咬小刀的意思吧?所以,太一朗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优树和虎司。 「很锋利的,小心点哦。」 虎司接过优树递来的刀柄,盯着刀刃看了一会儿。 「呐,团长。这个,稍微有点血腥味啊。倒是无所谓就是了。」 虎司说完这句话后的行动足以让太一朗大吃一惊。只见他把刀水平摆好,用牙齿咬住刀刃。硬质物体摩擦的嘎吱嘎吱声传遍整个室内。 「……你真的在咬刀刃啊?」 「虎君,不用回答也没关系,继续咬吧。」 优树替他回答了太一朗的疑问。 「虎君有个癖好,就是偶尔要咬硬的东西。但是一般的硬物……像是铁之类的话,反而是铁会被他咬碎,所以没什么意义。」 「没错没错。总是吃软的东西,牙齿会发痒啊。所以我就会『想要咬硬的东西』」 暂时把嘴离开刀刃的虎司说道。太一朗用惊讶的目光看着立刻再次开始咬刀刃的虎司。 「……也就是说,就和猫磨爪子一样。」 「倒是也可以这么想……」 刀子掉在地上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好痛—!切到了!」 虎司捂着嘴角站了起来。他的手上滴落着红色的血。太一朗正要站起来,优树伸手制止了他。 「……虎君,就这样按着伤口去洗手间,舔到血止住为止。」 「是——」 在太一朗看来,那是相当严重的出血,但虎司的回答却充满气势。随后,他进了洗手间。在目送他离开后,优树站起来,擦掉留在地上的血迹。 「我来帮忙吧?还有,那家伙放着不管没关系吗?」 「伤口好像有点深,不过没关系的。之后的一段时间,吃饭会很难受吧。」 优树擦完地板后,优树捡起小刀,擦掉上面的血,把它收进鞘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座位上。 「没关系吗?」 优树的行动在太一朗看来很薄情。自己的朋友受了伤,应该表现得更加担心一些才对。 「什么意思?」 「就是说相川的伤啊。」 「不会死的。花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治好。而且虎君的处理很冷静,我想他本人也没有在意。」 「那家伙,冷静吗?」 优树看了一眼被收拾得整整洁洁的自己的桌子,拿起报纸。 「虎君虽然把血溅到了地板上,但为了不弄脏制服,用手护住了。可见他很冷静。」 没错。虽然出血很严重,但虎司的制服上并没有血迹。太一朗很佩服这个大条的怪居然会细心到这种程度。 「不过,就算担心也没什么用,所以不用那么在意啦……对我而言,倒是更在意你脸上的伤疤……」 「我现在显得很凶恶吗?」 太一朗用手指抚摸脸上的伤疤。 「一般的人只要看到别人脸上有伤,就会特别在意。我有点担心你会不会因此受到奇怪的偏见……」 「别人怎么看我,和我没有关系。」 太一朗自己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这句话有点不对。其他的人怎么看待自己都无所谓。但是,「她对自己是怎么想的呢?」——唯一一个让太一朗如此在意的人,就在他眼前。 这个人,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呜呜~……」 虎司皱着眉头从洗手间走了回来。他已经不再用手按住伤口,出血也止住了,但是被割伤的嘴角留下了一厘米左右的红色伤痕,相当显眼。 「不知道还能不能吃饭——好担心……呜哇,一说话就痛!」 「痛的话就别说话了啊。」 虎司没有回答太一朗的话,而是走向坐着的优树。 「喂,团长。这个伤很明显吗?我跟人约好了见面的。」 优树看着虎司的伤口,打开桌子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很大的创可贴。 「贴上这个遮住伤口,如果被问道原因,就随便敷衍过去。但是就算说谎也不能说出事实。」 「嗯,我知道了。呜—,果然嘴巴一动就会痛!」 虎司接过创可贴,把它贴在伤口上,坐在地板上。 「很难说话啊……嘁,好久没咬硬度刚刚好的东西了,一时冲动咬上头了,结果就这样了。我也还是个笨蛋啊。」 虎司虽然一直强调好痛好痛,却还是像平常那样又说又笑。 「哎,幸亏制服上没有溅到血。因为血真的很难洗掉啊……」 「……相川,你事情办完了的话就赶紧回去。」 虎司在的话,太一朗就不能指望平稳地工作了。他的行动虽然不会让人觉得无聊,却更会让人疲惫。所以太一朗希望他尽早离开。 「我事儿还没办完呢。咦,我是为什么来这里来着……」 虎司开始认真烦恼起来,优树向他伸出了援手。 「今天你要和人单独见面。所以是不是来问我这种时候要注意什么的?」 看虎司穿制服的方式,优树一眼就看出他多少在打扮上花了心思。她知道,这种时候就是他和人类「私下」见面的时候。 「对对,就是这个!不愧是团长!」 他一个人鼓掌表示佩服,躺在地板上抬头看着优树。 「制服会弄脏的。」 「因为这里的地板很干净嘛。一看到干净的地板我就想睡觉……所以,团长,今天我和安藤要去初诣,不知道有什么不能做的?」 「……不要在马路中间大笑、唱歌、大叫。」 太一朗忍不住插嘴。 「哦哦,不愧是阿崎,对人类的习性很了解呢。」 「不是习性,是常识。」 「差不多吧?说起来这个『常识』本来就很难。不能坐在电车和汽车的顶上,你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才习惯了这个常识吗?」 「这可不只是常识的问题。」 「先不说这个……」 优树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虎君,太一君说得没错。特别是安藤那种性格,她就算会觉得『啊啊,好害羞啊』也没法提醒你,所以你要注意。」 「是—。真是的,人类为什么连陌生人的眼光也要在意呢?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就行了。」 「这么做的话,可没法顺利适应社会。」 「哼,是吗……还有别的要注意的吗?」 「如果要吃饭的话,不要剩下蔬菜。」 太一朗这时第一次在虎司的脸上看到悲伤的表情。 「哎—,我不要!我基本只吃肉。」 「你明明还吃蛋糕和吐司……」 「这是两码事。因为储存的地方不一样……再说了,我的身体受不了蔬菜。特别是生蔬菜更是不行。其中尤其是西红柿、芹菜、莴苣和黄瓜,绝对不行!」 不知为何,虎司举起了双手晃了晃。 「明明番茄酱意面就没事。」 「不是生的就没问题。能生吃的东西只有肉!」 看着极力主张的虎司,优树一副无奈的样子继续说道。 「以及,吃完饭后付钱要AA制。」 「那没关系。我只有在和团长吃饭的时候会不客气地要求你请客。」 「这事儿有什么值得骄傲的?而且一般都是男人请客吧?」 「咦,是这样吗?我不知道啊。」 「嗯,总之……」 三人的对话就这样持续下去。直到上午十一点多,虎司才终于算是理解了人类的常识,离开了。 「啊,累死了……」 太一朗不由得脱口而出。 「要是虎司能记住就好了……但那孩子很健忘。安藤小姐也会很辛苦吧,不过她有这个觉悟吧。」 优树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天气已经很暖和了,但她却在睡衣外面披了一件藏青色的短上衣。 「你的身体还不舒服吗?」 「算是吧,胸部和腹部的烧伤痕迹还很重。」 四月,和神秘少年之间的战斗。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太一朗现在也不知道。优树肯定也不知道吧。而且,已经无所谓了。 因为优树平安无事地活了下来。太一朗开始坦率地这么想。 最近,他看到的都是专心恢复伤势的优树。两人之间的谈话也说不上多。但是,像是这样看着优树,太一朗似乎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那是与对上司的尊敬、工作同伴的友情截然不同的感情。不仅仅是模糊的好感。 山崎太一朗,爱上了这个叫片仓优树的女性。 太一朗不明白其中的原因。两人共同经历的奇异事件和平稳时间中,也有很多让人讨厌的要素,但更多的是吸引。 太一朗的借调结束后,两人就不能每天见面了。所以,他想在六月前让两人关系更进一步。 「你的借调也快结束了。」 优树手里拿着报纸,只把脸转向太一朗。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你要好好活用这些经验,今后也继续努力。」 「哈啊,是呢。」 太一朗一边回答,一边对优树的话有些不满。对于自己即将离开这里,优树难道没有任何感伤吗?但是,太一朗无法问出口。 「我们就要见不到面了呢。」 太一朗这么说,是因为他希望优树否认道「没有那回事」。而对此,优树的回答非常干脆。 「谁知道呢?不过,我们毕竟是朋友,不可能见不到面了吧。而且我每年还有两次和EAT的联合训练呢。」 (也就是说,完全没有和我主动见面的意思啊……) 太一朗想起大田之前说过的话。优树对朋友也会划清界限。她虽然会接受主动靠近自己的朋友,但绝对不会主动去靠近他人。所以三年多以来,她都没有自己主动去联系过朋友。 这样一来,就只能由太一朗来跨过那条「线」了吗? 「虽然很寂寞,但也没办法。世上有相遇就有离别。」 优树满不在乎的样子足以让太一朗悲伤,尽管如此,他还是努力继续说下去。 「那个……我想了一下。」 「嗯。」 「优树小姐对相川和安藤的关系有什么看法?」 连自己都注意到安藤喜欢虎司,观察力优秀的优树不可能不知道。太一朗是在这个前提下问出的问题。 「等虎君毕业的话,两人的关系不就结束了吗?」 她的回答还是很干脆。 「安藤同学很可怜,但是,终究只能把它当作十几岁的美好回忆吧。怪和人类的关系就是这样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优树对于和自己的关系也是这么想的吗? 「要是知道虎君是怪,安藤小姐也会退缩吧,而且对于和人类交往而言,虎君太异常了。」 「那么,如果安藤知道相川是怪,却还是喜欢他的话,会怎样呢?」 优树注意到太一朗的样子相当认真,于是把手上的报纸折起来,转身面对太一朗。关于怪和人类的关系,优树因为体验过「现实」,所以说的方式很平淡。在这一点上,优树是个现实主义者。是这一点让太一朗不高兴了吗? 优树回过头的时候,发现太一朗正直直地看着自己。而他的眼睛中散发的过于强烈的光芒和平静的激情,让优树又移开了视线。 「你很在意那两个人呢……怎么了吗?」 优树对人的感情很敏感。但那终究是在优树能理解的范围内。所以她无法理解太一朗为什么会在意虎司的人际关系。 「因为,安藤那孩子不是很可怜吗?我不知道她喜欢相川的什么地方,但应该是喜欢吧,相川似乎也不讨厌她,就因为两人是人类和怪……」 「我觉得这个理由就足够了。」 优树自知自己的话语非常冷淡,但既然是现实,那也无可奈何。 「……但是……」 「我要睡了。回去的时候记得锁门哦。」 说完这句话,优树就站起来走进值宿室、 太一朗没能挽留她。她大概是因为不喜欢这个话题才逃开的吧。不过优树是个伤员也是事实。只要想到她必须休息,就没法勉强她。太一朗也有这样的思虑。 (我们的关系,到底算什么呢……) 太一朗看着自己大大的手掌。用力握紧那只不知何时出了汗的手。 走进值宿室的优树没有直接睡觉,而是坐在榻榻米上。优树不明白太一朗在想什么,只是察觉到太一朗很焦躁、很悲伤。 他在因为和自己的离别而悲伤吗?还是因为自己对此什么都没说而感到焦躁不安? 不会吧,优树心想。优树信赖太一朗,也自觉他在自己为数不多的朋友终究多少有些特别。但那终究只是优树的心情,她无法想象太一朗是怎么想的。她只知道太一朗不讨厌自己。 这样就好。只要不被讨厌,优树就很幸福了。 但是,如果太一朗喜欢自己的话。 那岂不是非常可怕? 对优树而言,被人类讨厌才是理所当然。她从来没有被喜欢过。 (嗯……应该不是这样吧……) 优树用右手握紧自己的左手手臂。 另一边,相川虎司和安藤希后来又如何了呢。 「呜喔喔!赛钱箱竟然是看不到里面的,好怪!啊,那里挂着一日元硬币。晃晃赛钱箱的话会掉下来吗……不过,这个不会被偷吗?……啊,安藤,你要放钱进去吗?只有我觉得把钱花在这儿有点多余吗?你要放多少?啊,嘴好痛啊——!」 「五,五日元就行……相川同学,你的嘴唇还好吗?」 「呜哇,怎么放这么不上不下的金额啊!至少放十日元吧。一百日元的话,我觉得有点可惜……啊,我也放五日元的话,咱们两人加起来就是十日元了……啊,我没有五日元啊!但是我有五张一日元,就放进去吧。啊对了安藤,你也没去初诣吗?」 「哎,我一月去过了……相川同学……你声音太大了。」 两人似乎都度过了相当愉快的时光。 第二天,优树在上午十点醒来了。最近她每天都睡将近十二个小时。和常人相比睡得太多了。但对她而言,这是治疗伤口最有效的方法。她在被窝里发了一会儿呆后,掀开睡衣的下摆,确认腹部的烧伤严重程度。硬化的丑陋皮肤凹凸不平地映入眼帘。她摸了摸,手感很粗糙。这个伤疤要过一阵子才会消失吧。 优树缓缓站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走出值宿室。星期天,太一朗不会来上班。所以优树只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短上衣,也没有整理睡乱的头发。 (……) 优树并没有扩展自己的感知,但很快就注意到了自己以外的生物。衣架上挂着太一朗的西装。优树一边想着今天是星期天,以及太一朗最近都没有穿西装这种事,一边准备去拿晨报。但经过自己桌旁时,她发现晨报已经放在上面,省去了不少工夫。 优树拿起晨报时,厨房的门打开了,太一朗探出头来。 「早上好。」 「……早上好。」 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呢?优树一边压住头上睡乱的头发,一边想了一会儿。 「早饭已经做好了。洗把脸,梳下头吧。」 「哦……」 为什么太一朗会在这个地方做早餐?在优树思考的时候,太一朗已经回到了厨房。那么,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呢?优树拿着晨报,抚摸着自己还没有清醒的头。结果,优树照太一朗所说的洗了脸,用梳子梳了头发。 之后,她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采取和平时完全一样的行动。当她的大脑终于开始正常运转的时候,太一朗再次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这次他拿着托盘。 「我烤了鲑鱼,要加酱油吗?」 「好……」 太一朗端出来的是刚煮好的米饭,萝卜油豆腐味增汤,鲑鱼,煎鸡蛋,腌白菜,还有菠菜炒蛋。 「纳豆和生鸡蛋,你要哪个?倒是也有海苔。」 「嗯,哪个都无所谓……为什么你要在这里做早饭?而且今天是星期天。」 「我不记得有规定说星期天要休息……你最近都没吃饭啊,这样是对伤口恢复不好。」 对优树而言,睡眠和吃饭相比,毫无疑问是前者更重要。比起吃饭,睡觉在治疗伤口上要有效得多。她最近只吃最低限度的必要食物,而且都是在太一朗不在的时间段吃的,所以太一朗又好一阵子没有看到优树吃饭的样子了。所以他才会担心吗?优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太一朗把自己的那份儿也端了过来。 「我开动了。」 说着,他就开始吃了。优树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啤酒,在喝完的时候终于拿起了筷子。 「……我开动了。」 味增汤对于优树的味觉而言有些浓,煎鸡蛋的味道有点甜了,但这顿饭很好吃,显得这些小问题都无所谓了。她很奇怪为什么会觉得这么好吃。 两人在离别之前一起吃饭,这是最后一次了。 太一朗想为优树做早饭并非一时兴起。这天,他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走进搜查六课分部。太一朗无疑是个勇敢的人,想做什么的时候也几乎毫不犹豫。尽管如此,他还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定下了这个决心。做早餐这个行动,不过是他在一般会休息的星期日来这里的借口罢了。不过,太一朗也确实注意到了优树没有好好吃饭。 太一朗拦住想要帮忙收拾碗筷的优树,一个人去了厨房。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在做的事情非常愚蠢。 虽说他做饭的手艺还不错,但从来没有给自己以外的人做过饭。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太一朗一边洗碗,一边想着平时完全不会去想的事情。 优树一边喝着饭后的茶,一边试着理解「太一朗到底在想什么」。但是,她很快停止思考,抬头看向天花板。 「你伤口的情况还好吗?」 太一朗从厨房回来,坐在优树正对面的沙发上。优树没有看那个方向,继续盯着天花板。 「不算坏吧。」 她隔着睡衣摸了摸胸部下部。这里是被手刀刺入的地方,又受到爆炸的直接冲击,是愈合最慢的伤口。疼痛本身可以忽略不计,但触感与正常皮肤相差甚远。 「那么,要不要去代代木公园散散步?」 「你说什么?」 不知为何,优树的回答很郑重。 「我觉得偶尔去阳光下走走也不错。」 优树看向窗外。 「今天是阴天……而且我经常在屋顶上晒日光浴……啊,对了,好像忘记防紫外线了……日光浴对身体有害吗……下次再查查吧,嗯。」 「不,不是这个意思……」 太一朗为难地抱起胳膊,和刚才的优树一样抬头看向天花板。 「老是闷在家里,对精神不好……大概吧。」 太一朗的话就好像是刚刚才想到的一般。 「嗯……你说得也对吧…… 」 虽然优树不走路腿也不会萎缩,但还是稍微活动一下比较好也说不定。 「那我换个衣服就出门……拜托你看家了。」 「咦……啊……那个……我也一起去。」 看到优树站起来,太一朗也慌忙站起来。 「咦,为什么?」 听到优树的反问,太一朗语塞了。 「呀……我也正想去散散步……呢。」 优树总觉得太一朗的态度有些做作,很是奇怪,但她决定不再追究。让厌恶无聊的他看家是不对的吧。 「我知道了,那就一起去吧……我去刷个牙。」 太一朗目送优树慢悠悠地走向洗手间,叹了口气。他走到衣架前取下西装。太一朗回想起来,三月一日来这里的时候,第一次和优树去喝酒的时候,自己都穿着这套西装。因为嫌麻烦,最近都没穿了,今天又久违地重新穿上了。 今天对他而言,是个特别的日子。 优树依然穿着冬装。暖色调的大衣,帽子和手套。完全不适合现在五月的季节。明治大道上的无数行人中,穿得最厚的恐怕就是优树了。特别是大衣,完全是冬装。这件大衣是她几年前买的,内侧沾了少量血迹,所以一直被她放在衣柜深处。她想着万一有机会还能再穿,没想到真的会有这样的一天 「你不热吗?」 太一朗已经习惯在走路的时候配合优树的步调了,但今天的她走得比平时还慢。尽管如此,太一朗还是立刻努力去配合她的步子。星期天的涩谷本就人很多,有点难走。但两人都懂得在走路时不撞到人的方法。 「倒是你很少见的穿着衬衫和领带。发生了什么吗?」 「啊,这个……」 太一朗看着优树的手。她戴着暖和手套的小手握着一把伞。优树一边走一边用伞戳着地面。 「你走路很辛苦吗?」 强行带她出来散步或许是错误的。太一朗难得地坦率进行反省——但果然还是不会后悔。 「没那回事,我只是觉得可能会下雨。报纸上说,降水概率是百分之三十。」 「三成的话,不下雨的概率是七成哦。」 「话是这么说,但下雨的概率也不是零啊?两成的话还好,三成的话我就会带伞了。」 「没想到你这么爱担心啊。」 「是吗……」 优树带伞并不是为了防雨,主要的目的是代替拐杖。她受外伤最深的地方应该是胸部,此外,神经系统也受到了严重的损伤。 在三月下旬发生的某起事件中,优树失去了大量的血,又连续发动了神经融合和肌肉增幅这种会对神经施加巨大负荷的能力,然后又在伤口没有完全愈合的状态下,再次受了重伤。 蓄积的伤口,毫无疑问侵蚀着优树的身体。 拄着伞走路格外轻松。这样就不用把全部的体重放在腿上了。优树腿上的伤基本痊愈了,但内部的神经依然没有修复。在六课分部里面步行或者上下楼梯倒是没什么负担,但走到代代木公园就有点吃力了。 「星期天的涩谷果然人很多啊……到底哪来的这么多人呢。」 优树完全没有露出辛苦的表情,慢慢地走着。 「你说的话和相川一样呢。」 太一朗看着优树戳在地上的伞尖,回答道。即使优树没有表现出来,太一朗也一看就知道她手中的伞上承受着多大的体重。 「要搭在我肩膀上吗?」 「为什么?我状态很好哦。而且……」 优树抬头看着太一朗。 「借你的肩膀的话,我的脚都够不到地面了。」 身高差太大的两人几乎不可能挽着肩膀或手臂。优树在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了这一点。顺便也想起了多余的事情。 「啊,对了……背着你真不容易啊……」 「还有过这种事吗?」 「三月二十五日的晚上。我拖着喝醉的你回家。你个子很高,体格也很壮,几乎背不起来。」 「是吗,那真是不好意思。」 这次换我来背你吧。太一朗本想这么提议,但最后还是放弃了。优树背着自己,和自己背着优树,差别实在太大了。 「算了……已经过去了。但是,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要小心哦。你太重了,一般人搬不动你……啊,我又想起来了……赤川先生要更重啊……」 「咦,你还背过队长吗?」 太一朗原本的上司、紧急捕获部队队长赤川有着比太一朗更优秀的身高和体格。背着他确实很辛苦吧。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 「具体状况我不能说。赤川先生那时候还年轻。」 优树曾经和赤川喝过一次酒。她不太想回忆起那时的赤川。而且把那时的事详细说出来会影响赤川的威信。事情就是这么严重。 「酒要美味地喝呢……」 「啊……?」 对于优树突兀的话语,太一朗只能茫然地回答。 代代木公园是一个适合散步的地方,不过一到星期天,因为这么想的人太多,结果这里就成了一个有很多人、与闲散这个词无缘的地方。而稍微恶劣的天气似乎对人们的出行也没有太大影响。 「果然人很多啊……」 优树一边走在林间小道上,一边说道。 「这里是赏花的好地方。」 这个公园中有六百多棵吉野樱花树。四月的时候,前来赏花的游客络绎不绝,但现在已是五月,只剩下郁郁葱葱的树木了。 「樱花啊……我倒也不讨厌,只是会让我想起空木先生……而且,周围的人会很多吧。我讨厌那样的赏花。」 「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人群吗?」 「是吗,谁知道呢……」 太一朗认为优树并不是讨厌赏花,只是讨厌人群而已。但是,那个死气沉沉的怪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有点奇怪。 「……这个公园中发生过很多事。」 太一朗配合着比刚才脚步还要更慢的优树。优树每踏出一步,都会足足花上一秒。 「曾经,在唯一一次的赏花中,小夏纯差点引起火灾,就是在这里……」 「和克劳福德那家伙的战斗,是在隔壁的竞技场吧?」 「是啊,他还好吗。」 「那种吸血鬼,不好也没关系。」 两人在三月下旬与吸血鬼——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的战斗,如今已经成为了回忆之一。 「是吗?」 太一朗低头看着苦笑的优树,终于注意到了。优树的脚步真的很慢,但她很健谈。从六课到代代木公园的距离不足一公里,但优树的腿一定很辛苦吧。而优树兴致勃勃地说着的话,他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注意到这么简单的事情呢? 优树是那种无论在谁面前都不愿示弱的性格。这一点他明明早就知道了。 「……在那边稍微休息一下吧。」 太一朗本来想问优树「累了吗?」,但是又慌忙纠正。如果自己那么问的话,优树肯定会回答说「不累」。太一朗很少见地关心起了他人的身体和心情。 「啊,是呢……」 优树也察觉到了太一朗的意图。优树其实并不累。她只是在借由用力踏上地面来刺激脚底的神经,这样就可以确认到距离中枢最远的足部神经还『没有死』。因此她的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但在太一朗看来似乎是累了的表现。 为了不辜负太一朗的好意,优树同意休息。 「但是,虽然有长椅,但都有人坐了哦。」 正如优树所说,至今为止两人看到的长椅都被占领了。情侣和拖家带口的人就不说了,那些睡着的人,要不要把他们拉下去呢。太一朗一瞬间产生了这种危险的念头。 「有人坐也没关系。只要有优树小姐能坐的地方就行……我稍微去一下。」 只要长椅的一端有空间就行,自己只要站着就行了。太一朗这么想着,走向一个一对儿十几岁男女坐着的长椅。那两个人几乎坐在了长椅的正中央,要是想让优树坐在边上应该很简单。 「不好意思……」 太一朗礼貌地对正勾肩搭背谈笑风生的两人搭话。但仅仅如此,那两人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男孩子拉起女孩子的手,两人一言不发地从长椅上站起来,快步离开了那里。 「……」 结果虽然不错,但太一朗一肚子憋屈。 「因为你过去的时候表情很可怕啊。」 从稍远的地方从头到尾看到这一切的优树,苦笑着走了过来。 「……我有那么可怕吗?」 「是啊。你个子高,肌肉很多,脸上还有伤。如果不笑的话,看起来确实很可怕吧。而且,虽然被头发遮住了,但你太阳穴的伤也被看到了,不是更可怕了吗……没办法啊,人一开始总是会以貌取人的。」 优树俯视着空掉的长椅。 「好不容易你为我准备的,那我就感谢地坐下吧……嘿哟。」 伴随着老人味十足的吆喝声,优树坐在长椅上。 「别那么在意啦。这伤还是有用的。凡事要往好的方向去想……坐下吧?」 她对依然坐着的太一朗说。 「嗯……」 太一朗坐在离优树四十厘米的地方。他侧目看了下优树,只见她把伞杵在地面,垂着头看着脚边的土。她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差,但表情有些僵硬。 太一朗与优树形成对比,抱起胳膊仰望天空。他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话想问。但是,这并非他唯一的追求。只要和优树在一起,他就已经很幸福了。 是啊,「已经」很幸福了。优树满足于现状,没有更多的期望。但是太一朗不一样。他总是在前进,不喜欢停滞不前,贪婪地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片仓优树这个双重血统和山崎太一朗这个人类,差别实在太大了。也许正因为存在差异,两人才会对对方产生好感。 但这种好感的「质」却并不一致。 这使得两人之间的隔阂更加明显。 看着灰色的云朵飘过天空,太一朗觉得优树的伞能派上用场了。 「或许要下雨了。」 在长椅上坐了大约一个小时后,太一朗把胳膊搭在椅背上,以有些散漫的姿势看着天空,久违地出声说道,把脸转向优树。优树的姿势还是和刚坐下时一模一样,和一小时前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闭上了眼睛。 「嗯。」 多亏她简短的回答,太一朗才得以知道优树没有睡着。他调整姿势,转动粗壮的脖子时,水滴落在脖子上。看来还是下起雨来了。准备走上人行道的人开始撑伞,其他的人则仰望天空,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们似乎加快了脚步。 因为刚开始下雨,雨势还很小,但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太一朗还什么都没说,优树就动了。她把撑在地上的伞递给太一朗。太一朗不由自主地接了过去,看着优树。 优树放下支撑着身体的伞,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即使如此,她还是依然低着头,一动未动。 「你先回去吧。我还想再待一会儿。」 「我自己拿着伞回去的话,优树小姐你不就淋湿了吗?」 太一朗打开伞,向优树倾斜过去。他一半的身体都在伞的外面,但他不怎么在意。 「……太一君,你没有注意到吗?」 「什么?」 「这里是哪里。」 「哪里?这里是代代木公园啊。」 太一朗再次环视四周,但没有发现任何异状。在城市中心,让人们心情平静的绿色树木丛生在此处。涩谷的人们脚步匆匆。 「……啊。」 太一朗小声呢喃道。他终于想起来了。这宽广的代代木公园一角,优树和太一朗都来过这个地方。那是个永远不会忘记的,三月九日的深夜。 在这里,一个双重血统死去了。 「你还在在意吗?」 太一朗听说杀人魔高桥幸儿的死因是心力衰竭。他虽然很同情他的境遇,但看到优树总是在意也很无趣。那种男人不值得优树一直心痛下去。 「……我经常想起他呢。他为什么犯了错?有没有挽救他的方法呢……」 「那种家伙,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是太一朗第一次说出了之前没说出口的话。他就是在这个时候,越过了优树画出的「线」。太一朗虽然做好了被优树反驳的心理准备,但她不为所动,对太一朗的话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或许是这样吧。」 优树嘴上这么说,内心的想法却不一样。即使高桥幸儿被残忍地解剖,即使他想要杀了自己。 她还是希望高桥幸儿活着。理由只有一个。因为他和自己一样是双重血统,仅此而已。 这种愿望和理由是多么的傲慢和残酷,优树很清楚。正因如此,她才会厌恶这么想的自己,想要否定自己。 优树的态度在太一朗看来非常暧昧不清。然后,他今天想要对优树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为什么你想以这种方式,终止这段对话呢?」 优树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若是她全盘否定太一朗的「那种家伙,还不如死了算了」这种话的话,就有了说出其理由的契机。所以,她才会用「或许是这样吧」这种暧昧的表达方式来结束这个话题。 「……我并没有责怪你。虽然我忘记了,但是,把优树小姐带到有这种因缘的地方来是我的不对。但是,在意那家伙又有什么意义?如果你还在在意的话,向别人倾诉不就行了吗?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向大田或者队长说也行啊!」 太一朗说着就兴奋起来,声音越来越激动,越来越大。对于太一朗的语气,优树只是握紧了一次手,什么都没有回答。她没有看向太一朗,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太一朗伞外的肩膀。 「优树小姐……」 「就算告诉别人。」 在雨滴打在地面的声音中,优树平静的声音飞入太一朗耳中。 「就算告诉别人,又能怎么样呢?」 那声音听起来非常冰冷,但太一朗还是反驳道。 「不会轻松一些吗?」 「是吗?」 优树稍稍抬起头,但还是没有看太一朗。 「……一定会。」 「或许吧。」 优树又含糊地回答,嘴角浮现出自嘲般的笑容。那是一种非常寂寞的、随时可能消失的笑容。 「那么,我到底该说些什么呢?」 被这么反问,太一朗也很为难。 「……你对高桥幸儿是怎么看的?」 太一朗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其实就只是他想问而已。 「我讨厌他。……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是。」 优树的表情和语气都很平淡,没有起伏。 「……仅此而已吗?」 「我觉得不只是这样……我虽然讨厌他,却无法憎恨他。他虽然死了,我却忘不了他。忘不了……我在想,他的生与死到底算什么?这样想着,我就会想到自己……。而且一想到自己,我就无比厌恶自己……。一旦开始厌恶自己……」 优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然后猛地抬起头,笑着看向太一朗。那笑容和刚才截然不同,显得格外明朗。 「嗯—不行啊。完全不会轻松。你虽然很诚实,却说了谎呢。」 优树说着,用右手拍了拍脖子后面,然后看了看左手腕上的表。 「已经这么晚了……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你就是靠这样装出开朗的样子,来欺骗我和你自己的吧。」 与优树的明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太一朗以极其压抑的声音,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道。他表情非常僵硬,颤抖着,双眸中充满了可怕的怒气。嘎吱,优树甚至能听到他咬牙的声音。 两道雨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或许我没有资格听到你的真心话……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你没有讨厌你自己的理由。」 「一个人讨厌谁,不需要理由。」 优树以轻松的语气回答了太一朗的话。 「那么……」 太一朗一边继续给优树撑伞,一边站了起来。 「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也不需要理由。」 「……是这样吗?」 优树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太一朗的脸。她不明白他说这种话的意义是什么。 「我……」 太一朗用力握紧拳头,一字一句地挤出话来。 在这看似短暂却漫长的近两个月的时间里,太一朗注意到了内心的真实。 「我,喜欢你……喜欢片仓优树小姐。」 一瞬间,一阵强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被家人以外的「人类」说喜欢的经历,优树曾经有过,且仅有一次。 然而,那段记忆却非常苦涩。 所以,她尽量不去回想。 希望你不要讨厌我。 仅此而已。 仅此就够了。 优树把视线从太一朗脸上移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过了足足三十秒,她提出了一个疑问。 「然后呢?」 这过于冷淡的话语,让等待她的回答的太一朗退缩了。 「……就算你这么说……」 太一朗把全部的气力都倾注在了「我喜欢你」这句话上,不知不觉支支吾吾起来。 「然后,你想怎么做?」 「就算你问我想怎么做……」 优树抬头看向像傻瓜一样重复着同样的话的太一朗。 「你说你喜欢我……你对我说这些,是对我有什么要求呢?」 一度陷入慌乱的太一朗,对这句话产生了强烈的反应。 「我想知道优树小姐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 在如此大喊之后,太一朗慌忙环视四周,想看看有没有除了优树以外的人听到了这句话。他的声音可以说是大喊,但越下越大的雨以及被雨吸引了注意力的行人们根本无意去听两人的对话。 「我喜欢你哦。所以说,那又怎么样呢?」 优树以毫无感情的平淡语气回答,再次从太一朗身上移开视线。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们已经相互确认过了。那之后又怎么样?」 被优树再次反问,太一朗一时语塞。他自己知道未来要发生什么,也有相应经验,但那不该用语言,而是应该用行动来展示。 「啊——……那个……」 太一朗抬头看向天空,思考着自己该说些什么,该采取什么行动。如果对方不是优树,他或许会直接采取行动。但是,对太一朗而言,优树是个过于「沉重」的存在。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呢……你要听吗?」 太一朗听到了几乎被淹没在雨中的优树的呢喃。 「嗯……」 接着,在一分钟左右的沉默之后,优树开始缓缓讲述。 「以前……是高中时候的事了……不过,我的学生时代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事。虽然也稍微有一些开心的事。怪……总跟别人说我是双重血统也没意义,大家还是都说我是怪。虽然仅仅如此就会有偏见,但我并没有遭到什么欺凌。 朋友……也不是完全没有。只是现在完全没有来往了。 那时候,我和一个叫日下部的同学关系很好。他……嗯,我觉得他是个好人。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但说来话长,就省略吧。我和他最后见面的那天……是在毕业典礼的前一天吧,他说了和刚才的你同样的话。 日下部同学,吻了我。别人的唇贴在自己的唇上,感觉很不舒服呢。日下部说,喜欢的人之间会做这种事。但我不喜欢。……我本来就不喜欢被人触碰。尽管如此,我还是试着忍耐。但是,当他触碰到我的胸口时,我无法忍受了。 我推开日下部的时候,他这么说了。 『你讨厌我吗?』」 优树以流畅的语调淡淡地说完这句话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想对我做什么……但是,无论是牙齿还是舌头,我都不喜欢别人的一部分进入我的身体……」 优树痛苦地抱住白发头,抬头看着太一朗。她以非常哀伤的目光看着太一朗,但马上又垂下视线。 太一朗低头看着这样的优树,一时说不出话来。那个叫日下部的男孩子的心情,他也不是不能理解。想要拥抱喜欢的异性,是理所当然的事。 对于人类而言。 「……那么,你和那个叫日下部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优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和太一朗的想象一样。 「之后,我们就没再见过了。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我没有参加毕业典礼。我只知道他上了大学,之后就不知道了。」 优树垂着头,摊开了自己的手。 「我很讨厌人类的手。被这样的五根手指抓住或触碰的话……我就会想到心脏被抓住的感觉,很恐怖,最近我才知道。尤其是,大的、粗糙的手……」 太一朗也看了看自己没有拿着伞的手。这只大到几乎可以抓住优树的脑袋,留有许多血泡破裂后的疤痕的手很结实。 完全符合优树讨厌的条件。 「你是不会随便碰我的吧?你会因此讨厌我吗?」 「……我……」 太一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沉默了。优树讨厌被人触碰,起因是她小时候心脏和内脏被谁的「手」碰过。太一朗也明白这一点,但他不可能知道克服这种精神创伤的办法。 「……」 太一朗伸手抓住优树的手腕。她的手腕比太一朗纤细得多,给他一种只要用力就会折断的错觉。明明这只手有着足以打倒太一朗的力量。 「……你打算做什么?」 优树并没有甩开他的手,只是反射性地将视线从太一朗和自己的手上移开,并且切断了手腕周围的触感。 「现在我已经切断了触觉,倒是没关系。」 「……那样的话,你不就会永远害怕被人触碰了吗?」 「我主动去接触是没关系的。至今为止,我也没有感到为难,今后也不会的。」 「我会为难。」 说出这句话后,太一朗有点后悔。因为这种说法太自私了。 「就算你说为难,我也没办法呢……」 优树看了看左手腕上的手表,再次望向被雨淋湿的地面。 「人啊,是不会去碰不喜欢的东西的,但是却会去碰喜欢的东西……这是我迄今为止的经验告诉我的。你喜欢我,我很高兴。但是……我也有点高兴不起来。感觉你说的喜欢,和虎君、小夏纯对我说的喜欢不是一回事……为什么呢?」 太一朗能够回答优树的疑问。只是无法用语言或者行动表现出来。因为他很轻易就想象出了被优树拒绝的场景。 「我……. 」 太一朗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他」突然出现了。 长椅后面的树丛中传来拨开树叶的声音。突然,一个人影出现了,摇摇晃晃地从优树与太一朗所在的长椅边走过。 「他」的脚步慢得出奇,左脚和右脚好像不受控制般左右摇晃。那赤脚每踏出一步,泥水都会溅起小小的水花,弄脏他的脚。他身上原本应该是白色的单薄衬衫和裤子被雨淋湿,沾满了泥土。 一开始,优树和太一朗都没有注意到「他」是谁。但是,看到他梦游般摇摇晃晃离去的背影,优树不由得站了起来。 「啊……」 太一朗还没来得及阻止,优树就快步离开了。她走近了「他」,而且轻易地绕到了他的前方,抬头看着他的脸。「他」也俯视着阻挡自己道路的人。 太一朗看到优树露出既惊讶又开心、无法形容的奇妙表情。因为雨水打在脸上,优树看起来好像在哭泣。 离别,从相遇的时候就开始了。 然而,两人的心最初的别离,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