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驱驰于涩谷 作者:中村惠里加 双重血统 – 第二卷 – 第五章 驱驰于涩谷 把在值班室熟睡的优树吵醒的,是放在枕边的手机铃声。她从被子中伸出手。 「喂……」 『早上好,优树阁下。』 是浦木的声音。他一如往常的声音让优树稍微安心了一些。 「啊,浦叔……发生什么事了吗?」 老实说,她不想再做更麻烦的事情了。虽然不想表现出那种心情,但声音还是露骨地表达了出来。优树实在是太累了,没法好好控制声音。 『你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 「……是有点。」 对浦木隐瞒一切是不可能的,所以优树老实地说道。 『明白了,那我就去打扰了。』 电话单方面挂断了。 「失礼了。」 对于浦木突然出现在枕边的气息,优树并没有特别惊讶。他真的是神出鬼没,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优树既没有为浦木起身,也没有把头转向他。 「……你那边没事关系吗?」 她一边问,一边想看手表,却想起现在没有戴。 「嗯,我身为土谷的工作现在很闲。现在的时间是上午十点二十分。」 「谢谢……」 是太一朗差不多该回来的时间了。距离和弗雷德的比赛再次开始,还有十二小时四十分钟。优树的身体还是很懒惰。 「要我做点什么吃的吗?」 「……我现在没有吃饭的力气……那么,发生什么了吗?」 就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浦木才会特意过来一趟吧。虽心知如此,优树还是问道。 「两名圣堂骑士团的「神之尖兵」入境了。才前几天的白天开始,他们开始向都内二十三区移动,好像是在寻找克劳福德的所在。」 「是一男一女两个人,车牌大概是租来的,车型是……什么来着。」 「你知道得很清楚啊。」 优树简略地说明了昨晚发生的事。浦木面无表情,静静地听着。 「过了明天的凌晨两点,我就会让克劳福德先生在委员会登记。这样的话……那个——神之尖兵想杀克劳福德先生的话,就可以逮捕他们了……」 「那是在优树阁下在比赛中取得胜利才可以成立的吧。」 「我会赢的。」 优树不知道浦木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请尽管说。」 「…………」 优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浦叔……二十年前,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当然。」 「……虽然只是些模糊的回忆,但我也记得……」 优树蜷缩在被窝里。 「但是最近很奇怪。我只要被人触碰,就会想起那时的事……我明明不想想起的!至今为止,明明都不会这样的……」 优树用颤抖的声音坦白了自己的心情。只有和自己同样知道二十年前事情的浦木,才能让她这样说出这样的话。 「……我该怎么办才好?浦叔……」 优树畏怯地缩起身体的身姿,异常地刺激了浦木的黑暗面。但是,优树不具备体察浦木内心世界的力量。 「我认为……」 这时,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了。太一朗好像办完了事情,回来了。 「失礼了。「神之尖兵」由我来监视。下次有机会再继续聊吧。」 在确认浦木的气息消失之后,优树慢慢站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再吐出。她摸了摸下巴,抚摸额头,按住头发。脑袋后面的头发睡乱了。她披上盖在被子上的短上衣,走出值班室。太一朗正在脱掉大衣。他好像是回了一趟家,换上了不一样的衣服。 「我回来了。」 太一朗的表情和语气有些不悦。果然,他和大田不投缘吧。 「欢迎回来……老师还好吗?」 「好得不得了……我讨厌那种家伙。」 「老师确实不受年轻人喜欢。虎君和夏纯也不擅长应付他。」 优树一边整理着睡乱的头发,一边坐在沙发上。太一朗把从大田那里拿来的烧酒放在桌上,自己也坐在优树的正对面。 「听说是北海道的特产。」 优树高兴地拿起瓶子。 「老师去北海道了啊……真好啊。」 优树想立刻打开烧酒,但停下了手。感觉现在喝太可惜了。等身体好一点的时候再喝吧。 「那么,老师的回答呢?」 这是最重要的。如果有他的建议的话,自己或许能渡过难关。 或许就可以摆脱这种「恐惧」。 (恐惧……!?) 优树本以为自己很清楚自己在恐惧什么的。 「嗯,就是这个。」 太一朗无法看穿优树的心境。他把信封以及手帕包住的手表递给优树。太一朗也明白,优树是在不接触自己的手的情况下接过了那些东西。 「谢谢。」 优树带上手表,用手指轻轻触碰表盘。这是一块让她非常悲伤,又非常怀念的手表。虽然优树有那么一瞬间沉浸在「回忆」中,但她并没有在表情上表现出来。她打开信封,取出信纸。看着正反两面满满写上了文字的信纸,她想起了许久未见的大田。优树仔细阅读着内容。 在这期间,闲得无聊的太一朗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优树。他觉得她非常可爱。优树偶尔也会露出非常美丽的表情。而太一朗并不仅仅是被她的外貌吸引,他喜欢她的表情。现在的她不是平时那种轻松的笑容,而是先前那种想起了某种讨厌之事的安静表情。可是看久了的话,太一朗就又会想起她其他的表情。正当太一朗要移开视线的时候,优树的表情稍微动了一下,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笑容。 「原来如此……」 优树心中的伤口,被薄薄的一层痂覆盖着。她吐了一口气,表情变得平静起来。 「上面写了什么?」 太一朗很好奇那个唠叨的男人写了什么。但是优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山崎君,你旁边再旁边的桌子上有个烟灰缸。拿过来吧。」 太一朗从来没见过优树抽烟,但他率直地听从了她的话。但是,那张桌子上哪里放着烟灰缸,乍看之下完全找不到。映入太一朗眼帘的是电脑杂志、似乎是上世纪的家用游戏机、还有抓娃娃机的赠品毛绒玩具。从「山」中找到一个烟灰缸有点困难。即使如此,太一朗还是成功找到了玻璃制的、还不算太脏的烟灰缸。 「找到了……要做什么?」 「给我。」 优树把刚读过的便签纸放进桌上的烟灰缸里,把左手的食指放在上面。她将注意力集中在指尖的神经上,只让那一点的表皮细胞热运动慢慢加速。十秒后,便签纸上着了火。 「片、片仓小姐……?」 太一朗被突然燃起的火焰吓了一跳。优树甩了甩右手,看了看左手的手指。虽然有点红,但是不至于烧伤。温度应该上升到了三百度左右,但是没有像昨天的脖子那样。只要缓缓升温,好像就不会搞得那么严重了。 「我只是把手指的温度升高了一点,别在意。」 太一朗的视线没有转向优树,而是看向烧成灰的信纸。 「……啊啊,烧掉别人的信不是什么好事吧。但是,老师就是这样的怪……他也烧掉了我的信吧?」 「话是没错……但是,我不喜欢那样。」 把信烧掉,实在是无法接受。虽然太一朗会寄出和收到的信只有贺年卡,但还是很讨厌这种行为。 「我知道了。如果你写信给我,我会好好保管的。」 「我不会寄信的。」 既然能见到面,就没有必要特意写信吧。 「那我再去睡一觉。」 优树站了起来,太一朗担心地向优树说道。 「那个……不吃饭的话,没法补充血液吧?」 「或许吧,但我没有做饭的力气和食欲。而且也没有食材。」 「呃,确实……」 大约九个小时之前,第一次进入厨房的太一朗被那煞风景的景象吓了一跳。里面与其说是整洁,不如说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冰箱,碗柜,最低限度的烹饪用具和调味料。能说得上食材的只有大米和味增。冰箱里是矿泉水,冰柜里有冰块,仅此而已。 「我不怎么吃饭,所以这些就够了。菜和味增汤之类的,在吃之前去买就行了。」 优树稍微想了想,听了听太一朗的内脏声音。仔细想想,她本来想请他吃昨天的午饭的。虽然晚了一天,但现在也不迟。 「我们去吃点什么吗?」 「啊……?那个,但是你能动吗?」 「没事,不跑就没关系。我去换下衣服,你等我下。」 优树进了值班室,然后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 「只要是在涩谷,你随便想去哪都行。」 「我们AA吧。」 「没必要。我的工资可你比高。」 优树戴上了帽子。 这三天里,她去了两次居酒屋,吃了外卖的汉堡。只要发生案件,她吃外面的食物的次数就会增加。优树有这种感觉,但决定不太在意。于是,优树和太一朗来到东急百货商店附近的烤肉店。可能是因为刚开店,店里的客人还很少。到中午时候会变得很拥挤吧。 「年轻人都喜欢吃肉啊……」 看着铁板上烤着的肉,优树小声说道。 「肉,鱼和蔬菜我都喜欢。」 应该说,只要是吃的他都喜欢。如果是好吃的东西就更不用说了。太一朗非常能吃,但运动量也是别人的一倍。他姑且是打算尽量不要营养不均衡的。太一朗想起高中时,有个朋友说着『想吃好吃的东西的话,自己做出来的才是最好的』,那个朋友特别热衷于做菜。太一朗对此倒是没有这么执着。 「片仓小姐,该翻面了。」 太一朗在烤盐牛舌和牛裙边,优树在烤肝脏和青椒。实际上优树并不喜欢肝脏的口感。味道姑且不论,她很讨厌肝脏的口感和嚼劲。尽管如此,她还是点了,因为肝脏含铁量多。 「我开动了。」 太一朗吃烤肉的方式有些偏颇。他要把肉烤到稍微有些焦,只要还有红色就坚决不吃。他在日式酱料中加入五勺蒜泥,然后把肉蘸了进去。虽然他的这种吃法曾经被朋友们多次抱怨,但他不想改变。但是即使太一朗开始吃了,优树还是没有动筷子。她的肉有点焦过头了。而且,只烤了一面。 「片仓小姐,要烤焦了哦。」 「啊,是哦。」 优树没有蘸佐料,先是把青椒放进嘴里,接着把肝脏放进口中。接着,为了掩盖肝脏的口感她,吃了一口米饭,一起吞了下去。 「今天晚上要怎么办?」 太一朗终于问出了被他这个暂时压在心中的问题。优树的精神似乎比昨晚好多了。 「和昨天一样。我有胜算,放心吧。」 优树正在烤肝脏和里脊肉。但是,为什么她只烤一面呢?优树只要把肉放在铁板上,那么直到吃之前都是在烤那一面。自己是该提醒优树的烤法呢,还是聊一聊今晚的事情呢。太一朗犹豫了,但优树继续说道。 「没跟你商量是我的不对。因为你动不动就拿出枪,我怕事情暴露给大众。」 这是事实。优树没有说谎。只是,她隐藏了一部分真心。优树不想让太一朗和这件事扯上关系的最大理由是『不想让他遇到危险』。但是说出口的话,会伤害他的自尊。对于这个总是直视前方的青年,优树有点羡慕。所以,她想要保护他的骄傲。 「总之,你今天就好好回家休息吧。」 即使早已知道他的回答,优树还是这么说。 「我不要!」 太一朗一边用筷子戳牛排,一边怒吼道。他的怒吼中压抑着感情。 「但是,这是一对一的比赛啊。克劳福德那边没有帮手。可你却来帮我的忙,这不是很卑鄙吗?」 不如说,弗雷德还有别的『敌人』。看来那些人有寻找「吸血鬼」的独特手段,在松涛附近,他们之所以会来到优树面前,是因为她的手表。大田说,那手表上似乎附着上了弗雷德「意识的碎片」。大概是他在居酒屋触碰优树的手表时做的手脚吧。弗雷德只要把自己的意识分离出来,附在优树身上,那么即使不熟悉地理也能实现对她的追踪。 大田把手表「清洗」了一番,现在手表上已经没有「意识的碎片」了。 也就是说,「神之尖兵」把弗雷德和优树的手表搞错了。他们还没有找到吸血鬼本人,也就是说,弗雷德也有着干扰他们的方法吗。 「片仓小姐,烤焦了。」 「啊,是呢。」 两人重复着和刚才完全相同的对话。优树依旧不蘸佐料,吃着只烤了一面的肉。 「好好烤过两面再吃吧。」 优树开始烤茄子和盐牛舌,拿起啤酒杯喝着啤酒。太一朗已经完全习惯了优树从早上就开始喝酒,但她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呢?真是不可思议,该不会是酒精依赖症吧。 「对了,继续刚才的话题吧,那么就算我是擅自跟上你的吧。是晚上十一点,在八公像前面吧?」 「…………」 该如何说服他呢。优树稍微考虑了一下,最后还是放弃了。除非把他打晕绑起来,否则他即使是爬也会爬到八公像前。而且就算他跟上来,也追不上优树和弗雷德的脚步吧。 「我知道了,那么先说好了……你必须听我的命令。只要遵守这一点就行了。」 太一朗一脸不满,但还是勉强点头。但优树知道他的承诺是靠不住的。虽然他现在会遵守,但是一旦生气就会立刻忘记,在这方面,优树希望他能有所改善。 「……失礼了。」 太一朗伸出筷子,把优树的肉翻了个面。 「两面都烤一下吧。」 「啊,对不起。」 「……片仓小姐,我啊。」 优树等着太一朗的话。但是,他花了数十秒才说出了下一句话。只有烤肉的滋滋声回荡在两人耳边。 「我很担心片仓小姐。」 仅此而已。 太一朗本想说些更风趣的台词,但却完全想不出来。所以只说了这些。即使他想到了,在烤肉店一边烤肉一边说那种话也毫无说服力。他用这种方式安慰自己语言的匮乏,然后把烤好的里脊放入口中。虽然有点烫,但是他没有表现在表情上。 「谢谢。」 优树的回答也很简短。但仅仅如此,就足以传达她的心意。现在,自己和这位青年之间的友情和信任绝不是虚假的。优树虽然害怕有一天会失去他,但只是一味地害怕失去,就什么都得不到。 太一朗对优树的心意,优树对太一朗的感情。这两者似乎很相似,却有着决定性的不同。但是,彼此互相理解这一点,却是很久之后了。 吃完饭回到搜查六课的两人,决定为『比赛』做些准备。 「果然,洗澡是很重要的啊。」 优树迅速清洗完浴缸,烧起洗澡水,坐在沙发上。 「现在克劳福德追踪我的手段就只有气味。体味这种东西,即使是爱干净的人也会有。只是人类无法察觉而已。所以狗才会很受人类的重视。」 这倒是无所谓,可为什么这里明明有太一朗这个男人在,这个人还是能若无其事地泡澡呢? 「嗯—,稍微沾上了点烤肉的味道呢……」 优树看着自己的大衣,突然闻到了太一朗身上的大蒜味。 「山崎君,你身上有大蒜味。」 「啊,对不起。我去漱口。」 优树稍微想了想,拦住了太一朗,从钱包里拿出五百日元硬币递给他。 「山崎君,你去买大蒜来。」 优树的想法很单纯。 「吸血鬼果然讨厌大蒜吗?」 「谁知道呢?不过先不说味道,大蒜的气味很刺鼻吧。所以就会让人不想靠近吧。」 「那么,我觉得韭菜炒肝之类的也可以吧。」 太一朗只是觉得比起吃大蒜,这个更好吃而已。 「还是按照惯例来吧。老师说十字架、圣水、大蒜这些东西,都是欧洲圈的迷信。……总之,你先准备好自己的份儿,并且在十一点前吃下大蒜。」 「片仓小姐不吃吗?」 「我不吃。我要是吃了,那味道不就会被追踪了吗?」 太一朗稍微想了一下,然后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如果我们两个人都吃了大蒜,他会去追谁呢?那家伙会犹豫的吧?」 「不行。」 优树一口拒绝了他,去了浴室。没办法,太一朗只能出门去买大蒜。 乌冬、鸡蛋、火腿、干鱼片、豆腐、纳豆、韭菜、大蒜、菠菜、葱、西红柿、青椒。太一朗以献血时得到的,关于血液知识的小册子上写着的『预防贫血的食物』为中心,购买了这些东西。虽然不知道这些对已经失去了血的优树有什么程度的效果,但至少能起个心理安慰的作用吧。太一朗拎着两个塑料袋,走在明治大道上,想着烹饪方法。 火腿蛋里只放自己的那份韭菜吧。忘记买草莓炼乳了。但也可以直接吃。忘记问优树吃不吃纳豆了,不过,如果她不喜欢的话就自己吃吧。 回到六课的太一朗像往常一样大声打招呼。 「山崎太一朗,回来了!」 没有回应。难道她又跑到哪里去了吗。太一朗把买来的东西放在厨房,先去值班室看了看。优树就在那里。她把被子蒙在头上睡觉。把头埋在被子里睡觉身体不好,这种说法是迷信还是事实,太一朗想不起来。他稍微烦恼了一下,拉了拉被子想让优树的头露出来。 「片仓小姐。把头埋在被子里睡觉对身体不好哦。」 他试着叫了一声,但优树没有反映。没办法,他只好硬拉。在看到优树的白发头后,太一朗走出值班室。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十分。先去准备自己的装备吧。正想着,他想起储物柜的钥匙在优树手里。储物柜虽然被太一朗砸坏了,但只有一个能取出手枪的缝隙。 性急的太一朗破坏了储物柜的合页,打开门,取出霰弹枪。他还取出了防弹背心和多功能护目镜,准备好随时可以使用,又在背包里装上闪光弹、特殊闪光音爆弹和备用弹药。虽然不是捕获任务,但他也放入了捕获专用的特殊钢丝网。 这样看来,自己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太一朗把刚才买的食材收起来,打算也小睡一会儿。 太一朗非常喜欢挑战案件前的这段准备时间。这意味着从懒惰的『日常』向『非日常』转移,很像远足或旅行前一天的兴奋感。所谓非日常,正是因为有了日常才得以成立。而太一朗现在还不理解这件事。 三月二十七日晚上九点半。为了在这个时间醒来而调节了生物钟的优树,提前三分钟醒了。她通过关闭所有的感觉器官,可以进入比平时更深的睡眠。虽然这样做会大幅减少大脑和肉体的疲劳,但会变成只要不到生物钟设定的时间就不会醒来。所以优树如果只会在有信赖的人在身旁的时候才会使用这种睡眠方式。 血液好像恢复得差不多了。虽然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但还是可以跑的。优树站起来,走出值班室。 「早上好,片仓小姐。」 「……早上好。」 差不多两个星期前的晚上,两人好像也在晚上打过这样的招呼。 「晚饭已经做好了。我这就去拿。」 太一朗从厨房端来盘,放在坐在沙发的优树面前。米饭、纳豆、烤鱼干、火腿蛋、豆腐和葱的味噌汤、芝麻拌菠菜、切成四块的西红柿、八个去蒂的草莓。这就是太一朗做的晚饭。外观不错,飘进优树鼻子里的气味也没有异常。不如说是很香的味道。看来他的味觉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才会变得奇怪。 「菜,很好吃呢。」 一般来说,像他这个年龄的男人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相当不错了。 「不,现在的男人都能做到。」 被优树夸奖,太一朗心情大好。他在表达谦逊的同时挺起胸膛。 「山崎君,你吃了大蒜了吧。」 与刚吃完烧烤时相比,他口中大蒜的味道更重了。 「嗯,不过我还没有正经吃饭。我们一起吃吧。出发前,我会再吃一个大蒜。」 太一朗的菜单和优树几乎一样,只是量多了些,多了些饺子。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开动了。」 就这样,两人开始吃饭。 「片仓小姐原来是左撇子吗?」 太一朗往纳豆里加入酱油和芥末,搅拌。优树只放了葱。优树筷子的一端,被她握在左手里。 「啊,我是特意练习的。意外的用的还不错。」 「那很方便啊。」 优树喝了一口味增汤。从味道就知道是用鱼干熬出来的。豆腐则是老豆腐。 「很好吃。比我做的好吃。」 「是吗?」 说不定,自己做菜的技术胜过优树。太一朗虽然对此有些高兴,但同时也觉得为这种事高兴的自己很没出息。 「我平常只要有米饭,味增汤和一条鱼就足够了,所以会的菜色很少。」 「要不要学学做饭?」 「说的也是,有空的话就学学看吧。」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因为将食物放入了口中,所以两人都沉默着。在这期间,优树沉浸在些微怀念的感伤中。并非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吃饭,饭菜的味道就会发生不可思议的变化。其实,饭菜的味道本身应该没有变化,但不知为何就是会觉得很美味。即使是优树的朋友们还在六课的时候,大家也很少一起吃饭。怪不像人类那样需要吃东西。也有不需要人类食物的怪。而且他们大多不会在意味道如何,也不会努力享受美食。优树也不是会在意味道的人。但是太一朗做的菜,却带有『人类』的气息。那是优树怀念的东西。 「……多谢款待。」 优树的筷子动得很快,吃得比平时还要快。尽管如此,她和太一朗还是几乎同时吃完了。太一朗阻止了站起来打算收拾餐具的优树。 「我来收拾吧。」 在优树说些什么之前,太一朗已经收拾好餐具去了厨房。优树目送他的背影,去盥洗室洗脸漱口。首先用洗面奶洗脸,然后刷牙。接着吞下液体牙膏,清洗胃内,再吐出来。胃里飘来的「味道」,有时连她自己也会无法忍受。液体牙膏的瓶子上写着『不可吞食』,而她装作没看见。 在洗完脸后,回到房间的优树打开自己的抽屉。取出沾有自己干涸血液的匕首。她用湿纸巾擦去刀刃上的血,放回刀鞘,带去了值班室。在值班室里面,优树脱下睡衣,换上衣服,把匕首挂在肩下。她并不是要用它和弗雷德战斗。刀具也有除了杀伤以外的用途。她从衣柜里拿出皮手套,避免在接刀的时候割破手。这样就可以了吧。 优树走出值班室,而太一朗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穿上防弹背心,带上装在布袋里的霰弹枪。状况和两周前很相似。 「片仓小姐要准备些什么吗?」 「我要做的事是逃跑,所以还是轻装上阵比较好。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但你可别真的开枪啊。要是打到谁把人打死了,事后处理也很麻烦。」 「我装的是橡胶弹……不被发现不就行了吗?」 其实他姑且也准备了其他的子弹,但决定保持沉默。他那完全不像警察的发言,让优树无力地垂下肩膀。 「我还在手枪上还装了消音器。」 「问题不在这里。规则不是用来破坏的,而是用来遵守的。如果警察都不遵守法律,那就没人遵守了。」 优树其实也不怎么遵守法律,但还是试着说教了一番。当然,一定程度的丑闻还是可以掩盖的。优树本人只是警视厅的一个巡查部长,但除了浦木以外,她还在国家机关里面有几个熟人。他们对国家有很大的影响力,只要优树拜托他们,他们就会为她行使权力。但是,优树并不想动用这些暗地里的力量。不能把权力用于个人的利益。在这方面的伦理上,优树有这样的洁癖。 话说回来,山崎太一朗这个青年虽然为人认真,却总爱做出一些违反法规的行为。虽然总比死脑筋要好,但总有一天会出事。有必要由优树和赤川对他进行『教育』。 太一朗丝毫不知道优树的烦恼,干劲十足。 「说到底,这是一场比赛,又不是捕获。」 他总不至于在八公像前面开枪吧,但优树能感受到他的『斗志』,让她渐渐担心起来。 「……可是那家伙袭击了片仓小姐不是吗。」 而且还吸了她的血。甚至让她流泪。以上的事情叠加起来的结果,就是弗雷德成了太一朗的『敌人』。而他自己被殴打只是小事。 「算了,别太在意。」 优树只说了这么一句。太一朗很想问她为什么会流泪,但还是放弃了。从她那死去般空虚的眼睛中流出的泪水。其原因就是那个吸血鬼。 「好了,虽然有点早,但差不多该走了吧。」 「是!」 如此回答的太一朗的呼吸中带着大蒜的味道。优树像平常一样穿上大衣和帽子,戴上手套。太一朗也背上背包,拿起装入了霰弹枪的布袋。 漫长的夜晚又要开始了。 两人一起去战斗的时候,总是在晚上。华丽灿烂的夜晚涩谷和朴素而看上去很年幼的优树。太一朗认为优树的外表和这个地方很不相称。 「……你真的什么都不可以做哦。毕竟是一对一的比赛。」 经过西武百货商店前时,优树叮嘱道。 「我知道了。」 太一朗虽然嘴上这么说,却没有自信。他意识到这场比赛关系到优树的性命,以及弗雷德作为吸血鬼的尊严。后者无所谓,但太一朗还是打算尽最大努力不让弗雷德吸到优树的血。 十点四十四分,两人到达八公像前。这附近有很多人类,但弗雷德还没有来。 「我都忘了问了,片仓小姐要逃到什么时候才算赢呢?」 「凌晨两点。我觉得能赢。」 在优树的身边,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出现了。优树的表情没有变化,太一朗却明显露出厌恶的表情。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太一?」 「别那么亲昵地叫我的名字。」 弗雷德的语气很亲切,太一朗的回答中却带着刺。 「山崎君是担心我才跟过来的。他不会对比赛造成任何影响,请放心。」 「不过他带着全套重装备嘛。」 微笑着的弗雷德的表情,在这时有点微微扭曲。 「……你出门的时候没有漱口吗,太一?」 「你管我啊。」 太一朗故意吐出带有大蒜味道的吐息。不仅是弗雷德,就连优树也后退了一步。看来只是烤过的大蒜就有相当的效果。有了这么重的气味,弗雷德应该不想吸太一朗的血了吧。 果然让他吃大蒜是对的。但是,回去后要让他好好刷牙。优树如此下定决心。 「……不过,就算他来碍事,我也不会在意。不过,我可能下手会有点粗暴,你要有心理准备。」 「可以啊,我也试着一边攻击一边逃跑吧。不过,请不要让山崎君受伤。他还很年轻,非常有行动力。」 太一朗还没开口,优树就抢先说道。 「还有,圣堂骑士团的人好像在追你……你知道吗?」 「圣堂骑士团……是那个激进的宗教团体吗?他们在杀害怪……」 回答的不是弗雷德,而是太一朗。 「……他们果然来了。比我想象中更早。」 弗雷德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优树听不到他的心脏声音,无法揣测他的想法。 「现在还不算晚。请你到委员会去办理登记手续。这样你就可以得到日本法律的保护。我们也会对圣堂骑士团采取相应的措施。」 「我拒绝。」 弗雷德的语气很强硬。 「我不想让这个国家的法律保护我。如果他们来杀我,我就杀了他们。」 优树制止了太一朗的动作。 「在这个国家,这是不被允许的行为,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 「谁不允许?」 优树正面对着弗雷德的嘲笑。 「法律,以及我。」 无视人类制定的法律的怪有很多。就连人类也会对人类制定的法律感到不满,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优树虽然很难说完全遵守了现行法律,但还是有着『身为警察的骄傲』。 「原来如此,你是人类那边的啊。」 这一次,弗雷德没有笑。 「……时间到了。」 晚上十一点。 「山崎君,别乱来啊。」 留下这句话后,优树就跑开了。 「你这个人类真的很有趣。」 太一朗默不作声,重新拿起装在布袋里的霰弹枪。 「用那种东西打我我也只会疼。不过如果击中的地方不巧,会很痛的。」 「我不会再打耳朵或者眼睛了。」 太一朗没有给这个吸血鬼致命伤的意思。他虽然可恨,但太一朗没有杀意。他想要杀死他,就只有昨天晚上而已。 「你的枪法很不错。在那么暗的地方还能瞄准我的耳朵开枪,很了不起。」 「是吗。」 太一朗的回答很冷淡。 「那么,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跟踪你。」 弗雷德露出牙齿笑了。他白色的长牙闪着诡异的光。 「宣称要跟踪别人的人真少见。你的这一点也很有趣。」 十分钟感觉起来意外的漫长。从相隔不远站着的两人面前,男女老少相继经过。 「……你曾经对某人有杀意,并且实行过吗?」 太一朗没有义务回答弗雷德的这个问题。尽管如此,他还是回答了。 「我有过杀意。包括对你。」 「但是你没能实行。」 「是啊。嗯,我觉得你幸好没死。虽然我讨厌你。」 这是太一朗的真实心情。对于自己当时开的那一枪,他既没有后悔,也没有反省。 「我的挚友被人类以荒谬的理由杀害了。而我杀了那个人,完成了复仇。从那天起,我开始了毫无意义的杀人。」 弗雷德如此唐突的坦白,让太一朗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才好。虽然杀人是不被容许的行为,但太一朗能够理解他的理由。以牙还牙是太一朗的准则。虽然他没有被杀就杀回去的想法,但那是因为自己的亲近的人没有被杀过。太一朗无法想象万一发生那种情况,自己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太一朗有些困惑地说。 「……跟我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说说而已。」 弗雷德看了看手表。 「还有一分钟。」 「话说在前头。不许杀了片仓小姐。」 弗雷德对太一朗认真的表情一笑置之。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除非我一开始就想杀了她,否则我不会用吸血杀人。」 「昨天你吸血的量,对普通人而言是致死量。」 太一朗从正面盯着弗雷德的蓝色眼睛。他的目光是弗雷德见过的人类中最锐利、而且最危险的,但是完全没有杀意,是非常真挚的眼睛。 「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这里的。」 「……我会记住的。」 弗雷德慢慢走了起来。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十分。 「你不跑吗?」 太一朗跟在他后面。 「暂时不会……别太靠近我好吗?」 太一朗决定跟在弗雷德后面一米左右的位置。 「你讨厌大蒜吗?」 「因为气味很重。」 果然,还是韭菜炒肝比较好。太一朗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跟踪』弗雷德。弗雷德经过涩谷109大楼前面,进入文化村大道。 「真的是这边吗?」 「别和跟踪的的人搭话啊,太一。」 「别这么叫我的名字。」 「你可以叫我弗雷德。」 「谁要叫你啊,吸血鬼。」 弗雷德从喉咙深处笑了,太一朗皱起眉头。 「别笑了。我最讨厌被人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和真正的人类进行这么愉快的对话。说到底,你为什么知道我是吸血鬼却还不害怕?」 「紧急捕获部队从不怕特遗生物。」 两人的对话毫无紧迫感。但是,对山崎太一朗这个「人类」和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这个「吸血鬼」而言,这段对话绝非令人不快。 「我听不懂你说的日语。」 「Emergency Arrjst Team。是日本警察引以为傲的对怪特种部队。我的德语还没好到能把它翻译成德语的程度。」 两人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东急百货商店前方。 「你杀死过怪吗?」 「没有……咱们这么悠闲地聊天真的好吗?」 自己今天好像说了很多话。 「老实说,我很为难。因为她逃得很漂亮,我现在正在寻找线索。」 「那太好了。」 如果优树就这样逃下去的话,太一朗就不用开枪了。虽然他厌恶这个男人这一点没有改变,但他已经失去了开枪的意思,憎恶也已经沉在心底了。 「那么,差不多该用我的方法去寻找了。再见了,太一,加油吧。」 在太一朗做出反应之前,弗雷德的身体已经飞向空中。 「啥……!」 弗雷德的身体就这样上升到空中,到达东急百货商店的屋顶。太一朗的眼睛无法跟上他。虽然附近多少有些行人,但由于事情发生的时间太短,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 太一朗紧咬嘴唇。不能太引人注目。如果遭到怀疑,受到盘问的话,他的这把随身携带的枪是不可能找借口的。到时候,自己的立场会变成优树和赤川的责任问题。太一朗压抑着焦躁的内心,在东急百货商店周围转了一圈。但是以太一朗的感知能力,不可能从下方确认弗雷德的位置。若是他沿着建筑物的屋顶跳走的话,如果不是优树,是无法追踪他的。 太一朗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若无其事地迈步离开。既然这样,那么就把涩谷周围走个遍。即使是徒劳的努力,也不不努力更能让他满足。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十八分。 弗雷德从屋顶上俯视太一朗的样子,同时真心感到很为难。像优树这样年轻的怪应该是不可能注意到他放在手表中的「东西」的真面目,并且排除它的。想要这么做,知识,与之相配的经验,以及「力量」是必要的。看样子自己是太小看她的人脉了。该怎么做才能找到「猎物」呢? 虽然可以靠鼻子,但优树很明显是掩盖了气味。而且弗雷德的鼻孔中还飘着太一朗身上的大蒜味道。如果不过一段时间,大蒜的味道是不会消失的。这样下去,他就完全掌握不到优树的气味了。弗雷德坐在屋顶边缘,环视夜晚的涩谷。 这是一座即使是夜晚也不会失去光亮的城市。人很多,空气有点肮脏,和他之前见到的风景有很大不同。习惯了旅行的他见惯了都市的变迁,但像这样与众不同的都市还是很少见的。 发觉自己沉浸在感伤中,弗雷德不由得笑了起来。在笑的同时,他感到饥饿感涌了上来。在吸了优树的血后,他再也没有吸血。无论情况变成什么样子,肚子该饿还是会饿。自己必须快点找到优树。但是,弗雷德有点儿烦恼。 再次吸她的血时,自己能否不把她的血吸尽呢?他完全没有自信。那味道在自己的口中扩散的瞬间,自己恐怕就什么都无法思考了吧。上次他虽然恢复了理智,但这次就未必了。 很久以前也发生过相似的事情。曾经被弗雷德称为「挚友」的男人是个半吸血鬼,他的体内流着人与吸血鬼双方的血液。弗雷德对他的感情中确实有友情,但要说完全没有「食欲」,也不能否认。当友情和食欲的天平还倾向于友情的时候,他被人类杀死了。 弗雷德杀死那个人类后,把挚友的名字「阿什顿」刻进了自己的名字之中。 于是,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和想要抹杀他的人类之间的战斗开始了。他杀死的人类已经不计其数,也不记得那些人是从何时开始自称为「圣堂骑士团」了。 (是吗,那些家伙来了啊……) 他完全把圣堂骑士团的事抛在脑后了。杀掉他们就省事了吧,但考虑到优树的立场,他又不能这么做。弗雷德姑且安排了「替身」,但在今天的比赛后必须处理掉。虽然他对于杀死人类没有罪恶感,但那会让在这个国家中遵守法律生活着的同种困扰的。为了不被发现,必须要把尸体处理掉。他需要血液,但肉和骨头只会碍事而已。不知不觉间,弗雷德忘记了比赛,开始认真思考起处理人类尸体的方法。 这时,他冷不丁地收到了冲击。有什么东西发生声响,打在了他的胸口。其威力并不大,但弗雷德还是后退了一步。 「呜……」 他把手放在胸口,发现大衣上有个小小的红色污渍扩散开来。那不是自己的血。这个血的味道他曾经闻到过。而且就在最近。甚至,他曾将这「美味」的血吃进口中。 「优树……!」 优树站在四十米开外,一座比东急略低的大厦屋顶上。他的视力捕捉到了右手正对着自己,左手支撑着右手手臂的优树的身影。她的姿势就好像是右手中握着手枪一样。就在弗雷德这样观察的时候,第二发来了。 这一次,他看见了。优树发射过来的,是她的血液。弗雷德无法精确地确认那是液体还是固体。他用手掌拍掉了那第二发「血弹」。血弹在击中他的手的瞬间,血液沾在他白皙的手掌上,将其染成了红色。 优树没有确认第二发是否击中就背对弗雷德跑了出去。她毫不费力地跳跃在大厦的顶部之间。弗雷德也从东急的屋顶跳到优树刚才在的大厦顶部。但是优树小小的身影,已经被众多障碍物掩盖,消失在黑暗之中,找不见了。 (……她在想什么?) 弗雷德无法理解优树的意图。她特意现身,等于是向苦于没有线索的自己伸出了援助之手。但是,他立刻就理解了她的计策。 弗雷德的衣服上沾着优树的血。他要是想要提升鼻子的灵敏度,意识就会不由自主地集中在那血上。而他要是想迅速脱离这种干扰,就只能把外套脱掉。但是,他再怎么样也做不到把中意的大衣扔在这种地方。沾在弗雷德右手上的血已经干涸,不用水冲是洗不掉的。弗雷德不会出汗,而去舔因不可抗力粘在手上的他人的血是一种耻辱。 无奈之下,弗雷德只好去找可以用水的地方。他从口袋里拿出昨天得到的涩谷周边地图。离这里最近的公共厕所要去涩谷站才行,相当浪费时间。他越过屋顶的栅栏,下到文化村大道中。路人都一脸被吓到的表情看着他,但他却泰然自若地走了起来。 弗雷德从文化街大道向车站走去。但是在经过涩谷109大楼前面的时候,他的背后撞到了什么东西。他回头看去,好像看到了优树的身影,但有太多其他无关紧要的人挡住了视线。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追上去的时候,优树的气息已经消失了。他脱下大衣一看,背部果然有一大片红色的血渍。 这时的弗雷德明白了优树说的『边打变逃』的意思。她没有单纯选择逃跑,而是追在自己后面。仔细想想,没有比这更可靠的方法了。 (没想到她还挺能干的。) 看来今天的主导权在她的手上。即便如此,弗雷德还没有注定会失败。时间还很充裕。弗雷德一边注意着周围的情况一边走着。 这时,优树正沿着屋顶观察弗雷德的动向。光线充足,她的视线也变好了,能够看得很清楚。优树本想这样一边监视弗雷德一边移动,争取时间,但恐怕不会这么顺利。弗雷德能够打破这种情况的方法,即使是优树也能想到几个。 而且,在大楼间跳来跳去意外地很累。虽然距离不算太远,但存在高低差。虽然优树现在可以看到弗雷德要去哪,但他要是移动到住宅区就麻烦了。顺着屋顶跳跃的话,再怎么样也很难保证不发出声音。优树一边追着弗雷德,一边抚摸右手的食指。她用匕首的刀尖切开指尖,让血在血管内部一瞬间凝固。用血压喷射出的「血弹」是一种极端的技术。虽然不怎么费血,但血液的调节很费精力。 看到弗雷德进入涩谷站后,优树在一座大楼的顶部稍微休息了一下。追到建筑物里面的话,如果被发现了会很难逃跑。虽然会暂时看丢他的身影,但优树不想招来不必要的危险。她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松了口气。 这时,她的头顶上传来一阵异样的振翅声。优树抬头一看,发现水箱上有一个鸟一般的生物。那是一只巨大的黑鹫,光是身体就有一点五米。知道其真面目的优树轻轻低下头。 「真难得。老师竟然会来这种地方。」 在古代波斯传说中经常登场的灵鸟西摩格,就是大田真章真正的样子。 「我稍微有点担心你。」 从那张嘴中发出的,无疑是大田的声音。 「老师也越来越擅长开玩笑了呢。」 优树虽然向他寻求了建议,但并没有请求帮助。按照他的性格,不可能在没有受到拜托的情况下主动行动。即使是朋友陷入困境。 「是啊。简单来说,就是激发了我求知的兴趣。」 「今天,请老师不要说太长的话。」 虽然优树知道大田不是个会为别人行方便的怪,但还是姑且拜托了一下。 「我知道。你有你的工作。那么,我的建议帮上忙了吗?」 「嗯,相当有用。」 所以优树才能在这里。 「……你真的很强大。在各种意义上都是。但是无论多么强大的人都有「破绽」。而你的话,则是幼年时受到的冲击引起的,也就是所谓的精神创伤。对人而言……」 这时,大田停顿了一下。优树一言不发地盯着西摩格的眼睛。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对人而言,能引起恐惧的东西有很多,但没有比未知更恐怖的存在了。但是你现在对那原因有了自觉,恐惧也会稍微缓解一些。」 大田的话很有道理。一般而言,那并非仅凭这样的理由就能接受的东西,但优树却能够强行将其深埋心底。 那是优树不愿想起的二十年前的记忆。它通过与他人接触而浮现出来。优树理解了这种逻辑。恐惧不会因为理解就消失,但至少无法理解的恐惧消失了。 「那么,你打算去排除其根本原因吗?」 「……没有那种方法。」 优树即使想忘记那件事,也忘不了。 「没那回事。只要时间合适,再加上有人帮助你,就能解决。不过稍微……不,你大概会相当痛苦。」 「老师,你的话太长了。」 如果是平时,优树会继续听下去。但她现在很忙。因为她现在还没有确认弗雷德的位置,所以很在意。大田对稍微集中了神经的优树说。 「他现在在JR涩谷站南口附近。」 为什么他会知道呢?优树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可是啊,优树,如果你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失去什么。有时候,那会是时间,有时会是金钱。但对你而言……」 「老师,我很尊敬您。但是,我不想再承受更多的痛苦了。」 这是优树第一次打断大田的话。 「……自从你学会了阻断痛觉的方法之后,就变得不怎么害怕肉体受伤了。虽然不会痛也有点问题吧。而且,你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心灵的伤口。所以,你讨厌内心的痛苦。」 「是啊。」 优树没有否认。因为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优树有点在意他的那张嘴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语。 「所谓的时间,对万物都是平等的。我虽然活了两千七百多年,但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其密度,要比空木之流经历的高出一个级别。」 大田突然改变了话题。这个话题的发展是漫长发言的前兆。优树根据经验如此判断。 「老师,抱歉,但……」 「嗯,时间确实存在,但现在就只是现在。对你而言,这时间是非常宝贵的。很抱歉耽误了你的时间……他现在正朝这边走。他是觉得你会在这附近有很多路人的地方吧。他的推测没有错。」 优树走到屋顶边缘,俯视着道路。大田以鸟类特有的步伐,从她的背后接近。 「我也跟那个叫山崎太一朗的青年说过,要当心那个吸血鬼。为了你,他,还有那个青年,你必须赢得这场比赛。」 大田还想张开嘴继续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看到了。那我走了。」 「是啊,我什么都做不了。只是个旁观者。」 优树没有回答。她跳上栏杆,在上面奔跑。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后,大田展开了巨大的翅膀,但立刻收了起来。 「……你是找我呢,还是找她有事呢?那个吸血鬼最终也会被你找上吧……。不过现在,你是来找我的吧。」 「没错……近来可好,西摩格?」 不知什么时候,浦木良隆站在了大田背后。但是,大田没有回头。 「那么,你找我有很贵干?我猜得到,但是,这是从我的口中说出来比较好呢,还是让你告诉我更好呢?」 「你还是老样子,话那么多。」 浦木笑了笑。大田没有反应。 「我并不认为正直是一种美德,但我自己的想法,我大抵都会说出来。所以我的话才会很长。」 「原来如此。我只有一件事。希望你不要给那个人模棱两可的建议。」 约20秒的沉默降临。 「理由我知道了,但还是别说出来比较好吧。而且,我不能接受你的要求。如果她在寻求,那么我就会给她建议。因为我们是朋友。」 大田看着面前的涩谷站,接着说道。 「我也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不要为了你的目的而过于拘泥于策略。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是建议吗?」 「是警告。请转告你的主人,最好不要做蠢事。」 大田再次展开了翅膀。那翅膀不知为何无声无息。 「你要继续当个旁观者吗,西摩格?就像空木那样。」 「你把我和那家伙混为一谈吗?你要把连「看」都不去做的那个活尸称作旁观者吗?」 感受到大田愤怒的浦木不仅在表情笑了,在内心中也笑了。与激情二字无缘的大田生气的样子,对浦木来说相当有趣。 「……把那个人称为旁观者,是对旁观者这个词的冒渎。」 西摩格的身体浮在空中,以一般鸟类绝不可能做到的飞行方式垂直上升,离开了这里。 「……你总有一天会理解的,西摩格。无论是你还是空木,都会赞同我的……」 浦木慢慢地把视线移向远方。 片仓优树就在那里。 时间是三月二十八日,凌晨零点零三分。弗雷德走在井之头大道上,优树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大楼追了上去。弗雷德身上沾着的优树的血有很多已经脱落,气味也变淡了。现在优树只能用眼睛去追他。到了这里,建筑物之间的间隔和高低差越来越大。她在NHK公用大楼上稍作休息。 但优树的休息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一辆高速行驶在井之头大道上的汽车掠过优树的视野。毫无疑问,就是那两个圣堂骑士团的人开的车。它突然停在正准备横穿马路的弗雷德面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看到这里,优树从大楼上跳了下来。她在着地的同时,纵身一跃横穿马路。此时,她与三人的距离大约十五米。前方,圣堂骑士团的男人和弗雷德不知在说些什么。如果双方还有对话的余地,那就再好不过了。她大约一秒就跑过了十五米,挤进男人和弗雷德之间。 「哎呀—,这真是。」 她用完全没有紧迫感的声音和笑容插了进来。弗雷德一瞬间吃了一惊,但立刻笑了起来。男人一言不发地瞪着弗雷德。总之,优树先看向男人。确实就是昨天曾经和她聊过寥寥数语的男人。他西欧人的面庞上刻着相当深的皱纹,蓝色眼睛有些疲惫,但给人以充满坚定信念之感。男人盯着弗雷德。而女人还年轻。优树一开始以为她是二十多岁,仔细一看才发现她要更年轻一些。她抱着一本陈旧的厚书,用以九成的紧张和一成的胆怯组成的眼神看着弗雷德。 「我是警视厅刑事部搜查六课巡查部长,片仓优树。」 「沾染了恶魔教义的人,别报上名字。」 男人说出口的是日语,所以优树能够听懂他的话。 「世界在邪恶者的支配下,但这个国家是由更加邪恶之人统治的国家。」 但是,优树完全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你认同这个国家的法律并遵从它。但那是恶魔的法律,你的行为只会取悦恶魔。」 「优树,对你而言,听他说话并不是什么好事。」 弗雷德也没有看向优树,盯着继续说话的男人。 「这个人是引诱人堕入死亡的恶魔使徒,注定要在最后的战争中被毁灭。但是,在最后的战争前消灭尽可能多这样的人是我们的使命,也是神明所欢心的行为。」 优树听了他的话,决定放弃说服他。她不擅长对付有着信仰的人。而且当信仰和宗教绑在一起的时候,优树既没有手段,也没有魄力去改变对方的这种信念。 「那边的小姐也是这么想的吗?」 优树看着沉默的女人。 「她还不懂这个国家的语言,但是想法和我相同。」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但是,你的思想姑且不论,我必须阻止你的行动。」 「那是因为你沾染了恶魔的教诲。」 双方可以交谈,但永远不可能让步。优树如此判断。既然语言无法解决问题,就必须使用武力。 「明白了吗,优树。我没法和他对话。他刚才对我做出了最后的宣告。」 下个瞬间,弗雷德跑了起来。他爬上前方一辆汽车的车顶,将之当作踏板跳了起来。看着越过马路疾驰而去的弗雷德,男人用优树听不懂的语言叫喊着,他们两人跳进了汽车。而优树用右手抓住了车门。 「……若不是恶魔的使徒,而只是沾染了恶魔教义的人,还是有救赎之道的。」 男人把手伸向优树的手。虽然只是一瞬间,优树的手却感到一阵麻痹,松开了手。优树退了一步后,汽车强行改变方向,开走了。 但是优树这次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她让双腿的肌肉细胞最大限度的活跃起来,然后疾驰而出,在汽车达到最大速度之前追了上去,跳起来抓住车顶。为了减少风的阻力,她压低身体。车顶有点凹陷,但她决定不去在意。 她为了确认弗雷德的身影,强化视力。能看见他正在奔跑。但是,弗雷德突然纵身一跃,消失在代代木国立综合体育馆里。 (他打算在那里决出胜负吗……) 他去了没有人的地方固然值得感激,但优树必须阻止有人死去。即使是要同时对战弗雷德和圣堂骑士团。 要是太一朗在,就可以把圣堂骑士团中的一个人交给他对付。但优树立刻否定了自己脑海中闪过的想法。虽然他知道太一朗上周刚买的手机的号码,却没有打算拨出。没有必要把他卷入战斗。 优树趁着车子还没减速,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或许是腿部积攒了太多疲劳的缘故吧,她在着地时失去平衡摔倒了。但是,还不能气馁。 汽车在优树前方几十米的地方急刹车。轮胎与柏油路面的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由于乱来的驾驶,车子轮胎以外的地方也承受了相当大的负荷。优树稍微同情了一下租车公司,便闯入了代代木国立综合体育馆。 她很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即使不依赖嗅觉,她也能推测出弗雷德要去的地方。优树去的地方是竞技场内的田径专用赛道。那里离弗雷德进去的地方最近,而且是个没有遮蔽物的开阔场所。她径直朝向那个地方。这是一条没有道路的道路,树木有些碍事,但都被她无视了。 优树不到十秒就到达了赛道。没必要环顾四周,她就在赛场的中央发现了弗雷德的身影。当然,这里没有其他人在。优树稍稍加快脚步,来到他的身边。虽然这里有夜间照明灯,但现在不可能开着,周围一片漆黑。照明只有星光。虽然对优树和弗雷尔没有太大的影响,但对于人类的活动而言,实在太暗了。 「……这个时间,从这个地方是看不到月亮的啊。」 弗雷德没有看向靠近的优树,而是仰望着天空,喃喃说道。 「你打算怎么对付他们?」 以人类的脚程,到达这里还需要些时间。优树一边放松腿部,一边对弗雷德说道。 「只能杀了。」 优树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 「他们虽然是人类,却有着足以对抗我的技术,只要还活着,他们就绝对不会停止战斗。所以,我只能选择杀死他们。」 这一次,弗雷德没有看向天空,而是优树。 「和你的对决,现在仍在继续。因为这个地方还在你指定的范围内。」 优树瞥了一眼手表。时间已经过了零点零八分。 「这倒没关系。不过,如果你要杀他们,他们也可能杀了你。而我有阻止你们的义务。」 弗雷德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对优树展现出明确的轻蔑和嘲笑。 「你总是被一些无谓的事情束缚。什么义务……别逗我笑了。」 「我这么做可不只是出于义务。」 「那又如何?这个国家的怪简直太奇怪了。你们真的在服从这种由人类制造出来的义务吗?」 优树无法回答。她无法代表『这个国家的怪的意志』。 「……刚才我说的话,或许有点侮辱了你和这个国家吧。」 弗雷德的笑声从嘲讽变成了自嘲。 「只要看看这个国家的未来,就能明白许多事情了吧……但现在必须先处理眼前的事情才行。」 「没错。」 优树弯下腰,系紧了鞋带。虽然语言相通,但意志却绝对无法与他们相容的人类正在逐步逼近。 而漫长的夜晚结束的时刻,也正在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