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血统 作者:中村惠里加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继承了特异遗传因子保持生物——通称“怪”之血的少女,片仓优树,因力量及银发被称作“白发头”,深受畏惧。 某一天,在协助特殊部队“EAT”时,优树遇到了一位人类青年。青年名叫山崎太一朗。“EAT”一员的太一朗行为举止十分率直,这让优树一开始感到了不安,但渐渐地,她对太一朗不加掩饰的性格产生了好感。 另一方面,出现了一名伺机加害片仓优树的甲种“怪”。这个人物是三年前以杀人魔之名轰动全日本的高桥幸儿,他与优树之间有着不浅的因缘。 第六回电击小说大赏(金赏)受赏的恐怖幻想,登场!!! 第一卷 ──────────────────────── 序章 胸口开着空洞。没有右肺。 肺被拿掉已有好多天。被绑住了,有很多线圈放在体内,没有食物和水分的补给。连睁开眼睛都很困难。 所以闭着眼。 但是,我还活着。明明不想活了。 好想死。 “很遗憾。没想到没有再生。” 听到了那个声音。已经都无所谓了。 “因为人类遗传因子比较多,所以肉体更接近于人类吧。” 那又怎么样。 “肉体还没事,但大脑相当……” 把我逼到这一步的,不就是你们吗! “……差不多到极限了吗。那件事,记得吗。” 什么事都行……随便怎么说好了。 “二号。你的精神状态怎么样呢。” 精神。什么叫“怎么样呢”。我对自己没有发狂已经到了憎恨的程度了。 还很正常。但是,是不是真的“正常”,又怎么样呢。 每天做这种事的你们就“正常”吗? “你来到这里已经三年了。” 来?是被关起来吧。 “怎么样,差不多开始想念外面的空气了吧?” 外面……外面……每天、每天、我的眼睛都只能看到天花板…… 现在睁开眼,看到的也只是天花板。 和那些打开我身体的不祥的家伙们。 “抓住你的那些人……都很精神呢。” 那家伙……只有那家伙……!没错……只有那家伙……! 固定住下巴的拘束器妨碍着我的咬牙切齿。 “……让人类从有气无力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最好的方法就是给予憎恶。” 杀了你……杀了你…… “没错……只要有她,你……就能自由。肺也会还给你。” 自由……这些人说的话谁会…… 但是……总比在这种地方暴露内脏强。 让那家伙代替我把内脏倾倒一空! “那么,把落后了三年的时间取回来吧。” 于是,我睁开了眼。 想要杀掉我的、那家伙的名字是…… ──────────────────────── 第一章 白发头与手榴弹 好冷的夜晚啊,片仓优树仰望着天空想到。从昏暗的东京湾吹来的风像刀割一样。她竖起长风衣的领子,为了不让帽子飞起而用手压住。 看到了距离大概二百米以外的现场。警视厅,大田区警,还有紧急捕获部队。众多警察都在等待最终确定的指令。优树是有权指挥中的一人,但即使她在现场,说出的意见也不会被人接受,于是她就这么呆呆地眺望着大海和天空。 “片仓巡查部长*①!” 看到有人正向这边跑来。是有进展了吗。期待地按响指关节。接近她的是一个穿着紧急捕获部队战斗装备的男人。 (明明不用勉强自己跑过来也行的。) 他们所穿的黑色护甲是为了应付近距离战斗而将NBC对战用防护服加以改良的类型。只是上半身就有十公斤,再加上裤子、靴子和带防护面罩的头盔后就超过二十公斤了。优树知道穿着那种东西跑步对常人来说还是很辛苦的。 为了缩短他的跑步距离,由自己这方接近吧。放弃了继续观看那男人跑步,优树向他走近。男人取下头盔的额头上渗出大量的汗水。即使如此他的呼吸还是没有紊乱,应该是日常训练的成果吧。这张脸她有印象,虽然不记得名字。不过优树的脸和名字除了警视厅,连在警察厅和内阁府*②里都广为人知。 站在面前的紧急捕获部队队员似乎也认识优树,多多少少显露出了紧张的神色。他行礼的手很不自然。优树想起去年的联合训练,于是似乎找到了这位青年也在其中的记忆。那么,他害怕自己也是情有可原。 优树向上仰视,男人战战兢兢地移开了视线。 (面对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子,怕什么呢。) 内心说道。 “那个,队长说想跟您商量今后的对策……” “说是对策,不是还要重视相关省厅的意见吗。” 优树有些后悔自己表现出不耐烦的表情和语气。青年流着急汗咬着牙。 “……总之,我去队长那边就行了吧。” 背对青年,向现场的方向走去。她早就习惯被人疏远了,不过情绪还是有些低落。为了让因为烦躁而上升的体温降下去,她一边长长地深呼吸一边缓缓地走着。 东京国际空港新C跑道被恰如其分的静寂包围了。是因为离空港局很远,又在跟东京湾距离非常近的地方吧。因为没有遮蔽物,空间很宽广,比起往常有更多可以用来设立现场的空地。在以“目标”为中心半径五百米的圆周外拉上绳子,外面一圈还等距离地站着警察。紧张的氛围在他们彼此之间流动。 反正都派不上用场还不如给他们普通任务,优树想着。浪费人头费还不如转入紧急捕获部队的预算,把他们的质量提升起来会更有效率。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用双眼寻找紧急捕获部队的队长。 看到右手举着电子双筒望远镜,抱着左侧喷有“EAT”三个字头盔的高大男人,优树走过去搭话。 “情况如何,赤川先生。” EmergencyArrestTeam(译注:紧急捕获部队),简称EAT队长的赤川把视线从双筒望远镜中移开,向下俯视优树。是位表情冷酷的壮年男性。他有棱角的脸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胡子,这更加增添了威严。优树的身高一百五十公分有余,但赤川拥有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长。为了不让自己的眼珠上翻,优树直直地仰视着赤川。 “片仓巡查部长,敬礼。” “啊啊,是啊。” 优树很讨厌敬礼。她没办法因为对方官阶高,就不分事由地“给予表达敬意的敬礼”。只有赤川很注重跟人正面相对,所以优树也只对他发自内心地敬礼。刚才只是忘记了。 “捕获的准备开始了。” 优树敬了礼,赤川则又举起了双筒望远镜。由红外线受光系统组成,是无论近处和远处都能看分明的物品。 “委员会决定将其送回活动区域。在教育科学技术省采取样本之后。” “因为是根据国际法决定的呢。但是在捕获前就决定之后释放是不有点蠢啊?明明奋不顾身的是赤川先生你们。” “巡查部长,你没有对自己职务的荣耀感吗?” 对赤川责备的口气,优树耸了耸肩。 “有还是有的。只不过觉得有些不爽罢了。” 赤川没有再继续追究优树的行为举止。 “其他省厅没有吩咐什么勉为其难的事吧?” “……农林水产省说要做检疫。” “还是老样子……”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向手表,已经是午后两点了。 “赤川先生,京滨急行的始发是几点来着。” “在始发之前解决掉不就行了。” 优树以惊讶的表情看着赤川。赤川的视线没有从“目标”上移开。 “平时不是都要花两小时以上吗?要是对象闹起来,还得用麻醉枪射击,把人集合起来拉住,最后丢到救护车里才算完。为了以防万一才把我叫来的……对吧?” 捕获是彻底属于紧急捕获部队的任务。特别是警视厅的ETA,是即使优树不介入也独立完成了众多捕获的优秀部队。这次优树是因为警察厅的直接要求才来到这里,但她没有出手的意思。 “……目标对麻醉有抗性。” 优树思考了一秒钟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抗性……难道是走私生物……吗?” “没错。走私贩已经抓住了。是打入大量麻醉剂后从豪州大陆空运过来的。目标代号是幽微*③。到达羽田后,因麻醉效果变弱而逃走。破坏了一部分设施,现在正任性地熟睡在距我们五百米的前方。” “……那边的海关在搞什么啊。那日本国内是谁买的那只幽微?” “这不在你我的管辖范围之内。” “您说的是。” 优树轻轻地扬起双手。赤川无视了她戏谑的态度,继续说道。 “说到嫌疑犯,似乎在豪州接受了检疫,以确认是否得上了传染病。特别是那一类的疾病好像没被感染。” “啊啊,所以没穿NBC对战装备的普通警察才那么多啊。赤川先生也没带头盔……话虽如此,还真是让人为难呢。” 优树取出帽子戴在头上。短短的刘海前端微微翘起,她的发色全白,没有一根黑色的头发。跟她看上去最多十五岁的外表相比较,显得十分不协调。虽说赤川知道她的实际年龄是25岁,但有时也会搞不清楚她到底多少岁。 “被赶到狭窄的地方,拼命地发狂冲撞,等回到宽阔的地方时已筋疲力尽,剩下的就是等麻醉剂产生效果陷入沉眠。不过,产生过一次效果的东西是无法产生第二次效果的哦。” “我知道。普通作战不适用。所以这次的作战才需要有你的全力配合。只凭EAT的力量,是不可能解决的。” 赤川把视线从双筒望远镜中移开,面向优树。他知道自己这群人的实力界限。而且为了组织的面子,也要注意在早期解决事件。对优树这种人来说,已经算是令人满意的态度了。 优树最讨厌的就是注重势力范围和面子问题,把原本能解决的事件绕进迷宫里的警察。 “那么来详细谈一谈吧。这样的风没法使用催泪瓦斯吧。” 风太强的话在室外会很快扩散掉,效果很差。虽然有液体瓦斯,但如果不接近到最近距离是无法命中的。 “不只是催泪瓦斯。因为有无伤捕获的要求,特殊闪光声响弹、捕获网、捕获专用特殊钢丝网都不能用。获得发射许可的只有橡胶弹。” “说是无伤捕获什么的,是谁这么乱来?” “在日豪州大使。豪州可是得到了大阪条约批准啊。当然有说这种话的权利……所以不要对我发火。” 优树长了一张略显圆润的可爱脸庞,即使生起气来看上去也没有魄力。尽管如此,她还是为刚才对赤川怒目而视而坦率地道了歉。 “我不是对赤川先生发火。只是在生那些乱说话的上层人的气……那如果国家外交恶化的话,是我们的责任吗?” “到时候就交给外务省。那么,我们就根据允许使用的人员和装备来考虑作战计划吧。” “这倒没什么,不去跟那边的队员们讲讲不要那么怕我吗?我们姑且算是站在共同战线上啊。” “……很遗憾,这我做不到。我有时也会畏惧你。我无法逼迫部下做自己都做不到的事。” “你这种坦率,我很喜欢哦。” 优树的话不是客气的说辞。优树至今为止认识的人类都超乎寻常地害怕她,只是因为她“存在于此”这种理由而已。但赤川有时会害怕优树的理由,是她可以理解的理由。 “我是有老婆孩子的……” “呃,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 紧急捕获部队第一班所属的山崎太一朗通过视线的一角看着队长与白发头少女以认真的表情谈话。他本来不得不看的应该是五百米以外的“目标”。头盔的盔沿上附有红外线受光系统,但没有望远镜装置。被寒冷的海风吹着,还要一动不动地为了注视停止移动的目标热源而一直站着,是很需要毅力的任务。总动员出坚持到这一步的忍耐力,也是自今年参加成人仪式时听了大人物讲话以来。对于急性子的太一朗来说,他需要早点下决定。 多亏了特遗生物对战用防护服,他基本上感觉不到寒冷。虽说他也觉得这防具又沉又大还活动困难,但冬季待在外面一动不动时还是有用的。除了冬季不想再体验这套装备的太一朗,想到夏天还要穿这身时有些破灭感。 “山崎,交班了。” 资深两年的前辈木岛向赤川等人所在的方向走来。太一朗扬起盔沿,放下了雷明顿M870霰弹枪。 “怎么样,是需要毅力的工作吧?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动起来,毕竟是在盯梢未知的目标啊。ETA不需要会觉得委屈或无聊之类的人。这是你第一次实战吧。要好好完成自己的任务啊。” 木岛是个很好的前辈,但喜欢对后辈说教这一点是他的美中不足。他说的话跟教练灌输给他们的东西基本上内容相同,不过太一朗还是坦率地给出了回应。 “不过,虽然说了这么多,这回你的射击技术也用不上了。不,是很快我们全体都不需要出场了。毕竟那个白发头来了。” 木岛指了指正跟赤川说话的少女。虽说任务中要避免私人谈话,但是很感兴趣的太一朗还是提出了问题。 “那孩子……是什么人?” “你才入队一个月所以不知道吧。” 木岛的全身都在颤抖。那不是因为寒冷。 “那是内阁公认的怪。搜查六课的巡查部长。” 太一朗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怪与人产生联系是从二十世纪中期,在欧洲某国发现了拥有奇特外观的生物后给予抓捕时开始的。那是有史以来最严重的非常事态。二十世纪后半期,世界各地都在进行大规模的实地考察,发现了大约五十匹拥有人和动物没有的力量与外形的生物。研究结果表明,它们持有跟普通生物完全不同的DNA,被统称为特异遗传因子保持生物。只有在日本,把这种奇特的生物称为“怪”。 尽管日本的国土面积不大,但仅怪的发现报告就有上百件。被发现的怪可能出自智能地总是跟野生动物一同出现,所以袭击调查队或运气差的普通人造成死亡的案件不断。连出现在市中心,引起居民混乱的事件都发生过。事件本身的数量并不多。但是,只要发生一次,就会造成物品和人员的损害,这给国民带来的不安感甚为巨大。 为此才在警察内部创设了针对怪的特殊部队,紧急捕获部队。太一朗也是新人中的一员。 “那女孩子是怪……?真的吗?看上去是人类啊。” 他有看过怪的资料,但那些都是拥有非人型,可以说是“怪物”的生物。 “你有好好学习过吗?那是甲种。” 在日本国,怪有甲种和乙种的区别。拥有和人一样的外观与智能的是甲种,除此以外都是乙种。甲种是比乙种更为稀少的存在已得到了立证。而得到日本行政部门内阁府公认存在的甲种,享有日本国宪法中承认的公民权利,也负有义务。允许担任公职。刑事部搜查第六课就是聚集了甲种的部门。关于这些,也被明确地记载在关于特异遗传因子保持生物的法律,简称特遗法中。 公布了公然认可“怪物”的存在并予以保护的法律。这是日本领先于世界的英明决断(也有人批评是愚蠢的行为)。虽然也有国际法,但里面只把“怪”当作动物看待。 在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已过了数十年的现在,日本一直以来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承认“怪”的“人权”的国家。话虽如此,这个事实并没有深入日本国民的人心。根据最近的民意调查,日本人听到怪时想起的话只有一种,就是“可怕的怪物”。 “虽说除了白发以外没有其他显眼的特征。但那家伙可是很可怕的。跟语言相通的人类不同,是不同的生物。” 太一朗再次看向白发头。怎么看都看不出“可怕”这个词。 “刚才队长叫我过去找那家伙时我怕死了。被那双威慑人的眼睛一瞪时,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呢。” “前辈,你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啊?” “我可什么都没做。这次是个好机会,要好好看着。那家伙很少出现场,下次再看要等到夏天的联合训练了。” “今天我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乙种,甲种也是。” “在首都圈内,公认的甲种只有白发头一人。我也没见过那家伙以外的甲种。” 太一朗觉得连白发头看都不敢看一眼的木岛很奇怪。 “前辈,你就那么怕那孩子吗?” “……很怕。” 木岛很明显在害怕。紧急捕获部队的任务是捕获甚至捕杀威胁到国民以及国家和平的、可怕的乙种指定生物。既然配属于这个特殊部队,他也接受过相应的克服精神动摇的训练。不是随随便便就会屈服于恐惧的人。 “那个不只是普通的怪物。是怪物中的怪物。” “怎么了,片仓巡查部长。” “不,没什么……” 优树一边应付着赤川,一边听到了大约二十米以外两个EAT队员的对话。她的听力远比人类优越。优树对自己的存在不感到羞耻,也没有劣等感,但被称作“怪物”还是会让人感觉不舒服的。 “哈啊啊……” 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叹息。 “笼子已经准备好了。作战至今也很顺利。可能不需要我们出场了……” 优树的脸紧绷着。那并不是因为赤川所说的话,但他像是误解为是自己的错了。 “把危险的任务推给你我也很抱歉。但是,我们和你比起来实在是太过无力。让人觉得日常训练毫无意义的程度。” “啊,我这副表情不是因为赤川先生哦……你是个了不起的警官,是少有得到我尊敬的人类。请拿出自信来。” 优树脱下长风衣,卷起短外套的袖子。把帽子取下来交给赤川。虽然寒气正在入侵体内,但她可以自行调节体温。 “需要什么就告诉我。防护服、手榴弹或气枪之类的我可以拿给你。” “我不知道武器的使用方法所以就算了。防护服太重了没法伸展手脚。真不知道制作它的人是怎么想的。” “装甲与密闭性能吧。” “……也是。” 对这个理所当然的回答,优树也予以认同。 “那么,差不多开始吧。这样下去飞机就没法着陆了。国土交通省会来抱怨的。” “是啊……三点整开始作战。” 这算哪门子作战,太一朗在心里嘟囔着。 “从白发头身后五十米逐渐接近目标并包围。直到白发都将目标引入护送车为止,保持警戒状态。有射击的可能性。只是需要无伤捕获,不可使用普通弹药。可以使用橡胶弹。” 班长所说的话要点就是这些。 (我们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的?) 他盯着手里的霰弹枪。虽然为第一次的任务感到紧张,但太一朗的使命感也在熊熊燃烧。本来是用来猎杀野猪的一发式子弹,现在被EAT用作精密射击。普通霰弹枪的有效射程差不多是三十米,但这种子弹可以狙击一百米以外的目标。 太一朗对自己的射击很有自信。距离五十米的话,即使在视野不好的夜间,他也能射中那个乙种的眼睛。他知道会违反服务规定。但如果那个白发头真的有生命危险,那还怎么能说是“无伤捕获”呢。 在知道违反命令的基础上,太一朗把橡胶霰弹退了出来。 “山崎,你在干什么?” 听到背后木岛的声音,太一朗差点扔掉了霰弹枪。 “啊、啊啊,前辈……我在进行最后的检查……” “是吗,不过我觉得没什么用。毕竟白发头要出手啊。我们要做的差不多只是准备笼子和运输捕获后的目标。” 太一朗感到了疑问。木岛明明很怕白发头,却不介意她抢走自己的工作。 “前辈觉得没关系吗?那个……让白发头去捕获什么的。” “怎么了,山崎。你在想这个吗?” 木岛嘴角一撇,笑了。 “如果是陆上自卫队或在日美军出现,我的确会生气。捕获是我们的工作,以此为荣耀的不仅是身为队长的我,你也是……的吧?” “是,当然。” 正因为如此,才无法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做的作战。 “好的,这才是警视厅可向全世界自诩的EAT一员。但是,白发头是在我们之上的专家。因为有要求,这次绝对不能进行捕杀。而且又不得不捕获。捕杀与捕获,哪边比较困难,你也知道的吧?” 他看过拍摄捕杀的VTR,那对自己来说不是什么难事。进入距离范围后用掷弹发射机投出催泪弹或特殊闪光声响弹,可以让目标在数十秒内无力化。在那之后,以霰弹枪进行扫射,同时接近到最近距离,向眼窝、鼻孔、耳内、口腔等等,表皮上看起来相对比较薄弱的地方射入软尖弹,直到致命。 与此相对的,捕获可以使用的武器很有限。以非致死性武器和捕获网进行驱赶时,要细心注意不把目标杀死。所用手法不像捕杀那么简单。 “对那家伙的支援就已经是了不起的工作了。虽说不能实习那种手法了,我们还是要好好完成工作。” “第一班,集合!” 听到了班长的号令。 “走了,山崎!” 走在山崎身后,太一朗填入霰弹单发式子弹。这种子弹根据子弹射中的部位,有杀死目标的可能性。不过这就与紧急捕获部队的使命背道而驰了。太一朗想要进行早期捕获,但不管怎么说也没准备杀掉对方。与此相对的,太一朗把特殊闪光声响弹放入了平时取出的位置。将延迟发射导火线设定为五秒。拿掷弹发射机的是其他队员,但他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不能只靠那个白发头。我也是紧急捕获部队的一员。捕获怪物应该由人类来完成。) 这个决定,成为了山崎太一朗和片仓优树命运的转折点。 “那么,出发吧。” 优树向挂在头上的无线式耳机宣言,跨过绳索,没有消除脚步声和气息,就这么向前走去。蹑手蹑脚接近的言外之意就是含有敌意。正因为如此,她才边暴露出“我在这里”边前进。 配合着自己的脚步,举着霰弹枪和掷弹发射机的紧急捕获部队也整好队列随之前进。虽说赤川已经要求尽可能不发射,但根据情况,他也可能会下达发射命令吧。虽说信任他的判断力,她还是有些不安。 即使是橡胶弹,也拥有会让普通人类昏迷程度的冲击威力。对优树来说虽然没有危险,如果打中还是会疼的。特殊闪光声响弹的闪光和巨响也没有实质性损害。但只是感觉到那光亮和声音就足够让人抓狂了。虽说没有后遗症,那还是她想尽量不去体验的武器。 (为了不进入发射事态,加油吧。) 前进了差不多二百米左右,优树皱着眉头将力量集中在视线上。优树的眼睛能看透黑暗,也可以像望远镜一样感知远处。 “唔哇……” 见过大量乙种的优树忍不住对目标幽微的异形外观发出小小的感叹。第一眼看去像是一只巨大的蜥蜴。因为对方正蜷着身体睡觉,所以看不大清楚,不过身长恐怕在五米以上吧。皮肤上是散发出黑色光泽的鳞片,没有普通蜥蜴的尾巴。不过只是这种程度的话,是无法使在搜查六课整理了近七年材料的优树感到惊讶的。 幽微的脚有六只。不是爬虫类,而是像节足动物一样细长的节状脚。脚上密密麻麻地长着钢丝一般的刚毛。 配合着黑色的身体,那家伙看上去就像是长着蜥蜴头的独角仙。 “怎么了,巡查部长。” 从放在耳内的微型扬声器里传来赤川的声音。 “已对幽微进行了肉眼确认。是第一次看到的类型,让我有些吃惊。请做好视觉确认后不产生动摇的心理准备。看上去是蜥蜴,但脚像昆虫,可能会造成生理上的不适。” “知道了。” 优树继续前进,接近到距离幽微大概百米的位置。这时,幽微的尾巴微微一动。眼睛虽然还闭着,但何时睁开都不足为奇。 “看来差不多要醒了。” 长长地出一口气,将视线凝聚在幽微身上,继续直行。靠近之后,能发现幽微的身体在小幅度地颤动。蜥蜴是变温动物,所以很怕冷吧。 走近到距离五十米时,幽微抬起头,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爬虫类特有的金色眼球出现了。无机质的眼睛虽然显得有气无力,却怀有敌意地盯着优树。 “似乎恢复了意识。不过还在发愣。请不要发射。我认为会造成负面刺激,引发对方的狂暴。” “了解。小心点,巡查部长。” 优树将手放在身后,变成直立不动的姿势。 “你好。我是日本内阁总理大臣公认的甲种指定生物,公认编号010018,警视厅刑事部搜查第六课所属的片仓优树巡查部长。” “巡查部长……你在说什么?” 传来了赤川带有疑问的声音。 “请保持沉默,赤川先生。先不管语言是否相通,我必须心怀诚意地接近……” 优树转而面向幽微。他(这么说也行,不过这还是个疑问)一如既往地用怀疑的眼神(感觉像是)盯着自己。 “呃~根据特异遗传因子保持生物相关法律,你被认定为乙种指定生物。此外,日本国政府与你的活动区域豪州国政府,批准了特异遗传因子保持生物的保护与研究相关的国际条约,通称大阪条约。根据此法,你的生命得到了保障。” 说到这里,她想起了重要的事。 “这里应该出示捕获令并宣读出来吧。” “这的确是正式捕获……但平时都一直轻视法律手段,而且这种时候用也太过麻烦。虽说我拿着令状,不过没法送到你那里去。还是说要我来读?” “……算了。那么令状就省略掉吧……虽然手边没拿,但我拥有日本国内阁府外事局特异遗传因子保持生物管理委员会发放的捕获令状。我期待你可以遵从我的指示。” 终于说完漫长台词的优树,暂时观察着幽微的反应。但是他的态度没有变化。只是看着优树。 “哈哈,好像不管用啊。啊,说不定用豪州的通用语他就能听懂了。不过,我只会说日本语。” “我本来不怎么想说的……你的行为有点犯傻。” “……我也有些这么觉得了。” 优树缓缓地转过头去,在幽微的正面蹲下。在这期间,幽微大大地张开了口。从那排列着鳄鱼般凌乱牙齿的嘴里飞出两根红色的细长舌头。从他的喉咙里漏出又低又长的奇异声音,响彻四周。 优树就这样与对方视线相对着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盯着他金色的眼睛。幽微也再次盯住优树。优树知道向言语不通的对手表示出没有加害之意,需要一定的耐性。这一点赤川也明白,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这种状态持续了二十分钟吧。幽微终于放松了威吓的姿势。缩起舌头闭上了嘴。优树觉得稍微得到了一些他的信任。静静地向他旁边接近。即使近到达了触手可及的距离,幽微也没有表示出威吓,只是看向这边。 “接下来将目标带往护送车。” 对麦克风小声说道。回答的赤川声音也很小。离近看,幽微确实是个异形。先不提蜥蜴的头部,身体和长在上面的脚之间的不协调感就让他的外观显得尤为奇怪。 不过优树没有蠢到根据外表推断其本质。 “没事,不会发生危险的哦。” 以温柔的语气说着,将手臂伸入幽微两只前脚的下方。在外骨骼的脚部和内骨骼的身体交界线处。正如所见般又硬又冷。他发出轻微的声音,但没有乱闹。果然是还残留有麻醉的效果吗。看到他这副样子,优树对胳膊发力,举起了幽微。 (好、好重……) 超过五百公斤了吧。是优树能举起的极限重量。她把全身的力量都聚集在手臂上举着幽微,又想办法把他放在背上。下半身和尾巴拖在了地上,但没法注意那么多了。 “已背负目标。请让护送车向这边靠近一些。请尽可能安静地行驶。” “巡查部长……” 赤川的回答被突然传来的直升飞机轰鸣声抹消了。 “什么,那是……!” 抬头看去,一架直升飞机正悬停在空中。虽然优树拥有远超常人的听觉,但因为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幽微身上,所以漏听了直升飞机接近的声音。 在优树的背上,幽微开始发出呻吟声。可以感觉到是满怀着警戒和猜疑的声音。如果对突然的刺激或大音量产生知觉,乙种大多会采取对周围的物品和生物的敌对行动。 “赤川先生,怎么会有这种蠢事!发出那么大的声音!难道是陆上自卫队或在日美军……!?” 优树压低声音怒骂着。虽说对赤川生气也没什么用,她还是忍不住要发火。 “不是的……!那是民用直升飞机!明明进行了管制,新闻社还是飞过来了!擅自做这种事……!” 赤川的口气罕见地混乱。他也对突然的闯入者很是生气。优树凝望直升飞机,一个男人正把照相机对准这边。如果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的话,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丢过去吧。 吵得她都想把耳朵塞起来了,幽微也一样。他因为声音而兴奋起来,将身体整个爬上了优树的背。至今为止好不容易支撑住幽微的优树,因无法承受而跪倒在地,忍耐着快要将自己压垮的重量,她再次腰上用力想要站起来。 “嘎啊啊啊啊!” 忽然左肩一阵剧痛,优树不由自主地发出惨叫。咬着牙向左面看去,自己的左肩已经完全被幽微巨大的嘴吞入其中了。陷入恐慌状态的幽微为了从优树手中逃开而咬了她。优树的皮肤连子弹都能挡住,但却被幽微的一口烂牙咬穿了。 已经没空在意上方的噪音了。 “第一班,准备射击!” “先别打!” 一边感觉到血正在喷出,一边制止通过扬声器听到的赤川的号令声。虽然疼痛异常,她还能忍受。她的手臂用力握住幽微的前脚。 接下来的瞬间,幽微的尾巴扫向自己的腿。将注意力集中在它上半身的优树马上就迈开步子,但还是笨拙地向前倒下。因为手还抓着幽微的脚,她的脸直接撞向了地面。为了保护鼻尖,她伸出额头。 “……咕……” 虽说如果撞到鼻骨的话会更严重,但这样猛扑向混凝土地,额头也是会碰烂的。血流进眼睛,遮蔽了视线。不过,没空管那么多了。瞬间恍惚的优树把手从幽微身上拿开了。 得到自由的幽微燃起了仇恨的怒火。咆哮声响彻四周。他转向倒下的优树,放低姿势。幸好动作还很迟钝。 “射击,开始!” 随着赤川的怒吼声,一起射出的橡胶霰弹打中了幽微的背后。虽说是橡胶弹,打中时的冲击也不小,不过他看上去没有疼痛的感觉,视线也没有从优树身上移开。他的敌人不是上空的直升飞机也不是远处的捕获部队,而是面前动起来的优树。 “哈哈,连威吓作用都没起到啊。” 没有笑的空闲。与轻松的语气相反,她的表情很认真。 一口气站了起来。与此同时,幽微的两只后脚也立起来,用巨体压向她。优树迅速地向后飞退约一米,避开了袭来的四只前脚。挥下的脚气势凶猛,将跑道的混凝土地砸了个粉碎。就算优树的肉体比一般人强韧,如果受到这种直击也不可能毫发无损。 “射击方,暂停!我要上背了!” 对麦克风进行宣言之后,优树没有助跑就笔直地跳上了大约五米的高度。跟丢敌人的幽微一瞬间停下动作。优树膝盖向前顶着下落。 “……好痛……” 猛击在背骨上的膝盖,因为对象太硬而陷入麻痹。 (勒住脖子让他昏迷吧。) 优树一边紧紧抱住发狂的幽微,一边抓住他的脖子。这时她才第一次考虑到“他有没有颈动脉啊”这个问题。怪的体内构造有个体差异。即使有颈动脉,也不一定像常识中那样绕着脖子。 这份犹豫给她带来了危机。爬虫类的尾巴有弹性地伸出,打向她的后脑勺。这股冲击将优树的身体从他背上甩了出去。 总算是想办法安全跌倒了,但背部撞在混凝土地上还是让她无法呼吸。一个侧翻站起来后,与幽微之间的距离已经拉开到十来米。 额头的伤口不严重,但左肩的咬伤一阵一阵地疼着。连肌肉都被咬到了,所以无法用力。后脑勺的出血很严重,用手一摸粘上了大量的血。她命令神经遮蔽痛觉,阻止血液的流出。 幽微的动作因为麻醉的效果决不能说是敏捷,但单纯比较力量,优树是不可能赢的。为了无伤捕获而手下留情也相当困难。 对重要器官的打击。优树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看上去就知道是最重要器官的地方。只有一处,头部。但是这需要接近对方。即使骑上他的背,那条活动自如的尾巴也会起到妨碍作用吧。 虽然会让神经系统产生负担,还是用“那一招”吧。在她正要对大脑发出命令时。 “抱歉,有个笨蛋过去了!” 赤川的大吼声在耳内响起。这件事十分突然。有个从优树背后向这边跑来的EAT队员扯下手榴弹拉环,向幽微丢了过去。 “四、三、二、一、零!” 在他的倒计时结束之前,优树闭上眼睛塞住耳朵。手榴弹准确地在幽微面前爆炸,惊人的闪光和爆炸声向周围散布。是特殊闪光声响弹。先不提事前做好准备保持了距离的优树,对从最近距离吃了一记的幽微来说可是不得了。他混乱地高声嘶叫着。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优树边跑边从腰间皮套里抽出三段式特殊警棍。用力挥动,三十厘米的警棍变成了七十厘米的武器。与幽微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秒就缩短为零。带有助跑的优树用力向地面一蹬,那小小的身体就跳到了十米左右的上空。利用下坠的气势,她用警棍向幽微的后脑勺给出一击。 与优树落地同时,乙种指定生物幽微那巨大的身体缓缓地倒向地面。 “……移动笼子,救护班,快点!……巡查部长,辛苦你了。” “哪里哪里,这不算什么。” 优树用轻松的语气回答赤川。 准备三小时,从作战开始用了近三十分钟结束的东京国际空港捕获剧,就这样拉下了帷幕。但是比起捕获,此次的事后处理却让有关人员更为头疼。 译注: ①巡查部长:日本警察的官阶——阶外:警察厅长官;第一位:警视总监;第二位:警视监;第三位:警视长;第四位:警视正;第五位:警视;第六位:警部;第七位:警部补;第八位:巡查部长(巡查长);第九位:巡查。 ②警察厅与警视厅:警察厅直属于内阁,而警视厅是管辖东京都治安的警察组织,由警察厅直接监督管理,本部长为警视总监。都内各警察署被称为“支店”,警视厅本厅被称为“本店”。 ③幽微:即Yowie,是传说中的澳大利亚野人,据说只要见到它们会袭击小孩和没有防范措施的单独猎人,把他们扭断脖子杀死。这种动物以腐烂的尸体和植物的根茎尤其是野百合为食。 ──────────────────────── 第二章 不后悔的男人 “真是的,闹成这样。” 捕获之后约三十小时,优树身处于江东区紧急捕获部队训练所,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啜着对方端出的茶。赤川就坐在她对面。 两人都处于值勤中,但是跟身穿便服的优树不同,赤川身着以黑色为基调的EAT制服。比起警察,这身衣服的设计更像是自卫队的,因为军事色彩太过浓郁,倍受媒体的批评。赤川的手指在桌上不停敲击,视线移向窗外可以看到的荒川河。就连生性冷静的他也冷静不下来。 “……伤口的情况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事。你看,额头已经是这个样子的了。” 她撩起头发展示前额。裂开的伤痕已经完全消失。 “肩膀和头上的伤口稍微有点深。” 她的白发头上包着绷带。肩头的伤口已经长住了,但是肌肉还没愈合。 “但是,不会妨碍日常生活的,不必担心。” 说实话,比起伤口,衣服上破了洞更让人惊慌,伤口之类的放着不管就能长好,但是衣服可不行。 “哈啊……” 她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又振作起来看向赤川。 “幽微的情况如何?” 怪拥有非常结实的肉体。优树是考虑到幽微的结实才对他的头部施加了打击。即使如此,她还是担心他的头盖骨有没有裂纹。 “没有接到技术省的联络。但是也没有豪州政府的抗议,所以应该没事。” “是吗……” “比起这个,你对那家报社的所作所为很不妙。” “不能让那种东西进入现场。” 幽微被打倒之后,优树用尽全力把休息时喝空的咖啡罐扔向了直升飞机。正确的说是扔向摄像机。她的罐子正中目标,摄像机被完美地破坏了。 “如果是错在关键点上的话,我会让它坠毁的。” “毕竟不是因为拥有报道之魂就不会报着必死的觉悟前来现场。” 优树的语气中有一半认真。她当然没有击落直升飞机的想法。扔的时候她就十分谨慎,也做好了有什么万一就去救助乘客的准备。 “他们向警视厅提出了抗议。似乎是要求得到器材的赔偿。” “明明是他们一开始违反了制度……” “关于制度也提出了抗议。说是侵犯了国民的知情权和报道的自由权。” 优树一脸无聊地喝干了茶。 “一出什么事就拿原则问题说事……发生诱拐事件时明明都会遵守规则,遇到怪的问题就选择无视,这算是什么做法啊。” “是因为国民觉得有趣吧。其他事件会因为‘违反人权’来抗议,但是对于怪的报道就不会有人抗议。我们如果抗议不当还会以‘国家权力的报道压制’来对付。” 赤川深深地皱着眉头。 “真希望这些看热闹的人能搞清楚,我们可是将生命暴露于危险之中的。虽然有一个人受了伤,但我可不会对任何人表示同情。” “确实……” 这么说完,赤川突然低下头。 “抱歉……” “别在意……话说回来,扔出闪光声响弹的人怎么样了?” 之后她问过这件事,赤川并没有向那个人发出投掷手榴弹的指示。他的行动违反了服务规定。虽然法律和规则对优树来说不是绝对的东西,但是她认为他的行为已经超出了警察的界限。 “警告和减薪。” “那还真是可怜……” “没这回事。如果对方是人类的话,就不只是违反服务规定了。会被加以审问,处分也会更严重。” 赤川笔直地盯着优树,深深地埋头道歉。 “他是配属进来刚刚一个月的新人,为了积累经验就让他参加实战是我的失误。对不起。我会负责的……” “不用这么道歉也行哦。弄不好就会成为赤川先生的责任问题,那样我会困扰的。” 搜查六课与紧急捕获部队的来往是从创立时就开始的。虽然往来已久,两者之间的关系却称不上良好。赤川认可优树,建立起能够谈论很多话题的关系也用了三年。 “那是一个想要见到你的男人。虽然有很多缺点,我认为他将来会是一个有所成就的人。经过这次的事,他对自己的想法也多少有了一些疑虑。” 这么说着,赤川为了接通内线站起身来。 “叫第一班山崎巡查到接待室来。” 赤川拨打内线期间,优树站起来看向窗外。宽广的操场上,EAT队员正在奔跑。可以看到荒川河和更前方的高速中央环状线。 她呆呆地眺望着景观时,敲门声在房内响起。 “请进。” “失礼了。” 优树发现,她曾见过这个入室后敬礼的男人。 “山崎巡查,前来报到。” 记得是讨论关于自己的谣言的队员。虽然不比赤川,个子还是很高。头发是跟和尚差不多的小平头,因为要戴头盔所以嫌碍事吧。虽然不是规定,但EAT队员中有七成的人都是这种发型。脸型稍长,但是容貌很伟岸。面孔虽然有些俗气,但绝非难看。EAT的制服很合适。因为衣服遮挡在外而搞不清楚,但衣服下面是肌肉的质地。对于EAT来说,本来就不需要穿着衣服也能看到的肌肉。如果肌肉过多,会对持久力和敏捷度产生不好的影响。可以说是一位锻炼适当的大好青年吧。 优树很欣赏他的眼睛。那股视线毫不犹豫地注视着优树。EAT队员都不从正面看优树。就像是不想跟她扯上不必要的关系一样,他们绝对不会主动靠近并跟她说话。谈话的时候也会垂下视线,通常都是战战兢兢的。 山崎这位青年则不同。虽然他也紧张,但现在这样并非虚张声势。是因为他的年轻,还是信念呢。优树久违地见到不害怕自己的人类,便忍不住笑了。 (在笑什么呢?) 山崎太一朗心里生着气,凝视着片仓优树这位甲种指定生物。他看着这位拥有一种落落大方的氛围,身材娇小的少女。她正用没有紧张感的笑容看向太一朗。因为那张笑脸看上去太可爱了,太一朗焦躁起来。虽说是怪,但从她的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明明是警官,看上去却不像是锻炼过,没有赘肉也没有肌肉。说她是十来岁也能让人信服的娃娃脸。 (不过,这种外表的女孩要是肌肉派的也会很恐怖吧。) 但是,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的白发。她那头在光线照耀下反射着美丽光辉的头发,说是银发更为准确。一开始因为混乱也没看清楚她的发色,现在她头上缠着绷带,但从太一朗眼里看来,缠的方式很逊。 “山崎,这位是搜查六课的片仓巡查部长。巡查部长,这就是前几天擅自扔出闪光声响弹的山崎巡查。” “初次见面,我是山崎。” “我是片仓,请多关照。” 打完不冷不热的招呼之后,优树离开窗边,坐回原来的地方。太一朗则保持着直立不动的姿势。 “首先,请允许我表示谢意。置身于警察这种组织之中,命令就是绝对。但是,我这个人很随便,所以没打算跟你讲什么服务规定。就因为你的迅速反应才解决了事态,我也不必使出全力了。” 她注意到太一朗的鼻头皱了起来,却不明白其中的理由。 “巡查部长,你在说什么啊?” 赤川一脸惊愕。 “因为赤川先生对他发火了吧?” 优树看到太一朗两颊已经肿起。应该是吃了赤川的巴掌吧。 “……山崎,不要因为巡查部长说了这种话就嚣张起来。巡查部长只是……那个,为人……比较……宽容罢了。” 优树想,没必要一边犹豫一边这么说吧。 这时,太一朗从正面定睛看向赤川。 “我知道自己严重违反了服务规定。对这件事我已经在反省了。但是,我对自己做过的事没有丝毫后悔之意。” “你这蠢货!” 伴随着怒吼声,赤川站了起来,毫不客气地走向太一朗。 “给我咬牙忍着!” 令人剧痛的巴掌扇向太一朗的右脸。又用手背打向左脸。声音在安静的房内显得尤其大,优树的右肩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你作为警察,作为紧急捕获部队的一员,搞不懂自己肩负的重要职责吗?” “我知道!所以我才扔的!如果不迅速做出反应,目标会给予我等更大的伤害!” (啊啊……他是这种人吗……) 听到太一朗的话,优树感觉自己看到了他性格中的一个方面。她理解他的认真和强烈正义感。但是优树也知道,凝聚在信念中的正义感是非常危险的东西。 “你说你在反省,但是不后悔?还真是自大啊……你说的什么‘迅速反应’……” “那是正确的判断!我不是说了队长的判断是错误的吗!” “你什么都不懂!” “赤川先生,冷静点坐下来。这样就不像你了。” 优树悠闲的声音插入其中。赤川听到她的话,点头坐下。优树一边确认这一点一边看向太一朗。他的脸比刚才红肿地更厉害了。 “山崎巡查,听好了?” 瞪着赤川的太一朗没有看向优树这边。 “我没有在鼓励你违反规定,我先稍微补充一下。” “……是。” 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太一朗将视线投向优树。 “为什么要擅自介入我的捕获活动呢?” 太一朗在一瞬间为如何回答而迷茫。即使如此,他还是正面注视着优树,清清楚楚地回答说。 “因为乙种指定生物的捕获是属于紧急捕获部队的我的任务。还有……还有,虽然有些失礼,我认为捕获怪的不应该是你这种怪,而是我等人类。” 对于他过分的意见,连优树也语塞了。太一朗自己也觉得有些说过头,但这是他坦率的心情。 “你说什么……!” 赤川喊着,但被优树阻止了。从知道自己是怪的人类中,也很少听到有人清楚地说她是物体的话。对优树来说是可喜的事。虽然整个内容不是全都令人高兴。 “嗯……确实是这么回事。捕获乙种不是我的任务。但是在有要求的情况下,我也会出动。还有,捕获怪不由身为怪的我来做比较好这个意见……因为我跟对方语言相通也并非人类,我来做可以更快解决……” “那样的话,我们还有什么存在意义!” 稍微有些惊讶,但还是能理解他的话。他过分拥有身处紧急捕获部队的使命荣誉感了。 不只是太一朗,下属ETA的人都自尊心极高,优越感很强。能进入EAT,首先就不得不接受普通的警察考试。然后,从警察学校毕业后,入队志愿者会继续通过考试得到入队许可。经过大约一年的残酷训练之后,才会第一次被投入正式入队的实战,到这一步留下来的人不到当初志愿者的十分之一。从严苛的课程中幸存下来的自信让他们的自负心理变强了。 但是,他们敢于挑战乙种指定生物,却会用畏惧的视线看向甲种的优树。经历过夏季与冬季时搜查六课与EAT协同训练之人,绝对不敢直视优树。即使如此还能采取平等态度的只有赤川。 这位叫做山崎的青年,还没怀有对优树的恐惧。而且也不信任。其他EAT队员虽然恐惧优树,但是对她的力量完全没有怀疑。 要说欣赏哪一方,优树也不知道。 “已经够了,今后多加注意吧。” 如果头脑能更灵活一点的话,一定会成为优秀的EAT队员吧。进行教育的人应该是赤川,而不是优树。 优树从沙发上站起,取下挂在挂钩上的胭脂红长大衣和黑帽子。 “巡查部长,很抱歉,我找你还有事……山崎,够了,你退下吧。” 太一朗没有马上离开。他还有想要询问白发头巡查部长的事。 “片仓巡查部长,能问一个问题吗?” “可以。” 制止了想要说些什么的赤川,优树看着太一朗。 “你对自己的职责没有荣誉感吗?” “……哈啊?” 像是在哪里听过的台词。 “紧急捕获部队的职责就是怪的捕获和捕杀。我们都是竭尽全力进行捕获的。虽说你的职责不是捕获,但请你竭尽全力对待捕获。” 太一朗瞪着优树。 “请不要手下留情。” 优树理解他愤怒的原因。他的自尊不允许“不用使出全力就能搞定”这种话。虽说入队时间还不长,但他对EAT的自尊心非常强。 优树摸着自己细长的白色眉毛。 “我一般都采取自己认为最妥善的行动。把这说成是手下留情只是你的任意妄为。周围没有出现被害不是很好吗。” “这是结果论。” 优树把视线投向赤川,他正一脸不愉快地看着太一朗。这句台词原封不动地还给你,赤川的表情在这么说。 “还有,你自己也受害了。明明自己会受伤,你还认为那种行动是最妥善的吗?” “说是受伤,也就是骨头折断、肉被撕裂和内脏破裂。只是出血不能算是受伤。” 原来如此,这位少女确实不是“人类”。思考方式也太过不同了。 “我无法理解。” “是吧,因为你是人类。” 优树说的话伤到了自己。因为她觉察到片仓优树这个存在远远脱离了“人类”。但是她的这种心情完全没有写在脸上。 “山崎,已经够了。快点走吧。” “……是,谢谢了,巡查部长。” 太一朗敬了礼离开接待室。那扇门关上时他想。 (我一辈子都无法理解怪吧。) 也不想理解。他在内心加了一句。 “抱歉,给你增添了不愉快的回忆,巡查部长。” 再次两人单独相处的接待室里,赤川又低下头来。 “没这回事。很有趣。今天你光是道歉了呢,赤川先生。这样会被有道歉癖的人抓住把柄哦。” 优树把取下的大衣和帽子又挂回挂钩上,回答道。她坐到沙发上,松了一口气。赤川也重新坐下。 “我想听听你真实的意见。你怎么看待山崎巡查?” “虽然我还没活过二十五年,但是他跟至今为止我见过的人类都不一样。我知道他拥有对于职责的忠实自尊。这份信念让他暴走了。为了完成职责不惜违反命令,是有点危险的类型。如果他的视野再开阔点就好了。不过不怕我倒是挺难得的。” “……没错。他才刚入队,但唯独战斗能力是顶尖的。尤其是射击的能力让人瞠目结舌。虽然严肃,但很是横冲直撞。急性子,没毅力。精神上的锻炼还不足。一旦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就很难改变看法。虽然也有坦率的时候,但还是一位有骨气的顽固人士。” “简直就像是以前的赤川先生呢。” “……你这是讽刺吗,巡查部长。” “因为七年前赤川先生说的话,我还记得。‘这种小姑娘能做什么!捕获怪是我们的工作,怎么能让怪物的同伴去捕获怪物!’你在我面前,比刚才的山崎巡查还还要生气的多。” “别说了,那时的我太愚蠢了。” 赤川移开了视线。回想起当时“不想输给白发头”的竞争心自己都觉得害臊。 “……总之,他那种性格稍微改善一点的话,就能成为优秀的捕获部队队员。” “对这一点我不表示否定。前提是能改善的话。请加油吧,赤川先生。” 赤川听到优树的话,表情愈发显得话难出口。 “……这次我们的合作没有顺利进行,警察厅发来了通告。” “本来就不怎么好吧。” “我也……觉得不是。先不说我和你,紧急捕获部队与搜查六课的关系决不能算好。” “我倒是想友好相处来着。” “是啊。只不过队员们都很畏惧你。因为不怎么了解你。” “就算不了解也无所谓的哦。” 她从来没想过要别人勉强理解自己。 “不能这样下去了。作为让你与我们加深互相理解的计划,通告中命令将捕获部队队员派往搜查六课。” “派任……!?” 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 “是让我和你们的队员一起工作……吗?” “就是这么回事。” “不可能的。你们的队员一定会在一周以内讨厌到想要回归部队。” “巡查部长,我认为现在这样下去不行。” 面对赤川认真的表情,优树也总算改变了态度。 “队员们都很畏惧你。不害怕的只有山崎这个有点问题的男人。现在还好。等我辞职以后怎么办?” “赤川先生要辞职吗?” “还没有。但是总有一天会到来的。……我跟你不同。比起说是跟你互相仇视……我曾经是单方面地讨厌你……” 赤川浮现起苦笑,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时候,单纯到愚蠢又血气方刚的七年前的我,已经不在了。” 这么说道的赤川脸上刻印着跟优树初次见面时还没有的深深皱纹。白头发还不显眼,但正在一点一点增多。跟他比起来,优树完全没有变化。从七年前起,优树的肉体就停止老化了。 这就是身为人类的赤川与非人的优树之间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再过十年,我的身体就无法忍耐紧急捕获部队艰苦的任务了。我不得不为那个时候的到来培养人才。” “你考虑的还真靠前呢……” 对于连明天的事都不怎么考虑的优树来说,她对赤川的担心没有实感。但是,即使赤川离去,自己在这里的身影也一定不会改变吧。 优树变得十分寂寞起来。 “……” “……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从高中毕业之后,我就没有长时间跟人类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了。” 她的视线从赤川身上移开了。至今为止都没注意到他的老化,现在有了实感后,直视对方太过困难。一直用精光四射的目光瞪着优树,为发生的状况大吼大叫的那个男人,真的已经不在了。 “没有办法。警视厅也在尽量避免跟搜查六课扯上关系。如果他们对配合你们的工作给予信任,也许就不会变成现在这种状况了。” “那么,你就成为警视总监来改善这些吧。” 优树一如往常地说着俏皮话。不这样的话,自己的心情会变低沉。 “别说强人所难的话。我没有那个资格。” 赤川抚摸着下巴上的胡子。 “我还是努力进取吧……成为警部补也许还是可行的。” “什么嘛,你没问题的。给我晋升到对我发号施令的地位吧。” “上级人员可是会被媒体盯上的。” 优树笑着回答赤川少见的玩笑。两人之间流动的空气变得跟平时一样了,赤川继续谈到正题。 “时间是从三月一日到五月三十一日这三个月。先派一个人过去看看情况吧。” “连时间都决定好了?” “我认为这种事是该迅速处理。其实派遣的人,我们也已决定。” “哈啊……尽量是个有骨气,心胸宽广的人就好了。” “心胸是否宽广还没有定论,但是唯独骨气的评价很高。要派遣的是山崎太一朗巡查。” 优树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那个……如果他讨厌或是害怕的话,就算了吧。对我来说嘛,尊重年轻人的意见比较好,嗯……” “你也很年轻啊。” “看上去是从十七岁开始就完全没有改变了呢。但是精神年龄是二十五岁。” “你讨厌山崎巡查吗?” “倒不是这么回事……因为我又乱来又随便,性格不像个警官。他的情况也稍微有些脱离警察,但那是因为他太正经了。关系一定不会融洽的。我和捕获部队的人友好相处才是首要目的吧?我想这样就有点困难了。” “……还是先听一下他的意见吧。如果他讨厌过度我们再重新考虑,只要说出这种事,总有人愿意被派遣的。” “那样的话,还是放弃你的计划本身吧。之后拜托你了。” 优树穿上大衣戴上帽子,行了一礼后离开房间。目送着她的背影,赤川考虑到今后的事,不禁头疼起来。 “把我派往搜查六课……?” 过了六小时之后,被叫到队长室的太一朗困惑地看着赤川。 “是的,有不满的话就说出来。” 对于赤川来说,想要派遣他的心情没有改变。其他队员对优树先入为主的观念太过头了。 可怕又强大的白发头怪。她平时的态度阳光又快活,因为这种反差太大,反而让队员们愈发害怕优树。 太一朗对优树还没有恐惧之心。赤川期待着他的性格能因为优树而缓和。那是过去的赤川曾经走过的路。 “为什么是我?” 不得不问。 “因为你很有前途……我这么说你相信吗?” “不。” 是真心话吗,赤川内心这么想到,但没有说出口。 “你讨厌的话就没办法了。片仓巡查部长也说,你要是害怕就算了。” 赤川知道太一朗很不服输。这样说的话,他绝对不会让步。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短处。 “我并不害怕那个白发头的怪。只是看她不顺眼。” 赤川瞪了太一朗一眼。不知畏惧的他在赤川威慑的眼神下也紧张起来。刚才的兴奋状态下他还敢跟他相对怒视。 “山崎,她确实是怪。但是不要用轻蔑的口气说这种事。因为她是像极了人类的怪。” 好矛盾的话,太一朗心想。他并不害怕也不讨厌被派遣这件事本身。如果是去协助捕获或捕杀怪,对于了解怪来说也是最好的方式。 但是,他就是没法喜欢那个白发头。 (给她那种懒散的性格注入点活力。怎么能输给怪。) 太一朗沸腾起来了。那个白发头不信任人类的力量。要让她知道人类也是能对付怪的。 他将不相信优树这只怪的事暂且置之不顾了。 “那么我命令你三月一日带好东西,向搜查六课出发。” 太一朗脚跟一并,挺直身体敬了个礼。 “遵命!” 三月一日早上九点。涩谷站忠犬八公像前。在涩谷碰面,这个地点是最常见的。就因为太常见了,伫立在这里的人很多,会经常找不到对方。山崎太一朗就位于此处。虽然只是平时的早晨,人还是很多。太一朗身穿很不习惯的西装和几乎没打过的领带,发现自己的打扮有些不体面。 今天开始的三个月就要跟不是人类的人共事。现在的他跟自己被决定配属到紧急捕获部队时一样紧张。 (就因为前辈们各式各样的威胁言论才让我变成这样。) 太一朗的派遣瞬间就传遍了全部队。有劝告他不要去的人,有跟他进行今生饯别的人,也有开始赌博太一朗什么时候会逃跑的人……而他们所有人都一定会说的话是“你能活着回来就好了”。 就算是怪,也不过是警察。太一朗这么对自己说。怪给人的感觉确实不舒服,但是如果只是恐惧就什么都无法开始。 (我跟前辈们不同。我要成为不畏惧白发头的紧急捕获部队队员。) 他这种奇思妙想也是因为丝毫不了解搜查六课的普通任务,也没见过白发头以外的其他六课成员。他也不知道他们的所在地。对方说让他在涩谷站前等,所以估计六课就在附近。总之,这是一个谜团很多的部队。 (话说回来……我来太早了。) 约好的见面时间是早上十点。这样要有一个小时都用来等待了。虽说不知道附近的地理环境,他还是想着要去哪里打发时间。就在这时。 “山崎君……你怎么在这里?”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回头看去,是片仓优树。她的打扮跟之前见到的时候完全相同。只有头上的绷带不见了这一点区别。 “早上好,片仓……” “在公共场合就不要称呼我的头衔了,敬礼也免了吧。” 太一朗很不满,但是优树的话也有道理,他只好听从。 “那么回到最初的疑问,你为什么在这里?见面的时间是十点吧。” 优树路过这里只不过是为了在迎接太一朗之前于涩谷站周围散散步。 “稍微来早了一点。” “是吗……” 优树用手压了压头部。因为她的帽子扣得很深,白发多半被隐藏起来。这样看上去,她的外观跟世俗的普通人也差不多。 “那么虽然早了点,我们去分署看看吧。” 太一朗跟上迈出步子的优树。走在比自己还低一头的女孩身后,对太一朗来说很没面子。总之,他眺望着对方的背影。她看上去很不老练,走路方式也很悠闲。她不注意周围的情况,只是把手插在口袋里走着。 “你常来涩谷吗?” 优树无法忍受沉默。于是她主动搭话。 “不。” “是吗。”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优树虽然并不寡言,但是她跟赤川以外的人一对一谈话已经久违了。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太一朗也一样。他的沉默是因为紧张吗。 两人沉默着继续踱步。从八公像前走到涩谷站东口,又从明治大道向表参道北上。中途右拐,进入小巷后走个数百米,优树站住了。 “这里就是警视厅刑事部,搜查六课分署。” 第一眼看上去,这只是一幢很普通的四层建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连普通都不如。这毫无疑问是上个世纪的建筑物。墙壁表面有很明显的裂痕,从肮脏的外观也可以断定这里没有进行过清扫。没有名牌也没有海报,看上去不像是警察使用的房屋。 “因为场所和电话号码都是不公开的,你也要保密哦。” “是。” 一楼部分将自动百叶窗拉下就成了车库。优树打开旁边一扇门的锁。 “恭喜你。这里除了推销目的的人以外还没有人类踏足过,你是第一个。” “是吗。” 太一朗像是没有动摇,装出平静的表情给出冷淡的回答。门那边是楼梯。看到优树上楼,太一朗也跟在她身后。先不提外面了,内部似乎有做定期的清扫。楼梯上没有显眼的污迹。 太一朗一步一步踏上台阶。他会在这座奇怪的建筑物中跟什么样的怪做什么样的工作呢。他的不安与好奇心变强了。 到达二楼后,走廊向右方延展。走廊右侧的墙壁上有扇门,那里挂着一张“谢绝推销”的牌子。 “三楼和四楼什么都没有。厕所在走廊尽头左侧。” “是。” 太一朗的回答很简短。越是靠近这里,他的心跳数就越高,他自己也发现了这一点。毕竟这扇门那头有着自己不了解的人与不同生物们的世界。 “你也会紧张啊,这下我放心了。” 优树把手伸向门把手说着。 “……我没有紧张。” “但是你的心跳声变大了,虽然表情没有表现出来却流了汗。还有,你平时会不发出声音地呼吸,现在我却能听到。” “你能听到我心跳的声音吗?” 他看着优树有一半都被白发挡住的耳朵。看上去只不过是普通的耳朵。 “只要我竖起耳朵就能听到大部分声音。内脏活动的声音和血流的声音之类。不过集中注意力倾听的话耳朵和大脑会变奇怪的,所以我不经常这样做。” 太一朗将手放在腹部。对方能听到自己体内的声音,这种事让人不怎么愉快。 (内脏活动的声音是怎样的声音?) 想到这里,太一朗面前的优树毫无预兆地打开了门,走进里面。 “我是今天开始派遣到搜查六课的紧急捕获部队巡查山崎太一朗!” 太一朗将内脏的事挥出脑海,为了让自己振奋起来而喊出声的同时,他将脚踏入房间。 这是一个只有优树在此的宽广木地板房间。但是到处都是杂乱摆放的物品,让人感觉不到房间的宽广。 六张钢制的桌子紧紧地排列在一起,这是最为醒目的。仅此而已的话这里就是任何地方都能看到的普通场所了。但是,这些桌子上异常凌乱。只有一张桌子上什么都没放,其他五张散落着像是刚刚掉下来的各种物品。书、杂志、报纸、CD是最主要的,但是这些东西下面让人怀疑还存在着大量物品。显眼的地方在于十四寸电视,CD收录两用机,电脑,家用游戏机等等,连小型冰箱都放在桌子上。 左边墙壁上并排摆放着六个文件柜,旁边是跟这个地方不相称的华丽陈列橱。陈列橱里摆放着三十六寸平面宽屏电视机,还有与其连接在一起的录像机,LD播放机,DVD播放机等等电子设备。也有像是用来待客的沙发,但是没怎么派上用场的样子。巨大的书架上毫无间隙地排列着书籍与文件。 墙壁上无规则地贴着海报。内容从流行偶像到歌舞伎小生、演歌歌手、英国电影海报、古装剧和动画的促销产品、游戏角色等等都有,毫无节操可言。大门有左右各两扇,那里面有什么就不知道了。 “这里真的是警察部门吗?” 太一朗坦率地说出感想。 “姑且也算是刑事部,不过那边的人很不喜欢。最近可能要转而归属内阁府或特遗生物管理委员会管辖了。把鞋脱了,换上拖鞋吧。” 因房间而惊愕的太一朗斜眼看去,优树已经穿上了拖鞋,脱下帽子和大衣挂在挂钩上。太一朗也脱掉鞋子,穿上准备好的崭新蓝色拖鞋。玄关旁有放拖鞋的地方,上面有五双拖鞋。每一双都不像是今年才买的。 “你的行李已经从EAT那里运来了……带了些什么?” 在什么都没放的桌子旁,摆着两个巨大的密封木箱。 “特遗生物对战用防护服一套,雷明顿M870霰弹枪……” “霰弹枪!?为什么带那种危险的物品来啊!” 优树用似乎是责备他的口气喊出声。 “因为这是我的职务所必需的物品。” 他以挺直的姿势回答。不管被派遣到哪里,自己都是紧急捕获部队的一员。他的职责就是跟怪战斗。这样的话,把枪带到这里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是EAT必需的物品,在这里是用不上的。说白了就是我不希望你使用它。” “我会在需要的时候使用。” “判断这一点的人不是你。” 优树的口气很强烈。 “虽然我不喜欢利用头衔命令别人,但是我毕竟比你的官衔高,说到命令你的权利,姑且也算是有的。请不要使用这种物品。” 她这么说话时怒视他的眼神还没有赤川锐利。 (把她看成是人类的话,就不可怕了。) “我……” 优树抬手制止了想要反驳的太一朗。 “我们对彼此都会有很多意见吧,但是现在你必须为你待在这里的三个月做准备。我倒是认为你坚持不了那么久。” “我没有那么没骨气。” 优树没有回答她,而是在桌子一旁向他招手。 “这是你的桌子。虽然蛮古老的,你还是将就着用吧。” 太一朗在唯一收拾好的桌子旁站着。虽然也是理所当然的,这只是张普通的桌子。他的视线游移到旁边的桌子上,太一朗看到那里堆满了厚厚的辞典、学术书籍和外文书。居然有怪阅读这么难懂的书吗,他有些感慨。 “其他人在什么地方?” “大家都在三年前辞职了。” 她给出的回答有些随便。 “……我想着他们总有一天会回来,所以就把所有人的私人物品放在了这里。因此这里的物品才这么多。” 不可思议的话语。为什么“总有一天会回来”呢。 “你可能也有私人物品吧,回去的时候记得拿好。继续增加物品的话,我就会彻底搞不清楚什么东西在哪了……虽说现在也不怎么清楚。” 优树走到太一朗对面的桌子。那是一张相对而言整理过的桌子。可以看到混杂着小说和漫画的犯罪学、遗传因子学与法律相关的书籍。她从旁边桌上的小型冰箱中取出罐装咖啡开始喝。 “先是整理自己的行李。结束之后你还有其他事要做。” “是任务吗?” 太一朗期待地看着优树。无论好与不好,他是那种喜欢工作的男人。 “虽然有点不同,但那是在这里很必要的事。” “是。我能否使用文件柜呢?最好是两个。” 一个文件柜是为了放特遗生物对战用防护服,另一个是放枪用的。 “还有就是低温干燥的地方在哪里?我想保管弹药。” “你连弹药都拿来了!?难道说……是实弹?” “是。” 优树抱住白发头。 “手枪用的普通子弹,橡胶弹,软尖弹,霰弹枪用子弹,橡胶霰弹,来复枪子弹。弹药数是……” “……够了。” 她轻轻地挥了挥手。 “就算你告诉我弹药的种类,我也听不懂。旁边的储藏室既不高温也不潮湿。有窗户,也装有换气扇。” 优树指了一下房间左侧的两扇门中入口附近的那一扇。上面贴着“储藏室请不要毫无计划地乱放物品片仓”这张纸。窗户旁边的门贴的纸上写着“值宿室请勤于晾晒被褥大田”。 “我完全不懂枪支,你自己管理好。” 这是太一朗无法听过就算的台词。 “你在警察学校里学过基本的手枪操作吧?现在应该也配有手枪。” 听到他的指责,优树耸了耸肩。 “六课不配枪……而且我没怎么努力学习就入学并毕业了,是世间很罕见的警察。普通的警察在学校里做过的事有一大半我都没做过。” “那你是怎么毕业的?” “包括晋升在内,都是内阁府的阴谋。” “哈……” 太一朗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就用鼻子笑了一声,但优树没有笑。 “那个……是……真的吗?” “骗你的。” 优树干脆地给出回答,站起身向文件柜走去。错过了继续话题的时机,太一朗只好无可奈何地靠近文件柜。 “一个柜子都没整理过呢。你就用最右边那个吧。现在还有一个柜子空着。” “谢谢。” 优树一脸意外。 “……怎么,你还是会道谢的嘛。我还以为你是那种无礼的人呢。” “我只是凭自己坦率地活着而已。” “这一点很不错……但是,会被人讨厌的哦。” “没关系。比起撒谎让别人喜欢,我情愿坦率地活着,被别人讨厌。” 这是太一朗的真实想法。 “我也这么认为,但是在人类社会还是太勉强了。” “那么,在怪的社会又如何?” “怪的社会……没有吧。至少我不知道。毕竟从出生起我就待在人类社会了。” 怪是怎么生存的呢。想要询问这一点的太一朗发觉自己对于怪其实十分无知。教练告诉他的多半是乙种的事。而且还只有捕获和捕杀的方法。 在陷入思考的太一朗身旁,优树打开右数第二个文件柜。 “啊~虎君的柜子。好怀念呢。” 她嘀咕着翻出那个文件柜里的物品。在太一朗看来,里面净是些无聊的东西。 木制球棒、金属球棒、木刀、竹刀、铁棒、双节棍、T型拐、日本刀的复制品、高尔夫球棍、御用灯笼、号衣、缠头布……最后,当巨大的刺鲀出现时,太一朗终于忍不住发问。 “那个……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呢?” “虎君的兴趣。他就喜欢这种奇怪的物品。他有一次在实战中使用过这个呢,吃了刺鲀膨胀这一招后就昏迷了。从那之后,这只刺鲀就被称为‘电击·刺鲀’了……” 优树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 太一朗不明白优树为什么要笑。 “……什么嘛,你不明白啊。时代不同了吗……不过,会因为这个笑的人也就只有虎君了。” 她一边嘀咕着还以为他们类型很相似呢,一边无聊地把这些东西绑在一起。然后,她随手将其放在房间一角。 “这样就有两个柜子可用了。” “这个柜子没有锁吗?” “锁?啊啊,应该有吧。” “规则规定枪械只能放在上锁的地方。” “是吗……暂且先放进去吧。在你放东西的时候我来找。” 太一朗先把特遗生物对战用防护服从箱子里取了出来。待在这里期间,恐怕没有机会穿上它吧。但是他还是想把它放在手边。太一朗打开另一个木箱时,发觉优树采取了奇怪的行动。她用鼻子嗅了嗅文件柜挂锁孔的部分。简直就像狗一样。在那之后,她很快开始在凌乱的桌子上寻找。 “找到了。” 没多久,优树的手中就出现了两把锁。 “你是怎么找到的?” 太一朗想不到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如此杂乱的物品中找到两把小锁。 “我的鼻子比狗还灵。寻找跟那个文件柜差不多的味道就能找到锁了。但是就因为这样,我被人称作了白发犬。白发头还好一点。” 被别人用并非姓名的白发头称呼算不上愉快,但是她无法否定白发本身,也不会去否定。 “以前楼上的人经常叫我狗狗。虽然还有那么多其他的名字可以叫。” 她把锁递给太一朗,坐回自己的椅子。 “巡查部长……能够忍受那种轻视你的称呼吗?” 这难道不是一种屈辱么。 “嗯。” 优树若无其事地给出回答,喝着咖啡,太一朗斜了一眼她,继续自己的整理工作。他将放入防护服的文件柜锁了起来,打开放着枪械的木箱。紧急捕获部队制式采用枪械、雷明顿M870霰弹枪与贝雷塔92F半自动装填式手枪出现在面前。这些枪械无法在其他部署中使用。因为杀伤力太强了。他也是在EAT接受了维护、保管、使用方法等等的严格训练之后,才终于获得使用许可的。 太一朗回想起来,他的教练对他说过很多次“不要指向人,不要向人射击”。那么“人型的怪”又如何呢。他抬起视线,前方坐着正在读报纸喝咖啡的甲种指定生物片仓优树。 万一她是一只凶恶的怪呢。 至今为止反复进行过射击怪的训练,但是他是否能向拥有人的姿态,看上去比自己还年幼的女孩射击。那幅场景在他的脑海中掠过,他的手心不知不觉地渗出汗水。 “呐,快点把枪收起来吧。” 优树突然看向这边,太一朗慌张起来。 “我不会向你射击的!” “哦,让人惊讶呢。也不必发火吧。” “……对不起。” 太一朗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他慎重地将霰弹枪锁入文件柜。接着,他把装着手枪的枪套挂在肩头随身携带。 “要带着它到处走吗?” 优树露出厌恶的表情皱起眉头。 她为什么会害怕这些呢。这对怪来说没什么好怕的吧。其实反而是她的存在向EAT散播了恐惧。 “你也有害怕的东西吗?” 优树的嘴唇撅成了一条直线,她抚摸着下巴。 “那是当然的,我毕竟也是生物。你要是被枪打一次也也会害怕枪的。” “你被打过?” “嗯。大腿被射到了。很疼的。出了很多血,子弹射穿了肉还刺入了骨头,正如字面意思那样直达骨髓,疼得要命。虽然把我的腿切开取出了弹头,那个过程又是一次痛苦,因为生病而发狂至死时一定就是那种感觉吧。不过在那之前,普通人可能会因为出血过多而亡。” 她的语气本身很随便,但是话中内容却十分凄惨。优树的手触碰到左边的大腿。太一朗也无意识地抚摸着同一个地方。 “你竟能清楚地讲出这种经历啊。” 他开始怀疑她的神经了。 “没什么……那是事实。我只是在说明我为什么会害怕枪的理由。” 太一朗露出认真的表情。 “不管是什么样的射击名家,都不能说不会误射。打到我的话是没什么大事,但是打到人的话可是会死人的哦?” “……是。” 太一朗现在才发觉,优树不只是一只无神经的怪。她知道人类会轻而易举地死掉。而且,她也知道自己跟人类相去甚远。 她了解“疼痛”。 “片仓巡查部长,很抱歉。” 太一朗重整姿势低下头,优树对此回以惊讶的表情。因为她不知道为什么他要道歉。 “我发誓遵从巡查部长的指示使用枪械。” 太一朗从没想过自己会做错什么。因为他对自己的力量拥有自信。即使如此,他还是听从了优树的话。因为她的话中积累着亲身经历者才有的沉重。虽说语气本身并不沉重。 “是吗……这还真是让人愉快。” 她确实很开心。因为他尊重了自己的话。 “你认为是正当防卫的时候倒是可以,但还是不要向人类射击……那么,你似乎已经整理好行李了,稍微出去跑一趟吧。” “是!” 这是初级任务。优树递给紧张的他一张纸头。 “这是涩谷附近五千分之一的地图。请你记住这一带的地理环境。” “巡逻吗?” “只是想让你在这里值勤时不要迷路。如果我们去巡逻,涩谷的警察会来抱怨的。” “那个……我有一个问题,这里的主要任务是什么?” 白发头为难地摇了摇。 “……我不是很想说出来啊……很辛苦的哦。” “正如我所望。” 被表情十分神秘的优树吸引了,太一朗的表情也认真起来。不管是多么辛苦的任务,他都做好了觉悟。 “搜查第六课的任务就是接受其他警察部门和政府部门的邀请并出动,迅速解决事态。以上。” “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邀请?” 看到太一朗眼睛闪闪发光地探出身子,优树给出了简短的回答。 “没有。” 三秒间,太一朗眨眼的次数比平时增加了1.4倍。 “……哈啊?” “虽说是‘接受邀请’,但是收不到邀请。” 太一朗转过头抱起胳膊。 “那么平时都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做。每天每天每天每天,一直待在这里发呆就是工作。用好听一点的说法就是为非常时期而待机。” 她耸了耸肩。 “很闲的哦。警察、消防员或自卫队闲一点很好,而火葬场和医院闲起来虽好却不可能。死亡是理所当然的,生病和受伤也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事。” “话是没错……不对啦!” 他绕回跑题的话题。 “为什么会没有邀请呢?” “因为没有人会把人类的事件委托给怪的。” 听到这句话,太一朗回想起自己曾向她说过类似的台词。 “捕获怪应该由人类来做。” 那么,这个部门到底是为何而存在的。 “邀请本身也并非没有。但是这里的联络方式是非公开的,他们首先要联系刑事部。毕竟这里也算是刑事部门。然后,要让法律顾问知道邀请的内容。邀请有七成都是在此消失的,根据前述的理由。” 这种情况太一朗能理解。不管怪有多么可靠也不能依赖他们,只要是人类能够自行解决的问题,就应该通过人类的手来执行。正因为拥有这样明确的信念,太一朗才认为不该把捕获怪的任务交给优树。 但是,这样搜查六课的怪也太清闲了。如果既不能介入人也不能介入怪的事件,那就没有可以做的事了。 “万一邀请获得了通过,接下来必须获得特遗生物管理委员会的许可,否则就无法变成工作。委员会不想让我们活动,所以邀请不会发到我们这里……简单来说就是描绘了一幅悠闲又悠闲的搜查六课构图。” 她耸了耸肩,露出淡淡的笑容,将空掉的咖啡罐丢入垃圾箱。她的态度本身很淡然,但表情中带有一种放弃的忧郁神色。 “你绝对会厌恶的。我是因为很能忍才一个人在这里待了三年。” 三年间只有一个人,她也很辛苦吧。太一朗为她的忍耐力感到惊叹。 “啊~很久没抱怨了,一下子爽快许多。” 下一个瞬间,优树恢复了平时心不在焉的表情。 “因此我们没有工作。你想回去也行。” “既然被派遣至此,我就会尽到搜查第六课的职责。” 太一朗下定了决心。他不甘心只有优树能做到而自己做不到。没有工作就硬找出来即可。 “那么,为了记住周围的地理环境,我要出门了。” “啊,顺便一提,你还没吃午饭吧。可以用厨房。” 她用食指指向房间右侧的门。上面贴着“厨房做好了就吃吃了就别剩八牧”的纸。纸的周围被透明胶带封上,给人一种时间流逝之感。厨房左侧有扇门贴着“洗手间与浴室值夜班的人请负责清洗大田”的纸。 这房间贴纸真多啊,太一朗想。即使不特意写上去,只要确认一次就不会搞错了吧。是有什么深层次的原因吗。 “巡查部长怎么吃的午饭?” “我没吃。怪就算不怎么吃饭也能活。我的生活方式虽然很接近人类,但是这三天只摄取了酒、茶和咖啡。” (……还真是……怪物。) 优树的能力确实远超人类。但是她的基本性格完全在人类的范畴内。在这里待上三个月,他就多少能够理解一些怪或者她的事吧。 对于太一朗来说,甲种和乙种的区别都无所谓。他们都是怪物,是捕获和捕杀的对象。原本如此。 但是,优树即不是人类也不是“怪物”。通过跟她接触的几个小时,太一朗对于怪先入为主的观念大多已经改变。虽说他不想输给怪的心情还没变化。 (我在这里期间会不会有出动邀请呢。要让他们见识一下人类的力量。) 太一朗这么想着敬了个礼,离开了搜查六课分部。 太一朗离开之后,优树长叹一口气。他完全没有发现,但优树十分紧张。在高中毕业之后,她就几乎没有跟年龄差不多的人类谈话的机会了。她很担心他们能否进行正常的对话,不过刚才总算是沟通成功。 但是,她发觉太一朗的想法有些偏颇。没有恐惧心是好事,但他对于怪的敌对心理强过头了。他看上去很像以前的赤川,这一点颇为有趣,但优树对于他持有枪械这件事也无法用强烈的口气批评。 她不想被他讨厌,但也没有讨好他。 比起让人类喜欢而撒谎,她宁肯被疏远而坦率地活着。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优树和太一朗很像。 不管优树有多么的遭人嫌弃,不管别人对她有什么看法,她都无所谓。能像这样不在乎他人而采取行动也是她强大的原因之一。 即使如此,她还是不由得在心中期望。希望有不讨厌自己,不害怕自己的人类存在。她知道太一朗对自己没有恐惧。优树对他人的心理活动有种敏锐的触感。通过心跳数、呼吸声、表情的微妙变化、眼球的活动、体温的起伏、声音中的动摇……将这些东西综合起来,她能简单地看穿对方的心情。 山崎太一朗这个人思维单纯,理解起来很容易。他努力不去改变表情,但是脸上的肌肉会抽动,眉毛也会上下耸动,这些动作让人百看不厌。老实说,体内的变化更能反应出他的精神状态。常人也能做到控制肉体,但是这跟优树比起来不值一提。只不过,连心脏停止都能凭借自己的意识简单实行,优树这样反而比较可悲。 (似乎只有骨气确实很强。) 三年间一个人度过的优树很期待这次他的派遣。即使她再有顽强的精神,不跟任何人对话,每天只是一直坐着也是很痛苦的。 (接下来会怎么样呢,好期待啊。) 她发觉自己总算笑了。 (希望尽量不要发生什么事。) 在痛苦的时候优树也不会祈求神明,只是靠自己努力,但是刚才,她稍稍向神明做出了祈愿。 “……神……吗……” 她很快就为自己的祈愿笑出声来。 祈祷是没用的。无法传达的。 她明明就知道这一点。 ──────────────────────── 第三章 无聊会杀死人吗 结果,这一天什么都没发生。太一朗直到下午三点都在涩谷来回转悠,熟记这一带的地理环境,而优树一直在房间里发呆。 “值勤时间是从几点开始?” 下午三点二十三分,听到优树说“回去也行哦”,太一朗问她。 “没那种东西。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都行。休息日也可以擅自决定。” 听到她随便的话,太一朗火上心头。看来这位青年很讨厌“随意”。即使如此他还敢违反规定,恐怕是因为对自己怀有自信吧。优树在内心如此考虑着,而太一朗调整好心情继续问她。 “巡查部长是怎么做的?”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时,我基本上都在这里。” “那个……您生活在这里吗?” 他得到的回答令人意外。 “嗯。以前有人的时候还轮流值夜班。但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回去也很麻烦,我就住在了这里。反正生活必需品基本上都备齐了。” 即使没有出动邀请,也有必要待在这里以防万一。优树虽然随便,但绝对不是不负责任的怪。 “没有……休息日吗?” “我认为是有的,但没有人通知过我。可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每天都是休息日。这边有很多娱乐设施,所以我也没什么好为难的。” 优树搔了搔白发头。抚摸垂在肩头的头发似乎是她的癖好。 “您的家人就没说些什么吗?” 太一朗对自己的提问感到了疑问。因为他想到“怪有没有家人”这个问题。 “我没见过父亲。听父亲的朋友说,他似乎很担心我。母亲……之前跟她打电话的时候,我觉得很寂寞。同样都在首都,却有三年没见过面了。” 优树有父母。虽然她是跟人类一样出生的,跟他们却没有亲近感。同时,她也觉得他们很可怜。太一朗的家人都住在神奈川。他虽然没有觉得寂寞过,但优树这三年也未免太长。 “偶尔去见见面如何。我来值夜班。” 这不是大话,而是出自于太一朗单纯的善意。 “好啊。不过,我擅自回家可能会给母亲添麻烦的。” “被人讨厌了吗。” “你还真敢问啊……邻居很讨厌我。” “因为是怪吗?” “你觉得除此以外还有其他理由么?” 怪的身份不说去不就没人知道吗。她的少白头确实很显眼,但也不算什么稀奇事。视觉系乐队和他们的追随者也有很多人把头发染成了白色。太一朗第一次见到优树时,也认不出她是怪。 “只要有内阁的公认,就不可能隐藏怪的身份。邻居们都知道这件事。” 优树回想起以前对她来说太过辛苦的回忆。于是,她立刻转换思维。 “总之,明天开始你考虑一下自己想做的事。记着带来对付无聊的道具。虽说这里也有很多……” 这么说着,优树在一张桌子上翻找。扑克牌、花牌、围棋、将棋、黑白棋、国际象棋、跳棋、抢手棋、麻将和桥牌等等依次现身,太一朗再次惊愕。 “我不懂麻将的规则,其他游戏虽然人数不够,我还是玩了不少的。我在电脑游戏上都取得天下第一了哦?有七个人在的时候,有过每人担任一位大名互相竞争,看谁幸存到最后的游戏。” 值勤中都做了些什么啊。太一朗很想这么说,但他考虑到搜查六课的遭遇,觉得这也可以理解。即使如此,太一朗还是无法容忍值勤中玩乐的行为。 “我会在明天早上八点出勤。那么失礼了。” 太一朗敬了个礼,离开六课。优树目送着他的背影,感觉到久违的爽朗心情。她没有想到,跟不畏惧自己的人类谈话会是如此有趣。 (明天会是什么样的一天呢。) 怀抱期待等待明天吧。这种事已经久违三年了。自从身为朋友的怪们离开六课以来,优树从来没有期待过明天。 她等待的只有同伴们回来的“未来”。不过,优树没有考虑过,“明日”的积累会延续到“未来”。 优树早晨起得很早。早上四点她就醒了,然后无所事事地躺在沙发上仰望肮脏的天花板,这就是她每天的早课。听到报纸丢入邮筒的声音就去取回来,从头到脚仔细读上一遍。读完之后就一边喝啤酒一边看电视。烘干被子、洗衣服、马马虎虎地大扫除。结束这一切之后,她就在涩谷街头散步一个小时。 回来以后,她会到屋顶晒太阳。日落之后就返回房间,一边读晚报一边喝烧酒。然后就是随便挑本书看。看电视。洗澡。睡觉。 仅此而已。每天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生活。 没有任何人,无法跟任何人说话的一天又一天。 只是一个人的每一天。 将近三年的单调生活因山崎太一朗这位青年而改变了。 时间流逝。这是绝对无法阻止的事。也无法倒流。 不做什么是,做什么也是。 太一朗的派遣已过了一周。 没有发生任何事件,只是和平无聊的一周。对于有骨气却没耐性的太一朗来说,这是无比痛苦的时期。 “和平是最好的了。” 优树对太一朗的抱怨给出回应,一如往常地坐在椅子上发呆。她偶尔会从冰箱中取出罐装咖啡、茶或酒来喝。除此以外什么都不做。据优树所说,如果没有激烈运动的话,她只凭水分就能生活一周。 “值勤中竟然喝酒……” 优树笑着回答表示抗议的太一朗。 “怪不定期喝酒的话会死的。” “……骗人的吧。” “真的,真的。” 明明是种轻浮的口气,她的表情看上去却有些装模作样地神秘。 这种对话总比没有强。基本上来说,优树是不会主动搭话的。“被怪搭话会让人讨厌”,她对太一朗怀有这种心情,但是这样让他更为痛苦。沉默与寂静,是他讨厌的东西中仅次于无聊的。话虽如此,他自己也没有提供话题的胆量。 某一天,太一朗总算嘟囔说。 “……我快无聊死了。” 有什么人说过“无聊会杀死众神”来着。 “人不会无聊死的……所以,带点能消磨无聊的东西来就行了。去涩谷街头转转如何?娱乐活动要多少有多少。” 这种事太一朗做不到。他无法在房间里消磨无聊。但也没有不认真到值勤时间跑去外面玩。太一朗能做到的事,就只有像熊一样在房间内乱转。 (我可能真的会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因为无聊而死的人。) 看不下去太一朗那幅无聊的样子,优树打算自己主动找话题。 优树的说话很有技巧。听到优树描述她和她的同伴用超常能力解决疑难事件,太一朗的血沸腾了。优树还流畅地讲述了她喜欢的罐装咖啡和茶中口味的造诣,以及关于酒的杂学知识等等,太一朗对此也百听不厌。 最终,太一朗发现了她对于沉入自己回忆中的同伴怀有思念之情。没什么意义的古老贴纸和数量异常的私人物品暴露了优树的真实想法。虽说她从来没有说出口,这都是他的想象。 随着谈话越来越多,太一朗也渐渐感觉到优树是个拥有强大能力的存在。头脑敏锐臂力强劲,骨气也不分上下。如果忘记她是怪的事,她还是个性格温顺可人的女孩。只有她那不认真的言行举止和悠闲的行动气势不入他的眼。不过扣除这一点,让她滞留在这里是警察的损失。 就因为是“怪”,优树被敬而远之了。 怪应该只是被捕获的对象。即使如此,太一朗的想法已经有些改变。像优树这样的怪,不只是捕获,连一般的刑事案件也可以起到协助作用。 太一朗还没有完全发觉,但他的心境变化正如赤川的期望。赤川期待优树身上存在一部分有力的“领袖魅力”。这份期许现在已经成功。只不过,赤川忘记了一件事。 太一朗是个讨厌认输、不知死活的人,以身为人类和EAT成员的自尊心行走于世,他对优树会产生什么影响,这是赤川没有想到的。 “早上好,巡查部长!” 三月八日早上八点,太一朗伴随着巨大的喊声像往常一样开门走入搜查六课。优树一边看着早间报纸,一边准备开吃久违十日的早饭。 “早上好,这样就连续出勤八天了。你不必那么勉强自己也行的嘛。” “不,没事。” 为了不要错过自己不在时发生的事件,他每天都来出勤。期望事件的发生这种事作为警察来说,是不太好的想法。即使如此他还是每天怀抱期待,太一朗对这样的自己有些厌烦了。这对于他单纯的思考回路来说是不得了的烦恼。 这一天,太一朗为了打破无聊的现状而打起了精神。 “你有好好吃早饭吗?” 优树从头部开始吃着秋刀鱼,并把白饭送入口中。 “是的。” 紧急捕获部队的一员必须为健康的生活操心。他的睡眠和吃饭都很充分。 “是吗,那就好。” 太一朗坐在座位上,视线移向优树的早饭,他为她的饭量之少感到惊讶。白饭、油炸萝卜的味噌汤、一只秋刀鱼。仅此而已。碗的大小也很普通。 “您吃这么点就够了吗?” “只要不运动,这样就行了。如果消耗腹部储藏的脂肪,还能维持更久吧?” 太一朗不由自主地看向优树的腹部。说是“腹部脂肪”,他完全看不出来。黑色的西装裤由背带吊起来,白色衬衫上套着绿色的带领对襟毛衣。朴素的打扮。身体的曲线也不怎么明显,但还是能看出来腰部颇细,胸部和臀部都像女性一样隆起。脚被遮挡起来所以很难看清,但是从鞋子和裤腿之间的缝隙能看到她的脚腕很细。 (果然还是女孩子啊。) 他为奇怪的事发着感慨。 “山崎君。” “是、是,对不起!” 他条件反射地道了歉。他还以为自己盯着她身体看的事被她发现了。 “你在道什么歉?” 优树的意识集中在吃饭和报纸上,没有察觉太一朗的视线。 “不……我也不知道。” 太一朗虽然是个诚实的人,但也说不出“因为看你的胸部和屁股太过下流所以道歉”这种话。 “那么,您有什么事?” 优树奇怪地看着想要岔开话题的他。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狼狈。 “嗯,其实也无所谓……你有没有带柔道服来?” 她的餐桌礼仪很不好,用筷子指点着太一朗的行李。 “带了空手道服。想着可以用来相扑就带来了。” “哦~加油。” 优树毫不在意地给出回答,而太一朗的表情很惊讶。 “请巡查部长成为我的对手。” 优树手中装味噌汤的木碗差点脱落。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每天锻炼才是健全肉体和精神的根源。” “……好陈腐的台词。” 她说出坦率的感想。 “巡查部长不活动身体的话,肌肉也会松弛的。” “山崎君,你今年几岁?” “今年就要二十了。” “人类在这种年龄继续锻炼还可以变强。相反,不锻炼就会渐渐迟钝。但是怪即使锻炼也不会长肌肉,不动也不会衰竭。” “可是,只要实践就会有所得。” 即使肌肉力量不变,在模拟比试中感觉和反射神经都能得到锻炼。而且,他也想用自己的眼睛和身体确认优树的强大。 “我没有学过剑道、柔道或空手道。即使如此,还是绝对不会输给十个空手的人类加在一起。因为我的运动能力和皮肤厚度比起人类有压倒性的不同。” “那么,请为了锻炼我给予协助。” “……你还真勇敢。同时这也是一种鲁莽。” 优树不想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太一朗比起普通人,拥有更为优秀的体力和运动神经,勤于锻炼武术,也经过了EAT的严苛训练,因此他成为了一位充满自信心和上进心的青年。 优树则很少运动,也没学过武术。但是她拥有的“与生俱来”的能力是太一朗凭“努力”得到的力量所不能及的。 不管怎么努力,也无法胜过完全没有努力的存在。觉察到这种事的人多半会放弃。不然的话,就是对那个存在怀有恐惧。觉得对方不是“人类”。 跟搜查六课有过协同训练经验的EAT队员中,前者离开了部队,后者留在部队却对优树产生了恐惧。 “你难道以为只要努力就能胜过怪?” “是!” 听到他的回答,优树的心情变差了。即使是多么自强不息的人类也没用,她知道这一点,因此才会更失望。 不过,优树又换个念头想了想。知道了怪的力量就彻底死心,是无法成为担负下一代紧急捕获部队的男人的。 “好吧,我就成为你的对手好了。” “是,拜托了!” 他这份活力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啊。 “我吃饱了。我去洗碗的时候去换衣服吧?可以用值宿室。” 吃完早饭的优树拿着碗走入厨房。目送着她的背影,太一朗进入了值宿室。 这是一件八畳左右的和室。一扇窗户、一个壁橱还有一个衣柜,除此以外别无他物。是只用来睡觉的房间吧。太一朗迅速换上了空手道服。他在学校里的社团活动和警察学校里也学过剑道和柔道,但是从八岁起就开始学习的空手道是他最有自信的项目。 太一朗振作起来系上腰带。在幽微的捕获活动中,他认识到优树是怪。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想输给怪。即使赢不了,也想接近那份强大。 太一朗走出值宿室时,优树正在脱掉她的对襟毛衣。 “请巡查部长使用值宿室。” 太一朗的脸有些红了。即使他的大脑明白对方不是人类,但是目睹女性在面前脱衣服的场景还是让他害臊。 “脱掉这件就行了。真麻烦。” 说到这里,她伸了个懒腰。 “会出汗的。” “我能调节出汗情况所以没事。我会在洗澡的时候好好流汗的。那我们使用三楼的空房间吧。那里铺了榻榻米。” 离开六课,太一朗跟在优树身后走上三楼。 三楼只有一个房间。这个宽广的空间中一无所有,只铺了榻榻米。残留着些许擦伤痕迹的榻榻米说明曾经有人使用过这里。 “大家还在的时候,会在这里做互搏练习。” 优树脱掉鞋子说。 “互搏吗?” “因为大家在战斗时都自成一派。虽然也有喜欢格斗技的人,但是不知道规则。” “巡查部长也做过练习吗?” “我是负责搜索的,不知道如何战斗也没事。” “您明明那么强。” 如果说一击就能打倒怪的优树不是战斗员,那么以前部门里的怪到底有多强啊。 “八牧、虎君、夏椿他们的话,之前的事件只要一分钟就能解决……” 说到以前的事时,优树的表情略微蒙上了阴影。看到发呆的优树,太一郎焦躁起来,他被优树那副表情弄得很是不爽。自己还真是别扭啊。 “那么,开始吧。” “对不起,请让我进行一下准备活动。” 他所谓的“一下”准备活动花了将近三十分钟。优树也学着他的样子做了一会,很快就厌倦起来,躺在榻榻米上。 “……让您久等了。” “我久等了。” 太一郎充满气势地盯着开玩笑的优树。 “先打我一下试试吧。” 两人隔着1.5米左右的距离面对面。太一郎将重心沉在右腿上,降低腰部,左腿迈向前。这个姿势被称为后屈膝。对此,优树没有摆出任何架势或造型,只是两臂无力地站在原地。 “那个……如果您不好好格挡的话,我会很难办的。” “别看这样,我也是打算格挡的。没事的,你就打吧。” 有些气愤的太一郎首先试着踢向她的下半身。 “我上了。” 他一瞬间抽回左腿,用尽力气飞踹优树的右腿侧面。 优树完全没动。太一朗还以为她要接下这一招,瞬间停下了动作,但是余势还是让他踢了上去。咔嚓,响起一声肉体碰撞的声音。 “……痛……” 拼命忍住好痛这句话的人反而是攻击的太一朗。这一题简直就像是踢在了墙壁上。传来的冲击让他的小腿快要麻痹。跟忍耐的太一朗正相反,优树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吃了一下飞踹,却连一步也没有移动。 “很痛吧?不过我没事。” “……我没事。下次请您防御。我很不擅长停下动作。” 这种程度是没法让他叫苦的。 “不管你怎么用力打我,也只会让你的手脚疼痛而已。” “这也是一种锻炼。” 该说是逞强,还是不肯轻易放弃呢。 “那么,再试一次吧。下次我会好好接招。也会反击。” “正如我所望。” 太一朗调整好呼吸,这次用左脚脚背瞄准优树的太阳穴。优树垂下的右手突然动了起来,用手背轻轻挥开他的脚。太一朗踏出一步保持平衡,用右手正拳打向优树的腹部。他的拳头又被优树用左手推开。 “要打你的下巴了!” 优树大喊。 在她的攻击宣言之后一秒,她伸出了右掌根。想要用左手手刀借住这一招的太一朗在威力之下没能防住。 不顾接招的手刀,优树的掌根打在太一朗的下巴上。她已经手下留情,但还是让太一朗的大脑摇摇晃晃、一片模糊。但是,他不会就此倒下。太一朗扎起马步,咬着牙恢复意识。 “打你的腹部!” 他想用右臂推开优树的拳头。没用。太一朗的手臂只是跟优树的手臂碰在了一起。优树的左正拳凭借余势打在他的腹部。无法承受的太一朗退后两三步,按着肚子跪在原地。 还是做过头了,优树有点后悔。但是这样他就能明白跟自己的差距了吧。只说技术和经验的话,太一朗有压倒性的优势。他的飞踢、出拳方式和步伐很明显十分洗练。不过,这些东西对优树是不通用的。她超乎寻常的动态视力与反射神经能清楚看到太一朗的一举一动,从而保证了防御。即使命中,受到伤害的也是太一朗一方。 优树的攻击虽然很快,但击打方式可以算是新手。所以太一朗才能防御。其实他防御了优树的掌根一击和正拳突击。但是,对方无法比拟的力量让他的防御失去了意义。 这就是人类与怪的差距。 “……巡查部长。” 数十秒后,从蹲着的太一朗口中,漏出痛苦的声音。他的汗水滴在榻榻米上,但呼吸并不紊乱。 “还疼吗……?” “不,没事。这也是锻炼。” 优树知道他的声音中混有些许愤怒。 这是对于不管怎么努力也追赶不上自己的愤怒吗。 是自信心与上进心被粉碎的愤怒吗。 “我已经充分理解巡查部长的强大了。” 优树的表情变得奇怪起来。他的口中接下来会说出些什么呢。 “不过,为什么您用掌根击打的时候没有利用腕力!” “……哎?” 抬起脸的太一朗间不容发地说出她预想之外的话。 “打向下巴的一击很容易引起脑震荡。即使用比你刚才更小的力量,击打方法不同也足够让我昏迷了。” “哈啊……” “第二次的中段正拳也是,如果不是打向腹部而是更向上一点,瞄准胸口更有效果。不过这是很难学的一点。这跟握拳方式不同。啊,还有你出拳的时候手臂跟手背不是一条直线。” “……” 他还有空观察这种事啊。 “还有,巡查部长只使用了上半身。踢的威力比拳头多出三倍以上。很遗憾您的身高不足,但是只要练习抬腿,就能踢到自己的太阳穴旁吧。使用旋转飞踢击打别人的膝盖或腿部后侧的话,不管是什么人都能一击踢倒,巡查部长是有这种力量的。” “山崎君……你从刚才起生气的原因是……” 她阻止了太一朗罕见的饶舌。 “因为您明明有这种力量却不能有效地使用,我有些生气。巡查部长在武术方面还是新手。但是只要积累基础锻炼,就能变得更强。我会尽我所能教会您的,一起锻炼吧!” “……我说啊,我还要继续变强吗?” “我会因为自己的弱小而后悔,但不会因为强大而为难。” 太一朗的话是真的。但是,优树不想追求强大。即使她不变强,也能继续过她的人生。 “没关系,我比人类要强。” “但是,甲种都比巡查部长强大吧。” “……差不多。只不过衡量怪的尺度并非强大。” “那么,就用技术来弥补。” 变强就能完成身为警察的职务,也能保护自己和他人的性命。太一朗的想法很单纯。发觉优树满足于现状,太一朗十分焦躁。如果她可以变得更强,不管对紧急捕获部队还是她自己都有好处。 “山崎君……你认为强大是好事吧。” “是的,难道说弱小才是好事?” “那倒不是……如果强大没有参照对象的话我是不会这么说的。想要感觉到自己的强大,不体会他人的弱小是不行的。现在你认为自己很弱小吧?” “……是的。” “我讨厌这样。好像就凭强大贬低了你一样。你的强大是属于你自己的,而我的强大是从父母那里继承而来。” 优树玩弄着短短的刘海说。 (这人……真温柔。明明是怪。) 无论怎么看,太一朗都觉得面前的“怪”只是普通的少女。她的本质不适合战斗。即使如此,身为怪的她还为了捕获怪而奔波。 “你讨厌捕获吗。” 太一朗突然转变了话题,优树的表情变得有些困惑。 “……不怎么喜欢。但是只要我去,就会努力避免捕杀。” 太一朗将优树的捕获评价为手下留情,但她只是为了避免不分轻重误杀对方。 “巡查部长……” 这时,优树突然捂住耳朵。 “……电话响了。一会再聊。” 她提着鞋子,从房间里飞奔而出。 “电话……出动邀请吗!?” 太一朗一边大喊,一边慌忙离开房间。优树的身影已经从三楼的走廊里消失了,在他回到六课时,优树正拿着听筒跟什么人谈话。 “……是,那我马上过去。详细情况之后谈。” 她放下听筒,穿上披在椅背上的对襟毛衣。 “您要出门了吗?” 太一朗忘记了自己腹部的疼痛,兴奋地说。搜查六课总算来工作了。 “特遗生物管理委员会似乎有话想跟我说。” 这就不能不去了。太一朗擅自下定了决心。 “我也跟您一起去!” “跟我去……我觉得不会有趣的。” “这不是问题。” 优树有些为难,但很快就答应了。 “是吗……你待在这里也很闲吧,去见识一下委员长是什么样的人也算是积累经验。” “那么,我立刻去换衣服!” 奔入值宿室的太一朗擦掉手心的汗水,用三十秒换好衣服飞奔出来。这时优树正好穿上大衣,戴好了帽子。 “那我们走吧。” “是!” 太一朗跟在走向门外的优树身后。现在他即使走在这个比自己个子低的女孩身后,也不觉得丢人。 “啊~今天天气有点阴呢。晚上或明天会下雨吗。” “那个……您有车吗?” 太一朗询问锁上大楼入口处的优树。 “以前有。但是第一部车掉进了东京湾,第二部车撞在了高速公路的护栏上。从那之后我就没买过了。没有必要。我没有驾照,而且我还有自行车。” “如果有紧急出动的话怎么办?” “有脚嘛。比起慢慢开车或坐电车,跑起来要快多了。现在又不急,就坐电车去吧。” 太一朗的步子比较大,所以他在优树身旁配合着她的步调。 “委员会在哪?” “啊啊,这也是非公开的。但是他们毕竟面向民众,比起六课要开放多了。地点在永田町。内阁府之中。” 两人通过明治大道北上,从明治神宫前的车站坐上地铁。车内并不拥挤,但是也没有座位。 “你那样真好啊。可以轻松地抓住吊环。” 优树也抓住了吊环,但是因为她的个子不高,有点像是挂在上面。她的样子看上去太过可爱,让太一朗不由得笑出声来。 “……别笑。我可是在认真地烦恼。” 不会老化跟不会成长是同一个意思。 “穿上带跟的鞋就能抓得轻松一点了吧?” 优树脚上穿着一双破旧的登山靴。鞋底虽然很厚,但是对她的身高没有起到什么帮助。 “跟高的话跑起来会很难受。女孩子为什么都要穿那种鞋走路呢?” 即使她这么问,身为男人的太一朗也不懂。 “当下女孩的流行风潮跟我不怎么适合。” 仔细一看,优树没有化妆,也没有戴任何首饰。 “当下什么的,巡……片仓小姐不就是女生吗?” 听到太一朗无心的话语,优树睁圆了眼睛。大多数人都把优树当成“怪”看待,绝对没有人把她视作“女孩子”的。 “怎么了,一脸惊讶的样子。” “不,没事。” 瞥了一眼优树,太一朗回想着这一周,忽然发现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自己发问优树回答。但是优树对太一朗没有提过问题。这也太不公平了。 “片仓小姐有没有想问我的事?” “……嗯,没有呢。” 这让他有点沮丧。听上去就好像她对自己完全不感兴趣。这位怪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 “那个……真的没有吗?” “因为我没有跟人聊过日常生活啊。” 跟赤川的对话也全是关于任务的。优树完全不知道平时的谈话应该是什么样的。 车内的广播宣布下一站是国会议事堂前。 “啊啊,要到了。努力吧。” “努力什么?” “是啊……知道了那边的人有多么讨厌我之后,你就努力不去讨厌我好了。” 优树拍了一下太一朗的背。 二十世纪末有计划进行首都机能转移,但是因为费用等诸多原因最后没有实现。国会议事堂、内阁府依然存在于千代田区永田町,而最高法院还在隼町,日本的立法、行政、司法最高机构都集中在这里。 “我虽然去过警视厅,但没有来过这里。” 走出车站之后,太一朗总算有些慌张起来。不管看向何处,都有“公务员”类型的人来来往往。这里的景象与涩谷区别很大。 “我也很少来,在警视厅也很少露脸……如果我出现的话,会招人讨厌的。” 两人走向内阁府。内阁府矗立在距离国会议事堂车站大概不到五百米的地方。二十一世纪初期,伴随着省厅改革的实施,这里进行了大规模的增建和改筑,变成了一幢仰头望去会觉得脖子酸痛的高大凝重建筑物。 “你好……” 优树取下帽子向正门的守卫打了个招呼,但对方一脸惊讶。优树从口袋里取出什么东西出示给他,就从旁边走了进去。 “您给他看什么了?” “甲种公认证。特遗法规定,进入官方公务厅时必须出示。” 太一朗是第一次踏足内阁府,便稀罕地环视四周。他发觉这里宽敞得有些多余,但内部装潢十分朴素。实行省厅改革之时,日本很不景气。为了避免国民的暴乱,他们没有在内部装潢上花费金钱。 “特遗生物管理委员会在十五层。委员长也常驻在那里。” 不管走到哪里,即使是坐电梯的时候,都有恐惧和污蔑的视线投向优树。 所有人都知道她。所有人都畏惧她。 上到十五层后,太一朗听到背后有人在窃窃私语。 “需要消毒和换气了。会传染得病的。” 在没有人的十五层走廊,太一朗看到优树寂寞地按了下额头。 “……怪不会得上普通的疾病,但有时可以成为病原菌的载体。因此EAT的防护服才有防护NBC中的B……防护细菌的功能。”(译注:NBC是指核、生物和化学。) 他还没有问,优树就给出了回答。 “我没事的。我会定期接受健康诊断,没有携带病原菌。即使跟我呼吸同样的空气或接触我都没事,放心吧。” 优树说话的速度比平时要快,这是他的错觉吗。 “那我们快点去了就回吧。” 太一朗注视着优树小小的脊背。她只不过是怪,为什么会被讨厌到这个地步呢。内阁和法律都公认她的存在并保证她的人权,但是连国家运营部门的人都把她当成“怪物”对待。 太一朗拥有为了保护国家与国民与怪战斗的自尊,但是他的这份自尊第一次动摇了。 在见到特遗生物管理委员会委员长之后,他的动摇变得愈发巨大。 “……来了吗。” 这个房间作为一人间来说过于宽敞,想必花了不少钱。豪华的红木制桌子、沙发和小桌,墙壁上挂着风景画,房间一角还摆放着陶罐…… 房间之主——特遗生物管理委员会委员长土谷伸夫绷着脸注视两人。他满是皱纹和脂肪的脸加上已经后退不少的发线,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老。他像是已经超过六十岁,实际上还不到五十。啤酒桶般的身体深深地埋入了安乐椅中。白色的口罩覆盖住他的鼻子与嘴巴。 “早上好,委员长。您感冒了吗?” “……我可不想得什么奇怪的病。这是以防万一。” 他嘶哑的声音从口罩下传出。一想到这种人会成为国家公务员,而且还在内阁府就让人生气。太一朗努力不让自己的愤怒写在脸上。 “你身后的人是谁。好像不是公认甲种吧。” “我是紧急捕获部队的山崎巡查。现在被派遣至搜查第六课。” 太一朗努力表现得不要太过无礼。 “啊啊,那个啊。” “那么您有什么事?” “你这无礼的家伙!” 优树想要坐到沙发上,土谷却对她大声怒吼。 “别坐下!会让沙发沾染上细菌的!” 听到他的话愤慨不已的人不是优树,反倒是太一朗。他的言行举止也太过轻视优树的存在了吧。太一朗认为自己才是对的,他不惜于违反礼仪或法律。就在他打算吼回去而吸了一口气的时候,优树阻止了他。 “山崎君,我跟委员长要谈话,你出去一下。” 太一朗紧紧握住了拳头。想到这个卑鄙的男人接下来还会说出什么脏话,他的身体就沸腾起来。即使如此,他也必须退下。继续待在这里的话,他恐怕会用膝盖顶上那家伙的鼓膜吧。 “……失礼了。” 目送着太一朗在僵硬表情中离开的背影,优树有些困惑,又有些开心。她从来没有遇到过会为自己生气到这个地步的人类。 “还真是奇怪的人类呢,优树阁下。” 清爽的美声在房内扩散。优树回过头去,坐在那里的人不是那个肥大的男人。而是跟土谷相似却又不相似,将近四十岁的瘦高男人。服装本身跟土谷没有变化。 “早上好,浦叔。您这种面容和声音果然更好一些呢。” 浦木良隆摘掉口罩站了起来,客气地低下了头。他的外观酝酿出一种紧张的威严感,但态度和笑容却十分亲切温柔。因为他身着的服装型号跟他完全不合适,样貌与服装的差距让他看上去有些怪异。 但是,他一无所有的白色浑浊左眼并没有折损他的容貌。 “刚才化作人类的态度来接待您,十分抱歉。变成土谷伸夫这个人类还是很有趣的,不过当人类听到我对优树阁下口出狂言时居然会那么生气呢。” 他的口气很沉稳,听不出丝毫怒意。擅长揣摩人心的优树也无法解读这个男人的内心。他也是甲种。只不过跟优树不同,没有被内阁公认。 浦木是优树从小时候起就认识的怪。他一直称自己是父亲的心腹,在各个方面照顾着母亲和自己。比起没有见过面的父亲,浦木是更有亲近感的存在。拥有自由变化容貌这种能力的浦木在特遗法公布之前就融入了日本行政部门。除他以外,也有几位怪身处立法、行政和司法机构。 在日本人不知道的期间,已有怪在为日本这个国家效力。 浦木邀请优树坐下。看着优树坐下,他拿出水壶和茶杯倒了杯茶。 “谢谢浦叔。那么,您找我有什么事?” 她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虽然还没有公开发表,美国要批准大阪条约了。” 怪这个称呼是特属于日本的,其他国家和大阪条约中将他们称为特异遗传因子保持生物,简称特遗生物。甲种和乙种没有区别,无论形态和有无知性都被当成动物对待。特遗生物的详细种类和数量还不明确,但有极少数的一部分得到了确认。 从研究和保护的概念来说,禁止无意义的捕获和杀伤,全面禁止商业目的的交易,禁止非人道的活体实验等等的大阪条约应运而生。 “为什么事到如今搞什么批准?那边的差别对待本来就很严重。” 美国比日本更早着手于赋予特遗生物人权的法案制定。但是因为其宽广的国土面积,美国完全没有得到确认并加以捕获的特遗生物,只有日本根据法案命名了“甲种”怪。特遗生物的研究对于“人类”有很强的实用性,是很有意义的紧急要务。 但是,美国失败了。二十世纪的最后几年,世纪末的传言让人们人心惶惶,因为特遗生物的力量,他们被当作恶魔看待。大多数美国国民都反对把他们跟人类平等看待,当时也产生了一个人数近两千的过激新兴宗教团体——属于异教的人急剧增多。 为了灭绝特遗生物,有人开始购买武器并进行战斗训练,相反的也有把他们当作救世主崇拜的人,奇怪的动物袭击或杀害人类的事件接连不断,美国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当时的法案被废止,直到现在他们对于特遗生物的戒心依然很强。 “太愚蠢了。擅自把我们的存在命名为恶魔或神明,助长自己的混乱,然后又把责任推给我们。去年德国的研究者还利用怪的遗传因子,发表了成功在鼠的身上破坏肝脏细胞的成果。是这件事起的推动作用吧。如果不批准大阪条约,就无法从其他国家借用乙种了。” “很复杂呢……研究倒没什么,但我讨厌疼痛。不过,即使美国批准大阪条约,我认为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美国政府打招呼说,在他们批准条约之后,要借一名甲种给他们。” 哎,优树发出了一声不像女性的声音。 “我讨厌这样。” “当然。他们在特异遗传因子领域还没什么成绩,我们无法直接借他们实物。也只有德国有闲情逸致借给他们了吧。” “是吗,是对方这么说的?” “这种内容是纸包不住火的。” “难道说他们有成绩的话,就要把我交出去了吗……” 浦木笑了。他本来就在笑,为了让优树放心他笑得更轻松了。 “绝对不会有这种事。” 优树放心地抚了一下胸口。但是,她这份安心没有持续太久。 “抱歉,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三年前的噩梦复活了。” 听到他的话,优树回想起来的事只有一件。与不停发笑的浦木正相反,她脸上的血色全部褪去。 “……双重分化。” 俯视着低下头去小声嘀咕的优树,浦木一瞬间露出同情的表情。但是,他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是的。二月二十八日凌晨,他从教育科学技术省附属机关——特意遗传因子研究所逃跑了。” “那不是很久以前吗,为什么不早点联系我!” 吼完之后优树就后悔了。向浦木发怒也无济于事。他即使再清楚政府内部的事,也不是全知全能。 “他们似乎计划隐藏事实。前些天才联系了我。作为我来说,也希望他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就置之不理了。他也算是为日本而尽力了。” “尽力”。浦木虽然这么说,但是优树知道事实不是如此。虽然她知道,却什么都没做到。也没有去做。 “……他做什么了。” 优树的话语中没有抑扬顿挫。 “昨天凌晨袭击了一位年轻的女性。对头部的击打引发了伤害。虽然这件事无所谓……” “……一点也不好。” 浦木听到了优树的自言自语,却没有理睬。 “那位女性身旁放了一张纸片,写着‘向白发犬的复仇’。可以说是宣战公告吧。” 白发犬是优树各种绰号中使用频率第二的名字。 “还是那时杀掉他比较好吧?那家伙毕竟是人类。跟我等不同。” 优树没有回答。 三年前震撼日本的连续杀人犯——高桥幸儿。他是特遗法公布之后第一个犯罪的甲种。 当时,警视厅没有拜托搜查六课,想要直接捕杀他。连紧急捕获部队也投入其中,但是只是造成了死伤者的增加。报道机构责难的矛头没有指向承认怪存在的政府,或想要独立解决问题的警视厅,而是指向了没有邀请就无法行动的搜查六课。 联络地址被公开的六课接连收到骚扰电话和传真,市民发动了要求政府捕杀所有怪的运动。一天又一天过去,六课的怪也积累了对人类的不满。自尊心极高的他们本来就不想从属于警察并保护人类。选择这条路也是因为得到了政府内部怪的委托。 接到内阁府迟来的邀请而行动的搜查六课众人用了八个小时捕获了高桥。就在那一天,五位怪交回了公认证,舍弃了内阁的公认并离职。 只有一人不顾同伴们的阻止留了下来,那就是片仓优树。 这一连串事件在政府内被称作双重分化事件。 “请您收下。这是捕杀令状。” 浦木将信封递给优树。 “……不是捕获吗?” “他是有害指定生物。根据特遗法得到了捕杀许可。虽然这样很失礼,但我认为凭优树阁下一人之力只可能进行捕杀,捕获是十分困难的。” “我会想办法捕获的……没事,我会努力。” 优树用力地握紧拳头。 “要招集大家吗。” “还早。” 以前的同伴跟优树约好了。总有一天一定会回到六课。 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 “我会找到他并予以捕获。请再替我保密一段时间。那个……他是在哪里袭击那位女性的?” “武藏野市,井之头恩赐公园。详细情况在信封里。” “好。下雨后气味会消失,我今天就开始调查。” 优树喝干茶水,把信封塞入口袋里站起身来。 “优树阁下,您不可以对杀死对方这件事犹豫。他是那种即使被杀也不会怨言的男人。” “我讨厌……杀戮。” 她给出回答时,表情痛苦地扭曲了。浦木脸上则依然贴着笑容。 “您把他当成怪就很难下手。如果把他当成人类就很简单了。” “人类我也不想杀。” “……优树阁下。” “我走了。” 优树耷拉着肩膀走出房间。浦木没有漏看掉她在一秒后恢复成若无其事的态度。目送着她的背影,浦木深深地低下头。在她关门的同时,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露出一副残酷的表情。 “果然还是要杀死那家伙啊。这也是为了日本、怪和优树阁下自身。” 他的独白没有任何人听到。 太一朗看到走出房间的优树脸上跟往常一样的悠闲表情。那个男人到底跟她说了些什么。想到这里他就冷静不下来。 “好了,快点回去吧。差不多也到中午了,到了涩谷我请你吃饭。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是不怎么吃饭,不过很了解附近的餐厅呢。” 优树没有回头看太一朗,只是迈着自己的步子。走到电梯内部以后,他们没有说话。直到离开内阁府,坐上电车为止他们还是保持着这种状态。 “片仓小姐……他有对你说什么过分的话吗?” “没那回事,跟平时一样。你不必介意,没事的。” 优树的态度和表情都跟平时一样。即使如此,太一朗还是认为她的表情下是不是隐藏着什么。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在意别人的内心世界。 其他人考虑什么都跟自己没有关系。太一朗一直这么认为,但现在不同了。如果她很沮丧,太一朗就想要安慰她,如果有出动邀请,太一朗也想尽一份力帮忙。 “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请告诉我。” “所以说没事啦。” 太一朗没有再继续追问笑着的优树。 (因为我是人类才不肯告诉我的吗。) 太一朗悲伤起来。 此时,他无聊的日常生活已经宣告结束。这原本应该是太一朗所期望的。 但是,也有一种事物因交换而失去。 那就是优树平静的日常。 ──────────────────────── 第四章 赤红右眼映出之物 晚上十一点十一分。优树来到了武藏野市井之头恩赐公园。太一朗在等待回去时小睡了一下,时间也已经不早了。他们一起吃了早饭回到分署之后,太一朗还在担心优树。优树没有想到他会把自己当成“人类”看待到如此地步。 在高兴的同时,她也有些不安。以前优树也有几个知道她是怪的人类朋友。但是,当他们看到她真正的形态时都离去了。得到朋友时是很开心,但失去的时候会体会到数百倍的痛苦。 优树不知道太一朗会在什么时候逃出六课。为了那一天,她会尽量避免跟他太过亲密。 即使如此,优树还是期望着他能够成为自己的朋友。 (……要下雨了。) 优树现在位于公园最南端的第二公园。在公园大道上从吉祥寺站南下,特意绕过日产厚生园前来这里不是没有原因的。犯罪现场在架设于井之头水池之上的狛江桥。根据优树的推测,高桥倘若在犯罪之后逃亡,不会前往北部的车站,而是会逃向南部的住宅区。他不是那种混入人群逃跑的类型。 优树认为,从这里向狛江桥方向北上应该可以得到更多关于他的情报。 她以迅速的步伐在郁郁葱葱的林木间行走。虽然设有等间距的街灯,周围还是很昏暗。优树没有遇到路人,只是不断行走。 现在是三月,但寒冷程度还像冬天。强烈的寒风吹过。她为了不让帽子被吹飞而按住它。 优树的步子忽然停止。现在,她正总动员自己的感官感受周围的氛围。即使是这种时间与季节,这里的人气依然很旺,但是她却没有遇到任何人。有一种所有存在都被扼杀的氛围。 (我一个人来这里也许是种失败。) 优树的鼻子为了确认状况而嗅,她闻到了严重的恶臭味。于是,她慌忙屏蔽了嗅觉。这是氨水。这种味道不是人尿成分那种程度的,而是单纯的氢氮化合物。这下鼻子就没用了。那就用听觉吧,想到这里,优树的鼓膜就被高周波贯穿了。她不由自主地按住耳朵蹲下,恢复了平时的听觉敏感度。 优树想到的事只有一件。那张纸片是宣战公告的同时也是陷阱。周围的情况是让优树的感官失灵而设下的陷阱,她只能如此考虑。 (被抢先一步……) 大意了。但是,等她觉察到时事态已经恶化。 噗的声音从黑暗的林木中连续响起。那是装有消音器的枪发出的特有声音。 刹那间,优树命令大脑活化中枢神经。神经一体化立刻完成。神经融合。周围的一切动静变得如同VTR的慢动作回放一般。 从黑暗之处飞向自己的是九枚子弹。她连弹头上的纹路都能进行视觉确认。优树以常人不可能的超高速手刀打落子弹。接着,她立即确认射击自己的人。为了穿透黑暗,她睁大了眼睛。 优树看到了三个男人。他们似乎还不清楚自己射击的标的做了些什么。 就在她为了向他们移动而躬起身体时,背后的空气晃动了。那是让优树来不及确认的杀气,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右侧的拳头就把这种气息敲打进她的体内。 “嘎啊……!” 皮肤、肉、骨头。撕裂的感触。 咔嚓的声音响起,白色物体缠着红线滚落脚下。就连优树也花了一秒才理解那是自己握紧拳头的右手。中枢神经的集中力中断了,认知能力和反应速度都恢复到平常状态。 看着切断面的白骨,鲜红色的肉和流向地面的血,虽然这是自己的身体,也让人产生了呕吐感。她总算是想办法阻塞了血管的前端,防止进一步流血。这段时间大概花了1.5秒。 敌人的等待没有超过两秒。对方的第二击立刻袭来。优树扭转上半身击出左肘与白色的刀刃发出寒光射向她的右眼几乎是同一时间。 但是,优树没有把握到对方正确的位置。这成为了决定性的差距,体现在两人的攻击结果上。 优树的肘击落空,而刀刃精准地贯穿了她的眼睛。那并非是白色的刀刃。红色的凶器映入她的右眼。那是涂满优树之血的红色刀刃。 她将脸倾向左边,却没能躲掉,帽子、几十根白发与右耳的上半部分被一刀切下,飞入黑暗之中。与此同时,对方的膝盖用力顶入她的腹部。 第一击。她蹒跚了。 第二击。她跪在地上。 第三击。她倒向地面。 她想要起身,却看到有人正拿手枪射击自己的脸。扳机被扣下。枪声是愚蠢的噗噗声,但这种事并不能带来丝毫安慰。 三连发。 她用左手挡住了两发子弹。子弹擦破了皮肤,落入她的掌中,没能继续贯穿她的脸。 但是最后一颗子弹直击向她茶色的右眼眼瞳。 “咕哎哎哎哎哎!” 优树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惨叫声从喉咙里迸发而出。 眼球被捣毁了。血沫与眼睛的碎片在脸上扩散。即使如此,子弹的势头没有减缓,继续撕裂她膨胀起来的柔软脑肉。 这样下去,即使是优树也有死亡的可能性。 数亿分之一秒。在这连一瞬都不到的时间内,优树的思考能力变得敏锐起来。 不想死。 优树采取的行动,是人类绝对不会做的事。 她自行切断了脑内血管,将血管收束起来形成网状,凭介自己的意识让它乱动起来。射入的子弹被血管挡住,推向脑外。 她的尝试基本上成功了。子弹虽然进入了大脑,但是还没有到达内部。脑部有种要破掉的疼痛。这绝对不是比喻,而是事实。脑内出血很严重。优树完全掌控了大脑的状态,但这也只不过是让她悲观的要素罢了。她很想屏蔽痛觉,不过这样下去会给脑神经造成损伤,所以她就此罢手。 即使如此,优树还是站起身来。再这样倒在地上,她一定会被杀死。 “……这家伙还在动!” 射击自己眼睛的男人就在面前。他以胆怯的表情把枪口指向优树,男人的腹部吃了她右拳一击。 “唔咕……!” 男人吐出胃液滑倒,优树抓住他的领子丢向正从她的身后靠近的两人。重叠在一起的三人发出惨叫,优树的视线再次面向前方。那里站着一位她认识的男人。 “哦……哦……” 优树因为剧痛而发出毫无意义的呜咽声,她退后了两三步。 “别叫。会妨碍饲养你的日本国民的睡眠。” 优树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 他是三年前妨碍东京都民的睡眠,造成怪犯罪前例的疯狂杀人魔——高桥幸儿。 优树只用左眼看着他那幅面容。从外观来看,他跟三年前没有变化。是位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的青年。身高不高,体格瘦长。他的鹅蛋脸可以说是纤细而端正,但是脸上又带有一种阴郁和疯狂。而且,优树也无法忘记他寄宿着愤怒与憎恶之光的细长眼睛。 一直对任何人怀有杀意、恶意与被害妄想的青年“那时”也瞪着优树如此说过。 “我要杀了你,白发犬!” “我要杀了你,白发犬……” 这是对于他来说十分低沉的声音。明明还是冬天,他却穿着背心和牛仔裤这种便装,在背心之上还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刀刃约三十厘米的刀。 “……你好,很久不见了。高桥君。” 稍微冷静一点的优树注视着浮现起食人笑容的高桥。将“痛苦”这个事实展现给其他人尤其是敌人,在战术上只能算是失策。 她在自己二十五年的人生中,已快习惯对他人伪装自己了。 优树保持着若无其事的表情和态度,用左手捡起自己的右手。她的左掌心还刺有两枚子弹,行动起来十分困难。即使想把子弹拔下来,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右手还在自己手中。她的右手既温暖又沉重。优树第一次发觉它不像是自己的一部分。 “真的久违了,蠢货。” 高桥的嘴角浮现出扭曲的笑容,又猛地前进踢向她的腹部。优树退后一步,但没有倒下。 “我在那个恶心的研究所里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可是过着悠闲的生活呢。” “如果你不杀人,就不会被指定为有害并被捕获了。” 优树一边说出教训的话,一边调整体态。她很讨厌高桥,但是也同情他的境遇。因为优树也站在跟高桥同样的立场上。 优树谁也不杀。而高桥什么人都杀。 在街灯之下,两个人从黑暗中突显出来。优树的头发闪耀着银色的光辉,跟高桥的刀形成红与白的对比。 “你们先别动。接下来我要砍断这家伙的双脚,之后你们再抓住她。” 高桥的话是向包围优树与高桥的人说的。优树无法把握他们的准确人数,但是从脚步声和气息来判断有将近十个人。她知道他们也拿着枪。 为什么,这个问题在她疼痛的头部来回旋转。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冷静观察状况,这样才能不辱搜查六课之名。 “我是人类。他们把我当成怪物对待,所以我杀了他们。想要杀我我才杀人。这有什么不对。” 即使这里一片漆黑,优树也能感觉到。高桥的表情中除了愤怒与憎恶,同时也有快乐的笑容。这个男人对“杀人”行为有种愉快的感受。 但是,优树看透了一点。他的行动跟三年前比起来十分缓慢。非战斗系的优树跟杀人魔高桥的力量差距很大。三年前他们之间确实存在着优树被一击葬送也不奇怪的差距。 是优树“进化”了,还是高桥的能力变低了。又或者是双方都有。不管是哪一边,思考能力变低的现在让她没有深入思考的空闲。 “你的思维方式果然是人类啊。怪对自己做的事怀有责任。不会说出是别人不好的借口。而且自己的复仇还不是自己做,借助他人的力量你不觉得很丢人吗?” 她缓缓地沉下腰部。为了打开活路。 “那么啰里啰嗦教训我的你又算什么。跟人类不同,作为怪也是个半吊子,由国家饲养的白发犬。你说到底不也是双重血统么。拥有两种血统的杂种!” 优树终于抬起了头。她的一只眼睛燃烧着血红色。她露出白色的牙齿吠叫道。 “就算是杂种,你对自己的生命没有尊严!所以才说你是人类!” 优树的右手和右眼像喷泉一样突然喷出了大量鲜血。 让血管膨胀收缩,把血液释放到体外是优树藏起来的一手。不只是随心所欲地操纵血管和血流,连血液都能当成战斗手段活用,这种技术是优树通过一次次的流血事件而切身学习到的。 血液喷出后便扩散了,半径十几米以内的范围被赤红色的浓雾包围。优树也没有忘记为了障眼把血喷向高桥的脸。与此同时,优树跑了起来。她用一只左臂弹飞了包围一角的几名人类。 “你们给我射!” 几枚流弹打中了优树的背部。但是在视线难及的距离下,子弹没有伤到她结实的背部皮肤。 优树拼命奔跑。身体好热。体内的血液用掉了将近一半,意识也开始朦胧。这种状态下,她无法赢过十几个持枪的人类与高桥。 只能逃跑了。她将脚步的运动速度提到上限。凭这种状态,她的奔跑速度可以在直线上达到秒速七十米。以这样的速度奔跑维持三分钟就是极限了,但这样已经足够。 没有人能够跟踪认真逃跑的优树。 就像是老天爷也在对她穷追不舍一般,天开始下雨了。即使如此,优树还是不停奔跑。 “…………切。” 高桥将沾满血污的刀插回腰间的刀鞘,向地面吐了口唾沫。红色的雾已经消失,雨水开始洗涤血迹。 人类在采取优树的血、眼球碎片和毛发,也有人在照顾昏迷的同伴。高桥咬着牙,走向优树掉落的帽子旁踩了一脚。 “这个也要回收。” “……吵死了。” 他用脚尖挑起帽子,用力扔飞。 优树的耳朵掉在他的脚下。 “…………” 他用手指捡起这只耳朵。耳朵因为雨水而变得冰冷。 “那家伙的耳朵有没有掉在附近?那是重要的样本。” “谁知道啊。” 就在他的手掌要将耳朵捏碎时,他的胃开始叫了。从腹部爬行而上的冲动促使高桥把耳朵放入自己的口中。他用力咀嚼,牙齿发出咔嚓咔嚓的摩擦音。 (好想吃软骨啊。) 接着,他咽了下去。 久违三年吃到的“肉”一点也不好吃。 三月九日早上八点十五分,太一朗在大雨之中走向搜查六课分署。昨天夜里开始降下的雨到现在雨势也没有变弱。 打开大楼的大门,太一朗走上楼梯,发现右手的墙壁沾上了红色。昨天回去的时候还没有。发生什么事了。太一朗连伞都忘记合上,就慌忙冲上楼梯。六课的门把手也被染红了。 “片仓小姐!” 大叫着打开门的太一朗面前是一如往常的房间。只有一点不同,优树不在。优树的桌子旁边掉落着她喜欢穿的胭脂色大衣。大衣上有些濡湿的小小洞穴,到处都沾上了红色。 从这种红色只能联想到一种东西,那就是血。 “片仓小姐!” “……你也不用这么喊吧。” 不知何处传来了优树悠闲的声音。只不过,她的声音中满是疲劳的色彩。 “我在浴室……能过来帮我的忙吗?” 在一个深呼吸之后,太一朗脱掉大衣前往浴室。浴室在洗手间里面。 进入洗手间的太一朗好不容易才憋住了喊声。沾满鲜血的衬衫和毛衣被丢在一旁,人类的手自然而然地放在一旁。 血的强烈气息刺激着他的鼻孔。呕吐感让他想要吐出早饭。 “片仓小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之后再告诉你,现在希望你能帮助我。” 这次她的话充满痛苦。太一朗鼓起勇气打开浴室的门。展现在他面前的场景是太一朗一生中见过的场景里最为凄惨的。 大量的血喷溅在地板上。其中还散落着沾满血液的金属片。太一朗知道那是子弹。旁边还掉落着染血的菜刀与镊子。 优树坐在浴缸的边缘上。她背对着太一朗。昨天还在的右手不见了。 “吓到你了,很抱歉。在你帮我应急治疗之后我会好好说明的。” “去医院……” “人类的医院不行。能够治好的伤也会治不好的。这种程度会自然愈合。” 优树示意了一下放在旁边的急救箱和毛巾。 “我刚才终于把脑袋里的子弹取出来了……右眼的洞还空着,我想把它填上。把我脸上的血擦掉,用纱布按住再拿绷带绑起来。……做起来很恶心,但是拜托你了。” “是……” 太一朗脱下鞋子走入浴室。血液弄脏了他的脚底。他的脚感觉到某种柔软的触感。太一朗看向脚下,发现地上掉了一块红黑色的小小肉块。 这是优树的肉吗。 背后一阵战栗。但是这也只不过是个前兆。 他重新看向优树。这让他回想起血腥电影里的一幕,噩梦般的感觉侵袭太一朗。那幅让人鼻子发酸的场景,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优树右边的白色眉毛以下、脸颊以上,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其中没有眼球。只能看到“鲜红色”。眼窝周围的骨头被削掉了。在红色之中只有这里是白色,看上去既异常又鲜艳。 太一朗根据情况得出了判断。她的右眼被子弹射穿,于是她用菜刀削掉肉和骨头,又用镊子强行拔出了子弹。 呕吐感不翼而飞。涌入太一朗心里的感情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是谁做了这么过分的事,他对此产生了憎恨之情。连自己曾经射击过幽微的眼睛这件事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太一朗拿起毛巾,擦拭着优树脸上的血。他的手在颤抖,那是因为紧张。他很少有机会接触异性的脸。但在这种情况下做这种事,一点也不有趣。他反省着自己轻浮的想法,在擦拭血迹时尽可能不去刺激到伤口周围。他即使讨厌,也不得不注意那空无一物的空洞。 优树的左眼没有看向太一朗,她的视线在空中彷徨。那不是她平时发呆的眼神。虽然很没力气,却能让人感觉到某种“力量”。看上去像是在思考,但太一朗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只是脸上有血,她的脖子上也沾了血。太一朗犹豫着把手伸过去。那是纤细白嫩的漂亮脖颈。 太一朗总算把所有血迹都擦拭掉了,于是,他松了口气。 “我来给你的伤口周围做消毒吧。会化脓的。” “我对大多数化脓细菌都免疫,所以没事。” 太一朗取出纱布,填在原本是右眼的位置。然后,他用胶带加以固定,再把绷带缠在上面。他曾在学校里学过应急处理,但今天是他第一次使用。他相信自己可以缠好。但缠绷带的中途,太一朗发现优树的右耳有一半被割掉了。这不是子弹造成的。从伤口来判断,是被刀具切掉的。 总算冷静下来的太一朗注视着掉在地上的子弹。数量是三个。其中两个还基本保留着原型。恐怕是九毫米口径的手枪子弹。但是决定枪械威力的并不是子弹大小,而是种类。他发觉这些子弹很像是中空子弹。 “谢谢。接下来拜托你去值宿室的衣柜里取一件汗衫。随便哪件都行。” 太一朗擦掉脚下的血迹,跑到值宿室。他把手伸向衣柜,却有些许困惑。虽说是对方拜托自己这么做的,但是挑选女性的内衣还是让人害臊。数秒之后,他下定决心打开抽屉。在尽量不直视的情况下,他随便选了一件T恤返回浴室。 “谢谢。” 接过衣服的优树不顾太一朗在场,想要换上衣服。太一朗慌忙跑了出去。怪在这种方面还真是满不在乎。 太一朗等了片刻,优树便走了出来。她的左手拿着自己的右手。脸色很差,脚步却十分沉稳。 优树今天还是第一次正面看向太一朗。她的脸上是一幅跟昨天没有改变的沉稳表情。 “接下来是处理右手。” 优树把自己的手放在桌上,用一只左手开始寻找什么。 “净是要你做些恶心的事,抱歉。山崎君。” “不用道歉,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是谁干的?” 太一朗的惊讶与动摇已经完全转变为愤怒和憎恶。是什么人让她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只要他知道了这一点,就一定会让犯人受到法律和自己的制裁。 “这个慢慢解释……啊,有了。” 优树取出了针和线。 “我希望你能用这个缝上我的右手。” “缝!?” 又不是人偶,就算缝上完全切断的手,它跟身体还能连在一起吗。 “以前这里受伤的怪就这样做了。我姑且也算是怪,我以为有一试的价值。” 她把针和线递给太一朗,坐在沙发上,用左手拿着右手将其跟断面吻合在一起。 “没事的,差不多就行。首先把线穿到针上。线留长一点。” 太一朗总算是穿上了线,却不知道该如何缝起。 “在线的最后端打个结。然后把针刺到我的右臂上。再穿过皮肤和肉,把针从手上穿出。然后一直重复就行啦。”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太一朗的额头和手上都渗出了汗水。他还是第一次用针刺穿别人的皮肤并进行缝合。 他克制住自己颤抖的手,把针的前端没入优树的皮肤中。讨厌的工作。优树没有出一滴血倒是很奇特。 这一带现在已经不流血了……血用掉太多。” 虽然优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他还是无法放松。太一朗用力贯穿肉块,把针从切断的右手中穿出。 “不错,很不错。就照这样做下去。” 途中也发生过针折断的事故,而这个充满血腥味的工作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总算结束。缝完之后,他再缠上绷带。 “谢谢。” 优树盯着自己连接起来的右手,试着用右手触碰头部。 “……不行。动不了。也没有触觉。” “片仓小姐……” “没事,只要恢复感觉就能跟以前一样。右眼也能长回来。……要用半年吧。” 优树站起身,取过桌子上的钱包交给太一朗。 “能帮我买点食物吗。不用筷子,一只手就能吃的东西什么都行。还有就是绷带用完了,去买一点。” 太一朗跑出六课。从不欠缺敬礼或问候的他只有这种时候忘记了这一点。 他在担心自己。 想到这里,优树倒在了地板上。因为她是抑制了两腿的肌肉疲劳才能步行的,一旦松懈下来,就会无法控制肉体,完全失去行动力。她把左手试着放在大腿上。大腿比平时炽热。它违背了自己的意识,产生了痉挛。 “……呼。” 她深呼吸一次,再次尝试控制肉体。然后她缓缓站起。还有很多事不得不做。虽然她的腿在颤抖,但勉强可以用来走路。 优树开始换衣服。她走入值宿室,用一只手尽力支撑住了身体。只是打开放内衣与裤子的箱子就花费了不少功夫。在那之后,她又套上了毛衣和外套。花费的时间一共约十五分钟。 嘭的一声,六课的门被粗暴地打开了。 “片仓小姐……片仓小姐!” 太一朗的声音太过悲痛,优树连忙从值宿室飞奔而出。 “什么,怎么了!?” 确认了优树的样子,太一朗松了一口气。 “啊……不,我看您不在,还以为您去了什么地方……” “我这样是动不了的。不吃饭、喝酒和睡眠的话,就拿不出力气来。” 优树走到沙发边,将身体沉陷进去。 “啊~鼻子不好了,连你买了什么都闻不出。” “汉堡、薯片、鲜蔬汤和金枪鱼沙拉。还有就是章鱼烧。” 他是考虑了营养均衡才这样买的,但优树对这种“均衡”没有任何概念。 “谢谢。” 看着往桌子上摆放物品的太一朗,优树忽然想起他刚才的态度。 “我不见这点事,你也没必要那么惊讶吧。” 太一朗指责的视线投向优树。 “你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还能一脸若无其事。” “因为这是我自己的身体。反正总有一天能愈合……” 太一朗突然用拳头击打了自己的手掌。 “……我可是很担心的!” 优树对自己的伤口不怎么在意。因为不管受多么严重的伤,只要不死就“总有一天能愈合”。优树不会轻易死掉。 但是太一朗讨厌她这种态度。感觉就像是优树在以结实为盾牌,任凭自己陷入危险一样。捕获幽微的时候是,这次也是。 “请您稍微考虑一下保护自己的事。” “……你在意这一点让我很开心,但是害怕受伤就无法解决事件。而且这次的事件也不能交给别人。” 说完之后,优树立即发觉自己失言了。 “有什么事件啊!所以才受了重伤……” “……希望你可以保密……” 优树不由自主地把手扶在额头上。他一定会说出“我也要一起搜查”的。 “片仓小姐,我也来帮忙!” “……果然说了……” 太一朗把汉堡上的包装纸取下,递到优树手中。 “谢谢。” 优树默默地吃起汉堡,太一朗俯视着她。这位怪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你知道三年前怪引发的事件吗?” 优树突然开始说话。 “是,高桥幸儿吧。” 身为警察的人没有人不知道“杀人魔”高桥幸儿的名字。紧急捕获部队的讲义中也有关于他的情况。他也知道当年是搜查六课实行的捕获。 “他就是捕获目标。昨天晚上碰到的。正如你所见。” 太一朗发觉自己流下了冷汗。他居然能让优树受伤到这种地步。这更让人切身体会到甲种的可怕之处。 “……但是,那家伙持枪了吗?” “不,他有人类的同伙。我的右眼是被他们射到的。” “有共犯……” “似乎是的。那不是普通的子弹。子弹的前端有纹路。” “恐怕是空心弹。但是,居然能使用那么危险的子弹……应该是组织吧。” “你知道除了EAT以外使用这种子弹的地方吗?” “那些子弹是软尖弹。虽然对于人体会产生大幅度伤害这个事实没有改变。” 软尖弹或空心弹只要命中,子弹就会扩张并撕裂体内组织。扩张之前的贯穿力很弱,但子弹碎片会残留在体内。子弹只要留在体内,对肉体造成的伤害就很大。 将这些子弹大量射入重要器官,即使是怪也有死亡的可能性。虽说因为贯穿力很弱,不在最近距离射击就无法射穿怪的皮肤,但眼睛和耳朵是例外。这也是捕杀的基本知识。 “因为致伤力很高,这些不是警察用子弹。作为通常军用弹使用也因为某个协定而禁止了。我也不知道国内使用这种子弹的地方。” “……说是通常,也就是说会用于非通常的军用……还是知道捕杀方法的人……” 她的嘀咕声太小,没有传入太一朗的耳中。优树想要吃第二个汉堡,太一朗便剥掉了包装纸。 “麻烦你了。” “不过……很少听说除那个人以外的甲种犯罪。” 当时,有很多强调高桥的残忍与不人性的报道,但太一朗没有听说除他以外的甲种有过犯罪行为。 “不是很少。而是完全没有。除了高桥以外,没有甲种的犯罪行为……而且,他本来就不是怪。” “不是怪的话是什么?” 难道说是人类。 “……DoubleBrid。” 优树在犹豫之后说出的单词,太一朗没有听说过。 “那是什么,那个……DoubleBrid。” “人与怪生下的存在。” 太一朗眨了十下眼,才缓缓地说道。 “那个……人与怪……可以生小孩……?” “怪有很多都是有性生殖的。可以性交,也能生小孩。怪的女性有发情周期的问题,但怪的男性和人类的女性没有关系。人类没有发情期,所以任何时候都可以。啊啊,不是没有发情期而是一直是发情期?所以说是有繁殖能力的。不过日本已经少子化了呢。”(译注:少子化是指生育率下降,造成幼年人口逐渐减少的现象。) 优树爽快地给出回答,但太一朗很是困惑。难道说,优树也有发情期吗。一瞬间困惑的太一朗为自己而感到惊讶。 (我有必要困惑么?) 在这期间,优树的话还在继续。说话时她用右手按住容器,吃着金枪鱼沙拉。虽然无法用力,固定这点事还是做的到的。因为优树不是左撇子,她使用勺子的方式很奇怪。偶尔她还会把薯条送入口中。 “怪的物种保存本能很低,繁殖能力也很差,所以生产小孩的比率很低……不知道是德国还是英国的学者这么说过。……总之,人与怪之间生产小孩除了日本的两个官方例子之外,还没有其他确认例。其中一个就是高桥幸儿。” “双重血统……吗。跟怪有什么不同?” “你认为怪与人类决定性的不同在哪?” 太一朗因为优树突然的发问而语塞。 “有没有超能力……吗?” 他试着重复教学中学到的内容。 “不对。是有没有特异遗传因子。只凭眼睛或力气其实是无法判断的。” 话题越来越难懂了。太一朗坐在优树的正面,专心听她讲述。 “普通的生物碱基是由A、T、G、C四种组成的,但怪除了这些以外还拥有很多碱基。实际状况尚且不明,人体解析也没有完成,还要两三年才能结束。不过怪的染色体数量不一致,解析很困难吧。” 太一朗认为怪的标准就是怪物一般的力量。而且,他也为优树的博学而讶异。 “而拥有人和怪双方遗传因子之人就是双重血统。DoubleBrid是将double(双重)与杂种(Brid)合在一起的人造词汇。因为只有两个前例,所以它不是正式的称呼,而是绰号。高桥是第二个被发现的,所以被称为双重血统·二号这种奇怪的名字。” 优树以开玩笑的态度举起了双手。不过右手没有动作。 “好了,片仓老师的怪讲座到此为止。如果有问题,请在下周的讲义时间前准备好。” 放在桌上的食物除了章鱼烧,都进入了优树的胃袋。她把热好的汤放到口边。 “多谢您的讲义……那么,接下来该如何捕获高桥?” 优树为难地看着身子前倾的太一朗。 “我思来想去……你还是什么都别做比较好。” “……我会碍事吗。” 太一朗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为自己是“弱小”的存在,从来没有如此不服气。 “明白说就是那样。如果你受了跟我同样的伤,一定会死的。” “即使死了也无所谓!” 优树在跟凶恶的杀人犯战斗,这让他无法平静下来。捕获和捕杀危害国家国民的怪是他的使命。现在就是那种时刻。如果不能完成自己的职务,紧急捕获部队就没有存在价值了。 “对了!片仓小姐,向EAT……” “山崎君,你如何看待自己的生命?” 优树的声音很平静,但其中的巨大威慑感敲入了太一朗的心。她如同刀刃般锋利的眼光贯穿了太一朗。优树剩下的左眼一瞬间发出红光,这是他的错觉吗。 “我受过伤,也受过比现在更严重的伤。那不是因为我不怕死亡。我怕死亡……虽说没有死过不是很清楚,但我认为死亡一定很痛。我讨厌疼痛。即使如此,还是有不得不去战斗的时刻。因此我才受伤。我也是为了不死而在努力呢。……拥有使命感很好。人类可以凭借这个克服恐惧。但是,还是不要消除掉对死亡的恐惧比较好。” 优树罕见地使用了说教口气。她说完之后站了起来,从小型冰箱里取出啤酒。重新坐下之后,她用左手的食指拔掉了瓶子的木栓,拿起章鱼烧对着啤酒瓶猛灌。瓶子变空只花了一分钟不到。太一朗呆呆地看着这幅场景。 他还以为优树是不畏惧死亡,勇敢而不知死活的怪。而她不害怕受伤也是因为轻视自己的性命。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她很害怕死亡,也害怕他人的死。 “啊啊,还有就是不能向任何地方提出救援邀请。” 优树又恢复了平时那种轻松的口吻。 “普通警察无法跟高桥交锋。EAT的装备太过显眼,不适合隐秘行动或街头战。如果让居民变得不安,媒体会插手进来,这就让人头疼了。不管是我、我的朋友还是内阁府都会。这件事只能由六课独立解决。” 优树吃完章鱼烧后,看了下时钟。刚过中午十一点。 “大概十二小时了吗……” “那个……片仓小姐。” “我要睡觉了,所以你现在回去也行。高桥的事要保密哦。” 优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这时她看到了垂头丧气的太一朗。他紧紧握着拳头,正微微颤抖。 现在,他被囚禁于“自己是无力的”这种绝望感之中。看到自信满满的他变成这样,优树有些寂寞。 (你没有那么无力。) 优树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他已经帮了优树很多。不是处理伤口和买东西这种物理上的东西。三年前,她开始产生绝对无法逃脱的精神压力——“孤独”。这八天内,多亏了他才没有了这种感觉。 她想要让他脱离无力状态。就像他把自己从“孤独”之中拖出来一样。对他来说最为满足的事就是协助捕获高桥吧。那件事十分危险。即使如此,只要优树发挥好她的全部能力,让他一同进行捕获和高桥的捕获都不难。 只不过,那是对于优树来说等同于“死亡”的可怖之事。 “……如果你想要保护好自己的性命,就答应我遵照我的指示……我希望你也能协助我进行高桥的捕获。” 优树说完这句话,太一朗的表情明快起来。 “是!我保证!” 他的单纯简直就像小孩。因为他回答得太过爽快,优树反而不安起来。他是服务规定违反者。优树无法保证他在紧急情况下也会听自己的话。 即使如此,优树还是下定决心跟他一起追捕“双重血统二号”。 “我要睡觉了,你想回的时候就回去吧。” “嗯,我一定会协助好片仓小姐!” 他这么振作,让优树愈发担心。 太一朗不顾优树的心情,心情和身体都十分振奋。要捕获那位名列犯罪史的杀人魔了。比起恐惧,他先燃起了斗志。 他知道自己的无力。即使如此,他也想做点什么。 让太一朗冲动起来的东西不只是使命感。他也想知道人类到底能跟“怪”一起走到什么地步,自己又能为优树帮多少忙。 对他来说,优树已经不是“甲种巡查部长”了。 (是同伴。实现共同使命的同伴。) 这不是虚假的心情。虽然还有另一种感情,但太一朗自己还没察觉到。 ──────────────────────── 第五章 涩谷周边非常事态 能听到声音。以前同伴们的声音。 啊啊,是梦。睡眠中的幻听。 这是梦。不断重复过去的梦。只有声音鲜明再现的梦。 (杀了我啊,杀了我啊!) (喂,他说是让我们杀了他呢。那杀了也行?) (住手,不要杀他!) (不过啊,小优。我觉得杀掉这家伙也好。) (我也是同样的意见。都发布令状了。从法律角度和我们的角度来说,都没有问题吧?) (现在不杀了他,以后他一定会复仇的!) (啊~讨厌讨厌。引发事端的人就是自己,还好意思说出复仇这种话。太任性妄为了。) (明明是自己种下的苦果。而且还想被我们杀死,不过就是区区一条虫罢了。想死的话随便去死好了。宁肯让别人杀死自己也不愿自杀,太任性了。) (我不杀你了。不过,这不是为了你。我会一直试图杀死你。你是人类。跟我们完全不同,是下贱的生物。让你跟你的人类同伴们好好玩玩,痛苦一下吧。) (这倒不错。还是让这家伙体会到那些他杀死的人类的痛苦比较好,或者说是更为痛苦的痛苦。这家伙是人类,杀死的人也是人类,那么裁决也该交给人类。) (人类都很害怕被杀呢。如果是为了吃饭也就罢了,但他们居然能杀死不管怎么想都吃不到肚子里的同族呢。) (……我是被浦木拜托才待在这里,跟你们在一起也很开心,但是一切似乎都变愚蠢了。) (我要杀死……你们这些怪物!) (这家伙果然是人类。只有人类才有杀死我们的妄想。) (啊,小优跟人类什么的是不同的哦。把小优跟这种家伙一视同仁的政府还真是过分呢。) (……杀了你!) 梦的终结就是现实的起始。 优树睁开左眼,回想着刚才的梦。她很快就把这些丢到一边。即使回想过去,也无济于事。 熟悉的值宿室天花板映入眼帘。她暂时没有起床,而是把握着自己的状态。右眼的再生还没开始。脑神经的损伤在渐渐恢复,但被切断的血管还没完全连在一起。头疼很严重,血液量也没怎么增加。继续让血液释放出体外的话,即使是优树也难免因失血过多而死亡。血量的恢复要花费一周吧。 就在优树坐起上半身的时候,她发觉自己右手的感觉已经恢复。虽然完全使不上力,但之后只是时间问题了。 不过,优树没有等待的时间。已经过了下午六点。 她缓缓起身,离开值宿室。没有人在。太一朗改变主意回去了吗。在放心的同时,她也感受到一抹寂寞。优树一边为自己的任性而讶异,一边拉出自己喜欢的椅子坐下。打开冰箱取出罐装咖啡之后,她只用左手打开盖子。优树感受着咖啡的苦味,在脑海中缓缓整理情况。 接下来必须把高桥他们逼入死角。他们知道这里的可能性很低,只有这一点让人放心。但是今后有必要主动出击。必须行动迅速。时间耽误太久的话,高桥为了挑衅优树,一定还会袭击他人。前几天那位女性只是受伤,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关于援护高桥的组织,至今为止只有情报的碎片,她还没有头绪。但是只凭臆测是无法拿出令状的。如果潜入根据地就好办了,但是那样太过危险。弄不好就回不来了。 最终手段还有一个,就是借助浦木良隆的力量这个选择。他的强大是优树和高桥所不能比的。但是,优树不想拜托浦木。他对于杀死人类的事毫不在乎。他会毫不犹豫地杀死高桥,也会杀死支援他的人类。最后再利用政府内的人脉和力量,将事件本身葬送在黑暗之中。 不只是浦木,怪对于杀人都没有罪恶感。因为是其他种族。即使如此,怪很少杀人也是因为没有杀人的理由。人类杀死人类的理由很多,但其中大半都跟怪无关。就优树所知,怪杀害行为的理由只有“为了保护自己和同伴以及复仇”,这不仅适用于人类。怪的同伴意识很强,即使有争斗,大多数也不会发展为厮杀。因为他们拥有避免同族之内战争,抑制攻击的机能。 也有捕食人类的怪,但是在日本国内是少数派。在千年以前这还是并不鲜见的行为,但自从他们有了“捕食人类很不妙”这个认识之后,对人类的捕食行为就不常见了。 怪没有人类想象中那么凶残。 优树为了求助浦木而拿起话筒。但是,最后她还是放下了电话。她不想给浦木增添麻烦,也不想让他下命令进行“捕杀”。 在考虑策略的优树耳边,传来了什么人走上楼梯的脚步声。她可以只凭脚步声来进行某种程度的猜测。根据记忆与听觉,这种脚步声是属于太一朗的。 “早上好,片仓小姐!” 太一朗打开门,活力十足地走了进来。他背着大大的背囊,抱着木箱。 “哟……” 太一朗把行李放在地板上,擦掉汗水。优树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身体的情况如何?” “嗯……右手的感觉恢复了,疲劳也基本消失。” “那就好,我的准备工作也已齐全。” 看到他解开包装从箱子里取出的东西,优树产生了操劳之感。 “那是什么……” “闪光声响弹、催泪橡胶手榴弹、照明弹、掷弹发射器、捕获专用特殊钢丝网、附带护目镜的多功能面具和防弹背心。面具和防弹背心也有片仓小姐的份,请你随意使用。” 优树克制住了想要抱头的冲动。 “……你是怎么把这种东西带过来的?” “通过装备库的正式手续。我得到了队长的许可。” “赤川先生为什么会给你许可啊……” 这时优树发现,太一朗带来的武器全是非致死性武器。这些东西别说是怪了,也没有杀伤人类的危险。 “我明白自己无法跟怪交锋。所以我会捕获援护高桥的人类。” 即使捕获怪很勉强,以人类为对手他就不会输了。优树昨天输给高桥也是因为有枪械的支援。想到这里,太一朗为了援护优树,就拜托赤川拿来了武器。只不过赤川爽快地给出许可反而让他有点扫兴。 优树稍微感觉到了他的成长。第一次见到的他与现在的他有些微妙的不同。他不是为了“捕杀”,而是为了“捕获”才前来此处。 “不过,你拿来这么多东西……准备全部带着走吗?” “超过了二十公斤,但没有问题。” “虽说做好完全的准备就能万事无忧……但是准备过多也会增加忧虑的……” 跟高桥的战斗中拥有这些装备也许是比较好,但是虽说是非致死性装备,还是让人感觉有些过火。 “以防万一。” 太一朗把防弹背心和面具交给优树。虽说连脖子都能加以防护这一点很不错,但是防弹背心的厚度很大。 “穿上会显得很臃肿吧……还有面具……为什么要装上这个护目镜啊?” “因为附有红外线、光量增幅与偏光机能。在使用催泪弹的时候,面具可以让自己不受损伤。” “你真的打算使用么……这么看来EAT的装备很厉害嘛。” “为了对付怪,没有这点装备是……” 他没说完就闭上了嘴。因为他忘记了优树也是怪的事。 “别在意。其实我认为还需要更好的装备。” 她随意地拿起掷弹发射器。 “拿这个进行射击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太一朗没有回答。他很喜欢枪械。看上去很有型,只要拿在手里也有种变强的心情,这样的理由很孩子气。他在射击训练中比任何人都认真,也是因为想有更多机会接触枪械。 他感觉自己的幼稚被优树看穿了。 但优树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放回掷弹发射器,继续喝起咖啡。她盯着天花板,似乎开始考虑着什么。在那期间,太一朗点检了装备。 “我总算明白事件的真相了……” 两分钟后,优树的口中说出唐突的话语。 “真的吗?” 太一朗不由自主地反问。 “嗯,整理好至今为止的情报和发生的事就行了。不过,处理方法很困难……” 优树的一只眼睛盯着太一朗。 “接下来真的很危险。”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他做好了觉悟。 “知道了……一起去吧。没事的,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让人难为情却很有型的台词,太一朗想。不过,他不想被比自己个子还低的女孩这样说。当然也不想被比自己高的男人说就是了。他希望至少能够转换说话的立场。 “那晚上九点离开这里。花费的时间会很久,你去小睡一下吧。我要打个保密电话,你可以使用值宿室。” 自己似乎还没有被完全信任。虽然太一朗有些寂寞,但他还是为了保存体力而开始小睡。 太一朗不会做梦。即使梦到,也多半没有记忆。 晚上八点十六分,他醒来了。似乎做了什么梦,但他因为睡意而昏昏沉沉,没有印象了。离开值宿室后,他看到优树正在防弹背心的外面套上外套。 “早上好。” “早上好。” 优树一边打着晚上不会打的招呼,一边确认着警棍的情况,把它塞入防弹背心里面。她的右手还是不能动。因为没有右眼,视野也受到了限制。战斗会很艰苦,但现在她有一位顽强的同伴。 “戴着这张面具行走会很奇怪吧。” “在有必要使用之前交给我携带。” 太一朗穿上了防弹背心。他把装有预备弹药和手榴弹的口袋固定起来,让里面的东西不至于掉落。他又把面具装入背囊,把手枪装入斜跨肩头的枪套里,把霰弹枪和掷弹发射器放入看不到内部的布袋中。最后,他穿上藏青色的大衣又背上了背囊,但反而显得异常醒目。再加上手提长布袋的样子,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可疑人物。 “……奇怪的打扮。” 这是优树坦率的想法。虽然没有太一朗那么明显,但是她穿着什么东西也显而易见。 “感觉这不是用来战斗的装扮……” “没有防护服那么显眼。” “那倒是……” “片仓小姐,这身背心基本上能让子弹完全无效,但是对于锋利的刀具没什么效果。这么说有些多余,但它只能保护上半身。……如果你的头被瞄准就结束了。” “啊啊,我会小心的。” 优树轻轻敲了下自己的胸脯。然后,她看到了太一朗的手。 “你还是要带霰弹枪吗……但是可能的话……” “是,我不会随便使用的。” 太一朗的宣言很强硬,但优树还是半信半疑。这一周她已经发现他作为警察有些急躁。这让她很是担心。 “话说回来,接下来要去哪?” 太一朗不顾优树的担心,向她问道。 “可能会变成街头战。” “街头战……难道是在涩谷?” 在这种人群众多的大街上发生战斗会给周围造成多少损伤呢。太一朗无法想象。 “那是最差的情况。如果敌人知道这个地方的话。” “有什么人知道这里的位置?” “准确的位置只有你和委员会的……土谷先生。”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他大声喊道。 “我知道。但是政府内的人应该能推测出六课位于涩谷。” “政府……” 他发觉到优树在说什么之后十分惊讶。 “难道说……那个杀人魔有政府做支援!?” “喂喂,不要贸然断定。” 优树轻松的态度跟绷紧了脸的太一朗形成了鲜明对照。 “你听到政府,就觉得行政部门就是全部。但是他们如此讨厌怪,不可能帮助杀死近二十个人的有害指定生物来抓住我。而且他们做事的手法也很逊。” 很逊。那“漂亮的做法”会是什么样的做法啊。 “啊,这只是我的推测。你不必那么惊讶。不过,我对这个推测有自信。赌上我片仓优树之名。” 她说完之后,晃了晃左手的食指。 “……那个,您为什么能这么轻松?” “嗯~为什么呢?” 优树知道答案。有三成都是虚张声势。如果自己低沉下去,太一朗的士气也会低落。剩下七成的理由,是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去青梅吧。途中坐电车,之后再徒步。要走很久哦。到达青梅以后,就没有回来的电车了。直到捕获高桥之前都回不来。……那我最后再问一次。” 太一朗正要回想青梅有什么,在听到优树的提问之后,他抢先给出了回答。 “我也去!” 优树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在大概知道敌人的身份之后,她知道一个人作战不论从战术还是精神上来说都很严酷。 “知道了……走吧!” “了解,片仓巡查部长!” 跟回以敬礼的太一朗一起,优树为了生涯第三次捕获“双重血统二号”而出发。 雨已经停了,月亮和星星从云间露出身影。但它们的光芒被人工的光亮遮蔽,在涩谷基本上无法确认它们原本的美好。 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平时的涩谷都人来人往。企业办公进驻“年轻人的地区”涩谷已有很长一段历史了。身着西服的企业人员很多,但走在涩谷街头打扮醒目的“当下的年轻人”也并没有减少。走在明治大道前往涩谷站的两人,跟许多人擦肩而过。 “有好多人啊……” 太一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优树的话。 “……啊啊,我先说一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可以说多余的话。跟敌人作战,除了臂力与装备以外也需要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吗。” “是的。……啊啊,预定变更。可能要街头战了。” “哎?” 在能够看到涩谷东急文化会馆的人行道上,优树停住了脚步。巴士总站东口就在旁边。这里的人潮非同寻常。被站住的两人挡住的行人都纷纷避开他们。 太一朗追随优树的视线,看到大约五十米的前方站着一位青年。 他是高桥幸儿。作为杀人魔深受畏惧的甲种,不,是双重血统。太一朗没有见过他,但立刻根据直觉做出了判断。他并不结实。个子和体格都比不上太一朗。但是不能根据外观来判断强弱这件事,他已经从优树身上学到了。 优树没有因为高桥身在涩谷这个事实而惊讶。这样她推测的拼图碎片又收集了一片。 “哟,你主动出现就正好。做好被捕获的觉悟了吗?” 她明朗的语气与笑容让太一朗很是惊讶,他紧紧盯着高桥的脸。 “……你还真是轻松呢,白发犬。居然跟男人一起散步。” “喂喂,你这么说对他可是很失礼的哦?” 怎么回事呢,她这种彻偷彻尾的开朗。这就是优树所说的“虚张声势”吗。如果是的话,她的心胸还真开阔,也有一张多变的脸。 但是如果她是认真的,那就只是愚蠢而已了。 “我最讨厌你这种态度了。” “多谢。我也最讨厌你。” 优树若无其事地回应了高桥充满恶意的语言。她的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呢。 虽然阻断了人潮,但没有人注意他们三个。即使有人以带有疑虑的视线斜眼看一下,也会很快离去。太一朗为他们的漠不关心表示感谢,但是想到自己是为了保护这些东京都民而战,他就感到有些空虚。 “那多说无益,我们开始第二轮吧。就这样变成最终战就好了呢。” 高桥简直就像是在期待街头战的态度让太一朗慌乱起来。即使如此,他还是努力没有表现出来。 “有很多你的饲主在此呢。你是想把他们也卷进去?” 态度动摇的人反而是高桥。 “进入街头战的话,是他们比较不利。没事的。” 优树向太一朗小声说着,她不像是在开玩笑。 “哎~这样一点也不像你了。” 高桥夸张地举起双手。他的笑容就像是在嘲弄人。 “担心周围的事就交给涩谷警察,我只要考虑杀死你就行了。幸好涩谷警察署就在不远处。我姑且也算是警犬,如果周全考虑环境就没法完成职务呢……哦,不过你现在也是一条人类饲养的狗吗。如果说只要被别人使唤的存在就是狗,那么日本国民大半都是狗了。” 她的声音和强烈嘲讽的口吻。太一朗哑然地注视着优树展开充满恶意的话术。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优树。 高桥铁青色的脸上泛起了红潮。 “谁是狗啊,你这混蛋!” 在怒骂声的同时,他拔出了刀子。周围人因为突发的状况惨叫和呼喊起来。 “……作战失败。他也太单纯了。” 优树考虑过在涩谷遇到高桥的情况。高桥“等人”有回避街头战的理由。他们认为优树在这一点上也持同样的意见吧。他们想要利用高桥把优树骗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像昨天的井之头公园那样进行埋伏。优树是如此判断的。 她想利用虚张声势进行街头战,把高桥诱导到没有埋伏的地方。因此她进行了挑衅,却没想到高桥给出了这种没脑子的反应。 “你果然不适合被人类饲养呢。命令都办不到的你,连狗都算不上。” 优树的表情中抹消了笑意。她弯下腰,猛地跳起。 同时,太一朗从枪套中取出了贝雷塔。他将软尖弹装填进去。这种贯穿力很低的子弹没有贯穿肉体产生二次伤害的危险。但从这个距离来看,可以贯穿怪的皮肤中比较薄弱的地方。 不过,为此需要可以说是百发百中的精密射击技术。而太一朗正是紧急捕获部队引以为荣的最佳射手。 他迅速瞄好准星,射出一击。枪声在涩谷站前响起。子弹以令人惊讶的程度精确射入高桥持刀的右臂。子弹射在了手肘内侧骨头相连的部位。鲜血与小刀掉落地面。子弹在他的手臂中膨胀,将肌肉撕裂。 这是为优树的右手报仇。太一朗一瞬间沉浸在自豪的心情之中。 高桥想要用左手捡起小刀。但是优树立即用脚尖踢向他的下巴。她趁高桥躲避的间隙,用脚踩住了他的小刀。接着,优树用掌根击打他的下巴。高桥移动身体躲过了这一击的威力。 惨叫声消失了,不知何时起三人被人群围了起来。他们没有逃跑也没有通报警察,只是因为这突然发生的事态而激发出了围观群众的心态在此观望。“在拍电视剧”“快找摄像机”之类不负责任的说话声传入了太一朗的耳朵。 看到拿出摄像机开始摄像的人,太一朗不由得发起火来。 “这里很危险,请大家让开!” 太一朗在大喊的同时,迅速拿出了掷弹发射机装上照明弹,指向上空进行发射。在照明弹射出的同时,耀眼的光芒浮现在夜空之中。这道光芒持续了五分钟。人们的视线都移向上空。仅此而已。想要让人们因为惊讶而散开的太一朗毫无疑问失败了。人们虽然惊讶,但也很是开心地仰望上空。 他的大脑充血了。这让他完全忘记了跟优树的约定。 “……所以说!不是让你们让开吗!” 他愤怒的目标瞬间从高桥转移到了东京都民身上。爆发的怒气指引了自己的行动。太一朗拔出特殊闪光声响弹的拉环丢向群众。 “山崎君这笨蛋!所以赤川先生才说你锻炼不足的!” 优树的大喊声被四散的声音与光芒抹消。这次观众们发出了恐慌的叫声,在混乱中逃跑。 “就是为了保护这种笨蛋,你才被国家饲养的吗!?” 高桥攻向优树。优树的中枢神经瞬间与末梢一体化。这样做十分疲劳,但她不能在这种地方长时间战斗。神经融合。感觉随之增幅。 高桥的拳头迅速而敏锐。只不过在运动、知觉和两者的传达速度都飞跃性上升的优树眼里,一切都显得无比缓慢。她用手背推开对方拳头的轨迹。 下一击是从右边袭来的。这是对于右眼看不到的对手来说十分有效的战术。不过,现在的优树并不依靠于视觉。她只凭空气的流动声就足够判断了。优树用右肘轻轻地错开这一招。 “比起为了自由与复仇出卖自尊与信念要好!而且我保护的人,不只是这些!” 在大喊的同时,优树的左掌根击在高桥的胸口。 “唔!” “…………!?” 这一掌是为了推开高桥才打下去的。但是掌根传来的感触并非胸骨。她的左手从高桥的衣服上穿入了他的胸口。 高桥一个趔趄,退后了两步。转瞬之间,犹豫的优树立刻开始下一次攻击。她踏出一步,用左脚绊向高桥的右脚跟。虽然确实碰到了他的脚,但高桥依然站得很稳。这单纯只是力量的差距。虽然优树的反应速度更快,但臂力还是高桥更强。 高桥也不是一味地承受攻击。他的左手伸向优树的右手。虽说优树的神经已经一体化,但神经本身也有还没完全贯通的地方。那就是右手。 反应太迟。优树的右手被抓住了。 一瞬间,两人的视线交错。高桥看到了优树的左眼。 没有愤怒,没有焦虑,也没有痛苦,明明在战斗正酣的时刻,优树却用有些寂寞的眼神盯着高桥。 跟那时一样。 “所以我才最讨厌你了!” 优树的右手被用力拔起。绑住手臂和手的绷带被撕裂。线也断了。即使如此,她的右手也没有掉。 疼痛在趋驰。神经融合结束。最后一个瞬间,优树的左手抓住了高桥的脖子。她纤细的手臂膨胀到两倍左右。 肌肉增幅开始。肌肉组织细胞分别增大。 “可恶……!你这混蛋……!” 高桥的脸因为愤怒而泛起红色,又因为窒息而愈发变红。 “你要诅咒的不该是我……而是自己的大脑短路与罪行,还有就是拥有没有信用的同伴……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蠢,我身后也有一位虽然血气旺盛却十分可靠的人在……” 高桥的拳头打在轻声低语的优树脸上,他的膝盖也顶向优树的腹部。即使如此,优树也没有松开手。她的左臂上浮现出了静脉。 “放弃抵抗吧!” 太一朗大喊着用贝雷塔射出第二发子弹。因为很有可能射到优树,刚才他没有射击,而现在高桥的行动被阻止了。子弹准确地命中高桥的左臂。 “咕…啊…哦…哦哦……” 高桥痛苦地呻吟着。 “不必射击了,山崎君……他已经不能战斗了……” 优树的左手继续用力。她发觉高桥用了呼吸器,但是只要在他昏迷之后把他绑起来,再立即进行急救就没问题了。 想到这里,优树的眼中映入了飞向她的子弹。根据这个轨迹,子弹毫无疑问会贯穿自己的左眼。不能用左手。用右手去抓的话体态来不及调整。躲避很简单,但子弹恐怕会射到背后的人,特别是太一朗。不管怎么想,她也不会用高桥做盾牌。 优树采取了她认为最好的办法。 她瞬间移动面部,用额头接住了子弹。子弹穿过遮住优树眼睛的帽子,撕裂皮肤,在骨头处停止。即使如此她受到的冲击也很大,她的手没有松开但力量减弱了。子弹向她的额头造成的冲击让她的肌肉增幅命令被强行中断。 “啊……” 高桥没有错过这个时机。他甩开优树的手,冲散人群想要逃走。太一朗的三发子弹全部命中他的背部。他摇晃了几下,速度没有减慢,还是逃跑了。太一朗还没有鲁莽到一个人穷追不舍。 “没事吧?片仓小姐……” “……啊啊,好痛。” 从远处射来的子弹似乎贯穿了优树的皮肤,但是她的骨头没有受到损伤。皮肤被剥除并露出骨头这一点看上去很痛就是了。 “事情闹大了,快点逃吧。还有就是追!” 优树捡起了刀,而太一朗捡起空弹夹,他们奔跑着离开现场,跑到美竹公园附近才停下脚步。毕竟还在涩谷,这里当然也有人群。两人的行动迅速,但周围人的动作缓慢。 只不过是三十秒钟的事,他们却感觉特别漫长。 “能在警察到达之前逃出来实在是太好了……” “我们也是警察。想起来我们没有逃跑的必要吧?” 优树一脸疲惫。太一朗像是没有理解这一点,他的视线看向优树的左臂。手臂大小恢复了原状,但是手臂本身还在痉挛。这是肌肉增幅后一定会出现的症状。平时只要二十分钟左右就能恢复,但是在神经系统受到损伤的现在,恢复需要更多的时间。 优树没有把这些心事表现在脸上,她仰望着太一朗。 “……我说啊,你做了那种事,涩谷警察不生气才怪吧?也没有抓到高桥……首先,向市民丢闪光声响弹的警察算什么。即使没有后遗症,心脏不好的人可能会因为心脏病发作而死掉的。” “但是……” 那些人把优树赌上性命的战斗当成了有趣的盛典一般看待。他无法原谅。 “对人类来说,跟自己无关的危险就是娱乐。” 太一朗说完这句话,优树站在了他的正面。 “赤川先生不在这里。所以,由我来发你的火。山崎巡查,咬着牙承受吧。” 太一朗条件反射地采取了直立不动的姿势,把手背在身后。啪的一声,他的左脸被优树无法动弹的右手打了一巴掌。 “好了,铁拳制裁结束……果然没有知觉了。” 什么铁拳啊。不过,太一朗还是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不痛。但他的脸红了。 “我额头的伤口很明显吗?” 优树没有理太一朗,而是脱下了自己化作布条的帽子。出血很少。不过,被血染红的刘海与露出的白骨让人感觉十分凄惨。 “让我来做应急处理。” 太一朗慌忙取下背囊,拿出了纱布、绷带与消毒液等等。 “差不多就行了,然后就是把右手包起来。” 太一朗一边处理,一边近距离地观察着优树。看上去那么强大的她,现在却幼小而虚弱。她的眼睛果然没有看向太一郎,而是眺望着虚空。 大约五分钟后,太一朗为优树缠好了绷带,开始善后。 “谢谢,比起自己缠,果然还是让别人帮忙缠更快呢。” “那个……接下来去哪?” “啊啊,然后就是跟高桥的最终决战了。追着他的血腥味去吧。他的出血量不少,从这里也能追到。我们可以把他和他的同伴一起解决。” 优树耸耸鼻子开始迈步,接着又停下步伐。 “你对自己的射击技术真的很有自信呢。能看出来你做过很多练习。” 他的手上有很多茧子和血泡破裂的痕迹。左手也一样。那是为了在自己的惯用手无法使用的时候当作备用吧。优树发自心底地佩服他的努力。 “你能毫不犹豫地精确射击形似人类而非疑似目标的存在,这一点很厉害。” 优树的话没有其他意思,但太一朗吓了一跳。 射击甲种。射击了人形的存在。这跟“射击人类”不是同一个意思吗。在射击高桥的时候,他没有丝毫犹豫。他射击的是可怕的杀人魔,切断优树之手的冷酷“双重血统二号”,有什么必要犹豫呢。 自己应该没有错。 他一边认同自己,一边反省自己的行动。 但是,他还是想问。 “自己做错了吗?” 提问的对象不是亲人朋友也不是同事。而是相遇不久,置身于警察组织之中却脱离了内阁府,比人类更像人类的内阁公认甲种指定生物。 “片仓小姐……!” 优树因为太一朗的声音而转过头去。 “……我做的事是错的吗?” 他的表情很认真。 “对于自己的言行举止没有疑问地生活下去,这种人类很强大、很可怕,但是他们也很脆弱、很孤独。” 她抚摸着自己被血染红的刘海。 “你曾经说过吧。‘我在反省。但是我不会后悔’。我认为这也算是一句名言了。” 优树的口气还是一如往常。其中没有说教的意思。但她的话沉重地敲打在太一朗心上。 “不是挺好的吗?让反省成为明天的积蓄。偶尔烦恼的时候,也像这样询问局外人。其他人也许能看清自己看不到的东西。” 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位青年说出“人生教育”之类的话呢。 她的外表没有变化,但精神确实老化了吗。 至今为止孤独的反作用力让自己变饶舌了吗。 是对这位“人类”,怀有“希望他成为自己的朋友”这种过分的期待吗。 “……这种复杂的话题对于单纯的我来说很难呢。全部解决之后,我们再好好谈吧。” 优树笑了。太一朗也笑了。 这是两人第一次面对面露出发自真心的笑容。 杀死人类。最初这样想是在很久以前。我对于周围的人总是怀有恶意。即使对母亲也是。 (那么讨厌我的话,为什么还要把我生出来!) 能够回答我的人类已经被我自己杀掉了。那是我第一次“杀人”。 在那个瞬间,罪恶感消退但爽快感喷薄而出,这一点我无法忘怀。掌握了让污蔑自己的人类死与活的生杀大权,这种快感让我不断杀人。我让把我称为“有害指定生物”还想抓捕我的人遭遇了同样的事。 我是世界最强的“人类”。在如此自负的时候,我第一次遇到了“怪”这种存在。他们把我称为“人类”来污蔑我。 我很愤慨。那个家伙跟我的境遇明明一样,却被人和怪和社会统统接受了。而且还站在高处俯视我。 杀了她。 虽然不能煮烂她的肠子,但我可以把它挖出来。 三年内,我对“白发犬”的杀意沉入了心底。 杀意如同岩浆,填满了我心灵的缝隙。 胸口开了一个空洞。 积蓄的岩浆喷涌而出。 死之前会回想以前的事好像是迷信。高桥一边这么想一边奔跑。他想杀死所有错身而过的人类,却忍耐着奔向预定引诱白发犬去的地方。 高桥从明治大道上左转,横穿宫下公园,跃过行驶于山手线上的电车,穿过广场,奔过井之头大道,跳过目的地代代木公园的围栏进入其中。 已经过了公园的关门时间。他奔跑在阴暗而无人的公园中。路灯偶尔照亮高桥的身影,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映照在人行道上。他踏在积蓄的泥水滩里,鞋子和裤角都被溅脏了。 白发犬一定会追来。那个男人很碍事,但他这里人更多。他有充足的胜算。高桥赶到理应有“同伴”潜伏的道路。在道路两旁待机的家伙会用软尖弹把白发犬射成蜂窝。 高桥没有发觉。他不该如此信任把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类。他以为自己还是“人类”。 “喂……” 他向散发出人类气息的树林里小声低语。 “白发犬要来了。除她以外,还有一个持枪的男人。被射到之后我的手就动不了了。小刀也被……” 在砰砰砰的连射声同时,高桥的身体上出现了十几个小洞。血液流出,子弹嵌入骨头和肉块之中。 为什么。目标不是白发犬吗。 “咕哎哎哎哎!” 高桥发出惨叫倒下。他瘫倒在潮湿的地面上,脸和身体都沾上了泥。他想要站起身,却被八个男人围了起来。他们装配着夜视镜,高桥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即使没有夜视镜,他被血和泥蒙上的眼睛也不可能看清对方。 “果然不该交给这种家伙。太没用了。” 脚尖踢向了他。 “同样是怪物,它跟白发头的构造不同吗?” “那家伙是日本政府认证,这家伙却是只能杀死人类的废物妖怪。” “不过,还真讽刺呢。拥有更多人类遗传因子的家伙却不如白发头像人。” 高桥没有机会杀死在他头顶擅自谈话的研究员。子弹立刻射入他的背部。身体好热。只有痛觉无比清晰,太可恶了。明明在受了致命伤的时候,痛觉就会麻痹的。 高桥只凭疼痛和对白发犬的憎恶支撑着自己的意识。 他在这种时刻感觉到的东西不是对于加害者的愤怒。 而是名为白发头,被自己污蔑为“国家走狗”的女性。只有对于她的负面感情一直在心中来回旋转。 他只凭这一点继续支撑着自己的生命。 “只有生命力很旺盛。要是这一点能跟白发头的再生能力相提并论就好了。” 白发头、白发头、白发头……我比那家伙差那么多吗。 “只有这一点是这家伙的可取之处。所以才能坚持这三年。这次要是能成功抓住白发头,就能放心地卖掉它了。” “尸体也能拿到一半的钱,快点杀了它吧。白发头要来了。” “不过这家伙的小刀被抢走还真是失败。如果我们的出处暴露……” “怎么会,白发头没有那么敏锐的察觉力。” 高桥感觉枪口指向了自己的眼窝。 “只要脑中中弹,即使是这家伙也会死吧。” “白发头就没死。” 我不想死。即使要死,也不想被这些家伙杀死。 那么,我被什么人杀死才能满足? 人类或怪都不能让我愉快地被杀死。 谁来杀了我? “全体别动!” 突然响起的喊声与掷弹发射器丢出的手榴弹射向男人们的头顶。周围被催泪瓦斯的烟雾覆盖,与此同时,橡胶弹纷纷笔直地射向他们的身体。有几个人因为被射到的地方不妙而陷入了昏迷。 忍耐着橡胶弹的冲击、眼睛与鼻子与呼吸器被给予的强烈痛苦一直站立的人们都暴露于霰弹枪的扫射之中。虽说是橡胶子弹,但这些子弹的威力对付人类已经足够。不到几秒钟,男人们全体都趴在地面上。即使如此还保留着意识的人在后脑勺被警棍击打后也失去了意识。 “一般是说‘谁乱动我就开枪了’吧?” 优树戴着面具,用阴沉的声音询问手持霰弹枪和掷弹发射器站在旁边的太一朗。 “等他们动了再射就来不及了。” “是倒是……呃,杀人未遂、伤害、违反持枪持刀法、违反特遗法……还有其他的什么呢……总之,紧急逮捕你们!” 看到淡淡的雾气,优树取下了面具。气体在室外扩散的速度很快。 “山崎君,拜托你进行他们的武装解除和捆绑。” “明白。” 看到太一朗的行动,优树走到高桥身边跪下。看到他深深的伤口,优树皱起了眉。 “……痛吗?” “我不想……被你同情……” 他回答了。虽说喘息粗重,出血也很厉害,但还有充分的恢复希望。 “听好了。能感觉到疼痛就说明你的神经还存活着。屏蔽痛觉吧。对于皮肤和肉体的刺激通过神经前往中枢才会感到疼痛……所以,在刺激前往感官中枢之前就暂时麻痹这些神经……会轻松一点。” “那种怪物一样的事……只有你能做到……” “你不试一下怎么知道?” 高桥发出呻吟。 “快点……杀了我……等我恢复了……就会杀了你……” 没错。现在我死去也可以了。 被这个家伙杀死,我一定能得到满足。 一边嘲笑戴着善人面具的白发犬是“杀人犯”一边死去。 ……杀人犯?是的,杀人犯。 我是人类! “您不管他,他不就死了吗?” 用钢丝网捆起那些男人的太一朗说。 “不会死的,这不是致命伤。他只会动不了。只要过一段时间,他还会恢复健康。” “这种家伙……” 死了更好。不过,太一朗没能把这些话说出口。因为他看到优树的表情认真而悲伤。 “如果你是在同情我……就太多管闲事了……” “你如果这么想死,就请你咬舌自尽。” 听到优树的话,高桥扬起沾满血和泥的脸。 自杀。他没有想过这种事。不管在生存多么艰难的时候,想死的时候,他都没有凭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他也做不到。 “你没法自杀吧?那就是你流着怪之血的证明……人类的话,除了杀人还会杀死自己。” “死”与怪无缘。怪倘若也会自杀就无法生存。 “……如果无法屏蔽痛觉,就利用肌肉的活动把体内的子弹逼出。如果置之不管,肌肉和骨头的活动都会十分困难。对我来说是挖出来也行,但那样是很痛的,还是自己做比较……” “啰嗦……白发犬……” 优树脱掉大衣,把它放在远处。她取出刚才捡到的高桥的小刀,缓缓插入他的背部。她左臂的痉挛还没痊愈,手臂还在颤抖。 “……哦哦…咕…” “别动。我的手会抖的……” 结束绑缚与武装解除的太一朗直直地注视着优树的行动。小刀切入了高桥的伤口,开始取出子弹。 “山崎君,联系涩谷警察和EAT。说是已抓获第一种有害指定生物高桥幸儿,特异遗传因子研究所所员八名……我的手机放在大衣里,你用好了。” “是……哎,这些人是特遗研的人吗!?” 说到特异遗传因子研究所,是进行怪研究的政府机关。不用说捕杀了,被捕获的怪也一定会被送到此处。太一朗也曾有一次看到过它的外观。他记得地点是在青梅。 “嗯,是的。” 优树的回答很随便。她对这些人的事无所谓。最关键的是在于对他们发出命令的人类或组织到底是何人。现在还处于猜测的阶段,所以她不会说出口。 优树不再说话,而太一朗为自己首先该做的事做好了准备。他把其他枪械放在地面上,拔出手枪指向高桥。 “你要是有可疑的行动,我会射击你的头部。” “太勉强了。即使是在最近距离,软尖弹也射不穿头骨。这种子弹可以刺在骨头上,却无法贯穿。” 优树一边持续着充满血腥味的作业,一边淡淡地回答。 “没事,我没事的……” 太一朗在五十米开外的地方使用了优树的手机。 “……为什么你知道我是被研究所的家伙差遣了……?” 优树发觉他的呼吸音很是奇怪。贯穿他背部皮肤的子弹并不多。问题在于贯穿他胸口的子弹。优树让高桥仰面躺下,掀起带有空洞的衣服。 “……果然……” 他没有胸口的右半部分。胸骨和肋骨被切除,原本存在于此处的脏器——肺不见了。这样他就无法顺利进行氧气和二氧化碳的转化。所以他的行动跟三年前相比才迟钝起来。 有六发子弹射入空洞之中。怪的皮肤和骨头都很结实,但内部的肉块没有同样的强度。优树有些犹豫,但她还是把刀放在地面上,用手指抠下了子弹。使用小刀的话可能会伤到他的左肺。他失去肺部的胸口形成了肉芽组织。从失去水分而硬化的肉芽组织看来,优树推测他是在很久以前就失去了肺部。 “咕……” 优树无视了高桥的声音,取出第一枚子弹。她的手指沾上了血。这种感触不管经历多少次还是让人讨厌。 “这是很简单的推理,高桥君。” 为了转移高桥的注意力,优树回答了他一开始的提问。 “……你这种态度……” “你讨厌也罢。……首先,我听说你逃走的时候就觉得很奇怪了。凭借自己的力量从那个研究所逃走几乎是不可能的。那次的埋伏也很不简单。如果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去内阁府,也就不可能进行埋伏。因此不可能不是政府机关做的手脚。最为决定性的问题是,他们想要抓住我。你明明想要杀了我,他们却想抓住我。……如果你抓住我就停止对你的实验……他们对你说了这一类的话吧。” 高桥的沉默被解释为肯定。 “居然相信那群家伙,你出人意料地是个老好人呢。” “……啰嗦……” 他满是鲜血的右手在动。正在打电话的太一朗的枪口也动了。 “说了不必再射了……你也差不多放弃吧?我知道你想死,但是我可不想成为杀怪犯。” “……说到底,你也就是为了自己的伪善才让我……生存下去的吧!?” 高桥大吼着,把手伸向地面的小刀。太一朗看见之后,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这种家伙死了才好。为了这个世界。枪声响彻了代代木公园。 “所以我不是说了不要再射击了吗!?” 神经融合。优树的左手迅速行动,用手指夹住了子弹。这是异常的速度与动态视力。啪的一声,被优树抓住的子弹掉落地面。 “……这种技术很累人的。” 优树这么说着,她的脸色明显十分疲劳。 “抱歉……” 太一朗垂下了头。为什么自己会对高桥怀有如此杀意。只因为琐碎的理由,他就想要开枪。 “不必这么沮丧……山崎君,涩谷警察……” 警车特有的警笛声传入优树的耳朵。 “……子弹没有全部取下,没办法了……EAT估计还要一会才能来。之后就交给涩谷警察吧。山崎君,你把武器收起来。” 优树把刀鞘从高桥的腰间取下。她擦掉上面的血迹,把小刀收入刀鞘。她对这把小刀的形状有印象。根据这一点,优树彻底“确信”了某一件事。 “这把刀……” “……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随便你拿去用好了……” “啊啊……这样吗。” 优树想要站起身来,却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好不容易被放出来,就那样逃跑不是挺好吗。如果你什么都不做,我也不会勉强找你的……虽说从法律上来说不被允许。” 高桥以闪烁着光芒的视线看向优树。他的眼中充满了至今为止最为锋利的杀意。他还在一瞬间以凶恶的眼神瞥了一下太一朗。而优树只是静静地接受着他的视线。 “你怎么可能明白……脑袋被切开内脏被挖出的每一天……只要活着就是这样……即使死了也是!他们会一直作弄我尸体中的每一个细胞……你怎么能明白!?被国家饲养,利用权力度过安稳日子的你,跟我区别有多大!?你明明不是怪也不是人……而是双重血统……!让你也体会一下同样的痛苦就好了!” 双重血统。人和怪生下的稀有生物。 太一朗今天是第二次听到这个词。但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优树是双重血统。这个人果然不是单纯的怪。就因为她混合着人类的血,所以自己才无法讨厌优树的“人情味”。就这样,太一朗认同了自己的看法。 优树随意地把手放在右耳上,太一朗才想起她那里还残缺了一块。 “虽说没有被摘除过肺,但是我的眼睛和其他内脏有被取掉过。胸骨和肋骨也被卸除过。即便被公认,也要向遗传因子银行和细胞银行提供各种材料,更要毫无怨言地签署死后的契约书。得到内阁的公认,也会像这样受到公共部门的袭击。我不是在为自己的不幸自满,但我也确实有过不少惨痛的经历。” “啰嗦……啰嗦……啰嗦!” 高桥虚弱地敲打地面。 优树很讨厌高桥,但那并不是因为他是“杀人魔”。只是因为他太过否定自己体内的“怪”了。 他否定了怪,但周围的人类也否定了他的存在。 那就是他走上沾血之路的关键。即使如此,他应该也有走回正途的机会。 正是他体内的“人类”推了他一把。 “……我有一位爱我的母亲。有疼爱我的怪。你认为自己是人类,却被人类疏远了。就因为你使用了人类的思考方式,连怪也讨厌你。” 优树从太一朗手中接过大衣与手机。 “我为自己是双重血统而自豪。人类的母亲,怪的父亲,我为我是他们两人的小孩而高兴。即使被人类讨厌,怪还会接受我。……而且。” 她的视线移向太一朗。 “也有可能会成为我朋友的人类…” “……我果然最讨厌你了。白发犬……” 高桥感觉自己的眼睛湿润了。那不是血液,而是温暖的液体。 为什么自己不得不哭呢。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不服气而哭。 因为白发犬很“幸福”,我才不服气地哭泣。 好不服气。……不是羡慕。她很“幸福”吗。 但是。我的名字是“幸儿”。 我的父母是希望我变得“幸福”吗? 是我杀死了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人。 我以为那时我在笑。 现在我才回想起来,那时我在哭。 那是我最后一次哭泣。 “……可恶……可恶……!” 高桥的眼中落下泪水,而太一朗没有丝毫触动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不懂得高桥哭泣的理由。杀死人类,还想要杀死优树的杀人魔怎样都无所谓。他还想要借复仇杀死高桥呢。虽说同样是双重血统,优树明显更像“人类”。 为什么优树会帮助这种男人呢,太一朗认为这很奇怪。 “我会拜托委员会检讨实验代替法的。……我没有代替你的意思。很抱歉,我这么薄情。” “……我知道你是个伪善者。” 高桥以湿润的眼睛注视着优树。 “你只不过是……像这样装出温柔的样子,来满足自己的良心罢了……” “你又明白巡查部长的什么!?” 太一朗十分愤慨。优树没来得及阻止住他,他就走到高桥身旁把枪口指向高桥的耳朵。 “我一直默默听着你讲那些狠话,但一切不都是因为你自己不行吗!” “……你开枪好了。你杀了我就不会成为杀人罪。但是你要是杀了身旁的白发犬,杀人罪就不适用了……有这么不公平的事吗!?” “对现状不满的话,努力就好了。” 优树按住太一朗的肩膀,如此说道。 “怪没有努力和上进心。你只学到了人类和怪不好的地方……” “啰嗦……我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杀了你!” “随便你,不过还是一对一吧。别给周围人添麻烦。” “……伪善者!” 这是有害指定生物高桥幸儿与内阁公认甲种片仓优树最后的谈话。 事后处理以惊人的速度结束。涩谷警察只是看到优树在场就表现出露骨的厌恶之情,说是“详细情况之后再提交文件”,看上去像是希望她早点离开现场。 优树察觉到这种氛围,便催促太一朗一起走上离开代代木公园的道路。 “没有因为开枪和闪光声响弹难为你真是太好了。” 如同刚才发生的事都是开玩笑一般,优树轻轻地笑了。 “那个……片仓小姐……” “高桥君会被送去研究所。只要没被公认,怪就没有接受裁决的权利。即使接受过任何实验,也没有人会同情怪。因此,怪的待遇很差哦。国际法上规定‘不要做过分的事’,却没有人去检查,委员会对此似乎也持默认态度。……下次我会跟委员长说的,让他再稍微考虑一下。毕竟答应了别人。” 优树毫无紧张感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她似乎是想表现出她并不沮丧,但在太一朗眼里看来并非如此。 “我很尊敬片仓小姐。” 太一朗自己也为自己的话感到惊讶。只不过说话的对象优树更为惊讶。 “片仓小姐强大、温柔而正直,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类。” 人类。优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单词。太一朗知道自己是双重血统还称呼她为“人类”,这还是第一次。怪的同伴绝对不会把优树称为“人类”。对他们来说,被称为“人类”是最大的侮辱。 所以,优树才说高桥的思考方式“太过人类”了。 她从来没有表现在脸上,也没有说出口。其实她很犹豫要不要讲出自己是“双重血统”的事。双重血统这个人造词汇是二十年前左右,日本的特异遗传因子学者为了方便而取的名称。它并非正式的称呼。在法律上也跟甲种受到同样的待遇。 优树平时都宣称自己是“怪”。但是,她也没有忘记自己是被片仓悠子这位人类的女性生下来的。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流动着人类的血而感到羞耻。 但是,其他人绝对不会认同她是“人类”。 (妈妈,大家都说我是阴险的怪物。) (优树……) (没事的,怪物就怪物。但是妈妈是人类,会讨厌我这个怪物吧?我讨厌那样。) (你不是怪物哦。) (即使说是怪,意思也一样的。我也讨厌‘人与怪的混血’这个长长的称呼。) (你是爸爸与妈妈的小孩。既温柔又可爱,是我宝贵的孩子。) 优树至今还记得母亲一边说一边抱紧自己的样子。 (总有一天,一定会有除了妈妈和爸爸以外的人……) (在那之后,妈妈说了什么呢……) 优树按了下缠好绷带的额头。头好痛。也有伤口的原因,但还是因为她的大脑承受了过度的负担。让中枢与末梢神经一体化可以做出比常人甚至怪更为迅速的行动。没有人能够跟上她的反应速度与认知能力。但是,这种被优树取名为崩坏的能力在发挥巨大效果的同时,也有相对的缺点。 持续时间最长一分钟。在那期间无法使用痛觉屏蔽,因此一旦承受疼痛,集中状态就无法维持,效果也会突然失去。使用后会产生显著的疲劳。新陈代谢的自控能力会变低,会感觉到空腹和睡意,脉搏与流汗也不能进行调整。她还是第一次在短时间内连续使用这种能力。 “片仓小姐……你很疲劳吗……?” 太一朗看到她的脸颊上流下了汗水。 “有一点。但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优树笑着说出刚才忘记说的话。 “谢谢,山崎君。你是我活了二十五年以来遇到最好的人。” 这是对于优树来说最高限度的赞赏,但太一朗并不开心。因为他想起“好人”这个词是与恋人分手时常用的托辞。即使如此,他还是一口气问道。 “片仓小姐……二十五岁了吗?” “今年就要二十六岁了……啊啊,因为我的成长……老化在十六七岁左右就停止了。” 比我大五岁吗。太一朗觉得有些遗憾。 (有什么好遗憾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山崎君,接下来我要前往青梅的特异遗传因子研究所。” 突然的发言。 “那个……我知道那是支援高桥的研究所。但是,即使不这么着急,他们也不会逃跑吧?而且,我们也没有搜查令状。” “嗯,拿到令状最早也要明天了,暂且还是申请一下吧。不过,到了明天的话……” 这时,优树的手机响了起来。知道她手机号码的人只有母亲、浦木和赤川。所以,优树猜测对方就是赤川。 “喂,我是片仓。” “巡查部长,事情麻烦了。” 赤川的声音在勉强抑制着他的动摇。优树调大音量,向太一朗招手,示意他也来听一下电话的内容。 “才刚刚捕获高桥……” “怎么了?” “你前几天捕获的幽微在送还豪州之前,被保护在特遗研,但是……” “我可以想象,他发狂了吗?” “……你有预知能力?” 太一朗十分惊讶。 “只是推理罢了。赤川先生现在在哪?” “从葛西桥大道进入永代大道的地方。队里的一部分人去监视与护送高桥,我和本队正前往青梅,还要花费不少时间……” “是吗……对六课的出动邀请是从哪里发来的?” 对优树来说,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如果是紧急捕获部队、警视厅和特遗生物管理委员会的话,她暂且还能放心。 “是研究所。” 优树的不安没有错。正因为她知道这次的事件有研究所牵扯其中,所以她知道总有一天要直接面对。 她并不是没有逃跑这个选择。只是这个选择会引发更大的灾祸,并再次反弹到她身上。 二十年前优树逃离的祸根。 现在,她不得不做一个了结。 “我马上就去。我这边比较快,所以等赤川先生来的时候就能解决好了哦。” “别太勉强。高桥与研究所是共谋这件事已被判明,但是他们勾结到何种程度尚且不明。我不敢想象,如果……” “没事的啦。” 她的口气中没有动摇。但是赤川知道优树是那种不把真实想法表现出来的人。 “巡查部长……山崎巡查在那边吗?” “嗯,我把手机给他。” 优树恢复了手机的音量,把手机递给太一朗,又站到十几米开外的地方。 “我是山崎。” “山崎,怎么会有人蠢到把闪光声响弹丢向市民?” “对不起。我的考虑太浅薄了。” 赤川发觉太一朗有了一些成长。他以前并非会否定自己采取的行动并坦率道歉的人。 “队长,我产生了一个疑问。” 太一朗的视线移向远处的优树。她一直盯着自己的右手。 “我以自己属于紧急捕获部队为荣。对于捕获怪这件事没有丝毫犹豫。” “怎么了,山崎?” “我们为什么要疏远片仓巡查部长呢?她绝对不是可怕的怪。只有我们携起手来,才能从怪……从比他们更邪恶的人类犯罪者中保护东京都的和平。” 他的心境变化很大。赤川没有想象到,曾经那么讨厌让怪介入事件的太一朗会说出这种话。才与优树共同行动了一周,那么顽固的男人就推翻了自己原有的成见。 赤川回想起七年前的自己。那时的自己一直主张对所有怪进行捕杀,让搜查六课的甲种彻底归属于法律的监视之下,正是优树改变了那个狂热的自己。 优树说服赤川,并非是凭力量。但赤川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因为优树而改变的。现在,赤川是警察内部唯一理解优树的人。 优树果然拥有一种“领袖气质”。赤川不得不如此确信。 “关于这件事我们下次再谈。现在还有不得不做的事……” “就是支援片仓巡查部长吧。” “没错。巡查部长和紧急捕获部队到底有多少战斗力,我们有必要知道这一点。我允许你带走那么多装备,并非是让你用于街头战的。” “是!了解!” 赤川挂掉了电话。 “那我们走吧。” 优树走到附近。她没有偷听他们对话内容的好奇心。 “是,片仓小姐!” 于是两人奔跑起来。 高桥被捕获专用的特殊钢丝网绑了起来,倒在警车的后座上。没有看守。也没有人对他施以急救。他的伤让他没法轻易动作,但也不至于死去,所以警察们才如此处理。没有人想要靠近他。 高桥的心里一如既往地拥有着针对优树的杀意。反正自己也不会被杀。那么他就一辈子仇恨着那个家伙,总有一天他会去报仇。 这成为了高桥“想要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失礼了,高桥君。” 突然的声音让高桥驱使疼痛的身体,将视线移向司机座位方向。他看到了一个男人的后脑勺。明明没有响起开门的声音,直到刚才也没有丝毫气息。 “……你是谁?!” “作为人类的名字是浦木良隆。日本国内阁总理大臣直属,特别高等治安维持局的所属者。也有‘特高’这个简称,但跟战斗中特别高等警察没有任何关系,我事先提醒一下。日本国民或政府内部当然没有人知道这样的机构。简而言之就是一个秘密结社。” 他的声音平静而没有起伏。态度表面恭谨,实则无礼。 “你们是靠国家的税金吃饭的吧?不觉得很对不起国民吗?” 听到高桥充满讽刺的话,浦木依然保持着笑意继续回答。但从高桥的位置看不到他的笑容。 “我等不从国家处获得俸禄。大家都是为了对于某个人的忠诚心与同一个目标尽力度过每一天。” 高桥感到这个男人身上的诡异之处。他完全不知道这个男人想说些什么。 “啊啊,你认为我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秘密很不可思议吧?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这个就是‘带去黄泉地府的礼物’。不过,这句话本来的使用方法不是这样的。真正的意思是……” “你这混蛋,吵死了……” 高桥在挣扎,却因为伤口和钢丝网无法行动。 “你这个人还真性急呢。要不要让你的生存时间延长完全取决于我。” 在那之后,高桥的右臂立即从右肩上连根脱落。浦木丝毫未动。高桥因为疼痛想要大喊出声,却发现自己无法出声。 “我可以把你的骨头弄碎,内脏全部扯出,舌头和牙齿拔掉,眼球挖出,割裂大脑,让你受尽痛苦而死,但是我很忙,没有全部做到的空闲。而且,你溅回来的血会弄脏我的西服,这也很让人困扰。” 就连杀过很多人的高桥,也为浦木的口气而颤抖。他若无其事的语气愈发让人恐惧。 “嗯,看来你是对其他人的死亡无所谓,对自己的死却十分恐惧。作为生物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高桥想要出声,嘴巴却无法动弹。 “因为惨叫声很吵,我就让你无法出声了……想要说话就请便。” “……你是什么人!” 直到刚才为止还陷入麻痹的喉咙突然恢复了正常。 “我不是才报过名字吗。啊啊,你想问为什么自己会被杀死?第一,活着的你没有研究价值。第二,你对日本来说是应当抹消的危险人物。第三,这虽然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但你对某个人的肉体和精神双方都给予了伤害。就我个人来说,第三条所占的比重最大……” 浦木的说话很有技巧,简直就像是在演讲。 “不过,让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的一点是……” 他的声调稍微有些下降。因为变化不大,高桥没有发觉。 “你吃了那个人。连我都没有吃过。……我无法原谅。” 高桥不可能听到他的笑声。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高桥不知道为什么,能感觉到浦木在笑。 “我甚至想要从你的胃里掏出来呢,不过已经消化了吧。那个人成为了你的营养源。这是在是太悲哀了。”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个人的味道如何呢?不,我不是在问你的感想。这是自问自答。我也不是想吃那个人哦。我已经不再吃人了。啊啊,那个人不是‘人类’。但是我也不会吃的。” 高桥体会到了人生中最大也是最后的恐惧。这个男人跟自己比起来异常过头了。 “再说,要吃人的话就吃你杀掉的人不就好了。只要没有残留下骨头、肉和内脏,那就不算杀人而是行踪不明了。现在也有捕食人类的怪。为了不让世人察觉,我等也费了不少功夫呢。” “……废话真多……” 这已是高桥竭尽全力的虚张声势了。不这样的话,他会被这个男人的恐怖击溃。但高桥还没发现,他的行动毫无意义。 “我对于快要死去的‘人类’是很亲切的。那么,差不多也该请你去死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高桥的心脏停止了。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是一种不可视的力量压迫着自己的心脏。血液循环被终止。呼吸也停止了。 即使如此,高桥也不会立即死亡。顽强的生命力延长了死亡的到来时间,也延长了他的痛苦。 “果然,只是停止你的心脏,你不会死去呢……那么,就在死亡之前一直让它停下吧。”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在这期间,高桥一直在痛苦地翻滚。钢丝嵌入体内。眼球快要飞出般睁大眼睛,口水流了下来,伤口中也流着血,他不断呻吟。即使想要大喊,喉咙也动不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浦木理解高桥发不出声的惨叫,但他还是在笑容中说。 “事到如今已经迟了。” 高桥幸儿一边听着这句话一边死去。简简单单的结末。 杀害人数二十三人,代表了二十一世纪日本的杀人魔就此死亡。他的遗体被教育科学技术省附属的研究机关回收,为了积累解剖经验而效劳。 ──────────────────────── 第六章 银之觉醒 片仓优树与山崎太一郎借了一台涩谷警察的警车,拉响警笛点亮警灯奔赴青梅。他们本来想坐电车,为了缩短时间只好使用汽车。没有驾照的优树坐在助手席上,太一朗手握方向盘。优树没有睡觉,但闭上了眼睛。在受了伤并过度使用力量的现在,优树的疲劳达到了极限。即使如此,她还是活力十足地开口说话。 不管对方是谁,都不能表现出自己的软弱。 “……嗯,搜查六课的历史就这么短。” “片仓小姐……你小睡一下吧?虽说开得很快,起码还要十分钟二十分钟才能到。” “嗯?啊啊……我睡不着。” 伤口很痛,她睡不着。怪对于进入体内的药物或病原菌有完美的免疫系统。第一次会产生效果,但第二次便不会了。麻醉和镇痛剂之类对优树就没有效果。正因为如此,她才拥有屏蔽痛觉的技术,但现在这种技术失去了作用。她的神经系统很疲劳,所以无法集中于痛觉屏蔽。 “……片仓小姐在同情高桥吗?” 太一朗问了刚才没有说出口的问题。 “同情……吗。大概吧。如果环境变差,就连我可能也会变成那样。” “片仓小姐,没那回事。” 太一朗语气强烈地进行断言,而优树为之一笑。 “……人类很坏吗?对于片仓小姐来说。” 他发觉这一周以来,优树的话中含有一种对于人类的批判意义。 “我不会把讨厌我的人断定为坏人的。人类恐惧未知的存在。这是理所当然的。在常识的范畴内,你这种人才叫奇怪。” 她闭着眼睛回答。优树的脸上渗出了大量的汗水。虽然她想避免多余的水分消耗,但神经无法传达命令。 “……奇怪也没关系。” 太一朗一脸严肃地集中于驾驶,没有看向优树的脸。 “我不是在责怪你。有你这样的人在,这让我很开心。” “谢谢。” 他向优树的话表示感谢。但是,优树在那之后的台词让他有些意外。 “人类的善恶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只不过是变得畏惧人类了。” 这是优树第一次向其他人吐露自己的真心话。 “人类……很可怕?” 优树说过她害怕枪械。太一朗也认同这一点。但是,他不懂优树为什么畏惧“人类”。优树的能力远远凌驾于人类之上,有什么必要畏惧人类呢。 “你说过,只要努力就能胜过怪吧。” “……是。” 这份心情直到现在也还是真实的。 优树取出高桥使用的小刀,拿给他看。 “这是用神银钢制作的小刀。” 所谓神银钢,就是以铁和银为基础,结合数种稀有金属和非金属元素制成的合金。它的素材经过了超高度纯化,结晶粒度在五微米以下,是超微细化的超级金属。强度与腐蚀抗性凌驾于现存的所有金属之上。但是由于巨大的研发经费与复杂的制作过程,再加上加工的困难,这种金属与量产和实用化等等无缘。 “只要经过训练,好好利用这把刀,人类也能砍断怪的骨头。这一把刀就能让我三个月的工资轻而易举地消失。它是很厉害的物品……直到这个世纪之前,这种金属还没用于制作小刀。但是,现在有了。就为了杀死怪。” 优树很畏惧想要征服和杀死怪的人类。她畏惧打着“为了人类”的旗号,抓住怪进行试验的人类。她也畏惧人类能够毫不犹豫地射杀流着同种之血的高桥。 优树原本期望遇到不害怕自己的人类。现在,自己身旁的青年就对她没有丝毫恐惧。 但是,太一朗也是让优树害怕的原因。 他在代代木公园射击高桥的时候,那枚子弹瞄准了眼球。那是杀死怪最为有效的办法。优树的右眼就是通过这种手法失去的。 不顾人类的极限,明知怪的力量却不畏惧也不退缩,对于山崎太一郎这样一位“人类”,优树感到了恐惧。但同时,他的存在也支撑着优树的心。 优树为这种矛盾的感情产生了些许困惑。表现在外的感情她可以控制,但内心的感情则不行。 太一朗瞥了一下陷入沉默的优树。她的脸上没有刚才那样大量的汗水,还是一如往常的那个优树。 “我……” 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好呢。身为人类的太一朗也不知道。 离吉野街道较远的青梅市与日出町很近,特异遗传因子研究所就位于这个没有一般市民居住的偏远地区。他们在通往那里的唯一道路上接受了盘问。 “特遗研的情况如何?” 太一朗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件,询问警官。听到他的问题,优树没有任何动作。 “那边的情报还没传达到这里。我们在等待EAT和六课的到达。” “……跟羽田那次不同。这里如果发生了什么,只有EAT和六课可以介入。” 优树闭着眼睛回答。确认了声音的主人之后,年轻的警官退后一步。 “白发头……!” 太一朗听到了小声的嘀咕。 “……请多加小心。” 这是警官竭尽全力尽到的礼仪。 通过盘问之后便是延绵不绝的山路。道路经过了铺设,但是仅在一步开外就是阴暗的密林。为什么政府机关会位于这种交通不便的地方呢。太一朗觉得无法理解。 最终,他看到了破坏山体一部分建出的地上五层建筑物。他是见过这座建筑物一次的,但是现在是黑夜之中,这里的氛围变得十分异常。这时太一朗似乎理解了这座建筑物建于这里的理由。为了以防万一,他们选择建在不是都市、没有人烟的地方。这里是大陆上的孤岛。而且,这里现在就发生了所谓万一的事态。 太一朗把车停在正门前。将近十几米高的钢铁墙壁包围了四周,大门紧闭着。这所研究所禁止怪从内部离开这里一步,对于他们来说,逃走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优树切身体会到了这件事。 “……好安静。” 说是幽微在里面发了狂,这里却安静到让人的耳朵疼痛。他们只能听到车子的引擎音。 “这里的防音效果很好。即使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人能听到声音……任何人都不行。” 突然,大门发出声音缓缓打开。 “啊啊,那边设有摄像头。” 优树指了一下门上。太一朗看到监视摄像头正盯着这边,便不由自主地挥了挥手。 “你在做什么?” “呃,顺手……” 大门十分缓慢而沉重地打开。打开到能让车子通过的程度花费了三十秒。 (就像地狱门一样。) 太一朗忍不住确认了后座的武装。警车进入内部之后,大门又缓缓地关上,太一朗通过后视镜注视着这一切。他的心情没有写在脸上,身体却坦率地表现了出来。优树看到太一朗在流汗,腿也在发抖。 “接下来十分危险。但是……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陪着我。” “是,当然!” 自己受到了信任。仅仅是这样,勇气就从心底涌起。 在这一点上,优树也一样。她是与胆小无缘的勇敢的怪,但是就连她也想避免一个人进入这个地方。如果没有太一朗在,优树会一直站在正门前等待EAT到来吧。 那样就是逃离过去。优树会辨别能够逃跑或不能逃跑的时刻。 而现在就是不能逃跑的时刻。 他们很快就看到了研究所。三个武装的人类站在大门前。他们穿着跟EAT的防护服类似的NBC对战用防护服,手里拿着自动步枪。 “防护服我还可以理解,为什么一个研究所的警卫员会拿着M16A2……也就是我之前提过的美国陆军采用的自动步枪。EAT都没有这种东西。” 就太一朗所知,现行的警察组织中使用自动步枪的只有特殊急袭部队。 “就因为是这里……警卫员也有很多是警察或自卫队的OB。从以前起就是那样。” 紧张中的太一朗没有漏过“以前”这个词。 两个人慢慢地从警车中走下。太一朗拿起放在后座的武装。 “辛苦了。” 面具之下,传来难以听清的声音。面具与护目镜是完全密闭的。太一朗看不清他们的脸。 “一般研究员已完全退避。现在所内只剩下所长与警卫员,一共二十六人。目标在地下三层的实验室发狂。出入口都已封闭,但目标的力量超过了我等的想象。” “实验室……那里是什么都没有的空旷房间吧。不过强度跟核弹防空壕可以相提并论。……损害情况如何?” “目前为止还没有造成损害。” “……原来如此……发狂的原因是?” “不明。” 太一朗斜了一眼进行对话的两人,开始默默地进行武装。在这里没必要隐藏武装。他把碍事的大衣放在车里,准备了两个面具,取掉霰弹枪与掷弹发射机上的布料。 他觉察到一件事。高桥与特遗研有联手。他们是研究员。而面前的人是警卫员。两者的雇主相同,但他不知道可以信任他们到何种地步。 “山崎君,拜托你把照明弹装入掷弹机里。催泪弹也准备一下,闪光声响弹会让我耳朵痛,所以还是算了吧。” 优树一边说着,一边脱掉大衣小心叠好,放在了警车的座位上。 太一朗轻轻点了点头。运用头脑的事就交给优树了。自己想到的事,优树不可能没有考虑到。 所以,太一朗什么也没说。 “那我们走吧。” 在三位警卫员的引导下,优树与太一朗进入所内。 长长的洁白走廊里没有丝毫灰尘,这份干净让人联想到了医院。只不过这里没有窗户,有一种压迫感。而且这里还是环形的,造成了没有人烟的诡异感。只有五个人的脚步声与荧光灯照耀下投射的影子主张着生物的存在。 在这期间,他们没有对话。优树与他们始终无言。在走廊下是,电梯里也是。 只是在电梯下降的时候,优树突然提出问题。 “其他二十三位警卫员在哪里?” “他们在其他房间待机。通过我等之手无法控制事态。” “……高明的判断。” 对话到此为止。 走到最下层的死路后,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门。高度五十米,宽度八十米。门前的空间也十分巨大。这扇门是完全的机械控制,凭人力无法打开。只能通过旁边的控制面板实现开关。 “那么,请把门打开吧。山崎君在门外待机,从室外进行援护射击。一开始拜托你使用照明弹。之后的判断就交给你了。有什么万一时,就等待EAT本队到达。” “了解,片仓巡查部长。” 太一朗没有再说多余的话。戴着防护面具的优树站在大门正面,而太一朗装好了照明弹。他的身旁备好了霰弹枪,可以立刻取来使用。优树看到两个警卫员举着自动步枪站在太一朗身后。 (果然如此……) 不过,已经迟了。 大门缓缓地打开。在打开到一个瘦弱人类能够进入的缝隙之时,响起了凄惨的咆哮声,与此同时,优树看到幽微正在里面横冲直撞。她将身体滑入其中。 就在太一朗把掷弹发射机瞄准缝隙时,大门以跟打开时不同的迅猛速度关上了。 “为什么!” 太一朗对操作面板的警卫员怒吼时,自动步枪顶在了他的头上。他听到背后有很多人跑来的声音。大概出现了二十个穿着同样装备的警卫员,他们无视了太一朗开始行动。当然,他们也没忘记对太一郎的监视,枪口依然指着他。 “这是怎么回事!快点再开一次门!” 警卫员们没有搭理大喊的太一朗,保持着安静。 “准备屏幕。” 与此同时,设置在大门上方的屏幕中映出了内部的画面。画像有些杂乱,但太一朗还是看到了优树被幽微撞飞的场景。 “快点打开!我要依据公务执行妨碍逮捕你们!” 响起了枪声。太一朗的右腿肚被子弹贯穿。灼热的疼痛。血流了出来。他没有发出惨叫,只是怒视着周围的人。 “片仓小姐……!” “我也想看看双重血统一号被抓的瞬间呢。前面的人能否让开?” 爽朗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内响起。警卫员让开一条道路,太一朗见过从那里走来的男人。 他是特异遗传因子研究所有名的横田明弘博士。他也是这间研究所的所长。在武装的警卫员簇拥下,他身穿研究员一般的白衣,显得十分醒目。太一朗记得他的年龄在五十岁前后。不胖不瘦,不高不低,发型是背头。他的脸很窄,面颊上凹下的眼窝显示出他的不健康。只不过,他隐藏在眼镜背后的眼神锐利而险恶。 “你是山崎君吧。……虽然造成了许多不确定的因素,我也许还要感谢你。二号的回收失败也怪你就是了。” “……你在说什么?” 太一朗知道他是权威的研究者。但是,太一朗清楚地认识到,他是敌人。 “放心吧,我不会杀了你。你做的很好。能让那个心思缜密的一号如此满不在乎多亏了你。……看吧,双重血统的强大。那是二号无法相提并论,不断进化的究极生命体!这是我理想的生物研究材料,也是人类宝贵的资源!”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但我知道你在做的事是错误的。” 他想要抓住优树。太一朗只知道这一点。他从下方怒视着对方。枪的前端捅了一下太一朗。 “让他说吧,他可是王牌呢。只要他还活着,就有利用价值。” “……那我就说了。你认为片仓小姐是什么?” “你的理解能力不够啊。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一号已经预测到了这种事态。该说是不愧为西姆格的弟子吗。” 西姆格。太一朗从优树那里听过这个名字。他是以前搜查六课的一员,似乎给优树教过许多事。 “片仓小姐不是实验动物。是人类!” 听到太一郎的大喊,横田笑了。 “别说蠢话了,那家伙哪里像人类?” “你这种人是不会理解片仓小姐的。” 太一朗知道,在这一周间,优树在他心里越来越重要。他一直在心中考虑着她的事。 “……片仓小姐是位优秀的人类。” 没错。我尊敬着那个人。 “我也承认,它很优秀。就让你也来见识一下它的优秀之处吧。” 横田从口袋中取出一个巨大的容器。太一朗透过玻璃看到的东西让他忘记了腿部的疼痛。 那是只有观看人体模型时才能见到的形状。很少有人拥有看到实物的机会。 是心脏。小小的形状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幼儿的心脏。但是最为让人战栗的是,那颗心脏在动。它仿佛还在执着于生存一般不断收缩。 “你也认识它的主人。” 太一朗想到的人即是他所知道的双重血统。 “片仓小姐……?难道说!她没有心脏……” “脏器再生!直到新的心脏再生为止,它会一直存活!这一点有多么优秀,你的头脑即使再笨也能明白吧?” 即使被摘除脏器也不会死亡,而是继续再生。 二十世纪末实施了与脏器移植有关的法律,现在比起接受者,给予者的数量少得可怜。讨厌死后捐献脏器的日本人也不少。即使本人同意,也有很多亲属表示反对的案例。就算是没有人为异议,脏器输送的时间过长会导致脏器质量变差,最终导致移植失败。违法的脏器交易不仅是在日本,在世界各国都发展成了社会问题。世界上确实存在着需要脏器到如此程度的人群。 “你想贩卖片仓小姐的脏器吗……!” “不会卖的。抗生反应的危险很大,因此还需要改良。它也有人类遗传因子,所以比起普通的怪来说,人类更容易适应!不只是内脏,人工皮肤、人工骨骼、人工血管……这些研究材料都是最适合的!只要解开了它的免疫机能,癌症和艾滋病的治疗都……” 咚的一声响起,建筑物整体随之摇晃。声音的产生源是紧闭大门的另一侧。大门稍微有些扭曲了。 “所长,看屏幕!” 警卫员大喊。就连因为横田的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太一朗也看向屏幕。那是站在门前的优树。幽微正向她袭去。 “片仓小姐!” 就在太一朗发出优树不可能听到的大喊时,优树轻轻一跳,躲过了幽微的撞击。而幽微在去势中猛撞在大门上,门再次扭曲。 “它是想逃出来……还是想救你呢。” 横田取过放在控制面板旁的麦克风。 “双重血统一号,只有你杀了特遗生物才能出来。如果你继续让那个生物攻击大门,我们就无法保证山崎巡查的性命。” 跟学校的体育馆一样宽广却一无所有的空间。只有照明异常明亮,优树和幽微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面上。白色的墙壁和地面渗入眼中。 优树听到了横田的声音。她不曾忘记那个二十年前实施手术的人。 想忘也忘不掉。 右手的疼痛把优树拉回了现实。重新缠好的绷带再次散开。她手腕以前的部分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连动也动不了。那里的神经已经中断。 幽微的呻吟声震动着优树的鼓膜。他带着跟羽田时完全不同,燃烧着杀意、斗志与疯狂的眼球盯着优树。他的身体传来不知道是什么种类的药物气息。就是这些药让他的精神明显不安,变得好战起来。经过一定时间后,他应该可以恢复正常,但优树无法预测他恢复的时间。 幽微俯下身子冲向优树。对于优树来说最为侥幸的是,他的行动非常单纯。可以预先解读。 只要一直躲开他的攻击就行了。等到EAT到达就行。就在她这么想到时。 “我警告你,消磨时间对于山崎君没有好处。他的腿已经受了枪伤。接下来射击他的手臂好了?” 那个男人不会撒谎。他已有轻而易举杀死人类的经验。 优树不自然地抽出警棍举了起来。她不得不让幽微在短时间内失去战斗力。 (就凭我的身体……能做到吗?) 优树立刻否定了自己多余的想法。她不得不做。 她转了个身躲开幽微的撞击,又立刻反击他的下巴。 左臂整体都传来剧痛,特殊警棍立刻折断。幽微完全没有避开殴打的冲击,整个身体失去平衡,将前脚向优树挥下。 没法完全躲过。 防护面具和防弹背心一分为二地飘落。包在她右眼上的绷带断裂,散落地面。只要她稍迟一步,幽微的前脚就会直击在她的脑门上。 优树扔掉残留手中的警棍,迅速地向前踏出一步,使用掌根再次击打他的下巴。她按照太一朗所说,利用了手臂的力量并且同时进行了肌肉增幅。 幽微被她倍增的臂力打到,向空中漂起三十厘米左右。有种骨头折断的感觉。 是优树的左手骨折了。她的手掌向不自然的方向扭曲着。即使提升了力量,骨头的强度也不会增加。折断的骨头穿破皮肤,暴露在外。不管经历多少次,她也不想像这样看到自己的骨头。 还保留着原型的左臂中血管开始内出血。皮肤正向血红色变色。这是勉强增幅肌肉的副作用。最终会演变成外出血吧。 优树剩下的手段已经不多了。她进行了今天第三次的神经融合。优树忍耐着疼痛,保持集中力。已经是极限了。神经就要损坏。 她用右臂与骨折的左臂抱住幽微的右前脚,利用还能正常活动的身体部位,灌注了自己全身的力量。在咔嚓的奇怪声响后,绿色的液体喷溅而出,幽微的右前脚向不可能的方向弯曲。优树的全身都沐浴在回溅的鲜血之下。即使是幽微坚固的外骨骼,也无法承受优树的全部力量。 不过,优树的右手也掉了下来。虽然没有出血,但暴露在空气中的切断面产生了剧烈的疼痛。集中力就此中断的话就完蛋了。优树是,太一朗也是。她勉强连接起已经分开的末梢与中枢。 幽微狂暴的动作在现在的优树看来十分简单。她回避了幽微左前脚的一击,左手拔出小刀跳到他的背上,她的手掌无法动作,但指头、手肘与手腕还能动。 “抱歉!” 小刀神速地一闪。幽微大而长的尾巴被切断。掉在地上的尾巴不断翻滚,幽微的惨叫声让优树的耳朵和心一样痛楚。 优树注视着沾满红色与绿色血液的手和小刀。他并非凭着自己的本来意愿袭击优树的。就因为人类把他从故乡带到了遥远的异国,还对他施以药物、侵犯精神,他才勉强参加非他所愿的战斗。 优树憎恨着人类。 她像这样憎恨着什么人,只有二十年前那一次。 “为什么不砍断它的脖子!” 横田冲麦克风大吼。 在这期间,太一朗拼命考虑着打破现状的办法。二十个警卫员有一半人都注视着屏幕,另一半人没有放松对太一朗的警惕。 掷弹发射机与霰弹枪放在不远处。距离约十米。形成阻碍的人很多。他的口袋里装了好几枚手榴弹。但是一旦丢出手榴弹,在这个封闭的空间内连自己也会受到牵连。太一朗已经卸掉了面具,但警卫员还穿着密闭的服装。即使受到损害,也是太一朗这方更多。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没有解除他的武装吧。太一朗要感谢他们的大意。贝雷塔和闪光声响弹还装在自己身上。 他应该能够拔出手枪射击横田。但是自己毫无疑问也会被周围的人射击。即使如此,太一朗还是下定了决心。对于把优树当成实验动物看待的横田,太一朗感到了比面对高桥时更为严重的憎恶感。 “哦哦……一号……!” 太一朗看向屏幕。幽微巨大的身体倒在优树的脚下。他的六只脚中有四只都被折断,还失去了尾巴。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失去斗志,一直在挣扎,但是他已经不可能再动起来了。 “只能说是太精彩了……走到门前来吧。” 横田把麦克风关掉了。 “准备闪光声响弹和高速彻甲弹。打开门之后立即射击。经过连续战斗,它已经消耗了不少。这样一来它就无法动作了。” 太一朗被人从两边夹着拖向后方。人墙挡在他面前,他看不到大门和屏幕。 大门打开的声音立即消失。步枪的火焰一起喷出。像要撕裂鼓膜般的枪声侵袭太一朗。即使如此,太一朗还是注视着前方。 如果优树倒下了,他就与他们同归于尽。 他发誓要打倒这群“不是人”的狗东西。 他发自心底地祈祷优树平安无事。 枪击一直持续着,这段时间让他几乎以为是永劫。 而后,枪声突然中止。数不清的空弹夹掉落地面,硝烟腾起。 即使视野被遮蔽,太一朗还是注视着前方。 就在那个刹那。 一阵风吹过,硝烟被一分为二。 人墙被分开。太一朗看到扣押自己的男人们被撞飞了。 等太一朗回过神来,他已被优树挡在身后。六个男人的面具破裂,倒在地上。 这些事仅仅发生于一秒之间。 “片仓小姐……!” 明明才分别了数分钟,这种再会的喜悦是怎么回事。他的心灵和身体都在颤抖。腿上的疼痛已经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好久不见,双重血统·一号。二十年还真长。” 横田拨开目睹“怪”的强大而产生动摇的警卫员,走向前方。 “我可不想……第二次见到你呢……博士……” 优树的呼吸粗重而凌乱。喘息声一直不停。汗水发出声音,不断滴落在地面上。她的双腿不断颤抖,握着小刀的左手也在小幅度痉挛。她右手、脸上与额头上的绷带均已掉落,右眼的空洞与额头的骨头暴露在外。剩下的一只左眼大大睁开,空虚地盯着地板。优树的嘴巴像是在寻求空气一般大大张开,唾液从嘴唇一端流下。优树全身都被绿色与红色的血液弄脏了。 看到她太过勉强的身影,太一朗的喜悦不翼而飞。 “你把所有的子弹都击落了吗……不过,你现在要动起来是很辛苦的吧。已经到界限了。” “谁知道啊……会是怎么样呢……” 优树暂且闭起了嘴,将混合着血液与唾液的胃液吐了出来。她痛苦地咳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回头看向太一朗。她的左眼无力地眨了眨,但太一朗知道她是在逞强。 “你不愧是了不起的生物……跟二十年前完全不同。没有他在的话,你可能就逃走了吧。” 没有太一朗在,她就能踢开这些家伙逃走了。只要抛下他,这一切都是可能的。 但优树做不到。 正因为有太一朗在此,优树才能战斗。为了保护他的生命与自己的生命。 所以,优树在笑。她的语气和表情都痛苦地扭曲了,却只用嘴角展露出无畏的笑容。 “各位警卫员……趁现在放下武器……投降的话……我会很欣慰的……” 虽然太一朗看不到警卫员们的表情,但他知道他们产生了动摇。这是虚张声势。优树是故意装出异常和轻松的样子。太一朗有这种感觉。 “别被迷惑了。这是西姆格教给她的话术。遍体鳞伤、连手脚都不能动的家伙什么都做不到。” 横田的声音提高了音量。 “怎么会……我精神得很呢……” 优树把小刀插回刀鞘。她左臂的血管破裂,血液开始大量流出。只要肌肉增幅结束,破裂就会开始。她无法顺利地闭塞血管。优树来了一次长长的深呼吸,将氧气吸入体内。血液与氧气的循环无法流畅进行,但她的呼吸与表情都恢复了常态。 “嗯,我很精神。你们一幅轻松的样子,其实已经走投无路了吧?等EAT来了,就有你们的好戏看了。” 看到优树突然开始以轻松的语气说话,横田以外的所有人都惊愕不已。刚才连呼吸都很困难的优树,现在居然能够若无其事地说话。 “哎呀~为了调整呼吸花了不少时间呢。那么继续谈话吧。” “你是在消磨时间吗,一号。你信赖的紧急捕获部队……” “你所期望的在日美军不会来的,横田博士及其同伙们。” 优树小小的叫声扩散开来。就连一直表现轻松的横田也没掩饰他动摇的神色。 “在日美军……?难道说,你们背后有联合国政府……!?” 太一朗注视着优树。她的表情很沉稳,跟平时的优树没有区别。 只不过,她那张满是伤痕的脸让人看着就觉得心痛。 “今天……还是昨天?我拜托了政府内部的人。监视首都圈的在日美军不要行动。” “……你为什么会知道!” 尽量保持平静的横田声音高亢起来。 (果然……) 这时,优树的确信变成了百分之百。她拜托浦木的时候还没有这种自信。当横田口中说出“为什么”之时,她的臆测就变成了事实。 “幽微的走私也是美国干的吧。犯罪检证的时候,我发现了这个事实……” 这只是虚张声势。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检证。但是日本不会为难到非要走私特遗生物不可。优树根据这一点推测是美国。一旦对方不给出反驳,那这可能就是事实。 “大阪条约……美国批准了这个条约就是为了正式接手特遗生物研究。但是,在批准条约之后,他们想要从其他国家正式借用怪,花费了不少时间与抵押品。受到美国期待的日本政府拒绝了他们。批准条约后,当然会有联合国的审查,走私也变得不那么容易了。就算美国是常任理事国,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可以为所欲为的时代。所以,即便使用有些强硬的手段,他们也想得到怪。……如果是稀有价值高昂的双重血统,就更好了……你们玩弄的手腕无非就是利用高桥抓住我,再把利用过的他卖给美国,让我成为实验体……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全员都在倾听优树的话。这样下去就能消耗时间了。她吸了一口气,在横田想要张口之前继续说道。 “还有其他让我想象到这些的理由。空心弹在军用上是禁止的,但在对恐怖主义的特殊部队里可以使用。” 这件事也是她受到太一朗的启发才去调查的。 “还有就是这把神银钢制的小刀。使用这种配备的只有美国特殊作战司令部下属的特殊生物灾害对应部队(SBHRT)。而且,也只有那边的人会异想天开到制作白刃战的兵器来对付怪。” “……你跟二号有天壤之别。真希望国家能把你留在身边啊。” 横田的脸痛苦地扭曲了。 “你们没有退路了,就此投降如何?” “所长……!” 警卫员们吵杂地看向横田一方。趁此间隙,优树小声向太一朗搭话。 “山崎君……没事吧?” “当然了……片仓小姐呢?” “……其实情况很不妙。我就连站住都很辛苦了,你稍微靠过来一点……” 从中枢直到最为远处的末梢——脚尖的神经都发生了崩坏。她已经没有痛觉和触觉,也没有走路的自信。 太一朗若无其事地站在优树背后,支撑着她的身体。 “……双重血统一号,你确实很了不起。我知道从那时起就有政府保护着你,但我没想到你能拥有如此的洞察力以及对政府的影响力。” “多谢奉承……” 横田举起了手,将近十五把步枪一起指向优树。 “……你抓了我,就不怕有人报复吗?” “抓了你之后,我就逃亡到美国去……” “就凭这个人数?怎么去?” 听到优树嘲讽的话语,横田大吼。 “他们都是赞同我的理想之人!……这个国家的人都太过愚蠢了!宝贵的实验体就在手心,却放任它到处游荡!就因为那种糟糕的法律……” “你还是人吗!” 太一朗的怒吼声响彻空间。一瞬间,这里被寂静支配了。 “没有脏器就使用人类的去!还没有就放弃吧!再不行就考虑其他方法!想要治好疾病,就凭自己的头脑进行研究!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去大学里学习的!?竟敢无视片仓小姐的人格……!给我差不多一点,蠢货们!” 因为突然大吼出声,太一朗喘息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如此众多的人面前喊出自己的心声。 “山崎君……” 优树仰望着太一朗。他的话语和表情中没有丝毫做作。 她很开心。很久没有别人的话这样深入她的心底了。 “……你那奇怪的领袖气质不只是针对于怪啊,对赤川和这个单细胞动物似乎也有效。” 横田跨出一步,警卫员们也一起迈步。 “……你们是认真的?” 优树那冷静却包含着各种可怕意味的声音在流淌,但他们的行动没有停止。 “片仓小姐……” 优树没有回答他的呼唤。 这是倒数第二条手法。她还以为只要宣言自己不会逃跑,他们就不会继续抵抗。 她的想法太天真了。人类比她想象中还要无谋,而他们的野心是没有上限的。 优树能够做到的事只有一件。 “呵、呵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间响起的笑声。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不合时宜发笑的人。 那是从优树口中传出的笑声。她没有继续靠在太一朗身上,而是凭借自己的脚站着。那是发狂般的笑声。笑声持续了将近二十秒,除了太一朗以外的人都以厌恶的表情注视着优树。他们的脚步停了下来。 但是,只有太一朗一个人看到了。仰面朝天的优树从左眼中流出了一滴泪水。 她眼瞳的颜色被染成了赤红色。 “……能把我逼到这一步!久违二十年了啊啊啊!” 优树的大喊声在余韵中渐渐消散。这样的优树跟直到刚才为止还很冷静的她完全不同。她发狂的样子让周围人感到了战栗。 看不出是虚张声势。 是极度的疲劳和愤怒让她失去了精神的安定吗。 “人类果然很恐怖……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不愧为‘灵长类’,为了自己什么都能做……” 优树吸了一口气,突然转头看向太一朗。 “山崎君……!请看着他们……做了那么多坏事却没有任何自觉……就因为把我弄个四分五裂,便能为医学还是生物学做出巨大的贡献……为了人类!不管法律还是什么,只要打着大义的旗号就可以全部无视……抛去了罪恶感和羞耻心,人类真的什么都敢做……即使是同类也会互相杀戮……!” 太一朗知道,在优树饱含着嘲笑的话语中也有对于他的教训。 他违反了服务规定。在大街上因为发怒而丢出手榴弹。他无视了命令,想要射杀高桥。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信念”。他未曾有过罪恶感。 为什么优树会说出这些话呢。 “……我知道你的王牌,一号。跟二十年前一样。……但是你不可能做到的。现在跟那时不同。这里不只有你和我们……还有他在!” 横田指了指太一朗。 “你能做到吗!……你们别被它迷惑了,这家伙只是装出发狂的样子,好让我们大意!只要抓住了它,就可以保证我等乃至人类的未来!” 后半句是说给警卫员的台词。即使如此,警卫员们的动摇还是没有消除。 只有一只眼睛、失去了右手、被血染红的疲惫白发头,她采取的怪异行动在现场散播着恐惧、困惑与疯狂。 “我趁现在说一句……山崎君……” 优树以改变声调的沉静声音喃喃低语。太一朗正在考虑横田话中的意思,听到她的声音吓了一跳。 “我跟你度过的……这八天非常愉快……真的。虽说你太过于以人类为荣,但还是在向好的方向行进……接下来也这样生活下去吧。不过,你还是思维再成熟一点比较好……” 这简直就是分别的话语。 “您在说什么,请别说这种死别一样的话。” “死……?别说蠢话了。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但是……” 优树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你与我之间可能存在的信任与友情,此刻,将死于此处。” 优树再次发出尖锐的笑声。 “……没错,死于此处!我是个笨蛋!相信别人,再被背叛,最后注视着他人流泪!只要不抱希望就能不受伤害,但我还是一直怀有希望……这就是人类带给我的恶劣影响!即使我知道那是没用的!即使我知道那是不行的!却还是一直期待着下一次说不定可以!” 太一朗不知道她想说些什么。但是,他明白两件事。 优树相信自己。 优树认为自己会背叛她。 “我不会背叛你的。” 轻柔却强有力的宣言。 自己喜欢这位女性。太一朗不明白理由。他只知道喜欢这个事实。他不想失去这个人对他的信赖。 但是,优树虚弱地摇了摇头。 “够了……因为这是连我本人都会大脑空白的可怕事实。” 优树突然伸出左手,触碰到太一朗的右手。她连握手的力量都不剩了。她的手跟太一朗的手比起来就如同孩子的手一般娇小。太一朗紧紧地握住那只被血浸染的左手。血很温暖,但她的手十分冰凉。即使太一朗再用力,她也没有回应。 “握手……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优树举起没有前端的右手制止了想要开口的太一朗。她无法闭塞血管。血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把白色的地板染成了红色。她把左手从太一朗的手中抽出,退后三步。优树的脚步在蹒跚。 “过去会不断重复……以前是、现在是……未来大概也是。” “准备好!那个家伙……那个家伙要出来了!” 横田的声音已经接近于惨叫,所有人都遵从了他的命令。没有人发觉,缠绕在优树身上的氛围已经变了。 “再会了,我不会忘记你。” “片仓小姐……!” 于是,银发之鬼觉醒。 “唔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优树的咆哮声中,她的身体开始变质。肉块和骨头从她右手的切断面涌出后立刻形成了手的形状。崭新的右手上缠绕着体液,在灯光照射下反射出诡异的光芒。她的手跟八角金盘差不多大小。 优树雪白的皮肤渐渐变黑。小小的身躯也发出异样的声音,肌肉从内向外膨胀。骨骼也在扩大,她的身高延长了将近二十厘米。优树身上的衣服和鞋子无法承受迅速的膨胀,从内侧被崩开。她手脚上的指头异常地伸展,前端出现尖锐的长指甲。 只有闪烁着银色光辉的头发证明了“那个”就是优树。 “咕哎哎哎哎哎哎哎!” 看到变化后的优树,任何人都会呕吐一地。有人扔掉了枪,有人在大喊,还有人昏迷了。保留着意识的人都因为恐惧而动弹不得。 优树的身姿已经不能算是“人类”。她用刚刚再生的巨大右手捂着自己的脸,因此人们看不到她的表情。即使如此,她也无法掩饰额头上那根巨大而突出的角。 “……所以我才警告你们的……” 那是低沉而粗重的声音。如果不仔细听,没有人能听出那是优树的声音。 陷入恐慌状态的几个人不顾流弹,只是毫无计划地胡乱射出子弹。子弹全部被优树粗壮的左臂挥开。她折断的手掌早就连接起来了。优树仅凭一只手臂,就挡掉了所有子弹。 在咻唔唔唔唔的奇特声音中,优树做了一次呼吸。声音停止的同时,她开始了反击。没有一个人能够用视觉确认她的动作。 她用左掌根在一秒钟内打晕了三个人。接下来的两秒,她踢在其他四人的太阳穴上,让他们趴倒地面。 让所有拥有战斗力的人类倒下只花了不到五秒。这场战斗太过轻而易举,不,不该说是战斗,而是单方面的攻击。 “……太丑陋了……片仓优树……” 这是横田说出的话。他站得比较靠后,因此现在还能直立起来。 “我还以为你已经因为这幅样子受了精神外伤呢……看来我猜错了。不过,你还会掩饰自己的脸,是因为残留着可以与人相提并论的羞耻心吗……你明明就不是人类。” 优树的右手覆盖着她的脸。谁也不知道她的眼睛正看向何方。 “虽然丑陋……但是……很精彩!你到底是怎么变质的?只要解开了你的力量之谜,人类的未来……” 优树的动作很迅速。她只凭一步就缩短了与横田之间的距离,又用左手抓起他的头部撞在墙上。横田的后脑勺裂开,血液弄脏了头发与墙壁。 “什么……什么叫做人类的未来……!就为了这种幌子掏出高桥君的肺,用药物击溃幽微……!得到了我的心脏还不够吗!?不做这种事就没有未来的人类,还不如……!” 优树的手中注满了力量。但是,当她看到横田苍白的脸色时,她在最后关头克制住了自己。 不是不想杀。而是杀不了。 优树无法杀死人或怪。 “只要研究了你……人类就可以从死亡、衰老和疾病中解脱……既然你有人类遗传因子……就为了人类做贡献吧……” 即使汗水与唾液垂下,牙齿打颤,下身失禁,这个男人还执着于他的理论,优树的身心都为此感到彻骨的寒冷。即使遭到了这等下场,他还是认为自己的“研究”可以拯救人类。 这是令人讶异的使命感。 “……只要活着,就总有一天会死去。怪也是……你这种探究心理如果用在其他方向就好了。……我没有打算献身到那种地步……即使抹消痛觉,即使能够再生……” “心灵也会受伤。这种伤口没法简单地愈合。” 太一朗说道。他把贝雷塔指向横田。他捂着腿,把手撑在墙壁上前进。 在优树战斗的时候,太一朗什么也没做。优树的异形只能称为是魔鬼,在她的强大面前,太一朗动弹不得。 即便如此,太一朗还是行动起来。正是对于横田的愤怒与憎恶让他行动了起来。 “我要……杀了这家伙。” 优树的手从横田头上松开。从极度的紧张状态中脱离之后,他就此瘫倒,失去了意识。 “如果逮捕了他,他只会受到数年的劳役刑罚,说不定还会得到缓刑。那样的话,他还将继续进行研究。我无法原谅这种人……他是人类的耻辱。” 太一朗想要否定横田口中“人类的未来”。 他不想要那种通过折磨优树得到的“未来”。人类的未来应当可以通过其他的方法来开拓。而且,他也无法原谅一瞬间倾听横田之“理想”的自己。 所以,名为山崎太一郎的“人类”对横田充满了杀意。枪口的准星瞄在横田的眉间。教练教给太一朗的话从他脑中消失了。 “冷静下来,山崎君。” 优树没有回头。现在,她没有与他正面对峙的勇气。 “我很冷静。刑法第一百九十九条,杀人者应受死刑、无期徒刑或三年以上有期徒刑的处罚。我是做好了觉悟,才要杀死这个男人的。只要杀死了这个男人,即使我获得死刑也没关系。” 人在激动的时刻,会彻底从恐惧中解脱出来。他的口气本身确实很冷静。 他的手指在用力。 “我说了不行!” 优树巨大的手掌包住他的手枪。 “不能因为这种理由杀人……” 太一朗咬紧了牙齿。优树的手指比他更长更粗,指甲也十分尖锐。那黑色的皮肤让太一朗从生理上感到了厌恶。 这真的是刚才他紧紧握住的娇小手掌吗。 优树觉察到太一朗害怕的样子,突然从他手里夺走手枪退后几步。 “……对不起……” 恐惧取代杀意支配了太一朗的心。 太可怕了。与优树的可爱外表相似却又不相似的异形与其力量。太一朗的大脑命令自己她的本质还是优树,但肉体却在未知的怪物面前畏缩了。 这时,一位倒在地上的警卫员恢复了意识。因为优树太过手下留情,此人受到的打击并不严重。他在朦胧的意识中,向伫立的生物扣下了步枪的扳机。 目标是太一朗。发觉这一点的优树忽然扑向太一朗。 用右臂。 滚落地面的太一朗看到了。 优树的脸。 白色的部分完全消失,只有闪耀着红色光辉的左眼。她空洞的右眼中,肉块与红色血管正蠢动着开始再生。那是可怕而没有生气的凶恶面相。鹰钩鼻下方是一张撕裂的巨口。两根尖锐的犬牙从她口中突出。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太一朗发出了恐慌的惨叫声。在这个瞬间,优树的心被从未有过的深深痛楚剜下,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阻止太一朗从喉咙深处迸发出的声音。在惨叫声结束的同时,太一朗昏迷了。 她不是没有预想到。只不过,优树还是暗中怀有一丝希望。 太一朗看到自己真正的样子也不会害怕。 优树知道这太过勉强。她知道不畏惧自己的人类可以说是更为可怕的存在。 优树怀有希望。 但希望就此破灭。 她踢了一脚男人的下巴,便没有再次动弹的人了。 优树调整好呼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黑色的肌肉在萎缩,身体恢复为原来的样子。她的衣服破裂,鞋子和鞋底也被弄了个粉碎,已经没法再穿。 周围的人类全部倒在地上。没有人丧命。受伤的人也很少。受了最多伤害的人还是优树。但是,她体内的伤口已经愈合,几个受到损伤的地方也全部再生。她身上已经没有视觉可及的伤口。右眼的再生也已完成。 即使如此,她受的伤依然很深。 她长长地吸了口气。高桥与研究所引发的一连串事件与优树的关系到此为止。之后就是其他部门的警察和内阁行政府的工作了。横田说出了与美军的勾结,但她没有物证,而且进行搜查也不是优树的职责。 优树俯视着太一朗。他在昏迷之前的样子深深地烙印在优树的脑海中。 眼睛与鼻子深处一片炽热。她很是悲哀。很是寂寞。那并不孤独的快乐时光结束了。眼泪从鼻子两旁流下。她试图阻止自己的泪腺。 停不下来。她没法让泪腺停下来。 优树拼命忍耐着不让自己哭泣。哭泣不能让事态好转,还会惹人讨厌。即使哭泣、大喊、呼唤,也不会有人来拯救她。 说不定,他会来救我。 优树相信的那个人类青年看到她的样子后失去了意识。 二十年前,她就知道自己是丑陋而恐怖的存在。偶然在镜中看到之时,她为自己的样子哭喊起来。等她回过神时,黑色的头发就变成了白色。从那之后,她没有再看过镜子。 优树不想让别人再看到自己的丑陋,也无法忍受别人畏惧的惨叫声。 她确实是怪。同时,她也是身为人类的女孩。她等待着除了母亲以外喜欢上自己的人类。 但她等待的人没有来。 优树停止了哭泣,她背起太一朗向外走去。留在身后的家伙全部交给警察就行了。 想要迈步的优树发觉到背后的空气有些骚动。等她回头看去时,又空无一物。 (是我太累了……) 优树踢开掉落地面的弹夹,在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中走上楼梯。 在她离开后的一分钟,没有人动作的房间内忽然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他无声地把脚落在地面上。 “果然变成这样了。” 那是浦木良隆。他脸上的笑容依然没有消失。 浦木拥有的力量“空渡”让他能够超越任何障碍与距离进行移动。在日本这个国家之中,没有浦木不能去的地方。 “这样暂且就对二十年前的事进行了清算。暂且。” 他并不是在对什么人说话,而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么,开始工作吧……工作与我的复仇。我也不必在意会不会弄脏西服了。” 浦木露出无声的笑容。 “片仓巡查部长!” 优树背着太一朗走到研究所大门时,紧急捕获部队的众人正撬开大门。赤川先从缝隙之间钻了过来。 “看你那幅样子……已经不需要我等出面了。” 赤川看到优树,一脸抱歉地说。 “什么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边说边笑的优树脸上投射着阴影。 “山崎……受伤了吗?” “只是昏迷了。他的腿有被子弹射到,但是子弹已经贯穿出去,所以问题不大。” “……他似乎没派上用场啊……” “哪有……” 这回事,就在她想要这么说下去之时,研究所正面的大门突然破裂飞溅。那个东西简直就像是瞄准了这边一样,掉落在两人面前。冲击晃动了大地。 “……这是怎么回事!?……” “……请别问我……” 那是脚被折断还失去了尾巴的幽微。他陷入了偶尔的痉挛,用无精打采的眼神注视着优树。 “……为什么?” 他已经不能凭借自己的力量行动了。从地下三层爬上楼梯,再以这种气势飞出更是不可能的事。优树为了触摸到他折断的脚而蹲了下来。 “啊……” 他的前脚尖上沾着红色的液体与肉块。这些东西不属于幽微,也不属于优树。 “……难道说……赤川先生,他就拜托你了!” 优树把太一朗推给赤川,顺着来时的路返回。 “怎么了,巡查部长!” 优树没有回答赤川的呼唤,只是不停奔跑。她越过破掉的大门碎片,再次进入所内。在白色的长长走廊中,有种红色的印记一直延伸向前方,并绵延到通往地下的楼梯。 难道说,不可能的。优树一边这么想,一边跑下楼梯。她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这声音反而显得格外刺耳。 数十秒后,优树回到了刚才自己所在的地方,眼前的景象让她十分愕然。 迎接她的是——血液、骨头与肉块四处飞溅的尸体群。 “……然后,我使用幽微的脚收拾了他们所有人。虽说幽微的身体状况很勉强,但是凭他的精神状态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对于毫州政府要保密就是。” 都内某处的阴影之中。浦木跪在地上,向伟大的“主人”汇报事件的始末。 “对你来说,这次做得还真铺张呢。” 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声音回答了浦木。 “因为发生了一些让我生气的事。” 他取出用布料包裹起来的纤细右手与装着小小心脏的容器。 “无法原谅。他们居然敢做那种事。” 咔嚓咔嚓咬牙的声音响彻房中。 “一切只能怪人类这种生物太过可怕。由我真正掌握那些家伙的一天会到来吗……” “当然。” “……算了,也罢。找出他们与联合国勾结的证据了吗?” “我已将证据交给军队附属的研究机关。很遗憾,他们是直接与政府进行勾结的。这样就能找到借口了。在涩谷射击那个人的家伙属于在日美军。我捕获他之后逼他吐露了真相,但是因为没有通过法律程序,不能成为证据。我造成自杀的样子杀死了他。这也会成为胁迫吧。” 咣咣咣,响起了敲打桌子的声音。 “他们也不是白痴。他们应该知道,对我们出手是很危险的。因此他们也暂且不会再出手……不过,那些家伙这么快就忘记了过去的失败……” “主人”突然改变了话题。 “……她还精神吗?” “是,虽说遇到了很多危险之事。” “她身边似乎有了人类呢。怎么样,那人有点骨气吗?” “多多少少。” “……以前也有敢于直面我们的人类。现在的人却只会绞尽脑汁做事……我们与人类本来就不能相容。只有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 浦木慎重地低下头。 “话说回来……没想到那个不寻常的孩子会变成那样。反倒是我怀有期待的家伙都不成器。” 浦木没有漏听“主人”的声音中含有些许困惑。 “变形、脏器再生、五感扩大、肉体控制、神经加速、肌肉增强、血管血液的操纵……那孩子生下来的时候,还没有这种力量。只是经过了二十五年,她就成长到这个地步……不,是进化,就连我和你……都做不到的进化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浦木默默地点了点头。 “算了……那孩子不是我怀抱期望的生物就行。如果是那样……到那时……” 浦木等待着“主人”接下来的话语。但是“主人”没有继续说下去。 “说起来,这只手和心脏……能让我装饰在房间里吗?” “不行。” “是吗……我本以为把这些放在身边,就能离那孩子更近一步……作为拥有良知的‘人类’,这样做还是不好吗?” “主人”从椅子上站起。 “那么,这些就交给你了。不要粗暴对待。” “是……内阁总理大臣阁下。” “……这个职位出人意料地没有实权……下次我还是成为其他人试试吧。” “主人”的气息与存在消失了。整整三十秒间,浦木一动也不动,一直盯着手中放有心脏的容器与右手。 浦木以陶醉的表情举起那娇小的右手,将嘴唇贴在它的手背上。 ──────────────────────── 终章 三月十二日,中午十一点二十八分。 片仓优树在睡了将近四十八小时后醒来。她坐起身,看到已经司空见惯的值宿室景象。这里跟平时没有任何变化。 但是,她的心一片空白。 她穿着睡衣走向六课。既然没有人在,就没有必要在乎服装了。优树从冰箱里取出冰好的酒,一口气喝光了一瓶。她茫然若失地坐在沙发上仰望天花板。 肉体已经全部恢复。但是,发自心底的无力感还在来回打转。像这样坐着,她就不禁回想起昨天的事。 事后处理和太一朗都交给了赤川,优树在给浦木打电话进行了简单报告之后,便返回涩谷的搜查第六课分署开始睡眠。 她什么都不想考虑。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事的日子又开始了。 优树看向太一朗的桌子。那里没有放任何重要的东西。只有叠好的空手服异常醒目。它的所有者恐怕不会再次来到这个地方了吧。 从正面看到“银发之鬼”后还能跟优树进行正常对话的人类,只有母亲。 “已经无所谓了……” 优树总算吐露出此时的心情。但是,不管她的精神怎么疲倦,肚子还是照常感到了饥饿。优树为了出门,准备换上衣服。自己还没有做饭的力气。她想试一下力量是否恢复到了原来的程度。 优树竖起了听觉神经。各种各样的声音刺激着她的耳朵。汽车行驶的声音、乌鸦的叫声、道路上行人的脚步声以及大楼正门打开的声音…… (……咦?) 不会错的。入口处的门被打开了,传来了什么人走上楼梯的声音。反正也是卖报纸的吧。优树一边想着,一边把听觉集中到那个声音上。 这是她听过的脚步声。直到几天前,只要这个脚步声靠近就会让她无比开心。 脚步声在第六课门前停下,接着…… “早上好,片仓小姐!” 令人怀念且精神充沛的声音响彻房内。 一开始,优树呆住了。优树没有想过会再一次见到他,所以她已经放弃。 但是,山崎太一朗出现于此处。虽然他略微拖着腿部,除此以外一切都没有改变。 “我毫无道理地缺勤两天,今天还迟到了。十分抱歉。山崎太一郎,从今天开始会调整心情努力工作!” 优树笔直地盯向敬礼的太一朗。 该说什么好呢。他为什么会跟平时没有变化呢。是因为“银发之鬼”太过恐怖,让他受到惊吓而失去了部分记忆吗。 太一朗不顾优树,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片仓小姐,为什么你还穿着睡衣啊?” 他向她说话的语气也跟平时一样。不,那是比至今为止更为轻快,甚至还有些亲密的语气。这种事一定是错觉。 “嗯……今天我才刚起床……” “是吗。一定是前天的疲劳还没过劲。我也是,什么都不做也很累。” 太一朗还记得那时的事。那他为什么会表现得如此开朗。他的心跳数表示他的心境很寻常。 “我去换衣服……” 优树摇了摇头站起身来,重新回到值宿室。她一边换衣服,一边思索太一朗的心境。但是,即使是洞察力出众的优树也无法理解此刻的他。 优树离开值宿室,看到太一朗在做屈伸运动。她斜眼眺望着这幅场景,又坐在沙发上。不管怎么想,她都找不到答案。那么直接询问本人就是最直接的方法了。优树下定决心向他开口。 “山崎君……” “‘你为什么不害怕我?’……怎么样,我也能预先解读你的话了。” 优树目瞪口呆。 “……我看见过片仓小姐生气和发笑的样子,今天却是第一次看到你惊讶的表情。” 太一朗以稳健的步伐走向优树。他站在优树的正面,与她的视线相对。他那张脸与以往有些许不同。 他充满自信、没有丝毫恐惧的态度跟平时一样。即便如此,其中的氛围还是有些不同。 太一朗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用左手抓起优树的右手。他巨大的温暖手掌包住了优树娇小的手。 “握手,这是第二次了。” 太一朗的笑容有些笨拙,但那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握住女性小手的羞涩之情。 “为什么……” 优树的声音在颤抖。这种事她从来没有遇到过。她还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类主动握她的手。 “……对不起。那时我发出了惨叫……” 太一朗畏惧着优树的容貌,发出惨叫昏了过去。即使在清醒之后,他也因为过度恐惧而瑟瑟发抖。吃饭和睡眠都无法正常进行。 即使如此,太一朗并不恐惧优树的本质。太一朗从来没有遇到过像她这样勇敢、聪明、强大、温柔与拥有自尊心的存在。跟自己同种的人类反而更该受到唾弃。 她是异形。是超能力者。就因为这样,她是不让任何人看到本质的孤独的双重血统。但她的心没有什么不同。 所以太一朗再次出现在优树面前。 “我……今后也会尊敬着片仓小姐。跟您是人是怪没有关系,而是因为片仓优树这个存在。我会为了不妨碍你而锻炼的。所以……请让我继续担任这里的派遣人员。还有,请不要认为人类都像那些家伙一样。我和片仓小姐的友情不会死去。……请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背叛你。” 优树像金鱼一样开合着嘴巴。她该回答什么好呢。 她以前并不讨厌人类。但是不管她如何为政府或警察解决事件做出贡献,人类还是忌恨着她。 她放弃了。 不知何时起,优树被“人类什么的”这种心情支配了。 优树为自己是怪的事拥有了过度的自尊,已快忘记自己也有一半是人类。 但接受了自己的人类就在眼前。 “山崎君……” 之后她没能说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溢出的泪水。那不是出自悲伤也不是出自愤怒,而是充满喜悦的泪水。 自己会喜欢上他。 他可能也会喜欢上自己。 “请不要哭了……我也许并不可靠。但我不会撒谎。” “我是因为开心才哭的……” 太一朗有些紧张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白发顺滑的感触让人觉得很舒服。 此刻,他真正感受到这位娇小少女的可爱之处。自己的力量和智慧无法跟她相提并论。但是,他能把她从孤独之中拯救出来,并支持着她的心灵。 “谢谢……” 优树用双手握住太一朗的左手。 她回想起来了。年幼时母亲对她说的话。 (……喜欢你、珍惜你的人一定会出现……) 优树期望与他一起走向明天。还有明天之后的未来。 她等待的人就在此处。 ──────────────────────── 后记 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使用打字机的时候,有时会变得十分不安。自己的小说真的能出现在世上吗。说不定自己是被骗了。总有一天编辑会对自己说“哎呀,其实是跟你开玩笑的啦”之类的。那时在颁奖仪式上,我也是眺望着能够秒杀领奖人的金奖杯,告诉自己“这就是现实!”。即使拿到样本书,到发售日那天我也会自己去买一本吧。自己的书到底有什么人买,卖得怎么样,我打算在书店里潜伏观察一天(认真状)。 为了用自己的眼睛确认现实。 偶尔我也会被这种超级猜疑心纠缠不放,那么中村惠里加的《双重血统》如何呢?我听到责任编辑说“这部作品的本质是爱!”的时候,大叫着“咕哈啊!”趴倒在桌面。我确实是考虑着这种事来写书的,但是被人当面指出还是很不好意思。希望读者们也能告诉我你们的意见和感想。 这个故事暂且完结,但是因为我燃起了“万一成书后能够发展为系列”的私秘野心,所以铺设了或露骨或寻常的伏线。我也知道自己做了不知斤两的事,但这个“万一”实现了。现在,《双重血统》在我心中已经展开了系列化的计划。不过现在还不能保证能不能继续。如果读者们有“想读这种故事”的要求,请给我写信。即使减少睡眠,我也会努力写作的,因此我希望能够得到大家的期待。 我父亲曾说“小说写作跟考试一样。不努力就不会成功,但是努力了也不一定成功。”你对充满希望和野心的女儿说了些什么啊老爸……不过这也许就是事实…… 接下来,请允许我稍事借用此处。 对我的作品进行评价的评委们。为了出书而尽力的MediaWorks编辑部各位。高中时代让我察觉到小说写作快乐的学妹,还有将她和我联系在一起的《东京N○VA》。在我执笔的过程中,有时加以妨碍有时加以鼓励的家人们。一有空就对我讲述人生经验与素材的朋友们。即使在我忙碌的时刻也躺在我膝盖上的爱猫玛丽。在这一年,一直秘密支撑我的浅草寺神签(小吉)。即使让我的睡眠时间和执笔时间大幅缩减,还是给我提供了活力的三台家用游戏机。 听说了我的愚钝之处,还不厌其烦教导我游戏秘诀的责任编辑峰先生,以插画为这部作品赋予“生命”的藤仓和音小姐。 阅读了这部作品的各位。 虽然这样说来有些繁冗,但请允许我致以最真诚的谢意。十分感谢大家。 还有就是在颁奖庆典上遇到的各位历代得奖者。不断给我递啤酒、听我讲述猫话题的无名大姐。我的酒后卖相实在太糟糕了,抱歉。下次还有机会见面的话,希望我们可以在不喝酒的情况下碰面(大概是不行的吧)。 零零散散写了这么多,我依然祈祷着自己的作品还有机会进入大家的视野之中。 中村惠里加 ──────────────────────── 插图 ──────────────────────── 第二卷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Simula 翻校:Simula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我低头看着倒在脚边的男人。 他死了吗……不,还活着。男人用极其缓慢的动作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并不属于做好了将死觉悟之人。他瞪视着我的眼睛中,带着迸裂而出的憎恶。 男人伸出手,抓住我的脚踝。他的动作是非常缓慢,只要我想躲就能躲开。但是,我没有逃离他的手。 因为他的死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人类只要失去三分之一的血就会死掉。而我从他身上夺取的血是他的血液的三分之二,足以致死。 我的肚子已经饱了。 即使看到从他脖子上流出的血,我也不再有任何想法。 所以,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目送他死去。 「愿你的灵魂在冥府安息。」 这句话,我已经说过不知多少次了。 他用力握住我的脚腕,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你这被诅咒的……灵魂……」 这句话,我也听过不知多少次了。 我默默地听着男人说出的意义不明、含混不清的话语。 我应该结束他所剩不多、充满痛苦的生命吗? 还是说,我应该让他活下去,直到力竭为止呢。 我虽然有些犹豫,但这个问题只用了十秒就被解决了。因为他的手迅速失去了力量。 我知道,他的生命灯火正在熄灭。 「神啊……!」 最后,男人发出嘶哑的叫声,将空着的那只手的手掌伸向天空。 他那想要抓住天空、将天空握在手心的手,立刻就落在了地上。 男人已经再也不会动了。他死了。是我杀的。 「愿你的灵魂在冥府安息。」 我再一次祈愿冥福。 我将他的手指一根根从我的脚上剥离,让他仰面躺在地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我合上他睁大的眼睛。但是,我无法改变他脸上痛苦的表情。 若他选择了其他的生存方式,或许就能寿终正寝了吧。 ……我对杀人的事实并没有什么罪恶感。他想杀死我,所以我杀死了他。 这是理所当然的。这种事,数百年间一直在重复。 只是,我今天感到非常空虚。 几十年过去了,这个国家变得越来越容不下我了。 我的复仇明明已经完成,可他们却没有停止战斗的意思。 ……暂时离开这个地方吧。再过一百年,他们就会死去。 但愿他们的志向不会流传到后世。 向东。我打算朝着遥远的东方迈进。 吾友长眠的,吾之故乡。梦想着有一日能再次归去。 ……梦吗。 梦终究是无法实现之物。 而我却无法理解这一点,这说明我也受到了他们的影响吗? 我仰望天空。 我所爱的美丽月亮并不在那里。 ──────────────────────── 第一章 回头看去,已是烂醉发发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片仓优树用左手挠着白发头,以右手将杯中的烧酒送入口中。 在连接文化村路和道玄坂的小巷的一角,有一个名为阿卡迪亚的小酒馆。由于今天是工作日,所以店里的座位并没有坐满。但即使如此,店内的八十个座位上还是几乎都坐上了客人。其中虽然也有人喝得酩酊大醉、站起来毫无意义地大声喧哗,但其他的客人对此并不会在意。酒这种东西,会让人的感觉变得迟钝。 周围的喧嚣对优树而言只是身外事。不管他们是大吵大闹,还是打碎盘子和杯子,虽然多少会引起她的不快,但怎么都无所谓。 不过,优树面前的状况却让她无法置身事外。她面前有一个用力握着杯子、目光呆滞的青年。 「片仓小姐,我有很多想法。」 山崎太一朗的语气意外的清晰。但是,他的话中有很多内容都无法理解。优树有些不耐烦了。 「嗯。」 尽管如此,优树还是率直地回答。和喝醉的人犟嘴并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在这几个小时里,优树深刻地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 「我在部队里的时候,每天都在教练,每天都在精进。」 太一朗的遣词很奇怪,但是要一一订正也很累。优树把咬住鲽鱼干的头,连着骨头一起咬碎。熟悉优树的人要是看到她现在展露的表情,一定会感到惊讶吧。 太一朗看着她那一副深深放弃般的表情,说道。 「你在听吗,片仓小姐。」 「……我听着呢。」 优树道出的话语很冷淡,但太一朗却毫不在意。他拿起杯子,喝下了杯中还剩三分之一的莫斯科骡子。 「片仓小姐,我可以点一杯杜松子酒吗?」 「点吧。」 优树喝着玄海,无聊地把只剩下尾巴的鲽鱼放在盘子上。 「你好,我要一杯杜松子酒。」 「……我要久米仙。」 【译注:莫斯科骡子、杜松子酒为鸡尾酒的名字,玄海、久米仙为日本烧酒的品类。此类酒名在后文也会出现,不再一一备注。】 太一朗向一旁的店员点了单,准备吃煎饺。他在异常多的辣椒油中放入大量芥末,开始搅拌。 「蘸料放太多了吧。」 「是吗?我觉得就得加这么多才好吃呢。」 太一朗的回答虽然很正常,但他的行动却和醉汉一样。他夹着煎饺的筷子不太稳,夹起的饺子又掉到了辣油盘子中,溅起的辣油弄脏了桌子。优树默默地伸出手,用湿巾将其擦掉。 「不好意思。」 太一朗吃了一口蘸了大量辣油和芥末的饺子。应该很辣吧,但他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见状,优树也试着用辣油蘸着饺子吃了一口。 「呜…….」 优树捂住了嘴。实在是太辣了。优树敏感的味觉无法忍受这种味道。她暂时切断味觉,几乎没嚼就把饺子吞了下去。没有水,她只能喝烧酒润喉。十秒后,辣味还残留在她的口中。 而太一朗则若无其事地把第二个饺子蘸上了辣油。 「太辣了,山崎君。」 「这种辣度正好。片仓小姐,你是甜党吗?」 「……我只是味觉比较正常罢了。」 太一朗不满地哼了一声。 「说的好像我不正常一样。」 「…………」 这个青年大概坚信自己没有喝醉吧。在优树看来,他无疑是醉了。很明显,酒让他的味觉变得迟钝,精神变得亢奋。优树犹豫着要不要指出这一点,但最后还是作罢。反正他也不会听的吧。优树看了看面前的空杯子,拿起菜单。这家店的酒她都很熟悉,但还是想要再看一看。她顺便看了看左腕上的手表。时间是二十点十四分。 「是不是要考虑一下电车的时间呢?」 优树稍稍加强了语气。离末班车还有一段时间。差不多该让太一朗回去了吧。他要花多久才能醒酒呢?没有醉酒经验的优树无法预判。 「……为什么现在就要说起回去的事啊?」 太一朗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但他视线不定,四处游移,对优树的问题反应也很慢,很明显和平常的他不同。而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的人,大概只有他本人了吧。 「要是回不去了怎么办?」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好好回去的。不用担心……芥末不够啊。」 看到太一朗还在往辣油里面加芥末,优树真想抱住白发头。虽然她知道酒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性格,但改变到这种程度还真是让人吃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优树摇了摇头,回想着这一天发生的事。 三月二十五日,是个一如往常的一天。 警视厅刑事部搜查六课巡查部长片仓优树在位于涉谷区的搜查六课分部过着安静的时光。优树把身体沉入沙发中,读着晨报。她看了看表,现在是早上八点三十五分。 今天的东京都也很平静。当然,并非是任何事件都没有发生。但是刊登在报纸头版上的是优树无法解决的经济问题。所以,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对优树而言,东京都和日本都很和平。 她仔细读了读报纸。上面没有和自己有关的两周前的事件的报道。这对优树而言无疑是幸运。她把报纸折起来放回原处,站起来打开桌子上的小型冰箱。酒,茶罐,咖啡,除此以外,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她拿出一罐绿茶,重新坐回沙发上。 正当优树要打开拉环时,她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一楼大门被粗暴打开的声音。即使不去仔细听,她也能听到有人跑上两层楼梯,在走廊上奔跑。 “砰”的一声,搜查六课分部的门打开了。 「早上好!片仓小姐!我,山崎太一朗,迟到了!」 一边大声喊叫一边走进房间的人,是从警视厅紧急捕获部队借调到六课来的山崎太一朗巡查。 「早上好。我又不是说你一定要八点过来,所以不用那么慌慌张张的……喝点茶吧。」 优树站起来,把茶罐放在太一朗的桌子上。她自己则坐在椅子上,再次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咖啡。 「我开动了。」 太一朗喘了口气,换上拖鞋,边走边脱外套,并且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他坐下来,拿起茶,一口就喝掉了一半。虽然饮料很冷,但是暖气的效果很好,所以他不怎么在意。 之后,是长达二十分钟的沉默。只有两人喝咖啡和茶的声音。不久,就连那声音也消失了,房间寂静到仿佛能听到明治大街的喧嚣。 「噶啊啊啊啊啊!」 突然,太一朗大声叫道。看着这样的太一朗,优树看了看手表。 「二十二分钟吗……很有进步嘛。」 「不要再做这种事了……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优树坦然接受太一朗充满怨恨的视线。 「这是为了锻炼你的耐性。」 这位名叫山崎太一朗的青年从不缺席肉体的锻炼。他拥有一米八的身高和与之相称的肌肉。粗犷却又有几分干练的精悍长相让他看起来是位好汉。事实上,他对优树而言确实是个很好的朋友。但是只有一点,优树对他抱有不满。那就是他非常急躁。他讨厌寂静,无法安静下来。如果不经常做点什么,太一朗消停不下来。 太一朗也知道自己的这个缺点。但是,以「锻炼耐性」为名义,从早上开始就默默地与同事面面相觑,实在是让他无法忍受。 优树愉快地看着太一朗。得到内阁公认的甲种指定生物片仓优树,是一位俗称是「怪」,说难听点就是「怪物」的生物。外貌与人类无异、拥有智慧的怪是甲种,其他的怪则都是乙种。而优树的「人权」被日本国立立法机关国会通过的关于特异遗传因子保持生物的法律所保障。 但是太一朗最近才明白,法律只有被遵守才有意义。 被冠上甲种之名的优树,外表只是个极其普通的少女。她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但太一朗无论如何都只能用「少女」来形容她。她娇小和身材和可爱的面容,让她看起来只有十五岁左右。优树唯一与他人不同的地方,就是她的头发是雪白的。因此,优树被称为白发头,警察内部也无人不知她的存在。 但是,优树其实连怪都不是。她是目前世界上唯一得到公认的「双重血统」。是人类和怪生下的生物。其实还有另一个与她相同的生物存在,但那个人已经在两周前离开了这个世界。 太一朗一想起高桥幸儿,与他相关的种种便会掠过脑海。那是他不愿回忆,但也绝不能忘记的事情。他只是偶尔想起,身体就会颤抖。 所以,太一朗装作忘记的样子。他很尊敬片仓优树这名人物,对她的人格也有好感。这是不会改变的现实。一个月前,当太一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心境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人的心是很容易改变的。 太一朗把手上的空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罐子撞到垃圾桶边缘,在地上骨碌碌地滚着。 「……耐性这种东西,根本不是用这种方法就能提升的。」 优树站起来,捡起空罐子,扔进垃圾桶。然后,她板着脸坐在椅子上。 「那就来挑战拼好总数为一万块的拼图吧?可以同时锻炼集中力和毅力哦。」 「不要。」 这一次,换优树扔出了空罐子,而且准确无误地扔进垃圾桶。 「反正今天闲着也是闲着。你来找个打发时间的办法吧。」 太一朗沉默不语。如果没有其他部门的要求,这个叫搜查六课的部门就什么也做不了,平时闲得不得了。与忍受了这种状况接近三年的优树不同,太一朗实在是无法忍受。 「来对练吧。」 太一朗非常喜欢运动身体。 「不要。我不想浪费体力。」 但是被优树冷淡地驳回了。运动的话,肚子就会饿。优树的真心话是“不想做多余的运动”。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优树也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还有两个月啊。从现在开始就这样的话,你真的会无聊死吧。」 优树的无心之言,却让太一朗的心中突然掠过一丝寂寞。 他的借调时间只剩两个月了。从六月一日开始,他就会回到原来的紧急捕获部队。太一朗热爱自己的工作,也为之自豪。尽管如此,不能常和优树见面,还是让他有点寂寞。 「动不动就发火是你的缺点。趁着在这边的时候稍微纠正一下吧。回去之后,也让赤川先生对你刮目相看。」 优树看着手边的书,并不知道太一朗心境的变化。 「你看过这个吗?很有趣的。」 优树递给太一朗一本厚厚的书。书的封面外套着一家著名书店的书皮,所以看不太清书名。看样子这本书的年头很久,书皮上有些脏,也有很多磨损的地方。 太一朗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我的梦想没有止步于梦想。梦想变成了现实,现实最终变成了丑陋的未来」这样的文字。 「这是什么?」 「是第一个捕获怪的欧洲生物学家写的自传。如果没有这个人,历史恐怕会改写。」 「哦……」 太一朗哗啦哗啦地翻着书页,对那庞大的文字量心生厌烦。他最近没有读过书。回想起来,自己上次读书应该还是在警察学校学习的时候。太一朗瞬间放弃了阅读,把书放在桌上,走到床边。万里无云的晴空一望无垠,而且,今天的天空看起来格外美丽。这种安静的时间应该是很难得的吧。即便如此,这清闲的日子实在是太无趣了。无论是好的意义还是坏的意义,太一朗终究是个「年轻人」,是每天都想要寻找刺激的人。 「快到赏花的季节了啊……」 对于优树的自言自语,太一朗敏感地做出反应。 「要去赏花吗?」 如果优树想要外出,那太一朗很是欢迎。但是他得到的回答却很冷淡。 「不去。有什么好玩的。非得在那么拥挤的地方吃吃喝喝不可?」 对优树而言,她只是单纯无法爱上樱花,其中也有着某种理由,但她没有说出口。 太一朗大大地吐了口气,无聊地望向窗外。优树无法理解他那过于失望的样子。只是不去赏花而已,也不至于让他那么沮丧吧。 「你想去赏花吗?」 「啊……不,也不是这样的……」 对太一朗而言,这是非常含混不清的说法。太一朗对花和团子都没有兴趣,只是想出去走走而已。 「嗯——虽然不想去赏花,但今天要去哪里喝一杯吗?」 「真的吗!?」 太一朗的表情一转晴朗。 「嗯。山崎君,你有什么喜欢的酒吗?」 「没什么特别的。」 其实太一朗并不怎么喝酒。人们在学生时代大多接触过的酒和烟都与太一朗无缘。他一向很认真,即使朋友劝他,他也绝不喝酒,而烟则是一开始就没有吸的欲望。成年后,他生活在紧急捕获部队的训练所,也几乎没有喝酒的机会。 「是吗,那我们就去一家有很多烧酒的居酒屋看看吧。那里的食物也很好吃。」 「嗯!」 酒什么的都无所谓。只要能出去走走,太一朗就很开心。 (至于这么高兴吗……) 看着心情大好的太一朗,优树在他看不见的位置确认着钱包。既然自己更加年长,阶级也更高,那么自己请客是理所当然的。 优树的薪水远高于普通的警察。她自身的立场和身处特殊部门也是理由之一,而且怪也没有缴纳养老金和保险的义务和权利。同时,优树作为地方公务员,会从东京都领取工资,而且还有国家提供的甲种特别津贴。收入相当丰厚。 而且优树住在搜查六课分部,不用付水电费和房租。她很少吃饭,伙食费也很少。除了酒和衣服钱,以及给母亲的生活费以外,她把剩下的钱都存起来了。优树的存款总额比同年龄的工薪阶层要高得多。 她的钱包里有两万日元左右。优树不知道太一朗有多能吃,但这个数量应该足够了吧。 「片仓小姐,我去那附近跑下步!」 难道是想要腾一腾肚子吗?才刚过早上九点,太一朗就飞奔了出去。优树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后,靠在椅子上仰望天花板。 平时的她总是孤独的,只有发生事件的时候,她才会和他人接触。这就是优树至今为止的日常。 和某人共度的无聊「日常」。而这也终将结束。 时间慈悲到残酷的地步。 但是,优树的年龄还不足以完全理解和接受这一点。 「哎呀呀……」 优树忍不住抱怨起来。她的头脑很清醒,但周围的人吸烟的烟雾和气味使得她的视觉和嗅觉变得迟钝。从自己的胃和口中飘出的混杂着各种酒的味道也令人不快。优树可以阻断嗅觉,但这样的话,吃饭和喝酒的乐趣也会减半。虽然她不是贪图享乐的性格,但既然在外面吃饭,她就想让嗅觉和味觉得到享受。优树眨了几下眼睛,再次看向太一朗。 在刚过晚上六点,太一朗喝下第一杯奥利恩啤酒时,他还很正常。但是自从开始喝以口感见长的果酒之后,他就渐渐变得奇怪起来。优树还以为太一朗在喝酒的时候会考虑到自己的酒量。但是他却毫无节制地大吃大喝。等优树注意到他的异常时,他已经醉醺醺的了。优树只和别人喝过一次酒,所以不会「在喝酒的时候照顾别人」。 正当她咒骂着自己的草率的时候,两人点的酒来了。 「杜松子酒和久米仙来了!」 一名元气满满的年轻店员放下杯子。 「请给我来一杯神之河。」 优树点了今天的第六杯烧酒。事到如今,担心他也没用。那么就别在意他,继续喝吧。 「好的!」 确认店员大声回答、离开后,优树的视线回到太一朗身上。他把刚上来的杜松子酒一口气喝掉了一半,有些粗暴地把还剩着酒的杯子放在桌上。不知为何,他用异样的目光盯着桌子的木纹。 「……你为什么要盯着桌子看?」 「没什么……只是有点在意……」 优树从太一朗的手中抢过杯子。她判断不能再让他喝下去了。而太一朗用可怕的眼神瞪着优树。 「……你干什么啊。」 「你喝太多了。」 「我观察了片仓小姐的酒量。你喝完一杯奥利恩后,我们又点了一扎啤酒,其中的三分之二被片仓小姐喝掉了。像是玄海啦,三和啦,你一口气喝了五杯日本酒。」 「不是日本酒,是烧酒。」 「我不知道有什么区别……总之,你比我喝得要多。」 这是事实。虽然喝醉了,但太一朗的观察力却比平常更强。 「和我喝一样的量的话,你肯定会晕头转向的。」 在优树度过的大约九千天的时光中,她没有一天不喝酒。她对酒精的耐受性是常人无法比拟的。而且她也能轻松地让血液中的酒精变得无害。太一朗想抢回杯子,而优树抢先一步把杜松子酒一饮而尽。这种绵软的口感大概就是他大口喝干的原因吧。这酒确实很好喝,但对优树而言不怎么有趣。 「…………」 太一朗用怨恨的目光看着优树,然后以不像醉汉的迅捷速度抢过优树的烧酒。 「啊……」 优树还来不及阻止,杯中剩下三分之一的烧酒已经进了他的胃中。 那一瞬间,太一朗皱起眉头呻吟起来。优树喝的是一种叫久米仙的烧酒,度数超过四十度。虽然量不多,但很难说是适合一口气喝完的酒。 「别喝了……不管你明天的宿醉多么痛苦,我也不管哦。」 「……这酒真难喝。」 「别这么轻易就下结论。人对酒的喜好各不相同。」 「神之河来了!」 为了不防止太一朗抢走店员放在桌子上的烧酒,优树一把把杯子拉到了自己面前。 「来一份土豆炖肉……总之,你最好学会正确的喝酒方法。一直这样喝酒对身体不好。」 太一朗用呆滞的目光看着优树。他的眼中微微泛着血丝。优树不喜欢这样的眼神。她移开视线,慢慢喝着烧酒。 「正确的喝酒方法……那么,请告诉我什么是正确的喝酒方法。」 被太一朗反过来这么一说,优树也很为难。 「片仓小姐平常喝的酒就很多了。据我所知,片仓小姐没有一天完全不喝酒。」 「……是啊。」 「这样对肝脏很不好吧。难道说你有酒精依赖症吗?不行啊,会死的。」 没有怪会死于肝病。优树很想反驳,但还是决定默默地听下去。 「你不抽烟,这一点真的很好……否则要交烟草税,而且会伤害呼吸系统,还有长不高,体力下降等等,都不是什么好事……虽然队里没有禁止,但酒和烟都不是好东西。」 如果有爱抽烟的人在场,肯定会反驳出个一二来吧。但优树也没抽过烟,所以什么也说不出来。 「所以,请你少喝酒吧。」 结果,太一朗想说的似乎是这个。优树知道他不喜欢自己在上班时间喝酒。可这是优树为了生存而必须的行为,但就算她这么解释,太一朗也不会理解吧。于是,优树改变了话题。 「光喝酒对胃和肝脏不好,所以来吃点什么吧。」 优树把菜单递给太一朗。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太一朗只是目不转睛地瞪着菜单。优树继续喝起了神之河。 「土豆炖肉来了。」 「我要鸡翅,海鲜沙拉,盐烤牛舌,鲑鱼饭团和蓝色夏威夷。」 太一朗拿着菜单,哼哼着说道。 「你还要喝吗……?啊,我要雪松岛和烤金枪鱼。」 两人点完餐,在店员离开后,太一朗又开始了说教。 「我啊,片仓小姐。」 「怎么了,山崎君。」 优树漫不经心地回答,同时吃起了土豆炖肉。 「我认为健康是财富。」 「哦……」 「早、中、晚三餐都要好好吃,要有适度的睡眠和适量的运动。生活不规律是不行的。」 「……我又不会死。」 太一朗咚地拍了下桌子。 「要是因为这种事得了老年病怎么办!」 优树双手抱头。 「……我不会生病的。」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不是人类。」 太一朗微微皱起眉头。 「……对不起。」 「没什么好道歉的。」 暂时,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东西。太一朗用不太灵活的脑袋寻找着话题,优树则在思考该如何结束这个场面。 三十秒后。太一朗率先开口。 「优树小姐……你为什么要把头发剪短?」 就在十天前,优树那及腰的白色长发,现在已经短到露出后颈了。 「头发太长的话,脑袋受伤的时候血会粘在头发上,整理起来很麻烦。」 这几年,优树一直没受什么重伤,所以就任由头发变长了。但这段时间,她碰到了一件留长发会带来很多不便的事件。再加上感觉短发相当清爽,所以优树很喜欢这样。 「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你是在给那家伙服丧呢。」 太一朗口中的『那家伙』指的是已故的高桥幸儿。两人得知他的死讯是在三月十三日。太一朗对此并没有什么感受,但那时,优树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而优树的头发变短,就是在那之后的第二天。 「哦……是吗。我觉得短发也挺好的。」 太一朗摇了摇头。虽然是他提出的话题,但对自己而言却成了无趣的话题。 「快别摇头了,会加速酒精循环的。」 看到用力摇头的太一朗,优树提醒道。看样子,他血液中的酒精已经循环得足够充分了,但他要是变得更醉的话就麻烦了。 「没关系的。」 太一朗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西装,松开领带。他的身体很热。平常体温就很高的太一朗,喝了酒之后体温更高了。 「山崎君……你醉了。」 「我没醉,只是热。」 太一朗又解开领带和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所以说,你喝醉了啦。」 优树拿起领带,隔着桌子,伸手缠在太一朗头上。 「呜哇,真合适……」 对于自己的杰作,优树笑出了声。太一朗的那个样子和“醉汉”二字十分相称。 「……为什么要把领带缠在我的头上?」 太一朗板着脸,打算解开领带。但是,要用颤抖的手指解开优树紧紧系上的领带,是相当困难的。 「这就是你喝醉的证明……暂时就这样吧,挺有趣的。」 「……我又不是上个世纪的醉酒老爸。现在没有人会做这种事了。」 太一朗最讨厌被人笑,但现在却没有生气。他从未见到优树露出这么愉快的笑容。所以太一朗决定先放着领带不管。 优树笑了,但她也对自己笑了一事感到惊讶。控制感情对优树而言就像是呼吸一样容易。但是,最近的她却总是做不好。碰到有趣的事就尽情地笑,碰到讨厌的事就皱起眉头——而这都是她和「太一朗」这个人类接触之后才发生的转变。 「让您久等了!」 店员走了过来,把两人点的东西摆在桌子上。其中大部分都是太一朗点的。 「……你还真是能吃啊……」 优树也在观察太一朗喝了多少酒。一罐奥利安啤酒,三分之一杯扎啤,两杯梅酒,两杯莫斯科骡子,一杯杜松子酒,少量久米仙。这些她都记得,但要说他吃了什么,以及吃了多少就不太记得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是个大胃王。 「是片仓小姐吃太少了……你只吃了炸鲽鱼干和土豆炖肉。剩下的就只有喝酒了。」 「即使如此,我也已经吃得比平时要多了……」 「吃点米吧。」 太一朗把自己点的鲑鱼饭团推到优树面前。 「明明在吃鱼,没有米怎么行?」 「我无所谓……」 太一朗没有听进去优树的话。 「我喜欢肉,不过也喜欢鱼。米饭和鱼,很少有这么美味的组合。我的话,不是很喜欢饭团,更喜欢白米饭。」 他说的话也不能说不对。但是,这些对优树而言都无所谓。优树只想安静地喝酒。她所期望的只有这个。两个人面对面默默地喝酒其实是相当寂寞的状况,但现在的优树还不能理解。 「……你没有生气吧?」 太一朗垂着眼睛问道。他的身高和坐姿都比较高,所以变成了俯视优树的样子。 「没有啦。」 「哦……」 太一朗在鸡翅上撒上了大量的七味粉。优树本来想要拿一个鸡翅,但见状立刻就放弃了。 「山崎君……你的味觉很奇怪吧?」 「哪里奇怪了?」 太一朗一边咬着变成红色的鸡翅,一边喝着蓝色夏威夷。看着他,优树伸手拿起金枪鱼。虽然和太一朗喝酒很累,但这或许也是一次不错的经历。她有一次和紧急捕获部队的队长赤川喝过一次酒,那次更过分。相比之下,太一朗还算是好的了。 (我觉得,酒这种东西是要好好品味的……) 就连这种事也必须由自己来教吗?优树心累了。 「你听好了,片仓小姐。所谓的吃饭啊……」 在喝着清酒的优树面前,太一朗说起了「吃」的话题。 (已经怎么都好啦。) 优树有点破罐子破摔了。 两人奇妙的酒宴一直持续到将近晚上十点。一直自顾自地说个不停的太一朗的言行举止越来越怪异。他开始抖腿,抖得桌子都开始晃动。但是,优树已经不再提醒他了。像这样让他闹一通,让他知道自己的极限就行了。到了明天,他就会反省自己喝酒的方式了。但是他的话,或许不会后悔。 「片仓小姐……你在听吗?」 太一朗的脸色依旧未变,但是言行举止就像个烂醉如泥的醉汉。他摇晃着身体,喝下了第四杯螺丝钻鸡尾酒,然后突然拍了拍桌子。优树连忙扶住自己差一点被震倒的酒杯。 「很危险啊……弄倒了怎么办。」 「片仓小姐,你听好了啊。片仓小姐确实很强。但是呢,只要有技术,就不用浪费力气了。有更有效的战斗方法。」 「……是是。」 太一朗最后想说的是什么,优树已经知道了。他要求优树「锻炼」。平时优树就总是听他这么说,不过平常的话,如果优树不愿意,太一朗也会立刻放弃。但是,现在不行。 「首先是拳头。」 突然伸出手掌的太一朗,在优树面前紧紧握住拳。 「从小指开始按顺序握住,再用大拇指紧紧按住。一定要按紧。而且,片仓小姐的手指贴的位置也不对。」 (这样下去不行啊。) 只要说起拳头和踢击的画图,太一朗就会变得非常话痨。而且,优树记得自己刚刚才听过这个「握拳方法讲座」。同样的话说两遍,果然是醉了的证据。 「食指和中指的根部要放在这里哦。不过,片仓小姐经常用掌根,这是没错的。矮个子的人从下往上打的时候,和正拳相比,这样骨折的概率更低。」 但优树恰恰是用掌底攻击时候手腕骨折过,所以什么也说不出来。 「拳头和踢击并不是唯一的战斗方法。……片仓小姐太不懂和自己敌人战斗的方法了。」 太一朗以挑衅的目光看着优树,并且一口气把剩下的螺丝钻喝光。他对优树有敬意,正因如此,他才会指出自己不能容许的地方。这就是山崎太一朗。 「……是吗?」 优树虽然不想被醉汉说教,但他说的句句在理。喝醉的太一朗比平时话多,率直,顽固,更难对付。 「我啊……」 「行了行了。」 优树打断了他。 「我明白你的想法。但我也有我的考虑。我完全不想像你说的那样锻炼。」 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察觉到这气氛的优树,避开太一朗的视线,让路过的店员结账。 「该回去了。」 太一朗不满地嘟囔着,但优树决定无视。 「……那,我稍微去一下厕所。」 太一朗手撑着桌子站起来,脚步相当不稳。他每踏出一步都在左右摇晃,还会撞到其他客人,招来白眼。不过因为他会诚恳地道歉,所以没演变成什么大事。看着他的背影,优树很担心他能不能一个人回家。或许把他送到家附近比较好。 她再次体会到「和人扯上关系」是很辛苦的一件事。对此,她时而困惑,时而厌烦。可尽管如此,优树还是很开心。 但是,五分钟后。 「那个……您的同伴靠着厕所的墙壁睡着了。」 听一脸为难的店员这么说,优树再次感到心累。被店员拖出来的太一朗虽然没有睡着,但意识已经飞走了。优树站起来,帮着店员让太一朗坐在椅子上。 「真是不好意思……」 优树向满头大汗的店员道歉。要把身材魁梧、体重相当大的太一朗搬过来,应该是相当重的体力劳动。 「起床啦,山崎君。」 「……我醒着呢。」 店员离开后,优树轻轻拍了拍太一朗的头。 他的反应很慢,眼睛半闭着。 「我去结账,你穿好衣服和外套到外面去吧。」 说完,优树穿上放在一旁的外套和大衣,戴上帽子。 「钱……我来出。」 太一朗下意识地从还很新的西装口袋里掏出钱包,但被优树伸手制止了。 「不用勉强,快到外面去吧。」 太一朗以少有的缓慢动作穿上西装和外套。而他之所以没有解开头上的领带,只是因为单纯的忘记了吧。对着根本没有站起来的意思的太一朗,优树拉起他的领子,强行把他拉起来。虽然有点重,但对优树而言很轻松。 「西装会被抻长的……」 「既然你这么想,那么就赶快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吧。」 优树推着太一朗厚实的后背,把他赶出店外,并且结了帐。她拿着超长的账单和优惠券,快步走了出去。 三月即将结束,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但夜晚还是很冷。优树一边扣着大衣的纽扣,一边寻找太一朗的身影。找不到。难道他一个人回去了吗? 「……不好意思,片仓小姐。让你请客……」 太一朗坐在了路边。路上的行人还算多,但太一朗的行为并不稀奇,所以没有人回头看向他。 小酒馆外聚集着很多喝完酒后仍兴致不减的人。优树不想成为他们的一员。他们本人倒是无所谓,但这样做会对周围的行人和店家造成麻烦。 「太丢人了,别这样。又不是以前的年轻人了……」 「现在也有人这么做呢。」 「我要生气了哦。」 优树再次抓起太一朗的衣领,把他拉了起来。 「我知道了……」 太一朗靠着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但很快就靠在墙壁上。 「所以说你吃太多,也喝太多了……吐出来怎么样?」 「才不要,太浪费了!」 虽然看起来很困,但太一朗却用可怕的目光看着优树。 「之后你后悔我也不管啊。」 「会后悔的人,是不会把后悔说出来的……而且,我是个不会后悔的男人。」 可能是喝醉了的缘故吧,太一朗有很多歪理。优树皱起眉头,把手伸向太一朗的肩膀,想让他搭在自己肩上。但很快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优树和太一朗的身高差有将近三十厘米。差距这么大,肯定会变成优树拖着他走的样子吧。 「……你一个人能走吗?」 「别小看我……」 太一朗推着墙壁站了起来,自己走了一步。果然,他的步伐歪歪扭扭的。 「山崎君……你打算去哪里?」 「车站啊……」 太一朗打算去文化村路。 「从这边也可以去车站。虽然要绕点远路。」 优树走到太一朗身旁,抓住他的衣摆。仅仅如此,太一朗就没法前进了。 「片仓小姐,你干什么。」 「……我送你回去。」 优树粗暴地扯了下他的外套,太一朗便摇摇晃晃地回来了。天生的平衡感让他没有摔倒,但是却猛地向后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后,用怨恨的目光看向优树。 「……请不要把我当醉汉。我没醉……我可以一个人回去。」 优树用疲惫的目光看着大步走出去的太一朗。他本人自认为自己的步伐很正常,但完全不行。 「我觉得能冷静地看待醉酒的自己也很重要啊……」 优树走在太一朗身边。 「我陪你去车站吧……」 太一朗没有回应。是累了吗?这么想着,优树抬头看向太一朗,然后无语了。太一朗走着走着就睡着了。 (…………真厉害啊……) 优树也能站着睡觉,但是没法边走边睡。她在感到吃惊之余,伸手抓住太一朗的外套,让他停了下来。他果然是睡着了。优树把太一朗拉到路边,让他靠在墙上。 「……快醒醒,山崎君。」 优树抓住他的衣领,轻拍他的脸颊。她并不介意别人的视线,但在涩谷做这种事情实在是很羞耻。不能理解优树想法的太一朗没有醒来。优树稍微用力地打了一下。还是不行。她很想用掌底给他的下巴来一下,但她强大的自制力阻止了她这么做。她背起太一朗。虽然不是很重,但是透过衣服传过来的高体温让她很不舒服。 (好恶心……) 她拼命阻止刚才吃的食物从胃中逆流。虽然她多次背过人类,但这样还是第一次。太一朗的下巴靠在优树的肩上,那热热的酒气让她不由得别过脸去。 (我在讨厌……吗?) 并非如此。应该不是这样的。优树否定了心中的想法。 (我只是讨厌醉汉而已。) 优树这么说给自己听后,慢慢走了起来。正当她要去车站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自己不知道太一朗的住址。虽然只是一瞬间,优树开始考虑要怎么处理太一朗。要是把他扔在路边、放着他不管的话,他应该会好好反省自己的酒量吧,但优树的良心不允许她这样做。如果从他的随身物品中翻一翻的话,也许能查出他的住址,但是优树实在是不好意思不打招呼就随便乱翻他的东西。今晚只能让他住在分部了吧。 (今天我要在沙发上睡毛毯了吗……) 「嘿咻……」 随着一声吆喝,优树重新背起太一朗。虽然不重,但是优树并不宽广的后背想要背起太一朗的身体相当勉强。一不留神,他就会从优树背上滑落。 优树发出了今天不知是第几次的叹息,朝着六课的分部走去。她经过几条小胡同,从公园大道穿过和谐大道,横穿铁路和宫下公园,来到明治大道。优树脑海中浮现出涩谷的地图,计算出前往分部的最短路线。 她走在人群中。混在容貌、服装、思考都不同的人类之中,她心中「自己是什么」的迷惘愈加凸显。 是人类吗?还是怪? 所以,优树讨厌人群。在这众多的「生物」中,她似乎是唯一的一个。这会让她比一个人在分部时感到更加孤独。 唯一能消除她孤独的存在,就是山崎太一朗。而他正睡在优树的背上。他身上飘来的大量酒气和其他杂多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变成恶臭直冲优树的鼻孔。虽然人类无法感知,但拥有比狗还要灵敏嗅觉的优树却无法忍受。 正当她要切断嗅觉的时候,一股闻惯了的异臭随风而来。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毫无疑问,那是人类的血的味道。 (这是……) 优树停下脚步,提升了嗅觉灵敏度,让所有的气味都钻进她的鼻子里。但其中并没有血散发的特有气味。更重要的是,优树背上的太一朗让她的嗅觉变得迟钝了。 这并非错觉。但是,优树再次迈出脚步。或许有人在流血,但从气味的微弱程度,可以想象是极其微量的。不会有什么大碍吧。优树下了这样的结论,但还是一边注意着周围一边前进。 这里是小酒馆和卡拉OK店林立的后街一角。熟悉的风景中,有热情的皮条客,还有大喊大叫的醉汉。路边有个女人正在清空胃里的东西,一个男人在抚摸着她的背。还有一个白领模样的女性靠在啤酒形状的招牌旁坐着。 (也不至于睡在这种地方吧……) 看到一个年轻女性在这种地方睡觉,优树没有忘记身为警察的义务,无法对她视而不见。她走到女人身边,皱起眉头。确实有些微的血腥味从那名女性身上飘出来。 「喂,小姐……」 优树背着太一朗,坐在女人身旁。女人没有回应。优树仔细倾听,发现女人的脉搏和呼吸都很正常。乍一看,她的身上既没有外伤,衣服也没有凌乱的样子。女人的衣服和身体上完全没有酒味,借此也可以得知她不是喝醉了。那么,她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失去意识呢? 「小姐,快起来。」 优树伸出右手,轻轻摇了摇女人的肩膀。女人纤细的脖子摇晃着。她的脖子上沾着一点血迹。是刚刚干涸的新鲜血液。但是看不到伤痕。 「啊……哎……?」 女人发出不成意义的声音,睁开了眼睛。 「你没事吧?」 女人的眼睛暂时没有焦点,过了十秒后,她才和优树对上视线。优树轻轻笑了下。虽然优树从未看过自己的脸,但只要她不自己说出自己是怪,大部分人似乎都会对她的容貌产生好感。 那个女人眨了好几次眼睛,再次看向优树。她的意识似乎还不清晰。 「在这种地方睡觉会感冒的。」 「……啊……我……睡着了吗?」 女人用力摇了两三下头才终于清醒过来。看到优树的脸,她露出安心的笑容。优树并不知道,她有着可以消除他人不安的强大力量。这并不是因为长相和体格,而是源于她独特的气质。 「你能站起来吗?」 「啊……嗯……不好意思……」 优树伸出手,女人客气地握住。优树的手臂稍稍用力,轻轻拉起女人轻盈的身体。 「……哎呀。」 女人似乎注意到优树背着太一朗。看起来是个娇小少女的优树,竟然背着太一朗这么一个高大的青年,看起来很奇怪吧。而且优树只用一只左手就撑起了他的身体,又只用右手就把女人的身体拉了起来。女人不可思议地来回打量着优树和太一朗。 「啊……他是我的同事,只是喝醉了而已。你也喝酒了吗?」 优树明知道并非如此,但还是想转移话题,问问她为什么会睡在这里。说不定是她被卷入什么案件了。那样的话,应该送她去涩谷警察那边吧。 但是,那个女性困扰地按住了头。大概是刚睡醒感到混乱吧。优树观察了一会儿女人的容貌。她的年龄二十岁出头。妆画得并不花哨,身上穿的是极其普通的西装。肩上提着的包虽然款式有些老旧,但却是有名的名牌,身上的装饰品虽然朴素,但和西装的色调很相配。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需要叫救护车吗?」 「……不是的……我是在回想我为什么会倒在这里……但是想不起来。」 「只是想不起来为什么会在这里吗?其他的都能想起来吧。」 「……啊,是的。」 部分失忆。优树也有这样的经验。不久,她就连「想不起来」这件事本身都会忘记吧。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太好了……对了,你脖子上有血迹。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女人把手放在脖子上。但是干涸的血不会仅凭这样就被擦掉。看到女人从包里拿出粉盒,优树看了看地面。镜子就在旁边,光是这一点就让她无法安心。 镜子对优树而言,只是恐惧的对象。 「……哎呀,真的……沾了血呢。可是,为什么呢……」 优树观察着她一边呢喃一边擦血的样子。她倒在这里的理由或许和那微量的血有什么关系。虽然多少有些在意,但优树并不喜欢在在没有确信的情况下刨根问底。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很难说她的性格适合当警察。 「……对不起,我一直在发呆,也没有跟你道谢……谢谢你。」 女人合上粉盒,深深低下了头。 「不不,我不能坐视年轻女性半夜睡在繁华街的马路上。」 女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么说着的优树的脸,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的年龄应该比我小……应该还不到二十岁吧?可是你却说我是『年轻女性』……」 笑是她的紧张得到缓解的证据。虽然很好,但是优树犹豫着要不要说出自己的真实年龄。最后她还是没说。 「总之,你没受伤就好。我送你去车站吧。」 「没关系。虽然稍微有点头晕,但我可以一个人走。」 大概是贫血的症状吧。优树虽然有点担心,但还是决定相信她本人的判断。 「那么,你要小心啊。我建议你明天去一趟医院。即使没有外伤和疼痛,也可能会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受伤。」 「谢谢。啊,我想向你道谢,能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不,我没做什么值得你道谢的事情。那么,我告辞了。」 优树转身背对想要说些什么的女人,快步走了出去。她不可能告诉对方什么联络方式。她的住址是搜查六课,手机号码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如果对方能想起来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优树确实是想问问,但是在自己没有告诉对方联络方式的前提下,却主动去问对方的联络方式,她总觉得很失礼。 肯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优树决定这么想。女人的肉体和精神都看不出异常。当然,光看外表也下不了结论。如果精神方面受了伤,要治愈是非常困难的。不过,优树的好奇心还没有旺盛到要追问到这个程度的地步。 「……片仓小姐……」 优树走到明治大道时,太一朗在她的背上发出呻吟。听到这个声音,优树想起了自己正在直面的事态。如果不先安置好太一朗,优树的明天就不会得到安稳。 「你醒了吗?那你自己走吧。」 「……奥利安很好喝……」 优树很难判断他是在向自己说话还是在说梦话。 「烧酒不好喝……鸡翅很好吃,但是鱿鱼须不怎么样……」 他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对饭菜和酒的评价。好像是在说梦话。 「今天真是莫名其妙的一天啊……」 优树没有期待他能回答,只是自言自语。但是太一朗给出了回答。 「很开心……下次我们再一起去喝酒吧……」 「……我会考虑的。」 太一朗的呼吸变得平稳起来。优树回头看去,看到了太一朗幸福的睡脸。看到他平时不会露出的天真表情,优树噗地笑了出来。虽然很累,但也算是开心的一天。虽然也有些在意的事情。不过,就算马上忘记也无妨吧。 优树仰望天空。涩谷的天空今天看起来格外美丽。 美丽的月亮在空中闪耀光辉。 ──────────────────────── 第二章 鲜血唤来的邂逅 看见了某人的手。 不是自己的手,是一双很大的手。那双强有力的手,正慢慢靠近的。 拥有这双手的人,会帮助自己。 自己的大脑和身体都在寻求那双手。 但是,自己的手却为了推开那双手而动了起来。 自己的手很小,小到能动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而且,还在颤抖。 三月二十六日,凌晨四点。 优树在搜查六课分部中的候客沙发上醒来。虽然只睡了大约两个小时,但优树的身体已经完全从疲劳中恢复了。她坐起上半身,回想起刚才的梦。最近她经常做梦。这已经是进入三月以来的第二次了。自己明明已经过了六年与梦无缘的生活。 优树的梦,全都是曾在现实中发生的事。全都是她曾经体验过的,深埋心底的记忆。 是她不愿想起的往事。 优树知道,梦就是梦,但是,却逃不掉。 她用力甩了甩头,站起来走到冰箱前。从窗户射进来的光很弱,不过对优树的眼睛而言已经充分明亮。她拿出了总是冰着的罐装啤酒,一口气喝掉。虽然优树和宿醉无缘,但她的头脑依然有一半处于不清醒的状态。为了让大脑活跃起来,她试着思考前一天的事情。 昨晚,她在晚上十一点到达了搜查六课,首先把太一朗塞进值班室的被子里让他睡下。虽然替他脱掉了外套和西装,但是剩下的衣服就这样放着了。这里没有他的换洗衣物,即使有,优树也没有温柔到会为他换衣服。之后,她烧开水,泡澡。 吃饭和睡眠都没有规律的优树,却几乎每天都要泡澡。如果只是为了不产生污垢和汗水,优树可以通过控制代谢来做到,所以她本来没有必要每天泡澡。尽管如此,优树还是喜欢泡澡。泡在热水里,抬头看着满是蒸汽的天花板,什么也不想,只是发呆。这样缓慢流逝的时间让她心情舒畅。而她洗完衣服,晾在屋顶,打扫浴室,换水后,躺在沙发上睡觉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用手确认自己的头发没有睡乱后,优树握扁了空啤酒罐。自己的大脑和肉体似乎终于开始活跃起来了。优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开始做起了简单的屈伸。状态还不错。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像往常一样仰望天花板。 晨报已经送来了吗。优树正要起身的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她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在犹豫了几秒钟后,优树接了电话。 「喂……」 『早上好,优树阁下。』 优树最信赖的男人声音传来。 「啊,浦叔……」 优树是这样称呼浦木良隆的。 他是扮演着连接政府与优树的机构——特异遗传因子保持生物管理委员会——的委员长,土谷身份的怪。 「出现什么案件了吗?」 『不,有一件事我想要先告诉你。至于会不会发展成案件,现在还不好说。因为有些东西想让你看看,所以很抱歉,还请你劳驾一趟。』 「知道了。时间呢?」 『只要是今天,随时都可以。』 优树很难揣测浦木的心思,但从他的回答来看,似乎不是什么大事。如果真的是急事儿,他应该会说「立刻马上」。如果是普通人,在这么早的时间打来电话的话,应该只会想到有急事儿吧。但对方是怪时就不一样了。早上起床、晚上睡觉,只是人类的常识而已。 「那我上午十点过去。」 『拜托了。』 挂断电话后,优树为了让早晨的空气进来,打开了窗户。说不上新鲜的冰冷空气流了进来。虽然只是出于直觉,但优树感觉浦木的拜托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只是因为浦木的语气。她只是莫名地这么想。 优树祈祷着自己的预感能成真。 太一朗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一片陌生的风景。这里并非自己凌乱的房间。只有榻榻米和收纳柜,是个煞风景的房间。虽然还算不上习惯,但是他见过这里。这是他现在的工作地点,搜查六课的值班室。为什么自己会睡在这里呢?他一边回想着昨晚的事情,一边站了起来。 (昨天,我和片仓小姐去喝酒了啊……) 太一朗记得自己一顿大吃大喝,但他能想起来的也就到此为止了。想不起来也无所谓吧。太一朗这么轻松地想着,从被窝里钻了出来。现在的他虽然称不上感到清爽,但觉得自己的身体状况还不错。 这时,太一朗才发觉自己头上系着领带。一看花纹就知道是自己的领带。他不明就里地解开了领带。手表上显示八点三十分。自己睡过头了。他一边整理皱巴巴的衬衫,一边走出值班室,然后看到优树正坐在椅子上读着报纸。 「早上好,片仓小姐!」 太一朗像是往常一样大声打招呼。他本以为优树会像往常一样回答,但是今天早上的请客不太一样。优树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盯着太一朗。她好像有些生气,又好像有些愣住了。 「……你好像很有精神啊。」 优树只说了这么一句,视线就又回到了报纸上。 「那个……怎么了吗?」 在不知不觉之中,自己好像惹她不高兴了。 「你还记得昨天的事吗?」 「我记得我们去喝酒了。」 「仅此而已吗?」 太一朗沉思着,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啊……难道说,我没有付钱吗?」 「……已经够了。」 对着找出钱包的太一朗,优树耸了耸肩制止了他。她觉得挨了一番说教的自己真是可怜。看来离太一朗能认真喝酒的日子好像还很遥远。而且因为他没有记忆,所以他也不可能反省和后悔。这一点有必要好好考虑一下。 「你喝多了,睡着了,我背着你来到了这里。」 「是这样吗?」 太一朗拼命地寻找记忆,但是却找不到。 「……我喝醉了后,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吗?」 「没关系,我不在意。」 优树没有看向太一朗,挥了挥手。根据太一朗的经验,女性说的『不在意』,其实是很在意的意思。 「我到底做了什么呢?」 虽然问出来很可怕,但是不去问也很恐怖。不过,优树没有太一朗的问题。她站起身来,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和帽子。 「我要去一趟委员会。」 「咦……啊,我也去。」 「不行。」 但是被优树一口回绝了。 (我做了很过分的事吗……难道……) 太一朗平时不怎么使用的想象力,偏偏在这种时候丰富地发动起来。那想象力让太一朗的脑海中鲜明地浮现出最坏的情况。 (如果我做了身为男人绝对不能做的事,那是犯罪!) 「片仓小姐!请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我到底对片仓小姐做了什么!」 他那过于悲壮的表情反而让优树感到为难。为了让他反省,优树试着采取了稍微疏远他的态度,但是效果似乎比预想中更好。在这里说出事实或许也不错,但因为很有趣,就稍微放着他不理吧。这时的优树,是个坏心眼的谋略家。 「请等等,片仓小姐!」 优树转身背对这么叫着的太一朗,走出了房间。要想在比较轻松的情况下到达内阁府,在这个时间出发刚刚好。优树正准备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太一朗追了上来,抓住了她的手。 优树没能注意到自己的中枢神经发出了违背自己意志的命令。下一个瞬间,太一朗的身体像球一样轻盈地飞了出去。他的后背砸到了墙上。太一朗的反射神经让他立刻伸出双手抵住墙壁,采取受身姿势。 「……片仓……小姐……?」 太一朗露出惊愕的表情,望着身为加害者的优树。自己仅仅一个晚上就做了会被她讨厌到这种程度的事情吗?但是,被优树的行为吓到的不是别人,正是优树自己。优树已经不再生太一朗的气了,她只是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想让太一朗反省而已。 但是,当太一朗触碰到自己的时候,自己却忍不住甩开了他的手。优树不明白其中的理由。对于自己没能控制神经系统这个事实,优树感到非常狼狈。 「对不起……」 优树挤出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现在她什么都说不出来。等稍微冷静一些之后,再和他慢慢聊吧。 太一朗没有追上来。 是神经出现了异常吗?优树从明治神宫前站乘上地铁,望着什么也看不到的窗外,想着这样的事情。自己明明连内脏壁和血管壁这种不随意肌都可以完全控制,不可能无法掌握手臂肌肉这种随意肌的运动。但是,优树的手擅自动了,还让太一朗受了轻伤。 她非常后悔。 回过神来,电车已经过了国会议事堂前站,车内广播播报出下一站是霞关。 (……我这是怎么了) 优树摸着白发头,决定从霞关步行到内阁府,却走错路,绕了远路。来到首相官邸前的时候,优树对自己的愚蠢行为感到无奈。 到达目的地的内阁府后,优树在人们一如既往的白眼中来到特遗生物管理委员长所在的十五楼。 「失礼了。」 优树踏进委员长的办公室,迎接她的不是自称土谷信夫的傲慢人类,而是她非常熟悉的怪、浦木良隆。他的身高比太一朗还要高,但因为身材瘦削,看起来并不强壮。他的外表看起来是三十岁后半,但从外表是看不出怪的真实年龄的。浦木的脸上依然挂着优树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见过的丝毫未变的温和微笑。白浊的左眼也和那时一样。若是一般的怪,让看不见的左眼再生,应该只需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尽管如此,浦木的左眼还是从二十多年前开始就是同样的颜色。 平时不在意的事,优树在今天却不知为何变得在意起来。 「怎么了吗,优树阁下。」 浦木平静的声音传入优树耳中。 「啊……没什么。」 优树在浦木的招待下坐在沙发上。这里的沙发和六课的沙发坐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是高级货。优树喝了一口端上来的茶,叹了口气。现在开始不能再发呆了。既然来到了这里,再加上自己是一名地方公务员,那么她就必须履行内阁公认甲种指定生物的义务。太一朗的事被她暂时赶到了脑海的角落里。 「那么,发生什么事了吗,浦叔?」 「首先请看这个。」 浦木递过来的是两叠用别针别好的文件。优树瞥了一眼最上面的一页,带着困惑的表情看着浦木。她即使想读,上面印的文字也不是日语。 「……这是什么?」 「是十天前,圣堂骑士团寄给日本政府的书信。」 「哦……我完全看不懂。」 「毕竟是英语。」 学生时代几乎所有科目成绩都不错的优树,唯独不擅长英语。不仅是不擅长,而且是非常讨厌。 圣堂骑士团。优树也听说过。虽然一般的日本国民与它没什么关系,但只要是与特遗生物相关的人都听说过这个名字。这是一个以欧洲为根据地的基督教过激派的宗教团体,以独自捕杀特遗生物而闻名。 毫无意义地杀害特遗生物是国际法所禁止的。欧洲各国也都接受了大阪条约,这一事实已经广为人知。但是一旦与宗教扯上关系就行不通了。几乎所有的基督教派都否认特遗生物的存在,其中公开宣称要消灭特遗生物的团体也不在少数。 「外行人杀得了怪吗?」 「这个团体的核心,是从千年前就以杀害怪为生计的人。他们的方法并不是使用紧急捕获部队那样的近代武器。」 人类中也有极少数的人拥有怪所使用的超常能力。一个叫西摩格的怪,是这样推测这些人被各种各样的语言所修饰的「力量」的真面目的。 『听好了,优树。人们都说我们是有着特异遗传因子的生物,但是稍微有点不对。在人类还算悠久的历史中,应该也有人……和我们进行跨种族交配吧。你看,偶尔会出现有着不可思议力量的人吧?那种人的遗传因子和我们很相似。但是人类无法理解这一点。对他们而言,无法理解就等于不存在。就算是要咏唱咒语或者摆出奇怪的姿势,他们也要创造出魔法或者阴阳的体系,让自己接受,才能发挥那力量。我是这么想的,你觉得呢?……不管怎么说,虽然很少表现出来,但人类也有特异遗传因子。所以……』 所以什么呢。西摩格没有再说下去。 「那么,是那些人来向政府投诉了吗?」 优树迅速切换思考回路。宗教团体向日本政府发来要求废除特遗法的书信,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日本政府也没有软弱到直接接受这种东西的地步。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并不是正题。这些信上面写着吸血鬼似乎从奥地利逃亡到了我国,所以要求我们将之逮捕并引渡。其说辞与其说是请求,更接近于命令。而昨天,因为我们给出没有回应,他们又发出了抱怨。请看这个。」 浦木指了指另一张纸。但上面写的是英语,优树不可能看懂。 「上面写着,如果日本政府不采取行动,圣堂骑士团就会采取行动。」 「吸血鬼……是吧……」 优树没见过不吸别人的血就活不下去的怪,但是听西摩格说过。那是在欧洲最令人恐惧的,经常在人类创造的故事中担任主角的高知名度的怪。也有人以专门杀害他们为职业。 「根据这封信,那个吸血鬼的名字叫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虽然上面没有描述他的容貌,但可以推测他是甲种。信上说他是吸食人类的血液、杀害人类的恶魔,而光荣的圣堂骑士团在付出了莫大的牺牲后,成功把他从当地驱逐……。他们姑且还寄来了因失血过多而死亡的人类的照片,但这种东西不能成为证据。你要看看照片吗?」 优树无言地摇了摇头。人类的尸体,即使是照片她也不想看。 「根据我的经验,被称为吸血鬼的怪通常一次从一个人身上摄取的血量最多不会超过两升。如果克劳福德不是另类的话,他所杀的人数应该是微不足道的吧。不过,这对人类而言可是很严重的事态……」 「哦……」 优树耸耸肩回答。浦木有着怪的伦理观,而优树的伦理观则兼具人类和怪双方。她对浦木既信赖又尊敬,但对他的话多少感到些别扭。这源于优树心中「人类」的伦理观。 「这位克劳福德,现在确实在日本吗?」 就算他逃到日本来也无所谓。虽然日本经常被诟病为狭小,但对于供区区一个吸血鬼潜伏而言,已经足够宽广了。但是,优树并不想与之扯上关系。他能不能去九州或者大阪一带呢。优树不负责任地想着这种事。 「圣堂骑士团正在调查克劳福德的行踪。他确实从维纳国际机场乘坐了直达成田的飞机。」 「那么……他在东京的可能性比较高。」 自己一定要去找吗?过去,在搜查六课的人员尚为充足的时代,优树的工作就是搜查。只要有相应的线索,她就有着只要不是过于古老的东西就都能找到的自负。 优树突然想起来昨晚在回家路上看到的睡在路边的女人。她脖子上有血迹、还有疑似贫血的症状。目前,优树掌握的证据虽只有这些,但不能断言她完全与吸血鬼没有关联。 「那么,委员会要怎么做呢?」 「什么都不做。」 原以为这会是一个搜索委托的优树,对浦木的回答感到很扫兴。 「我国没有逮捕怪并且引渡给他们的义务。他们也没有如此主张的权力。如果奥地利警察以杀人犯的名义通缉克劳福德的话就另当别论了。而且他们每次都主张要废除特遗法。国内法律不应因其他国家的宗教团体的说辞而进行修改。」 「那这份文件怎么办?」 「总之,一个月后我会用土谷的名义回信的。」 「果然,要用英语回信吗?」 「我不想为了其他国家的过激宗教团体费这种心思。我会用日语回信。」 浦木精通五种联合国的官方语言。但是优树无论会碰到多么不便的情况,也不想学习日语以外的语言。在这一点上,优树不会通融。 不过从谈话的走向来看,自己似乎不需要参与事件。优树放下心来,但浦木接下来的话否定了她的安心。 「我们没有必要为了圣堂骑士团而逮捕克劳福德这名吸血鬼。但是他已经做出违法行为了。这一点我们不能置之不理。」 「违法行为?」 「伪造公文。他伪造护照和签证。这违反奥地利的法律和日本的出入境管理法。」 「……这个嘛,毕竟他不伪造的话是拿不到护照的吧……」 优树完全没有出国的意思,但如果需要的话,她只要去政府机关就能拿到住民票或者户口本复印件,还有内阁府发行的身份证明。她可以毫无问题地集齐申请护照所需的文件。但是日本以外的怪不可能持有正规护照。其他的国家不允许对怪发放护照和签证。克劳德没有正规的护照就进入了日本。这确实是犯罪,但优树觉得这也无所谓。优树的知己中也有个从其他国家来的怪,但是从没在意过护照的事。 优树在意的是那个吸血鬼在国内的犯罪行为。如果他什么都没做,就随他去吧。如果那个吸血鬼是为了生存而吸食人血的话,作为人类是很难接受,但作为怪的优树可以容忍。 「还有其他的一些问题。首先,克劳德必须接受检疫,从而确实身上是否带有会传染给人类的疾病。在日本,吸血并非问题,但为了不出现死伤者,委员会有必要进行通告。如果通告被他无视,就必须将其视为有害指定生物,进行对应的处理。」 「也就是说……」 「不,也没有必要积极搜查。因为好像还没有发生案件。你只要记住有这么件事就可以了。我乐观地认为,只要是有常识的怪,应该就会了解我国的情况,所以不会做出夸张的事。他在东京都内的可能性很高,但没有确切证据。他可能去了日光、箱根等观光景点吧。」 优树喝了一口冷掉的茶。 「那个,我具体要做点什么呢?」 「这次和上次不同。就算是优树阁下,也不可能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找出连长相都不知道的吸血鬼吧。」 这倒也是。即使优树是搜查方面的高手,在没有线索、无法确定搜索范围的情况下,也无计可施。 「优树阁下。我的话,比较在意人类的动向。」 浦木的表情没有变化。尽管如此,优树还是觉得他在思考些什么。 「我们不能否定圣堂骑士团追着克劳德来到日本的可能性。如果他们具备独特的手段,或许会找出克劳福德并将其杀害。这是违反国际法和日本法律的行为。日本内阁府届时将必须对圣堂骑士团提起诉讼。」 不用听浦木把话说完,优树也知道。内阁府的方针是不愿将与怪相关的事公之于众。即使以国家而言是正当的行为,如果贸然将之公之于世,也会引发舆论。三年前的事件就是证明。 「虽然有很多担心的事,但现在我,浦叔和政府什么都做不了……这就是现状吗?」 「耽误了你的时间,实在是不好意思,但结论确实如此。」 优树抬头望着与搜查六课完全不同、非常干净的天花板。 「为了让您了解现在的情况,我才请优树阁下来了一趟。……现在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稍微问一下……自己的身体会违反自己的意志活动吗?」 这个问题很唐突。但浦木没有特别惊讶。优树在他的脸上从未见过笑容以外的表情。 「违反……应该说,是擅自行动起来吧。当自己的肉体暴露于危险中时,身体会自然地行动来回避危机。」 这是与意识无关的引起了肌肉活动的反射现象,优树也明白。但是,她不知道其中原因。为什么那个时候自己会把太一朗打飞呢?太一朗怎么可能会有加害自己的意思。 「优树阁下,如果您有什么烦恼的话,可以和我商量。」 浦木说道。他的脸上浮现出比平常更温柔的笑容。那笑容一下就把优树心中的不安消除了。只要优树有困难,无论什么事,浦木都能马上解决。虽然他的手段实在是太不留情就是了。所以优树会极力避免依赖他。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 浦木支撑着自己的心。只要这么一想,优树就能变回平常的自己。已经没事了。去向太一朗道歉,请求他的原谅吧。他一定会原谅自己的。如果他不原谅的话……优树越想越害怕,停止了思考。 「那么,今天的事都说完了吗?‘ 「是的。很抱歉占用了您宝贵的时间。」 浦木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个礼。 「没事,反正我也很闲。那么告辞了。」 优树站起来,走出房间。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后,浦木低头看着桌子上的文件。仅仅如此,纸就在一瞬间变得比被碎纸机碎过的碎屑还要细。 「果然,只要有人类在身边,她就会改变……」 浦木的喉咙深处发出声响。他的表情变成了发自内心的快乐。那不是在优树面前展露的让人安心的笑容,而是残酷的笑。 「事情将会变得很有趣。我的主人。」 纸屑已经化为尘土,不留痕迹。 优树和去时一样坐上了营团千代田线,下车的车站则是代代木公园。她并没有走错路,只是想要稍微走一走再回去。有必要考虑要怎么向太一朗道歉。是单刀直入,还是委婉地表达?优树回想至今为止的人生,发现几乎没有向谁道歉的记忆。她陷入必须道歉的情况,屈指可数。这是她一直没有与他人产生关联的证据。 优树走在井之头大道上,意识到自己是如何拒绝别人,又是如何被别人拒绝的。对优树而言,那并非愉快的记忆。 时间快到中午十二点了。虽然自己昨天刚请了太一朗吃饭,但今天的午饭也请他吧。优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走着,然后在东急手创馆前停了下来。她虽然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但很喜欢这家会卖各种有趣东西的店。 去买点什么吧。优树这么想着,看了看钱包,发现自己身上带的钱稍微有点心里没底。优树没带信用卡。虽然有现金卡,但这附近没有能取钱的银行。还是回搜查六课一趟要更快。 但是回去的话,她就必须和太一朗见面。虽然心情有些沉重,但优树还是下定决心,快步走向分部。只要干脆地道歉就行了。只要下定决心,剩下的就只有付诸行动了。 短短几分钟内,优树就回到了自己的生活空间。在登上楼梯的时候,她完全没有感觉到分部里有人的气息。她打开房间的门,果然没有人。太一朗去哪了? 优树叹了口气,脱下外套和帽子。若是提高嗅觉灵敏度的话,优树可以追踪太一朗留下的气味,但就算不这么做,他也会回来的吧。优树坐在椅子上,从小型冰箱里拿出一罐绿茶。以前她还会用茶叶和豆子泡茶,但从三年前就不那么做了。她觉得为了自己一个人这么费事实在是太愚蠢了。 她原以为太一朗会在自己喝茶的时候回来,但完全没有那种迹象。优树又读了一遍桌上的晨报。她感觉时间的流逝很缓慢。但时间确实在流逝。等优树再次确认时间时,已经过了下午两点。看来自己的推测是错的。 时隔二十六天,寂静再次降临在这里。 优树弄响手指的关节,打破沉默。她打开抽屉,往钱包里塞钱。抽屉里杂乱地堆放着文具,记事本和工资条等东西,但其中有一个东西特别显眼。那是收在鞘中的一把匕首。优树不由得想把它拿起来。她把匕首从抽屉里取出,从刀鞘中缓缓拔出刀刃。曾经切断她的右手和耳朵的神银钢之刃发出暗淡的白光。但是刀柄上的红绿色污点至今还没有消失。如今,只有它成了高桥幸儿的遗物。 他是抱着什么想法死去的呢。为什么他非死不可呢。正当优树想着这种事的时候,从窗户照进来的光被匕首反射。刀刃在一瞬间变成了镜面,映出了优树的脸。 优树的脑海中,闪过五彩斑斓的黑暗。 「噫!」 优树发出一声奇怪的惨叫,不由自主地把手从匕首上移开,背过脸去。掉落的匕首刀尖朝下,刺入优树的左腿,深达五厘米。鲜红的液体缓缓从伤口流出,透过布料一点点扩散。优树不顾出血,在接下来的十秒钟内都双手捂脸。她全身冒汗,体温急剧上升。尽管如此,优树还是动弹不得。 大约一分钟后,优树背着脸拔出了匕首。刀刃堵住的伤口再次开始出血,她让伤口附近的血液凝固,暂时止血。优树没去擦沾在刀刃上的血,直接把它收回了鞘中。颤抖的手好几次没有对准,她握着刀鞘的左手被划了三道红线,才终于把刀插进刀鞘,扔进抽屉里。 自那之后,已经过去二十年了,优树还是不敢正视自己的脸。这个事实让优树更受打击。她双手抱头。从左手伤口中流出的血,飞溅在她白色的头发上,形成赤色的斑点。 这里没有人能拯救优树。 三月二十六日,下午五点。太阳已经下山了,优树却没有开灯。昏暗的室内感觉起来比平时更冷。即使如此,优树还是没有动。虽然腿上的伤很深,但她切断了痛觉,所以并不痛。沾了血的长裤也还是那样放着,不过因为布料是黑色,血液的红色不太显眼。 优树慢慢地挪动着身子,从长裤的破洞中窥视腿上的伤口。皮肤已经完全长好了,受伤的痕迹除了血之外完全没有留下。肌肉内部的损伤正在修复中。 优树从小型冰箱中拿出啤酒,三十秒就喝光了。她站起来,拿起外套和帽子。 (去找山崎君吧。) 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不可能因为闹别扭就回去吧。但如果不确认他是否在涩谷,优树恐怕没法睡个好觉。太一朗散发的特有气味已经淡薄了许多,但优树认为还能追上去。如果那气味一直持续到涩谷站,优树就打算当作太一朗回家了,之后喝点酒就睡吧。 此时的优树还不知道,三月二十六日的夜晚会变得多么漫长。 优树离开搜查六课分部,把嗅觉发挥到极致。她从各种杂乱的气味中,找出太一朗的气味,然后追上去。但是,太一朗的行踪,让优树感到非常难以理解。 他首先是沿着明治大道往北,来到明治神宫前站的入口。这里的味道很淡,应该是上午的时候吧。他是想追着优树去委员会,但是走到入口又折返了吗。接着,他沿着明治大道南下,来到六本木大道,然后横穿束横线和JR涩谷站,再从南口穿过公交车终点站,朝着井之头线涩谷站方向前进。 优树对太一朗毫无意义的行动感到困惑,同时也感受到了他足迹之中的迷茫。他也受了伤,又因为不知道其原因而感到焦躁,所以想通过活动身体让精神平静下来吧。优树来到涩谷109大楼,在这个许多人聚集的建筑物前停下,发现自己的精神惊人地保持着平常。 自己就是平常的自己,对任何事物都不会轻易动摇。自己是隶属于警视厅刑事部搜查六课的片仓优树巡查部长,是内阁公认的甲种指定生物公认编号010018。为了意识到「自己」这么个存在,她回想着所有的头衔。 优树看了看表,上面显示着晚上六点三十九分。优树决定不再寻找太一朗。到了明天的话,两人还能见面的吧。即使明天见不到,后天也许能见到。这么一想,优树的心情轻松了许多。 喝点酒就回去吧。优树在道玄坂走了一段距离,然后右转,走进了约二十四小时前造访的居酒屋阿卡迪亚。这里刚刚开店一个半小时,但客人还不算少。 「欢迎光临!」 听到店员充满活力的声音,优树坐在吧台最右边的座位上。 「我要奥利安、亚乐和炸豆腐,还有寿司三拼。」 向端来小菜的店员点单后,她想要脱下帽子和外套,但发现有点不妙。她的头发上还沾着少量血迹,被外套遮住的长裤上也是一样。这会显得自己很不正常。想着自己反正也不会在店内待太久,优树就没有脱帽子和外套。 优树用左手拿起筷子,视野中映入了手背上还没有完全痊愈的割伤。她的手背上有两条线,手掌上有一条线。再过几十分钟,它们就会消失吧。优树用左手拿着筷子。本来是右利手的优树,为了以防陷入右手无法使用的情况而开始练习使用左手。在坚持了一个星期左右后,她的左手现在也能活动自如。现在的她有自信断言自己的两只手都是惯用手。 (凡事都要努力。) 这是太一朗说过的话。他现在在做什么呢。还在涩谷吗?还是已经回家了?他还会回六课的分部吗?自己会如此地在意他,让优树有点惊讶。没有比他更危险,只要稍微移开视线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的「朋友」了。 看来,自己怎么也弄不明白「人类」这种生物。明明自己也有一半是人类。她记得以前好像也发生过这种事。那时候,自己与人接触,又因无法理解人类而困惑。 那个时候,自己是怎么做的呢。 「久等了。」 优树茫然地看着摆在面前的奥利安啤酒和炸豆腐。可能是太专注于自己的思绪了吧,她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一个人。尽管如此,优树并没有特别在意。吧台的座位并不多,如果每个座位之间都隔一个空座的话,就没人能坐了。 「Entschuldigen Sie bitte……」 优树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这陌生的异国语言是对自己说的。 「不好意思,小姐。我有事相求。」 那声音和刚才的异国语言是同一个音色,但这次是日语,优树斜眼看向邻座,发现一个男人正在向自己微笑。 一看就知道他不是亚洲人。男人暗淡的金发和蓝色的眼睛既不是染发也不是彩色的隐形眼镜,而是天然的。他的头发好像用了发胶,固定成大背头的样子。他有着高挺的鼻梁和端正的鼻梁,让脸部轮廓更显深邃,毫无血色的皮肤白得吓人。白色人种的皮肤大概就是这种颜色吧。男人中等身材,体格匀称,外表看上去很不错。外国人的年龄很难判断,但优树觉得他是二十五岁后半到三十岁出头的样子。他的容貌即使在优树看来,也是无可挑剔的美丽。但是优树并不太在意别人的外表。 「我看不懂菜单上的文字。请帮帮我。」 他声调略高的声音悦耳而动听,但优树却没有特别的感触。所以,优树之所以想帮助这个男人,只是出于单纯的善意而已。她默默地拿起面前的菜单,哗啦啦地翻着。这个男人说的日语的口音和语调等,作为外国人而言堪称完美。但是即使会说,也不代表一定能阅读文字。日语中有片假名、平假名和汉字混在一起。对于外国人可能有些难以理解。 「你想,点什么?」 男人的日语对话能力似乎很高,但优树还是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对他说道。 「酒之类的东西我还能看懂。但是食物方面就完全不理解了。」 优树的视线落在菜单上。 「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要是他连想吃肉或是鱼之类的程度的意向都没有的话就难办了。优树不可能一一为他解释全部七十多种菜品。男人想了一会儿,看了看优树面前的炸豆腐。 「这是什么?」 「这是炸豆腐。」 (如果他要求详细说明的话就麻烦了。) 首先要从豆腐是什么开始说明吗。优树这么想着,但是男人望着豆腐,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 「那我就要这个。」 「我觉得很好吃。还有什么其他的吗?」 男人露出为难的表情,看了看菜单。 「这个,土豆前面的这个字念什么?」 「肉。」 「肉,土豆,吗?」 看来他认识片假名。 「土豆,指的就是马铃薯吗?」 「是的。」 「是把肉和马铃薯放在一起的菜吗。」 男人恍然大悟地抬起头,自己向店员招了招手,开始点菜。看来他已经不用自己帮忙了。优树打开罐装奥利安啤酒的拉环,把酒倒进杯子里。 「Vielen Dank。」 男人说了些什么,但是优树不明白。这似乎是他的母国的语言,是不知不觉间就说出来了吧。男人也注意到这一点,笑着重新说。 「谢谢你。」 在一般的女性眼中,他的笑容一定异常妖艳,甚至会让她们无法保持平常心吧。但优树的心完全不为所动。 「不客气。」 优树只是这样回答,就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酒和豆腐上。但是,在点的东西送到之前,那个外国人好像很闲。他依然用讨人喜欢的笑容看着优树。 「你经常来这家店吗?」 「嗯。」 优树的回答很简短。虽然不好无视他,但优树也没打算和他长聊。 「我是来观光的,你能告诉我一些当地人推荐的地方吗?」 真是个自来熟的男人。优树喝了一口奥利安啤酒,没有看向男人就回答道。 「我住在东京,所以就算你说是来东京观光,我也很难理解那种感觉。」 虽然她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冷淡,但这就是她的想法。 「或许,确实如此。」 对于优树的态度,男人也没有特别不高兴的样子。 「异国人不管看到什么都会觉得新奇,而且,若是偶然发现和自己的国家一样的东西,会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旅行这种事情,就该是这样轻松愉快的吧。」 他的日语很流利,从中很难判断出他是外国人。 「我叫弗雷德。」 男人向优树伸出右手。他的手虽然比优树大,但那白皙细嫩的手给人一种的纤细的印象。优树没有握住他伸出的手。她左手拿着筷子,右手握着杯子,言外之意是在表达『我没有空着的手』。 「啊,东洋人不喜欢握手啊。」 自称弗雷德的男子缩回手,轻轻点头。 「我们在这里相遇也是一种缘分。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搭讪」吗?优树用手挠了挠右耳背后面。在优树二十五年的人生中,还是有几次被陌生男人搭讪的经历的。有一次,有个人向他搭话说『我有车。要不要去看海?』的时候,她相当惊讶。 这个外国人的心性与美丽的外表不相称,很轻薄啊。优树为了拒绝弗雷德而看向他。弗雷德也看向优树。两人蓝色与黑色的眼瞳交错。 就在这个瞬间,优树感到有一种异质的东西从自己的视神经侵入。它瞬间在脑内游走,触碰了优树的心。 她感到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就像是认识十年的好友。他的笑容美丽到异常,而且很温柔。对于平时不会在意的他人的美丽,优树的心陷入了深深的陶醉之中。 「美丽的小姐,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明明是用耳朵听到的,那声音却渗透到了内脏。优树的肉体和心灵都无法违抗这句话。 「片仓……优树……」 对于说出名字的自己,优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她觉得回答他的问题是自己的义务。 「真是个好名字。我还有一个请求……」 (不行!) 想要保持自我的大脑深处在大喊。 不能听他的声音! 优树紧急关闭视觉和听觉。她的眼睛不再去看任何东西,周围的声音也不再传入她的耳中。同时,优树将痛觉灵敏度提升到上限,让左腿的伤口疼痛起来。她还刺激遍布全身的神经网,用疼痛将精神拉回现实。优树慢慢转头,将脸背对着男人。然后让全部神经恢复正常状态。 「……小姐,您怎么了?」 回过神来,优树发现年轻的店员正一脸疑惑地站在自己身旁,手中还拿着烧酒和装着刺身的盘子。 「……啊,我只是走了个神。」 优树微微摇了摇头,恢复了平静。店员把杯子和盘子放在她面前,担心地离开了。 「亏你能逃过我的眼睛,真佩服你。」 邻座传来弗雷德平静的声音,但优树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她喝了几口奥利安啤酒,确认精神已经稳定下来后,将听觉转向某个确定方向。优树听到的,是他的内脏声。那和人类的节奏的完全不同。血液,心跳的律动,几乎让她误以为是死者。 他不是人类,很明显是怪。 「我希望听听你的目的。」 优树的声音中不带什么感情。她夹起一块豆腐,放入口中。 「哎呀,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小姐。」 优树感受到弗雷德的视线,却不再看向他的方向 「你不必如此谨慎。」 说着,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尽管如此,优树还是只看着吧台上的金枪鱼、鲥鱼和虾的刺身。 「说到我的目的,实在是没有味道。」 他应该是想说乏味吧,优树在内心吐槽。他看似是个日本通,但无疑是个半吊子。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人类,还是我的同类。」 「……无聊的好奇心。」 一般的怪对这种事都不感兴趣。 「『就像人类一样』,是吗?我经常被人这么说。果然“吃人就会接近人类”这种说法似乎并不是迷信。」 吃人。这对怪而言并不是禁忌。但是优树不想听到这个词。她没有把这种想法表现在感情上,吃了一片生鱼片。而没有蘸酱油和芥末,是优树的喜好。 「这个炸豆腐的味道很有意思呢。上面的黑色和茶色的细条是什么呢?」 不知什么时候,弗雷德点的菜也到了。是炸豆腐和土豆炖肉,酒是白葡萄酒。豆腐配葡萄酒是什么邪道啊,但优树无意抱怨他的喜好。 「是海苔和鲣鱼干。」 尽管如此,优树还是回答了弗雷德的这个单纯的问题。 「那么……用日语是叫做“怪”吗。你是怪,还是人类呢?」 「哪个都无所谓吧。」 优树的语气之所以并没有显得凶恶,是因为她一直在抑制自己的感情。她的内心非常动摇。如果这个问题有答案的话,她还真想听一听。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是怪呢?」 优树就是因为外表和人类一样,才会被认定为甲种的。 「很简单。是你的血的味道。」 自己应该没有出血的地方。但是,优树看着自己的左腿。虽然没有出血,但是渗进长裤的血迹散发出了味道。但是气味并不强烈。看来这个叫弗雷德的怪的嗅觉等级和优树差不多。 「我非常了解血。人与怪之间的差异,我立刻就能明白。」 优树闻血腥味已经闻到腻了,但从来没有利用血分辨过人类和怪。 「你的血真的很奇怪。一开始我以为你是怪,但其中也有人类的气味。我有点在意,就找机会想和你搭话。……难道是我的鼻子有问题吗?」 「你的鼻子很正常。」 说完,优树拿刺身做下酒菜,开始喝亚乐。 「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 弗雷德微微皱起纤细的眉毛。这反应无疑证明了他的身份。他就是浦木所说的从奥地利逃出来的吸血鬼。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觉得呢?」 弗雷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Dhampir?」 这个发音在优树听来是『半吸血鬼』的意思。她回溯知识,思考着这个单词的意思。那是东欧传说中登场的,人类与吸血鬼生下的孩子,具有足以杀死身为吸血鬼的父母之一的力量。 「我不能断言,但我觉得我的父亲不吸血也能活下去。」 虽然优树不了解父亲,但至少,她自己没有吸血的冲动。 「是吗。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相信神吗?」 「……这个问题真是突然。」 该不会是宗教劝诱吧。 「年初,我会去神社参拜,但若是问我是否相信特定的神明,我的答案是NO。大多数日本人对宗教的态度都是马马虎虎。」 弗雷德似乎无法理解其中的大部分单词。 「我不太明白,不过我知道了。」 他以为优树是圣堂骑士团所属的半吸血鬼,是来狩猎自己的追兵吗? 「我的名字的确是Frederick,但那是英语。Friedrich才是我的名字。我的朋友只说英语,所以才会用弗雷德称呼我。」 即使他这么说,优树也不是很明白。总之,她决定先自我介绍。 「我是内阁公认甲种指定生物,公认编号010018,警视厅刑事部搜查六课巡查部长片仓优树。」 她说出了自己的所有头衔,表明自己的身份。 「……不是很明白。」 这倒也是。因为他的日语说得太好,以至于优树都忘了他是个异国来的怪。 「简单来说,就是警察。」 「警察……啊,我知道了。」 弗雷德喝了一口葡萄酒。 「这个国家的法律不允许我的存在吗……」 「不是的。这个国家的法律,只会过问你在这个国家所犯的罪。虽然你有非法入境、没有携带护照等问题,但这些都暂且不提。」 吸血鬼的嘴角愉快地扬起,锐利的犬齿从他的嘴角若隐若现。 「看来我们有必要坦诚地谈一谈。」 「我一直都很坦诚。」 优树吃下了鲥鱼的刺身。 「我没吃过生鱼,好吃吗?」 「谁知道呢。」 她的回答很平淡。 「我好像被讨厌了啊……大部分女性,只要看到我就会对我有好感。」 「那太遗憾了。」 弗雷德咧开嘴笑了笑。 「……你真冷淡啊。你本来长得就很好,要是再注意一下说话技巧和表情的话,我会很乐意被你笼络的。」 说着,弗雷德抬起墨镜,用意味深长的视线地看着优树。但是,优树还是没有看他。 「笼络,你知道这么难的词啊……那么,你为什么要来这个国家?」 弗雷德皱起眉头为难地说。 「这可真伤脑筋……我要是不说得再直白一些,就没法让人理解吗?」 优树知道自己的问题被岔开了,斜眼瞪了他一眼。 「你的那个眼神……不,还是算了吧。和你的谈话很有趣,但好像会很长。我的时间近乎无限,但你好像不是。等你有空的时候,我们再慢慢聊吧。」 优树并不打算和他悠闲地交谈,也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有趣的话。 「是旅游啊。我对远东的小国很有兴趣。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来日本。我在日本住过很长时间,我的日语还不错吧?」 「这样吗。」 既然如此,那就是这样吧。仔细想想,怪从人类身边逃走的事情并不多。或许那只是圣堂骑士团的片面之词。 「我还想问你。你想把我怎么样?」 「首先,你要进行身体检查,然后在委员会登记。」 被指定为甲种的怪,分为『内阁公认』和『委员会登记』两种。在内阁公认的情况下,怪受到基于特遗法的各种义务和权利的约束,相应的,可以得到国家的保护。而委员会登记,只是怪将自己的存在告知政府而已。在委员会登记的怪会伪装成自己是人类,在人类社会生活着。 「为什么需要检查?」 「为了确认身上有没有携带会传染给人类的疾病。」 「我拒绝。」 到目前为止,弗雷德都一直保持着温柔的态度。但现在他的话中明显带着拒绝的意思。 「‘难道说,你也相信让鼠疫流行的是我的同类这种话吗?」 敌视怪的人们,把过去的惨剧说成是怪的所为,并且大肆传播。他们的主张是,十五世纪沐浴近三百名处女鲜血的吸血女伯爵、震撼十九世纪初的英国的「开膛手杰克」等遗臭万年、遭到后世唾弃的罪犯都不是人类,而是怪。特别是,传言曾经多次肆虐欧洲的黑死病是吸血鬼传播的谣言流传得相当广。 「医学上不是已经判明其原因了吗?我不相信那种谣言。」 弗雷德点了点头,吃起了土豆炖肉中的胡萝卜。 「总之,被检查身体是难以忍受的屈辱。」 (这下麻烦了……) 优树在内心中想要掌握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这个吸血鬼的性格。他视人类为食物,重视同族,是个典型的怪。他待人友善,虽然这看起来只是他获取食物的手段,但也似乎不全是演技。虽然他的部分态度和言行有些无法理解,但幸亏他懂得礼仪和日语。不过,他过高的自尊心似乎有点棘手。 但是优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她也不喜欢定期检查。但她认为这是不得不做的『义务』而遵从着。 优树觉得,怪最讨厌的东西就是『命令』了。他们也不能赞同义务和权利等概念。『入乡随俗,这就是日本的法律』像这样条理清晰地摆事实似乎也没什么效果。话虽如此,付诸武力也是不行的吧。他好像比优树要强。优树为了整理思绪,喝了口亚乐。但是剩余的酒根本没法满足优树。她抬起头来叫店员。 「能不能给我推荐几样东西呢?」 「我不知道你的喜好,所以还是算了吧。所谓能满足每个人的食物和酒,其实是很难得的。」 优树把菜单递给弗雷德,看向吧台里面的存酒架上的酒。 「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脸啊,优树。」 优树以沉默作答。 「……真是严厉啊……蛊惑了你的心,真是失礼。我还以为你是人类呢。现在我把你当成同类了。」 「这样吗。」 怪的同族意识很强。他看起来不像是会说谎的人。应该可以相信吧。 「我要文藏,久米仙,炸茄子和苦瓜炒豆腐。」 她叫来店员,点了自己和弗雷德的东西。 (忘记分开结账了……) 不知不觉间就一起点单了。优树想要改口,但店员已经离开了。 「你到底为我点了什么,我很期待。」 「大概,是只有在日本才能吃到的东西吧。」 「那真是太好了。」 弗雷德吃起了豆腐。 「你昨天在涩谷吸了一个女人的血。到底吸了多少?」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优树还是试着套话。不留任何缓冲,在对话告一段落时突然切入正题,是优树学会的故弄玄虚的技巧之一。 「你说什么?」 细微的反应迟钝,微妙的语调差异,让优树感到自己为虚张声势而说出的话语是现实。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认为,你处理了那个女人的伤口,并且干涉她的精神,是个很好的判断。」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 (那个人果然被吸血了。) 弄清了一件一直以来都很在意的事,让优树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那么,你每隔多少时间要吸一次血呢?」 「如果血液很美味,我就会不知不觉间喝多。但我也有克制到不会让被吸血的人死掉的自制力。至于周期的话,我几乎每天都会吸血。要是空了两天肚子,我的身体就会不舒服。昨天……那个味道我不是很喜欢,所以差不多是那个杯子两杯的量吧。」 弗雷德指了指装烧酒的杯子。虽然不算致死量,但还是稍微有点多了。 「乏味的人类越来越多了。真让人头疼。」 说着,弗雷德从墨镜的内侧垂下视线。他的视线前端,是优树用大衣遮住的还没有痊愈的大腿和沾着血的长裤。优树把注意力放在剩下的刺身上,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但是,优树的耳朵没有漏掉弗雷德喉咙深处发出的奇怪声音。 「你刚刚在叫吗?」 「我稍微有点饿了。」 他用筷子笨拙地夹起土豆。即使是以人类为主食的怪,也大多会吃和人类一样的食物。 「对了,我还没有得到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呢。」 真是个不依不挠的吸血鬼。优树有点厌烦了。 「怎么都无所谓吧。」 「那可不行。你是人类,还是我的同类?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两方都有。」 除此之外,她无法回答。她把刺身连着下面的绿叶菜整个塞进口中,再把剩下的小菜一扫而光。 「怪不得我不太明白呢。」 弗雷德似乎在思考什么,陷入了沉思。优树也开始思考如何说服这个男人去委员会登记。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超过了优树预定回家的时间。在已经陆续有人进入的居酒屋阿卡迪亚吧台的右端,笼罩着奇怪的寂静。打破寂静的,是端来酒和菜的店员。 「让您久等了。文藏,久米仙,炸茄子和苦瓜炒豆腐来了。」 店员把这些全部放在优树面前,再把她面前的空盘子和杯子收走。优树把久米仙和苦瓜炒豆腐推给弗雷德。 「这两样都是冲绳的菜品。苦瓜可能有点苦,但我很喜欢。」 「谢谢。」 弗雷德喝了一口烧酒,吃了一口苦瓜炒豆腐,然后用无法形容的表情看向优树。 「这个……很难形容啊。」 「不合你的口味吗?」 优树是根据自己的喜好点的,或许不算好吃吧。 「不,这没吃过的味道让我有点吃惊。我重新认识到,不同地方的食物是不一样的。所以旅行才会有趣。」 「那太好了。」 两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酒。 (最近,吃太多了啊) 优树察觉到,和别人一起吃的话,自己食欲就会变好。吃了这么多,之后两个星期不吃饭也没有问题吧。 「Frau 片仓……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哦。」 正忙着把大茄子弄成小块的优树漫不经心地回答。 此时的弗雷德眼中充满了可怕的欲望。那是只要直视,就连优树也会为之颤抖的食欲。但是优树没有看他的眼睛。 「我想要你的血。」 这句话,注入了他全部的思绪。吸血鬼为了隐藏无法压抑的冲动,用手遮住了嘴。那只手下,他露出洁白的锋利牙齿,笑着。 那是在美味的食物面前,不由得露出的欢喜笑容。 ──────────────────────── 第三章 地狱的追忆 优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她盯着盘子上的茄子,左手拿着的筷子微微颤抖着。 「……你是认真的吗?」 优树仅仅说出这句话,就花了大概三十秒钟。 「我是认真的。」 弗雷德的回答非常干脆。他充满期待地看着优树。 「不行。」 优树斩钉截铁地回答,再次用筷子夹起茄子。 「被我吸血和一般的流血是不一样的。那在满足我的欲望的同时,也对你有很大的好处……」 「不行。」 而优树用同样的语气重复了同样的话。她以茄子做下酒菜,喝下烧酒。 「这可难办了。」 弗雷德没有展露任何难办的样子。他说着,喝了一口久米仙。 「那么,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你希望我……那个……」 「在委员会登记。」 「作为我在委员会登记的交易,可以把你的血给我吗?」 优树看着只剩下梗部的茄子。 「……结果,我还是不得不给你血啊。」 「你不愿意吗?」 「当然。」 「我可以对你做出让步。你也稍微妥协一下不行吗?」 尽管如此,优树还是沉默不语。她真想干脆逃出这里,向浦木求助。流血对优树而言是家常便饭。但是,她不愿意让自己的血流入别人口中。对于这件事,优树的潜意识还在诉说着某个决定性的理由,但是优树还没有意识到。 见优树陷入了沉默,弗雷德夸张地耸耸肩。 「那么,这已经是我最大限度的让步了……要不要来场比赛?」 「比赛……?」 这是个出人意料的提议。 「我有我的信念。你也有身为政府职员的使命。但是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们的对话只会是两条平行线。」 「……是啊。」 「那么就来场比赛吧。输掉的一方要做出让步。我认为这是让我们双方都能接受的最好的方法。」 「哦……」 优树含糊地回答,喝了一口烧酒。正因为有获胜的自信,弗雷德才会提出『比赛』吧。优树不能轻易接受这个提议,但她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优树也没有自信用道理驳倒这个吸血鬼。而且,优树已经拒绝过一次他的提议了,不能再次拒绝了。 在优树这么思考的时间点,她就已经败给了弗雷德的话术。这对被称为「西摩格的弟子」的优树而言,实在是过于短视了。 「嗯,我觉得可以接受。」 这一天,这个决定,正是优树的心灵陷入不幸的开始。但是,现在的优树当然不可能知道这种事。 「那太好了。那么,要怎么来决胜负呢……你的脚力怎么样?」 「脚力吗?」 优树对短跑有自信,但是对耐力有点不安。 「你是逃亡者,而我是追捕者。你逃得掉就是你赢,我抓到你就是我赢。移动手段仅限于双腿。这样如何?」 谈话的主导权似乎被弗雷德掌握了。优树感觉有点不妙。 「……无所谓。」 尽管如此,优树还是接受了他的要求。追赶也好,逃跑也好,都是她擅长的领域之一。 「那么,比赛项目就这么决定了。首先,你要明确你获胜时会要求我做些什么。」 「嗯……如果我赢了,你就要根据特遗法接受体检,并在委员会进行登记,还要遵从特遗生物管理委员会的指示。」 除此之外,优树对这个吸血鬼没有任何希望。等他在委员会登记之后,再怎么处理他就交给委员会就行了吧。 「嗯,我答应你。如果你赢了,我就照你说的做。」 优树并没有做过多的强调。因为大多数的怪在做出承诺之后就一定会遵守。 「如果我赢了……我要喝你的血。」 「…………」 优树没有表现出进一步的动摇。 「比赛需要规则。」 优树这么说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我怎么才算是逃掉?」 看到优树这么快恢复冷静,弗雷德一开始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这就由你来决定吧。毕竟之前的事大都是我决定的。啊,但是如果不限制范围和时间的话,我就为难了。因为我很怕太阳。」 「被太阳照到的话,你果然会变成灰吗?」 「只是会晒伤皮肤而已。直视的话,眼睛会被烧烂。但我还不至于被太阳光烧成灰烬。」 优树摸了摸下巴。 「东至明治大道,南至玉川大道,西至山手大道,北至代代木国立综合体育馆。我不会逃出这个范围,地图待会儿给你。」 弗雷德似乎对涩谷一带也很熟悉,但论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还是优树更胜一筹。而且范围太大的话,弗雷德的身影被人看到的机会就会变多。正如浦木所说,如果圣堂骑士团的「追踪者」来到日本的话,弗雷德很有可能会被发现。即使是这种时候,优树也能把意识转移到自己以外的事情上。 「如果你方便的话,时间就定为从今晚到明天黎明之前吧?对我而言,越早越好。」 优树也同意这一点。只要在委员会进行登记,弗雷德就可以受到特遗法的保护。这样一来,其他国家的宗教团体就不能秘密暗杀弗雷德了。 「现在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二分。从今天晚上十一点到明天凌晨两点的三个小时内,如果我没有被你抓到,就是我的胜利,对吧?」 时限随便定在个三个小时。如果时限定得更长,要是不扩大逃跑范围的话,优树就很难逃脱了。 「我抓到你就算我赢了。没关系,我不会索求太多的。我知道分寸。鼻子……嗯,不洗也没关系。」 弗雷德咯咯地笑着。他似乎对自己的胜利充满信心。这一点优树也一样。有人说过,『在战斗之前,不要想着会输』。 「……要对一下表吗?」 优树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手表。那是二十世纪的某支车队在世界顶级赛车比赛中获胜时发售的限量版。现在虽然有些溢价,但即使是远超当时定价的价格,在狂热粉丝之间还是很抢手。 「是泰格豪雅的限量款啊。我的是精工。」 弗雷德把自己的手表和优树的手表的时间直到秒针都对齐了。 「确实是个不错的手表……但是是男款。」 弗雷德的手指,轻轻抚过优树手表的表盘玻璃。 「是别人送的。」 价格无所谓,但它对优树而言是很重要的东西。从七年前开始,她就很喜欢这块表,从不疏于保养。优树抽回左手,放在弗雷德的手够不到的地方。 「那么,晚上十点五十在涩谷站的……叫什么来着,那只狗的雕像。」 「八公。」 「在那前面汇合吧。」 「知道了。」 优树必须马上回六课做准备。她一口气喝光剩下的烧酒,叫店员来结账。 「我帮这位小姐一起结账。」 优树还没开口,弗雷德就对店员说道。 「别看我这个样子,我还是带了现金的,放心吧。」 「……承蒙款待,克劳福德先生。」 「我希望你叫我弗雷德。」 优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轻轻低头行礼,快步离开了店里。弗雷德摘下墨镜,放进口袋中。他蓝色的眼睛闪耀着异样的光辉。 「……Prosit。」 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小声嘟囔着,喝干了葡萄酒。为了忍住牙齿的疼痛,他又不得不捂住了嘴。 在来到六课分部门前时,优树看到有灯光从二楼窗帘的缝隙间露了出来。她出来的时候不记得自己有拉窗帘,也不记得开过灯,门也应该上锁了。但是,她想起自己曾经把备用钥匙交给过太一朗。现在是晚上七点五十分,已经过了他自己定下的『上班时间』了。 优树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下定决心,打开门,走上楼梯。她还没有握住门把手,房间的门突然从内侧被打开了。 「啊……」 站在那里的人,是山田太一朗。优树还没开口,太一朗已经跪在玄关,双手放在膝盖上。 「对不起,片仓小姐!」 「…………」 优树的沉默是出于惊讶,但是太一朗却把它误解成了拒绝。 「我还是想不起来我到底做了什么……我不是个能说善道的人,所以就直说了……」 太一朗抬起头,正视着优树。他的表情非常认真,让优树都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请原谅我!」 太一朗再次低下头,几乎要碰到地板。把他逼到做出这种行为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优树自己。她感到了强烈的罪恶感。 「山崎君……」 优树尽量用柔和的语调说道。她拍了拍太一朗宽厚的肩膀,但太一朗不为所动。 「你只是喝醉了后边走边睡,还占了我的被子。我是稍微有点困扰,但你不至于道歉。」 「可是……可是,你不是非常生气吗。」 「我只是心情稍微有点不好。不是你的错。」 优树揪住他的衣领,硬是把他拉起来。 这时,太一朗从正面看着优树。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露出温柔的笑容,看着太一朗。那个笑容很可爱,很天真。太一朗感到自己心跳开始加速。 「我做的真的只有这些吗?」 「真的。」 「……你真的没有生气吗?」 「我没生气。」 「我还是片仓小姐的……朋友吗?」 「当然。」 优树笑着回答太一朗。想到即将开始的『比赛』,她有些不安,但她努力不让其表现出来。 「真的,是真的吗?」 「你还真是多疑啊。我说没生气就是没生气。」 优树轻轻拍了拍一脸不安的太一朗的后背,走到自己的桌子前。他在的时候,优树不能脱掉大衣和帽子,否则头上和脚上的血迹会被发现。 「太、太好了……」 太一朗终于露出安心的笑容,肩膀放松了力量。 「……啊,差点忘了。」 优树这么说着回过头到时候,太一朗再次紧张起来。 「对不起,让你不安了……抱歉。」 「…哦?」 为什么优树必须向自己道歉呢?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太一朗并不在意。这样一来,优树和自己的关系就重归于好了。 「已经很晚了,早点回去吧。」 「哎……」 太一朗的谢罪还没有结束。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深深地做了个深呼吸。 「那个,片仓小姐……」 太一朗出声叫她的时候,优树已经去了洗手间。太一朗觉得追上去很奇怪,于是决定等优树出来。优树马上就出来了,但立刻又进了值班室。太一朗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向她搭话。 「山崎君,你身上和衣服上都还有酒味。快回家换衣服,然后洗个澡睡觉吧。」 从值班室出来的优树,带着一整套换洗衣服。 「我住的公寓没有浴室。」 「那样的话,房租会很便宜吧。公共澡堂又大又舒服,你要不要去去看?」 「啊……」 优树是想把自己赶出去吗?太一朗的脑海中逡巡着这样的想法。 「累了的话,就洗个澡,喝点酒,然后窝在自己的被窝里。这是最舒服的。」 「是啊……」 太一朗仔细一想,这里既是优树的工作地点,同时也是她的私人空间。自己待在这里的话会碍事吧。 「…那我告辞了。」 太一朗行了个礼,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六课。姑且得到了优树的原谅,他可以安心了。离开大楼后,他想起自己忘记问优树早上去委员会干什么了。 (明天再问就好了。) 太一朗握紧口袋里的东西,朝明治大道走去。 确认太一朗的气息完全消失后,优树脱下外套和帽子。首先要洗个澡,把酒和血腥味洗掉。弗雷德大概是根据优树的「气味」来追踪她的。自己刚才被他记住的味道有必要消除。在洗澡水烧开之前,必须先把嘴巴和胃里的气味处理掉。优树走进洗手间,在牙刷上涂上牙膏,开始刷牙。这个洗手间中没有镜子。是优树拜托朋友把镜子拆下来的。 她慢慢地刷牙,用水漱口。接着拿出液体牙膏,往杯子里倒了一半,将液体倒入胃中而非口中,借此消除胃里的味道。借着,她不让胃里的东西涌出来,只吐出了液体牙膏 (好恶心……) 优树捂着嘴。与胃液和液体牙膏混在一起冲上食道的感觉,以及它们通过舌头时感到的「酸味」,还是吐血更好些。 优树看着洒在白色洗面台上、自己刚刚呕吐出来的液体。 她不记得吐出过的红色物体,混在了里面。 三月二十六日,晚上十点四十三分。优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切都准备好了。从内衣到外套,从帽子到鞋子,她全都换了一遍。优树把手伸向小型冰箱,不过立刻就放弃了。好不容易才消除的口中的味道,总不能再加上去吧。 优树锁上门后,来到夜晚的涩谷。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近三年,但只在案发时在晚上出来过。 (啊,是吗。这是案件吗?) 她没有感到面临生死搏杀时的紧迫感。但是,却比那更加异常。有「什么东西」在。 (反正又不会死……因为是比赛嘛。) 除了「死亡」以外,优树害怕的东西只有两个。优树对自己这么说着,抑制着神经亢奋引起的肉体变化。 忠犬八公像附近聚集了很多年轻人。不知从哪里传来街头演奏的吉他声。不是很熟练啊,优树擅自下了评价。看到这样的光景,她对日本的未来感到不安……不过,优树并没有那么担心这个国家的未来。优树靠在八公像的背面,茫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颓废,在任何国家、任何时代都存在。我觉得,和我之前来到这里时相比,这里变得更加颓废了。」 不知什么时候,弗雷德来到了优树身边。优树虽然一直在注意周围的情况,但无法判断他的动作。她斜眼看着弗雷德,他的表情有些严肃。因为戴着墨镜,他的眼睛被遮住了,优树无法看见。 「这个国家的年轻女性真是危险啊……只要我站在那里,她们就会缠着我一起拍照,还和我搭话说要一起去玩……。她们是觉得人多就没问题吗?不用为吃的发愁倒是值得感谢,但我觉得她们并不美味。我想过更健康的生活。」 弗雷德正了正深蓝色大衣的领子,优雅地行了个礼。 「那么,来进行我们的『比赛』吧。」 优树看了看手表,离十一点还有将近七分钟。 「等到了十一点,你先开始跑。过了十分钟我再追你。这就是比赛的开始。如果你能在明天的凌晨两点之前不被我抓到,就是你的胜利。不过,我不会让你逃到那么晚的……我想花一些时间,慢慢享受进食。」 「我不这么认为。我姑且先说一下,请不要做出太夸张的举动。特别是在官府……警察面前,不要太显眼。」 「我知道,这点分辨能力我还是有的。」 优树把一张涩谷周边地图的复印件递给弗雷德。 「谢谢。」 弗雷德从墨镜后面俯视着优树的脖子。 「你好像洗过脖子了。是做好觉悟了吗?」 「不是的。」 「那太遗憾了。」 优树看着正面的涩谷站。离末班车还有一段时间,许多的人进入了车站。 「……我不喜欢人类。」 他是在和优树说话呢,还是在自言自语呢?无法判断的优树什么都没说。 「我是以人类为食物生存的。虽然我觉得即将死去的人类的血很难喝也是理由之一,但我一直都在努力不杀人……只有一次,我为了朋友的名誉杀了人。」 「……没什么,这是正确的。」 如果是为了自我防卫而复仇,对于怪而言,只要对方不是同类,都会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让觊觎自己生命的人活下去,在怪看来是不可理喻的。怪的伦理就是这样。不过,优树虽然嘴上这么回答,可却从来没有实践过。 「当然,这不用你说……」 但是,弗雷德继续说道。 「人类的数量太多了。不管我怎么杀,好像还是会冒出来……。所以我离开了我的故乡。」 「这样吗。」 除此之外,优树什么都说不出来。吸收了人类与怪双方想法的优树的观念,说好听些是灵活,说难听点就是半吊子。在和弗雷德这样的怪对话的话,她会愈加明白自己是个半吊子的事实。 「……果然,你很有趣。」 弗雷德一改严肃的表情,笑了起来。 「你真的哪边都不是……我见过几次半吸血鬼,我那位已故的朋友也是半吸血鬼。但他们都会倾向于其中一种思考方式。要么是作为人类的爪牙,不断杀害父母和其同类,要么是作为吸血鬼,不断吸食人类的血,并且总有一天忘记自己身上流着人类的血。但是,你不一样……你究竟是人类,还是怪呢……」 优树没有回答,而是看了看左手上的手表。 「还有十秒。」 她看着秒针,开始倒计时。 「希望这是场精彩的比赛。」 听到背后传来这句话的同时,优树跑了出去。 漫长的夜晚,真正拉开了序幕。 几分钟前,山崎太一朗陷入了困境。他在棒球练习场消解烦闷,在涩谷站南口附近的西餐厅吃了汉堡和牛排,正准备回去时,才发现自己没带月票。在六课等优树回来的时候,他把钱包和票夹里的东西全都拿出来整理了一番。后来优树回来了,但太一朗忘记把月票收回去了。 太一朗想起这些事情后,发现自己能采取的手段只有一个,那就是去搜查六课。月光主义的太一朗在今天的购物和晚餐中几乎花光了钱包中的现金,也没有坐电车的钱了。可是都晚上十一点了,他不愿闯入别人的生活空间。 正当太一朗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忠犬八公附近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八公像前的人,毫无疑问是片仓优树。她虽然换了身衣服,但是太一朗不会弄错。虽然是夜晚,但这多亏了优树站在很亮的地方,以及太一朗身为人类而言很优秀的视力。但是,比起优树,太一朗更在意她旁边的外国男性。太一朗从这里看不清他的容貌。两人好像在说些什么。 一切的思绪都在太一朗的脑中游走。而他还没找到结论,优树就突然跑了出去。被她扔下的男人只是目送着她的背影。太一朗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而优树已经不见了。那个外国男人还是没有动。 太一朗若无其事地走到八公像前,站在男人身边。八公像的周围有很多人。太一朗的行动本身并不罕见。 他悄悄观察男人。从长相来看,他应该是外国人,而且是欧洲或北美的白人。令太一朗不甘的是,这个男人的容貌即使在太一朗看来也非常「美丽」。 (因为他是外国人才显得漂亮。我也是个好男人。) 至少太一朗的身高和体格都占优势。而想不出除此以外还有哪个地方能胜过那个男人的太一朗,有点焦躁。男人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表上,似乎没有注意到太一朗。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正当太一朗思索的时候,那个男人突然转向了他。 「……Guten Abend」 他的声音很悦耳,太一朗坦率地这么觉得。既然他会说德语,想必是来自欧洲地区吧。太一朗回想了下以德语为主要语言的国家。有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奥地利共和国,瑞士联邦。他只知道这些。 太一朗下定决心,瞪着男人。 「Entschuldigung……Ich Kann nicht Deutsch SPrechen. Sprechen Sie Japanisch?」 这是他从在大学专攻德国文学专业的朋友那里学来的简单德语。男人小声笑了。 「你的发音很难听清。」 是日语。太一朗稍微安心了一点。他对德语完全没有自信。 「……让你听不清楚,真是不好意思啊。」 对于问别人问题而言,太一朗的态度未免太无礼了。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 「啊—」 被他重新被问到「有什么事」,太一朗也很为难。他完全不知道该问些什么。看着沉默不语的太一朗,男人又笑了。 「你是优树的恋人吗?」 「…………」 太一朗的沉默中包含着各种各样的感情。 「没亲密到那个程度吗。你的身上,有一点她的气味。」 「……你是怪吗?」 他记得优树好像说过,『我人类的朋友只有你和赤川先生』。 「你可以叫我弗雷德。」 弗雷德一边说,一边摘下墨镜看着太一朗。看到那蓝色眼瞳的时候,太一朗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抓住了。那感觉非常舒服,甚至让他产生了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托付给眼前这个男人的感情。 「你的名字是?」 「山崎太一朗。」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回答。 「这样啊,太一朗,告诉我你的职业。」 「警视厅紧急捕获部队巡查。现在借调到警视厅刑事部搜查六课。」 「……好像是她的同事啊……那么太一朗,你和你的同事优树·片仓是……」 「…………」 太一朗感到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失去了焦点的目光渐渐聚焦。自己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优树·片仓是你的什么人?」 「谁知道呢。」 有空白。 自己在看什么?自己说了什么?回过神来的时候,身旁那个自称弗雷德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太一朗的脑海中一片雾霭。他摸着额头,试图恢复意识。他转过头,发现迎入眼帘的电子屏幕上显示着十一点二十五分。奇怪。自己和那个男人说话的时候,应该是十一点左右。他再次确认自己的手表。戴在左手腕上的手表,显示的时间确实是十一点二十五分。 但还有比这更奇怪的事。手表的玻璃表盘上,沾着红色的液体。他在十一点之前看表的时候,上面还没沾上这种东西。他用右手食指擦了擦。还没干的液体粘在手指上。 那是某人的血。 就算他慌忙环顾四周,也不可能找出原因。 (冷静……山崎太一朗……) 『越是混乱的时候,越是要冷静下来。因为混乱只会招来混乱。深呼吸,看着自己的手,想想日常的事情。冷静下来之后,重新思考自己所处的状况。不过,有时候也没有时间慢慢思考就是了。』 告诉太一朗这些的人是优树。他先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双手攥了几次拳又松开。晚饭的汉堡只要五百二十日元,量大又好吃,他试着思考这样的事情。等太一朗确认自己冷静下来后,他开始回想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记得有个叫弗雷德的外国人说『请叫我弗雷德』。但是接下来的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次,他可不觉得想不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恶!」 他打从心底里感到焦躁。受愤怒驱使的太一朗殴打着八公像的台座。 皮肤擦破了,但没有出血。 (那么,该怎么办呢……) 十一点二十七分,优树来到京王井之头线神泉站前。她先是沿着明治大道朝北走,将自己的「味道」混在人群之中,又转身跑向神泉方向。如果追踪者是人类或者狗,优树光是这样做,对她的追踪难度就上了一个等级,但对方不是人类。优树无法安心。 优树站在道路岔口,重新看了看地图。如果自己继续向南走,就会到达范围限制的玉川大道。往西走可以进入锅岛松涛公园,不过这个时间的公园里没有人,非常方便找人。而且与柏油路相比,泥土更容易残留气味。积累了逃亡和追踪两方面经验的优树,看着地图选择了自己认为最好的路线。那就是从这里往北,前往营团千代田线代代木公园站方向,沿着井之头大道再次进入涩谷站周边的繁华街。虽然行动模式有点老套,但优树还是想采取正攻法来打弗雷德个出其不意。 优树呼了口气,调节上升的体温。从涩谷站到神泉站的直线距离大约六百米,但她绕了很多远路,跑了大概两公里左右吧。这种程度还不至于累。休息三分钟后,优树迈开脚步。如果弗雷德只是用鼻子追踪优树,到这里应该要花很长时间。但是,那个吸血鬼有着某种不可估量的能力。 神泉周围虽然靠近涩谷这一大繁华街,却营造出宁静的氛围。这个远离都市喧嚣的地方,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纪也没有改变。优树以前也会在这一带散步。有变的东西,也有不变的东西。但是没有什么是真正不变的。优树知道这一点。 由于附近都是住宅区,所以她尽量不想跑步,否则会被误认为是可疑人物。虽然她可以以人类肉眼看不到的速度奔跑,但那样做很快就会耗尽体力。优树迈着比平时大一些的步子,从神泉往北走。 欺骗「追踪者」嗅觉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全身浸入水中。虽然体味不久就会回来,但几乎不可能再被发现。不过,就算优树再怎么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在这种夜晚全身湿透着走路还是会不好意思。而且附近几乎没有水。吸血鬼不能渡过流水,这到底是迷信还是真实呢。 优树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走在公团荣大道住宅区附近。到了这个时间,行人很少。和她擦身而过的人,大概只有下班很晚的公司职员吧。从这里稍微往东走一点,就能看到东急百货商店了。再往西边去一点吧。优树转向涩谷消防局松寿办事处方向。可能是着火了吧,消防车拉响警笛离开了。 优树一边看着左手边的锅岛松涛公园,一边继续向北走。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距离结束还有两个小时二十分钟。剩下的时间还很长。 (…………?) 明明是和平常一样爱用的手表,但优树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手表的表带和手腕之间有什么异物一样,优树觉得很不可思议,边走便摸着手表。 「呜……」 金属表带的表面的冰冷让她不由得抽回了手。与表带内侧紧贴着的左手腕,明明完全感受不到冷气。这种冰冷并非优树的体温造成的。平时她的体温比一般人低,但这种冰冷的感觉有点不一样。优树连忙摘下表。就在这时,薄雾般的东西缠在优树的右手上。而这也只是几秒钟内发生的事情。薄雾立刻消失在手表里。 优树在这期间也没有停下脚步。虽然发生了异常的事件,但她没有时间停下来。她借着路灯微弱的灯光看了看手表。完全没有异常。秒针,分针,时针都在正常地计时。 (刚刚那个……到底是什么?) 优树穿过锅岛松涛公园,从右手边可以看到学校的校舍。她一边重新戴上手表,一边继续走着,听到了背后传来汽车引擎声。这并不罕见,但地点有问题。这条道路是单行道,朝着优树前进的方向行驶的车辆是违反道路交通法的。优树身为警察,有点犹豫要怎么做。虽然可以提醒,但她不知道要怎么开罚单,也没有带罚单。因为不是执勤时间,她的警察证还放在分部。而且现在正是『比赛』的关键时刻。 (没办法……放着不管吧。) 但是优树没能实行自己的「视而不见」。那辆车一个急刹车挡住了优树的去路。车辆的驾驶席和后座同时打开,走出两个人。这种情况优树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了,所以并不怎么惊讶。她面无表情地观察着出来的两个人。是一男一女。都是外国人。 「…………」 两人一言不发地看着优树。优树也看着这两人。她提升听觉的灵敏度,听着他们内脏的声音。两人毫无疑问是人类,男人五十岁出头,女人二十五岁左右。他们的容貌并不突出,但那种威吓般的眼神给人以深刻的印象。 双方的对峙到此结束。和来时一样,他们转过身准备上车。 「等一下。」 两人都没有理会优树的话。在驾驶席的门即将关上的时候,优树把手插了进去。虽然被夹到有点痛,但她还是抓住车门,强行打开,看着驾驶席。男人的目光瞪着优树。 「这里是单行道哦,你有驾照吗?」 「……Ich Kann nicht Japanisch sprechen.」 感觉不是英语,但优树完全不明白意思。 「啊?请再一次,更清楚地说一遍。」 「Ich Kann nicht Japanisch sprechen!」 男人以怒吼般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重复了同样的话。 「既然你能理解我说的『请再一次,更清楚地说一遍』,就代表你听得懂日语吧?」 被优树简单的诈术轻易钓上了钩的男人,紧紧咬住嘴唇。优树的视野的一角看到后座上的女人正出声读着一本厚厚的书。因为是外国语,所以优树无法理解内容。在女人的话终止的瞬间,男人在优树面前拿出一个十字架。 「你这是在干什么?」 优树看着那个十字架。那是一个小小的银色十字架,为了能挂在脖子上,还附上了链子,上面贴着一个似乎是耶稣的人物。 「……对不起。」 男人说着一口流利的日语。虽然很生硬,但也算是谢罪了。 「算了,这次就放过你吧。要好好看路标啊。还有,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们认错人了。」 「这样啊。」 如果有时间的话,优树想再拦他们一会儿,但她现在没时间说闲话了。优树退了一步,车门立刻关上。汽车开走了。她看着并记住了车牌号。花了相当多余的时间。虽然优树很容易猜出那两人是什么人,但总觉得有太多难以理解的部分。这或许需要借助「老师」的智慧才能解决了。 现在是十一点五十三分。如果优树继续直行,就会经过蒙古大使馆。虽然她没做什么亏心事,但在这种深更半夜的时间走在街上,可能会被误认为是可疑人物。在下一个路口左转,先去山手大道吧。 优树刚走出五步,右手腕就被人抓住了。那是比优树还要冰冷的某人的手。声音、气味,皮肤感觉到的空气流动,气息——这一切,优树都没能察觉到。在优树甩开那只手之前,她的脚已经离开了地面。优树最大限度地移动眼球,确认手的主人。 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笑着抓住了优树的手腕,并且把她甩了起来。 「记得受身哦。」 紧接着,优树的身体被扔到了右手边的围墙那边。被甩出二十多米远的优树在空中改变姿势,用后背落地,在猛地撞上地面之前用手掌压住地面。手掌磨破了皮。 可即使这样,优树的身体还是没有停止,在地面滑动,直到头撞上墙壁才停住。伴随着刺耳的咔嚓声,优树的后脑勺裂开,鲜血喷涌而出。为了避免陷入意识朦胧,她刺激神经,同时阻断痛觉。头上的帽子在被甩出去的时候就已经掉了。 优树站起身来,没有转头,而是用眼球环顾四周。这里是学校里面。她原本以为是墙壁的东西,其实是学校的窗户。玻璃碎得粉碎,散落在校舍的走廊中。幸好碎片没有扎到头上。她考虑了一下会不会有人被声音吸引过来,以及玻璃的处理和赔偿要怎么办,最后决定先不管。她在心里向学校的负责人道歉。 弗雷德还没有越过围墙。优树命令神经停止出血,只让脚部的细胞一瞬间活跃起来,高高跳起。虽然她左腿的肌肉很痛,但还是暂时绷紧肌肉,往上空跳了几十米的高度,落在校舍屋顶上。 优树横穿屋顶,正要越过另一侧的栅栏时,月亮浮现在眼前。仿佛遮住那月光一般,一个黑色的影子挡住了优树的视野。弗雷德深蓝色的大衣就像是蝙蝠的翅膀一般飘扬着。他背对皎洁的满月笑了,口中露出两颗犬齿。 (真的很像吸血鬼啊。) 优树在脑海的一隅冷静地想着这种事。她向后跳了几米,立刻九十度转弯,跑了出去。有什么东西撞上了她的后背。虽然冲击很轻,但优树还是稍微失去了平衡。眼熟的帽子从脚下滑过。 当她注意到打在自己背上的东西是自己的帽子时,她的脖子碰上了什么东西。那是抚摸她脖子的手掌,以及想要包住她的脖子的五根手指。从那冰冷的、完全不带任何热度的手中传来的,不是自己的,而是『他人的温暖』。 就像是闪回一样,那副光景从优树的记忆深处爬了上来。 一只手支撑着自己。那只手抚摸着自己的背,想要让自己安心。 可那手为自己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倍增的恶意。 视野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看到的只有黑暗。 明明看不见,却有看得见的东西。 那是一双大手。大手以非常缓慢的动作,想要触碰自己。 好热。腹部,好热。 大大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腹部。手掌上,看不到手指。 因为手指在肚子里面。 自己的小手想要把那大手挪开。 鲜红的,鲜红的,自己的手。 (不要乱动,会失手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自己知道这个人。 他总是帮助自己。是温柔的,自己最喜欢的人。 没错,所以希望你不要这样。求求你……。 把手……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优树不知道自己发出了尖叫,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只是为了把抓住自己脖子的手拉开而不顾一切地挣扎着,口中不断发出含混不清的叫声。 「……至于这么害怕吗?」 听到弗雷德非常困惑的声音。那一瞬间,优树亢奋的精神冷却下来,然后猛地想到了快速逃离「手」的方法。 「…………!」 优树纤细的脖子带上了异常的热度,灼烧着弗雷德的手。她三十度左右的体温一秒钟就上升到两百多度,烧焦了皮肤和肉。弗雷德不由得缩回了手。挣脱了他的手的优树在融合神经的同时,增幅双腿的肌肉。 趁着弗雷德的意识被疼痛吸引的时候,优树的身影已经从屋顶上消失了。 「…………」 只剩一人的弗雷德看着自己的手掌。白皙的手掌被烧烂成黑色。但那一部分很快就脱落,下面出现了一只无伤的手。即使是在怪中,拥有如此高速再生能力的怪也不多见。 弗雷德自己的伤就此痊愈,但她的伤应该很深,脖子周围的表皮细胞可能碳化了。 (真可惜。) 弗雷德看了看脚下,苦笑起来。优树的帽子不见了。尽管被逼到走投无路,她还是收回了帽子。也可以说是一种奇怪的执念。弗雷德轻快地跳下屋顶,站在优树打破的玻璃旁。虽然不多,但还是有优树的血留了下来。他轻轻伸出手,用手指擦了擦血。 当弗雷德把手指含在口中,血液接触到舌头时,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感。虽然味道多少有点不同,但最近,每个人类的血都差不多,让他早已忘记了「进食」的喜悦。但是,这个血不同。虽然也有人类的味道,但微妙地混入了弗雷德从没尝过的味道,让他的喉咙无比兴奋。 自己的牙开始作响,但弗雷德一段时间都没有注意到。 遗忘已久的东西复苏了。那并不是用「眼睛」看一眼就一动不动的没有嚼劲的「食物」。而是用自己的双手征服四处逃窜抵抗的「猎物」,将其收入手中的瞬间。是慢慢将獠牙刺入已经无法动弹的猎物的脖子、吸食血液时的成就感和快乐! 弗雷德不是用嘴巴,而是用牙在笑。 (看来,来到这个国家是个正确的选择。) 他看了看左手的手表。已经过了午夜零点的几分钟。剩下的时间还很充裕。 (还有这么长的时间啊……) 在井之头大道宇田川街的十字路口,优树终于喘了口气。到了这个时间段,无论是行人还是车辆都比白天时候少了很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优树为了不被错认为可疑人物,一边拍掉衣服和帽子伤的土,一边走向NHK广播中心前方。她轻轻把手放在脖子上。皮肤烧焦淡化,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不仅仅是皮肤。让表皮细胞的热运动急剧活跃的影响已经渗透到了真皮层、皮下组织和肌肉。她已经阻断了那附近的感觉。 优树无暇理会自己的疼痛。弗雷德追了上来。他一开始能找到自己为止的原因尚不清楚,但现在应该可以轻松地追上来了。优树后脑勺的出血和脖子上的肉被烧焦的气味,对人类而言并不算什么,但如果是拥有优树和弗雷德那种级别的嗅觉的话,就能凭此轻易地追上来。优树虽然可以通过调整汗腺来抑制体味最基本的汗味,但实在是控制不了自己身上的肉被烧焦的气味。 (没办法……泡在水里吧) 除此之外,优树想不出其他掩盖气味的方法。这附近有小学,应该有游泳池。这个时候水可能已经放干了,那样的话就借用饮水处淋点水吧。她想要回到六课,但这样的话六课的位置就会暴露。这是她想要避免的。而且,分部不在『比赛』的范围内。 优树在涩谷税务局和公寓之间的拐角处右转,看准行人稀少的时候,跃过学校围墙。说理所当然也是当然,这里没有任何人在。优树在到达游泳池之间发现了饮水处,拧开水龙头。她摘下帽子,往头上泼水。果然好冷。优树麻痹了皮肤感觉中的温感。从脖子侵入的水从内侧打湿了她的身体。 优树变得全身湿透,共花了几十秒。湿漉漉的内衣和衣服贴在皮肤上的感觉很不舒服,但她也只能忍耐。虽然不想弄湿帽子,但也无可奈何。她寂寞地凝视着被水淋湿变形的帽子。尽管如此,优树还是把帽子戴在头上。 她横穿校园,再次跃过围墙。这下子味道也多少散了一些吧。她来到风琴坡时,被行人看到了,但她决定不去在意。优树走到公园大道。决定往南一直走到涩谷站。时间已过零点,这附近人还是很多。她认为回到起点是一个小小的盲点。 在路人好奇的视线中,全身湿透的优树来到了八公像附近。崎京线和半藏门线的末班电车已经开走了。距离银座线最后一班开往上野的列车也没多少时间了。人还是那么多。优树走向一小时前自己所在的八公像。 三分钟。优树打算休息一会儿后再继续行动。虽然还有些疲劳,但没关系。现在的时间是零点十四分。再逃一小时四十六分钟,就是优树的胜利。 优树一边休息,一边整理思绪。她摸了摸后颈,想起被弗雷德抓住时的感觉。为什么自己会做出这种乱来的事呢?难道就没有更好的逃跑方式了吗?自己那个时候太不顾一切了。一秒也好,她想要尽早从他的「手」中逃离。 那个时候,优树觉得自己好像想起了什么。但是,现在想不起来。 (……那到底是什么呢。) 脖子。手。手指。片段的画面掠过她的脑海。 优树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冒汗。她没有理由出汗。明明只是在思考,可她却无法好好地控制肉体。 (偏偏是这种时候……!) 优树做了个深呼吸,闭上眼睛,在几秒钟内让大脑进入深度睡眠状态,暂时休息,然后在接下来的几秒内唤醒沉睡的大脑,尽可能多地消除疲劳。细致的思考就等这场『比赛』结束之后吧。 接下来,从道玄坂去玉川大道吧。优树正要迈步,看见前方有个面熟的人跑了过来。 「……片仓小姐……!」 如此叫喊着接近她的人,毫无疑问是山崎太一朗。 「山崎君……?」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他应该回家了啊。 「太……太好了……终于找到了……」 太一朗的呼吸很急促。他的呼吸会乱到这个地步,想必是进行了相当激烈的运动。 「……你为什么在这里?」 「……发生了……很多事……」 在结束了与弗雷德莫名其妙的见面之后,太一朗急忙回到六课。当发现优树不在里面后,他直觉地意识到这是一起案件。 与其说是意识到,不如说是太一朗已经下了这样的结论,但对他本人来说,无论是怎样都无所谓。他想把枪找出来,但枪已经按照规定放进了上锁的储物柜里,钥匙则由上司优树管理,没办法,太一朗只好一阵拳打脚踢,把储物柜杂个稀烂。想在储物柜上弄出一个足以取出霰弹枪或者榴弹发射器的洞,恐怕要花上不少时间,所以他只取出了手枪。这么一来,柜子的锁就完全失去了意义,但太一朗完全把这种事抛之脑后。 之后,太一朗为了寻找优树而在涩谷站附近四处奔走,在经历被巡逻的警察盘问,和醉汉吵架,被风俗店拉皮条的人缠住等苦难后,他幸运地找到了优树。 虽然简单地说明了途中经历的事情,但太一朗还没能很好地理清现状。 「……算了,没关系。你快点回去吧,否则要赶不上末班电车了。」 太一朗的行动充满了意外。优树吓了一跳,但是在把惊讶压在了心底。 「哎……那个……是有什么案件……对吧?」 这时,太一朗才注意到优树的衣服是湿的。 「哇……这是怎么了?你全身都湿透了……」 「别在意……事情我明天会向你解释的,所以到时候也请你给我解释一下。」 优树说了声再见,正准备移动,鼻子却被弗雷德的『气味』吸引了。 「那个……片仓小姐?」 看着突然开始警惕周围的优树,太一朗讶异地问道。优树的视线停在了太一朗身上。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太一朗的身上散发出弗雷德的味道。 「怎么了?」 太一朗被优树惊讶的视线直视,变得有些畏缩。优树抬头看了太一朗一会儿,视线转向下方,然后停在他的左手上。 「山崎君……让我看看你的左手。」 太一朗虽然完全不明白她的意图,但还是被她的气势压倒,伸出了左手。优树抓住他的手腕。与优树冰冷的手相比,刚刚来回跑动的太一朗的手很热。他不由得抖了一下。优树无视了他的反应,把鼻子凑到他的手表附近,认真闻着气味。她的鼻头几乎碰到太一朗手上的手表。这副光景让太一朗产生一种错觉,以为优树在亲吻自己的手。 「山崎君……你遇到过外国人吗?」 从太一朗的左手腕散发出气味的,是他自身的血,以及弗雷德的『口』。 「哎……啊,我是遇到了一个欧洲人。虽然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了……」 「你有觉得头昏昏沉沉的吗?」 「那个,刚才是有点……」 这么说来,他在敲打储物柜的时候,有一次站起来感到头晕。 「……是吗。」 优树松开手,紧咬牙关,几乎发出嘎吱声。 「山崎君,你立刻回家去。」 留下这句话后,优树再次跑了起来。她不是为了逃跑而跑,而是因为朋友受伤而去『复仇』。太一朗在后面喊着什么,但她没有去听。优树奔跑在被人工灯光点缀的涩谷街道上。与她擦身而过的行人纷纷回头。这个时间,优树不必用手拨开人潮,跑起来很容易。 优树奔跑者,同时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诞生。那是愤怒。是一种与憎恶并列,能够将心灵从所有障碍中解放出来,带来可怕力量的「感情」。所以优树才会在冷静中愤怒。她的身体很热,心却很冷。那是冷彻且平静的愤怒。 很快,她就来到了刚刚经过的公园大道。正当她要穿过Parco Part 1和Parco Part 2之间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因为『敌人』就在前方十米左右。 「哟,优树……」 他是追着优树的气味来的,还是依靠除此以外的别的东西追上来的呢。露出微笑的吸血鬼就在那里。但他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优树小小的身体来到了弗雷德面前。她的速度,连弗雷德的视力都无法捕捉。优树抬起小小的手掌,击打他的下巴。有助跑助力的掌击的威力非比寻常。弗雷德的身体浮空了一米左右。但并没有难堪地倒下。他只是稍微动了下手,就调整了姿势。 「呜……!」 尽管如此,弗雷德还是没能平稳落地,不得不跪下来。他立刻抬起头,看着优树。 优树的表情很认真,曾经表现出的恐惧也消失了,而是压抑着怒火,十分悲壮。弗雷德第一次看见优树展现出这样激烈的表情。这表情中隐藏着她所心怀的一切「明暗」。 优树如今的表情比弗雷德比至今为止见过的任何表情都让人印象深刻,而且很美丽。 「真不可思议……之前我觉得你只是可爱,但现在觉得你很美。」 「你吸了山崎君的血吧。」 优树没有理会弗雷德的话。 「……是啊,所以你才会生气吗?」 「你知道他是我的朋友,还吸了他的血?」 幸好周围没有行人。优树的声音大到自己都吓了一跳。弗雷德笑了笑,慢慢站了起来。 「我想从他口中问出你的事情,但以人类而言,他的意志很坚强。我很不甘心,所以就用他的血填饱了肚子。我有好好地操弄了他的记忆,也抹去了伤痕……」 「……我用鼻子就能知道了。刚才的掌击,就是为他报仇。」 「是吗,你喜欢他啊。」 弗雷德似乎觉得很好笑般笑着。这时,优树心中的愤怒已经消失了。虽然她也可以让愤怒持续下去,但那只会带来空虚。 「嗯,我喜欢他。」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特意在比赛的途中进行报复。 「那么,我要再次开始逃跑了。」 优树转身想要跑出去,但弗雷德比她更快。他绕到优树的正面,抓住了她的右手腕。这次,优树不会被乖乖甩出去了。 她用右肩撞击弗雷德的胸口。但是,他没有放开手。 「……很痛啊。」 弗雷德蓝色的眼睛抓住了优树的眼睛。优树想要移开视线,却因此露出了破绽,身体再次被甩飞。 「啊……」 优树从风琴坡被甩进小巷子里。虽然采取了受身动作,但她还是一时喘不上气来。在她站起来之前,弗雷德已经来到了她的眼前。他伸出白皙的右手,掐住优树的下巴。 「抓到你了。」 他的笑容看起来是发自内心的开心。优树的下巴被按住,嘴动不了。她用双手用力握住弗雷德的右臂。 「很痛啊。」 弗雷德伸出左手,摸了摸优树的脖子,爱怜地抚摸着她焦黑的后颈。 「让我告诉你失去血液的快乐吧。」 优树瞪大了眼睛。她的视线,没有看向弗雷德。 她看到的,是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是为了不让内心破碎而埋葬在深处的记忆。 无法动弹的自己。眼前是炫目的光芒。 能看见手。八只手,拿着闪着银光的某种东西,蠢动着。 自己的脸一瞬间映在银色的金属上。一头短发是黑色的。 那是已经再也看不见的,自己的黑发。 被撕裂的,是自己的胸口。那是手。好热,好热,某人的手。 手在动。挖进了胸口。手指在蠕动。 抓住了心脏。 住手,住手! 求求你 别碰我的心脏! 「…………?」 温暖的水滴,落在弗雷德抓住优树下巴的手上。从优树极度空虚的眼中流出的,是泪水。 「怎么,你哭了啊?」 弗雷德凝视着优树的眼睛。弗雷德有着一种魔力,能借由视线相交而将他人的精神置于自己的影响之下,随心所欲地进行支配。人类自不必说,若是在短时间内,他也可以把这种魔力用在怪的身上。但是,他明明定定地看着优树黑色的眼瞳,但她的眼睛却什么也没在看。 这是败给了「恐惧」的「人类」的表情。除了杀人以外,弗雷德从未见过。是什么把她逼到了这种地步?弗雷德放开握住优树下巴的手,触碰优树的脸颊,想要擦掉她止不住的眼泪。 「噢噢噢……」 就在那个瞬间,弗雷德发出了这样一声低吼。伴随着小小的声音,有「铁」从他的左耳侵入了。它在头部驱驰,直线冲进大脑,在到达右耳的鼓膜前停住了。弗雷德后仰身子,抱住了头。 弗雷德一边按住疼痛的头,一边确认向优树跑去的人影。 「片仓小姐!」 是山崎太一朗,被优树称为朋友的「人类」。 「片仓小姐……!振作一点!」 太一朗蹲下来确认优树的外伤。乍一看,优树没受什么伤。她睁着眼睛,只是泪水从中不断滴落。 「片仓小姐……片仓小姐!?」 太一朗在耳边叫喊的声音,传到了优树的耳中和心中。她的眼睛渐渐恢复了神采。 「呜……啊啊……山崎君……?」 优树的内心很混乱。她无法整理自己所处的状况。 「你没事吧……?」 这时,打在太阳穴的冲击打飞了太一朗的身体。他超过七十公斤、绝对称不上矮小的身体,贴着地面低空飞向大马路。 「……可恶!」 虽然可以采取受身,但以这个速度,太一朗没有不受伤的自信。 但是,太一朗说出的小小的粗口,让优树的精神瞬间恢复了正常。她立刻站起,同时融合神经,在太一朗即将要摔到马路上的时候,优树绕到他的背后接住了他的身体。 「你没事吧?山崎君。」 「啊……嗯……片仓小姐才是……」 「你能不能离开那个男人呢,优树。」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站在离优树和太一朗几米远的地方。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并且因痛苦而扭曲。他的双耳流出了一点血。 「和你的比赛,在我杀掉他之前就先放一放吧。对于想要杀我的人,我就要杀回去。这就是我们的作风。」 优树注意到四周飘起了少量的硝烟。 「山崎君,你朝克劳福德开枪了吗?」 「哎……克劳福德,指的是那家伙吗?是啊,我开枪了,因为他想要碰倒在地上的片仓小姐。」 太一朗按着流血的太阳穴回答。他的出血很严重。优树站起来,护住太一朗。她的表情已经变得和往常一样,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恐惧和愤怒。优树已经变回了总是控制着内心和表情的她。眼泪不知何时止住了。优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哭过,用手拭去沾湿脸的「水」。 「……我越来越无法理解你这个存在了……同时,我也越来越想了解你……真是不可思议啊。」 优树用放在背后的手按住了想要动起来的太一朗的肩膀。 「你会生气是理所当然,但他是我的朋友。你说要杀了他的话,我不能置之不理。」 弗雷德扑哧笑了。 「你真的很在乎他啊。」 优树通过太一朗的肩膀,感受到了他的动作。 「是的,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但是,这样下去我无法接受……你明白吗?」 优树点点头。杀死伤害了自己的「人类」,对怪而言是理所当然的。 「总之,山崎君也道歉吧……」 「不要。」 太一朗忍受着疼痛,回答得很干脆。向袭击优树男人的开枪有什么不对,他是这么想的。 「嗯——……知道了,那我替他道歉吧……」 「为什么片仓小姐要道歉!」 「这个,说来话长啊……」 咯咯的笑声回响在小巷子里。两人一看,发现吸血鬼正捂着头笑着。 「别逗我笑了……子弹还在脑袋里面呢……」 「嗯……抱歉……」 「所以说,为什么片仓小姐要道歉!」 「山崎君。」 优树似乎有些生气的声音打在太一朗的耳中。 「虽然我觉得应该不会吧……难道你用的是软尖弹?」 「……是软尖弹。」 听到太一朗闹别扭的声音,优树扶住额头。要取出脑袋里的子弹是非常困难的。至少要挖掉眼睛或者耳朵。而且不是通常弹的话,弗雷德现在感受到的疼痛应该是非常可怕的。 「你就待在这里……不许动哦。」 优树拍了拍太一朗的肩膀,这么说道,走到弗雷德身边。他没有出汗,看起来出血也很少。弗雷德笑着站起来,不过优树看穿了他的痛楚。 「……比赛就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吗……就在今天夜里再一决胜负吧?」 「嗯,可以……真是抱歉。我的朋友很容易气血上头……」 优树低下头。 「你不必如此……但有一点,作为原谅他的交换,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优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但还是等待他再次开口。 「我想要血……这样一来,剩下的伤我就能自己治疗了……」 「嗯……」 优树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和表情都僵硬了。这意味着让别人的『牙齿』接触自己的血管。刺痛,有什么变成了刺,刺进了她心灵新生的伤口。尽管如此,优树还是拔掉了那根刺。被拔掉的刺伤喷出了大量的脓和血,但优树表面上很平静。 「……那样的话,根据『比赛』,就满足了你胜利时的要求了呢。」 「这不是我胜利时的要求……而是像获胜时的赠品一样……让人开心的赠品,无论得到多少次都会很开心……」 「哦……」 优树下定决心,卷起还湿着的右手袖子。在阻断整个右臂皮肤的感觉之后,她背着脸把胳膊伸到弗雷德面前。 「请吧……」 优树并没有看到弗雷德没出息的表情。 「……能让我从脖子吸吗?」 「不要……你吸山崎君的时候,是从左手腕吸的吧?」 若是为太一朗的无礼而道歉,这是她能做的最大限度的让步了。 「我是得有多么可悲才会把嘴凑到男人的脖子上呢。虽然味道不错……」 「总之,我拒绝。」 弗雷德没有再反驳些什么。他慢慢地单膝跪在地上。但是,也有人对双方的协议提出异议。 「片仓小姐,你在干什么!」 太一朗跑了过来。他头上的出血还没有止住,还按着太阳穴。 「……简单说明一下吧。这个人用日语来说,就是吸血鬼。他因为被你射伤,所以需要用血来治疗。所以我要把我的血给他。」 一般的人会对『吸血鬼』这个词感到惊讶,但太一朗却对『把血给他』这个词更敏感。 「不行!」 弗雷德按住了头。 「不要大喊大叫好吗,头很痛啊……」 「吸我的血吧!」 太一朗蹲在弗雷德面前,用太阳穴抵住他的鼻尖。如果弗雷德处于饥饿状态,太一朗的血对弗雷德而言无疑是一顿美味的食物。但是,既然眼前有更美味的血液,这就没有任何魅力了。 「……不要动,安静点。」 弗雷德和太一朗合上了视线。顿时,太一朗动弹不得。 (如果不和他对上视线,而且用语言说出来的话,对他的「命令」就没有效果啊……) 发现自己恢复了冷静的观察力后,优树稍微安心了一些。 「稍后请解放他。」 「啊……我知道的……那么我开动了。」 看到弗雷德抓住自己的右手腕,优树闭上眼睛背过脸去。但是,被命令不许动的太一朗却无法移开视线。 吸血鬼缓慢的「进食」开始了。 弗雷德的手从优树的手肘向下摸去。手指,手掌,手腕,弗雷德用上整只手的爱抚持续了数十秒。即使阻断了触觉,声音也会传过来。所以优树还不得不切断听觉。 「呜呜……」 发出呻吟的人既不是优树也不是弗雷德。而是只能『看』的太一朗。为了逃离弗雷德的束缚,他竭尽全力和精神。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虽然太一朗比刚才更强地「瞪」了弗雷德一下,但身体还是一动也不能动,对于他,弗雷德发出感叹。是啊,这就是人类的「强大」。面对这种好久没有遇到过的人类,弗雷德笑了。 那笑容对太一朗而言应该是可恨的,但不知为何,太一朗心里觉得他很美。弗雷德并没有看太一朗,他的「饭前运动」还在继续。 温暖的,光滑的触感。通过接触皮肤,他的「食欲」会更加旺盛。在充分享受触感之后,弗雷德慢慢把嘴靠近优树的手腕。在将唇贴上那纤细的手腕之前,弗雷德看了一眼优树。优树什么也不看,封闭了感觉。弗雷德喜欢这个瞬间的「女人」的表情,所以感到有些遗憾。但是,他随之听到奇怪的呻吟声,转向太一朗。太一朗依然瞪大了眼睛,挣扎着想要动。这次,他的尝试有一些成功,手腕稍微动了一下。 「不许动啊,太一。」 再次被他的视线注视,太一朗的动作又被限制了。 (为什么要让这种人叫我太一啊!) 他明明想要这么大叫,却也因为被这个男人叫到名字而感到了快感。为了正面否定这一点,太一朗再次开始努力要动起来。 终于,弗雷德的唇接触到了优树的肌肤。他没有立刻露出獠牙,而是用上唇和下唇夹住她手腕的皮肤,保持这种状态数秒不动。不久,弗雷德张开嘴唇,露出四颗犬齿和异常鲜红的舌头。与人类相比,他的唾液量比较少,但从舌头渗出的唾液是黏糊的。他的舌头,舔遍了优树从手腕微微露出的青紫色血管。 刺,这样的声音并非太一朗的错觉。弗雷德一半以上的牙齿,侵入了优树的手腕。 (不要!我不想看!) 太一朗闭上眼睛。原本不能自由活动的眼皮,唯有此时却轻松地动了,但是却再也无法睁开了。虽然他不想看,但不看也很可怕。弗雷德并没有看到太一朗这样的挣扎。 他驱使嘴唇和舌头,一滴不剩地吸干牙齿刺出的洞中流出的血。鲜红血液的味道在口中扩散。那是和人类很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味道。是他至今为止一次也没有品尝过的「怪」的味道。弗雷德的理性在拒绝吸血。因为一旦他记住了这个味道,就再也无法满足于「人类」的血液了。这种事,他再清楚不过了。 但是,「吸血鬼」的本能让他继续吸血。如果是平时的话,他应该会控制在『不致死』的程度就会停止。但现在,吸血鬼忘我地吸着优树的血液。 「呜哇……」 到极限了。优树不知道自己被吸了多少血,直到头变得很沉重时才意识到自己发生了贫血症状。很快,她就因为眩晕而站立不稳,腿也摇摇晃晃。意识到自己错误的弗雷德不由得松开了手和嘴。那个瞬间,太一朗的束缚解开了。 「片……片仓小姐!」 优树虽然靠自己的力量站着,但还是必须有意地去阻止手腕的出血。虽然堵住了受伤的血管,但是洞有点太大了。她想让血液凝固,堵住伤口,却做不到。 「……真奇怪啊……克劳福德先生……血怎么止不住呢。」 优树第一次看到弗雷德露出惊慌的表情。他白皙的脸上泛着红色,给人的感觉有些焦躁。 「你没事吧!?片仓小姐!」 「你才是,太阳穴上还在流血呢……克劳福德先生,你不舒服吗?」 「不,因为你的血太美味了,让我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不是的,优树这么想,但没说出口。 「因为我的唾液中含有防止血液凝固的酶。」 弗雷德说着,变回了平时那副含笑的表情。 「真难办啊。」 优树将上臂的动脉压向骨头。这种止血方法就像「人类」一样,但也并非毫无用处。 「那么,你的头没事吧?」 「你,你怎么这么冷静啊!快点回去治伤吧!」 太一朗抓住优树的大衣下摆。他之所以没有拉她的手,是他有所顾虑的表现。 「是啊,他说得没错。你还是快点回去休息吧。我也要回去了……晚上十一点,我在那只小狗前面等你。」 说完,弗雷德背对着太一朗和优树离开了。他脚步缓慢,但很快就消失了身影。 「片仓小姐……」 优树没有回答太一朗的话,看了看左腕的手表。时间刚过零点三十分。 「好了,回去吧……」 为了让太一朗安心,优树笑了笑。她的脸完全没有血色。 那是一副苍白得让人害怕,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凄美笑容。 ──────────────────────── 第四章 飞落的鸟 「……嗯,我好像明白你的情况了。」 回到搜查六课分部后,优树让太一朗坐在沙发上给他处理伤口。她无视了太一朗「先处理片仓小姐的伤……」这种话,在擦掉他伤口的血后为他消毒,涂上药膏,贴上纱布,缠上绷带。果然,绷带还是给别人缠的时候比较容易。 结束后,优树去了浴室,开始烧洗澡水。虽然已经烧了两次水,但优树还是想让湿透的身体暖和一下。 「但是我完全不清楚……」 对从浴室出来的优树,太一朗顾虑地说。 「啊……也是呢。……不过你很累了,现在先睡吧。等起来的时候我再告诉你事情的经过。」 「我现在就想听。」 他很想快点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而且那个叫克劳福德的吸血鬼,在很多意义上都无法原谅。 「你还真是个急性子……等该做的事情做完之后,我会好好跟你说的。」 说完,优树走进值班室,拿出换洗衣服,又回到了房间。她看了看小型冰箱,拿出啤酒。 「茶和咖啡,你喝哪个?」 「我喝茶……不过我觉得酒精对伤口不好……」 「之前我不是说过吗?我不喝酒会死的。」 听不出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优树把茶罐放在太一朗面前的桌子上。 「在洗澡水烧好之前,我就和你简单说说吧……今天,不,是昨天……委员会的人和我说,有一个从欧洲来的吸血鬼……就是刚才的克劳福德先生,那个吸血鬼好像来日本了。」 圣堂骑士团的部分很麻烦,所以被她省略了。 「那不应该捕获吗!」 优树伸手制止了大叫着站起来的太一朗。 「不是的,没有任何单位提出捕获他的要求。委员会、政府、警视厅,都没打算要捕获他……」 「那片仓小姐为什么要追那家伙呢!」 太一朗咄咄逼人的口气,让优树耸了耸肩。 「……你没生气吧?」 「我生气了。」 太一朗干脆地肯定。优树又一次什么都没对自己说。这个人总是这样,什么都想一个人解决。 「这不是正式的工作。……是我自己擅自要做的。所以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很在意。」 优树挠了挠头。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她的脑袋还是很沉。血液的恢复,即使是优树也无法立刻做到。她好像失去了近一半的血。她的手之所以很冷,既不是因为泼了水,也不是因为在刻意控制,而是单纯的因为血液循环不良。 (有快速解决贫血的办法……吗。) 虽然这不是『贫血』二字就能形容的程度,但优树决定不把这种事放在心上。要思考的事情变多了,就不用想起讨厌的事情了。 (……讨厌的事情?) 她差点想起什么,但立刻做出否定。现在,自己要做的事情很多。就这样,优树再次从『讨厌的事情』那里逃离了。 「山崎君,克劳福德并没有犯罪。」 她决定暂时搁置他非法入境的事。 「可是,既然是怪,就必须在委员会登记。我去找他,想要说服他,但他不愿意,所以我们就决定来一场比赛。」 太一朗一脸不忿地坐好,开始喝茶。 「简单来说就是捉迷藏吧……如果我从克劳福德手中逃出来,他就要去登记。如果我被抓到……」 『就要被他吸血』。虽然不愿提起这句话,但太一朗还是抢先说了出来。 「……就要被他吸血吗?」 「对。」 「不要!」 该如何安抚眼睛充血、发出怒吼的太一朗呢?优树很为难。 「而且,他刚才不是刚喝了你的血吗!」 「啊……那是让他受伤的赔罪。」 太一朗脸上的怒气消失了。 「……是我的错吗?」 太一朗没有了刚才的气势,低垂着头。 「我没这么说啊……至少,你采取了自己觉得最好的行动吧?那不就好了。因为你的个性就是会反省但是不会后悔。」 太一朗沉默不语,把还剩着茶的茶罐放在桌子上,就那样仰望天花板。被他催着『说明情况』虽然确实很困扰,但他这么老实也让优树很不舒服。优树喝光啤酒,走进浴室。 右手腕已经不再出血了。只有四个洞还没有愈合。 二十分钟后。优树泡完澡换好衣服走出浴室,发现太一朗的身影消失了。挂钟显示已经过了凌晨一点。末班电车已经开走了。他要怎么回去呢。他的钱够他乘出租车回家吗? 虽然很担心,但优树能做的只有睡觉。她走进值班室,换上红白条纹的宽松睡衣,外面披上深蓝色的短上衣。 尽管如此,她还是用不上力气。只要闭上眼睛再眨眼,眼前就会一片黑暗,几乎要丧失意识。疼痛可以通过阻断痛觉来解决,但是『贫血的痛苦』该如何克服,纵使是优树也不知道。优树想起书架上有一本面向一般家庭的简易医学书,便离开了值班室。 六课的书架上排列着又厚又大的书籍与文件。尤其是辞典,收集得异常齐全。除了这里以外,优树还没见过有哪个地方集齐了『广辞苑』的第四版到第七版。在这些辞典的包围下,优树终于找到了一本医学书。关于医学的书,除了这本以外似乎就没有了。她拿起那本满是灰尘的书,决定有空的时候整理一下书架,顺便从冰箱里拿出罐装咖啡。 优树坐在沙发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翻开目录。在将近七页的目录中,她终于找到了『创伤』这个项目。但是那一页上也没有写她想知道的事。虽然她之前不知道『一般来说女性比男性对出血更耐受』,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接着,优树在索引中查找了『贫血』这个项目,读了那一页。『服用铁剂(还原铁每日1.0克)或肝脏制剂,也有少量多次输血的方法』……即使写了,优树也没法现在立刻实行。 (也就是说,没办法快速治疗贫血吗……) 尽管如此,这本书给人一种陈旧的印象。优树无意中看了版权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面写着『昭和三十一年四月一日 第二次修订版初次发行』价格是三百八十日元。现在这个价格连一本文库本都买不到。她不禁露出苦笑,轻轻把书放在桌上。这本书无疑是「老师」的。总有一天要还给他。 (要和老师……商量商量吗?) 曾经隶属于搜查六课,被优树尊称为「老师」的大田真章,是个本名为西摩格的怪。优树总是佩服他基于丰富的知识与经验的思考。但是他也有一个严重的缺点,就是他说起话来怎么也没个尽头。 进入正题之前,他会先道出冗长开场白,进入正题后也会使用非常拐弯抹角的说法,结束后再加上冗长的建议。在此期间,话题会飞向各个方向,但其内容也和主题密切相关,不能漏听。要陪他聊到这种程度需要花很长的时间。三个小时很快就会过去。和他说话很有趣,但有要紧事的时候就麻烦了。虽然也可以催促他,但这样一来,谈话的内容就会变得太单薄了。 优树想要大田的建议。他住在目黑区,现在两人也有书信往来。他应该会爽快地答应和她商量,可惜优树没有时间。现在她只想睡觉。等她起床的时候,『比赛』就开始了。 这个时候,传来咚咚的跑上楼梯的声音。 「山崎太一朗,回来了!」 不管是深夜也好,受伤也好,他总是这么有精神。看样子,他已经从刚才的失落状态恢复过来了。优树很羡慕他能恢复得这么快。 「你不是回去了吗?」 「不是的。我去了松屋。牛肉和汉堡肉,你要哪个?」 「……汉堡肉。」 优树不由得回答,太一朗把便当盒和装在杯子里的味增汤放在优树面前。 「借一下厨房。」 他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优树注意到最近自己经常吃外面的东西,现在就心怀感激地接受吧。她开始吃汉堡肉和配菜的蔬菜,没有再吃别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太一朗回来了,他手里端着盛着蔬菜的盘子。凭气味就知道,是菠菜。 「果然,血液不足就得补铁,说到铁,就是菠菜了。但是明明有那么一大把,煮完之后却变得这么少,也太寂寞了吧……还有番茄汁哦。」 太一朗把撒了鲣鱼干和酱油的菠菜放在优树面前。 「谢谢……」 这是他的挂虑吧。被他人担心,意外地让她心情很愉快。 「那么,我吃牛肉饭。」 太一朗坐在优树正面的沙发上,开始吃牛肉饭。 「多少钱?」 「我请客,请别在意。」 太一朗心想,幸亏自己在桌子里放了两千日元。但是,这下他就真的没钱了。自己已经回不去家了。注意到这个事实的太一朗,一瞬间停下了汤匙。 「我吃饱了。菠菜很好吃。」 优树吃完菠菜,去厨房收拾盘子和空盒子。目送她的太一朗思考着。 (我,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变得吃不出牛肉饭的味道了。 「你在值班室睡觉也行……。如果坐出租车回去的话,我借给你钱。」 回来的优树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打开抽屉。她取出信纸和圆珠笔,喝着太一朗买来的番茄汁。 「啊……不用了……我睡沙发就行。」 「不用了。我还不睡。」 「……你要写信吗?」 这种时候,她到底要写给谁呢? 「算是吧……」 但是,优树停下了手下的动作。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为了确认心中的疑问,她站起来,走到太一朗身边。 「山崎君,我有件事想稍微拜托你一下。」 「嗯。」 太一朗放下吃着牛肉饭的筷子,端正坐姿,抬头看着站立的优树。从她宽松睡衣的领口露出锁骨,让太一朗心生紧张。但是一看到她变成黑色的脖子,那种紧张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可以把手伸出来吗?」 「哦……」 虽然不知道理由,但太一朗还是伸出了手。优树盯着太一朗伸出的手。那应该只是一只手而已。是她碰过几次的手,是朋友的手。 「我可以摸一下吗?」 「……请。」 优树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上。没什么特殊的。「人类」的体温也绝非令人不快之物。 而优树的这个行动,让太一朗想起了一个光景。那是染血的小手和闪烁着黑光的大手。那两只手明显不同,却是同一个人的手。 (不能想起来,山崎太一朗!) 一旦想起那件事,自己就再也无法直视面前这个人了。太一朗不由得用力握住优树的手。就像「那个时候」前做的那样。 这个瞬间,优树的脑海里又闪过一些片段的记忆。就连传到皮肤上的一点点压迫感都变得很重。尽管如此,优树还是忍着这种不快感,并没有甩开太一朗的手。 「……能放开我的手了吗?」 「……啊……嗯。」 没注意到自己动作的太一朗,立刻放开了手。优树也把手放回自己身边,看了看手掌。上面全是汗。 这时,优树终于理解了。自己害怕被别人触碰。 理由不明。不,其实她是知道的。一切都始于二十年前的那一天。尽管如此,优树还是不得不否认。 「不好意思。」 说完,优树又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拿起圆珠笔,开始写信。 「哦……」 太一朗也看着自己的手掌。他的手也出了很多汗。那是他无法克服的本能的「恐惧」的具象化。 (我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害怕这个人了……) 他把自己的思绪发泄在牛肉饭上,以异常的速度搅拌着,把刚才忘记喝掉的茶倒了进去。就这样,他也成功地「否定」了自己的心。 「睡觉前记得刷牙哦。」 「嗯……」 即使被这么说,他也没有牙刷。优树也马上意识到这一点,从桌子中拿出买来的还没开封的牙刷扔给太一朗。 「人类的牙在恒牙之后就不会再长出来了,要好好珍惜才行。」 这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他不认为自己能够理解别人,但还是很在意。所以,太一朗问道。 「片仓小姐,你在想什么呢。」 过了三十秒左右,优树才回答。 「你有时候会问些很难的问题呢……。我虽然想了很多,但最近,我经常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优树再次看向信纸。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嗯。」 太一朗虽然有很多想法,但还是去了盥洗室刷牙。他以前就觉得奇怪,为什么这里没有镜子呢?而且并非原本就没有,而是有拆下来的痕迹。她想要整理睡乱的头发时会很困难吧。太一朗刷着牙,想起自己昨天没有洗澡,而且从昨天开始就没换过衣服。 (算了,无所谓。) 他决定不放在心上。回来一看,他发现优树依然在写信。 「你要写给谁?」 「老师……我之前跟你提过吧,是西摩格,现在叫做大田。我想稍微和他商量点事。」 「打电话不就行了吗?」 「老师不喜欢在电话里长谈。直接去谈的话,我的身体现在又不太舒服。」 优树写完信后,把两张信纸装在信封里封好。想了想后,她又用手帕包起自己的手表。 「我先和你说一遍。我希望你把这封信和手表交给老师,然后带回他的回复。」 「我吗?」 「是的……他的话很长,你要好好听他说哦。」 优树喝完剩下的番茄汁,去盥洗室刷牙。 「…………」 太一朗凝视着自己的双手。自己就这样占领值班室好吗?考虑到优树的身体,自己应该主张睡沙发吗? 太阳穴的伤口很痛。一想到身为加害者的吸血鬼,他就一肚子火。更令人气愤的是,那个吸血鬼并非「捕获对象」。身为一介巡查的太一朗无法直接向委员会申请逮捕令,而是必须通过紧急捕获队队长赤川才行。但这样一来,事件就会公之于众。这似乎并非优树的希望。 太一朗从枪套里取出手枪。他几天前从训练场拿来了伯莱塔的消音器,所以射击声音相当小。但是,他在拿走这个的时候,被赤川进行了一通说教。 『你也别怪我多嘴,要是让你拿着这种东西,我担心你会毫不客气地开枪……你可要好好取得片仓巡查部长的许可后再开枪啊。』 但他已经开枪了。声音很小,空弹壳也收拾好了,自己不主动说的话应该不会暴露吧。自己竟然会有这种不谨慎的想法。太一朗站在被自己弄坏的储物柜前。话说回来,这个破掉的储物柜要怎么办呢。虽然是自己砸坏的,但这样就不能把枪收进去了。还是稍微反省一下吧。 「那个储物柜要怎么办?」 优树从盥洗室出来,看了看被太一朗弄坏的储物柜。 「这样上锁也没有意义了。这个,姑且也是警察的装备嘛。」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让赤川先生好好骂你一次吧。」 「是的……」 果然,事情会被说出来吗。这次要挨的可能不是巴掌,而是拳头了。他知道赤川在打自己的时候会手下留情,但还是很痛。要做好觉悟。 「已经很晚了,快点睡吧。」 优树的说法简直像是在对待小孩子。她坐在沙发上,把手伸进衣服里,抱起胳膊闭上眼睛。 「你就这么睡吗?」 「嗯……姿势什么的无所谓。我想要在有事的时候立刻能站起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啊……?」 即使突然被这么问,太一朗也想不起来。 「接下来我会让所有感觉器官休息。两个小时内不要叫醒我。晚安。」 优树的头向前倾斜,从那之后就完全不动了。 「片仓小姐。」 没有回答。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进入深度睡眠吗?太一朗本想稍微摇一摇她的肩膀,但看到她脖子上焦黑的皮肤,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取而代之的,太一朗从值班室的壁橱中拿来毛毯给优树盖上。 她的侧脸看起来既痛苦又寂寞。 太一朗有自信在任何情况下都睡个好觉,但今天却做不到。他在醒来时看到的时间是凌晨五点零四分。才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对于每天必须睡六个小时的太一朗而言,有点难受。尽管如此,太一朗还是爬起来,从被窝里钻出来走出值班室。 「……早上好。」 优树已经起来了,但还穿着睡衣,正坐在沙发上喝着啤酒。她脖子周围的皮肤已经恢复了原样,但脸色还是不太好。 「早上好,片仓小姐!」 她挥挥手回应太一朗的大声问侯。 「去老师家的地图我已经画好了,也跟老师打过招呼了,他让你上午过去。」 说着,优树站起来,卷起沙发上的毛毯走向值班室。 「谢谢你的毛毯……我再睡一会儿,之后就拜托你了。」 说完这句话,优树走进值班室。果然,还是自己睡沙发比较好吧。太一朗稍微反省了一下,又立刻振作起来,看了看放在桌上的地图。上面写着最近的车站和对方的住址,以及从车站到对方的家的路线。说是上午,也就是说现在出发也可以吧。在这个时间拜访别人明显不合理,但对方是怪,所以没关系。太一朗穿好衣服,决定立刻出门。 东急东横线的始发车已经发车。太一朗在几乎没有人的电车里摇晃着,眺望着窗外流动的风景。他的睡意已经消失了。这么一来,他在意起接下来要见的叫大田的人。从优树的口吻听来,他的头脑很聪明。优树很尊敬他,称呼他为「老师」。 太一朗从都立大学站下了车,沿着吞川本流绿道走了起来。道路的中央有长长的绿道,这一带似乎也成为了周边居民的休息场所。虽然道路旁安装了长椅,但这个时间没有人坐。他偶尔和遛狗的人擦身而过。 太一朗在绿道尽头的十字路口右转,不一会儿就看到了一栋公寓。那里好像就是大田的家。去见素不相识的怪,让太一朗的脚步有点沉重。 「山崎太一朗先生。」 突然,他听到有个男人的声音在叫自己。他环顾四周,看到一个男子坐在绿道边的长椅上,正在看着自己。 「是你在叫我吗?」 但是,男人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坐着,视线落在太一朗脚边。没办法,太一朗只好谨慎地靠近他。即使太一朗站在男人正面,他也没有看向太一朗。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觉得呢?」 他的问题被反问了回来。没办法,太一朗决定观察以下男人,并且思考。他的年纪在二十岁后半,身高不高不矮,但给人以纤细的印象。可能是因为手臂细长,看起来身材瘦长。他的脸也很细,只有眼睛锐利得像是猛禽。老实说,他的眼神很凶恶,而镶着银边的圆眼镜更是助长了这一印象。除此之外,他或许可以称得上是个美男子。 「那么,你知道我是谁了吗?」 「……是大田……先生吗?」 「没错。」 大田面无表情地说完,站起身来。 「我是原警视厅刑事搜查部第六课所属,委员会登记编号030006,大田真章。今后请多关照。」 「我是警视厅紧急捕获部队巡查,山崎太一朗。」 大田坐下后,又看向了自己的脚下。虽然没有人让他『坐下』,但太一朗还是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您怎么知道是我?」 既然对方更年长,那么太一朗会表示敬意,姑且用上了敬语。 「你觉得呢?」 大田重复了和刚才一样的说法。太一朗有些焦躁。他还没来得及抱怨,大田就开口了。 「如果你有疑问,就先用自己的头脑思考一下。即使是一问就能得到的答案,也应该自己先思考一下。因为人类是擅于思考的生物。」 「哦……」 如果认真地回应他的话,对话确实会变得很长吧。太一朗决定不再向这个男人发问。如果他的每个问题都被对方用反问来回答的话,谈话就进行不下去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认为自己会经过这里?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是山崎太一朗?他戴的眼镜只是装模作样吗?太一朗决定把这些问题全都封印在心中。 「这是片仓巡查部长的信。」 太一朗把信和包在手帕里的手表一起交给他。大田默默地收下,从口袋里拿出薄手套戴上,谨慎地看着手表。 「为什么要戴手套?」 太一朗说完,在内心咂了咂舌。反正他又会用反问来回答吧。 「……因为这是优树很重要的东西。用手触摸的话,就等于是触摸了她的回忆。」 虽然大田这次做出了回答,但其内容却出乎意料。太一朗不知道这块表有这么重要。大田看了一会儿手表,摸了摸表盘上的玻璃和表带,就这样持续了三分钟左右。然后,他重新用手帕包起手表还给太一朗。接着,他撕开信封,从中取出信纸阅读。花了一分钟读完了信的大田,又把信装回信封里。 大田接下来采取的行动让太一朗激动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信封。 「你在干什么!」 怒吼一声的太一朗想要夺过信封,但纸瞬间烧成灰烬,落在了地上。 「你为什么要烧掉片仓小姐写的信!」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 「来,先坐下吧。」 太一朗这才意识到自己站了起来。他不情不愿地坐下。太一朗对这个轻易就把优树痛苦时写的信烧掉的男人打从心底里感到愤怒。 「你生气的理由……是在担心优树吧。笔迹上的颤抖,来电话时的声音,综合这些因素来看,她的身体状况相当不好。尽管如此,优树还是为了寻求我的建议而拼命写信。按照人类的常识,人类的信应该保管起来。但是,我很干脆地烧掉了它。你觉得我好像践踏了优树的感情,所以生气了。这个理由对吗?」 大田既没有停顿也没有语塞的话语让太一朗陷入混乱,沉默了。但是,他说得没错。 「以我的常识来看,朋友的信在读后就该马上烧掉。因为即使是万一,我也不愿意让它被别人看到。我看过一次的内容就不会忘记,所以烧掉也没什么不方便的。这在人类的眼中似乎显得很异常。你能理解吗?」 「……嗯。」 听他这么有逻辑地解释,太一朗也只能接受。话说回来,他真是个话多的男人。喋喋不休的男人会被人讨厌的。不善说话的太一朗带着嫉妒在心中如此咒骂。 「话说回来,你真是个有趣的人类。自赤川之后呢。」 大田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但是他突然说出了队长的名字,让太一朗吃了一惊。 「你认识队长吗?」 「当然。他的变化最让优树吃惊。优树虽然被大多数人讨厌,但一旦被喜欢上了,就是真的被喜欢上了。」 太一朗无法想象赤川还有讨厌优树的时候。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最爱她的人或许是高桥幸儿。」 「你说什么!?」 这句话对太一朗颇具冲击。那个高桥,对优树充满杀意和憎恶的双重血统二号,太一朗不敢相信他『爱』优树。 「我对他有些了解。他杀人的方法,以及现场的资料我都看过。其状况大致可以分为两种。」 这种事情,太一朗不想听,也没有兴趣,但是,他却不知不觉间听着大田的话。 「高桥杀害的二十三人中,有二十二人几乎当场死亡。其中有的被斩首,有的被刺穿心脏,手段并不固定。总之,遗体上只有致命伤。但是只有一个人。他手下的第一个牺牲者的遗体状况惨不忍睹。,甚至乍一看认不出是不是本人。那张照片应该还留在六课的资料中,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找找看。但那绝不是什么让人心情愉悦的东西。」 「我才不看那种东西。」 「或许吧……那么,他手下的第一个牺牲者是他的母亲,大概是这段经历刺激到了他,让他犯下了连续杀人案吧。」 弑母。太一朗无法想象为什么会有这种事。就连去想象,他都觉得是一种罪。 「他是个杀人取乐的杀人犯,这一点不用怀疑。我并没有专攻犯罪心理学,所以无法断言。但我认为他是个会在杀人行为中寻找性快感的男人。在日本,这种情况并不多见,但在二十世纪末应该也是存在的。他为了满足自己异常的性欲而不断地杀人。可是,他为什么不把那二十二人的遗体破坏呢……你明白吗?」 「……不明白。」 大田对太一朗的回答点了点头。 「不明白或许还比较好。不过,也不是不能推测。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高桥杀害母亲时的那种高涨的心情,是他杀害其他人时无法体会的吧。他的母亲以外的牺牲者,都不具备让他满意的资质。所以,他才只是单单地杀了他们就结束了吧。」 太一朗感到一阵眩晕。大田的话不能说无趣,但是和他本来的目的有很大的偏差。即使如此,大田的话也没有结束。 「那么,我们抓住了高桥的事,你也知道吧。最先发现他的人是优树。从优树跟我们联系,到我们到达现场有三分钟的时间。那三分钟里发生了什么,现在只有优树知道了……」 大田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知道优树和高桥进入了战斗状态。应该说,是优树单方面的挨打。第一个到达的人是我。她的样子很凄惨。高桥居然徒手做了那样的事,简直让人感叹。」 「……你到底想说什么?」 无法忍耐的太一朗终于问道。 「不可以这么着急寻求结论……我很想这么说,但你好像是个急性子。你不喜欢深入思考,在思考之前身体就会先动起来。你不适合当警察,要注意不要因为太性急而受到免职处分。」 「多管闲事。」 为什么自己要被怪说教呢?虽然太一朗很想离开这里,但事情还没有办完,他做不到。 「没办法,我就先说结论吧。片仓优树是高桥遇到的既他的母亲之后,又一个能够满足他的牺牲者。她和高桥一样是双重血统,应该是最大的原因,但还有很多其他因素叠加在一起。优树获得了社会地位,而且还得到了我们的好感。高桥对优树抱有憎恶的背后,也包含着『我也想变成这样』的憧憬吧。他大概是想要通过伤害优树来满足自己异常的性欲,但不知道他是否有这个自觉。那是与憎恶表里一体的扭曲『爱情』。在优树短暂的人生中,像那样被他人直接地发泄感情,应该是很少经历的。」 「你还真敢想啊……」 那样的男人竟然『爱』着优树,让人毛骨悚然。太一朗开始不想对面前这个男人使用敬语了。 「的确,这只是我的想象。我也不太能确信自己的想象是否就是真实。」 说着,大田从夹克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和圆珠笔,开始写起了什么。他终于是想回信了。这样就不用再听他唠叨了,这么想着、松了口气的太一朗还是太天真了。 「你有没有做过人类不该做的事?」 大田的手一刻不停地写着字,嘴也一刻不停。 「……没有。」 突然被他这么问,太一朗也答不上来。 「是吗。我觉得……」 大田难得的语塞了。 「我总觉得好像有很多。而且,根据状况不同,人类在某些情况下也会原谅被自己称为禁忌的事。真是罪孽深重的生物啊。」 「这么说来,那你们又如何呢。」 太一朗似乎觉得这个怪瞧不起人类,忍不住反驳道。但是,大田似乎很满意太一朗的反问。 「原来如此,你是这样的人类啊……先说清楚,我不讨厌人类。人类有很多值得尊敬的地方,即使有不好的一面,我也不会全盘否定。那么,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吧。被日本人称为怪的我们,也有所谓的伦理。」 看来谈话又要变得很长了。太一朗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听了他的话。 「但是,我们的伦理和人类的伦理是很难吻合的。如果你对这方面有兴趣的话,就去问问优树吧。她以她自己的方式理解了两边的伦理。而在我们的伦理中,被称为『罪』的行为只有一个。甚至就连『杀死同类』这种行为,虽然不怎么受欢迎,但也不至于被朋友们排斥。」 大田的视线没有从记事本上移开,手的动作也没有停止。 「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能被原谅的罪。那就是『吃掉同类』。」 「这种事情,人类才……」 太一朗刚想说人类才不会做,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能说得这么绝对。 「人类选择吃人,是在极限状态下吃掉尸体,或者是异常的性倒错吗?也有因为觉得人类的味道好而选择吃人的人吗……。或许还有其他的理由吧。……我的学习还不够精进。我不知道。」 话题往可怕的方向越走越远。 「不过,怪的话,吃人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有的怪说只要选对烹调方法人类就会很美味,也有说煮、烤、生吃都没味道的意见。」 「……你也吃过人类吗?」 太一朗问出后,稍稍远离了他。 「不,我刚才也说过了,我并不讨厌人类,不能把人类当作食物来看待。硬要说的话,就和人类觉得『猫很可爱所以不会去吃』的感情一样吧。啊,这个比喻并不准确,因为也有吃猫的人吧。不过,我很佩服第一个吃海胆的人。把海胆割开吃里面的东西,我觉得是很需要勇气的。」 感觉话题又跑偏了。大田最开始说的是什么,太一朗已经忘了。 「人类对我们而言是异族,所以吃人对我们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同种族就不一样了。我这个人比较喜欢在事物上寻求理由,但不愿去思考不能吃同类的理由。」 怪的伦理。太一朗不知道这种东西。他还以为这些家伙没有秩序可言。 「现在和优树有关的,名为克劳福德的吸血鬼。他们虽然会吸食人类的血,但绝对不会吸同种族的血。因为这是怪的论理,是不能触犯的禁忌。」 太一朗本想充耳不闻,却发现了一件事。如果『吃掉同族』是怪永恒的『罪』,那么吸了优树的血的吸血鬼又如何呢?在太一朗开口询问之前,大田就继续说了下去。 「正因为是禁忌,他才会被诱惑,并且想要将之打破。一般的怪是不会输给这种诱惑的。但是,这里有一种迷信。『一直吃人的话就会变成人类』。这是一种可怕的迷信。我认为迷信就只是迷信。但是,吸血鬼不喝人血就无法生存。而且他们的思考方式在怪中非常『偏向人类』。」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太一朗又重复了同样的话。他本以为会被大田发牢骚,但他却充耳不闻。 「那么,你认为优树是人类还是怪呢?」 「……这个我没法回答。」 大田点点头。 「没错。优树是双重血统。她两者都不是,也两者都是。克劳福德吸了优树的血。他有且仅有一半触犯了怪的禁忌。但是优树也有一半是人类,所以他也可以当作自己没有触犯禁忌。此时他的心情是……我觉得应该是,极度的快感吧。如果他能意识到这种背德的行为不能再做第二次就好了,但很遗憾,事情应该不会如此顺利……跟你说也没有意义吧。你要注意。如果他再吸一次优树的血,就会彻底堕落。优树也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就算是优树,要是再继续失血的话也会死亡。」 「嗯,我知道了。」 只有这个时候,太一朗才能坦率地回答。尽管如此,这个男人的话给人的感觉似是而非。但如果找他商量的话,应该会得到相当有用的建议。虽然他无法像优树那样尊称他为「老师」就是了。 「……在你眼中,片仓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太一朗一定要问的问题。和优树一位这么健谈的朋友——而且是怪——见面,可能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你在寻求别人对她的评价吗?如果你想了解她,应该去问她本人。」 至今为止不带感情的大田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否定的回响。 「……你说得对。」 在优树不知道的地方,打探她的事情太卑鄙了。 「……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你就算问优树也不会得到正经的回答吧。如果我的主观看法也可以的话,我就回答你吧。」 那你一开始就这么说啊。太一朗忍住想要大叫的心情。 「用一句话来评价的话,她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存在。不知道是因为她是双重血统,还是因为她的本质,她的身上有着能吸引怪的心的某物。以前统合搜查六课的人就是优树。在智慧,力量,经验,年龄上,当然都有超过她的怪。但是,最终的结论是优树。每个人都同意,全员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当然,我也是。」 大田的手翻着记事本。他到底打算写几页信啊,手还没有停下。 「性格上……是啊,她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真心。她不会对我们说谎,也很信任我们。但是,我们很少听到优树真正的真心话。我们确实是朋友。但是,她在其中画了一条线。她自己可能也没有意识到。她或许是对自己双重血统的身份感到自卑。」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尽管如此,我们所有人都喜欢她。就连那个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空木,只要优树求助,也会行动起来吧。」 「空木?」 好像是个怪的名字。 「空木是……不,还是算了吧。没必要说那家伙的事。」 大田皱起眉头,大概是不喜欢那个怪吧。 「优树虽然被怪喜欢,却被人类讨厌。但你好像不怎么讨厌优树。反而对她有好感……为什么?」 太一朗没有回答。 「你不回答,是无法回答,还是认为没有必要回答呢?恐怕两者都有吧。」 真是个啰嗦的男人。太一朗越来越生气了。 「优树能交到人类朋友是件好事。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要注意别做得太过分啊。」 「什么意思?」 太一朗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散发出险恶的光。 「你是人类。有些你认为理所当然的事,优树完全无法理解。」 「比如呢?」 「想想人类为了生存而必要的东西吧。」 大田的圆珠笔停了下来。他撕下近十张便签纸,仔细叠好,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崭新的信封,把便签纸装进信纸,封好,连同放在自己身旁的塑料袋一起交给太一朗。袋子里面好像是瓶子,相当重。 「前几天我去了北海道。这是土特产,白薯烧酒。请代我向优树问好。」 说完,大田站了起来。 「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大田无视了太一朗的问题。他不知道,大田很少会无视别人的『问题』。 「好了,话说得差不多了……」 「哪里差不多了啊!」 太一朗忍不住吐槽。 「你需要进行一些深度的思考。不过,你的这种单纯应该对优树有很大帮助吧……。对了,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吧。」 为好不容易从长篇大论中解放出来而欣喜的太一朗满脸的不高兴。 「你有什么害怕的东西吗?」 「没什么。」 看着立刻回答的太一朗,大田愉快地笑了。他锐利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太一朗越来越讨厌这个男人了。 「哎呀,你回答得这么干脆,真厉害啊。嗯,很有趣。」 「我讨厌被别人嘲笑,更讨厌被讨厌的人嘲笑。」 考虑到他是优树的朋友,所以太一朗还算客气,但这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 太一朗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大田丝毫没有不高兴的样子,依然面带笑容。 「是吗?你讨厌我吗?为什么呢?」 「你觉得为什么?」 太一朗竭尽全力模仿大田的语气回答。 「这个嘛……因为我说了很多话,超出了你的思考范围,而且我笑了你…………」 「……已经差不多了。我要回去了。」 太一朗把塑料袋提在手中,决定回去。但是,他又转念一想,回头看去。 「我虽然讨厌你,但也觉得你帮了大忙,而且你也好像给片仓小姐提供了建议,所以我先道谢。谢谢你。」 低头行礼后,太一朗开始走向都立大学站。大田在他的背后喊道。 「我很欣赏你。下次和优树一起来玩吧。」 谁会去来啊。太一朗为了这么说而转过身,而视野里已经没有大田的身影了。 这时,太一朗听到了一只鸟的声音,仰望天空。他虽然没有看到鸟,但有一枚暗褐色的羽毛翩然飘落。 ──────────────────────── 第五章 驱驰于涩谷 把在值班室熟睡的优树吵醒的,是放在枕边的手机铃声。她从被子中伸出手。 「喂……」 『早上好,优树阁下。』 是浦木的声音。他一如往常的声音让优树稍微安心了一些。 「啊,浦叔……发生什么事了吗?」 老实说,她不想再做更麻烦的事情了。虽然不想表现出那种心情,但声音还是露骨地表达了出来。优树实在是太累了,没法好好控制声音。 『你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 「……是有点。」 对浦木隐瞒一切是不可能的,所以优树老实地说道。 『明白了,那我就去打扰了。』 电话单方面挂断了。 「失礼了。」 对于浦木突然出现在枕边的气息,优树并没有特别惊讶。他真的是神出鬼没,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优树既没有为浦木起身,也没有把头转向他。 「……你那边没事关系吗?」 她一边问,一边想看手表,却想起现在没有戴。 「嗯,我身为土谷的工作现在很闲。现在的时间是上午十点二十分。」 「谢谢……」 是太一朗差不多该回来的时间了。距离和弗雷德的比赛再次开始,还有十二小时四十分钟。优树的身体还是很懒惰。 「要我做点什么吃的吗?」 「……我现在没有吃饭的力气……那么,发生什么了吗?」 就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浦木才会特意过来一趟吧。虽心知如此,优树还是问道。 「两名圣堂骑士团的「神之尖兵」入境了。才前几天的白天开始,他们开始向都内二十三区移动,好像是在寻找克劳福德的所在。」 「是一男一女两个人,车牌大概是租来的,车型是……什么来着。」 「你知道得很清楚啊。」 优树简略地说明了昨晚发生的事。浦木面无表情,静静地听着。 「过了明天的凌晨两点,我就会让克劳福德先生在委员会登记。这样的话……那个——神之尖兵想杀克劳福德先生的话,就可以逮捕他们了……」 「那是在优树阁下在比赛中取得胜利才可以成立的吧。」 「我会赢的。」 优树不知道浦木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请尽管说。」 「…………」 优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浦叔……二十年前,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当然。」 「……虽然只是些模糊的回忆,但我也记得……」 优树蜷缩在被窝里。 「但是最近很奇怪。我只要被人触碰,就会想起那时的事……我明明不想想起的!至今为止,明明都不会这样的……」 优树用颤抖的声音坦白了自己的心情。只有和自己同样知道二十年前事情的浦木,才能让她这样说出这样的话。 「……我该怎么办才好?浦叔……」 优树畏怯地缩起身体的身姿,异常地刺激了浦木的黑暗面。但是,优树不具备体察浦木内心世界的力量。 「我认为……」 这时,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了。太一朗好像办完了事情,回来了。 「失礼了。「神之尖兵」由我来监视。下次有机会再继续聊吧。」 在确认浦木的气息消失之后,优树慢慢站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再吐出。她摸了摸下巴,抚摸额头,按住头发。脑袋后面的头发睡乱了。她披上盖在被子上的短上衣,走出值班室。太一朗正在脱掉大衣。他好像是回了一趟家,换上了不一样的衣服。 「我回来了。」 太一朗的表情和语气有些不悦。果然,他和大田不投缘吧。 「欢迎回来……老师还好吗?」 「好得不得了……我讨厌那种家伙。」 「老师确实不受年轻人喜欢。虎君和夏纯也不擅长应付他。」 优树一边整理着睡乱的头发,一边坐在沙发上。太一朗把从大田那里拿来的烧酒放在桌上,自己也坐在优树的正对面。 「听说是北海道的特产。」 优树高兴地拿起瓶子。 「老师去北海道了啊……真好啊。」 优树想立刻打开烧酒,但停下了手。感觉现在喝太可惜了。等身体好一点的时候再喝吧。 「那么,老师的回答呢?」 这是最重要的。如果有他的建议的话,自己或许能渡过难关。 或许就可以摆脱这种「恐惧」。 (恐惧……!?) 优树本以为自己很清楚自己在恐惧什么的。 「嗯,就是这个。」 太一朗无法看穿优树的心境。他把信封以及手帕包住的手表递给优树。太一朗也明白,优树是在不接触自己的手的情况下接过了那些东西。 「谢谢。」 优树带上手表,用手指轻轻触碰表盘。这是一块让她非常悲伤,又非常怀念的手表。虽然优树有那么一瞬间沉浸在「回忆」中,但她并没有在表情上表现出来。她打开信封,取出信纸。看着正反两面满满写上了文字的信纸,她想起了许久未见的大田。优树仔细阅读着内容。 在这期间,闲得无聊的太一朗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优树。他觉得她非常可爱。优树偶尔也会露出非常美丽的表情。而太一朗并不仅仅是被她的外貌吸引,他喜欢她的表情。现在的她不是平时那种轻松的笑容,而是先前那种想起了某种讨厌之事的安静表情。可是看久了的话,太一朗就又会想起她其他的表情。正当太一朗要移开视线的时候,优树的表情稍微动了一下,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笑容。 「原来如此……」 优树心中的伤口,被薄薄的一层痂覆盖着。她吐了一口气,表情变得平静起来。 「上面写了什么?」 太一朗很好奇那个唠叨的男人写了什么。但是优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山崎君,你旁边再旁边的桌子上有个烟灰缸。拿过来吧。」 太一朗从来没见过优树抽烟,但他率直地听从了她的话。但是,那张桌子上哪里放着烟灰缸,乍看之下完全找不到。映入太一朗眼帘的是电脑杂志、似乎是上世纪的家用游戏机、还有抓娃娃机的赠品毛绒玩具。从「山」中找到一个烟灰缸有点困难。即使如此,太一朗还是成功找到了玻璃制的、还不算太脏的烟灰缸。 「找到了……要做什么?」 「给我。」 优树把刚读过的便签纸放进桌上的烟灰缸里,把左手的食指放在上面。她将注意力集中在指尖的神经上,只让那一点的表皮细胞热运动慢慢加速。十秒后,便签纸上着了火。 「片、片仓小姐……?」 太一朗被突然燃起的火焰吓了一跳。优树甩了甩右手,看了看左手的手指。虽然有点红,但是不至于烧伤。温度应该上升到了三百度左右,但是没有像昨天的脖子那样。只要缓缓升温,好像就不会搞得那么严重了。 「我只是把手指的温度升高了一点,别在意。」 太一朗的视线没有转向优树,而是看向烧成灰的信纸。 「……啊啊,烧掉别人的信不是什么好事吧。但是,老师就是这样的怪……他也烧掉了我的信吧?」 「话是没错……但是,我不喜欢那样。」 把信烧掉,实在是无法接受。虽然太一朗会寄出和收到的信只有贺年卡,但还是很讨厌这种行为。 「我知道了。如果你写信给我,我会好好保管的。」 「我不会寄信的。」 既然能见到面,就没有必要特意写信吧。 「那我再去睡一觉。」 优树站了起来,太一朗担心地向优树说道。 「那个……不吃饭的话,没法补充血液吧?」 「或许吧,但我没有做饭的力气和食欲。而且也没有食材。」 「呃,确实……」 大约九个小时之前,第一次进入厨房的太一朗被那煞风景的景象吓了一跳。里面与其说是整洁,不如说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冰箱,碗柜,最低限度的烹饪用具和调味料。能说得上食材的只有大米和味增。冰箱里是矿泉水,冰柜里有冰块,仅此而已。 「我不怎么吃饭,所以这些就够了。菜和味增汤之类的,在吃之前去买就行了。」 优树稍微想了想,听了听太一朗的内脏声音。仔细想想,她本来想请他吃昨天的午饭的。虽然晚了一天,但现在也不迟。 「我们去吃点什么吗?」 「啊……?那个,但是你能动吗?」 「没事,不跑就没关系。我去换下衣服,你等我下。」 优树进了值班室,然后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 「只要是在涩谷,你随便想去哪都行。」 「我们AA吧。」 「没必要。我的工资可你比高。」 优树戴上了帽子。 这三天里,她去了两次居酒屋,吃了外卖的汉堡。只要发生案件,她吃外面的食物的次数就会增加。优树有这种感觉,但决定不太在意。于是,优树和太一朗来到东急百货商店附近的烤肉店。可能是因为刚开店,店里的客人还很少。到中午时候会变得很拥挤吧。 「年轻人都喜欢吃肉啊……」 看着铁板上烤着的肉,优树小声说道。 「肉,鱼和蔬菜我都喜欢。」 应该说,只要是吃的他都喜欢。如果是好吃的东西就更不用说了。太一朗非常能吃,但运动量也是别人的一倍。他姑且是打算尽量不要营养不均衡的。太一朗想起高中时,有个朋友说着『想吃好吃的东西的话,自己做出来的才是最好的』,那个朋友特别热衷于做菜。太一朗对此倒是没有这么执着。 「片仓小姐,该翻面了。」 太一朗在烤盐牛舌和牛裙边,优树在烤肝脏和青椒。实际上优树并不喜欢肝脏的口感。味道姑且不论,她很讨厌肝脏的口感和嚼劲。尽管如此,她还是点了,因为肝脏含铁量多。 「我开动了。」 太一朗吃烤肉的方式有些偏颇。他要把肉烤到稍微有些焦,只要还有红色就坚决不吃。他在日式酱料中加入五勺蒜泥,然后把肉蘸了进去。虽然他的这种吃法曾经被朋友们多次抱怨,但他不想改变。但是即使太一朗开始吃了,优树还是没有动筷子。她的肉有点焦过头了。而且,只烤了一面。 「片仓小姐,要烤焦了哦。」 「啊,是哦。」 优树没有蘸佐料,先是把青椒放进嘴里,接着把肝脏放进口中。接着,为了掩盖肝脏的口感她,吃了一口米饭,一起吞了下去。 「今天晚上要怎么办?」 太一朗终于问出了被他这个暂时压在心中的问题。优树的精神似乎比昨晚好多了。 「和昨天一样。我有胜算,放心吧。」 优树正在烤肝脏和里脊肉。但是,为什么她只烤一面呢?优树只要把肉放在铁板上,那么直到吃之前都是在烤那一面。自己是该提醒优树的烤法呢,还是聊一聊今晚的事情呢。太一朗犹豫了,但优树继续说道。 「没跟你商量是我的不对。因为你动不动就拿出枪,我怕事情暴露给大众。」 这是事实。优树没有说谎。只是,她隐藏了一部分真心。优树不想让太一朗和这件事扯上关系的最大理由是『不想让他遇到危险』。但是说出口的话,会伤害他的自尊。对于这个总是直视前方的青年,优树有点羡慕。所以,她想要保护他的骄傲。 「总之,你今天就好好回家休息吧。」 即使早已知道他的回答,优树还是这么说。 「我不要!」 太一朗一边用筷子戳牛排,一边怒吼道。他的怒吼中压抑着感情。 「但是,这是一对一的比赛啊。克劳福德那边没有帮手。可你却来帮我的忙,这不是很卑鄙吗?」 不如说,弗雷德还有别的『敌人』。看来那些人有寻找「吸血鬼」的独特手段,在松涛附近,他们之所以会来到优树面前,是因为她的手表。大田说,那手表上似乎附着上了弗雷德「意识的碎片」。大概是他在居酒屋触碰优树的手表时做的手脚吧。弗雷德只要把自己的意识分离出来,附在优树身上,那么即使不熟悉地理也能实现对她的追踪。 大田把手表「清洗」了一番,现在手表上已经没有「意识的碎片」了。 也就是说,「神之尖兵」把弗雷德和优树的手表搞错了。他们还没有找到吸血鬼本人,也就是说,弗雷德也有着干扰他们的方法吗。 「片仓小姐,烤焦了。」 「啊,是呢。」 两人重复着和刚才完全相同的对话。优树依旧不蘸佐料,吃着只烤了一面的肉。 「好好烤过两面再吃吧。」 优树开始烤茄子和盐牛舌,拿起啤酒杯喝着啤酒。太一朗已经完全习惯了优树从早上就开始喝酒,但她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呢?真是不可思议,该不会是酒精依赖症吧。 「对了,继续刚才的话题吧,那么就算我是擅自跟上你的吧。是晚上十一点,在八公像前面吧?」 「…………」 该如何说服他呢。优树稍微考虑了一下,最后还是放弃了。除非把他打晕绑起来,否则他即使是爬也会爬到八公像前。而且就算他跟上来,也追不上优树和弗雷德的脚步吧。 「我知道了,那么先说好了……你必须听我的命令。只要遵守这一点就行了。」 太一朗一脸不满,但还是勉强点头。但优树知道他的承诺是靠不住的。虽然他现在会遵守,但是一旦生气就会立刻忘记,在这方面,优树希望他能有所改善。 「……失礼了。」 太一朗伸出筷子,把优树的肉翻了个面。 「两面都烤一下吧。」 「啊,对不起。」 「……片仓小姐,我啊。」 优树等着太一朗的话。但是,他花了数十秒才说出了下一句话。只有烤肉的滋滋声回荡在两人耳边。 「我很担心片仓小姐。」 仅此而已。 太一朗本想说些更风趣的台词,但却完全想不出来。所以只说了这些。即使他想到了,在烤肉店一边烤肉一边说那种话也毫无说服力。他用这种方式安慰自己语言的匮乏,然后把烤好的里脊放入口中。虽然有点烫,但是他没有表现在表情上。 「谢谢。」 优树的回答也很简短。但仅仅如此,就足以传达她的心意。现在,自己和这位青年之间的友情和信任绝不是虚假的。优树虽然害怕有一天会失去他,但只是一味地害怕失去,就什么都得不到。 太一朗对优树的心意,优树对太一朗的感情。这两者似乎很相似,却有着决定性的不同。但是,彼此互相理解这一点,却是很久之后了。 吃完饭回到搜查六课的两人,决定为『比赛』做些准备。 「果然,洗澡是很重要的啊。」 优树迅速清洗完浴缸,烧起洗澡水,坐在沙发上。 「现在克劳福德追踪我的手段就只有气味。体味这种东西,即使是爱干净的人也会有。只是人类无法察觉而已。所以狗才会很受人类的重视。」 这倒是无所谓,可为什么这里明明有太一朗这个男人在,这个人还是能若无其事地泡澡呢? 「嗯—,稍微沾上了点烤肉的味道呢……」 优树看着自己的大衣,突然闻到了太一朗身上的大蒜味。 「山崎君,你身上有大蒜味。」 「啊,对不起。我去漱口。」 优树稍微想了想,拦住了太一朗,从钱包里拿出五百日元硬币递给他。 「山崎君,你去买大蒜来。」 优树的想法很单纯。 「吸血鬼果然讨厌大蒜吗?」 「谁知道呢?不过先不说味道,大蒜的气味很刺鼻吧。所以就会让人不想靠近吧。」 「那么,我觉得韭菜炒肝之类的也可以吧。」 太一朗只是觉得比起吃大蒜,这个更好吃而已。 「还是按照惯例来吧。老师说十字架、圣水、大蒜这些东西,都是欧洲圈的迷信。……总之,你先准备好自己的份儿,并且在十一点前吃下大蒜。」 「片仓小姐不吃吗?」 「我不吃。我要是吃了,那味道不就会被追踪了吗?」 太一朗稍微想了一下,然后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如果我们两个人都吃了大蒜,他会去追谁呢?那家伙会犹豫的吧?」 「不行。」 优树一口拒绝了他,去了浴室。没办法,太一朗只能出门去买大蒜。 乌冬、鸡蛋、火腿、干鱼片、豆腐、纳豆、韭菜、大蒜、菠菜、葱、西红柿、青椒。太一朗以献血时得到的,关于血液知识的小册子上写着的『预防贫血的食物』为中心,购买了这些东西。虽然不知道这些对已经失去了血的优树有什么程度的效果,但至少能起个心理安慰的作用吧。太一朗拎着两个塑料袋,走在明治大道上,想着烹饪方法。 火腿蛋里只放自己的那份韭菜吧。忘记买草莓炼乳了。但也可以直接吃。忘记问优树吃不吃纳豆了,不过,如果她不喜欢的话就自己吃吧。 回到六课的太一朗像往常一样大声打招呼。 「山崎太一朗,回来了!」 没有回应。难道她又跑到哪里去了吗。太一朗把买来的东西放在厨房,先去值班室看了看。优树就在那里。她把被子蒙在头上睡觉。把头埋在被子里睡觉身体不好,这种说法是迷信还是事实,太一朗想不起来。他稍微烦恼了一下,拉了拉被子想让优树的头露出来。 「片仓小姐。把头埋在被子里睡觉对身体不好哦。」 他试着叫了一声,但优树没有反映。没办法,他只好硬拉。在看到优树的白发头后,太一朗走出值班室。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十分。先去准备自己的装备吧。正想着,他想起储物柜的钥匙在优树手里。储物柜虽然被太一朗砸坏了,但只有一个能取出手枪的缝隙。 性急的太一朗破坏了储物柜的合页,打开门,取出霰弹枪。他还取出了防弹背心和多功能护目镜,准备好随时可以使用,又在背包里装上闪光弹、特殊闪光音爆弹和备用弹药。虽然不是捕获任务,但他也放入了捕获专用的特殊钢丝网。 这样看来,自己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太一朗把刚才买的食材收起来,打算也小睡一会儿。 太一朗非常喜欢挑战案件前的这段准备时间。这意味着从懒惰的『日常』向『非日常』转移,很像远足或旅行前一天的兴奋感。所谓非日常,正是因为有了日常才得以成立。而太一朗现在还不理解这件事。 三月二十七日晚上九点半。为了在这个时间醒来而调节了生物钟的优树,提前三分钟醒了。她通过关闭所有的感觉器官,可以进入比平时更深的睡眠。虽然这样做会大幅减少大脑和肉体的疲劳,但会变成只要不到生物钟设定的时间就不会醒来。所以优树如果只会在有信赖的人在身旁的时候才会使用这种睡眠方式。 血液好像恢复得差不多了。虽然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但还是可以跑的。优树站起来,走出值班室。 「早上好,片仓小姐。」 「……早上好。」 差不多两个星期前的晚上,两人好像也在晚上打过这样的招呼。 「晚饭已经做好了。我这就去拿。」 太一朗从厨房端来盘,放在坐在沙发的优树面前。米饭、纳豆、烤鱼干、火腿蛋、豆腐和葱的味噌汤、芝麻拌菠菜、切成四块的西红柿、八个去蒂的草莓。这就是太一朗做的晚饭。外观不错,飘进优树鼻子里的气味也没有异常。不如说是很香的味道。看来他的味觉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才会变得奇怪。 「菜,很好吃呢。」 一般来说,像他这个年龄的男人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相当不错了。 「不,现在的男人都能做到。」 被优树夸奖,太一朗心情大好。他在表达谦逊的同时挺起胸膛。 「山崎君,你吃了大蒜了吧。」 与刚吃完烧烤时相比,他口中大蒜的味道更重了。 「嗯,不过我还没有正经吃饭。我们一起吃吧。出发前,我会再吃一个大蒜。」 太一朗的菜单和优树几乎一样,只是量多了些,多了些饺子。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开动了。」 就这样,两人开始吃饭。 「片仓小姐原来是左撇子吗?」 太一朗往纳豆里加入酱油和芥末,搅拌。优树只放了葱。优树筷子的一端,被她握在左手里。 「啊,我是特意练习的。意外的用的还不错。」 「那很方便啊。」 优树喝了一口味增汤。从味道就知道是用鱼干熬出来的。豆腐则是老豆腐。 「很好吃。比我做的好吃。」 「是吗?」 说不定,自己做菜的技术胜过优树。太一朗虽然对此有些高兴,但同时也觉得为这种事高兴的自己很没出息。 「我平常只要有米饭,味增汤和一条鱼就足够了,所以会的菜色很少。」 「要不要学学做饭?」 「说的也是,有空的话就学学看吧。」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因为将食物放入了口中,所以两人都沉默着。在这期间,优树沉浸在些微怀念的感伤中。并非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吃饭,饭菜的味道就会发生不可思议的变化。其实,饭菜的味道本身应该没有变化,但不知为何就是会觉得很美味。即使是优树的朋友们还在六课的时候,大家也很少一起吃饭。怪不像人类那样需要吃东西。也有不需要人类食物的怪。而且他们大多不会在意味道如何,也不会努力享受美食。优树也不是会在意味道的人。但是太一朗做的菜,却带有『人类』的气息。那是优树怀念的东西。 「……多谢款待。」 优树的筷子动得很快,吃得比平时还要快。尽管如此,她和太一朗还是几乎同时吃完了。太一朗阻止了站起来打算收拾餐具的优树。 「我来收拾吧。」 在优树说些什么之前,太一朗已经收拾好餐具去了厨房。优树目送他的背影,去盥洗室洗脸漱口。首先用洗面奶洗脸,然后刷牙。接着吞下液体牙膏,清洗胃内,再吐出来。胃里飘来的「味道」,有时连她自己也会无法忍受。液体牙膏的瓶子上写着『不可吞食』,而她装作没看见。 在洗完脸后,回到房间的优树打开自己的抽屉。取出沾有自己干涸血液的匕首。她用湿纸巾擦去刀刃上的血,放回刀鞘,带去了值班室。在值班室里面,优树脱下睡衣,换上衣服,把匕首挂在肩下。她并不是要用它和弗雷德战斗。刀具也有除了杀伤以外的用途。她从衣柜里拿出皮手套,避免在接刀的时候割破手。这样就可以了吧。 优树走出值班室,而太一朗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穿上防弹背心,带上装在布袋里的霰弹枪。状况和两周前很相似。 「片仓小姐要准备些什么吗?」 「我要做的事是逃跑,所以还是轻装上阵比较好。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但你可别真的开枪啊。要是打到谁把人打死了,事后处理也很麻烦。」 「我装的是橡胶弹……不被发现不就行了吗?」 其实他姑且也准备了其他的子弹,但决定保持沉默。他那完全不像警察的发言,让优树无力地垂下肩膀。 「我还在手枪上还装了消音器。」 「问题不在这里。规则不是用来破坏的,而是用来遵守的。如果警察都不遵守法律,那就没人遵守了。」 优树其实也不怎么遵守法律,但还是试着说教了一番。当然,一定程度的丑闻还是可以掩盖的。优树本人只是警视厅的一个巡查部长,但除了浦木以外,她还在国家机关里面有几个熟人。他们对国家有很大的影响力,只要优树拜托他们,他们就会为她行使权力。但是,优树并不想动用这些暗地里的力量。不能把权力用于个人的利益。在这方面的伦理上,优树有这样的洁癖。 话说回来,山崎太一朗这个青年虽然为人认真,却总爱做出一些违反法规的行为。虽然总比死脑筋要好,但总有一天会出事。有必要由优树和赤川对他进行『教育』。 太一朗丝毫不知道优树的烦恼,干劲十足。 「说到底,这是一场比赛,又不是捕获。」 他总不至于在八公像前面开枪吧,但优树能感受到他的『斗志』,让她渐渐担心起来。 「……可是那家伙袭击了片仓小姐不是吗。」 而且还吸了她的血。甚至让她流泪。以上的事情叠加起来的结果,就是弗雷德成了太一朗的『敌人』。而他自己被殴打只是小事。 「算了,别太在意。」 优树只说了这么一句。太一朗很想问她为什么会流泪,但还是放弃了。从她那死去般空虚的眼睛中流出的泪水。其原因就是那个吸血鬼。 「好了,虽然有点早,但差不多该走了吧。」 「是!」 如此回答的太一朗的呼吸中带着大蒜的味道。优树像平常一样穿上大衣和帽子,戴上手套。太一朗也背上背包,拿起装入了霰弹枪的布袋。 漫长的夜晚又要开始了。 两人一起去战斗的时候,总是在晚上。华丽灿烂的夜晚涩谷和朴素而看上去很年幼的优树。太一朗认为优树的外表和这个地方很不相称。 「……你真的什么都不可以做哦。毕竟是一对一的比赛。」 经过西武百货商店前时,优树叮嘱道。 「我知道了。」 太一朗虽然嘴上这么说,却没有自信。他意识到这场比赛关系到优树的性命,以及弗雷德作为吸血鬼的尊严。后者无所谓,但太一朗还是打算尽最大努力不让弗雷德吸到优树的血。 十点四十四分,两人到达八公像前。这附近有很多人类,但弗雷德还没有来。 「我都忘了问了,片仓小姐要逃到什么时候才算赢呢?」 「凌晨两点。我觉得能赢。」 在优树的身边,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出现了。优树的表情没有变化,太一朗却明显露出厌恶的表情。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太一?」 「别那么亲昵地叫我的名字。」 弗雷德的语气很亲切,太一朗的回答中却带着刺。 「山崎君是担心我才跟过来的。他不会对比赛造成任何影响,请放心。」 「不过他带着全套重装备嘛。」 微笑着的弗雷德的表情,在这时有点微微扭曲。 「……你出门的时候没有漱口吗,太一?」 「你管我啊。」 太一朗故意吐出带有大蒜味道的吐息。不仅是弗雷德,就连优树也后退了一步。看来只是烤过的大蒜就有相当的效果。有了这么重的气味,弗雷德应该不想吸太一朗的血了吧。 果然让他吃大蒜是对的。但是,回去后要让他好好刷牙。优树如此下定决心。 「……不过,就算他来碍事,我也不会在意。不过,我可能下手会有点粗暴,你要有心理准备。」 「可以啊,我也试着一边攻击一边逃跑吧。不过,请不要让山崎君受伤。他还很年轻,非常有行动力。」 太一朗还没开口,优树就抢先说道。 「还有,圣堂骑士团的人好像在追你……你知道吗?」 「圣堂骑士团……是那个激进的宗教团体吗?他们在杀害怪……」 回答的不是弗雷德,而是太一朗。 「……他们果然来了。比我想象中更早。」 弗雷德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优树听不到他的心脏声音,无法揣测他的想法。 「现在还不算晚。请你到委员会去办理登记手续。这样你就可以得到日本法律的保护。我们也会对圣堂骑士团采取相应的措施。」 「我拒绝。」 弗雷德的语气很强硬。 「我不想让这个国家的法律保护我。如果他们来杀我,我就杀了他们。」 优树制止了太一朗的动作。 「在这个国家,这是不被允许的行为,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 「谁不允许?」 优树正面对着弗雷德的嘲笑。 「法律,以及我。」 无视人类制定的法律的怪有很多。就连人类也会对人类制定的法律感到不满,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优树虽然很难说完全遵守了现行法律,但还是有着『身为警察的骄傲』。 「原来如此,你是人类那边的啊。」 这一次,弗雷德没有笑。 「……时间到了。」 晚上十一点。 「山崎君,别乱来啊。」 留下这句话后,优树就跑开了。 「你这个人类真的很有趣。」 太一朗默不作声,重新拿起装在布袋里的霰弹枪。 「用那种东西打我我也只会疼。不过如果击中的地方不巧,会很痛的。」 「我不会再打耳朵或者眼睛了。」 太一朗没有给这个吸血鬼致命伤的意思。他虽然可恨,但太一朗没有杀意。他想要杀死他,就只有昨天晚上而已。 「你的枪法很不错。在那么暗的地方还能瞄准我的耳朵开枪,很了不起。」 「是吗。」 太一朗的回答很冷淡。 「那么,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跟踪你。」 弗雷德露出牙齿笑了。他白色的长牙闪着诡异的光。 「宣称要跟踪别人的人真少见。你的这一点也很有趣。」 十分钟感觉起来意外的漫长。从相隔不远站着的两人面前,男女老少相继经过。 「……你曾经对某人有杀意,并且实行过吗?」 太一朗没有义务回答弗雷德的这个问题。尽管如此,他还是回答了。 「我有过杀意。包括对你。」 「但是你没能实行。」 「是啊。嗯,我觉得你幸好没死。虽然我讨厌你。」 这是太一朗的真实心情。对于自己当时开的那一枪,他既没有后悔,也没有反省。 「我的挚友被人类以荒谬的理由杀害了。而我杀了那个人,完成了复仇。从那天起,我开始了毫无意义的杀人。」 弗雷德如此唐突的坦白,让太一朗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才好。虽然杀人是不被容许的行为,但太一朗能够理解他的理由。以牙还牙是太一朗的准则。虽然他没有被杀就杀回去的想法,但那是因为自己的亲近的人没有被杀过。太一朗无法想象万一发生那种情况,自己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太一朗有些困惑地说。 「……跟我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说说而已。」 弗雷德看了看手表。 「还有一分钟。」 「话说在前头。不许杀了片仓小姐。」 弗雷德对太一朗认真的表情一笑置之。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除非我一开始就想杀了她,否则我不会用吸血杀人。」 「昨天你吸血的量,对普通人而言是致死量。」 太一朗从正面盯着弗雷德的蓝色眼睛。他的目光是弗雷德见过的人类中最锐利、而且最危险的,但是完全没有杀意,是非常真挚的眼睛。 「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这里的。」 「……我会记住的。」 弗雷德慢慢走了起来。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十分。 「你不跑吗?」 太一朗跟在他后面。 「暂时不会……别太靠近我好吗?」 太一朗决定跟在弗雷德后面一米左右的位置。 「你讨厌大蒜吗?」 「因为气味很重。」 果然,还是韭菜炒肝比较好。太一朗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跟踪』弗雷德。弗雷德经过涩谷109大楼前面,进入文化村大道。 「真的是这边吗?」 「别和跟踪的的人搭话啊,太一。」 「别这么叫我的名字。」 「你可以叫我弗雷德。」 「谁要叫你啊,吸血鬼。」 弗雷德从喉咙深处笑了,太一朗皱起眉头。 「别笑了。我最讨厌被人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和真正的人类进行这么愉快的对话。说到底,你为什么知道我是吸血鬼却还不害怕?」 「紧急捕获部队从不怕特遗生物。」 两人的对话毫无紧迫感。但是,对山崎太一朗这个「人类」和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这个「吸血鬼」而言,这段对话绝非令人不快。 「我听不懂你说的日语。」 「Emergency Arrjst Team。是日本警察引以为傲的对怪特种部队。我的德语还没好到能把它翻译成德语的程度。」 两人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东急百货商店前方。 「你杀死过怪吗?」 「没有……咱们这么悠闲地聊天真的好吗?」 自己今天好像说了很多话。 「老实说,我很为难。因为她逃得很漂亮,我现在正在寻找线索。」 「那太好了。」 如果优树就这样逃下去的话,太一朗就不用开枪了。虽然他厌恶这个男人这一点没有改变,但他已经失去了开枪的意思,憎恶也已经沉在心底了。 「那么,差不多该用我的方法去寻找了。再见了,太一,加油吧。」 在太一朗做出反应之前,弗雷德的身体已经飞向空中。 「啥……!」 弗雷德的身体就这样上升到空中,到达东急百货商店的屋顶。太一朗的眼睛无法跟上他。虽然附近多少有些行人,但由于事情发生的时间太短,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 太一朗紧咬嘴唇。不能太引人注目。如果遭到怀疑,受到盘问的话,他的这把随身携带的枪是不可能找借口的。到时候,自己的立场会变成优树和赤川的责任问题。太一朗压抑着焦躁的内心,在东急百货商店周围转了一圈。但是以太一朗的感知能力,不可能从下方确认弗雷德的位置。若是他沿着建筑物的屋顶跳走的话,如果不是优树,是无法追踪他的。 太一朗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若无其事地迈步离开。既然这样,那么就把涩谷周围走个遍。即使是徒劳的努力,也不不努力更能让他满足。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十八分。 弗雷德从屋顶上俯视太一朗的样子,同时真心感到很为难。像优树这样年轻的怪应该是不可能注意到他放在手表中的「东西」的真面目,并且排除它的。想要这么做,知识,与之相配的经验,以及「力量」是必要的。看样子自己是太小看她的人脉了。该怎么做才能找到「猎物」呢? 虽然可以靠鼻子,但优树很明显是掩盖了气味。而且弗雷德的鼻孔中还飘着太一朗身上的大蒜味道。如果不过一段时间,大蒜的味道是不会消失的。这样下去,他就完全掌握不到优树的气味了。弗雷德坐在屋顶边缘,环视夜晚的涩谷。 这是一座即使是夜晚也不会失去光亮的城市。人很多,空气有点肮脏,和他之前见到的风景有很大不同。习惯了旅行的他见惯了都市的变迁,但像这样与众不同的都市还是很少见的。 发觉自己沉浸在感伤中,弗雷德不由得笑了起来。在笑的同时,他感到饥饿感涌了上来。在吸了优树的血后,他再也没有吸血。无论情况变成什么样子,肚子该饿还是会饿。自己必须快点找到优树。但是,弗雷德有点儿烦恼。 再次吸她的血时,自己能否不把她的血吸尽呢?他完全没有自信。那味道在自己的口中扩散的瞬间,自己恐怕就什么都无法思考了吧。上次他虽然恢复了理智,但这次就未必了。 很久以前也发生过相似的事情。曾经被弗雷德称为「挚友」的男人是个半吸血鬼,他的体内流着人与吸血鬼双方的血液。弗雷德对他的感情中确实有友情,但要说完全没有「食欲」,也不能否认。当友情和食欲的天平还倾向于友情的时候,他被人类杀死了。 弗雷德杀死那个人类后,把挚友的名字「阿什顿」刻进了自己的名字之中。 于是,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和想要抹杀他的人类之间的战斗开始了。他杀死的人类已经不计其数,也不记得那些人是从何时开始自称为「圣堂骑士团」了。 (是吗,那些家伙来了啊……) 他完全把圣堂骑士团的事抛在脑后了。杀掉他们就省事了吧,但考虑到优树的立场,他又不能这么做。弗雷德姑且安排了「替身」,但在今天的比赛后必须处理掉。虽然他对于杀死人类没有罪恶感,但那会让在这个国家中遵守法律生活着的同种困扰的。为了不被发现,必须要把尸体处理掉。他需要血液,但肉和骨头只会碍事而已。不知不觉间,弗雷德忘记了比赛,开始认真思考起处理人类尸体的方法。 这时,他冷不丁地收到了冲击。有什么东西发生声响,打在了他的胸口。其威力并不大,但弗雷德还是后退了一步。 「呜……」 他把手放在胸口,发现大衣上有个小小的红色污渍扩散开来。那不是自己的血。这个血的味道他曾经闻到过。而且就在最近。甚至,他曾将这「美味」的血吃进口中。 「优树……!」 优树站在四十米开外,一座比东急略低的大厦屋顶上。他的视力捕捉到了右手正对着自己,左手支撑着右手手臂的优树的身影。她的姿势就好像是右手中握着手枪一样。就在弗雷德这样观察的时候,第二发来了。 这一次,他看见了。优树发射过来的,是她的血液。弗雷德无法精确地确认那是液体还是固体。他用手掌拍掉了那第二发「血弹」。血弹在击中他的手的瞬间,血液沾在他白皙的手掌上,将其染成了红色。 优树没有确认第二发是否击中就背对弗雷德跑了出去。她毫不费力地跳跃在大厦的顶部之间。弗雷德也从东急的屋顶跳到优树刚才在的大厦顶部。但是优树小小的身影,已经被众多障碍物掩盖,消失在黑暗之中,找不见了。 (……她在想什么?) 弗雷德无法理解优树的意图。她特意现身,等于是向苦于没有线索的自己伸出了援助之手。但是,他立刻就理解了她的计策。 弗雷德的衣服上沾着优树的血。他要是想要提升鼻子的灵敏度,意识就会不由自主地集中在那血上。而他要是想迅速脱离这种干扰,就只能把外套脱掉。但是,他再怎么样也做不到把中意的大衣扔在这种地方。沾在弗雷德右手上的血已经干涸,不用水冲是洗不掉的。弗雷德不会出汗,而去舔因不可抗力粘在手上的他人的血是一种耻辱。 无奈之下,弗雷德只好去找可以用水的地方。他从口袋里拿出昨天得到的涩谷周边地图。离这里最近的公共厕所要去涩谷站才行,相当浪费时间。他越过屋顶的栅栏,下到文化村大道中。路人都一脸被吓到的表情看着他,但他却泰然自若地走了起来。 弗雷德从文化街大道向车站走去。但是在经过涩谷109大楼前面的时候,他的背后撞到了什么东西。他回头看去,好像看到了优树的身影,但有太多其他无关紧要的人挡住了视线。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追上去的时候,优树的气息已经消失了。他脱下大衣一看,背部果然有一大片红色的血渍。 这时的弗雷德明白了优树说的『边打变逃』的意思。她没有单纯选择逃跑,而是追在自己后面。仔细想想,没有比这更可靠的方法了。 (没想到她还挺能干的。) 看来今天的主导权在她的手上。即便如此,弗雷德还没有注定会失败。时间还很充裕。弗雷德一边注意着周围的情况一边走着。 这时,优树正沿着屋顶观察弗雷德的动向。光线充足,她的视线也变好了,能够看得很清楚。优树本想这样一边监视弗雷德一边移动,争取时间,但恐怕不会这么顺利。弗雷德能够打破这种情况的方法,即使是优树也能想到几个。 而且,在大楼间跳来跳去意外地很累。虽然距离不算太远,但存在高低差。虽然优树现在可以看到弗雷德要去哪,但他要是移动到住宅区就麻烦了。顺着屋顶跳跃的话,再怎么样也很难保证不发出声音。优树一边追着弗雷德,一边抚摸右手的食指。她用匕首的刀尖切开指尖,让血在血管内部一瞬间凝固。用血压喷射出的「血弹」是一种极端的技术。虽然不怎么费血,但血液的调节很费精力。 看到弗雷德进入涩谷站后,优树在一座大楼的顶部稍微休息了一下。追到建筑物里面的话,如果被发现了会很难逃跑。虽然会暂时看丢他的身影,但优树不想招来不必要的危险。她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松了口气。 这时,她的头顶上传来一阵异样的振翅声。优树抬头一看,发现水箱上有一个鸟一般的生物。那是一只巨大的黑鹫,光是身体就有一点五米。知道其真面目的优树轻轻低下头。 「真难得。老师竟然会来这种地方。」 在古代波斯传说中经常登场的灵鸟西摩格,就是大田真章真正的样子。 「我稍微有点担心你。」 从那张嘴中发出的,无疑是大田的声音。 「老师也越来越擅长开玩笑了呢。」 优树虽然向他寻求了建议,但并没有请求帮助。按照他的性格,不可能在没有受到拜托的情况下主动行动。即使是朋友陷入困境。 「是啊。简单来说,就是激发了我求知的兴趣。」 「今天,请老师不要说太长的话。」 虽然优树知道大田不是个会为别人行方便的怪,但还是姑且拜托了一下。 「我知道。你有你的工作。那么,我的建议帮上忙了吗?」 「嗯,相当有用。」 所以优树才能在这里。 「……你真的很强大。在各种意义上都是。但是无论多么强大的人都有「破绽」。而你的话,则是幼年时受到的冲击引起的,也就是所谓的精神创伤。对人而言……」 这时,大田停顿了一下。优树一言不发地盯着西摩格的眼睛。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对人而言,能引起恐惧的东西有很多,但没有比未知更恐怖的存在了。但是你现在对那原因有了自觉,恐惧也会稍微缓解一些。」 大田的话很有道理。一般而言,那并非仅凭这样的理由就能接受的东西,但优树却能够强行将其深埋心底。 那是优树不愿想起的二十年前的记忆。它通过与他人接触而浮现出来。优树理解了这种逻辑。恐惧不会因为理解就消失,但至少无法理解的恐惧消失了。 「那么,你打算去排除其根本原因吗?」 「……没有那种方法。」 优树即使想忘记那件事,也忘不了。 「没那回事。只要时间合适,再加上有人帮助你,就能解决。不过稍微……不,你大概会相当痛苦。」 「老师,你的话太长了。」 如果是平时,优树会继续听下去。但她现在很忙。因为她现在还没有确认弗雷德的位置,所以很在意。大田对稍微集中了神经的优树说。 「他现在在JR涩谷站南口附近。」 为什么他会知道呢?优树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可是啊,优树,如果你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失去什么。有时候,那会是时间,有时会是金钱。但对你而言……」 「老师,我很尊敬您。但是,我不想再承受更多的痛苦了。」 这是优树第一次打断大田的话。 「……自从你学会了阻断痛觉的方法之后,就变得不怎么害怕肉体受伤了。虽然不会痛也有点问题吧。而且,你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心灵的伤口。所以,你讨厌内心的痛苦。」 「是啊。」 优树没有否认。因为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优树有点在意他的那张嘴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语。 「所谓的时间,对万物都是平等的。我虽然活了两千七百多年,但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其密度,要比空木之流经历的高出一个级别。」 大田突然改变了话题。这个话题的发展是漫长发言的前兆。优树根据经验如此判断。 「老师,抱歉,但……」 「嗯,时间确实存在,但现在就只是现在。对你而言,这时间是非常宝贵的。很抱歉耽误了你的时间……他现在正朝这边走。他是觉得你会在这附近有很多路人的地方吧。他的推测没有错。」 优树走到屋顶边缘,俯视着道路。大田以鸟类特有的步伐,从她的背后接近。 「我也跟那个叫山崎太一朗的青年说过,要当心那个吸血鬼。为了你,他,还有那个青年,你必须赢得这场比赛。」 大田还想张开嘴继续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看到了。那我走了。」 「是啊,我什么都做不了。只是个旁观者。」 优树没有回答。她跳上栏杆,在上面奔跑。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后,大田展开了巨大的翅膀,但立刻收了起来。 「……你是找我呢,还是找她有事呢?那个吸血鬼最终也会被你找上吧……。不过现在,你是来找我的吧。」 「没错……近来可好,西摩格?」 不知什么时候,浦木良隆站在了大田背后。但是,大田没有回头。 「那么,你找我有很贵干?我猜得到,但是,这是从我的口中说出来比较好呢,还是让你告诉我更好呢?」 「你还是老样子,话那么多。」 浦木笑了笑。大田没有反应。 「我并不认为正直是一种美德,但我自己的想法,我大抵都会说出来。所以我的话才会很长。」 「原来如此。我只有一件事。希望你不要给那个人模棱两可的建议。」 约20秒的沉默降临。 「理由我知道了,但还是别说出来比较好吧。而且,我不能接受你的要求。如果她在寻求,那么我就会给她建议。因为我们是朋友。」 大田看着面前的涩谷站,接着说道。 「我也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不要为了你的目的而过于拘泥于策略。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是建议吗?」 「是警告。请转告你的主人,最好不要做蠢事。」 大田再次展开了翅膀。那翅膀不知为何无声无息。 「你要继续当个旁观者吗,西摩格?就像空木那样。」 「你把我和那家伙混为一谈吗?你要把连「看」都不去做的那个活尸称作旁观者吗?」 感受到大田愤怒的浦木不仅在表情笑了,在内心中也笑了。与激情二字无缘的大田生气的样子,对浦木来说相当有趣。 「……把那个人称为旁观者,是对旁观者这个词的冒渎。」 西摩格的身体浮在空中,以一般鸟类绝不可能做到的飞行方式垂直上升,离开了这里。 「……你总有一天会理解的,西摩格。无论是你还是空木,都会赞同我的……」 浦木慢慢地把视线移向远方。 片仓优树就在那里。 时间是三月二十八日,凌晨零点零三分。弗雷德走在井之头大道上,优树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大楼追了上去。弗雷德身上沾着的优树的血有很多已经脱落,气味也变淡了。现在优树只能用眼睛去追他。到了这里,建筑物之间的间隔和高低差越来越大。她在NHK公用大楼上稍作休息。 但优树的休息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一辆高速行驶在井之头大道上的汽车掠过优树的视野。毫无疑问,就是那两个圣堂骑士团的人开的车。它突然停在正准备横穿马路的弗雷德面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看到这里,优树从大楼上跳了下来。她在着地的同时,纵身一跃横穿马路。此时,她与三人的距离大约十五米。前方,圣堂骑士团的男人和弗雷德不知在说些什么。如果双方还有对话的余地,那就再好不过了。她大约一秒就跑过了十五米,挤进男人和弗雷德之间。 「哎呀—,这真是。」 她用完全没有紧迫感的声音和笑容插了进来。弗雷德一瞬间吃了一惊,但立刻笑了起来。男人一言不发地瞪着弗雷德。总之,优树先看向男人。确实就是昨天曾经和她聊过寥寥数语的男人。他西欧人的面庞上刻着相当深的皱纹,蓝色眼睛有些疲惫,但给人以充满坚定信念之感。男人盯着弗雷德。而女人还年轻。优树一开始以为她是二十多岁,仔细一看才发现她要更年轻一些。她抱着一本陈旧的厚书,用以九成的紧张和一成的胆怯组成的眼神看着弗雷德。 「我是警视厅刑事部搜查六课巡查部长,片仓优树。」 「沾染了恶魔教义的人,别报上名字。」 男人说出口的是日语,所以优树能够听懂他的话。 「世界在邪恶者的支配下,但这个国家是由更加邪恶之人统治的国家。」 但是,优树完全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你认同这个国家的法律并遵从它。但那是恶魔的法律,你的行为只会取悦恶魔。」 「优树,对你而言,听他说话并不是什么好事。」 弗雷德也没有看向优树,盯着继续说话的男人。 「这个人是引诱人堕入死亡的恶魔使徒,注定要在最后的战争中被毁灭。但是,在最后的战争前消灭尽可能多这样的人是我们的使命,也是神明所欢心的行为。」 优树听了他的话,决定放弃说服他。她不擅长对付有着信仰的人。而且当信仰和宗教绑在一起的时候,优树既没有手段,也没有魄力去改变对方的这种信念。 「那边的小姐也是这么想的吗?」 优树看着沉默的女人。 「她还不懂这个国家的语言,但是想法和我相同。」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但是,你的思想姑且不论,我必须阻止你的行动。」 「那是因为你沾染了恶魔的教诲。」 双方可以交谈,但永远不可能让步。优树如此判断。既然语言无法解决问题,就必须使用武力。 「明白了吗,优树。我没法和他对话。他刚才对我做出了最后的宣告。」 下个瞬间,弗雷德跑了起来。他爬上前方一辆汽车的车顶,将之当作踏板跳了起来。看着越过马路疾驰而去的弗雷德,男人用优树听不懂的语言叫喊着,他们两人跳进了汽车。而优树用右手抓住了车门。 「……若不是恶魔的使徒,而只是沾染了恶魔教义的人,还是有救赎之道的。」 男人把手伸向优树的手。虽然只是一瞬间,优树的手却感到一阵麻痹,松开了手。优树退了一步后,汽车强行改变方向,开走了。 但是优树这次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她让双腿的肌肉细胞最大限度的活跃起来,然后疾驰而出,在汽车达到最大速度之前追了上去,跳起来抓住车顶。为了减少风的阻力,她压低身体。车顶有点凹陷,但她决定不去在意。 她为了确认弗雷德的身影,强化视力。能看见他正在奔跑。但是,弗雷德突然纵身一跃,消失在代代木国立综合体育馆里。 (他打算在那里决出胜负吗……) 他去了没有人的地方固然值得感激,但优树必须阻止有人死去。即使是要同时对战弗雷德和圣堂骑士团。 要是太一朗在,就可以把圣堂骑士团中的一个人交给他对付。但优树立刻否定了自己脑海中闪过的想法。虽然他知道太一朗上周刚买的手机的号码,却没有打算拨出。没有必要把他卷入战斗。 优树趁着车子还没减速,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或许是腿部积攒了太多疲劳的缘故吧,她在着地时失去平衡摔倒了。但是,还不能气馁。 汽车在优树前方几十米的地方急刹车。轮胎与柏油路面的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由于乱来的驾驶,车子轮胎以外的地方也承受了相当大的负荷。优树稍微同情了一下租车公司,便闯入了代代木国立综合体育馆。 她很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即使不依赖嗅觉,她也能推测出弗雷德要去的地方。优树去的地方是竞技场内的田径专用赛道。那里离弗雷德进去的地方最近,而且是个没有遮蔽物的开阔场所。她径直朝向那个地方。这是一条没有道路的道路,树木有些碍事,但都被她无视了。 优树不到十秒就到达了赛道。没必要环顾四周,她就在赛场的中央发现了弗雷德的身影。当然,这里没有其他人在。优树稍稍加快脚步,来到他的身边。虽然这里有夜间照明灯,但现在不可能开着,周围一片漆黑。照明只有星光。虽然对优树和弗雷尔没有太大的影响,但对于人类的活动而言,实在太暗了。 「……这个时间,从这个地方是看不到月亮的啊。」 弗雷德没有看向靠近的优树,而是仰望着天空,喃喃说道。 「你打算怎么对付他们?」 以人类的脚程,到达这里还需要些时间。优树一边放松腿部,一边对弗雷德说道。 「只能杀了。」 优树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 「他们虽然是人类,却有着足以对抗我的技术,只要还活着,他们就绝对不会停止战斗。所以,我只能选择杀死他们。」 这一次,弗雷德没有看向天空,而是优树。 「和你的对决,现在仍在继续。因为这个地方还在你指定的范围内。」 优树瞥了一眼手表。时间已经过了零点零八分。 「这倒没关系。不过,如果你要杀他们,他们也可能杀了你。而我有阻止你们的义务。」 弗雷德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对优树展现出明确的轻蔑和嘲笑。 「你总是被一些无谓的事情束缚。什么义务……别逗我笑了。」 「我这么做可不只是出于义务。」 「那又如何?这个国家的怪简直太奇怪了。你们真的在服从这种由人类制造出来的义务吗?」 优树无法回答。她无法代表『这个国家的怪的意志』。 「……刚才我说的话,或许有点侮辱了你和这个国家吧。」 弗雷德的笑声从嘲讽变成了自嘲。 「只要看看这个国家的未来,就能明白许多事情了吧……但现在必须先处理眼前的事情才行。」 「没错。」 优树弯下腰,系紧了鞋带。虽然语言相通,但意志却绝对无法与他们相容的人类正在逐步逼近。 而漫长的夜晚结束的时刻,也正在接近。 ──────────────────────── 第六章 深夜的月亮 太一朗叹了口气,走向八公像。『只要在外面走走便会撞上好运』这句谚语,不知为何竟显得空洞起来。他原本是期待着来到这里或许会遇到什么偶然,但结果毫无收获。虽然他来回走了不少路,可要寻找区区两个人,涩谷实在是过于广阔了。 如果把闪光弹射向天空,优树或许会惊讶地跑过来吧。对于没有带榴弹发射器的自己,太一朗心里略带怨恨,又慌忙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我也是个相当性急的人啊。) 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的短视后,太一朗便从八公像前转身,准备再次出发。他完全没有考虑要往哪个方向走。只是随心随遇地往前走。太一朗的第一步,是朝着道玄坂的方向。 太一朗开始迈步时,前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但那并不是他想找的人。他试图装作没有看见。 「哟,我们在这个地方见面,也是必然。」 「是吗。」 太一朗虽然感到厌烦,但还是看向站在面前的男人。他就是昨天刚见过面的大田真章。 「相遇总会有偶然和必然。」 「我可没空陪你聊天。」 太一朗有些厌烦地挥了挥手。如果可能的话,他再也不想和这个怪见面。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 「……我和你在此处相遇,并非偶然。我一直在寻找你,而你也能通过遇见我,更加接近自己的目标。我们这次的相遇是必然的。」 太一朗不想听。尽管如此,他却停下了脚步。 「我脑袋不好使。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来告诉你你正在寻找的优树和吸血鬼的所在。」 太一朗默默地靠近大田,用右手抓住了他的领子。大田表情未变,慢慢地拨开他的手。 「……你这人说话怎么先说那么多废话!快说!」 如果是一般人的话,一定会很简单就屈服于他吧。太一朗就是给人这样的压迫感。 「别急着得到结论。首先,你应该了解状况。」 但大田既不『一般』,也不是『人类』。他以沉稳的语气,轻描淡写地避开了太一朗的焦躁。 「……我现在需要的只有结论。」 太一朗的手微微颤动。这当然并非恐惧所致。 「我的本意并非要立刻得出结论,但……」 大田稍稍移开目光。 而那视线的前方到底有着『什么』,就只有大田知道了。 男人的手中握着一把手枪。竟然能让人从国外带进这种东西,优树开始怀疑起机场的管理。目前,男人与弗雷德的距离是十米左右,而站在两人正中间位置的是优树。她微微蹲下,留意着双方的动向。女人在男人身后的一米左右。两个人看起来都比一般人的夜视能力更强,对于四周的黑暗没有感到丝毫困扰的样子。 「……难道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 「我绝不会听恶魔使徒的声音。」 就在优树觉得“不行”的瞬间,男人将手枪对准了弗雷德。枪口的前方,还有着优树在。在他扣动扳机之前,优树开始移动。她一边逼近男人,一边开始神经融合。但是,她的反应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这源于血液循环的紊乱。虽然是弗雷德可以看清的速度,但是对付人类还是不成问题。 优树迅速将男人的手枪击落。正当她想要将掉在地上的手枪踢飞时,从她的后方,弗雷德已然逼近。但他的眼睛并未看着优树。他正盯着那个打算夺走自己性命的『敌人』。 「不行!」 优树喊道。她没有看向弗雷德就将拳背砸向他的身体。虽然有打中的手感,但那威力对弗雷德而言并不算大。优树那只打到他胸部的手腕被抓到了。但是,她不会再像之前几次一样被他抓住了。 她猛地张开紧握的拳头,转动手腕,反过来抓住弗雷德的手腕,随即将他拉到自己身边。由于姿势过于勉强,她右肩的关节吱呀作响。尽管如此,她仍然不顾一切地将左手掌底打向弗雷德的下巴。然后,她抓住弗雷德的下巴,瞬间增强左腕的力量,就这样以倍增的力量将弗雷德向后压倒。 优树没有去看倒下的弗雷德,立刻转向圣堂骑士团的两人。她与弗雷德的攻防连一秒的时间都没有花上,但对方的反应异常迅速,正试图捡起手枪。 如果能成功制服两人,与弗雷德的谈话或许会变得轻松许多。他还是个相对能听得进去别人说话的人。虽然优树想要再一次踢飞手枪,但还是稍微犹豫了一下。因为男人的手已经放在枪上了。如果她就这样踢上去,很有可能会把他的手踢碎。到时候,他大概就无法再握住任何东西了。 在优树踌躇的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起初没有理解。她觉得站在不远处的女子打开书念了些什么,但自己身体出现的变异才是更紧迫的问题。 她右手戴着的皮手套变热了,随后,手套上面瞬间燃起蓝色的火焰,灼烧着优树的手。 「呜……!」 优树立刻中断神经融合,并切断痛觉。在火焰蔓延到大衣上之前,她一边抽出手套,一边将其撕开扔掉。优树的右手仅受到了微微的烧伤,但这个瞬间,她的注意力从周围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弗雷德正想要站起身时,男人向弗雷德开枪了。 当优树从自己的手上抬起脸的时候,男人已经扣动了扳机。 在枪声响起之前,她重新启动神经融合。张开刚刚受伤的右手,拦在了弹道上。 「咕噢噢!」 在子弹命中的瞬间,优树忍不住发出惨叫。那枚击中她大拇指根部的子弹,以灼热的威力将她的手指撕扯得飞离了身体。 (这不是普通的子弹!) 优树大拇指在空中翻飞,然后落在地面上。 即使是近距离的射击,即使只有她的一根手指,也从未有子弹能完全贯通优树的骨头。这次的疼痛非比寻常。为了再次切断痛觉,优树不得不终止神经融合。由于伤口被烧得焦黑,所以没有出血,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你刚刚成为了恶魔的使徒。消灭恶魔的使徒,正是我们的使命,也是让神明欣喜的行为。」 男人的枪口对准的不是弗雷德,而是优树。他的目光中完全没有迟疑。 弗雷德突然叫喊一声。那到底是有意义的话语,还是单纯的呼喊,优树并不清楚。但她知道,弗雷德确实愤怒了。 只有优树才看清了那个如滑行般接近的吸血鬼的身影。当弗雷德骤然停在男人面前时,他已经挥拳猛击对方的太阳穴。男人的额头溅出鲜血倒下了,但不知为何,弗雷德殴打他的拳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白烟。他踉跄着后退,手上的皮肤溃烂成红黑色并且脱落,露出了骨头。 「……恶魔使徒肮脏的手,是无法触碰我的。」 而男人之所以特意用日语说这话,是为了让优树听懂吧。 踉跄着的弗雷德的外套,被苍白的火焰包围。 「呜噢噢!」 优树的注意力被试图扑灭火焰、在地上翻滚的弗雷德吸引,被男子的第二发子弹连着靴子射穿了右脚。在没有处于神经融合状态的情况下,她无法躲开这么近距离的子弹。即使如此,优树还是瞬间调整了脚上骨头的位置,成功避免了骨头受到伤害。那枚奇特的子弹穿透了她的袜子和鞋底,深深扎进地面。优树虽然勉强没有跪下,但还是弯下了腰。 后边那个女人再次开始翻开书读了起来。她是通过读那本书来发挥奇特的「力量」的。虽然不明白原理,但这是优树的判断。她尝试神经融合,但大脑违背了她的意志,开始发出悲鸣。间隔不到十秒的连续两次神经融合给她的大脑和身体都带来了莫大的负担。 (快思考,片仓优树!) 确实有一种方法可以轻易摆脱当前的局面,但优树否定了它,开始想起第二好的方法。首先,她采取了出乎这两人意料的行动。 咳,她的口中发出奇怪的声音。这确实是一种会令旁人震惊的举动。 优树将胃液反流回口腔后,朝着男人的脸部吐了出去。这正是平常总是在操纵自己身体的优树才能做到的「技巧」。胃液是一种无味的强酸性液体,直接接触人体并不会造成什么伤害,虽然事实如此,但即使大脑明白,人类的心理也往往对其有所排斥。 男人痛苦地发出一声呻吟,转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脸。而这正是优树等待的破绽。她伸出四根手指,紧紧抓住男人的手枪,瞬间增强右臂的肌肉。她以手掌和手指将手枪握碎。这样便能避免子弹的威胁了。至于对方是否准备了备用的枪,她根本不愿去想。 优树左手抽出匕首,再次用刀柄狠狠击打男子受伤的太阳穴。如果徒手殴打,或许会像弗雷德那样有力。但是,『可能会杀死他』的担忧,让优树的下手变得留情了许多。她只进行了浅浅的打击,而男人也仅仅后退了一步。趁此机会,她再次将视线投向弗雷德。 弗雷德身上的火焰已经基本熄灭。但要站起来,哪怕再快也需要十秒钟。在战斗中,十秒的时间足以致命。 「嘎啊啊啊啊啊啊!」 优树发出怒吼。她以威胁而目的释放出的咆哮让女子一瞬间吓了一跳,视线从书上移开。而男人则是因为习惯了战斗吧,完全毫无畏惧。他将手枪摔在地上,用右手的两根食指戳向优树的脸。不愿触碰这个男人的优树微微倾斜身体,躲开了他的手指。与此同时,她向前一步,将匕首换到右手,以刀柄砸向对方的心窝。然而,即便如此,优树还是迟疑了。而在战斗中迟疑到底有多危险,即使她的头脑理解,身体也始终没有跟上。尤其是,自己瞄准的是心窝,是人类的要害部位。击打不仅能对人体造成有效的伤害,还可能造成致命伤。 优树陷入男人心窝的右手被男人抓住了。战斗的紧张感,转变为优树二十年前曾面临的恐惧。 (不对,现在和那时候不一样!) 她的手被抓住的部位正在灼烧着。那疼痛,消去了优树的恐惧。自己必须靠自己保护自己。 在痛苦时刻给予自己帮助的人什么的,当然是没有的。 某人的手。伸入胸口的某人的手。 某人的手指。抚摸内脏的某人的手指。 「呜噢噢噢噢噢噢!」 一声雄壮的怒吼突然从空中传来。而被那巨大的声音淹没的轻轻的「啪」的一声,在场的人都没有听见。 「趴下!」 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义的人只有优树。她甩开被男人抓住的手,猛地向后退了接近五米,蹲在地上。当男人看到优树的动作,想要警告女人时,已经太迟了。从正上方落下的一个小小物体,在即将撞击地面前炸开了。瞬间,一道耀眼的闪光笼罩四周。是闪光弹。男人将将用手臂遮住脸,但女子却直视了那闪光。 而在仅仅一秒之后,伴随着咚的一声落地的人是山崎太一朗。他带着护目镜,闪光弹的光对他毫无影响。他毫不费力地从三米高的空中落下,随即迅速站起来。 太一朗立刻从周围的四个人中把优树从攻击目标中移除。首先,他冲向眼睛被闪到的女人。 他无情地用全力,狠狠地朝女人的心口踢了一脚。女人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倒在地上,但尚未失去意识。确认到这个事实后,太一朗用自己手中的霰弹枪托猛击她的后脑勺。女人的后脑勺流出鲜血,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要是『敌人』,无论是年轻女子还是别的什么人,他都不会有任何怜悯。这就是和优树不同次元的,山崎太一朗这个男人的『强大』。 此时,优树抬起了头,看着太一朗。闪光弹的光仍在持续,但她已经通过调节进入眼睛的光线量而习惯了。她知道落下来的人是太一朗,但却无暇去思考『为什么』。 在优树起身之前,太一朗再次开始行动。下个目标是那个男人。无论是取下霰弹枪上的布还是拔出手枪都让他感到烦躁。而且,他记得自己似乎做过一个承诺:『不会随意乱开枪』。因此,太一朗朝着男人冲了过去。他左手握着霰弹枪,右手握拳。那男人放下遮住眼睛的手臂,摆好架势。从这姿态中便能看出他精通格斗技巧。 「染上恶魔教义的人……」 太一朗无视了男人的话,猛地将左手的霰弹枪向前捅出。男人迅速躲闪,试图抓住霰弹枪枪身。然而,突然从侧面袭来的太一朗的右拳狠狠击中了他的太阳穴。是用大拇指的关节部位猛击的一记直拳。本就受伤的男子的太阳穴再次开始流血。尽管如此,男人的意识依然清晰。他虽然摇摇晃晃,但还在站着。 然后,太一朗的脚跟直接砸在了他的脑门上。男人当场倒下,失去了意识。 就是这时,优树终于站起身来,弗雷德大衣上的火焰也熄灭了。 「你没事吧,片仓小姐!」 太一朗精神地挥着手,并用铁丝网将这两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女绑住。他从大田那里得知,这两个欧洲人是圣堂骑士团的成员。 优树一边拖着左腿,一边缓缓靠近太一朗。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是乘在大田……先生的背上来的。」 当时,大田把太一朗拉到一个杳无人烟的地方,然后突然变成了一只大鹫。大田告诉太一朗,代代木国立综合体育馆是决战的舞台,并且让太一朗乘在自己的背上。看到大田的样子,太一朗愣了大约十秒钟,便默默照他说的做了。 然后,大田带着他低空飞行,降落在代代木国立综合体育馆的比赛场地。 「……是老师啊……」 优树微微歪着头。她无法想象大田会把人驮到目的地。他应该很讨厌被当作搬运工才对。看来他很喜欢太一朗。 「不过,山崎君你好厉害啊。」 他只花了不到三十秒,就把圣堂骑士团的两人打成了无法战斗的状态。虽然感觉做得稍微有点过分就是了。 「……完全没错,真令人佩服。」 弗雷德一边脱掉烧得焦黑、破烂不堪的大衣,一边朝两人的方向走去。 「我在弄灭火焰的期间看到了你的表现。那个女性姑且不论,但男人可是相当有经验。」 「是吗。」 虽然不稀罕弗雷德的夸奖,但太一朗还是回了他一句。 「算了,这两个人就交给警察处理吧。罪名是……除了违反枪支法以外,还有不少其他问题呢。」 「我们自己就是警察啊。」 「麻烦的事还是交给那边吧……」 优树闻到了随风而来的大蒜味。 「之后记得漱口哦。」 「啊?哦,好的。」 时间太久了,太一朗完全忘记这茬了。 「那么,优树。我们重新开始比赛吧?」 听了弗雷德的话,太一朗皱起眉头,优树则面无表情地同意了。 「喂,这些人是追着你来的吧?你自己的事儿就应该自己来收拾才对!就因为这些家伙,片仓小姐都受伤了啊!」 太一朗看到优树左脚上那个小小的洞,以及男人掉落在一旁的破损手枪,便认定是他向优树射击了。 「是我的疏忽,吗。那就杀掉他们吧?」 「你他妈别说这种话!」 优树制止了语气逐渐失控的太一朗。 「好了,山崎君。比赛再换日子的话,我的身体也实在是吃不消。而且,我也差不多该放弃逃跑了吧。」 「啊……?」 「那就干脆放弃,乖乖把脖子伸过来吧?」 为了安抚太一朗,优树露出微笑,然后又为了否定弗雷德的期待而摇了摇头。 「我这腿也跑不动了,虽然有点乱来,但是,我们不如用力量来决定胜负吧?」 「……你是打算和我打一架吗?」 「嗯,没错。」 弗雷德对优树的提议感到不可思议。优树虽然拥有瞬间的怪力和敏捷,但缺乏耐力。在正常状态下,弗雷德的体力应该更占优势。然而,她竟然想利用打架决出胜负,完全是鲁莽的挑战。 不过,优树还没有愚蠢到会发起毫无胜算的挑战。 「我接受你的提议。」 虽然不知道优树在打什么算盘,但弗雷德接受了这场挑战。这是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这名吸血鬼的骄傲。 「片仓小姐,我也……」 太一朗一边取下盖在霰弹枪上的布,一边踏出一步。 「没关系,别担心……克劳福德先生,那就直到一方认输,或者彻底不能战斗为止吧。」 「嗯,好的……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我的手还在再生,你看起来也有些累了。」 弗雷德的右手正在逐渐恢复原状,但优树没有这样强的再生能力。 「明白了,那就十五分钟后开始。」 现在正好是零点十五分。 在圣堂骑士团的两人不能动弹后,太一朗一边摘下护目镜,一边冲向优树。优树正将脚放在地上,脱掉左脚的鞋子。 「……啊—啊,我还挺喜欢这双鞋的……」 对于她毫无紧张感的低语,太一朗发出怒吼。 「你怎么还在担心鞋子啊!」 「袜子上也破了个洞呢……」 「……脚上的洞才是大问题吧。」 优树脱下鞋和袜子,露出了小小的脚。上面有一个能从脚背直接看到地面的小小的洞,却一滴血也没有流。 「这子弹很奇怪。在灼烧伤口的同时彻底穿了过去。看样子还要花些时间才能痊愈。」 优树仔细观察着自己的伤口。 「……是左轮手枪,可弹壳却留在了枪里。那两发击中片仓小姐的子弹,我已经回收了,但是感觉材质很奇怪。」 太一朗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工具。 「用纱布塞住伤口,再缠上绷带就行了。你如果带了消毒酒精的话,也借我用一下。」 「请用。」 正当太一朗为优树的脚缠绷带的时候,优树喝下了那瓶消毒酒精。 「你在做什么啊!」 「……喉咙很渴……」 「这明显不是用来喝的!」 「反正都是酒精,没关系的……不好意思,随便缠一下就好。时间可不等人。」 沉默片刻后,太一朗迅速缠完了绷带。 「那个叫大田的家伙,要是能再多帮点忙就好了……」 对于大田不够彻底的帮助,太一朗感到十分不满。在太一朗跳下去后,大田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明明没有拜托老师,老师却来帮忙,这已经很难得了。」 优树把刚才捡到的自己的大拇指递给了太一朗。 「呜哇……!」 太一朗这才注意到优树右手的大拇指消失了。 「先交给你保管……」 她想要这么拜托太一朗,但在看到他的反应后便放弃了。 「暂时帮我照看一下,别找不到了,之后还要接上呢。」 看着把大拇指放在地上的优树,太一朗摇了摇头。 「不,我来拿着吧。」 他曾经也拿过她的手腕。手指这种程度当然没问题。太一朗轻轻捡起那个轻轻的、冰冷的拇指。 优树再次穿上破了个洞的袜子和鞋。她摘下左手的手套,仅用那只手灵巧地系紧了鞋带。然后,优树的目光看到了左手上的手表。 「…………」 她不想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弄坏这块手表。 她试着用右手摘下手表,但凭四根手指无法顺利做到。看到这一幕的太一朗伸出手想要帮她。 然而,他很快收回了手。优树似乎特别厌恶被触碰。太一朗虽然对人的内心称不上敏感,但这种程度还是明白的。面对这样的太一朗,优树的目光开始游移。 「……曾经。」 优树缓缓地吐出这句话。 那是她从未对任何人提及——甚至包括母亲——的事情。仅仅说出这一个词,就已经让她浑身颤抖。但这一次,她决定向这个青年诉说。这是优树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心境的变化。 「曾经,我的心脏被人取出过。」 那声音对优树而言很低沉,又没有抑扬顿挫。她的话的结尾略带颤抖。而太一朗全神贯注地听着优树的『告白』。 「我的胸口被撕裂。肋骨和胸骨被一把发出巨大声响的刀刃切开。取下的骨头都被放在了台子上。从骨头上渗出了一种不同于血液的液体。」 听着她那断断续续的话语,太一朗意识到自己在发抖。 「有别人的手进入了我的身体。那只手在我的体内动着。一下,又一下……很恶心。」 优树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为了保护自己的心脏,她把手放在胸前。而她的这颗心脏,已经不是那时的心脏了。 优树深呼吸了一次,甩了甩头。再往后的事,她说不出口。 「不好意思啊,说了些让人不舒服的话。」 优树的语气和表情突然变得明朗起来,而太一朗无法跟上这变化,只是沉默着。 「嗯,总之,我每次被人触碰就会想起这件事,心里就会不舒服。别太在意了。」 「……嗯。」 除此之外,自己还能说什么呢?那些自我满足的安慰和鼓励的话语,又能为优树的心带来什么呢。 太一朗非常悲伤。优树的过去,以及即使听到了也无知、无力的自己,只能一味地感到悲伤。一切的言语和行动都显得毫无意义。 泪水涌了出来。 太一朗深深地低下头,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 「山崎君。」 优树的呼唤一如既往的平静。 「……嗯。」 太一朗紧咬牙关,睁大了眼睛。这是为了尽快让积蓄在眼眶中的泪水全都流出。他还拼命收回即将流出的鼻涕。 「能不能帮我把左手的手表摘下来,暂时替我保管?没有大拇指很难拿下来啊。」 这是出乎太一朗意料的一番话。她刚刚才说过『不喜欢被人触碰』。 「……如果我可以的话。」 太一朗猛地抬头,立刻做出回应。那气势让他的眼泪四溅而散。他用袖子粗暴地擦了擦脸,转向优树。和平时丝毫没有区别的优树的笑容,就在那里。 太一朗跪了下来,伸手抓住优树的左腕。优树没有阻断视觉,也没有移开脸,只是注视着太一朗的手。明明知道那是太一朗的手,可她的脑海里浮现的却只有二十年前的记忆。无法忍受的优树俯下身去。 太一朗从微微颤抖的优树手上摘下了手表。优树小小的手凉凉的。只要触碰到那只手,他就会觉得优树格外的惹人爱怜。只有这个时候,太一朗才能忘记优树的「那个模样」。 「弄完了,片仓小姐。」 「……嗯,谢谢。」 优树缓缓站起身来。十五分钟已经差不多过去了。 「有一件事我忘了说。」 「嗯。」 「当你从空中落下时,我非常高兴。我在陷入困境时,竟然会有人会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出现来帮助我。……我原本以为,这种想当然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曾经拯救优树性命的,永远只有优树自身的智慧和力量。她得到别人的帮助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她不是被怪,而是被真正的人类所救,今天还是第一次。 「虽然我不想让你太乱来……但是,谢谢你。」 看到优树朝场地中央走去,太一朗也拿起霰弹枪站起身来。 「不行哦。我一定会赢的,而且你也要注意一下那边两个人。」 「……我明白了。」 太一朗虽然如此回应,但当优树真正陷入危险的时候,他会用霰弹枪射击。太一朗下定了决心。 「有胜算吗?」 「有。」 对于立刻回答的优树,太一朗感到些微的不安。 「……有什么根据吗?」 优树回过头,想要竖起右手的大拇指,却失败了。无奈之下,她只能竖起左手的大拇指,朝太一朗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 「片仓优树,绝对不会第二次输给曾经败北的对手!」 (真的吗……) 纵使是太一朗也有些愣住了,尽管如此,他还是相信了这句毫无分量的话。如果他连相信优树都做不到,那就没什么可相信的了。 (嗯,我相信你。) 太一朗看向优树的背影。那小小的背影此刻却显得格外威严。 三月二十八日,凌晨零点三十分。代代木国立综合体育馆的田径赛场内,吸血鬼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与日本内阁府公认甲种指定生物片仓优树,在相距五米的距离展开了对峙。而在优树的后方接近八十米处,太一朗架好了霰弹枪。 「你状态如何?」 「还可以吧。克劳福德先生,你的手呢?」 弗雷德没有回答,而是举起了手。上面完全没有留下伤痕。 「外套被烧掉了,真让人难过。」 「幸好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说起来,还是饿肚子更加痛苦吧。」 弗雷德露出充满贪欲的眼神,而优树毫不避讳地迎了上去。 「只要你赢了我,我就不会抱怨让你吃个饱。」 (……很奇怪。) 弗雷德感觉到,优树的态度充满了自信。她的神情中完全没有展露丝毫动摇。她明明受了伤,脚步却坚强有力。起初,弗雷德以为她是在虚张声势,但似乎并非如此。弗雷德不认为连一个百年都没有活过的她会有能骗过自己的演技。 「感觉你和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不一样了啊。」 「那只是你的错觉。」 优树的心情久违的十分清爽。她并不知道其原因,但也并不在意。 「那么,开始吧。」 她虽然注意到自己的自信有些奇怪,但最终还是得到了『自己是不会输的』的结论。 「请吧。」 战斗悄然开始。弗雷德警惕着优树的态度,观察着她的样子,没有动。而优树也依然保持笑容,一步未动。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分钟左右之后,优树终于迈了一步。她的步伐稳健到令人难以想象她的脚上开了个洞。她的速度既不快也不慢。只是笔直地向弗雷德走去。 弗雷德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来,转而等待优树靠近。只要抓住她迈步的时机,将牙刺进她的脖子,便能分出胜负了。弗雷德的行动仅仅是出于「食欲」。 「或许会伤到你,最好还是小心一点哦。」 优树毫无气势的声音让他的欲望瞬间消退。即使如此,弗雷德的饥饿感仍被激起。他将右手伸向已经逼近到一米距离的优树的脖子。其速度之快已经远远超出了优树的反应速度。然而,优树仿佛早已预料一般,微微屈身,转而用右肩撞击弗雷德。虽然这招的威力并不大,但优树的攻击并未就此结束。她顺势抬起弗雷德的右腿,又用自己的左脚勾住了他剩下的左腿。 转瞬间,弗雷德仰面倒了下去。他从未经历过如此近距离的战斗。以人类为对手时,他只需一瞥便能解决战斗。而正是这种傲慢,让他变成了现在这种不堪的样子。这下,弗雷德并非只是为了食欲,也为了洗刷耻辱而增强全身的力量。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失败。 优树没有对倒下的弗雷德进行任何追击。她似乎是在等待弗雷德站起来。弗雷德站起身来,向视线中注入「力量」,锁定优树的眼睛。 就在此时,优树以异样的速度动了起来。她将没有大拇指的拳头狠狠地砸向了弗雷德的口中。 「咕嘎……!」 弗雷德原本是想要发出命令才张开的嘴,却被优树小小的拳头刺入了。虽然牙齿没有折断,但冲击还在口腔中游走。在后退了两、三步的弗雷德面前,优树就站在原地。她虽然没有笑,但脸色上带着轻松自在的神情。 「……你很强啊。我没想到你有这么强。」 「不是那样的。」 自己只是稍微改变了力量的使用方式而已。现在的优树,比起蛮力和反应速度,更注重提升眼睛和耳朵的灵敏度。原本优树的五感就比一般的怪更胜一筹。弗雷德也并非例外,除了嗅觉以外,其他感官都是优树占上风。因此,优树能够提前预知弗雷德会采取什么动作。只要知道对方会发起什么样的攻击,她就能立刻做出判断并迅速应对。 「如果你能认输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不可能。我讨厌输掉。」 「是吗。」 优树对于失败本身并不特别喜欢或者讨厌。她只是害怕自己一旦失败就会失去某些东西。现在,她正面临一场不能输掉的战斗。但是,她对此毫无压力,保持着非常自然的状态。 「我也该拿出真本事了吧。」 优树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弗雷德。然而,每当弗雷德退后一步,他的身影便会如同融进夜色中一般消失。优树特殊的眼睛能够像热成像仪一般感知物体的热量,但弗雷德的体温与气温相当,无法判别。 优树的肌肤和耳朵感知到了因物体移动而产生的气流。这种感觉极其不可靠,而且有复数个。气息有三个,分部在前方,后方,以及正上方。但是,即使弗雷德试图隐瞒气息,也骗不过优树的鼻子。 优树望向上方。同时用左肘用力打向后方。她向上抬头只是个假动作而已。打中了。但是这一击没能成为决定性的一击。她的手肘被弗雷德抓住了。 「……我尊敬强者。」 弗雷德自黑暗中现身。伴随着咔嚓一声,优树手肘的骨头断了。 「我将全力打倒你,夺取你的血。」 优树什么都没说,开始增强被折断的左臂的力量。她想要将抓住自己手腕的弗雷德整个身体举起来。但是在那之前,弗雷德踢了一脚地面,与优树拉开距离。随即他又融入黑暗中。紧接着,又有气息从三个方向逼近优树。 这是正确的战斗方式。虽然是敌人,优树依然对弗雷德感到钦佩。他每一次对优树造成伤害就会拉开距离,然后再次悄悄逼近发起攻击。优树能够凭借气味和嗅觉大致判断出弗雷德的位置,但这种判断并不准确,因此无法给予他有效的一击。 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些应对方法,但因各种原因被一一否决。最终留下的方法,果然就只有一个。 她分析自己身体状况。在经过几次力量增幅后,手臂已经开始出现内出血。神经融合虽然能抑制左腕的疼痛,但再用一次就是极限了。她必须在弗雷德的下一次攻击时一决胜负。如果做不到的话,获胜的手段真的就只剩下一种了。 优树蹲下身姿,把脚上的鞋子和袜子一起扯了下来。既然有一只已经破了个洞,这对鞋袜后面也就不能再穿了,也不算太可惜。她将残破的鞋和袜子扔在地上,光脚站在地上。虽然很冷,但是她将一切的注意力集中到脚底。 从地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每当弗雷德的脚踩在地面上,优树的脚便能准确地感知到他的位置。他就在优树前方四米处。而从后方和左侧逼近的气息,显然是「替身」。优树用右手拔出匕首,刀刃向下紧紧握住。虽然没有大拇指的左手会大大增加握刀的难度,但还是比骨折的左臂更灵活。 弗雷德虽然也注意到了优树奇怪的行为,却不明白她的意图。光脚站在地上有什么意义呢?弗雷德没有去思考的从容。然而,这种紧张感对他而言是一种难耐的快感。驱使着他的正是「欲望」。那是食欲,是征服欲,是胜负欲。这种对怪而言过于强烈的欲望,也是吸血鬼这种怪被称为『接近人类』的原因。 此时,弗雷德心中对优树心怀的那种身为同族的「亲近感」已经完全消失。在他的心中,优树已经变成了单纯的「食物」。 弗雷德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正面朝优树靠近。已经接近到了伸手就能触碰到她的距离。谨慎起见,首先应该打烂她拿着武器的右手。弗雷德的理性是这么说的,但他在本能之下做出的判断却截然不同。他明明打算让自己镇静下来的,可是对优树的血液的渴望却让他近乎疯狂。他好想将自己的牙刺入那脖颈,让那美味的血液尽情填饱自己的肚子。 在弗雷德手触碰到优树脖子的瞬间,优树的右手动了。她在神经融合的同时,增强肌肉力量,以极其迅猛的一击直接打向弗雷德的下巴。弗雷德既无法躲避,也无法挡住。刀柄深深地砸进他的下巴。在优树的全力一击之下,弗雷德的身体飞起了一米左右。根据手感,他的骨头应该裂开了。 赢了。优树心想,但此刻的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在胜负完全分晓之前就确认自己的胜利,正是失败的根源。 弗雷德并没有被这样打飞。他动了动手,身体在空中骤然停住。随后,他无视物理法则,在空中滑行一般回到了优树面前,以惊人的气势向优树的下巴来了一记膝撞。 「呜……」 优树被那冲击力撞退了大约十米,但总算是没有倒下。但是,当她重新将意识集中在眼前的时候,弗雷德已经在面前了。他一把抓住优树的右臂,毫不留情地将其拧断。 优树发出呻吟声,匕首从手中脱落,弗雷德踩上了她的左脚。优树脚上的骨头轻易碎裂,她不由自主地弯下身子。就在她的头顶,传来弗雷德的声音。 「投降吗?不然我就把你的右脚也踩碎。」 他是认真的。如果优树继续抵抗下去,弗雷德就会踩碎她的右脚,再去吸她的血。优树缓缓抬起头。 但是她的视线并非看向弗雷德,而是盯着太一朗。她和太一朗的距离大约有一百米,但是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身影。太一朗抱着霰弹枪,叉着腿站立。如果优树就此败北,他一定会向弗雷德发起挑战。弗雷德看似很冷静,但实际非常兴奋。在这种状态下,无法指望他做出冷静的判断。或许他会不小心杀死太一朗。 这实在是过于恐怖的想象。 「……我还要抵抗,最后一次。」 为了尝试唯一的方法,优树缓缓站起身,踉跄着走了两、三步。 「……是吗。」 弗雷德接受了这个少女最后的抵抗。她已经穷途末路了。虽然知道人类的强大,但弗雷德还是想看看她到底会做些什么。 优树脱下大衣,卷起夹克的袖子。她的帽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落在了三十米开外的地方。虽然身体受了伤,但优树始终保持着平静。她接下来要做的事,虽然和她至今以来已经做过数次的行为一样,却仍然是第一次尝试。无论成功与否,自己都能赢。但是,不能失败。她不想让某人第二次看到她的那个样子。优树缓缓向前方伸出右臂,随即在那手臂中注入力量。那并非一般的力量,而是唤起变异的力量。 她没有拇指的右手迅速膨胀起来。原本被烧焦的拇指的断面裂开,手指再生。那根拇指又黑又长。尖锐的利爪闪烁着暗淡的光芒。她身上夹克的右手袖子被撕裂,从袖管中,出现了一根粗壮的手臂,上面异常地浮现着血管。 不知不觉间,优树发出吠叫。她用左手按住右肩,刺入手指,想要阻止变异。而她右肩异常的肌肉依然发出声响,不断隆起。 「停下!」 优树大喊一声,变异骤然停止。 「……这到底是什么?」 弗雷德忍不住出声说道。优树的外表除了右臂之外几乎没有变化。但是,那只右臂却完全变了模样,根本看不出是优树的手臂。黑色的粗壮手臂,长度几乎触及地面。如果再长一厘米,就能碰到地面了吧。她右手的大小也非同寻常。就连弗雷德的头,也足以用一只右手抓住,而且每一根手指的前端都长着能轻易撕裂人类的肉与骨头的利爪。 然而,优树的外表却与这手臂完全不匹配,这种反差让弗雷德有些混乱。 稍微安心下来的优树深呼吸了一次。比起让全身发生变异,只改变身体的一部分需要更多的精力,以及对肉体的精准控制。这是她第一次让变异止于右肩。但是很顺利。 「这样还不行的话我就认输……那么,开始吧。」 优树如此宣言后,便挥舞起巨大的右臂。弗雷德不由得绷紧身体,但优树却直接将右手砸向地面。凭借反作用力,优树的身体飞升至十米的高空。无论是上升还是下降的时候,优树的目光始终盯着弗雷德。 但是,弗雷德的身体又消失在黑暗之中。她在空中用右手的爪子切开左手手掌,从伤口喷出的鲜血如雨一般落下。虽然量不大,却足以让弗雷德停下动作。他不由自主的抬头向上看去。 他的视线前方,是片仓优树。她的双脚刺入了弗雷德的胸膛,重量与下落的速度相结合,产生了巨大的破坏力。弗雷德倒在地上,双肩和脖子被那巨大的右手狠狠压住。在完全动弹不得的弗雷德脸上,优树手中的匕首正闪耀光芒。 优树用左手握住刚刚捡起的匕首,骑在弗雷德的身上笑了。 「如何?」 她的笑容里既没有嘲讽,也没有对胜利的夸耀。她温柔而安静地看着弗雷德,露出微笑。弗雷德挣扎着动了动肘部。但因为肩膀被压住而无法发力。看着不断抵抗的弗雷德,优树却什么也没做。她只是默默地微笑着,注视着弗雷德。弗雷德被那笑容深深吸引,甚至忘记了要魅惑她的心。 他还是第一次觉得有人如此美丽。就连那根让自己完全用不出力气、异常粗壮的右臂,也紧紧抓住了弗雷德的心。而这种美丽,伴随着弗雷德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感情。那是被逼到绝境的焦躁,失败的屈辱,以及对比自己更强者的敬畏。 但是最强烈的情感,是对不可知存在的恐惧。而弗雷德被“自己正在恐惧”这个事实深深地打击了。 (我……在害怕这个少女吗?) 自己在害怕这个连人类还是怪都不明确的存在吗?弗雷德看着优树的笑容,终于明白了。自己绝对无法战胜片仓优树。 弗雷德花了大约一分钟的时间,才再次说出话语。优树也没有催促他回答。 (……接下来就看不见月亮了。) 月亮没有见证自己的败北,对他而言是件很寂寞的事。但很快,弗雷德露出笑容,抬头望向优树的头发。她那在微弱星光下闪耀的银发,与他所爱的美丽月亮十分相像。 弗雷德心中的恐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思念」。 他慢慢闭上眼睛。 阿什顿,我输了。 但是,这样也好。 如果我再一次吸她的血的话。 我对你怀有的感情,就会变成单纯的「食欲」了。 你曾称我为「朋友」,可我却一直迷茫着。 你是我的朋友,还是单纯的储藏食物呢? 在我尚未得到结论之前,你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确实喜欢你。就如同我喜欢那美丽的月亮一样。 只有这一点,一定没错! 弗雷德睁开闭着的眼睛,从正面凝视着优树。 「我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败给了片仓优树小姐。我承诺,将尽全力满足你提出的要求。」 在这个瞬间,片仓优树与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的战斗宣告结束。 「山崎君!」 看到优树大喊着并且朝自己挥手,太一朗立刻全力跑来。他完全没有在意装备的重量,只花了不到十五秒就飞奔过了将近百米的距离。 「你没事吧!」 他检查了优树的外伤。由于距离较远,他很难看清优树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战斗。至于扭过脸倒在地上的弗雷德,他根本没有去理会。 优树穿上了外套,但左手没有伸进袖子里,左脚拖在地面上。那只脚是光脚。不过她还算精神,对着太一朗露出明朗的笑容。 「我赢了……但是,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真麻烦啊……」 优树无奈地低声抱怨。首先,要把圣堂骑士团的两个人带到警察局,再让弗雷德去委员会那边露个脸。虽然她想把其中一个任务交给太一朗,但无论哪个都不适合他。 「不愧是你,优树。很漂亮。」 从高空中无声落下的,是大田真章。看到他化身为大鹫的身影,太一朗露出愤怒的神情,猛地逼近过去。 「……你……!」 在优树正辛苦的时候,这只大鹫却在高处旁观,这让太一朗无法原谅。 「您好,老师,辛苦了。啊,忘了谢谢您的烧酒了。」 优树并没有对大田生气。自诩为旁观者的他竟然会主动现身,本身就足够令她惊讶了。 「我会负责把那位吸血鬼带到委员长那边。他已经在等着了。」 优树微微低头行礼。 「……你是这个国家的怪吗?」 弗雷德缓缓站起来,看向大田。 「我虽然不是这个国家出生的,但已经在这里待了一百年。我叫大田。」 「我是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接下来也请多关照。」 「……喂。这是悠闲打招呼的时候吗?」 优树轻轻用右手拍了拍如此抱怨的太一朗的后背。 「老师,克劳福德先生就请你多关照了。克劳福德先生,请和大田先生一起去委员会,听一下委员长的说明吧。之后的事情就与我无关了。」 「等有机会,我会再去向你打招呼的。」 弗雷德伸出右手。优树盯着他的手看了片刻,摇了摇头。 「……抱歉。」 「是吗。」 大田猛地张开双翼,弗雷德有些顾虑地爬到他的背上,大田转眼间升空,飞向霞关方向。 「走了啊……」 「不是挺好的吗,我们也快点走吧。」 「是啊,带那两个人去警察那边说明情况,换个衣服,洗个澡,喝点酒,然后睡觉吧。」 优树如此宣言后,朝着那两个人躺着的地方走去。 「啊,对了,忘了说一句……各种事情,都谢谢你了。」 说完这么一句后,优树便继续向前走去。 「……」 太一朗什么都没说。他虽然心里很高兴,但找不到合适的回应的话语。他暂时沉浸在喜悦中,但随即慌忙追在优树后面。他追上拖着左脚的优树,把她的手表和右手的大拇指递了过去。 「请收下。」 这个时候,太一朗才注意到优树的大拇指「长了出来」。 「谢谢。」 优树戴上左手的手表,看着已经不再需要的拇指。 她紧紧握住拇指,同时让掌心的温度升高。当她张开手时,掌心上那根已经坏死的大拇指燃烧起来。被火焰包裹的手指,转眼间就燃尽了。 曾经在优树身上的「肉」,化为灰烬,散落在代代木国立综合体育馆中。 「……是你啊。」 在内阁府的特遗生物管理委员长办公室中,两个怪正在沙发上面对面坐着。其中一人是浦木良隆,另一人是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大田已经回去了。 「晚上好,好久不见。在日本的生活怎么样?」 「我现在在思考很多事。」 弗雷德露出一副不感兴趣的表情。他已经是第二次这个名为浦木的男人见面了。第一次是在奥地利。 「你属于这个国家的政府吗?」 「是的,没错。」 浦木面带微笑,但弗雷德对他始终保持警惕。 「我认为能来这个国家是件好事。不过,我似乎只是在你的掌心跳舞,这并不好玩。」 弗雷德将逃亡地点选为日本的理由,是因为自己曾经来过这里一次,想要再次来极东的异国再次旅行。但是最直接的理由是获得了这位浦木的邀请。『在日本这个国家,有着能够改变人类与怪的关系的存在。你有兴趣的话不妨来见一见。』浦木是这么说的。和那个存在见面,对弗雷德而言确实意义重大。但是如果其中夹杂着浦木的意图,那就没意思了。 「你到底为什么要把我邀请到这个国家来?」 所有的赴日首席都是浦木一手负责办理的。 「这是考虑到你和这个国家之后的结果。你在这个国家不会被圣堂骑士团追捕,而我国也能利用这件事向那群令人不快的家伙施加压力。虽然效果难以期待就是了。」 这确实是浦木的真心话,但他也确实有着别的想法。 「我玩得很开心,所以就不深究了。」 「这样就好。」 浦木点点头,拿出几张文件。 「这是要在委员会登录的内容……」 「我拒绝。我要离开这个国家。」 浦木没有惊讶,也没有询问理由。如果弗雷德不在这个国家滞留,那么登录也就没有必要了。弗雷德在这个国家以外的地方做什么都与浦木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日本的护照就可以的话,我来给你伪造护照吧。签证方面,应该也能勉强糊弄一个出来。」 浦木平静地说出这种违法行径。 「谢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浦木站起身,走近窗户。 「你有没有想过,要改变这个世界?」 弗雷德没有回答这个唐突的问题。 「我可是想的啊。即使这是更偏向人类的想法。」 「是吗。」 两人之间再无其他对话。 三月二十八日,凌晨三点。漫长的夜晚终于宣告结束。浦木在弗雷德离开后,依然从窗户眺望霞关大厦群。 「那个人果然不行啊。」 对于从身后传来的声音,浦木并没有回头,只是跪在原地。他将身体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前倾,额头几乎触碰到地板。 「您竟然特意到这种地方……」 「已经近在咫尺了。」 浦木伟大的「主人」自顾自地坐到了沙发上。 「果然,她并非我想要的生物。在碰上那个吸血鬼后,我才真正明白了。」 「主人」的声音中似乎带着一丝喜悦。然而,浦木必须否定他的话语。否则,他邀请弗雷德过来就没有意义了。 「不,正是那位阁下体现了我们的希望。」 「别撒谎。我所想要的,根本不是有着那种懦弱之心的生物。」 「主人」的声音顿时变得不悦。 「即便如此,那位阁下还是最终取得了胜利。两周前,她还不能做到让肉体的一部分发生变化。但是现在却可以做到。」 「那说到底不过是个意外。」 「比那位阁下更优秀的人,在计划内并不存在。」 这一事实,即使是「主人」也无法反驳。沉默片刻后,浦木继续对「主人」说道。 那是关乎浦木性命的发言。 「我有进言。请把那位阁下编入Ω环路。」 浦木没能把话说完。因为「主人」那骇人的怒气正在朝着自己倾泻而来。浦木把身体伏得更低,待那怒气消去。 「……你说的没错……。虽然没错,但是不可允许。」 和「主人」的话语一起,满溢在房间中的愤怒消失了。 「可以请教一下理由吗?」 没有回应。他只知道「主人」站了起来。 「东方很安静,但西方好像有动静。」 对于「主人」改变了话题一事,浦木没有追问。 「现在还不需要结论。时间还很充裕……应该有几只派得上用场。她那边暂时就先观望吧……这次的善后,就交给你了。」 「是。」 浦木抬起头时,「主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他站起身,再次望向窗外。天空变得稍微明亮了些。 「这就是因果报应啊。吾主。」 浦木低声呢喃着,离开床边,走向桌旁。他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取出一个强化玻璃制成的容器。里面装着一颗从二十年起就不断跳动的小小心脏。浦木缓缓拧开盖子,将手伸进容器之中。保护心脏的液体,竟然不自然地没有溢出. 浦木用食指和中指轻轻触碰心脏。用两根手指温柔地抚摸着。这个触感对浦木而言是一种快感。只要稍加用力,心脏就会立刻被破坏,停止跳动。 浦木笑了。那是发自喉咙深处的笑。他的手微微颤抖,心脏也随之颤动。 无休跳动的心脏,将浦木的手指弹开。 ──────────────────────── 终章 「总觉得,片仓小姐这么辛苦到底算是什么啊?」 「人生就是这样的,太一。」 「我又没和你说话,别这么随意地叫我的名字。」 「你们两人的关系其实也没有那么糟吧。」 「不是的!」 「别这么说嘛。你不是给了我血的同伴吗?」 「我又没想那么做!」 三月二十九日下午六点。片仓优树、山崎太一朗、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三人来到了JR涩谷站的闸口附近。弗雷德说要离开日本,两人便前来送行。羽田的话倒还好说,但弗雷德要去的成田机场实在是太远了,所以两人送行的地点就止于此处。 「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忘记和你们的相遇。」 弗雷德交替看了看优树和太一朗,笑着伸出手来。 「临别的握手也不行吗?」 优树默默地看着他的手,而太一朗直接伸手握住弗雷德的手,粗暴地上下晃动着。 「握完了。」 「真是个热情过头的握手啊。」 「你管我啊。」 松开手后,太一朗转过身去。 「你真幸福啊,优树。你被他爱着呢。」 太一朗不顾会对周围的人造成困扰,突然冲出去,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这是怎么了。」 优树不明白太一朗为什么会跑开。 「他马上就会回来吧……你最好也多体察体察他的心情。你应该已经能理解他的感受了吧?」 「我觉得他并不讨厌我。」 「……这可真是,不容易啊。」 弗雷德一脸为难地笑了。他主动靠近不再奔跑、正在回来的太一朗身边。 在距离优树大约十米的地方,太一朗停了下来。 「……你突然说什么啊。我就只是突然想跑步而已。」 「你真的很有意思。」 「你好烦人!」 「我先说一句。人类啊,喜欢上他人很容易,讨厌他人却也很简单。你能坚持多久呢?」 「跟你没关系。」 太一朗粗暴地回答后,便回到优树身边。但是,他很快回过头说。 「我也不是很明白我的内心。但是,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样不专的人。」 「……你真的是个好人啊。血也很美味,我想和你做朋友。」 「容我谢绝。」 撂下这句话后,太一朗便回到了优树站着的地方。 「别在人这么多的地方跑步。会给人添麻烦的。」 「是,对不起。」 太一朗坦率地道歉了。优树所说的话是常识。 「那么,我先走了。或许我们还能再见。祝好。」 弗雷德微微一笑,通过了自动闸机。他最后一次回头,举起手来喊道。 「Auf Wiedersehen!」 如此喊道的他,身影迅速被车站的拥挤人群淹没了。 「……啊—,好累。」 优树叹了口气,垂下肩膀。她左臂和左脚的骨头仍未痊愈,失血也很难说是完全恢复了。虽然她已经充分睡眠并且喝了酒,但离彻底康复还要一段时间。 「我们去吃饭吧?最近一直都是片仓小姐请我,也该我请你了。」 「嗯—?好啊,不用勉强,我有的是钱。要去哪?」 「那就去之前那个居酒屋吧。」 「……行。不过别再喝醉了啊。」 太一朗拍了拍胸口。 「没问题!」 「嗯,果然变成这样了啊……」 「听我说,片仓小姐,你有在听吗?片仓小姐实在是太勉强自己了!」 在居酒屋阿卡迪亚,下午七点。优树总算是明白,太一朗的『没关系』就没有靠谱的时候。他一边不断重复着『没关系』,一边不断喝酒,最后又开始了说教。优树按住疼痛的左手手肘,一边喝着烧酒,一边吃着蛤蜊。 「……片仓小姐,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 「我的蛤蜊里面没有柠檬汁。」 「……我的给你。」 优树把自己没有用上的柠檬汁浇在太一朗的蛤蜊上。太一朗把滚烫的蛤蜊放进口中,还想要说些什么。 「嘴里有东西的时候别说话。」 太一朗沉默了,专心地开始进食。等吃完后,太一朗喝下啤酒,吐出酒气。 「片仓小姐。」 「怎么了。」 优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 「之前忘了,这个给你。」 太一朗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微微变形的纸盒子,放在桌子上。上面的包装纸已经有点散了。 「这是什么?」 「……之前的赔罪。」 「之前……啊啊,是说你喝醉后睡着了的事吗?」 「嗯,确实是发生过那回事吧……大概吧。」 太一朗对醉酒期间的记忆很模糊。 「那么,里面是什么?」 「你打开就知道了。」 确实如此。优树一边用余光看着正在喝啤酒的太一朗,一边拆开包装纸,打开盒子。 「……项圈?」 听到优树的说法,太一朗的头猛地向前倒下。 「项圈是给小猫小狗戴的吧……请叫它项链吧。」 优树从盒子里拿出来的东西,是一种挂在脖子上的装饰品。银色链条的末端,是一个仿造四叶白诘草模样制作出来的工艺品,四片叶子的中央镶嵌着一颗蓝色的宝石。 「不过,如果你每次喝醉了都送我东西的话,感觉你的钱包会撑不住啊……。现在你也正醉着呢。」 「你在说什么啊,我才没醉呢。」 没什么是比醉鬼说的『我没醉』更不靠谱的话了。虽然优树想了想要不要直说出来,但还是选择沉默。这是她久违地收到别人送的礼物,很开心。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谢谢你。」 太一朗看着优树把项链放回盒子,重新包好包装纸后,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你不喜欢吗?」 「不是这样的。」 把刚拿出来的东西放回去,是违反了礼仪吗?优树又把项链取出来,挂在脖子上。当她在脖子后面系上链子时,左手肘的骨头微微发出声响。 「……我觉得很适合你。」 项链并不华丽,但是很适合优树。 「谢谢你,山崎君。」 说着这句话,优树突然想起了刚刚分别的吸血鬼。 「克劳福德先生,把山崎君叫做太一呢。」 太一朗皱起眉头,把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我讨厌那家伙。他总是用那种好像跟我很熟的样子喊我……」 「所谓的怪就是这样的。」 优树的朋友们虽然和人类一起生活,也有着自己的名字,却几乎从来不会互相以名字称呼。真正在使用姓氏和名字的,就只有优树了吧。 「那么,片仓小姐,你为什么会用我的姓氏称呼我呢?」 太一朗问出了平时的他不会问出的问题。 「因为自从见面以来,我就一直这么称呼你。」 优树回想起赤川是如何称呼自己的。一开始,他叫优树『白发头』。而赤川开始用职称称呼他,是两人变得熟悉之后了。而优树则一直称呼他为『赤川先生』。 「这么说来,人类真是奇妙啊……只要变得熟悉,称呼方式就会改变。」 「是啊,就是这样……我一被那个吸血鬼叫到名字就很生气……片仓小姐,你就不生气吗?」 「我倒是没什么……」 除了名字之外还有几个绰号的优树,无论别人怎么称呼她,她都不在意、 「那么,我也……」 太一朗确实是醉了。但是在醉意之中,确实还混杂着一点还算清晰的思绪。 「我可也以用名字称呼片仓小姐吗?也请你叫我太一吧。朋友们大多都这样叫我……」 「哦……可以啊。」 看到太一朗似乎有些开心地把三根培根卷并在一起啃着,优树忽然想起他是个「人类」。彼此的称呼变了的话,是不是意味着彼此的关系比之前变得更加亲近了呢?可是她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优树一直很重视与太一朗的友谊,但根本没想过要让这份关系有所进展。她喜欢太一朗,而他也似乎不讨厌自己。 仅仅如此,优树就很幸福。仅仅如此,就已经足够了。突然间,她想起了弗雷德说过的『你在被他爱着』这样的话。优树认为,爱是友谊的延伸,但她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区别。这种差异究竟有多大呢? 「太一……」 优树正想直接问他,但太一朗开始全神贯注地拨弄起了豆芽炒肉。 (……这也是一种幸福吧……) 优树轻轻触碰刚刚收到的项链。 小小的蓝色宝石闪闪发光。 ──────────────────────── 后记 小时候发生的事大多会被遗忘,但也有些事会深深烙印在心底。而我们平时刻意不去回忆的它们,会以微小的契机浮现上表面,成为足以动摇自我根基的存在。 等注意到的时候,为时已晚。 就是这样的感觉的第二卷。 当我听到编辑老师说「希望下次作品能在五月发布」的时候,我心想,『这个人就是那种能激发作者创作热情的人啊』。 而当这个事实被证实后,我的后辈说「MediaWorks的人都是赌徒」…… ……无法否认。嗯,这本书这么快就发布了,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关于这次的作品,我做了很多颇有小说家风格的事,像是在截稿日的前一天逃避现实,甚至把截稿日期推迟了两天之类的(为什么这种事会被说成是小说家风格啊)。那么,在第一卷发售的二月,我决定去看看自己的书有没有在书店上架,所以去很多家书店逛了一圈。结果在十三家书店中,有七家都找到了我的书。那时候我非常开心,于是一口气买了《圆环物语》《双重血统》和《若草棒球部狂想曲》三本书。明明我之前已经从MediaWorks那里收到过这三本书了。然后,我第二次去那几家书店的时候,发现书的数量变少了,内心不禁振臂欢呼『啊,卖出去了』。虽然我没能看到书『被买走的瞬间』,但是真的看着的话也会觉得很不好意思吧。 现在,我正一边和朋友游玩,一边逗猫,一边看着电视、电影,还玩着游戏,同时也在写第三卷(别说我只是在玩游戏啦)。至于能否发布,取决于我,MediaWorks和读者们,请大家多多支持! 那么,这次我也容我借用一下这个地方。 致圆山梦久老师和一色银河老师。二月的某一天,在录制完广播节目的餐桌上,只有我一个人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真是不好意思。在那之后,我更是醉醺醺地写了一封粉丝信。如果两人的新作出版,我一定会支持。毕竟你们是我心中的朋友和对手。我们下次见面应该是在第七届电击三大奖的获奖庆祝派对上。但在那之前,如果你们能推出新作,我会很开心的。我们还可以再次交换签名书呢。 致我亲爱的朋友们。虽然看到你们买我的书很开心,但在我面前读它们会让我很不好意思,请别那么做。 致我的而三台家用电视游戏机。它们是我娱乐和调节情绪的重要工具,其中,这次我尤其得到了DreamCast的关照。当这本书出版的时候,PS2大概也已经上市了吧,我不会说出『请不要输给它』这种话,但也希望不要像土星那时候一样宣布失败。 同时,衷心感谢所有参与这本书的出版的人们以及各位读者。 那么,希望我的作品能再次有机会出现在大家面前。 中村惠里加 ──────────────────────── 插图 ──────────────────────── 第三卷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Simula 翻校:Simula 包括思考在内,我的语言系统已经全部切换为日语。在此之后,直到脱离日本国境为止,我都将保持这种状态。 …………。 我们已经来到了可以肉眼看到日本领土的位置。奇怪的是,我的大脑中关于这个国家的信息完全不受控制。是为了培养我的情报处理能力而故意设置成这样的吗?我想要排除不必要的信息,但仅凭我自己是不可能办到的。 「哪吒……」 站在我左手边三十厘米外的同胞——玄亮说的还是母语。我们既然已经进入了日本领土,那么使用的语言就必须是日语。我必须提醒他。 「我们已经到日本领土了,请注意使用的语言和称呼。」 听到我的指正,同胞——玄看了看我。这是理解的意思吧。 …………。 我再次确认自己在日本国内的称呼和任务。 我在日本国内将使用『赵苍』这个名字,护照和签证上的名字也是一样。不允许使用「哪吒零号」的称号。我滞留日本的时间为入境后的三十天,超过这个时间的话,可能会触犯日本国的出入境管理及难民认定法。 我的任务是收集日本首都东京的情报,主要是正确地掌握交通网。以及,提高模拟大脑应对日本固有习惯的能力,再加上提高日语的日常对话水平。 …………。 …………。 …………?有0.0001秒的时间,我的第二模拟大脑似乎发生了错乱。 …………。 …………。 我虽然对模拟大脑进行了扫描检查,但是没有发现特别的异常。这属于应该向同胞、玄报告的事项吗? 「赵,我们马上就到日本了。准备下船。你明白自己的立场吧?」 「了解。」 「……注意你的措辞。我们是为了观光而入境的。我是你的叔叔,你是我的侄子。我们是亲属关系。……明白了吗?」 同胞、玄的提醒是正确的。我应该将使用的语言修正为日语口语。 「知道了,伯父。」 为了准备入境审查,我确认暗器的位置。三十二颗铁橄榄藏于体内,金钱镖则在当地筹措。 我的模拟大脑中的错乱似乎对思考和行动没有影响。离开神户港后,我们必须立刻前往东京。没必要为了这种小事干扰同胞、玄的思考吧。 『独立判断能力』也是我必须掌握的技能之一。我决定不向同胞、玄报告这件事。 登陆后,我为了执行任务而开始行动。 ──────────────────────── 第一章 缺陷兵器登陆 今年比去年要更冷,樱花盛开的时间也迟了一些。时间已经来到四月,关东地区的樱花才终于开始绽放,但还是没有完全盛开。尽管如此,东京的季节已经完全是春天,冬天的寒气已经退去了。明明如此,这一天的风却异常猛烈,气温也降到了三月上旬的水平。 就是在这样的一个下午,玄亮和赵苍两人花了三个多小时的时间从神户来到东京。 玄正打算从月台前往JR东京站的中央出口,但是,他已经开始对复杂的路线和繁杂的人群感到厌烦。他已经提前预习过这里的地图,但是看地图和实际走一遍是两回事。 (多么拥挤、混乱的国家啊。) 若是单论人口的话,玄祖国的人口是日本的十倍以上。但是,对于从出生起就一直听闻日本『恶行』的玄而言,凡是讨厌的事全都是日本的错。 「伯父,方向不对。」 玄听到后方传来的声音,再次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他要做的不是在内心咒骂日本,而是完成被赋予的任务。玄回头确认监视对象「哪吒零号」。 「我们走吧,伯父。」 赵的体型很小,站在大行李箱旁边,几乎全身都被遮住。他背着一个和身材不相称的大背包,站得笔直。 赵看起来像个十岁左右的少年,其外表并不引人注目,非常平凡。因为对他而言,无论是吸引他人目光的美丽或者丑陋都没有意义。因此,赵的相貌毫无特征,即使有人和他说上几句话,一分钟过后也会忘掉他。硬要说的话,『毫无特征』就是赵苍最大的特征,剩下就是他的背包和脖子上的红色围巾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东西能特定他的身份。 如果有人仔细观察这个少年,或许会注意到他的表情和眼球都一动不动。但是这里是在东京的中心地带,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人。 玄低头看了看赵,然后朝他指示的方向走去。赵也默默地跟在玄后面。玄接受了要与赵苍这个『存在』对话的命令,但现在想不出合适的话题。他也『教育』过赵如果有问题就要问自己,但现在没有那种迹象。 两人沉默着走向丸之内中央出口。这时突然吹来的强风,让玄一瞬间皱起眉头。 玄想着今天要完成的事情,决定直接前往目的地。到底有多少辆汽车和行人与他们擦身而过呢?不久,从高楼之间突兀地空出来的一片广阔空间闯进了两人的视野里,与周围的混凝土森林形成鲜明对比,十分壮观。 千代田区,千代田。到了二十一世纪,即使是日本人也有很多人没法立刻想起这里有什么建筑。但是,身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的玄亮却知道。这里曾经被称为江户城,是现在的皇宫所在的地方。 「你知道这个建筑是什么吗,赵?」 玄亮一边走在横穿皇居外苑的内护城河大道上,一边向赵苍说道。今年三十八岁的玄亮外表上是个极其普通的中年男人。从利落的服装和与之成反比的大行李来看,两人看起来很像是观光客。而且因为两人都是亚洲的黄色人种,所以若是稍微换个角度来看的话,两人也像是『从乡下来参观皇居的一对父子』。但是,这种事不在玄亮的考虑范围之内。 赵苍也是一样,他完全不在乎别人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赵抬头看着玄亮,从自己的『记忆』中找出情报。 「是日本国的象征,王居住的地方。」 赵的回答确实没错,但是和玄亮在学校中学到的答案却有很大不同。 「这里是曾经践踏我国荣光的罪恶之源。」 赵面无表情地看着玄紧绷的脸。玄发现赵正在观察自己的表情,低头看着他那一动不动的脸。 「……赵,你还是稍微注意一下你的表情吧。」 现在面无表情的年轻人确实很多,但赵实在是太过分了。虽然是无可奈何的事,但玄还是姑且提醒了一下他。 「我自己也认识到了这一点。但是,我在实际活动表情肌肉时,经常会被提醒『做作』。」 教赵做『表情』也是玄亮的任务之一,但他很快就失去了自信。尽管如此,他还是想努努力。 「……至少要学会基本的高兴和生气的表情……」 说到这里,玄心想,难道要先教会赵理解感情是什么吗?但是他觉得这比教他做出表情要更难。 「一点点记住就行了。」 「嗯。」 但赵苍认为,这已经超出了自己学习能力的承受范围。即使如此,他之所以还是做出了肯定的回答,是为了不给玄亮造成没必要的精神负担。至于精神负担到底是什么,赵完全无法理解,但他从曾经共同行动的同胞那里学到,这似乎就是对他人的『关心』。 「好了,走吧。」 「嗯。」 两人仰望着皇居,继续慢慢地走着。 接着,两个外国人造访的地方是霞关官厅街。可以说维系日本作为国家之机能的全部机构都集中在这里也不为过。为了避免东京人口过密,以及发生灾害时防止首都功能瘫痪而曾经被提出的迁移首都功能的说法也早已成为了过去。 「一旦发生战争,这里将成为目标。」 皇居附近倒还好,但到了这一带,玄、赵二人明显显得与众不同。尽管如此,也就只是『不合场合』而已,没有人特别在意他们。 赵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说出稍微有些危险的发言的玄。 「我认为中央并不希望与日本发生战争。而且,我国必须做的事情,比起国外更集中于国内。」 『中央』这个词有很多种含义,而赵指的则是中国的最高国家权力执行机关,国务院。 「……是谁告诉你这种事情的?」 「对于我的脑内信息的设置并非是以个人为单位进行的。所以我不知道。」 「……也是啊。」 玄觉得赵苍说的话有些过于理性。他自认为是爱国者,但赵不是。赵绝对不可能『爱』国。但正是因为没有感情,所以赵反而能够更加客观地看到自己国家的状况吧。或许只有这一点,玄可以对他给出积极的评价。 「赵,你说得没错,但是仅凭你个人的意愿,无法左右战争的爆发。」 「这是,这个国家希望和我国发生战争的意思吗?」 即使是玄也开始注意起周围来。他们的谈话声音并不大,所以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根据日本的国法,只要我国不采取主动,日本方面就不可能挑起战争。」 「……没有人给你输入上次战争的信息吗?」 如果玄亮有专业知识,他真想打开赵苍的大脑,灌输给他『正确的对日观念』,可惜玄没有这方面的知识。 「有。但是那和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因果关系吗?」 「赵……」 接下来,玄一直在思考,该如何让赵理解日本这个国家是『可恨的加害国』。正因如此,他才没能注意到平时的他应该能发现的异常——在经过一座稍大一些的建筑物时,赵苍的表情发现了微妙的变化。 「伯父,这座建筑是重要机关吗?」 自从一起行动起来,玄还是第一次被赵提问。他微微吃了一惊,但立刻回答了赵的疑问。 「这里是日本国内阁行政府。相当于我国的国务院。」 「这样啊。」 赵抬头看着内阁府。自从来到这个国家后,他的模拟大脑中偶尔会产生的『混乱』,在接近这个建筑时变得更加严重了。虽然『混乱』现在没有发生,但这是一个需要注意的事项。 「怎么了,你有什么在意的吗?」 玄虽然这么说着,但这个只有外表是少年的『兵器』会有『在意』这样的感情吗?而赵的回答是, 「不,没什么问题。」 于是,玄也回答了一句「是吗」,结束了对话。 最后,两人抬头看了看内阁府,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赵苍和玄亮仰望内阁府的时候,在十五楼,特异遗传因子保持生物管理委员会的委员长正在看着一份资料思索着。是因肥胖的体型而被冠以『啤酒桶』外号的土谷信夫。但是知道他真实姿态的人并不多。 表面上,他是一个『无能、自大、傲慢的官僚』,但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他是一个非常勤奋、能干的人。装饰房间的家具不过是他用来诓骗人类的障眼法,他本人对此毫无兴趣。 土谷的视线暂时从纸质资料上移开。大桌子上放着他几年前购买的台式电脑,但被他以会『弄疼眼睛』的理由而没有投入使用。一些口无遮拦的人说是他『不知道怎么用』,但实际上两者都不是。 「……下次要不要扮得年轻一些呢。」 他当然没有希望自己的自言自语能够得到回答。但不知为何,理应空无一人的室内传来了声音。 「是啊,装成老人很辛苦。」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所以土谷信夫没有特别吃惊。他端正姿态,变回原本的浦木良隆的样子,没有看声音的方向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向无声出现的「主人」行礼。 「别在意,去做你自己的工作吧。」 「是。」 浦木一边回答,一边思考自己的工作是否有什么不周之处。无论是身为土谷还是身为浦木的工作应该都没有问题。虽然他也确实做了几件一旦暴露就会被杀掉的的事,但一直都很小心,没有被发现。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浦木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轻轻地问。 「……我头很疼。」 「是。」 浦木虽然这么回答,却不明白是什么事让「主人」伤了脑筋。行政和外交方面的问题总是堆积如山。而且无论遇到什么问题,「主人」都不是会说出『头疼』这种泄气话的人。 「……不,不用在意,已经好了。」 浦木这才明白,『头疼』这个词并非比喻。几乎不为任何事情所动摇的浦木,只有在这个时候稍微吃了一惊。他的「主人」至今为止从来没有说过一次身体不适的话。难道这就是「罗汉也有病倒时」吗。 「我来这里并非是为了和你说这种话……如果是最近的事倒也罢了,可一想到我要为了半个多世纪前的事而操心,我就觉得很愚蠢。」 「是大陆的化学武器问题吗?」 他指的是旧日本军在之前的大战中遗留在中国的化学武器,日本作为签订了禁止化学武器条约的成员国,有责任对其进行处理。自条约生效以来已经过了十年,但仍有许多武器没有得到妥善处理。原因之一,是中国和日本关于需要处理的化学武器的数量的调查结论存在较大差异。虽然条约规定的处理期限只有十年,不过双方有关延长其期限的谈判已经结束了。 「虽然没能达到一兆日元,但还是要花很多钱啊。还要要花大量的人手和时间。…….既然东西已经转交给对方的军队,那它们的所有权就已经是对方的了,为什么还要我费心去管呢。说到底,我那个时候还是『死亡』的状态,根本就和我没关系吧。」 「是。」 浦木如此回答,心中已经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他的「主人」有着很高的智慧、冷静的判断力和能够看穿大局的洞察力,但由于非常具有攻击性的性格,不适合从事长期的外交工作。「主人」的词典里应该没有抱怨这个词,但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浦木还是不得不听他说出这样的话。而且,实际去跟进这些问题并不是浦木的工作。 「对了,你的工作怎么样了?」 大概是发了一通牢骚之后心情舒畅了吧,「主人」改变了话题。 「是。」 浦木拿起刚刚整理好的文件站起来,放到坐在沙发上的「主人」面前的桌子上,行了个礼后,像刚刚一样挺直身体坐好。 「……不是什么大问题。」 瞥了一眼文件后,「主人」兴致缺缺地说。 「是的。但是原因不明。因为是暂时的局部现象,所以好像没有人注意到。」 「不必理会,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花时间和人手……不,如果东京也发生了同样的事,让那个人去处理也未尝不可。」 「是。」 浦木心想,「主人」的心境这是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呢?他对『那个人』,明明只有厌恶。 「春天到了,对吧?」 「是。」 「主人」突然改变了话题,但这是常有的是,浦木没有特别在意。 「我喜欢这个季节,但也讨厌。」 「是。」 浦木的回答还没有结束,房间里就已经只剩下他一人了。他站起来收拾桌子上的文件,然后来到了窗边。窗外的景色绝对不坏,但完全看不到所谓的春意。 「春天吗。」 浦木漫不经心地嘟囔着,重新坐在椅子上,专心于自己的工作。 玄亮和赵苍穿过霞关官厅街,来到了日比谷大道上。他们事先预约了神田站附近的商务酒店,但为了节省经费决定徒步前往。从国会议事堂前站到神田站,坐电车的话需要二十分钟,即使是两个人的花费也到不了四百日元。玄亮虽然没有收到节省经费的要求,但是,不能浪费重要预算的使命感驱使着他徒步前往。而赵苍只是默默地跟着玄亮。 「……我给了你两万日元吧。」 作为必要经费,玄收到了一笔金额相当大的钱。在这个时代,信用卡的普及率虽然高了很多,但还是现金更方便。玄把两张一万日元的现金全都换成了五百日元的硬币,交给了赵苍。 「是的,可以当作金钱镖使用。」 「……要是变成那样就麻烦了。万一真的要用,也别太显眼。」 「是。」 赵苍所说的金钱镖是暗器的一种,不过也就只是把普通的硬币扔出去而已,外行人使用的话几乎没有杀伤力,但只要有腕力并且经过训练,就会成为威力惊人的武器。赵扔出的硬币,根据击中部位的不同,具有足以杀死人的力量。而且硬币这种东西随处可见,便于携带,也很容易补充。作为暗器,没有比它理想的东西了。 赵还藏有其他的暗器,但是玄却什么都没带。他学的是枪械以及其他几种武器的白刃战法,但其中无论哪一种武器都不是能带进其他国家的东西。虽然玄来到日本并不是为了打仗,但是身处『敌营』正中却赤手空拳,还是让他多少感到不安。 「伯父,我有个问题。」 赵会主动提问很少见。玄一边希望着他不要提出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一边俯视着赵。 「如果要伪装成观光客的话,混在从本国到日本的旅行团中不是更好吗?」 「啊,这个啊。」 以赵苍的『模拟大脑』来思考的话,确实是这样做比较合理。 「这样的话,就不方便单独行动了。如果旅客和领队都是相关人员倒还好,但那样做太花钱了…日本的物价很高啊。」 「我明白了。」 之后,两人再也没有交谈,在下午的四点多钟到达了目的地的商务酒店。玄用来参考的酒店指南中介绍这里是『神田站附近的老字号商务酒店,价格适中,适合商务和观光』。玄之所以在在众多的酒店中选择这里,是因为这里价格便宜。如果要追求更便宜的价格,也可以选择胶囊旅馆,但他觉得和外表是小孩子的赵住在一起太显眼,决定还是算了。 玄亮和赵苍正常办理了入住手续后,进入四楼的单人房。房间里有一张大床,两个人也可以住下。玄在放下行李后,首先做了住酒店时的基本动作——寻找安全出口的位置。在试了那个门可以轻松打开后,玄又去确认了下灭火器的位置。 做完这些事后,玄走进房间,长叹一声坐在床上。从天津到神户,再从神户到东京,一路舟车劳顿,实在是让他感到疲惫。但他今天还有事情要做。看赵还站在门前,玄向他说道。 「赵,来那边坐下。」 赵立刻坐在地板上。因为没有具体的指令,所以他判断玄口中的「那边」就是「地板」。 「我重新说一遍。赵,坐在那个沙发上。」 「是。」 赵只用了一个动作就站了起来,穿过并不宽敞的房间,坐在沙发上。那是一个把只要把沙发背放倒就能变成床的沙发。玄见赵坐在那里后,从行李中取出笔记本电脑和手机。他用这些东西和本国保持联络,而其方式当然是间接的。 首先,玄登陆了一家日本国内一般企业的主页,并用日语在网页的告示板上填写一些内容。规定是必须在日本时间的下午五点填写,具体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是用某种模式进行了加密。本国那边则确认这个网页,解读暗号,从而掌握玄这边的情况。如果本国发来联络,则会使用其他的企业的网页。虽然双方也有直接联络的途径,但只允许在紧急情况下使用。 玄注意到,现在距离五点还有三十分钟以上的时间,于是在做好连线准备后转向赵。赵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沙发上,直直地看着玄。 「听好了,赵。从明天起,你我分头行动。如果遇到什么事,你要自己判断并行动。即使有当地人找你搭话,你也不能和他们说话。明白了吗?」 而在此期间,玄会一直跟踪赵,而且还要观察到赵是否会注意到自己的跟踪,以及如果注意到后会如何应对。 「是。我有一个问题。目的地是哪里?」 这个问题是预料之中的。所以玄冷淡地说。 「你自己判断吧。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的模拟大脑无法进行判断。」 赵苍知道自己能力的极限。如果他被命令去什么地方,那么即使是那个地方是稚内,他也会执行。但是,他虽说可以进行某种程度的思考,却没有所谓的『自由意志』。 『想去』,会让赵这么希望的地方根本不可能存在。 玄虽然没有专业知识,但还是学习了关于赵的能力的预备知识。他虽然知道这是对赵而言是个无理的要求,但本国的命令是,即使如此也要让他试着去做。老实说,玄认为兵器不需要自我判断能力,但是命令就是命令,必须执行。 玄从行李中取出当作参考资料使用的东京观光指南。指南的版本有点旧,但不至于不能用。 「看看这个,稍微想想吧。」 赵接过递过来的导游手册,又看了玄亮一眼。他还是面无表情,看不出困扰的样子。 「……赵,你稍微皱起眉头,眯起眼睛,把上唇和下唇合起来试试。」 「是。」 插图2 赵没有反问『为什么』,而是努力执行命令。他模拟大脑的神经传导网络发出超微电子信号,让覆盖他面部的人工肌肉而动了起来。但是与手脚等较大的部位不同,赵很难对面部的肌肉进行细小的调整。他按照玄说的那样把眉毛皱起,闭上三分之一的眼睑,紧紧合上嘴唇。他花了大概一分钟才完成所有的工序。 「赵,这就是为难的表情。如果你遇到了自己应付不了的事情,就做出这种表情。但是你花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最慢也要在三秒以内。」 「我会努力的。」 赵已经记住了顺序,所以下次可以再快一些。但能否在三秒内完成,取决于模拟大脑和神经传导网络的熟练程度。 「要是嘴巴和眉毛保持原样,只把眼睛睁大,就是生气时的表情。如果有人说你或者我国的坏话,以及你想做的事情被别人妨碍的时候,你就该露出这种表情。在其他的场合,这种表情也能派上用场。」 先不说本国,针对自己的「坏话」是什么呢?赵无法理解。尽管如此,他决定不再反问。同胞,玄也答不上来吧——赵的模拟大脑做出了这样的判断,但他并不确信自己的判断力是否正在提高。尽管如此,他还是照玄说的,睁大眼睛露出眼球。 「很好,就这样吧。」 玄似乎在对赵的教育中看到了一丝光明。像这样给出具体的指示、让他慢慢记住的话,或许能成。玄打开手边电脑的电源,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发现赵依然一脸怒容地看着自己。玄已经看惯了面无表情的赵,所以稍微有点惊讶。 「怎么了,赵。你在生什么气?」 「不,我没有生气。」 赵的模拟大脑的精度还没有达到能够理解、表达表情的程度。不过,这种高超的技术放眼世界中的任何地方都不会存在。至少在赵的记忆中没有明确记载。赵能做的,充其量只是努力地伪装感情而已。 「…那么,把表情恢复原状吧。」 玄这么一说,赵立刻恢复了平时的面无表情。玄觉得刚才看到的光明好像消失了,但马上转变思绪,看向电脑。 玄在顺利结束与本国的联络后,决定出门吃饭。酒店内也有餐厅,但价格很贵。玄想把一顿饭的花销保持在四百日元左右。他看了看正在阅读旅游指南的赵。赵不需要进食,只需要少量的水就可以活动。玄虽然知道赵的动力源在他的胸部正中,但完全不知道动力到底是什么。 只是,万一赵的真实身份暴露给日本、继而被捕的话,玄收到严令,必须保住他的动力源和模拟大脑内的数据。如果做不到的话,就拔出动力源,启动赵模拟大脑内的小型炸弹。 国务院称赵的访日理由为『实验』,但玄并不相信。如果只是实验,没有必要冒着情报泄露给日本的风险,只需要在本国进行就行了。这是一场假想这个有着「哪吒」之称的武器在日本国内进行活动的演习——玄是这么相信的。 「哪吒零号」的战斗能力已经确立,接下来的课题是如何让他行动起来不像个『武器』。若「哪吒零号」真正建成,那么面对日本——不,即使是以美国为对手,在『战争』的时候都有机会获胜。 玄的想法有些过激,但并不稀奇。在中国,日本依然是『绝对的恶』,无条件敌视其存在的人不在少数。虽然也有人认为,与其寻找日本的不好,更应该将目光转向本国的问题。但这种意见在国务院内属于少数派。 玄重新燃起了使命感,但犹豫起要不要带赵去吃饭。赵没有消化食物和排泄的器官。为了装食物,他的体内存在临时存储有机物的地方,但这些东西在之后必须排出体外。赵没有专用的器官,所以食物出来的地方当然和进去的地方一样,也就是口。被牙齿咬得破碎的食物残骸从赵的口中吐出来的场景,实在是让人不太舒服。 玄曾经见过那一幕,所以不想让赵吃东西。不过对玄而言,重要的并不是赵的「呕吐」,而是因此而浪费的食物的费用。出身贫寒的他不允许浪费食物和金钱。话虽如此,他一个人去吃饭又显得不自然。因为要经过酒店的正门,所以玄没法避人耳目地出去。他知道日本人对别人的事情漠不关心,但不能乐观地认为酒店前台也是如此。 玄在这个问题上犹豫了大约三分钟,最终决定带赵一起去。 「赵,我们去吃饭。」 「是。」 赵把导游手册放在沙发上,站起身来。 「那本书上有写附近的便宜餐厅吗?」 玄突然想起来,问向赵。 「这本书上登载的都是面向观光客人的店。我不觉得便宜。另外,为了参考,我想先问一下,在日本,便宜的食物大概是多少钱呢?」 玄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把他领到的日元换成人民币的话,应该是一大笔钱,足够他和他的妻子快活一阵子。但是在日本好像没有那么多。面对如此高的物价和即使如此依然能生存下去的日本人,玄毫无意义地生气了。那只是单纯的「嫉妒」而已,但却是玄绝不愿意承认的感情。 「这个国家没有便宜的食物。」 玄冷冷地说完后,先出了房间。赵想要紧随其后,但是有一件事必须先做。他停下脚步,活动面部的人工肌肉。两秒后,他做出了「为难的表情」,再次走出房间。 「太慢了,赵……你这表情是怎么回事?」 「是为难的表情。」 他的表情看起来确实有些为难。但是,他的声音是少年期的高音,再加上完全没有抑扬顿挫的平坦声音,综合起来的结果比面无表情更加奇怪。 「……看来接下来有必要教你声调了。」 「我的发声器官没有异常。」 「我不是这个意思…日语很麻烦啊。我想说的是说话的声调。声—调。…那么,你为什么会为难呢?」 「因为伯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觉得这应该就是『令人为难的事件』,所以做出了这个表情。」 「……我知道了,别做出这种表情了。」 这不是去吃饭时该有的表情。玄亮再次体会到和赵沟通真的很难。 在陌生的异国城市吃饭总会有些不安,但是玄亮并没有这种感觉。对他而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何吃得便宜。虽说是工作,但「好不容易来到日本……」这种感情与玄亮无缘。 在神田站前面的大繁华街走了一圈之后,玄选择了日本的大部分都道府县都有的连锁快餐店。他在里面买了一人的份的食物,打算带回到酒店的房间吃。这样就不用买赵的份儿,能省钱了。对此,他从心里感到高兴。 「好,回去吧。」 玄向在店外等候的赵打了声招呼,向宾馆走去。 「伯父,走这条路比较近。」 玄本打算沿着和来时相同的路回去,但听了赵的话后点了点头。出发和回去时改变路线,也是防身术的基础。虽然这样做可能有点谨慎过头了,但再怎么警戒也不为过。虽然无论怎么警戒,危机都会袭来,但能加以应对的概率会提升。 「明天还有任务,回去之后就要睡觉了。你还有什么想要提前做的事情吗?」 玄本以为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但赵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我的脑内情报中只有二十世纪末的东京地图。我想要一份并非面向观光客,而是面向本地人的东京都内详细地图。」 幸运的是,玄环顾四周,发现了一家很大的书店。玄和赵立刻穿过人群,寻找卖地图的地方。这里离车站很近,店又很大,再加上时间接近傍晚,店里相当拥挤。 「伯父,找到了。」 过了一会儿,赵拿来给玄看的是一本厚度将近一百八十页A4纸的书。玄稍微翻了翻,确认了一下内容,里面网罗了东京中所有的街道,甚至包括一些非常细小的街道。对于玄而言有些复杂,但赵就没有问题了吧。可在确认价格后,玄惊呆了。地图的定价是三千八百日元,几乎是他刚才吃饭的花费的十倍。 (怎么这么贵!) 而赵无法理解玄心中的纠结,一直抬头等着玄买地图。 「赵,没有更便宜的地图吗?」 「有,但是刚刚已经全部确认过了,这本是最详细的。」 玄犹豫了。虽说是必需,但他对于买这么贵的东西还是有一定抵触。可是他没有自信能够让赵接受他的解释。 「赵,把里面的内容全都记下来需要花多久?」 「大概三十分钟。」 「好,现在就开始记。」 站着读需要花上一点时间,但总比买下好。 「确实三十分钟就能完成。但我想在这本地图上花上更多的时间。我想要这本地图,不可以吗?」 如果是直接将数据存储在模拟大脑中还另当别论,但通过眼球输入的信息缺乏稳定性,也有可能产生误差。所以赵才会这么说。这时,玄的表情的变化,是赵第一次看到的表情。 「知道了。买吧。」 「这是什么感情才会催生的表情呢?」 「……是痛苦时的表情。」 『痛苦』。那是身心产生疼痛时产生的感情,赵知道这一点。但他也就只是知道,却没有体验过。因为他没有痛觉。但是,他也会遇到不得不假装疼痛的情况。所以赵模仿了玄的表情。 「……走吧,赵。」 不得不花「大钱」的玄一脸痛苦,而赵则模仿玄的表情走向收银台。 就这样,两人登陆日本的第一天,没有发生任何问题。 4月10日上午7点。醒来的玄亮首先检查了赵苍的状态,发现他还是昨晚见到时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样子。赵根本不需要躺下来休息。 「早上好,伯父。」 「早上好,赵苍。」 即使是这样的日常对话也不能懈怠。如果忽略了基础,就无法走向应用。玄坐在床上,挥去睡意,转向赵。 「那么,你今天开始单独行动。决定好去哪里了吗?」 「有几个候补地点。为了缩短时间,我可以坐电车吗?」 「这算在必要经费里面,但要精打细算。」 「是。我今天选择在涩谷和新宿周边散步。」 「理由是什么?」 「从那本指南里选的。」 果然是这样啊,玄亮想。赵能够从给定的选项中做出随机的选择,或许就已经很了不得了。导游手册上还介绍了东京的日间乐园。如果赵选了那种地方,玄一定会狠狠骂他一顿。 「那么,上午8点30分开始行动。我们一起去神田站吧。」 「嗯。」 就这样,两人登陆日本的第二天开始了。 从酒店到JR神田站,步行不需要三分钟。虽然通勤高峰已经过一段落,但在这个车站,上下车的人远比一般的车站要多。买车票也很费劲。赵虽然不需要看车费表,但为了把硬币投入投币口,还是必须尽力伸长胳膊。 「你要先去涩谷吗?」 玄在确认了赵所买的车票的价格后,如此判断。因为赵的外表是小孩,所以以买的是儿童票。而玄要去到涩谷的话,要花一百九十日元,如果乘坐中央线快速列车,到新宿的话只需要一百六十日元就可以了。玄本想这么说,但还是决定听任赵的『意志』。 「那我走了。」 「嗯,我再说一遍,下午四点之前要回酒店。」 「是。」 在确认赵的身影消失在检票口方向后,玄立刻买票跟了上去。他手上有可以确认赵的位置的小型相机,所以即使稍微看丢了他的身影也能实现追踪。 赵毫不犹豫地向着山手线外环方向的电车发车的站台走去。即使是以游客难以理解的复杂程度而闻名的东京路线图,也不会对赵造成任何负面影响。赵没有迷路,所以玄也没有迷路。 到涩谷站需要二十分钟以上的时间。这段时间,赵是看着车内的字幕广播打发的。而玄一直在隔了一节的车厢里看着赵。如果赵连这种程度的追踪都没有注意到的花,就说明他还是有很多缺陷。 而另一边,赵当然知道玄正在看着自己。他必须时时对周围的人保持警戒,尤其是和自己同路的人。通过检票口后,和赵同乘一辆电车的人不计其数,但维持着固定的步幅从后面跟上来的人,只有玄亮。 但是赵并没有去接近玄。玄的任务是监视自己这个「哪吒零号」。赵根本没有想过要去阻止他的任务。 当车内的广播报出下一站的站名是涩谷时,字幕广播的画面中开始播放天气预报。在确认日本全国都是晴天后,赵将其记录在自己的脑中。 从JR涩谷站的北口出来的广场上,有一座忠犬八公像。而赵之所以站在它的前面,并不是为了观赏它。而是因为导游手册上记载的涩谷的散步路线最开始就是这只狗的塑像。赵在这里停了三十秒左右,迈出脚步。 他沿着山手线的西侧走,经过东京电力博物馆前。博物馆是免费入场,所以参观一番也不错,但要到上午10点30分才开馆,赵没法进去。他在涩谷消防局的拐角左转,直行,这次在涩谷税务局前停下。他当然不是去税务局办事,而是去看前面的二·二六事件纪念像。赵虽然大致掌握了日本的历史,但对此并无特殊感想。如果是玄的话,大概会说些什么吧,但他就走在自己身后,没有必要特意去问。赵最终还是在这里观察了三十秒左右就离开了。 他经过明治时代的诗人居住过的遗迹,接下来沿着井之头大道往南走,就这样穿过中央街,再次回到涩谷站。接下来他打算去新宿。虽然只是走路,但赵的速度和小孩子走路差不多,所以这么点路程就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赵能理解的,只是日本这个国家是和平的。当然,阴影里也有相应的危险。但是在如此规模的繁华街上,人们能够毫无戒心地行走,难道不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吗?中国治安好的地方一般都有全副武装的警察站岗,而这里没有那种戒备森严的样子。 但是,从街上走路的人们身上看不到秩序。年轻人穿着色彩鲜艳的服装和装饰品,还有很多染发的人。他还看到一个大概十几岁的少女不只是头发,连眉毛都是白色的时候,不禁心生“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必要”的念头。 赵在涩谷行走时,模拟大脑内仅出现过一次『杂音』,但他决定不予理会。这个问题在本国内没有发生过,所以一定是日本这个国家有什么问题吧。只要详细调查脑内应该就能知道原因,但这里没有相应的设备。等回国后再查明原因也不迟——赵苍下了这样的『判断』。 赵苍在涩谷的散步表面上没有任何问题就结束了。如果玄知道了赵的模拟大脑内发生了什么,一定会立刻通知本国,而且,也有可能可以避免接下来发生的事态。但是赵苍不完全的『判断力』永远夺走了这个机会。 于是,「哪吒零号」将前往新宿。 当赵和玄到达新宿时候,时间刚过上午十点。从东口或者西口前往新宿的路线,氛围略有不同,而赵选择的是东口的路线。赵的计划是先去附近的神社佛阁转一圈后,再绕着新宿御苑环游一周,然后从新宿站南口前往西口方向。 周围都是高层建筑,但其间却有日本的传统建筑,这景观给赵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花了一个多小时在新宿御苑周围走了一圈,知道了东京巨大的繁华街附近一定会有大片绿地。作为知识,他知道了城市中残留零星绿地的原因是人们看到绿色就会收获内心的平静。在狭小的国土上实现这一点的东京,想必也在努力创造更好的环境吧。赵在模拟大脑中思考了大部分东京居民都想不到的事情后,开始往新宿西口方向移动。 赵到达新宿西口方向时,时间已经接近正午。与东口方向略有不同,这里是超高层大厦林立的新宿新都中心。若是从稍远的高处眺望,则更能清晰地认知这光景。宽阔整齐的方格状道路穿行在城市中,其中还有着以超过百米的高度而闻名的建筑群。东京都厅的展望台对一般民众也开放,赵想从那里环视四周。 赵来到西新宿一丁目附近,发现了几家卖电器的商店和娱乐设施。虽然他没有『兴趣』这种思考形式,但觉得这种地方或许也可以提供一些参考。日本的技术水平很高,为了确认什么样的物品能满足民间的需要,赵走进了一家大型折扣店。 从远处观望的玄犹豫着要不要跟在赵后面进店。但他只要亲眼看到日本的物价,就会毫无意义地生气。所以玄在确认了店只有一个出入口后,决定在附近等赵出来。 另一边,赵正在逛家电卖场。他看到排列的大电视,不禁思考起日本狭小的住宅环境中是否真的需要这么大的东西。他发现电视中正在播放午间新闻,决定确认正在播放什么话题之后再离开。不过,那新闻的内容的是今天大部分学校都迎来了开学典礼,而且顺利举行,实在是微不足道的情报。 因为日本处于少子化状态,所以这样的事情也会成为话题吧。实际上,这则新闻正在说学生的数量比上一年减少了。赵稍微想了下存在正相反的人口问题的本国,明白了控制人口数量的困难。这时,新闻的画面切换到东京都内小学正在举行的入选典礼。赵本想离开现场,但是那陌生的音乐刺激了他的听觉,让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被定为日本国歌的曲子,但赵并不知道这个事实。但是在听到部分旋律时,他模拟大脑内的杂音变得严重,甚至对周围的电子设备也产生了负面影响。 所有的电视画面瞬间变成了雪花。几个客人和店员都注意到了异常,稍微引起了混乱,但是赵必须集中精神扫描自己的模拟大脑。 为什么,自己至今都没有认识到呢?在我的模拟大脑中,设定了真正的不得不完成的任务。这个任务必须优先于一切事项。 赵再次开始行动。至于要登上东京都厅展望台的事,已经从赵的记忆中消失了。 此时,事件刚开始便宣告了终结。 ──────────────────────── 第二章 不知开端的人们 「早上……好……」 前来上班的山崎太一朗像往常一样大声打着招呼。但是他的声音却因为见到了一个不愿见面的男人而感到困惑,越来越小。他在一个星期前刚认识的大田真章现在就坐在他的身边。 「早上好,山崎太一朗。」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有什么不能待在这里的理由吗?」 大田的视线没有从正在读的书上移开,反问道。 「警视厅刑事搜查六课是个非公开的组织。大田真章虽然曾经是这个组织的一员,但现在只是个一般民众,没有待在这里的权力……你是想这么说吗?」 「我可没说到这个程度。」 太一朗环顾室内,寻找着他的上司,也就是这个部门的负责人片仓优树。但是,他正在寻找的白发少女却不在。 「你也别站着了,坐下怎么样?」 大田抬起头,摊开双手,仿佛自己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一般。 「所以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觉得为什么呢?」 大田扶了扶眼镜,视线再次回到书上。 「……算了,随你的便吧。」 太一朗自暴自弃般说完,把夹克挂上衣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但是,大田就坐在他的身旁。 「为什么你偏偏坐在我的座位旁边?」 「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因为这里以前就是我的座位。」 大田的桌子上堆满了晦涩难懂的书。桌子上直到昨天还蒙着的一层薄薄灰尘已经消失,还稍微经过了整理,但更吸引太一朗目光的是大大的花生袋子。桌子上共有三个容量为一公斤的花生袋子。 「……你喜欢吃花生啊?」 「没错。你也学会观察了啊。」 大田感叹的语气让太一朗很生气。 「你是觉得我是个笨蛋吗?」 太一朗的语气不由得粗暴起来。 「我不觉得你愚蠢,只是觉得你思虑不周而已。」 「这不是差不多一个意思吗。」 「愚蠢和思虑不周,绝对不能划等号。一个人到底有什么理由才能判定一个人的愚蠢呢?这是……」 「别说了……我可做不到一早上就听你的长篇大论。」 「上次你不是在早上就和我说话了吗?」 「那是因为有事,不得已。」 大田合上书,把花生袋子放在太一朗的桌子上。 「给你。」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嗯,我也觉得很奇怪。从一开始我就想给你一袋花生。为什么这个时候要给你花生呢?是想改变话题吗?还是因为你看起来心情不好,所以想要尽量让你放松一下,所以我在努力呢?」 太一朗不耐烦地看着眼前的空座位。他虽然不喜欢看到优树一大早就喝啤酒的样子,但是缺少了见惯的光景还是有些寂寞。 「片仓小姐去哪了?不许问我『你觉得她去哪了呢』啊。」 「她去买东西了。」 「是吗。」 接着是十秒左右的沉默,但大田立刻开口。 「你在这十秒间都在想什么呢?4月11日上午8点30分,与我共同存在于这个空间中,共同度过无法重来的时间的你,都在想些什么呢?……啊,快到早晨的广播开始的时间了。你离电视机更近一些。要是你肯打开电源,调好频道,我将非常高兴。我高兴的话,你能得到什么呢?在我看来,应该是经由对他人行善,而得到的精神上的滋润吧。」 (优树小姐,求你快点回来吧。) 太一朗打从心底里恳切地祈祷着。但是,这个愿望要实现,还要等很久之后。 「怎么样,山崎太一朗。你还习惯这里的工作吗?」 上午8点45分,大田起身关掉电视。 「……没什么。」 大田掐掉电视的电源,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是坐在了待客的沙发上。 「没什么。这个回答太含糊了。」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啊。」 太一朗被借调到搜查六课已经一个月了,感觉好像习惯了,又好像完全不习惯。 「倒也不错。」 看着用食指和中指抵住眼镜框的大田,太一朗决定提出从以前见面时就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你戴着眼睛,是因为真的视力不好吗?」 这位名为大田真章的瘦长身材、目光凶恶的青年其实是「怪」,正式名称为特意遗传因子保持生物,并不是人类。他真正的样子是一只长着暗褐色羽翼的大鹫。这样的他也会近视或远视吗?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疑问,但太一朗还是想问一问。 「只是装饰而已。戴上这个,我的外表看起来就会温柔一些。」 「……你虽然头脑很好,却一点品味都没有。那副银框圆眼睛,让你看着更加阴险了。」 太一朗对年长者基本都会保持敬意。大田的外表年龄大约是二十岁后半,但据说实际年龄已经超过两千岁。虽然对太一朗而言是不得了的年长者,但他却无法尊敬这个男人。虽然现在的上司片仓优树另当别论,但太一朗绝对不喜欢怪。他讨厌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不懂的东西的大田的口才,也不喜欢他的聪明头脑。因此,太一朗对大田的态度与对优树时截然不同。 「确实,这副眼睛在年轻人中评价不高。」 「在你看来,所有人都很年轻吧?」 「是啊,比我年长的人,我只见过一个。」 大田原本就锐利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因为那个唯一比他年长的人,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厌恶的存在。 但是太一朗没能察觉大田的心情,也没有这么做的意思。他打开刚刚拿到的花生袋,从中取出三十多个花生,在桌子上摊开纸巾,用来放花生壳。 「我啊,不喜欢仗着年长就喜欢说教的家伙……花生倒是很喜欢。」 「你很正直。这种正直有时也是一种恶德。但我很喜欢。」 「我不是为了讨你喜欢才这么正直的。」 看着太一朗一边说一边往纸巾上撒上花生,大田皱了皱眉。 「你用『你』来叫我,我总觉得不太能接受。」 「那怎么称呼才好?」 「是大田呢,还是真章呢。如果你不喜欢的话,那就基于我的别称再起一个外号吧。顺便一提,优树叫我老师,虎君叫我鸟头,夏纯叫我大老师。」 「我就叫你大田。」 太一朗把四个花生一起扔进嘴里,故意发出声音咬碎。他不喜欢沉默,但也不喜欢听自己不喜欢的话。他对于自己讨厌的人(虽然大田并不是人类),决定彻底贯彻任性的态度。 但是,大田并不介意太一朗的态度。 「那我就叫你一朗吧。」 (为什么是一朗?省略的话,一般是太一吧。) 他决定不把这样的疑问说出口。 「那么,一朗。」 「别跟我说话,大田。」 太一朗断然表示拒绝。大田对着这样的太一朗露出了笑容。他很少对人类笑,但这与太一朗无关。 「你真有趣。」 「我一点都不有趣。」 太一朗对大田的语气越来越粗鲁。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完全没有改变的意思。 「既然你叫我不要和你说话,那我就努力一下吧。不过,我想肯定不行。因为我讨厌沉默。」 大田拿起桌子上的晨报,看到中间那一版,独自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嗯,我支持的球队从一开幕就状态不佳。……真遗憾。实在是太遗憾了。」 这么说着的大田的语气,在太一朗听来真的很遗憾。这个仅凭道理行动的怪也会有自己偏爱的球队,球队输了也会伤心,这个事实让太一朗第一次对他有了亲近感。但这种亲近感非常微弱,对他讨厌大田的心情没有太大影响。 「……大田,你喜欢棒球吗?」 听到太一朗无意间问出的话,大田猛地站了起来。但马上露出悲伤的表情,重新坐好。 「是啊,很喜欢。一朗有喜欢的球队吗?」 「横滨。」 「作为参考,我想问你下,你是哪里人?」 「神奈川。」 大田独自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报纸。 「棒球很好……我很喜欢日本的职业棒球。也喜欢高中棒球。怎么样,一朗,今年夏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甲子园?」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在太一朗发出怒吼的同时,门开了。 「怎么一大早就在吼?」 插图3 站在门前的是太一朗一直在等待的人物,片仓优树。她双手提着装着啤酒的塑料袋。 「早上好,片仓小姐!」 优树有点诧异地看着大声打招呼的太一朗。他最近开始叫自己的名字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是姓氏。 「哟,你回来了,优树。我刚刚正在和太一朗热烈地聊棒球的话题呢。」 大田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优树的拖鞋摆在她脚边。 「谢谢你,老师。」 「我现在心情很好。我去泡咖啡吧。」 大田从优树手中接过袋子,消失在厨房里。 「你买了什么回来?」 太一朗问向没有脱下帽子和外套就坐在沙发上的优树。 「咖啡,茶叶。还有很多其他的。」 优树正想拿起桌上的晨报,却发现它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了。 「不是我,是大田干的。」 「嗯。」 太一朗看着把报纸仔细叠好的优树,发现她的表情有些阴郁。虽然和平常只有些微的不同,但最近每天都看着优树的太一朗能看得出来。 「对了,太一君。直接称呼老师为大田,可不太好。」 优树这么说的时候,表情和平时完全没有变化。所以太一朗认为刚才自己的感觉应该是错觉。然后,他开始反驳优树的话。 「因为我讨厌那家伙。」 「你真是诚实啊。算了,老师也不会在意这种事吧。」 太一朗不喜欢大田的理由不难理解。大田喜欢年轻人,但年轻人不喜欢大田。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他话太多,只要他一开口要说话,无论是人是怪,大抵都会感到厌烦。优树虽然能享受大田的话题,但在忙的时候还是会很为难。 「老师他没有恶意。」 对此,太一朗没有回答,继续剥着花生壳。优树一边侧目看着太一朗,一边走到窗边开大窗户。 「……天已经很暖和了呢。前天还觉得有点冷。」 季节已经完全是春天了,和煦的春风吹过涩谷。 「樱花完全开了。」 「……赏花。」 太一朗一边吃着花生一边低声说道。 「你这么纠结啊。就这么想去吗?」 「是啊。」 太一朗的回答中,有着一半的自暴自弃。 「因为啊,上野公园每年这个时候都聚集起上百万的人吧?为什么非得要可悲地在公园中吃吃喝喝呢?会有醉汉,会碰上吵架,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等到了夏天,我们去看向日葵吧?」 「那不是赏花。」 「为什么日本的赏花非得是樱花呢?我有点不能理解。」 这时候,在托盘上摆上三个咖啡杯的大田从厨房回来了。 「优树什么都不加。一朗是要牛奶和砂糖吗?」 大田把杯子递给窗边的优树,把托盘放在太一朗面前的桌子上,在拿走自己的那杯后坐在椅子上。 太一朗默默地往咖啡中倒了很多砂糖,然后把牛奶盒里的牛奶全都倒进了杯中。他用勺子胡乱搅动。有一点点咖啡洒了出来,弄脏了托盘。 「说起来,优树。已经四月了,你去检查了吗?」 「我是想今天去的。正好,老师就和太一君一起看家吧。」 「咦,要我和这家伙一起看家吗?」 用纸巾擦着托盘的太一朗,讶异地来回看着优树和大田。 「嗯,交给我吧。你就放心出门吧。」 「我才不要和这家伙在一起!」 优树为难地看着近乎哀嚎地请愿的太一朗,大田则一脸愉快地看着他。 「说什么“这家伙”……不过感觉一定不会无聊呢。」 「我也真是被讨厌了啊。那么优树,你干脆带一朗一起去怎么样?顺便参观一下那里,也可以作为以后的参考。不过对你而言可能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优树喝了一口咖啡,看着太一朗。 「我要去的是保健所……没什么意思。」 「不管是保健所还是市政府,只要不和这家伙一起看家,我去哪里都行。」 太一朗气势汹汹地回答。为什么优树要去保健所呢?这个疑问一直萦绕在他脑海的一角,但最终还是对与大田两人独处产生的排斥感更胜一筹。 「不好意思,老师。他是个很好的人,为人正直,就是脾气急躁。」 「为什么片仓小姐要道歉……?」 而且这到底是称赞还是贬低,倒是说清楚啊。太一朗很想这么说,但还是忍住了。 「不,我认为这也是他的优点。而且被年轻人讨厌也是我的希望。你没必要道歉。」 「你真是个怪人。」 「你也别说这么直接啊……反正也没什么事件,就拜托您看家了。万一有紧急情况,请给我打电话。」 优树喝完咖啡,把手机号码告诉了大田。 「冰箱里的啤酒和咖啡,请您随便喝。」 「嗯……杯子我会洗的。路上小心。」 「谢谢,那我们走了。」 优树向穿上夹克的太一朗打了声招呼吼,立刻走了出去。太一朗也想追上去,但还是回头看了大田一眼。 「哦,怎么了?」 「我讨厌你的性格。但并非因为你是怪才讨厌你的。」 说完这句话,太一朗就又跑了出去。 「真是个有趣的人。」 只剩下一人的大田如此低语着,然后打开了花生袋子。 现在是樱花最为美丽的时节。两人经过稍大一点的公园旁边,虽然是工作日的上午,但还是可以看到已经准备好赏花的人们。片仓优树和山崎太一朗走在涩谷明治大道上,看着这春意盎然的风景。 「话说回来,为什么那家伙要来六课?」 虽然两人的步幅本就不同,但是优树现在的脚步比平时稍慢。太一朗走在优树身边,也不得不要比平时更加放慢速度。 「你总是叫老师那家伙,这家伙的,你是真的很讨厌老师啊……」 优树用戴着手套的手按住额头。大田被如此讨厌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大田有个奇怪的嗜好,就是喜欢被别人讨厌。正是因为被讨厌了,大田才会积极地和太一朗扯上关系。即使在优树看来,大田也有着很多扭曲的一面,有时连怪都会被他弄得不愉快。能和大田建立良好关系的存在,除了自己之外,优树只知道一个人。所以优树并没有直接抨击太一朗的态度。 「我也不知道。今天早上八点左右,他说着『哟,优树,好久不见』就进来了。然后他说了句『怎么样,能给我泡杯咖啡吗?』,后来我就出去买东西了。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但是,他大概是因为很闲才来的吧?」 「很闲……那家伙没有工作吗?」 「谁知道呢?被取消内阁公认之后,他应该就没有工作了吧。而且,我想老师肯定找不到工作……虽然他很聪明。」 「因为性格很差劲吧。」 「……你真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对老师而言,笔试应该没问题,面试就不知道了。他一直都是那种风格。想要雇佣老师的人应该很少吧。老师要说自己去创业说不定会意外地很成功,但他没有本钱和干劲。」 优树对着自己的想象露出苦笑,但那笑容马上变成了担心。想要在人类的世界中生存,金钱是必不可少的。优树有稳定的工作,能从国家那里得到工资。和她不同,仅仅在委员会登记的大田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现在他或许还可以靠在六课工作期间攒下的收入生活,但之后就麻烦了。 (这个月,和大家联系一下吧。) 优树想起朋友们的脸,对他们的生活感到担忧。 「说起来,涩谷的保健所好像不在这边啊。」 太一朗很熟悉涩谷的地理。涩谷的保健所位于宇田川镇,但两人要说继续这样沿着明治大道走的话,会到涩谷站。 「我得去调布。」 「哦。你为什么要去保健所?」 「是一年一次的健康检查。」 优树说这话时候的表情非常苦涩,但语气和平时完全一样,所以太一朗没能察觉到。 「我之前也去过。结果是身体很健康。健康是好事啊。」 不过对优树而言,健康是理所当然的事,对此几乎没有感到感激。 「是呢。」 但是,否定太一朗的话也没有意义,所以优树只是随便附和了一下。其实,这个时候的优树确实稍微有些不健康,但是外表上还是努力保持平静。 「那么,我们真的不去赏花吗?」 「……没有这种计划。」 听到太一朗轻松的话,优树隔着帽子挠了挠头。 从涩谷到调布,坐电车需要约三十分钟。然后,两人继续换乘公交车,来到了调布市的最南端,靠近神奈川边境的多摩川河川的河岸。 「调布的保健所在这种地方吗?」 太一朗走下位于府中水路沿岸的公交站,环顾四周。被指定为广域避难所、很是宽广的多摩川河岸第三区清晰可见。对面就是神奈川县川崎市。 「虽然位置在调布,但是由东京都管辖。而且不是一般的保健所,说起来,应该算是怪专用的保健所吧。」 两人从公交站走了几分钟后,优树停下脚步。 「东京都特别保健所」——这样一个小小的整齐招牌挂在门前。这座两层楼的白色建筑确实看起来很像保健所,但门旁有岗哨,还有个警卫模样的人,要说奇怪也确实是个奇怪的地方。 「我是片仓。来体检的。」 优树向警卫出示了甲种公认证。警卫瞥了一眼优树,轻轻点头示意,把笔记本和圆珠笔递给优树。 「请登记。到入口处的接待处后,请在等待室等候。那位是一般民众吗?」 「他是陪我来的朋友。」 太一朗还没开口,优树就回答道。优树登记完后,给太一朗让出位置,催促他的登记本上签名。 「嘿哎,你的字真好看啊。」 看到太一朗的签名的优树说道。 「我学过一点书法。」 签名结束后,警卫喊道。 「原谅我多嘴。请您记得取得负责人的许可。」 「嗯,知道了……那么,走吧。」 优树穿过建筑正门旁边的小门。太一朗也跟在她后面。 「那个警卫,没想到是个意外冷静的人啊。」 那个警卫并不畏惧身为甲种指定生物的优树。这对优树而言难道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吗?这么想着的太一朗对优树搭话,但优树的表情并不明朗。 「……啊啊,或许吧。」 优树冷淡的回答,让太一朗有些退缩。他注意到,今天的优树有点没精神。 「你身体不舒服吗?」 在一个多星期之前的事件中,优树失去了大量的血。如果是普通的人类,应该是致死量吧。最近她似乎不怎么运动,在努力恢复血量,但太一朗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完全康复。 「……老实说,是有点。」 「这种状态下体检也没有意义吧?」 「不是这样的。这里的人看到生病或者受伤的人才高兴呢。」 优树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自虐。 保健所的内部给太一朗一种空虚的印象。从候诊室可以看到前台,但那里一个人也没有。之前优树按了呼叫铃也没有人来。候诊室里,并排坐在椅子上的人影只有优树和太一朗两人。而且,隐约传来的野兽低吼声令人毛骨悚然。 「…… 因为这里是『特别』的保健所。所以也能听到那种声音。」 「那个……那是……怪的声音吗?」 看着地板的优树并没有看向太一朗。 「是啊。体型相对较小、性格温顺的乙种在被捕获后会被送到这里。不过也有放生野外的吧。你想看看的话,我可以去拜托负责人。」 太一朗不知该如何回答。活着的乙种,他只见过幽微,说是没兴趣是骗人的。但是优树应该很讨厌这种把有趣与否当作判断基准的倾向吧。 「片仓小姐,让您久等了。」 第三者的出现打断了太一朗的犹豫。从候诊室的深处走出来的人,是一个在衬衫和紧身裙外面披着白大褂的女人。 「好久不见,堀内医生。」 优树刚才的无精打采仿佛都是假的一般,露出明朗的笑容。 在太一朗看来,这位被称为『堀内老师』的女性大概是三十岁后半左右。她身材高挑,约有一米七,因为穿着高跟鞋所以显得更高了。她撩起及肩的波浪状黑发,露出温柔的笑容看着优树。她的态度很得体,是太一朗很少有机会看到的『成熟女性』。 「自从上次体检以来,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呢。你的身体还好吗?」 「很健康。」 优树站起来,看向太一朗。 「这位是警视厅紧急捕获部队的山崎巡查,为了日后的学习想要来这里参观一下,可以吗?」 堀内对太一朗露出微笑。 「初次见面,我是堀内。一会儿我来为您带路。」 「您好……」 太一朗只回答出这句话。因为他想不出其他该说的话。 「片仓小姐,今年也请多多关照。检查的程序和内容和去年差不多,您还记得吧?」 「嗯,当然。」 对于优树的态度,太一朗感觉有点不对劲。优树对堀内这名女性的态度,和对自己活着赤川的态度都有些不同。他无法明确指出是『哪里』不同,由此心生郁闷。 「那么,堀内医生,接下来就拜托你了。山崎巡查,回头见。」 优树似乎很清楚这里的内部构造,朝着走廊深处走去。自两人见面一来,太一朗还是第一次被优树叫『山崎巡查』。被留下的太一朗有些讶异地目送优树的背影。 「山崎巡查,片仓小姐的检查要花很长时间。这期间由我带您参观特别保健所。」 「啊,哦,好的,请多关照。」 太一朗随便回答道。老实说,太一朗并不喜欢这个地方。他总觉得这里有点让他回忆起那个『特遗研』。他虽然很想早点回去,但是不行。 「现在,本保健所保护着四只乙种指定生物,从昨天开始都有些情绪不稳定,很遗憾,不是能让您安全参观的状态。您特地过来,真是不好意思。下次有机会的话,请您务必再来。」 「不,我倒也不是特别想看。」 「虽说是代替也不太好,但是,可以给您看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请到这边来。」 太一朗跟着带路的堀内向前走去。堀内的容貌在太一朗看来称得上漂亮,但他在这位女性身上感受不到魅力。其中八成的理由是『年龄相差甚远』,剩下的两成理由,太一朗自己也不太清楚。 (啊,这么说来优树也比我年长啊。) 事到如今,太一朗才想起这个事实。优树和太一朗相差五岁,但外表明显是优树更年轻。 「片仓小姐也是警察吧。」 堀内一边走在走廊上一边向太一朗搭话。 「是的。」 「你和片仓小姐关系好吗?」 「她是我职场的前辈。我一直受到她的关照。」 太一朗罕见地选用了委婉的表达方式。最好不要把优树的个人信息透露给这个女人——太一朗本能地有这种感觉。 「我想,片仓小姐一定经常在工作中。如果遇到需要对她进行紧急治疗的情况,请你一定要注意。因为她的内脏的位置有些不一样。」 「这样吗……」 太一朗很想问她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但还是犹豫了。尽管如此,太一朗还是下定决心反问道。 「是哪里不一样呢?」 「看样子您对片仓小姐的身体构造很感兴趣呢。」 堀内似笑非笑的样子,让太一朗觉得有点不舒服。 堀内在电梯面前停下脚步,按下向下的按钮,电梯门立刻打开。在确认太一朗上了电梯后,堀内也跟了上来。 看着堀内按下『B2』的按钮,太一朗觉得「这种程度的话走楼梯就好了吧」。高中时期去地标大厦的时候,太一朗曾经爬楼梯到了六十九层。和他一起去的女生还恳求他说「求你了别这样」,而这些事如今也成为了美好的回忆。 「她的内脏器官的大小和人类不一样。特别是肺和心脏要稍微大一些。不过因为从构造开始就不同,所以大小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电梯到达地下二层。两人下了电梯,眼前的风景和一楼没什么两样,但是给太一朗的印象比一层更加寒冷。实际上,气温确实有点冷。而且乙种的呻吟的回声比一楼更甚,有点瘆人。 「片仓小姐的心脏位于身体正中央。其他的还有,人类的骨头大约有两百块,而片仓小姐的骨头每年都会增加几块到几十块。虽然都是很小的骨头,不经过精密检查根本无法确认。」 太一朗听着堀内的话,明白了他对这位女性没有好感的理由。对她而言,甲种和乙种都不过是研究对象而已。优树也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疏远堀内吧。 「这边,山崎巡查。」 走廊尽头一个稍大的门上写着『尸体保管室』。 (是要给我看乙种的尸体吗……) 真是个随性直接的名字。至少写上『太平间』之类的名字吧,太一朗想到。不顾想着这种事情的太一朗,堀内用钥匙卡打开门的安全锁。门一打开,一股更冷的空气就涌进走廊。 「……打扰了。」 进门之前先行礼,是太一朗的礼仪。室内有两张很大的钢管床,房间深处是有着大抽屉的坚固架子。只要拉开那个抽屉,就能看到乙种的尸体吧。 其中一张钢管床上随意地放着能容纳一个人大小的袋子。太一朗能从它膨胀的样子知道里面装着东西。 堀内毫不犹豫地靠近那个袋子,拉开拉链,向他展示里面的东西。 「我想给您看的就是这里面的东西。」 太一朗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然后睁大了眼睛。 「高桥幸儿……?」 躺在袋子里面的『尸体』,毫无疑问就是一个月前与优树展开死斗的高桥幸儿。他没有血色的苍白脸颊上没有伤痕也没有污垢,比太一朗最后看到的沾满鲜血和泥土的样子要干净。紧闭眼睑的死尸脸上的表情,太一朗无法理解。但是,太一朗只见过他咬紧牙关,恶狠狠地瞪着优树的样子。在这样的他看来,那是非常平静的表情。 「没错,是第一类有害指定生物,高桥幸儿。他在3月9日确定死亡,并且被搬入这里。你知道他的死因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 「是吗?你和片仓小姐在他死前都在现场吧。」 太一朗不想说多余的话,沉默着。他没必要向一介保健所的员工透露自己掌握的信息。 「用一般的说法而言,他的死因是心力衰竭。但是导致心力衰竭的原因,即使在解剖后也没有任何发现。」 太一朗的视线扫过高桥的尸体,发现他的头部有一个巨大的缝合痕迹。虽然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衣服,导致脖子以下的情况看不清楚。但是,衣服下面一定是空荡荡的右胸和被切开的肉体吧。 (被切开大脑、挖出内脏的日子又要开始了…即使死了也是!) 正如他所说的一样。至今为止对高桥只有憎恨的太一朗,此时第一次感到了怜悯。 如果优树死了,也会和高桥一样吧?太一朗将这种想象从脑海中挥去。 「山崎巡查,我想知道导致他死亡的原因是什么。他的外伤中没有致命伤。」 沉浸在自己的感概中的太一朗根本没有听进堀内的话。 「我们最终还是没能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这具尸体将在本周内运往大阪,所以我们无法进一步调查。」 太一朗将视线从高桥移到堀内身上。她轻轻抚摸高桥的头,指尖抚摸着缝合的痕迹,表情很严肃。但那是出于探究心,而不是对高桥的同情。 「那么,又要对他进行各种检查了吗?」 「是的。就正式得到公认的范围而言,甲种的尸体只有他一个。而且就连乙种也没有保存得这么完好的尸体。」 隶属于紧急捕获部队的太一朗知道,被捕杀的乙种指定生物的身体大多惨不忍睹。尤其是脑内会被子弹射中,所以很多时候完全看不出原形。 「你对他的死因毫无头绪,真遗憾。」 「你让我看高桥的尸体,就是为了问这个吗?」 「嗯,没错。」 高桥的死亡本身,太一朗认为是理所当然。但是没有人对他的死感到悲伤,他的尸体也无法得到埋葬、被来回折腾的事实,让太一朗心生小小的困惑。如果高桥是『人类』的话,就不会被这样对待了吧。太一朗完全没有有过“尸体也会有灵魂”这种思考,但看到高桥的样子还是感到同情。 如果优树看到他的这个样子,会说些什么呢? 「之后我也会请片仓小姐看看,听听她的意见。辛苦了。」 太一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个女人把优树带来这里。 「还有其他乙种的尸体,您要看看吗?」 「不必了。」 堀内不可思议地看着表示拒绝的太一朗。 「难道说,山崎巡查该不会觉得他很可怜?」 堀内说的没错,但是太一朗没有回答。堀内将之理解为肯定,露出一副从心底里感到无奈的表情。 「不好意思,没想到您是个意外心思细腻的人。如果您稍微懂得一些专业知识,就不会考虑埋葬他了吧。说这种话可能有些傲慢,但是为了物种的存续,牺牲是不可避免的。比如说,无论动物实验在伦理上如何被否定,有些问题没有它就无法得到解决。」 「我什么都没说呢。」 在加入紧急捕获部队后,太一朗自认为做好了随时杀死怪的心理准备。他未从思考过其尸体的结局,即使想到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但是看到高桥这样的样子,他无法保持平静。 堀内看着这样的太一朗,拉上了袋子的拉链。 「……但正因您是这样的人,才能和片仓小姐变得要好吧。我们走吧。」 太一朗正准备跟着堀内身后走出房间,但转念一想,再次看向高桥。双手合十,无言地祈祷冥福。 (我也是个相当的伪善者啊。) 太一朗走到外面,门自动关上了。 之后,太一朗被带到了一楼的接待室,又过了三杯茶左右的时间。堀内拿出各种怪的资料给他说明,但太一朗几乎没听进去。 「这是五年前被大阪的紧急捕获部队捕杀的乙种指定生物,通称“鵺”的照片。据说当时有两人受伤。」 「……哦。」 太一朗看过这张照片,所以没什么兴趣。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优树的检查还没有结束吗?他焦躁地看了看手表。 「优树小姐的检查还需要一段时间。要拍MRI和螺旋CT,其他的还有血液检查之类的……」 这时候,整个建筑物中突然响起了铃声。 「什么……怎么了?」 太一朗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灾害,但是没有指示的话也没法随便开始行动。他虽然是个公认的急性子的人,但在紧急时刻却意外地冷静。特别是周围有人惊慌失措的时候,他心中『自己必须冷静下来』的使命感就会启动。所以太一朗就这样坐着问向惊慌地站起来的堀内。 「这是火灾警报的铃声吗?」 「不……这是地下二层的门被破坏时的铃声。还会自动联络紧急捕获部队……」 「我听片仓巡查部长说,这里的怪体型较小,性情温和。」 「现在,这里保护着现有设备无法处理的大型乙种。不过它受的伤很重,所以暂时待这里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可是它从前天开始就闹得很厉害。可能就是那个乙种吧。」 堀内开始拨起了内线电话。见状,太一朗起身,走出接待室。 「啊,您去哪……」 他无视背后堀内的声音。走廊上,铃声依旧响个不停,几个神色不安的职员正在交谈。太一朗瞥了他们一眼,走向通往地下的楼梯,但下到地下一层的时候,被两名警备员和紧急卷帘门挡住了。 「你是什么人?」 「我是紧急捕获部队的山崎巡查。请详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两名警备员面面相觑,沉默不语。太一朗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想要拿出警察证。 「山崎巡查,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背后传来的声音吓了他一跳。他回头一看,发现优树正站在那里。 「啊……你好……检查已经结束了吗?」 优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开始向上走去。太一朗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那个……铃声响了。」 太一朗话音刚落,铃声就停了。 「停了呢,太好了。」 「但是,似乎有乙种失控了。」 「嗯,我听说了。就是那个幽微。不过它若用出全力,是可以轻易破坏这种程度的门的。再加上,它的骨头还折了四根……而且还不能回澳洲。是我们对不起它哦。」 优树平静地回答,但她的脚步比来时更快了,好像马上想离开这个地方。 「我们就这样回去吗?」 「是啊,我们没有权限处置这种事件。EAT一会儿就会过来了。幽微的话,应该不会被捕杀,在室内的密闭空间也很容易捕获。」 来到一楼的优树,回头等着太一朗登上台阶。但是太一朗在半路停了下来,表情严峻地看着优树。 「这不是权限的问题吧?既然发生了事件,我们又在现场,就应该尽可能地进行处理。」 「……你真是认真啊。这一点很适合当警察呢。」 优树耸了耸肩,对太一朗招了招手。但是太一朗没有继续说下去。如果优树要回去的话,那也没关系,但是,他至少也想要看到紧急捕获部队到达后再离开。 太一朗想走下楼梯,却被阻止了。是优树从楼梯走下两三步,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回去吧。」 如果是平常的太一朗,就算甩开她的手也会继续前进吧。而他现在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优树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悲伤。 「……嗯。」 太一朗无奈地回答,优树轻轻向他笑了笑,把手从他的衣领上拿开,朝玄关走去。太一朗不舍地再次回头看了一眼,但还是跟在了优树身后。他对优树的决断非常不服气,但还是败给了她的话语和表情。 这时,太一朗明白了优树对自己的心有多大的影响力。 大到了甚至讨厌的程度。 「不好意思呢,各种方面。」 在调布站前的咖啡店里,优树喝了一口咖啡说道。她的表情比刚才要明朗许多。 「不,没什么。」 太一朗的表情还是很不满,优树见状,为难地摸了摸白发头。 「……还是按顺序解释吧。最近,我稍微有些头痛。」 从前天下午开始,优树就被头痛所扰。每天数次,她会感受到仿佛针扎进天灵感的刺激。虽然疼痛的程度比较低,但是因为是脑部的疼痛,她无法完全阻断痛觉,稍微有点难受。而最为让她难的,是找不出原因。优树受过数不清的外伤,却几乎没有经历过从身体内部产生的疼痛,所以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没事吧?」 太一朗的不满立刻转变为担心。 「嗯,只是偶尔会痛……现在就不痛。」 「体检有什么发现吗?」 优树很不情愿地皱起眉头。 「今天没做大脑的检查。只是量了血压,抽了五百毫升血,采了表皮细胞,做了心电图。这时候铃声响了,我就借此机会逃出来了。」 「……你讨厌做检查吗?」 「嗯,非常讨厌。」 优树不喜欢被别人触碰。即使是在进行义务强加的体检时,她也几乎是下意识地切断了触觉。而直到最近,她才注意到其根本原因。 「不过,幸好没暴露。要是我说我有不明原因的头痛,搞不好他们在弄清楚原因之前都不会让我回去。」 「……我知道优树小姐不喜欢那个地方。」 「啊,你对我的称呼又变回优树了呢。明明在老师面前还叫我片仓小姐。」 「这种事无所谓啦……优树小姐才是,刚才不是叫我山崎巡查吗。」 「嗯,要是让堀内医生知道我和你关系很好就麻烦了……咖啡要凉了哦。」 太一朗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因那难喝的味道俯下身子。 「那位堀内医生特别想要了解我。因为你知道很多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的事,所以才要预先设下防线。」 这么说来,太一朗记得她是问过他和优树关系好不好。 「我相信你,但你是个诚实的人……」 自己到底对优树了解多少呢?太一朗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 「她和我说了优树小姐心脏的位置之类的话。」 「啊,这个啊……这是个很有名的故事呢,赤川先生也知道。」 优树用手指敲着自己的胸口。 「我的心脏在这附近,大概在胸骨和肺部的后面的位置。」 自己『最初的心脏』的位置几乎与人类相同。但优树没有把这个事实说出口。 「还有,我的血液不属于人类的范畴。所以不能接受输血,也不能给别人输血。太一朗,你是什么血型?」 「O型。」 「是吗……血型占卜真的准吗?我不会,所以不知道。」 「是啊……」 陷入沉思的太一朗,发现现在的话题和自己想问的问题相差甚远。 「无论如何,我们放下那个幽微不管就离开了,这我无法接受。」 (啊—啊,还是想起来了啊……) 这对优树而言并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所以才选择搪塞过去,但似乎不会这么顺利。 「EAT到达现场需要一定的时间。如果在那之前发生什么事的话,就会有人受伤,或者对周围造成损害。那个时候如果我们在场,就能应对。」 优速一脸无趣地喝光咖啡,向路过的店员说道。 「不好意思,再来一杯……你也要吗?」 「……要。」 店员离开后,太一朗再次转回话题。 「我现在也认为我们离开那个地方是个错误的判断。」 「要不要蛋糕?虽然我不怎么爱吃甜食。」 「关于这个话语,请认真和我讨论。」 太一朗一脸严肃地看着优树。不知道是否了解太一朗现在的心情,优树只是仰望咖啡店的天花板,用右手摸着脖子附近。看到她的脖子上戴着自己送的项链,太一朗有些高兴。这是他第二次看到优树戴着它。 但是,这是两码事。他很尊敬优树,对她也有好感,但不愿因此扭曲自己的信念。优树看上去不怎么认真,什么都不考虑,但对工作有义务感。至少太一朗是这么相信的。 「为什么什么都不做就回去?」 「因为我知道幽微发狂的原因。」 太一朗用不可理解的视线看着咔哒咔哒转着脖子的优树。 「大多数乙种都讨厌封闭空间……虽然总会习惯的。不过,就算一直忍耐,只要有个契机,马上就会“嘭”的一声爆炸。」 「什么会爆炸?」 「是破坏冲动吧。压力要是积攒得太多,乙种就会变得非常有攻击性。那个幽微尤其如此吧。发生了很多……啊,谢谢。」 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端来咖啡的店员说的。 「不好意思,请再来一杯牛奶。」 太一朗把牛奶杯放在桌子边上。里面装了足够两个人用的量,但现在已经空了。全都被太一朗用掉了。 「为什么要加那么多牛奶呢?咖啡的味道都被盖过去了。」 优树在喝罐装咖啡的时候会换着种类享受不同味道,但在咖啡店里喝的时候什么都不加。相比之下,太一朗会加大量的牛奶和砂糖。 「直接喝咖啡不会觉得苦吗?」 新的牛奶来了之后,太一朗立刻开始往咖啡里加砂糖和牛奶。 「那最开始就不要点咖啡不就好了?」 「可是,我喜欢咖啡。」 「是这样吗……」 「是的……啊,请继续刚才的话题。」. 优树喝了一口苦咖啡,轻轻地「呼」了一声。 「幽微啊,是头痛得受不了才会发狂的。那个保健所里其他的乙种虽然也会头痛,但是力气很弱,发狂也没关系。不过现在它们的头痛都已经好了,没关系。」 太一朗搅拌着咖啡,努力理解优树的话。然后,引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疑问。 「……优树小姐是怎么知道那些乙种在头痛,然后又好了呢?」 「我不想说。」 听到这干脆的话语,太一朗瞬间僵住了。 「我相信你,也把你当作好朋友。但是,我也会有那么一两个不想告诉你的事……或许更多吧。不过如果你能理解,我会很高兴。」 「……是。」 太一朗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表现出不满,但那是不可能的。太一朗一脸不高兴的表情,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在咖啡中加入更多的砂糖和牛奶。喝着异常甜腻的咖啡,他稍微平静下来。他希望优树不要隐瞒,但那是不可能的。 太一朗心中也有无数绝对不想让优树知道的事情。 「对不起呢。」 优树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又抬头看着咖啡店的天花板。 店内悠扬的音乐声,邻座的谈话声,窗外驶过的汽车声全都混杂在一起,点缀着两人间流淌的沉默。 在这期间,优树思索着自己的头痛。她能够完全掌握自己身体状况,马上就能知道自己有没有生病。今天早上,她在和大田谈起这件事时,大田说她的头痛可能是某种外在因素引起的。但是,大田和优树都不知道那个「外在因素」是什么。 不过去保健所之后,优树推测这种头痛『会不会是某种只在怪之间传播的传染病』。听保健所的人说,怪的情绪变得不稳定是在前天下午开始的,和优树开始头痛的时间一样。 乙种为了发泄压力而发出的嚎叫,和忍受不了痛苦而发出的鸣叫,声音有微妙的不同。而优树听到的乙种们的叫声无疑是后者。如果进行精密检查的话,人类应该也能发现其中的不同,但那个保健所中好像没有人会这么用心。 太一朗挂虑地对按着额头沉思的优树说。 「是头又痛了吗?」 「不……没事。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优树看了看表。再过十分钟就到正午了。她不想吃午饭,大田只要吃了花生就满足了,太一朗就不一样了吧。 「今天你打算吃什么?」 「哦,我本来是想着去哪里随便吃点的。」 太一朗虽然经常自己做饭,但午饭总是在外面吃。因为他的时间没有充裕到可以在做早餐的同时做出便当的程度,而且用便当盒的话,即使只装进够他八分饱的食物也多到快盛不下了。 「那么,今天我请客吧。毕竟让你一直陪我来到了调布呢。」 对此,太一朗当然很高兴。但总是让优树请客让他有些过意不去。太一朗并不想在优树面前逞强,但还是说。 「偶然也让我自己花钱吧。」 「没关系,我比你有钱。」 「虽然级别不同,但咱们都是公务员,收入应该没有多大差别吧?」 两人能聊起这么无聊的话题,让太一朗松了一口气,优树的表情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轻松样子。看来是思考完毕了。 而那个表情是优树装出来的事实,即使是经常看她的表情的太一朗也没有发现。 「不会,我有很多特殊津贴……咱们先回涩谷吧。」 优树喝掉了剩下的一点咖啡,拿起账单,穿上大衣和帽子,走向收银台。太一朗也一口气喝干因为加了大量牛奶而变温的咖啡,将夹克披在肩上站了起来。 「涩谷站附近有家便宜量大的西餐店。我们去那里吧。」 他对结完账、把钱包放进口袋里的优树说道。 「涩谷的店是你比较熟悉……现在正是中午,人应该很多吧?」 太一朗站在慢慢走出咖啡店的优树身旁,决定忘记刚才那个心情不悦的自己。优树有优树的考量,自己去探究也没有意义。想开了的太一朗立刻想起西餐店的菜单,考虑起要点些什么。 「不会的。一定。」 优树观察着说着毫无根据的断言的太一朗,发现他心情变好了,内心松了一口气。同时,她也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惊讶。优树对别人的愤怒或者不悦一般都不会在意,但如果对方是太一朗,就会很在意。 这时,一瞬之间,她的大脑深处又传来一下刺痛。 (这到底是……什么呢。) 如果只是头痛,优树就不必这么烦恼了。如果是只有怪会出现的头痛,那为什么大田没事?如果它只发生在乙种身上,为什么甲种的自己也会头痛呢? 这一天,优树久违地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是什么人』这个问题。近二十年没有提起过、心中也不曾想起的,自己的父亲。如果自己身上流着的怪的血是头痛的原因,那么流着同样血液的父亲会不会也受到这种疼痛的折磨呢? 一想到这些,优树就会回想很多非常不快的事情。她用力摇了下头,抬头看着自己身旁的高个子青年。只要看到太一朗,她心中就不由得担心起他来。这样就没有时间烦恼自己的事情了。所以优树在心情稍微低落的时候就会看太一朗。 「怎么了?」 太一朗注意到优树的视线,看着她。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好高啊……有多高?」 「一米八三。」 「是吗……比我高了三十多厘米呢。」 插图4 看着独自点头的优树,太一朗不太理解。但是看着优树一脸天真的笑容,他并不会不高兴。 此时的两人无疑是「和平」的。 但在这个时候,事态已经开始缓缓发展。因为前兆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即使是注意到的四个怪,也没有将之视作「开端」。如果就这样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话,事情就会以很小的异变作为结束吧。 如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切都结束了,『一人』或许是『幸福』的吧。 如果未曾相遇的情况下,一切都结束了,『一台』就会一直『仅此而已』下去吧。 但是。 ──────────────────────── 第三章 破碎的彼端 4月11日早上,玄亮醒来的时候,发现赵苍和以昨天一模一样的姿势坐在沙发上。 「早上好,伯父。」 「早上好,赵苍。」 两人像这样互相打招呼,让玄亮渐渐产生了赵在成长的错觉。他突然想起了在祖国的十一岁儿子。虽然他的容貌和赵不太相似,但外表上年龄相仿。玄亮想着,如果这次任务顺利结束的话,就带儿子出去玩一段时间吧。而这时,赵主动向他搭话。 「伯父,我今天打算去图书馆。」 「是吗……理由是什么?」 「为了更加详细地了解东京。」 和昨天在旅游指南上进行选择不同,这次赵主动提出了想去的地方。这证明赵苍的『思考能力』正在成长。 「那么,你打算去哪家图书馆?虽然国会图书馆很近,但指南上写着二十岁以上才能进去。凭你的外表是不行的吧。」 「我并不需要什么特殊的资料,一般的图书馆就够了。我想去新宿区的图书馆。」 玄亮没有问为什么是新宿。因为离昨天去的地方很近——他以为赵会用这种理由回答。而如果此时玄询问理由的话,赵一定会这样回答。 「因为离目标更近。」 赵和玄从神田乘中央快速列车到新宿,换乘山手线外环,在下一站,新大久保站下了车。离赵的目的地——图书馆最近的车站不是新宿,而是大久保。 今天,玄也在跟踪赵。对于自己昨天的跟踪,赵只字未提,难道他没注意到吗?还是明明知道却置之不理呢? 不久,他们来到了位于大久保大道附近的一家比较大的图书馆。玄不知道是这整个建筑都是图书馆,还是里面还有其他的店铺。不过就算不知道也没有任何问题。 赵走进图书馆,在玄关处盯着大楼的平面图看了十秒左右,似乎马上就理解了要找的书架的位置,开始行动。看到这一幕的玄事到如今才明白在图书馆里进行跟踪有些勉强。虽然有很多遮蔽物,但在这种地方不能做奇怪的动作。玄决定不再跟踪。即使如此,他也没有主动出现在赵的面前,而是在稍远的地方假装看书。 玄的日语对话能力很高,也能用日语思考,但不擅长阅读。玄从书架上随便找了一本书,却看不太懂内容。他看了看赵,发现他抱着五本厚厚的书,好像要去什么地方。大概是打算找个椅子吧。小孩子长时间站着读书很怪,这种一般常识似乎已经输入了他的大脑。 因为是工作日的上午,图书馆里人不多。玄只遇到了寥寥数个人,就来到了赵坐着的地方。那个空间里有两张桌子和八张椅子,但使用这些东西的除了赵以外,只有疲惫地打着瞌睡的年轻男子。 从后面窥视他也很奇怪,于是玄决定正面出现在赵的面前。 「对我的跟踪已经中止了吗?」 赵没有看向玄就说道。 「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从伯父开始跟踪那时候起。」 「你对我跟踪你这件事,就没有感到疑问吗?」 「伯父的任务是监视我。我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原来如此,玄明白了,又看了看赵手里的书。 「赵……你在读什么?」 「是关于日本军事力量的书。」 赵读的是防卫白皮书。还有一些自卫队装备年鉴和自卫队训练相关的书籍叠放在赵的手边。 「你……看这种书是有什么打算?」 「收集情报。」 「倒也没错……」 玄看向赵的脸。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看着书。 「像这样收集情报固然很好,但你另有别的任务。别忘了这一点。」 「我的任务只有一个。」 听了赵这句话的玄亮觉得不对劲。赵苍的任务除了收集情报之外,应该还有其他的。 「赵……」 你的任务是什么?玄正想这么问的时候,睡在隔开一个座位上的青年打着大大的哈欠醒了过来。他虽然并没有在听这边的说话,但玄亮还是谨慎地保持沉默。玄一边假装看手边的书,一边留意着周围和赵的情况。 赵以缓慢的速度读着防卫白皮书。外表还是少年的赵读这样的书,看起来很奇怪,但在意这一点的人只有玄。 确认那个倦意未消的青年消失了身影后,玄重新向赵说道。 「赵,你的任务是什么?」 「我现在的任务是收集情报。」 现在,赵在这个图书馆里能做的只有收集情报。如果移动到别的地方,他的回答也会改变吧。对于赵所说的「现在」一词,玄是这样解释的。几个小时后,玄才意识到这是错误的,但为时已晚。 赵的读书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才结束。他将读完的书全都放回原处后,开始移动。见状,玄也决定继续跟踪赵。玄本以外赵离开图书馆后会去车站,但他却完全往不同的方向前进。不太了解周边地图的玄略感困惑,但还是决定默默跟在赵身后。 赵来到了拔弁天大道,沿着道路走了起来。在经过警视厅第八机动队前方的时候,玄稍微紧张了一下。虽然他们没有做任何会被追责的事情,但赵苍的存在一旦公开于世,可不会这么简单就了事。赵为什么会走在这条路上呢?玄一边有着如此疑问,一边继续跟踪。两人从拔弁天大道走进女子医大大道,又继续往前走,当来到外苑东大道时,玄终于注意到了。 这里是警视厅第四方面部、第五机动队、财务省研究所等政府设施集中的市谷本村町。玄知道,这些占了市谷本村町接近一半面积的设施就在这里。陆上自卫队的市谷驻扎地也在这附近。如果玄的记忆没出错的话,附近还有防卫厅。 (他到这种地方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想到这里,玄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赵只是走在这附近,并不会做什么惹人注目的事吧。赵对任务很忠诚。玄就这样打消了自己不详的预感,但是看到赵从合羽坂进入靖国大道时,他的疑心又膨胀了。 赵则不会理会玄心中所想,继续前进,然后若无其事地从靖国大道的对面、自卫队市谷驻扎地正门前经过。稍感到安心的玄走到了离驻扎地大门很远的地方,为了追赶赵而稍稍加快了速度。他轻易地追上了以正常速度行走的赵,绕到了他的前面。赵暂时停下脚步,抬头看玄,然后立刻绕开他继续前进。 「赵……你到底要去哪里?去市谷站的话必须要过桥。回神田的话,坐总武线比坐地铁便宜。」 玄与赵并肩走着,问道。 「我是为了在这里执行我的任务。」 「赵……你的任务不是必须在这里进行的吧?」 赵已经穿过靖国大道,来到庄内坂。因为是白天,路上当然有行人。在路上停住脚步的赵抬头看着玄,以淡淡的语气说道。 「我的任务不能在这里执行。」 「你在说什么……」 周围没有人在意他们的对话,即使如此玄还是压低声音对赵说。 「不要回答得太大声,赵……你在日本的任务是什么?」 「哪吒零号」给出的回答,超出了玄的想象。 「我的任务是摧毁大日本帝国陆军的军事设施。」 说完,赵再次迈出脚步。玄一时僵住了,但马上追上去,抓住赵纤细的手腕。赵停下脚步看着玄。 「伯父,请放开我。我必须去执行我被赋予的任务。」 「等等……等等!这种事我可没听说过!这不对吧!再说,帝国陆军到底是什么?日本又不是帝制,在这里的只有陆上自卫队!」 玄一边注意着周围的目光,一边压低声音怒吼。赵轻轻地拨开玄的手,而玄则加大了手上的力度,但赵的力量远远凌驾于他之上。赵没花多长时间就逃离了玄的手。 「我要去执行我的任务。」 玄追在赵的后面,心中一片混乱。这种情况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一时之间,他无法判断该如何应对,但总之不能置之不理。玄拼命地思考自己该做的事情。联络本国请求指示是最可靠的方法,但是来不及了。 「……赵,你必须在今天执行任务吗?」 摆脱混乱状态的玄稍微冷静下来,为了阻止赵开始和他谈话。他虽然不知道赵的奇怪行为的原因是什么,但总之,今天的赵和昨天不同了。他必须阻止赵说出的荒唐的「任务」。玄知道赵模拟大脑被施加了“要听自己的话”的命令,并且寄希望于此。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摆脱现在这个情况。 「你现在好像打算进行破坏。可你到底要破坏什么,怎么破坏?要做很多准备吧。改天再实行也可以……对吧?」 看到赵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看着自己,玄以为他明白了。 「我可以在这个国家滞留三十天。而且根据公开的情报,我必须破坏的主要设施有三十八个。在三十天内,我必须尽可能地完成任务。」 「赵……」 「伯父。我现在要入侵这些设施。」 「我知道了。」 玄终于下定决心,不再跟踪赵了。总不能在这种地方启动赵的脑内炸弹吧。 「但是,我有一个命令。不能让别人看到你的脸。也不能和别人说话。如果快要被捕,就自杀。……以及,今天之内结束任务,并且回到旅馆。这一点你必须严格遵守。」 「是,我明白了。」 赵爽快地答应后,继续前进。玄没有目送他的背影直到最后,立刻转身朝反方向的市谷站走去。总之,他必须向本国报告赵的异状,如果本国知道原因,就请本国进行调查并制定相应的对策。他虽然现在没有阻止赵的方法,但必须阻止损害进一步扩大。 日本会变得怎么样不关玄的事,但如果赵的行动和存在被日本知道,将使本国陷入不利的境地。这才是玄最担心的事。玄一边祈祷着赵不要被抓住,一边快步离开。 不等玄离去,赵便继续前进。他穿过财务省的设施,绕到市谷驻扎地的后面。看上去是个孩子的赵走在这种地方,说奇怪也确实奇怪,但没有人责备他。赵沿着驻扎地的围墙边走着,寻找没有人的地方。虽然很难找到这么方便的地方,但他还是找准了没有人经过的数秒时间,跳过了围墙。由于赵确认到围墙上设置了某种装置,所以为了不碰到那个装置,他跳得比围墙还高。他的跳跃力最高可以达到十米。 来到围墙内侧的赵用脖子上的红色围巾遮住了脸。虽然对赵而言无所谓,不过他的视野里一个人也没有。无论有谁在,他都只需要立刻行动,把对方干掉就行了。 赵是为了「破坏」市谷驻扎地而入侵这里的,但具体要怎么做,他并没有思考过。他的模拟大脑认为这是一项任务。而对陆军设施的具体破坏方式,只有模糊的印象。所以赵决定把看到的东西一个接一个破坏掉。 赵一边加强对周围的警戒,一边径直走向前方。他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图书馆里的资料不可能有这么详细的信息。即便如此,赵也没有感到特别为难。 赵走了几米后,看到了监视摄像机。这也是设施的一部分,所以他决定破坏它。他从口袋里掏出五百日元的硬币,用胳膊甩了出去,轻易就破坏了摄像机。 入侵行为明明没有暴露,却主动破坏监视摄像机,这等于是在主动宣称「存在入侵者」。一般情况下会寻找摄像机的死角前进。但是,赵从来没有考虑过要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潜入市谷驻扎地的深处。赵的模拟大脑只是一味地要求他破坏四周的东西。 赵沿着道路走着,这次被从道路对面迎面走来的好像是自卫官一般的人物发现了。那三个人看到赵的身影,稍稍加快脚步靠近他,一脸疑惑地俯视着赵。 插图5 「是有认识的人带你来这里吗?你一个人……」 自卫官没能把这句话说到最后。赵小小的拳头陷入了他的心窝。与那小小的外表相反,他的拳头有着可怕的威力。与同年代的年轻人相比,有着更加优秀身体素质的自卫官身体弯曲,当场跪了下来。在其他两人摆好架势之前,赵迅速蹲下,用手撑着地面,以回旋踢踹倒两人。他将脚后跟砸在其中一个倒下的人的头上,手肘落在另一个人腹部。仅此而已,其中一个自卫官的头盖骨就出现了裂痕,另一人的内脏受到了严重损伤。对于即使如此也没有失去意识的人,赵就勒紧他的脖子,让其昏迷。 赵决定不在这个领地内杀人。当然,这并非出于人道考虑,而是因为留下伤员的话,治疗和搬运都需要人手,和自己对抗的人数必然会减少。赵虽然可以杀掉全部的人,但弄个半死不活能更加消耗对方的力量。 如果没有接到玄亮「不许和任何人说话」的命令,赵一定会留下一个人,问对方这个驻扎地里最重要的地方是哪吧。他也拥有拷问的知识,熟知人体的要害部位。赵对任务和命令都很忠实。而任务和命令相比,则是任务更胜一筹。 赵苍丢下虽然没死但受了重伤的自卫官,又漫无目的地走了起来。 那一天,陆上自卫队市谷驻扎地表面上很平静,但内部却发生了重大事件。监视摄像机接连被破坏,身负重伤的自卫官倒在路边,停放的汽车的轮胎被撕裂,引擎盖的内部也被破坏。自卫队中负责维持秩序的警务队即使采取警戒态势进行巡逻,也会无一例外地身负重伤。光是处理那些重伤者就费了很大力气。许多其他的装备也被破坏,无法使用。 而更惊人的事实还在后面。综合恢复意识的人的证言,作案者只有一人,而且还是个孩子。这一事实,使得自卫队高层更加混乱。 犯人的暴行到了夜晚才平息,然后,犯人突然消失了踪影。这场骚乱完全对外保密,就连政府内部也没有多少人知道。因为自卫队内部被侵入,出现大量的负伤者,而且装备大半被破坏这种事,如果公布的话会引起各种问题,所以没有公布。 唯一可以称为幸运的是电子设备完好无损,还能够与防卫厅和其他驻扎地取得联系,中央的管制系统也安然无恙。如果这些设施也被破坏的话,损失会更加严重吧。 那个犯人的行动非常令人费解。他让很多人受伤,破坏了很多物品,但是最重要的东西却动都没动就离开了。 知道真相的只有赵一人。他被赋予的任务是破坏设施和削弱军备。而计算机等电子设备并不在这一范畴内。 盲目地完成被赋予的任务,只懂得表面意义,这就是哪吒零号思考能力的极限。对他而言,根本不存在「随机应变」的概念。 他终究是「缺陷兵器」。 那天晚上十点多,赵苍回到了宾馆。焦急等待着他的玄亮看到面无表情进来的他,一瞬间张大了嘴。但立刻闭上嘴,尽量用冷静的语气说。 「……听好了,赵苍。本国已经下达了撤退命令。我们要回国了。前往神户的新干线已经没有了。我们坐明天的始发车回去。车票已经买好了。」 赵站在门边,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地看着玄。 「我不能接受这个撤退命令。」 「……你说什么?」 对于这个意料之外的回应,玄困惑地看着赵。 「为什么不听?这是国务院的命令!」 玄厉声说道,赵回看着他。 「我在日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玄看了看表。为了以防万一,「哪吒零号」的大脑内安装了炸弹。虽然赵可以自行引爆,但也可以被安装在这个表内的引爆装置强制启动。虽然是为了保密,但玄没想到会用在这种事情上。 「……你在日本的任务是什么?」 玄又问了一次几个小时前问过的问题。与声音颤抖的玄相反,赵的回答很平静。 「我的任务是摧毁大日本帝国陆军的军事设施。」 玄知道,自己不仅是声音,连手和脚都开始颤抖。和本国的联络说的一样。 「听好了,赵苍……」 玄开始慢慢说服赵苍。 「你的模拟大脑做得很好……你的研发在先前的战争之前就开始了……在那个时候,你确实是为此而被制造出来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玄感到自己吞口水的声音听起来各位响亮。 「现在的你,只是为了进行适应日常的训练而来的,并不是为了破坏。而且,我国也不希望以这种形式引起战争……这样一来,就会变成是我国先挑起战争了。」 「我的任务是破坏活动。」 「所以说,这个任务是错误的……!这个国家已经不是帝制了,虽然有军队,但不是帝国陆军。」 「就算叫法变了,我的任务也不会变。」 「……赵,那个任务是被人植入你的大脑的。你的大脑经过漫长的时间才制作完成,而从一开始,你的任务就已经被植入大脑了。」 玄拼命地继续说道,试图说服赵。这些事实,玄也是刚刚才知道的。这是一个让他难以理解而且十分冲击的事实,但玄还是努力让赵理解其内容。 「参与你开发的技术人员,故意让植入你大脑的那个命令处于放置状态。不仅如此,他还设置了防护墙,不被其他技术人员发现。只有等你来到日本,遇到某种提前设置好的状况,防护墙才会解除……!这个技术人员即使在我看来也有些过激,是个激进的反日分子,而且已经因叛国罪已经被逮捕了!」 赵只是默默地听着玄的话语。这样的话,说不定就能在不破坏他的情况下把他带回本国了。玄怀着这样的期待继续说明。 「虽然不知道那所谓的状况到底是什么,但无论如何,你的模拟大脑发出的命令是错误的。我们现在必须立刻回到本国,重新对你的模拟大脑进行检查……明白了吗,赵苍?」 「是的,我能明白伯父说的话。」 玄亮稍稍松了口气,但他的安心很快被击碎了。 「但我必须执行任务。」 「……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不明白吗!你所做的事,是违背国家意志的!」 与激动怒吼的玄相比,赵始终面无表情。 「即使违背国家意志,我也要执行任务。」 「你是为了国家而被制作出来的!怎敢违抗国家!」 「我是为了执行被赋予的任务而被制作出来的。」 玄还想继续怒吼,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坐在床上。 「怎么回事……」 这样的话,自己几乎不可能把赵带回去了。在力量上,玄终究敌不过赵,所以也不能使用武力。 「赵……过来这边。」 玄把为以防万一买来的小刀藏在大衣里面。这是为了从赵的胸口取出作为动力源的「黄玉」。赵并没有反问,径直朝他走来。他在坐在床上的玄面前停下脚步,朝玄站直身子。 玄与赵正面相对,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他感到有些困惑。玄把一切都奉献给了国家,甚至做好了为此献出生命的觉悟。即便如此,用刀挖开赵的胸口也绝对是件令他不快的事。虽然只有几天,但两人毕竟是一起吃住的同胞。 (……我不是要杀死他。只需要摘下他的动力源,取出脑内的信息就行了。) 说完,玄迅速将刀刺向赵的胸口。但是,刀刃却被赵的两只手指夹住了。 「呜……」 为了夺回小刀,玄双手用力。但他的力量连赵的两根手指都比不过。 「伯父。」 赵的表情在两秒的时间内发生了变化。那是玄前天刚教过他的『生气』的表情。赵轻易从玄手中夺过小刀,把刀拿在左手上。 「根据设定,凡是会妨碍任务的存在都要进行排除。即使是同胞也没有例外。」 「赵……」 这是玄亮说出的最后一句话。赵小小的右手掐住玄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想要抵抗的玄立刻失去了身体的自由。赵掐住他脖子的力道丝毫没有放松,抱着他的身体走向浴室,把力竭的玄亮放进还没有装水的浴缸里。 而赵毫不犹豫。 他用小手抓住玄亮的头,扭转了一百八十度。 咔嚓,声音在浴室内回响。在回声未消之前,玄亮已经断了气。 紧接着,赵考虑的是如何处理这具尸体。烧掉是最好的方法,但没有场所和工具。因此,为了方便搬运,赵决定先将其解体。为了不让衣服溅上血,赵先把衣服脱掉。 一开始,赵用的是小刀来解体尸体,但很快刀刃就不再锋利。由于没有合适的工具,他只能用手继续。折断骨头很容易,但是要切碎肉需要些工夫。赵把尸体的手脚和手指等部位也细细地平均分,最终把他的身体分成十份左右。虽然内脏露了出来,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赵将这些内脏洗净后,也细细切成小块。 如果是人类,光是闻到这味道就会想吐吧,但赵苍不存在嗅觉。他花了几个小时进行这项血腥的工作。他把尸体的牙齿一颗颗折断,头部也分解成六块左右。 当一切都结束后,赵开始考虑要把这些东西扔到哪里。 赵来到杉并区的善福寺公园。他背着的背包里面,装着曾是玄亮这个人类的几个组成部分。赵来这里就是为了埋掉它们的。迄今为止,他去了很多的公园,把玄亮的尸体一点点埋掉。但每个公园的人都异常的多。而赵苍并不知道这是赏花的习俗所致。 赵完全没有把花看在眼里,寻找着合适的地方。虽然也有扔进垃圾桶里的选择,但可能会被环卫工人发现,还是算了。 人们的狂欢盛宴对赵没有任何影响。偶尔也会有醉醺醺的人朝他搭话,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会快步离开。就这样,赵走着走着,发现了一个完全没有人的角落。每棵樱花树下都一定有人,但那边的五六棵樱花树下却一个人也没有。仿佛只有这个地方不存在一般。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赵还是走近了樱花树,坐在其中一棵树的根部。为了确认有没有人往这边看,他谨慎地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 赵放下背包,一边警戒一边用手指开始挖土。挖了一个三十厘米的小洞后,他从背包里取出玄亮头部的一部分,迅速埋了起来。一个地方只能埋一部分「尸体」。赵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开始寻找合适的地方。 他在来到离那棵樱花树几米远的地方时,感到好像有谁的视线在盯着自己。赵再次环顾四周,没有发现有人在看自己。赵认为,这或许是自己感官的灵敏度下降了,于是立刻再次开始移动。 选择这个地方对于赵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对之后发生的事件也没有什么大的影响。但即便如此,这个行动还是成为某个存在开始行动的契机。 『一人』和『一台』的命运,从这个地方开始交错。 ──────────────────────── 第四章 虎、樱花与人头 这个时候,山崎太一朗陷入了为难之中。搜查六课的电话在响。电话会响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优树说要去趟银行,出门了。太一朗想要接电话,但有些担心自己能不能好好应答。 他想着,放着不管就不会响了吧。但当铃声第十次响起的时候,他实在受不了了,拿起听筒。 「喂……」 『太慢了!给我赶紧接啊,混蛋!』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在听筒中怒吼。因为音量实在太大,太一朗把听筒从耳边移开,然后他也不甘示弱地怒吼。 「你个打来十次电话的人在说什么乱起八糟的!而且打来的人自报姓名才是礼貌吧!」 『你说什么!』 之后的几秒钟,是短暂的沉默。在这期间,对方似乎稍微冷静了一些。 『……你是谁啊。是最近的内阁公认吗?』 「你是怪吗?」 『是我在问你!』 「别动不动就大吼大叫!」 这时候,门开了。太一朗满怀期待地回过头去,但是,在那里的人是抱着花生的大田真章。 『别不说话啊,喂!』 听到那怒吼声,大田点了两下头,从山崎的手中接过听筒。 「哟,虎君。别那么生气嘛。喜怒哀乐可以说是感情的基本,但是你不该因为些小事就生气。也就是说,你……」 『烦死了,鸟头!已经够了!给我换团长来!』 声音大到身旁的太一朗不用刻意去听也能听到。 「很遗憾,优树现在……」 大田话还没说完,对方就挂断了。大田放下听筒,没有坐在自己的座位,而是坐在沙发上。 「哎呀呀,挂掉了。虎君性情急躁,真是没辙。」 大田用丝毫不感到困扰的语气说道。 「片仓小姐回来后要怎么办?」 「没什么,正常告诉她。虎君打来了电话,然后他生气了,虽然有点麻烦,但是要不要打回去呢。就像这样。」 大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打开花生袋子。 「你只吃花生啊。」 「腰果、开心果、纳豆和豆腐我都喜欢。」 「……都是豆子啊。」 「或许吧……怎么样,你也来一袋吗。」 「上次你给我的那袋还没吃完呢。」 大田凝视着太一朗。 「我觉得你很像虎君,但是你比较理智。虎君真的很讨厌我呢。」 「虎是……啊,是储物柜里放的全是奇怪东西的家伙吗?」 房间角落里收纳的日本刀仿造品和巨大折扇的主人好像就是『虎君』,这一点,他好像听优树提起过。 「一点也不奇怪。他——相川虎司把这些东西全都活用到了实际之中。特别是兼定刀,经常被他用来打我的后脑勺。」 大田站起来,拿起仿造的日本刀,用纸巾擦去灰尘,拿给太一朗看。刀鞘上用胶带贴着一张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不太工整的『兼定』两个字。刀鞘从中间到前端的部分有相当的损伤,证明这是实际使用过的。 「……这只是在仿造品上写上名字而已吧。」 「也可以这么说。顺便一提,那把木刀是白虎魂、竹刀是正宗,金属球棒是……」 「无所谓……我的结论是『奇怪的家伙』。」 大田把『兼定』放回原位,拿了六个带壳花生直接放进嘴里。他咬碎花生壳的嘎吱声让太一朗皱起眉头。 「至少剥壳吧。」 「壳很好吃。而且,我吃橘子、苹果、西瓜的时候也不削皮。」 太一朗想着大田整个嚼着西瓜的样子,对这种异常的情形感到厌倦。 「回到虎君的话题上来吧。他是个年轻的怪。虽然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二十年,但还是没有什么变化。虽然他的性格有些粗暴,但我觉得比起我,他和你更合得来。」 「跟你比的话,肯定是个人都要更好吧。而且,你说谁会和那种无礼的家伙合得来啊。」 「我觉得你也是个相当无礼的人。啊,他对自己的礼节很宽容,但对他人的礼仪很挑剔。嗯,你和他之间会形成友情吗?这非常有意思。」 「我没想要和任何人搞好关系。」 「是吗?不过,至少有一个人吧。」 大田话音刚落,门再次打开。这次是优树。 「你好,老师。」 「哟,优树,欢迎回来。今天天气真不错啊。」 虽然很暖和,但是日照并不强,几乎没有风。是个正适合出门的好天气。 「喂,大田。快说电话的事。」 太一朗插嘴打断两人的寒暄。 「啊,是呢。优树,虎君打来电话,但是生气了,麻烦你再打给他吧。」 「哦,虎君吗……」 优树没有再多问,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两人只凭这么三言两语就能沟通,让太一朗感到很佩服。也就是说大田和优树的关系就是好到了这种程度。太一朗发现自己有些嫉妒,对这个事实更感厌烦。 大田饶有兴趣地看着这样的他,而优树因为在拨转盘,没有注意到。那台电话既没有留言功能也没有传真功能,是现在很少见的老式电话。 「喂,虎君,我是片仓……」 对方似乎很快就接了电话。优树开始将精神集中在对话上。太一朗和大田都无意去听其内容,但还是片段地听到了一些优树用平常的声音说出来的话。正在嚼着花生的大田,对优树在电话中说的『某句话』反应敏感。 「一朗,我心情很不好。先告辞了。优树,你要小心。」 大田留下这句话后,丢下花生袋子就走了。 「怎么了,这么突然……」 太一朗虽然呢喃了这么一句,但他非常欢迎大田离开,所以也没放在心上。他把袋子中剩下的三十颗花生倒在桌子上吃着。当他的注意力稍微集中在大田和和花生那边的时候,优树的电话好像已经打完了。她放下听筒,注视着大田刚刚离开的门。 「老师还是老样子啊……太一君,我要去见下虎君,你也要一起吗?你也去见见各种各样的甲种比较好吧。」 「哈啊……不是案件吧。」 优树的表情和语气中不见严肃之意。所以太一朗这样判断。在这个时间点,太一朗已经把大田忘得一干二净了。 「嗯,大概吧。」 「不会妨碍到你的话我就一起去……不过,真的是个奇怪的家伙。」 「是吗?我觉得他挺正常的。有好好去上学,人际关系也建立得不错。」 「明明是怪,还去上学?」 听了太一朗的话,优树微微皱起眉头。 「我也上过学哦。」 「啊……对不起。」 优树似乎没有再在意,而是走近『虎君』——相川虎司留下的各种奇怪的私人物品,有些为难地举起其中的一个。 「……我想把这个还给虎君……但是拿着这个到处走会很羞耻吧?」 「当然!」 优树手中的,是一把巨大的折扇。 在京王井之头线,开往吉祥寺的电车里,优树抬头看着太一朗。车内比较空,优树旁边也有三个位置,但太一朗却一直站着。 「车里这么空,为什么你还站着?」 「除了累的时候,我都是站着的。」 这是太一朗的习惯。 「倒是没关系……啊,虎君也有这种习惯。只不过更严重。」 优树点了点头,一副『感慨』的语气。 「他会抓着电车的吊环做引体向上,坐汽车的时候一定要坐在车顶……六课的车会坏掉,有一半的原因都在虎君身上……」 「请不要把我和那种人相提并论。」 不过,太一朗虽然这么说,小时候却也因为吊在电车的吊环上而被父母呵斥过。对于这样的自己,他决定无视。 「啊,对不起……不过总觉得你们有些地方很像……」 是哪里像呢,太一朗百无聊赖地俯视着这么呢喃的优树。就他所听到的情况来判断,虎君的性格相当的奇怪。而且说自己和怪很像,这令他非常不愉快。 「虎君今年十九岁……四月份就要上高二了。」 「他留级了吗?」 「不,这方面的情况比较复杂呢。」 以得到内阁公认、十五岁之前几乎保持着和人类差不多的成长速度的优树而言,接受义务教育在法律上没有多大的问题。但是,在委员会登记的怪要上学,存在很多问题。她不想在电车里解释这种事。 「他有点粗鲁,豪爽,话很多,像小孩子一样,爱吃肉,爱笑,爱生气,偶尔也会有奇怪的言行,但基本上是个好孩子。」 「你的意思是说,他从应用层面看是个坏孩子吗?」 「……这也有点不对吧。」 优树为难地摸着下巴。 从涩谷搭快车到九我山用不了二十分钟。在4月15日下午3点半左右,两人抵达了九我山站。优树穿过检票口,向站在售票处旁边、身穿校服的少年挥手打招呼。 「哟,虎君。近来可好?」 「哦,团长,你呢?」 太一朗一脸无趣地观察着带着明朗笑容走过来的少年。他的个子不算高,一米六左右吧,体格也很普通,身穿灰色的制服外套,肩上甩着一个印有学校校徽的大包。无论怎么看,他都是个学生,虽然脸部的造型有些尖锐,但丰富的表情让人不会察觉到这一点。只是,那几乎没有眼珠的三白眼和从嘴里露出来的异常锐利的虎牙有些显眼。 「……什么啊,这个大个子。是想吵架吗?啊?」 插图5 面带笑容的少年——相川虎司似乎注意到了太一朗的视线,眉头拧成一团。虽然被他瞪着,但太一朗不会因为这种事就胆怯。他反而向前一步,摆出挑衅的态度。 险恶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动,而优树插了进来。 「啊—,虎君。这位是山崎太一朗,是紧急捕获部队的人,现在借调到我这里来。」 虎司大步靠近太一朗,以傲慢的态度抬头看着他的脸。太一朗也用力瞪着他。 「……算了,反正我是找团长有事。」 虎司突然就对太一朗失去了兴趣,看向优树。他的表情和面对太一朗时截然不同。 「喂,团长。去年不是有个收集啤酒瓶上的标签去抽家用啤酒机的抽奖活动吗?你抽到了吗?」 「那个牌子和我喝的牌子不一样……」 太一朗百无聊赖地看着闲聊起来的两人。 「我抽中了,所以送给团长吧。」 「是吗?那太好了。」 虎司不顾是在车站前,蹲下身子打开背包。 「给你,啤酒机。」 从包里拿出来的,是贴着价格标签的盒装青花鱼。 「虎君,那是什么?」 「哎呀,所以说是啤酒机。」 「那是青花鱼。」 「啊哈哈哈哈哈哈……」 [译注:这里的「啤酒机」原文为「サーバー」和「青花鱼」(さば)读音相似,为谐音梗] 在虎司和优树干笑着一唱一和的时候,太一朗发自内心地想。 (真无聊……) 与太一朗的想法正相反,虎司的情绪更高涨了。 「好了好了。我的无聊段子也好,团长的那幅明显是『虽然很无聊但还是笑一笑吧』的笑容也好,都还·健·在!我很开心哦!给你,青花鱼!」 接过青花鱼的优树依然笑着,什么也没说。 「……哎呀,骗人的啦。真家伙也在这儿,放心吧。」 虎司接着从包里拿出的,确实是个迷你桶形状的家用啤酒机。 「……你这一连串的行动和言行,有什么意义吗?」 太一朗露骨地表现出『无聊』的感情,而虎司向他露出惊讶的表情。 「怎么会有意义啊,笨蛋。不要什么东西都想着要赋予意义啊。」 「……如果老师在这里的话,可能会说『虎君,无意义这个词也是有意义的哦』。」 优树在这里提到大田,是有明确的理由的。 「为什么要提那家伙啊?」 「为什么要说那家伙?」 山崎太一朗这个人类和相川虎司这个怪的语气完美地重合在一起。两人四目相对,之间已经没有刚才那种一触即发的气氛了。 「……你也这么想吗?那家伙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啊。」 「是啊,我也讨厌大田。」 虽然两人的个性都很强势,但在这一点上却意气相投。虽然对不住大田,但为了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请你做出牺牲吧。优树在内心中向大田道歉,然后向互相点头的两人打招呼。 「那么,具体的事儿就边走边说吧……」 「你随便请我吃点小吃就行。好好地请我吃点小吃也可以。」 「你的日语很奇怪。而且对长辈说话不该用这种方式吧。」 「别在意啊,阿崎。」 「……谁是阿崎啊,谁啊?」 「是你,就是你。」 虎司拍了拍太一朗的肩膀,又收回手拍了拍优树的后脑,就这样直接走进了附近的咖啡店。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啊?」 对自己姑且不论,敲优树的头也太无礼了吧。 「不是那样的。那是虎君表达友情的方式而已。」 优树跟在虎司身后,轻轻摸了摸后脑。虽然因为一些别的原因有点痛,但是她没有将之说出来或者表现在表情上。 「虎君真的讨厌的对象……如果是老师的话,虎司会激动地把他的脸砸在地上,然后用膝盖砸下去。这种事他都能若无其事地做出来哦。」 走进咖啡店时,太一朗对虎司的评价是这样的: (虽然是个过激又无礼的家伙,但总归比大田要好。) 而虎司对太一朗的第一印象也差不多,太一朗当然不可能知道。 「……你不知道客气这个词吗,相川?」 虎司点了披萨,肉桂茶,还有芝士蛋糕。太一朗提醒这样的他。 「别在意,又不是你付钱。」 「这不是被人请客的人该说出来的话吧……片仓小姐,你也说点什么吧。」 「我没什么特别要说的……这是常有的事。」 「对对,团长总是请我吃饭,不可能反对。」 看着挺起胸膛的虎司,太一朗叹了口气回答。 「这不是能这么威风地说出来的话吧……而且,团长是个什么称呼?」 「阿崎明明是人类,却一点都不知道人类的事啊。这位片仓优树的职务是巡查部长,如果再升一级,就升级为老大的级别了。」 「啥啊那是。还有,别叫我阿崎了。」 「别在意这些细节。你叫我虎就好。」 虎司哈哈地豪爽地笑着,用大拇指的指甲摩擦着虎牙。 「你真是个怪人。」 「是吗?我很正常。对吧,团长?」 「是吧……」 优树读着家庭啤酒机的说明书,回答得非常暧昧。 「什么嘛,认真地看看我啊。也看一下青花鱼吧,青花鱼……」 「是呢…… 」 「啊,已经过了保质期了,只能烤了吃了。」 「哦……」 「秋刀鱼,青花鱼和鲑鱼,你最喜欢哪个?」 「只要有饭,哪个都喜欢。」 「你到底是在听我说话还是没听我说话,给我说清楚啊!啊,多谢多谢。」 虎司对送餐过来的女服务员报以敬爱的笑容,在自己点的披萨上轻轻撒上了香辛料。 「阿崎,你也来一半?」 「我不吃……你是有事要找片仓小姐才叫她来的吧?快点说完吧。」 太一朗虽然不讨厌这个怪,但是也不太想和他扯上关系。他与大田在不同的意义上令人头痛。 「有事来找团长的人不是我,而是空木。」 太一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却想不起来。 「喂,团长,跟阿崎解释一下空木的事吧。我要吃披萨了。」 「我也在看啤酒机的说明书,虎君你来说吧。」 优树的话有一半是谎言。这是太一朗第一次和自己以外的怪进行「正常」的对话吧。为了让太一朗和虎司建立良好的关系,她不想在这里插嘴。所以优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盯着啤酒机。 「真拿你没办法……稍等下,阿崎,我立刻给你解释。」 看着虎司以猛烈的势头吃着披萨,太一朗往咖啡里加了牛奶和砂糖。他已经不想再纠正「阿崎」这个称呼了。虎司吃完披萨,喝了一口肉桂茶,喘了口气。 「那个啊,空木那家伙啊,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总是呆呆地看着天空,有一个月都不会动弹。等注意到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摇摇晃晃地去别处了。啊,因为空木也是个怪嘛。三月左右他还在善福寺公园,现在却坐在我读的高中的操场上。但是我从来没看见过他走路或者站着,是个非常不可思议的家伙。你明白了吗?」 「……听你这个说明,真的有人能明白吗?」 太一朗只知道把优树叫来的是一个名叫空木的怪,除此之外都不明白。 「连这样都不明白,真拿你没辙啊。算了,都说三十二码火箭炮要真的吃了才知道痛呢。」 [译注:三十二码火箭炮是格斗中用的一种踢击招式] 「我姑且说明一下,虎君说的是百闻不如一见的意思。」 优树解释道。她看似没在听,其实有在好好听。一开始就由优树说明就好了嘛,太一朗是这么想的。 「什么嘛,团长,把理所当然的事情理所当然地说出来,一点都不好玩啊?」 「我觉得没有必要在普通的对话中寻求乐趣。」 虎司无视太一朗的吐槽,把肉桂茶里面的肉桂棒吃了进去,然后把芝士蛋糕放入口中。 「你啊,有会把肉桂棒都吃下去的人吗?」 「拿上来的东西,我除了餐具以外基本都会吃。如果是螃蟹或者虾,就连壳也一起吃。」 虎司边吃芝士蛋糕边说话,发言有些模糊。 「那是因为你的牙齿太结实了。」 「或许吧……那么,我吃完了,差不多该走了。」 虎君口中还嚼着东西就站了起来,扛起包立刻走了出去。 「真是个任性的家伙啊……」 太一朗喝了一口咖啡,征求优树的同意。 「是有点吧……对了,我有件事想要拜托太一君。」 「嗯。」 优树拿起迷你桶型家用啤酒机和青花鱼给他看。 「可以帮我拿一个吗?」 「……那么,啤酒机的话。」 虽然提着这个小桶走路很不好意思,但总比提着青花鱼好。 「不过,他是个好孩子呢……」 优树左手拿着青花鱼,右手拿着发票小声说。 三人到达相川虎司就读的高中时,已经下午五点多了。 「虽然也有因为社团活动留下来的人,但都在校舍里,不用在意。」 虎司说着走进了校内,而太一朗却不太好意思走进不是自己母校的高中。他看向优树,她也和太一朗的心情一样吧,轻轻转过头去。 「果然,到了这个年纪,很难进入学校这种地方啊。再加上不是自己毕业的高中就更不用说了……啊,要是被学校的老师发现了,我会随便敷衍过去,你就别说话了。」 优树和太一朗穿过校门,看到虎司正在和一个女学生聊天。应该是这所高中的学生吧。这种时候还是装成不认识虎司比较好。优树和太一朗都这么想,但是虎司回过头朝他们说。 「喂—,团长,阿崎。过来一下。」 「……那家伙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还好吧……」 看着停下脚步的两人,虎司主动走了过来。和他说话的少女凝视着虎司的背影。 「都说要过来了,赶紧过来啊。」 「我说你啊,我们都是外人,进入学校不是很奇怪吗?」 「是吗?没什么关系吧,又没进校舍或者校园。这里还只能算是玄关……喂,安藤!你杵在那里干什么!」 虎司回头大声怒吼。被称为安藤的少女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怯生生地走了过来。 「你……你好……」 那个少女视线不定,朝优树和太一朗打了声招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性格怕生,她后退一步,躲在了虎司身后。但是她比虎司要高十厘米左右,完全没有藏起来的意义。少女胆怯的表情清晰可见,她带着度数很高的眼镜,及肩的头发梳成两股,就连衬衫的第一颗扣子都扣得很结实。如此严格遵守校规的她,给人以典型的优等生的感觉。 「喂。阿崎。你长得这么大个,脸又很可怕,所以安藤才会害怕吧。安藤你也是,这么懦弱可怎么办啊。人世可是很艰辛的。」 虎司露出牙齿笑了,从正面拍了拍安藤的肩膀。由于他的力气实在太大,少女发出轻声的悲鸣,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明明是田径部的,身体却这么弱!」 虎司毫不愧疚地说着,抓着安藤的手臂把她粗暴地拉了起来。 「对了,安藤。这个拿着青花鱼的人是我以前工作地方的前辈片仓小姐。这个迷迷糊糊地拿着迷你桶的人是山崎。虽然是暂时的,你就当他是我的朋友吧。团长,阿崎,安藤是我的同学,和我是同桌。」 虎司的说明相当粗暴,但优树似乎明白了两人的关系。这个名叫安藤的少女,虽然不知道是看上他哪点,但似乎对虎司有好感。在虎司抓住她的手臂的时候,她的脸都泛红了,现在她也是不时偷瞄着虎司。而另一边,虎司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你好,安藤同学。相川一直以来承蒙你的关照了。」 优树微笑着打招呼,而另一边,安藤的态度则非常胆战心惊。 「是,是的!彼此彼此,我也一直承蒙相川同学的关照!」 她不仅声调变高,用词也有点奇怪。这是一种明显对他人表现出胆怯性格的态度。毕竟安藤连看都不愿意看太一朗那边。 「相川,我们已经办完事了,你可以先回去了。」 优树本来是为了这个内向的少女着想的,但遗憾的是,虎司没能理解。 「哎!!我还想让你请我吃晚饭呢!」 「你还打算吃吗……」 虎司对太一朗的低语充耳不闻。 「我伙食费很打紧,能吃的时候就想尽量多吃点……啊,对了,也请安藤吃饭吧。可以吧,安藤?」 「咦……那个……我」 虎司突然这么说道,安藤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 「你有点瘦,又没力气。请我们吃肉吧,吃肉。顺便还能锻炼一下你这个认生的毛病,三方各亏一两。」 「你是故意说错的吧……而且你不就是想吃肉吗?」 「别在意啊……那我就在刚才的咖啡店等你们,快点来哦。不来的话,就给你一招延髓斩。」 大步朝校门走去的虎司注意到惊慌失措的安藤,倒退着往回走。 「怎么说,安藤,你不来吗?是在客气吗?没有那个必要,先不提我,团长可是个有钱人。还是说你不喜欢吃肉?但这一点我是不会让步的,因为我想吃肉。还是说你已经和别人约好了吗?那就没办法了……」 安藤似乎很内向,无法打断自顾自说个不停的虎司。 「喂喂,相川同学,你有点太性急了。好好听安藤同学说完吧。她应该有话想说吧?」 安藤向伸出援手的优树投以感谢的目光。 「我知道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说看吧。」 虎司说着,抓住安藤的手臂,就这样强行朝校门走去。 「你说话太慢了,所以去咖啡店的路上再说。啊,刚才的肉桂茶很好喝,再喝一次吧。」 太一朗半是愣住地看着即使被虎司拖着走也还是跟在他身后的安藤的背影。 「……相川真是个任性的家伙啊……」 「我无法否定,说好听点是奔放、我行我素吧。那个叫安藤的孩子也不容易啊……」 「那家伙的朋友都不容易吧。优树小姐不是也已经出了很多钱了吗?你真的打算再请他一次吗?」 「你和我说的不容易的意思有点不一样……总之,我们快点把事情办了吧。难得空木先生会关心我。」 优树一边说着太一朗无法理解的话,一边走在从校门一直延伸到校舍鞋柜附近的樱花行道上。由于昨天的强风,大量的花瓣飘落在地上。很美丽,又很虚幻。 太一朗明明说过想赏花,现在却提不起那种心情。他觉得这些樱花有些不一样。和他印象中的赏花完全不同,是令观者敬而远之的樱花。 「太一君,要是连你都受了影响可怎么办。」 走在自己前面的优树的声音,不知为何从背后传来。她什么时候绕到自己背后去的?太一朗这么想着,这时才发现自己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向校门的方向。背对着优树的人,是自己。 「好好走到这里来。」 站在樱花树旁的优树挥着手。太一朗想要靠近她,却发现自己的脚步变得格外沉重,变得有些困惑。虽然只有几米的距离,但他花了十多秒才走到优树身边。 「了不起了不起,你好好来到这里了呢。」 「……你是在看不起我吗……呜哇!」 太一朗发现有人倚靠在樱花树下,吓了一跳。之前为什么没注意到呢?明明从校门的位置也能清楚地看到这棵樱花树的。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空木先生。他既没有被内阁公认,也没有在委员会登记,也不隶属于六课。空木先生,这是山崎太一朗,是我的朋友。」 被称作空木的人物完全没有反应。他靠在树上,两脚伸在地上。他的身体和优树一样娇小,头发异常地长,分不清前发和后发。他像死了一样垂着头,完全看不见他的脸,既分不清是男是女,也看不出年龄。他穿着一件袖子和下摆都磨损了的黑色薄外套。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却看不到右手。他外套的右侧袖子完全没有隆起,看起来是没有右臂。 太一朗看向空木脚下时,再次陷入惊讶。他穿着沾满泥巴的牛仔裤,双脚埋在地面里,而且看起来没有是挖开地面埋进去的不自然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从地面里长出来一般。 优树不介意弄脏自己的衣服,跪坐在空木身边。太一朗不知道该怎么办,茫然地站着。 「空木先生,是虎君叫我来的。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即使被搭话,空木也纹丝不同。太一朗老实了三十秒左右,很快开始焦躁起来。 「这家伙没在听片仓小姐说话吧?」 「没那回事哦,他在听着呢。」 回答的人不是空木,而是优树。 「可他完全不动也不说话。」 「还不到一分钟呢,这么性急可不行啊。因为和空木对话要花很长的时间……老师虽然非常讨厌这样的空木,但他却意外地和虎君相处得很好。你又如何呢……」 即使两人说着这样的话,空木也纹丝不动。优树一脸悠闲地坐着,太一朗却做不到。 「……喂。」 太一朗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空木的脚。 「不能踢年长者啊……空木先生可是比老师还要年长呢。」 「怪啊,都是些即使上了年纪性格却无可救药的家伙。大田也好,这家伙也好,相川还好一点,但还是很奇怪。」 这确实是事实吧。但那终究是「人类」的感性使然。如果是优树所知道的「怪」的感性的话,空木现在的行动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为什么你对我和对其他的怪的态度差异这么明显呢?你不是很尊敬我吗?」 「啊~……呜~……」 这奇怪的呻吟声,从空木的脸边传来。 「啊,空木先生……你能听到吗?」 一直低着头的空木,以非常缓慢的动作抬起头来。大概是头部的平衡性很差吧,他的后脑勺就这样直接撞到了樱花树干上。“咚”的一声轻响响起。空木虽然抬起了头,却因为过长的长发,脸依旧被遮住。 「空木先生,我稍微给你整理一下头发哦。下次我拿剪子来,给你稍微剪个发吧。」 优树把空木的长发拢成一束,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扎好。这时候,太一朗终于能看到空木的脸了。 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像是死人,宛如人偶,又像是能乐面具一样面无表情,完全没有动作。他的长相有些中性,太一朗分不清他是男是女。而且他的外表绝对不像是上了年纪的样子,却也不像优树那样看上去只有十几岁,但也感觉不到年轻。他像这样一动也不动,活像一具即将下葬的尸体。他的眼睛既没有看太一朗也没有看优树,目光空洞得像死鱼一样。 「空木先生,你今天动作真快啊。我还来不到五分钟,你就开始动了。」 优树对着空木的侧脸笑了笑,但是没有得到反应。 「这家伙,难道是不会说话吗?」 太一朗看着从刚才虽然开始呻吟却不发一语的空木,问向优树。 「有点吧……而且他对时间的感觉好像也与众不同,所以节奏很慢。大概是因为习惯了用意志沟通吧。」 太一朗看了一会儿,但又过了三分钟左右,空木还是没有动静。优树也坐在空木身边,一言不发。 话说回来,明明学校里面有这么奇怪的家伙在,为什么大家都不说呢。空木就算立刻被赶出去也不奇怪吧。太一朗环顾四周,幸好没有人进入视野。 「呜~」 空木发出长长的呻吟声,缓缓移动起来。他放在地面上的左手慢慢抬起,伸进大衣里。当那只手再次伸出来时,手上握着一个奇怪的物体。太一朗计算了一下时间,他仅仅做出这个动作就花了将近五分钟。 空木取出的东西看起来是个又粗又短的圆筒形状物体,由于沾着大量泥土,太一朗看不清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接下来,空木又慢吞吞地移动着手,打算把那个东西交给优树。优树把青花鱼递给太一朗,主动伸手接了过来。那东西意外的沉重,有一种凉凉的触感。 「什么啊,这是?」 太一朗已经不再看空木。他根本不可能和这个怪沟通,也不想和他沟通。 「……你最后别看,也别问。不好意思,空木先生,我要把手帕拿回来了。」 优树从空木的头发上取下手帕,他的头发随之散开,再次遮住了脸。优树用手帕小心地包好那个物体,暂时把它放在一旁的地面上。 「空木先生,这是在哪里发现的?请详细告诉我当时的状况。」 空木没有马上回答,优树倒也不着急。空木就是这种怪。空木到底在想什么,除了空木以外没有人知道。但是,优树觉得空木已经对自己和虎司有所照顾了。 空木拥有不让任何人感到自己存在的能力。那并非只是消除气息这种程度的力量,而是把自己这个存在完全从人的意识中分离出来。优树把空木的这种能力称为「隔离」。 优树和虎司因空木的意图才不受这影响。否则,即使是怪也感受不到空木的存在。优树认为,这是空木把这两个人当作熟人看待的证据。 现在周围没有人来,是因为空木扩大了「隔离」的范围。如果有人硬要靠近这里的话,就会像太一朗一样无意识地折返。而空木在安藤离开后才发动了「隔离」,大概是顾虑到似乎是虎司朋友的安藤吧。不过这终究只是优树的臆测,她也没有绝对的自信。 「这家伙完全不动啊。」 太一朗右脚踢着地面说。他无聊得不得了。等空木的动作,似乎比在摄影时用计时器计算牵牛花开花的瞬间更需要耐心。 「不要用“这家伙”这种称呼……」 优树把耳朵靠近空木嘴巴的部位。空木的发声器官不像人类那样发达,他本人认为自己在说话,旁人却只听到呻吟声。能将他的声音听作有意义的话语的人,也就只有在怪中听觉也属于灵敏的优树了。虎司的听觉也不一般,但也没法听懂空木太长的话。和空木谈话是一项非常需要耐心、集中力,以及时间的工作。 「太一君,你先去和虎君他们汇合吧。这边估计得花上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那不是七点多了吗。太一朗打从心底里感到厌烦。但他即使继续待在这里也只能焦躁不安,还派不上任何用场。话虽如此,和那个相川虎司在一起也很累。太一朗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离开这里。虽然不知道优树是用什么手段和空木对话的,但自己在只会碍事。 「……之后你一定要来啊。不然的话我会恨你的。」 「是是。」 优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扔给太一朗。太一朗接过来它,发现这个茶色的皮钱包又重又厚,稍微有点吃惊。 「随便请虎君和那个叫安藤的孩子吃点什么吧。」 「行……那么,回头见。」 「嗯。」 太一朗打算离开,但在走了几米以后,又回头看了看优树。但优树已经只看向空木了。 再次迈出脚步的太一朗,已经没有再回头的意思了。 太一朗去咖啡店的时候,相川虎司和安藤希两人正相对而坐。虎司喝的是肉桂茶,而安藤正低着头喝阿萨姆红茶。 安藤茫然地想着,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今天,安藤的社团活动提前结束,她正准备回家的时候遇到了虎司。她当然非常高兴,但是,虎司与一个矮个子女孩和一个高大的男人在一起。在那以后,安藤就顺势来到了这里。这样下去,自己好像要和虎司的朋友们一起吃晚饭了。 「你啊,真是胆小啊。在别人面前总是这个样子。」 「嗯……嗯……」 安藤终于是成功地回答了这仅仅一个问题。她也很讨厌自己的这种性格。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没什么朋友吧?就算有,你也只是被那些家伙牵着鼻子走吧?你没有自主性。」 虎司的每句话都深深刺痛了安藤的心,但不知为何却没有伤到她。他的话虽然严厉,却没有一点刺,给她的心灵造成的冲击就像是用海绵做的棒子敲上去一样。 「我不太想对别人啰啰嗦嗦地说三道四哦?不过只要坐在你的旁边,我就想狠狠地吐槽一下你这迟钝的样子。你明明跑得很快嘛。既然咱们同为出席编号最靠前的人,就让我毫无留情地敲打敲打你吧。」 虎司一边用肉桂棒搅拌着肉桂茶,一边继续着说教。其实他并没有说教的意思,只是随性地说出自己想的事。但在旁人看来,这就是在说教。 「哎,算了。我虽然说了这么多,但你就是那种人吧。你想要改善的话,还是和团长商量商量比较好吧。这可是我说的哦?那个人比我更擅长倾听。」 「……团长……是刚才那个叫片仓的女孩子吗?头发染成白色那个……」 「没错。不过,你叫她女孩子吗,那个人可比你大八岁哦。」 「可是,完全看不出来啊……她是相川同学的……朋友吗?」 虎司用大拇指的指甲摩擦着犬齿。 「我觉得我们的关系不太像朋友。她是我伟大的人生前辈。和她说话不能像和你这样不客气。」 如果太一朗在场的话,肯定会说「你跟片仓小姐说话哪里客气了」。可惜他还没来。 「嗯,至少在我毕业之前……你要学会和我正面对视。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安心地把你送到社会上了。」 虎司的说法就像是个老父亲一样。 「那个……相川同学毕业后打算怎么办?」 「我?啊啊,我还想再当个五、六年高中生呢。」 安藤以为他在开玩笑,笑了出来。虎司也一起笑了,而安藤当然不可能知道他是认真的。 「你不上大学吗?相川同学的成绩很好,应该能得到推荐。」 「大学是想学习的人去的地方。不是像我这种只是想要当学生的氛围的人该去的地方。而且我也没钱……」 这么说着,虎司突然笑了出来。 「我怎么说得自己是个正经学生一样!连我自己都惊讶!」 安藤困惑地看着虎司。这个过于奔放和粗野的少年,有太多安藤无法理解的地方。 即便如此。 「啊……相川同学。」 「嗯?……啊,是阿崎啊。」 虎司注意到太一朗正朝自己的桌子走来。明明没有必要,但他还是用力挥起了手。而安藤无力地缩了起来,他根本就没注意到。 「真是的,也太迟了吧……反正是因为团长陪着空木才晚了吧?那我们赶快去吃东西吧。去附近的平价烤肉店就行了。」 (和女孩子吃饭不该去烤肉店吧……) 太一朗这么想着,却想起自己也和优树一起去过烤肉店。说不定,虎司和自己真的是很相似的人。太一朗想到了这种可怕的事情。 把账单塞给这样想着的太一朗后,虎司吞下肉桂棒就出去了。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太一朗目送着虎司的背影。一段时间后,他突然想起安藤还在这儿,回过头去。安藤也看着太一朗,两人四目相对。那一瞬间,安藤移开视线低下了头。 (……我看起来有那么可怕吗……?) 学生时代,太一朗的弟弟妹妹的朋友们都因为他的体格和冷淡的表情而害怕他,现在他又被女高中生害怕,真是大受打击。太一朗尽量努力用温柔的语气说话。 「啊—,走吗?」 「那个……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安藤垂着头问道。这种态度很适合「战战兢兢」这个词。如果对方是男人的话,太一朗一定会很烦,但无论如何,他也没有性急到对这样的女孩子怒吼。 「没关系。如果你实在不愿意的话,我去和相川说……」 「不是的!」 但是,安藤猛地抬起头看着太一朗,又立刻低下头去。 「喂,好慢啊你们。」 这时,虎司回来了。他交替看了看太一朗和安藤,独自点了点头,抓住两人的手臂,就这样把两人强行拉走。太一朗很想抵抗,但咖啡厅并不宽敞的走廊不支持他乱动。而且虎司的力量异常的大,很难甩开。至于安藤,当然是对虎司唯命是从。 「果然带骨肉还是生吃好啊!」 「你果然很奇怪……」 太一朗很无奈,而安藤却觉得非常幸福。 当优树办完所有的事情,回到涩谷的搜查六课分部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当她用手机联系太一朗,告诉他自己不能去吃饭的时候,太一朗相当生气,单方面挂断了电话。没办法,等明天见面的时候再道歉吧。 但是,当优树看到从二楼漏出来的灯光的时候,心里就明白,道歉要提前到今天了。她迈着稍微有些沉重的脚步走到房间,轻轻打开门。 「好晚啊。」 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民营电视台的太一朗,以不悦的声音和闹脾气的表情迎接了优树。 「嗨,你怎么会在这里?」 优树脱下帽子和外套,放在桌子上,从小型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她坐在太一朗对面,直接拿起罐子喝了起来。 「没给你拿哦。」 「我才不要。总之,我怎么可能拿着这么多钱就直接回去呢。」 太一朗把优树的钱包放在桌子上,重重地叹了口气。对太一朗而言,和虎司他们一起吃饭很辛苦。原因都出在虎司身上。他一个人就吃了八百克以上的肉。而且没有烤就吃了,让太一朗和安藤都吓了一跳。 虎司生吃带骨的排骨的时候,一声巨响响彻周围。是太一朗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作为回敬,太一朗的额头上吃了一记脑瓜崩,桌上的烤肉汁也顺势洒了出来,弄脏了他的裤子。而虎司还想把太一朗带来的青花鱼放在铁板上烤。 太一朗的精神极度疲劳,就连为数不多的喜欢的东西之一的烤肉都没法好好享受。 「……真亏你能和那种家伙一起工作啊。」 虎司,大田和空木,都是太一朗无法理解的家伙。为什么他们总是做出那种没常识的行为呢。他不知道这里曾经还有什么其他样子的怪,不过优树光是能把这些人整合在一起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只要不去在意,就不会在意了。一般的怪都是个人主义者,不会管周围的人怎么想,只会做自己想做的事。老师和虎君即使会引发一些问题,都还能做到团体行动,所以已经算是好的了。以怪的概念而言,空木先生才算正常。」 优树一口喝光了三分之一的啤酒,把钱包放进口袋。 「花了多少钱?」 「里面有收据。虽然是很便宜的店,但还是花了超过一万日元。」 「辛苦了,安藤同学吃得还好吗?」 「啊,那个女孩子吗。我的注意力完全被相川吸引,没有注意她。……而且,她只要和我对上视线,就会马上移开目光。」 「她和虎君对上视线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吧,所以你不用在意。……哎呀,年轻真好啊。」 「啊?」 听着优树以老年人一般的语气说着,太一朗眨了眨眼。 「只是我自言自语,别放在心上……那么,你也早点回去吧。电车要没了。」 优树捏扁空啤酒罐,又走到冰箱前,拿出冰镇的酒,看到里面放着青花鱼,犹豫着要不要吃。即使在过了保质期的情况下生吃,她也绝对不会坏肚子。 「那么,优树小姐,那家伙找你到底有什么事?」 太一朗问向犹豫了一秒后,还是只拿出冰酒再次坐下的优树。他并不是为了把钱包还给她才特地留在这里的。他是因为在意这个问题,才留在这里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单纯的杀人案件。」 优树这仿佛闲聊一般的口吻,让太一朗瞬间僵住了。之后,他猛地站了起来。 「单纯是杀人……这不是很严重吗!」 「或许吧,不过辛苦的人不是我们。」 太一朗有些生气地俯视着再次拿起瓶子喝起了冰酒的优树。 「不要说得那么轻松!杀人可是……」 「空木先生发现了尸体的一部分。通知了我,而我通知了警察。到此,我的义务就结束了。我没有权力调查杀人案件。」 太一朗一脸困惑地看着平静回答的优树。 「……你不会在意吗?」 「不会。换你的话,你要怎么做呢?」 对于她的话语,太一朗一时语塞,但还是拼命地组织语言。 「我会自己稍微调查……」 「不可能。」 优树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与案件的关联只有发现了尸体这一点。外人不应该插手案件。」 「优树小姐不也是警察吗?」 「但是不在同一个部门。如果你在身为紧急捕获部队的一员实施捕获的时候,路过的机动队员想要擅自帮忙,你会开心吗?」 「那和这个是两码事!」 「没什么不一样的。我虽然讨厌经常警察内部为争夺权力而斗争,但也讨厌本就没法合作的双方因为意气用事互相扯后腿。不要随便干涉别人的工作。」 优树说得很在理。尽管如此,太一朗还是觉得无法释怀。看着这样的太一朗,优树挠了挠头。 「我知道你无法接受。你是觉得我很有能力,能解决那起杀人案吧。你觉得我明明有这种力量,却只是旁观,所以才会生气吧。」 被说中心情的太一朗咬着嘴唇。优树的话完全正确。太一朗带着沮丧的表情重新坐好。 「别那么生气嘛。」 「我才没生气。」 「你这表情完全没有说服力……如果对方要求协助的话,我会尽力配合的。」 太一朗依旧一脸不高兴,无趣地看着优树喝酒。 「……虽然我了解的并不多,不过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事情的概要。你要听吗?」 「要听。」 太一朗立即回答,优树对此有些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听这种即使听了也无能为力的话题呢?还是说,只是自己太过缺乏积极性,太过漠不关心了吗? 「怎么都行吧。」 优树小声嘟囔着,喝空了瓶中的冰酒。 「有一天,空木先生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埋什么东西。他觉得脚下埋着那样的东西很郁闷,就把它挖出来交给了我。而那是人体的一部分。这就是杀人事件吧,我这么想着,向空木先生打听了埋下的地方,向离那里最近的警察署说明了情况,把人体的一部分交给了他们。」 优树一口气说完后,沉默了。她悠然地看着太一朗。 「就这样结束了。」 「结束了……这不是很奇怪吗?」 优树疑惑地歪起了头。 「有哪里奇怪吗?」 「因为,那个叫空木的家伙不是目击到埋尸现场了吗?为什么他当时没抓住埋尸体的人呢?」 「啊啊,这个啊……空木先生就是像那样,对什么事都没有积极性,而且漠不关心。就算有人在他面前被杀,他也毫不在意。这次,他光是把我叫去,就已经让我够吃惊的了。」 「……但是,他看到埋尸体的人的脸了吧?」 「啊,那也没用。空木先生什么都没在看。他总是那副样子垂着头。而且就算万一真的看到了,空木先生也分不清人类的脸。」 这目击者实在太没用了。优树虽然很平静,但太一朗却打心底里对空木感到惊愕。 「跟警察解释也很麻烦呢。而且就算知道了埋尸地点,尸体的一部分又没有任何特征,要查出身份也很困难吧?」 「……是身体的哪个部位?」 优树默默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是头……吗?」 空木递给优树的东西,应该就是人头的一部分吧。太一朗到现在才理解,优树当时为什么会说出「你还是别看比较好」这种话。 「很新鲜,和身体分开还没多久。所以我没给你看。」 「分尸杀人吗……是哪里的变态啊?」 太一朗皱起眉头。 「我倒不觉得这是猎奇杀人。」 太一朗不解地看着做出否定的优树。 「你怎么知道?」 「一般来说,要把身体和头部分开的话,会选择在脖子这个地方下手。」 优树说着,指了指自己脖子的正中央。 「可是,那东西只有下颚到锁骨一带,也就是说,只有脖子。有必要分得这么细吗?当然,凶手或许是那种喜欢肢解尸体的人。但也有更合理的理由。」 优树的语气和平时的闲聊没什么两样。太一朗觉得,她说话的样子可能是受到了大田的影响。 「一是为了搬运起来更加轻松,二是为了让警方难以确认尸体的身份。如果切成那么细的话,虽然还是有些重量,但即使是成年男性的身体,体积也会变得小很多。而且就算被发现了,警方也只能大致知道死者的年龄和性别吧。死者的头部甚至很有可能没有留下原形。」 看到太一朗一脸佩服的样子,优树开玩笑般耸了耸肩。 「这只是我的臆测。我又没有专业知识,你没必要听得那么认真……只要能发现其他部位,就能知道死者是谁了吧。」 优树挥了挥手,仿佛突然想起来般看了看时钟。 「已经这个时间了,你也早点回去吧。不然末班车就没了。」 优树开始读起了回来时取回的晚报。她似乎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没关系的。」 太一朗沉默了一会儿后,还是站起来把夹克甩在肩上。 「那么,我告辞了。」 「嗯,辛苦了。」 太一朗有些落寞地看了一眼盯着晚报的优树,敬了个礼就走了。优树一动也不动,在确认他的气息和脚步声完全远去后才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从刚才开始,她的头就隐隐作痛。这种原因不明的头痛也是优树的烦恼之源,但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 优树没有对太一朗和警察说谎,但也没有说出真相。空木虽然没有看向那个埋尸体的犯人,但是却这样描述那个「存在」。 『非人,非怪。非生,非死。』 因为实在太抽象了,优树决定把这个情报埋在自己心底。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很想听听大田的意见,但一提到空木的名字,他就会回去了吧。大田对空木的厌恶非比寻常。 优树再次深深叹了口气。就像对太一朗断言的那样,她无意对此做任何事。但是,很在意。她也在想,就这样放着不管真的可以吗? 尽管如此,优树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她的真心话是,不想和太麻烦的事情扯上关系。太一朗的借调还有一个多月就结束了。她想要就这样和他过着平静而安稳的日子。 优树站了起来,决定用一下刚刚得到的啤酒机。她第三次打开冰箱,取出一升装的啤酒罐,拿出来,刚要关上门,又临时起意,拿出青花鱼,为了烤鱼前往厨房。 ──────────────────────── 第五章 杀人途中 「那些家伙在搞什么啊……」 浦木默默听着主人不耐烦的话。 「为了不让事情暴露而做出的努力,倒是还可以。不如说要是让媒体发现了就麻烦了……但是,不解决事情就没有意义。」 「是的。」 「我们现在知道的,就只有外部人员单独作案这一点……对方好像不是人类……虽然外表是个孩子,但是外表没有什么意义。」 「是的。看他的手法,感觉不出有什么头脑,只会蛮力。这对人类而言太勉强了。」 「……我不认为这个国家会有做出这种事情的怪……外国就更不用说了。而且,他毫无节制地破坏了市谷,完全没有计划性。如果能做到那种程度,他本能给予我们更大的损害。防卫厅明明就在那附近,却毫发无损……如果那里的中央指挥所被破坏了,我们受到的伤害会更大。」 浦木对「主人」的话点了点头。 「是的。而且他如果真的想削弱日本的防卫力量,首先应该盯上空中自卫队,其次是海上自卫队吧。在当今人类的战争中,该压制的地方不该是地面,而是天空。那么,为什么他把目标选为了陆上自卫队呢?搞不明白。」 「是吧。一般的蠢蛋应该不会做这种事吧……话说回来,如果这件事暴露到社会面上,那可真是不得了啊。要么长官被开除,要么内阁总理辞职。虽然也可以提前和媒体通气,把事件报道成是北朝鲜的破坏活动,但煽动国民的不安也不太好……」 他咚咚地敲着桌子。 「有一点,目前还不确定是否与事件有关,不过我们得到了大陆方面的情报。」 「什么啊,不是朝鲜吗?」 「是的。大陆有一个计划从战前一直持续到现在,是新兵器的研发。」 「愚蠢,光是核武器还不满足吗?」 「那并非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而是人形兵器。」 浦木看了看手边的资料。 「人形兵器?为什么要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花钱?即使能做造出来,成本也会很高,也做不到量产吧。他们有那种技术能力吗?」 「主人」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不屑地说道。 「人形兵器也有自己的优势。首先是,它们的外表和人类一样,很容易混进人类里面。另外,若是两国交战,虽然彼此曾经签订了禁止NBC武器的条约,但其中并没有关于禁用人型武器的条款。」 [注:NBC武器,即核武器(N)、生物武器(B)和化学武器(C)] 「那还用说。你以为是谁制定了那样的条约啊。……不过,如果把这次的事件看成是它干的好事,那就说得通了。虽然干得很蠢。」 「大陆那边还有几名国家安全部的人正在来日本。他们没有走空路,而是用海路,多少要花些时间吧。尚不清楚他们的目的。」 哼,「主人」嗤笑了一声。 「那些家伙的步调并不一致啊。说不定发生了什么意外事态。如果真的要开战的话,他们的动作也太怪异了……总之,让特高去警戒一下吧。至于那些国家安全部的人,就先派人监视,暂时放着不管吧。反正还什么都没有确定。」 「市谷的事件是现实。」 「又是计划外的支出啊……」 说这话的时候,「主人」按住额头。 「头疼……可恶,不能着急。等任期结束后,我要彻底休息一段时间。」 「是。」 当浦木抬起深深低下的头时,「主人」已经不见了。 「……那位大人也变得圆滑多了啊。」 于是,浦木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深夜两点。在商务酒店的一个房间里,赵苍正在整理脑内信息。在关东圈内的军事设施中,下一个「目标」应该决定在哪里呢?习志野,松户,朝霞,木更津。府中也有军事设施,但赵的目标始终是「陆军」。府中不属于这个范畴。在重要程度方面,总监部所在的朝霞应该是最高的。不过反正都要破坏,顺序没有多大关系。赵苍最终决定的目的地,是离此处最近的松户。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先逃离这家酒店。玄亮死亡已经四天了。已经到了会被怀疑的时候了。要注意不要留下痕迹。这几天,赵苍已经一点点处理掉了玄的随身物品和尸体,也包括他的行李箱和背包。剩下的只有金钱,以及手表形状的赵苍的脑内炸弹引爆装置。 赵把那块手表戴在自己的左手腕上。虽然他不依靠这种东西也能引爆炸弹,但也没有拆除它的理由。而且他虽然有战斗上的技术,但没有被植入处理精密仪器的知识。 在确认自己留下的痕迹完全消除后,赵慢慢地开始行动。他打开窗户往下看,确认周围没有人影,从地上四层的高度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伴随着“咚”的一声与他外表不相称的沉闷声响,他落在地上。电车的末班车已经没了,但他总不能在这里待在早上。 赵决定步行到上野去。想要去松户,必须从上野乘坐常磐线。在始发车之前藏在上野公园也可以吧?赵暂时思考了一下路线。自己的这个外表会不会被卷入犯罪?日本的都市似乎很安全,但近年来也不是绝对的。在思考了两秒后,赵沿着山手线走了起来。虽然没有什么特别明确的理由,不过他认为不管走什么路线都没什么太大区别。 在这个时间段,路上的行人算是多的吧。赵苍虽然和几个人擦身而过,但没有被任何人觉得异常。他一边避开警察局和派出所的前面的道路,一边朝上野走去。 但在经过秋叶原站时,赵苍终于遇到了两名巡逻的警察。当他看到在前面骑着自行车的两名警察时,犹豫着是躲起来还是继续前进。遗憾的是,附近没有岔路,赵只能前进或者后退。但是后退的话又显得太不自然。赵苍一边在模拟大脑中思考着,一边希望他们两人不那么敬业。 「那边的人……」 但是,自行车还是停在了赵的面前。一个中年、身材偏胖的警察边下车边问道。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干什么?你的爸爸妈妈呢?」 赵看着微微弯下腰与他对视的警察,思考着该怎么办。 「……怎么了?你的表情很可怕……」 赵没有用口才蒙骗他人的经验和智能。因此,他的模拟大脑内冒出来的选项只有两个。要么逃跑,要么把这两个人都杀了。赵苍从中选择了执行起来更简单,且不会留下目击者的选项。 在确认附近除了这两个人以外没有其他人后,赵用手刀刺向在眼前笑着的警察的喉咙。当手指的第二关节也刺了进去时,他张开手指,撕开伤口。为了不被喷出的血溅到,赵迅速绕到侧面,冲着身后的警察张大了嘴。从他的口中射出的铁橄榄深深贯穿了警察的喉咙,甚至没给他发出尖叫的时间。 不到五秒,两名警官便倒在了地上。赵苍拔出了警棍,刺向两人的喉咙,给他们致命一击。两人的气管和喉咙都被打碎,鲜血渗进了柏油路。在确认两人完全死亡后,赵将警棍扔在地上,翻着他们的钱包,只拿走了现金。 这是为了让人认为这是一起抢劫杀人的案,是赵自顾自的「考量」。 赵把手指伸进已经毙命的警察喉咙中,收回了铁橄榄。这个形状酷似橄榄果实、长约三厘米的钢铁块,是中国特有的暗器。留下这个会成为线索。赵指尖的神经被黏糊糊的感觉刺激着。他的触觉还没能覆盖全身,只有手脚的前端有感觉。 赵处理着传达到模拟大脑的奇妙触觉,同时用制服的下摆擦掉手上沾着的血迹。在扔下尸体迈开步子的时候,他的感觉捕捉到了从前方接近的好几个人。赵苍决定回头,原路返回。虽然他对「边杀边走」并不抵抗,但杀的人数太多也有可能会让目击者逃走。因为他的外表是小孩子,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很显眼。 「是有人摔倒了吗?」 听到背后的说话声,赵苍决定减少夜间移动的频率。尤其是繁华街附近,人太多了。就算需要绕些远路,反正「任务」也没有期限,最好慎重行事。已经杀害了三个人的赵苍,却依然认为自己的行动很“慎重”。 (看到尸体时的正确反应似乎是大喊大叫。) 当他的听觉捕捉到发现尸体的人们的尖叫声时,他又学到了一件事。 此时,赵的模拟大脑的波长明显紊乱,有一些「记忆」缺失了。但是修复错误的功能却不知为何宕机了。 赵苍的「大脑」开始一点点崩坏。而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个事实。 山崎太一朗还没来得及抬头看大楼就听到了骚动的声音。那是物体碰撞的声音,还有某人不绝于耳的怒吼声。当意识到这些声音是从自己现在的工作地点——搜查六课传来的时候,太一朗急忙跑进大楼。他每登上一阶楼梯,声音就越来越大。 「这个大笨蛋鸟头!!」 太一朗打开门的瞬间,某人的吼声和飞来的物体迎面而来。太一朗在看清那个飞来的东西是什么之前就当场蹲了下去。从他的头上掠过的那东西,狠狠地砸在墙上,掉在地上。太一朗回过头去,看到的是一本封面残破不堪的《现代用语基础》。 「别躲了,鸟头!差点就砸到阿崎了啊!要是把他鼻子弄骨折了就麻烦了!」 「嗯,确实。这正是书本也能成为杀人凶器的实证。这个房间里有很多外表看不出来是凶器,但却有着成为凶器的潜力的东西。对了,比如这个铁丝做的衣架……」 「吵死了,鸟头!」 优树看着激动怒吼的虎司和泰然自若的大田,从早上开始就坐在沙发上喝烧酒。 「……老师,要是用『实证』这种说法的话,太一君可是已经死掉了。」 「是啊。刚才的情况应该说『差点成为实证』才对。不愧是优树,好问题。」 「团长,你也别老是吐槽啊!」 于是,虎司和大田的争斗再次展开。在太一朗看来,那与其说是争执,不如说是虎司在单方面地纠缠大田。他捡起残破的《现代用语基础》,来到优树身边。房间内就像台风过境一般混乱,并且现在,虎司还在用他的手不断加剧混乱。 「早上好。」 「早上好。……那么,这种惨状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一朗坐在优树对面,问道。 「如你所见,只是虎君在发狂而已。」 优树疲惫地回答,剥起了花生壳。 「虎君最讨厌老师了。可是他嘴上赢不了老师,只能诉诸武力。老师明明逃掉就好了,可偏偏要和他作对……」 「优树,放心吧。我之后会好好收拾这个房间的。」 大田一边避开虎司扔出的捕棍,一边对优树说道。 「要我说多少遍!不许躲开!」 「不躲开的话,不是很痛吗?」 太一朗有点愣住地看着往杯子里倒烧酒的优树。 「你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喝酒啊。」 「嗯,我早上一般是喝啤酒,但是今天突然想喝烧酒……那两人的吵架平常不会闹得这么严重……时隔三年,看来虎君积攒了很多力气的样子。要是墙塌了可怎么办呢……」 优树吐了一口酒气。 「去阻止他们不就行了吗?」 「别看虎君那样,他其实很强的。而且他要是不偶尔发狂的话,会欲求不满。」 「还有这种消解欲望的方法啊?我觉得有更温和的方法吧,像是打保龄球啦,去棒球练习场啦,打沙袋啦之类的。」 「没办法,虎君血气旺盛。他们估计还要继续好几个小时。我喝完酒就刷牙出门。」 「……你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看到太一朗一脸怨恨的表情,优树露出苦笑。 「要说的话,看着他们也算是有趣吧。小夏纯就喜欢不厌其烦地看他们打架呢。」 「但是我讨厌。」 「无法否认……哦哟。」 一本《广辞苑》从后脑的方向飞来,被优树用小小的右手轻轻接住。 「虎君,不要扔书啊。很贵的。」 「哦,团长!但是这个兼定也很贵啊!将近十万日元呢!」 虎司挥舞着仿造的日本刀。 「那东西真的值这个价吗?」 「谁知道啊,笨蛋!」 虎司用「兼定」砍向大田。大田想躲开却来不及,太阳穴附近被打到了。随着“啪”的一声,木制的剑鞘被稍微削掉了一些。 「这不是很痛吗!」 「就是要让你痛啊!」 「那两个人……放着不管的话会不会见血啊?」 太一朗喃喃自语。虎司和大田无论做什么对他而言都无所谓,但这么吵的话,他和优树连话都没法好好说。 「这是常有的事,别在意别在意。不过,如果我这时候拿出小刀大喊『你们再不住手的话我就要砍掉自己的头了』,切断颈动脉的话应该能阻止他们吧。但是弄不好我会死掉,还是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有没有更和平的方法呢?」 「没有。虎君也总会厌烦的。在那之前就随他去吧。」 虎司大吼一声,跳起来向大田发出飞踢,却被大田避开,撞上了小型冰箱。可怜的冰箱发出刺耳的声音砸在地板上,罐装咖啡和啤酒也散乱一地。回过头去的优树以非常心疼的表情呢喃着『幸亏没放玻璃瓶进去』,之后没有再说什么。 看到这样的惨状,太一朗开始自己思考阻止争吵的办法。 「喂,大田,你还是快走吧。会给人添麻烦吧。」 既然跟虎司没法沟通,他就对大田喊道。 「一朗,我知道你很担心,但被年轻人挑衅却狼狈逃跑,有损我的名誉。这副惨状的责任,一定会由我和虎君对半承担,你就安心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吧。」 大田话音未落,花生袋子就撞上了他的下巴。大田倒下的同时,袋子也破了,花生洒了一地, 「真难看啊。去吃花生吧鸟头!」 虎司含笑的叫声,让太一朗在一秒内放弃了为这两人调解。 「两个危险的家伙……那么,你今天要去哪里?」 太一朗重振精神,问优树。 「江东区,你原来的单位。」 「是训练所吗?」 警视厅紧急捕获部队的训练所位于江东区荒川沿岸。那里不仅是训练场,也是部队队员常驻待命的地方。 「关于你借调期间的中期报告,以及夏季的联合训练,我想去和赤川先生谈谈。对了,我会向赤川先生告你的状哦。如果这样你也觉得可以的话,我们就一起去吧。」 「……我没觉得自己会做什么会被告状的事。」 「你弄坏了保险柜。」 「……那倒没错。」 好久没被赤川斥责了,太一朗一想到这里就感到厌烦。 「你真的是,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很快就会忘得一干二净啊。你根本就没有反省吧?」 「姑且还是有的。」 他只是无意识间将那种事情埋葬在了记忆的彼方而已。当然,太一朗并没有这种自觉。 优树轻轻耸耸肩,拿起空了的烧酒瓶子和杯子站了起来。 「我去准备一下。你先出去吧。待在这里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麻烦。」 太一朗坦率地听取了她的意见。在这个房间里,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快躲开,一朗!」 「阿崎,危险!」 太一朗一边扭开身体,一边用左手接住了惊人速度飞过来的罐子。 「所以说,就是因为你躲开,才导致被害范围更大了吧!给我老老实实用脸接住吧!」 「很遗憾,我可是个很不坦率的人。」 「……差不多得了,你们两个。」 太一朗拉开有些凹陷的罐子的拉环,一口气喝干里面黑色的液体,觉得那味道异常的苦涩。 四月已过中旬,自迟来的樱花开始凋谢以来,已经过了好几天。这一天的气温已经不能说是温暖,而是有点热了。在前往涩谷站的途中,太一朗脱下外套披在肩上。 「哎呀,已经是春天了呢。天野暖和起来了。」 「话虽如此,你也还是冬天的打扮啊。」 优树戴着和平常一样的帽子,但还是穿着冬季的长外套,围巾和手套。有点穿太多了吧?优树的打扮,让人看着都觉得闷热。 「春装还没上市呢……对了,趁现在买件冬装的外套吧。」 「为什么现在才开始担心这件事啊?」 「因为,我今年已经穿坏三件大衣了。不是破了,就是漏了个洞……或者就是沾上太多血,弄都不下来……啊,还有帽子和鞋子也都没法穿了……」 「冬天的外套有两件就差不多了吧?」 「不是吧……」 优树看着太一朗的打扮。三月初还穿着西装的他,现在穿得很随意。他穿着一件看起来有点贵的皮夹克,里面只有T恤。 「待会我们要去见赤川先生,和应该穿得更正式一点的。」 「啊,说的也是。没关系,我不用去见队长。我去操场上跑步就行了。」 「这样好吗……」 优树摸着下巴。 「那么,那家伙在跑步吗……?」 赤川从队长室的窗户往外看,发现一个独自默默跑步的人影。这个时间,其他队员正在进行室内教学,太一朗的身影格外显眼。 「真有精神呢……但是,赤川先生你也穿着运动服啊。是在跑步吗?」 赤川穿着印着「EAT」的蓝色运动服。 「偶尔和年轻人一起跑跑也不错。论长跑的话,我不会输的。」 「赤川先生的耐力很强呢。」 坐在沙发上的优树,一边喝茶一边看着报纸。 「你为什么特地来这里看报纸?」 「嗯,因为和我订阅的版本不一样……而且,这个房间很安静,能静下心来。」 「你不是来和我商量事情的吗?」 「是啊。」 赤川坐在优树对面,疲惫地靠在沙发上。 「山崎怎么样?在你看来,有没有成长一些?」 「他还是那么急躁。除了我之外,他也见过了几个其他怪,但还没能和他们好好相处。」 「他都见到谁了?」 「虎君,老师和空木先生。」 「……那肯定不行吧。硬要说的话,其中能和山崎交往的人大概只有相川虎司。如果在原六课的成员中找的话,我觉得帆村是最合适的。」 「或许吧。我前几天打了电话给她,听说她顺利找到了工作。」 「那太好了……我觉得山崎的急躁性情没那么容易改变。你就再替我照顾他一阵子吧。」 「赤川先生也请把眼光放长远一些。」 优树和赤川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在讨论坏学生的前途一样。 「5月31日,山崎的借调就结束了,但我还没想好以后怎么办。让其他队员去借调的事,完全没有头绪,真伤脑筋……我也想过,要不干脆把你调到这里来吧。」 「让我来EAT吗?不要,我不想上班。」 「交通费由我们来出。从涩谷到这里不用一个小时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事到如今,我不想和通勤高峰战斗。」 「那么骑自行车上班怎么样?你的腿应该没问题吧。」 「……赤川先生,你真悠闲啊,还能想这种事。」 「你也考虑一下未来吧……虽然在你面前说这种话不太好,但是怪的长寿的代价,就是你们的想法总是只在意当下。」 赤川喝了一口自己的茶。 「你的意思是短视吗?其实应该说我们根本就什么都没在想吧。」 「真伤脑筋啊……借调的事暂且不提。那么,关于夏季的联合训练,今年关东圈内没有场地。」 紧急捕获部队和搜查六课每年会举行两次联合训练,除了不使用实弹以外,训练强度与实战无异。去年冬天是以「在室内捕获特遗生物」为主题,在预定拆除的大楼里进行,内容是把优树当作假想敌进行捕获,结果被她逃走了。优树获得了反击的许可,所以也收起力气进行了反抗,但还是有若干人受了伤。 「那么,今天夏天就不进行联合训练了吧?」 「只是关东圈内没有场地而已。如果找到其他地方,就去别的地方进行。内容还是把你当作假想敌来捕获,可以吗?」 「我无所谓。上次我也很认真地到处跑来跑去呢。这次就稍微手下留情吧。」 「不用担心。挫伤和擦伤之类的小伤,出现再多也没关系。我们紧急捕获部队实战的机会并不多。特别是三年前的事件,导致几乎没有老兵……」 说完,赤川抱歉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啊,巡查部长。那件事净给你添麻烦了。三年前也好,现在也好。」 「请别放在心上,赤川先生。」 优树嘴上这么回答,但潜藏在心中某个角落的疑问却愈加膨胀了。高桥幸儿为什么会死呢?据优树所见,他的伤口确实很深,但并不致命。如果做了处理,应该能恢复的。但与此同时,另一个想法也略过她的脑海。 死了对他而言,不是更幸福吗? 但是,优树马上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自己无法断定他幸福的标准。那不过是傲慢罢了。 咔嚓一声,有什么东西直击她的天灵盖。优树最近头痛的频率越来越高,而且越来越痛。刚才袭击她的头痛,是让她不由得实际想要抱住头的剧痛。 「怎么了,巡查部长?身体不舒服吗?」 赤川盯着优树的脸。 「不,没什么大事。」 本该马上就会结束的头痛,此时却不断折磨着优树。她想阻断脑内的痛觉,却并不顺利。因此,优树切断神经的传导,完全阻隔了触觉。本来痛觉和触觉是可以分开切断的,但她现在没法调整得那么细致。 「我只是宿醉而已。」 优树笑了笑,赤川却讶异地看着她。 「你应该不会宿醉的。」 「别在意,别在意……赤川先生,再来一碗茶吧。」 优树若无其事地挥了挥手,指了指空掉的茶碗。 「……还是不要太勉强自己比较好。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会尽力的。」 「我没有勉强自己哦。」 赤川盯着优树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视线。 「如果是山崎的话,大概会直到最后都瞪着你吧……我倒是没打算和你较劲到那种地步。」 优树只是耸耸肩,什么都没说。 赵即使搜索东京都内的路线信息,也什么都没有想到。他的记忆中本来记录了东京都的地理信息,但现在也消失了。而赵苍知道这个事实的时点,是他从秋叶原一直往东走,看到眼前出现了一条大河的时候。河的一侧有网球场,里面有几个打球的人。招牌上写着「荒川」二字。 赵不知道从这里到松户该怎么走。由于思考能力下降,他连什么是「不知道」都搞不懂了。 即使如此,赵苍还是搜索着自己脑内的信息,思考着该往哪个方向前进。顺着河走就是海。东京都的对岸就是千叶县,他的目标——松户、木更津、习志野应该都在那边。这是效率最高的路线。 而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低效的联想,但不幸的是,没有人会关注赵。缺陷兵器完全不知道自己是缺陷品,只是依靠自己紊乱的判断力前进。至于其紊乱的理由是什么,他也不想去探究。 然后,他继续向东京湾走去。完全没有停止,只是一味前进。 这附近行人不算多。虽然住宅很多,也有小学和中学,但因为是工作日的上午,所以一直是一派清闲的样子。再往前走的话,赵就可以看到变电站,贮木场,甚至梦之岛等地方,但没有这些知识的赵只知道前面是东京湾,除此之外的东西对他都没有任何意义。 开始行走后几乎没有停下过脚步的赵苍,在看到一个设施的牌子后停下了脚步。这与他的目标毫无关系,只不过是行政警察的一支部队。但是,他的脑内信息中没有叫这个名字的部队。 「怎么了?这种地方什么都没有哦。」 站在门岗的紧急捕获部队队员对停下脚步的赵苍说道。门卫这个工作,是刚入队的人必须做的工作。对于来访者不多的紧急捕获部队而言,门卫这个岗位本身并不是必须的,但这个习惯还是延续了下来。 赵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这个穿着黑色制服的青年。然后,决定实行迷路时会做的极其普通的行为。 「这里是哪里?」 「什么啊,你是迷路了吗……就算你问我这里是哪里,这里是江东区东砂。……嗯,学校不是已经开始上课了吗?怎么回事,你没去上课吗?」 赵苍默不作声,想要搜寻出江东区东砂这个地方在东京都的哪里。但是,他的脑内信息只是徒然地空转。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和住址吗?」 「我想去松户。」 「松户……是千叶县的松户吗?那还真远啊……从这里出发,从南沙町到大手町,坐千代田线到北千住,再坐常盘线到松户,我觉得这是最近的路线。」 「和木更津哪边更近?」 「……你不是住在松户吗?」 青年低头看着赵苍。那并不是看可疑人物的目光,但是带上了某种试探。 「春天好像有很多离家出走的孩子……你的名字和住址是?」 赵苍的话术骗不了人类,他也从一开始就没这个意思。只要对方稍微起疑,他就只需要「排除」掉对方就行了。幸好周围没有人。但是门上有摄像头。虽然赵苍尽量不想被拍到,但近身战的话还是会被拍到吧。 所以,赵苍把手伸进口袋。 「怎么……」 青年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赵苍用手指弹出了两枚五百日元硬币,同时命中了他的眉间和摄像头。五百日元的硬币轻易打破了他的额头,打坏了摄像头。 青年向后仰倒在地,但不是致命伤。看来威力还不够。不杀掉他就没有意义了。赵苍又拿出一个五百日元硬币,这次不是用手指,而是决定以手臂的力量扔出去。目标应该是喉咙还是眼球?还是把这两个部位都砸烂? 「……喂,怎么了!」 门中传来的声音让赵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一个浑身是汗的高个子男人跑向门卫。而赵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名字是山崎太一朗。太一朗原本只是在跑步,但视野的一隅看到门卫倒在了地上。 「那边的小孩,你看到是谁干的了吗!」 太一朗一边检查后辈的伤口,一边对站在一旁的少年大吼。他似乎没有想过这个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站着的少年正是加害者。 「喂,小子!我待会儿再问你话,待在那别动!」 当太一朗拿起设置在门后的内线电话时,赵苍的思考凝固了。 时间回溯到不久之前。 赤川不安地看向皱起眉头、仰头望着队长室天花板的优树。 「……你是身体真的不舒服啊,巡查部长。」 「会被赤川先生看穿,看来我也变成了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啊。」 优树歪着嘴笑了笑。赤川把自己的运动外套披在优树肩上。 「不是的,是因为你已经痛苦到这种地步了……我觉得你最好不要让身体受凉。要不要喝点酒分散一下注意?」 「不用担心……最近我出远门的时候都会用便携式水壶装上一些酒。就在我外套的内口袋里。」 「……这里是禁止带酒进来的。」 「那你为什么还问我要不要喝酒?」 「消毒用的酒精的话,我可以提供。再打个鸡蛋进行就成了鸡蛋酒。……虽然离真正的鸡蛋酒还有很大差距。」 看到优树一脸可怜的表情,赤川无所适从地移开了视线。 「……开玩笑的。但是,不过你要喝消毒用酒精的话,我不会阻止你。」 「那可不太妙。」 「当然,毕竟不是饮料。总比工业酒精要好。」 「喝那种东西会弄坏眼睛的。」 「没关系,这里没有工业酒精……消毒酒精真的可以吗?」 优树落寞地垂下肩膀,拍了拍大衣口袋。 「嗯,这个就留着万一的时候再喝吧……现在的话,拜托你了。」 「知道了。我去拿一桶来。」 「…….相比起数量,还是质量更让人开心。」 「巡察部长,这里可是警察的驻扎地。怎么可能有酒。」 「……找找的话没准有呢。」 「总之,你先待在这里,我很快就回来。」 赤川走了出去。优树抱着疼痛的头站在窗边。她想看一看跑步的太一朗,分散下注意力。 (咦……) 太一朗确实在跑步,但他几乎是以全力在奔跑。而且,他没有在操场上跑圈,而是直接朝大门方向跑去。优树凝神细看,想看出他的目的地,不巧的是,他的身影进入了视野的死角。 (这是怎么了……) 优树挠着头想了想,决定到外面去看看。为了让赤川知道自己还要回来,她把帽子放在了桌子上。她打开窗户,以比平时迟钝一些的动作跳了下去。幸好这里是一楼。反正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她悠闲地横穿操场。 二十秒后,优树才知道自己的这个判断是错误的。 「什么……?」 在太一朗拿起话筒的瞬间,内线电话的电话线被切断了。在理解原因之前,太一朗立刻偏过了头。一个银色的小小物体擦破了他太阳穴的皮肤,一阵灼烧般的疼痛传来。如果他没能避开的话,那东西肯定会直接击中他的眉间。就像门卫青年一样。 「小子,是你干的吗……?」 赵没有回答。也没有必要回答。他为了确实地杀死太一朗,前进一步,将手刀刺向太一朗的胸口。对方的身高更高,因此如果他想刺穿对方的喉咙,姿态就会露出破绽。赵的手刀被对方的左手拨开,与此同时,赵用右脚踢向太一朗的膝盖内侧。 太一朗退后一步,躲过他这一脚,顺势将后退的反作用力化为动力,向前踏出一步,以反手的勾拳向上刺向赵苍的下巴。太一朗完全一头雾水,但对他而言,只要是袭击他的人全都是敌人,他要做的只有打倒对方。 赵苍没有避开太一朗的拳头。即使受到勾拳的直击,赵也完全没有晃一下。对于完全没有痛觉的赵苍而言,这种程度的冲击毫无意义。他即使是下颚受到打击,也不会导致脑震荡。 拳头打在少年下巴上的手感,太一朗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个少年的体重看上去再怎么也不会超过四十公斤。而太一朗毫不留情的拳头,就连体重和他差不多的人也能一瞬间击飞。 如果对方是人类的话。 为了瞄准个子较矮的对手,太一朗稍稍压低了身子。而他无法看到对方小小的手刀刺向了自己毫无防备的喉咙。 当赵苍的手刀尖端触及太一朗的喉咙时候,他的视野捕捉到一个人影朝自己冲来。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对方的身体直直地撞上了。虽然摇晃了两、三步,但赵苍还是看到了对自己发起攻击的「敌人」。 是个身材娇小的白发女人。确认这一点后,赵苍以手刀刺向因撞击的反作用力而有些摇晃的女人的胸口。但是,他平时可以轻易刺穿皮肤和肉体的手刀,这次却被挡在了皮肤前面。赵判断,对方虽然相貌平平,但皮下脂肪或许比常人更厚。他瞬间将力量集中在右手上,手刀猛然刺入对方肋骨的缝隙,深深贯穿了其中的脏器。在手刀刺进去的同时,赵想要张开手指扩大伤口,但肉的阻力比预想中更强,让他的手指动弹不得。 「呜……」 片仓优树轻轻呻吟了一声,抓住刺进自己左胸的手腕。要是用力扯开,流血会很严重。优树俯视这个加害者的少年,顿时惊愕不已。 他面无表情地仰望着优树的脸上,没有任何感情。没有杀气和疯狂,也感觉不到意志力。其眼中没有生命的光,但也不是死一般空虚。那贯穿自己胸膛的力量不属于人类,但也感觉不到怪的气息。 优树握紧比自己还要纤细的手腕,不由得说道。 「你是……什么人?」 插图6 你是什么人,眼前的敌人问道。……当认为自己与他人是不同的存在时,为了确立自己的存在,似乎就会开始思考『自己是什么人』。 你是什么人,眼前的敌人问道。……我是哪吒零号,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是。 你是什么人,眼前的敌人问道。而我没有回答的义务和理由。 赵苍为了抽出右手,更加用力。在他稍稍拔出右手时,太一朗的手臂抓住了无法动弹的赵苍。他从背后用右臂缠住赵苍的脖子,再以自己的左手拉紧右臂,有效地勒紧。以太一朗的力量和技术,这样下去几秒钟就能让对方窒息,是非常危险的技巧。 但是,这对于不需要呼吸的赵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他的左手手肘击向太一朗的侧腹。太一朗早已有所预料,腹部绷紧,做好迎接冲击的准备,但他手臂的力量还是一瞬间放松了。同时,赵仅用脖子的力量就摆脱了太一朗的拘束,用一只左手就将太一朗高大的身躯扔向面前卡住自己右手手腕的优树,顺势将挖开优树胸口的手刀拔出。为了不溅到血,赵退后了好几步,但围巾上还是沾了几滴血。鲜血浸入红色的布料,形成并不显眼的花纹。 「呜……」 优树接住了被扔过来的太一朗,但因为受伤没能支撑住他高大的身躯,小声叫了一声倒在地上。 赵想要了结倒在地上的两人。但是看到好几个人从门里靠近,还是犹豫了。无论是谁,他都可以全都杀掉,但事情闹得太大的话,或许会成为自己任务的阻碍呢。 虽然理解得有些太晚了,但赵还是决定逃跑。他全速跑向东京湾。游泳横渡东京湾,常人想都不敢想,也正适合干扰对方吧。 在逃跑的过程中,赵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睁大眼睛,咬紧嘴唇。当自己该做的事情没能顺利进行时,必须做出愤怒的表情。在这样思考后,赵开始思索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无谓的事情。但是不管他如何扫描脑内,都找不到答案。 太一朗迅速站起来,但优树还是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没事吗……」 「山崎!」 赤川的大吼让太一朗的动作瞬间停住了。赤川迅速向自己带来的队员们下达指示,自己则蹲在优树身边。 「喂,山崎,你也受伤了吧,我给你包扎一下,到这边来。」 叫木岛的前辈拉住太一朗,太一朗无奈,只能离开优树身边。木岛看着太一朗的太阳穴,皱起眉头。虽然看上去出血不多,但皮肤都被削掉了,粉色的肉露在外面。 「可能会留下伤痕……不过要说伤口的深度,白发头那边更加严重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家伙受这种伤。对方应该是比幽微更厉害的怪物。」 「是个小鬼。」 木岛稍微有点惊讶,但之后就默默地开始为太一朗简单处理伤口。在这期间,太一朗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优树和赤川。 赤川观察着优树的表情。她的脸稍微有些痛苦地扭曲,额头上有一层汗水。尽管如此,她的眼瞳中还是有着强有力的光芒,看着赤川。 「……在胸口的伤很深的时候,还是不要说话比较好。山崎一上来就说出『没事吗』这种毫无意义的话……你没有必要硬要回答。」 「……我没事哦。」 优树想要坐起来,赤川扶住了她。这时,优树不由自主地将肺里的血吐了出来。优树和赤川的身上都溅满了血渍。 「吐血的时候绝对不要动。而且我都叫你不要说话了。不用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话。」 「……对不起,把你的运动服弄脏了。幸好不是EAT的制服。」 「你是服务精神太旺盛了,还是说,你是没有学习能力呢?」 赤川的话中带着平静的愤怒。 「……说出来的话,比较轻松。不必担心,多和我说说话吧。」 这是优树的真心话。她虽然伤口很深,但由于痛觉被阻断,说话并不困难。 「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少说话比较好。」 赤川看着优树以双手按住的部位。 「……从下方用锐器准确地刺穿要害……幸亏你的心脏的位置与常人不同。受伤的是你的肺,你现在呼吸比平时急促,是受伤的关系吗?」 「你的判断真准。不过我要纠正一点,不是锐器,而是空手。」 优树的呼吸和语气已经和平时完全一样了。 「我都叫你不要勉强了……我想给你包扎一下,可是位置很糟糕啊。」 赤川发现,优树的伤口在乳房附近,有些为难地从她的身上移开视线。他已经是上了年纪的大人,并不在意这些,但优树未必如此。 优树看看赤川,又看看自己的伤口,察觉到他的心情,苦笑起来。 「……赤川先生,那个塑料桶里装的是消毒酒精吗?」 优树用视线示意赤川旁边的两升装塑料桶。 「是啊……喝吗?」 「一点点。」 赤川默默打开塑料桶的盖子,举到优树嘴边。优树用右手倾斜桶子,将大量的消毒酒精灌进自己的喉咙里。 「……啊—,好难喝。」 「那可不是嘛。」 优树脱下外套,不悦地看着左胸部分破裂,渗出鲜血的衣服。 「啊啊……这是我最后一件外套了……夹克和衬衫也要扔掉……」 「与其担心衣服,不如多担心自己的身体。」 「我会的……那么,赤川先生。请在我的伤口上浇上一升酒精。」 「……用它来代替消毒也太粗暴了。这是浇在伤口附近的东西,不是弄在伤口上的。你应该去了解正确的急救方法。」 赤川一边说着,一边把消毒酒精倒在优树用手按住的伤口上。为了不太刺激伤口,他一点点地慢慢地倒,但优树用右手推了一下桶子,让酒精全部倒了出来。 「不要因为是自己的身体就这么粗暴地对待啊,」 「谢谢你的忠告。」 望着自己飘散着酒精味道的身体,优树站了起来,重新穿上了染血的外套。赤川在确认她不需要自己的支撑后,后退了一步。 「凶手的外表是个十岁左右的少年,虽然没有任何称得上特征的特征,但精神状态不正常。」 「是精神异常者吗?」 「不是那种感觉……他太过冷静了,或者说什么都没想……」 优树按住了头。头痛已经停止了。优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止的。 「那个……你还好吗?」 头上缠着绷带的太一朗走近优树和赤川。赤川瞪着这样的太一朗。 「你为什么要问这种没用的问题?如果对方是虚弱得快要死去的情况也就算了,和只是受伤的人说话、强迫对方回答,只会无谓地消耗伤员的体力。」 太一朗一时语塞,但还是想反驳几句。 「好了好了,赤川先生,别那么生气。」 优树的语气明朗得不像个伤员。 「那我走了。接下来就拜托了……要好好听赤川先生的指示哦。」 「哦……」 「不要再受伤了。」 优树用沾了一点血的脚尖踢了两下地面,然后立刻跑了出去。在太一朗呆呆地目送她的背影离去的这几秒间,优树加快速度,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 「……队长,你已经了解状况了吗?」 太一朗的问题在听者看来很失礼。赤川从更高的位置俯视着个子已经很高的太一朗,不悦地眯起眼。 「我说你啊。难道说,不管是什么事情,只要我不说出来你就理解不了吗?」 赤川冷冷地说完后,指示其他队员回到楼里去。然后,他再次环视四周。附近只有散落在道路上的小小黑色污渍和镜头碎裂的监视摄像头,没有留下案件的痕迹。 「我不期待你能深入、冷静地思考。但你总是什么都不想,只知道应付眼前的事,即使如此还是不愿意成为组织的齿轮……真是麻烦的家伙。」 赤川拿起空了的塑料桶,看着太一朗。 「你在做什么?」 「我在听队长的话。」 「真稀奇啊。你肯听我说话,我很开心,巡查部长也会很高兴吧……我要做我该做的事。而你应该去做你该做的事。现在该给你下指示的人现在不是我,而是片仓巡查部长。」 太一朗思考了两秒后,立刻转身往优树的方向跑去。 「山崎!你小子真是什么都不想。你空手过去能做什么?至少把装备带上!」 太一朗慌忙折返,跑过从赤川身旁,进入训练所。 「……蠢蛋。」 赤川嘟囔了一句,看着自己的手。又大又粗糙的手上,沾了大量优树的血。 ──────────────────────── 第六章 一生一会 片仓优树熟知自己能力的极限。她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不能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胸口受的伤有多严重。尽管如此,优树还是以比常人快得多的速度在荒川沿岸的路上一味地奔跑。由于她肺部受伤,有氧运动「跑步」会让她很辛苦,但不至于「死亡」。优树一边跑着,一边思索着自己正在追逐的少年的真实身份。 非人非怪,生死不定的存在。那个少年会不会就是把「头」埋在空木脚下的犯人呢?联想起来,这个想法绝对有可信度。那么「奇异」的存在,有两个的可能性很低。 优树用力按着胸前的伤口。那样的少年,为什么能做到准确把握肋骨的缝隙、并且用手刀刺入内脏这种高级的技术? (判断的依据还是太少了……) 优树继续跑着。那个少年很危险。他拥有完美的杀人技巧,动作丝毫不带犹豫。虽然完全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想要杀害门卫和太一朗,但今后,他也可能会杀害其他人。 追在少年身后并不困难。这一带行人很少,导致目击情报很少,但只需要朝着血腥味飘来的方向跑就行了。虽然消毒酒精的味道很刺鼻,但优树总能有办法找到他。 (……找到了!) 那个戴着红围巾的少年正走在优树前方两百米左右的地方。这一带已经是江东区之外了,附近只有贮木场和污水处理厂等设施,幸好路上没有行人。不会造成人员伤亡。 优树继续加速。 赵苍没有完全理解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自己有必须完成的「使命」,为此必须继续移动。他要横越东京湾,破坏千叶县木更津的『帝国陆军设施』。 但是,刚才的战斗失败了。他没能杀死所有人。那个女人的伤是致命伤,但另外两个人应该还活着吧。 并非战斗的结果,而是发起这次战斗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而赵不可能理解到这种程度。他只知道通过破坏现状来寻找出路,并且对此不抱任何疑问。 赵察觉到有人从自己身后接近,却没想到那是追兵。直接看到他的脸的人有三个,其中两人受了无法动弹的重伤。另一人虽然伤势较轻,但赵已经离开现场很远了。以人类的速度,不可能追上他。 因此,当赵意识到一个白发少女站在自己面前时,模拟大脑中感到些许的混乱。 「呜……」 优树感到头痛在一瞬间再次袭来,但是,可以无视。她和赵苍正面对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也不至于是瞪着他,只是在观察他。 赵苍也看着优树,确认着自己方才刺伤对方的位置。他按下左手的地方,无疑是心脏的位置。是致命伤。怎么可能还能跑。 「……我是警视厅刑事搜查部六课,内阁公认甲种指定生物,片仓优树……。如果你有武器的话,可以扔掉投降吗?」 如此报上姓名是优树的习惯。她也可以从背后发动偷袭,但做不到。这并非是出于卑鄙或者光明正大这种概念,即使如此,优树还是犹豫了。这是因为赵苍的外表还是个孩子,仅仅是伦理上的想法,是会妨碍战斗的感情。 赵苍思考着优树的话中之意,没有立刻行动。她是不是警察并不重要。既然她是内阁公认甲种指定生物,就代表日本政府已经承认她的存在,并且关注她的动向。在日本中,被称为怪的生物之强大,赵的大脑很清楚。 因为,构成自己的身体的零件约有六成,都是以怪的肉体为素材。 赵苍也想过正面挑战她会有危险,但他找不到其他方法,也不知道她的援军什么时候就会来。必须立即杀了她。 他的动作很迅速。他一步就拉近了距离,用沾着优树鲜血的手刀,刺向她的脖子。 优树一边躲过他的手腕,一边抓住了他,想要把他的手臂扭起来。但是赵立刻放出了左手的手刀。优树不得不放开他的手,后退几步。他即使被太一朗勒住脖子也跟个没事人一样,现在似乎也感受不到手腕的疼痛。 「……你既不是人类,也不是怪……更不是双重血统……你是……」 赵苍没有把她的话听完。取出三枚五百日元硬币,对着优树的脸连续弹出。硬币瞄准的位置和飞行的时机都微妙地错开,很难躲避。 因此,优树立刻用右手挡住脸进行防御。而她很快就明白,用自己的手臂缩小自己的视野是个巨大的失误。在第三枚硬币直击她的手臂的同时,她按住左胸的手掌上传来强烈的冲击,破裂的肺和被肺保护的心脏在摇晃。她因与自己的意志完全无关的因素,坐在了地上。 一个小小的却异样沉重的拳头直击优树的下巴。她的颚骨出现裂痕,下牙折断了两颗,鲜血和牙齿的碎片在口中洒落。接着,她的胸口正中被踢了一脚,只能仰望万里无云的蓝天。一瞬之间,她的眼睛映出美丽天空的颜色。 优树正要起身,赵苍骑在她的胸上。他以脚夹住优树的肩膀,坐稳,右手抓住她的头。在摸到她的脖子的时候,赵的手上传来特别烫的感觉,传到了他的模拟大脑中,但确实地杀死眼前的敌人才是最重要的。赵伸出左手的食指和中指,笔直地刺向优树的右眼。 优树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脖子上,成功地转动了脸。赵苍本来瞄准她的眼睛的两根手指击中了她的嘴巴。而这时,优树之所以张开了口,是经过了计算的。赵苍手指的第一关节进入优树口中,被她的牙齿用力咬住。优树瞄准细小关节接缝的攻击,轻而易举地咬断了赵的肉和骨头。 当赵的手指流出的血在口中扩散时,优树意识到那不是血的味道。自己的血,在刚才牙齿扯断的时候已经尝过了。赵苍的血虽然也有铁的味道,但像油脂一样粘稠的感觉让她想马上吐出来。 赵苍抽回失去了手指尖端的左手,用变短的手指再次刺向优树的眼睛。这种程度的损伤对他的活动没有太大影响。但这时,赵苍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发生了异变。他右手表面的皮肤正在溶解。对此,赵并没有特别的惊讶和疼痛,只是露出肉来的手缺乏足够的力量掐住优树的脖子。优树一甩头,他的手就被轻易甩开,液化的皮肤和肉四处飞溅。 尽管如此,赵苍还是把意识集中在杀死优树上。不管是失去手指还是皮肤熔化,杀死眼前的敌人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赵即使知道有摩托车正在从优树来的方向过来,却看也没有看向那边。两人在宽阔的道路旁展开格斗战,并不会妨碍摩托车的行驶。那辆摩托车的速度明显超出了限速,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赵以为它会直接开走。 摩托车确实从两人的身边通过,但是骑手却在擦身而过时,伸腿踢了一下骑在优树身上的赵苍的胸口。如果只是踢一脚,赵根本不会动摇。但是摩托车的重量和速度,再加上娴熟的技术和经验合在一起的结果,让这一踢有了爆炸般的威力。 赵构成胸部的骨与肉的障壁裂开,向后方飞了三米左右。他立刻调整姿势,回头看向已经开走的摩托车。道路上留下长长的轮胎痕迹,在前方五十米左右的地方,摩托车强行转了个弯,转了回来。 赵苍首先想要回头杀死身旁已经受伤的敌人。但是,优树也没有迟缓到现在还倒在地上。她吐出口中的血和自己的牙齿,以及被她咬断的赵苍的手指,站了起来。 「……为什么我们要战斗呢?」 优树向不知该先解决哪边的赵苍说道。她转动脖子,烧焦的皮肤还在抽搐,传来刺痛。这是为了刚才逃离赵苍的手,使脖子周围的体温上升的结果。优树的皮肤只是烧焦,但赵苍的皮肤和肉都熔化了。 「你明明身体很结实,肉的熔点却比我低啊……」 优树再次把血吐在地上。折断的牙根碰到舌头的感觉很不舒服。 「你为什么这么有攻击性?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无差别杀人犯。」 赵苍看着淡淡述说的优树。在这期间,摩托车从他身后逼近。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尽管受了这么重的伤,优树却无法对这个少年感到憎恶或愤怒。他无疑是要杀死自己,却没有杀意。而且他并不是缺乏感情的起伏,而且无法从他身上感觉到感情本身。这让优树产生了很大的疑惑,而且,也让她对这个少年心生奇妙的「感情」。 「为什么呢?」 赵苍没有回答。两人对话无法成立。 「你不理我,我很寂寞啊。」 优树摸着疼痛的下巴,看向骑着摩托车回来的人。虽然看不清头盔下面的脸,但看体格和衣服,应该是太一朗。估计太一朗又会在擦身而过时踢他一脚,趁这个机会控制他吧。优树这样想着。 但是赵苍采取的行动,颠覆了优树简单的预想。 赵苍一百八十度转动脖子,把脸朝向太一朗,张开口射出铁橄榄。 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太一朗试着避开朝自己飞来的物体。但是,铁橄榄突破了头盔的面罩,削飞了他左边脸颊的一部分皮肤和肉。 因这冲击,太一朗失去了平衡,失控的摩托车偏离了道路,冲进了荒川河堤。 判断来不及刹车的太一朗,自己从摩托车伤跳了下来,翻滚在河堤上。可怜的摩托车失去了骑手,继续往前冲去,伴随着激烈的落水声落入荒川。 确认解决了一个麻烦的敌人后,赵苍转头看向另一个敌人。而他的眼前就是优树。她的速度完全超越了赵苍的感知。他不可能知道,这种速度是优树借由神经融合这种力量达成的。 优树的掌底打向赵苍的下巴。赵苍双腿用力,避免被打倒,但是优树的掌底还是让他超过一百公斤的身体轻而易举地摔在地上。赵想要爬起来,但右膝被优树踢碎。 「……投降吧。……你应该没有做这种事的理由。」 眼前这个甲种指定生物说了一句奇怪的话。赵虽然知道日本是即使对罪犯也拥护人权的国家,但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劝告。自己必须设法逃离这里。他分析自己的身体状况。左手的第二指、三指有一部分缺失。胸部的骨骼龟裂。右腿关节受损。 ……我有必须完成的使命。不能在这里被她抓住。 …… ……我的使命……那到底是什么? 记忆……记忆……。 是失去战意了吗?优树俯视着一动不动的赵苍,在他身边蹲下。这时,优树第一次看到了他被自己熔化的右手。 「……这是……什么?」 插图7 优树不知不觉间出声了。即使是在优树所见过的光景之中,它也绽放着屈指可数的异彩。 失去皮肤和肌肉,露出骨头的右手,确实是手掌的形状。但是,形成骨骼的并非骨头,而是散发着铅色黯淡光芒的精密机械集合体。那过于纤细、不可靠的手,完全看不出有勒住优树脖子的力量。 优树以微微颤抖的指尖轻轻碰了下他的右手。那「机械之骨」并不像外表那么冰冷,反而和人类的肌肤一样温暖。但是,优树在触碰到它的瞬间,至今为止都忘记了的头痛再次复苏了。她用左手按着胸口,右手按着额头,挤出声音。 「你……」 这时,优树的太阳穴受到了强烈的冲击,身体被狠狠打飞了出去。虽然飞出去的距离只有两米而已,但不巧的是,那里没有地面,而是临近荒川的河堤。优树也从斜坡滚落下去,但她立刻用十根手指抓住土和草,止住滑落的势头。她很想立刻爬上河堤,却发现太一朗倒在二十米开外的地方。 将朋友和警察的任务放在天平上衡量后,优树犹豫了一瞬间。尽管如此,优树还是最终选择了前者。她振作起受伤的身体,跑向太一朗。 即使优树靠近,仰面躺着的太一朗也完全不动。他露出的手臂上有好几处擦伤,但都是些小伤。优树蹲在他的头旁边,小心地摘下他坏掉的头盔,然后不由得皱起眉头。 太一朗的左脸颊被深深割开。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肯定会留下疤痕。脸上留下伤疤会有多痛苦,优树自以为很清楚。她感到非常后悔。如果自己没有带他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但是,优树的丧气也只持续了几秒钟。沮丧什么的之后再说,现在,她有非做不可的事情。优树决定先让太一朗恢复意识。太一朗的头部没有外伤,应该是撞击导致了脑震荡吧。优树把太一朗的脸转过去,把嘴凑到他的耳边。 「太一!太一!」 优树大声喊道,太一朗的身体微微颤抖。 「呜……哦……」 太一朗呻吟着睁开眼睛。眼睛的焦点还没有集中,只是眨了几下。优树再次呼喊他的名字。 「山崎太一朗!」 太一朗突然想要坐起来,但是被优树轻轻按住了胸口。 「呜……啊……?……噢噢!」 「起得太猛会头晕的。慢慢起来吧。」 「嗯……」 太一朗回答时,脸颊传来一阵剧痛,皱起眉头。 「动嘴可能会伤到脸颊,所以你还是不要说话为好……要是有什么能够应急处理的东西就好了……」 「那辆摩托……」 「别强行说话。」 优树站起来,走进冰冷的荒川。水从她的鞋子、袜子,还有裤脚渗了进来,春天的河水很冰冷。水并不深,优树走到了翻倒在河底的摩托车前。那是一辆很难扶起来的很重的大型摩托车,不过优树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它拉了起来,扛在双肩上。然后,她立刻回到太一朗身边,一边打着招呼一边把摩托车放在地上。 「你居然能骑这么大的车……换我的话,脚都够不着地。不过在那之前,我没有驾照呢。」 「不……」 「所以说,你不用回答。我只是在说出我的感想而已。」 说到这里,优树想起和赤川的对话,露出苦笑。赤川说出的话,这次换成自己来说了。 「那么,稍微处理一下伤口吧……要不要叫救护车呢?」 「能自己走路的人不能叫救护车……我自己的伤,我自己来处理。优树小姐,你去追那个小鬼吧。」 太一朗从摩托车上取出急救包。因为是密封的包,所以没有进水。 「我都说叫你不要说话了……」 优树抬头看着河堤。已经感受不到那个孩子的气息了,大概是逃走了吧。虽然优树可以用鼻子追踪他逃向了哪个方向,但是对自己脚力却没有自信。负伤和激烈的战斗消耗了优树太多的体力。对方的腿也受了伤,应该跑不快吧。从条件上来看是五五开。但是,优树更想要处于有利的立场上。 「那辆摩托,已经不能开了吧……」 太一朗取出过氧化氢溶液,瞥了摩托车一眼。 「可能状态会稍微差一点,但应该不至于不能开。」 「好,那么搭上我吧。」 优树从口袋中取出一个迷你的小瓶。但是它在之前的打斗中已经碎了。里面的东西自然也没了。优树夸张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药品。 「碘酒吗……虽说也是酒精溶液,但是不能喝吧……」 「不能喝。」 太一朗的回答很生硬,但是他其实很开心。优树需要自己的力量。不管受了什么样的伤,只要一想到这里,太一朗的心中就涌起了力量。太一朗决定赶紧处理完脸上的伤口。 「……对不起呢。」 优树皱起了眉头,背对着太一朗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她的嘴里还残留着血的问道,很恶心,甚至想干脆用荒川的水漱口。 「……你的牙齿,断了啊。」 「嗯,断了两颗。不过我的牙齿还会再长出来的……但你的伤口可能会留下疤痕。……对不起。」 「为什么优树小姐要道歉?都是那个小鬼的错吧。」 「要是我今天没带着你一起来就好了……」 「不要为这种愚蠢的事后悔。我觉得自己今天能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这时太一朗发自内心的真心话。正因为在这里,他才能成为优树的一点助力。虽然更多的是被她所救。 「我已经有五六个伤疤了。现在再多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吗?」 优树嘟囔着,踢了下脚边的地面。两人的对话就此中断了。 三十秒的时间里,周围只有荒川流水的声音。优树只是仰望着天空。为了整理自己的思考,她背对着太一朗开始说话。 「……太一君,他不是人类。」 「说得也是。」 普通的人类不可能有那样的力量。太一朗并没有特别惊讶。 「但是,也不是怪……也不是双重血统……」 「啊……?」 太一朗一边将过氧化氢溶液涂在伤口附近,一边不解地说。他认为对方至少是个像高桥幸儿那样的甲种。 「那孩子的手……是机械做的。」 优树把自己的手伸向太阳。 「机器……怎么可能……又不是电影,现在还没有能制造出那种酷似人类的机械的技术吧?」 太一朗每次说话,左脸颊的伤口都在抽筋,诉说着疼痛,但都被他无视。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很遗憾,我的眼睛很好。而且我现在才发现,那孩子身上没有体味。不存在没有味道的生物…….我马上就回来。」 留下这句话后,优树突然爬上河堤。太一朗目送着她的背影,继续给自己处理伤口。他擦掉过氧化氢溶液产生的泡沫,接着在伤口周围图上碘酒。当他取出消过毒的纱布时,优树滑在河堤上,回来了。 「久等了……我捡到他的手指了。」 「手指……吗?」 太一朗把纱布贴在伤口上,用胶带扎住,同时看着优树小小手掌上的小小手指。从手指的断面可以看到肉与骨头,但是骨头内部是非常复杂地缠绕在一起的金属。 「……不是义肢吗?」 「最近确实出现了精密的义手,但是价格非常昂贵。而且,那家伙的力量非常强大……如果是一般的义手,不需要那种力量……」 优树呢喃到这里,慢慢回头看向太一朗。 「……处理完了吗?」 「啊……是的……」 太一朗收起东西,试着发动摩托车。前两三次都没有反应,不过总算是打着了火。 「到河堤上为止,由我扛上去吧。这个斜坡很陡吧……嘿咻。」 优树轻轻喊了一声,把摩托车扛在肩上,开始爬坡。但是,她爬到斜面的一半的时候,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般停下脚步。 「怎么了?」 优树把自己捡起来的牙齿碎片和手指一起拿出来,用尽全力朝天空扔去。 「…….你扔了什么?」 「牙齿啊。你的父母没和你说过,下牙掉了就要扔到天上,上牙掉了就要扔到屋檐下吗?」 「……没说过。」 优树扛着摩托车,灵巧地耸了耸肩,再次爬上河堤。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赵苍这才知道自己陷入了「混乱」。自己本该有「记录」的信息正在一点点被删除。而这只能是负责控制他的肉体,以及处理情报的机关——模拟大脑发生了异常。 赵知道自己的肉体遭到破坏时的处理方法,但无法修复模拟大脑内的异常。他有两个大脑,如果其中一个出现异常,另一个会自动开始辅助。但这个功能现在似乎没有运转。 赵将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前倾着身体跑着。他虽然不能很好地弯曲和伸展右膝,但还是能以和人类一样的速度奔跑。但是,赵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他记得自己的目的地是东京湾,但到了那里之后,又该去哪里好呢? …………。 …………。 我的记忆为什么会自动消失?是有什么外在因素吗?还是模拟大脑有什么缺陷?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 …………。 记得有一个同胞在。问他的话,他会给我指示吧。 但是。 他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他到底在哪里? 没有留下这样的记录。 赵苍在若州桥的中间停下脚步。他的脚下是砂町南运河,东京湾也近在咫尺。赵不知道自己到达了东京湾之后该做什么。即使如此,他还是朝着东京湾前进。从这里跳下去,只要游一小段距离,就可以漂到东京湾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赵没有任何的头绪。尽管如此,赵还是翻越栏杆。前面只有高尔夫球场,车辆和行人很少。但是,他看到了一辆从东京港方向驶来的水上巴士,决定等待它过去。 「那边的少年!」 他听到有人在叫喊,但不知道那声音是在喊自己。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水上巴士。但是,当一辆从新木场方向来的摩托车停在了离他十米左右的地方时,他朝那个方向看去,一个眼熟的白发少女从摩托车的后座摇摇晃晃地走了下来。 「……哟,我们又见面了。」 优树用手制止了太一朗的动作,非常随意地靠近赵苍。赵苍花了几秒钟检索她是谁,并且意识到她是个应该杀死的对手。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不过你如果你投靠我的话,我是不会加害于你的。不要反抗,到我这里来好吗?」 即使抓住了他,优树也不打算立刻把他交给警察。这个少年恐怕会被认定为有害指定生物吧。这样以来,迎接他的道路就只有一条。和高桥幸儿一样。 优树不知不觉间把高桥和赵苍重合在了一起。 「……怎么样?」 赵苍用放进口袋里的右手夹起两枚五百日元硬币,然后迅速抽出手,把硬币扔向优树和太一朗。优树用手掌拍落两枚硬币,但赵趁机转身,毫不犹豫地从桥上跳了下去。 「……太乱来了……」 优树连忙俯视书面,但只能看到扩散的波纹。她先是脱掉鞋子和袜子,接着脱掉外套,再深吸一口气,让肺里充满氧气。 「优树小姐……!别!」 优树无视了太一朗的呼喊,跟着赵跳进了运河。 优树顺着跃下的势头,沉入水底,没有再浮起来,而是在水中环视四周。水中的透明度很低,但视野不是零。优树切断了温度感觉,所以感受不到水的冰冷,但在水中毕竟还是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在这里只能依赖眼睛和耳朵。 优树看到赵苍走在前方。他不是在游泳,而是在水底行走。除了步伐稍慢之外,他的动作与在地面上无异。看来他似乎不需要呼吸。 优树为了追上他,开始手脚并用地前进。优树其实不擅长游泳。至于学校的游泳课,她在上学的十二年间也一直在见习,也没有去海边或者游泳池的经验。但是她的肺活量是人类无法比拟的,所以也不会溺死。 优树以在别人看来有些难看的姿势游着泳,虽然与赵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差距在逐渐缩小。而且优树在河的上游,可以顺着水流前进。 在优树来到距离赵后方十几米的时候,他回过头来。在确认了追踪者的身影后,赵就这样停在原地等待着优树过来。 赵已经忘记为何要杀死优树了,只记得她是必须要杀掉的敌人。当双方的距离只剩下一米的时候,两人第三次的战斗开始了。 没有理由、毫无意义的战斗。 赵苍以脚踢起河底的淤泥,遮住了自己和优树的视野。他有水下声纳,即使看不见也没有任何问题。但在这一点上优树也一样。她出色的听力不会听漏赵任何行动的声音。虽然她自己呼出二氧化碳的声音很碍事,但两人的条件算是势均力敌。 赵打算绕到优树身后,而优树当然察觉了他的动作。优树转向赵,从正面接近他,想要抓住他的手臂。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从声音和气息,优树大致知道让他的位置。她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想要用力拉起来。 这时,优树的头痛又在悲鸣。就像是有人在脑海中呐喊一般的疼痛。 优树抽回了手,仔细看着自己刚才触碰的东西。但在刚才的战斗中,水底的淤泥都被搅起,她的视野完全变成了零。呼吸也开始变得困难了。为了从水下探出头去,优树蹬着水底浮了起来。一方面是因为剧烈的运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左肺破裂,优树超常的肺活量比平时少了许多。 赵立刻用手抓住她的脚踝。他不需要呼吸,所以不需要浮出水面补充氧气。只要继续拉着优树,她就会死。赵苍双脚撑在水底,抬头看着优树。优树也俯视着赵。 准确来说,优树看的是赵苍的胸口。淤泥开始下沉,优树的视野稍微开阔了一些。赵的胸口被太一朗踢裂,刚才因为抓住了优树,伤口更大了。他那肉和机械缠绕在一起的胸腔深处的中央部分,有一个圆形的黄色物体在发光。 如果这个少年是一台机械的话,那么那应该就是类似引擎的东西。拔掉那个话,他可能就不会动了。 但是,如果他就这样永远无法动起来的话。 想想就觉得可怕。 优树并不讨厌这个想要杀死自己的少年。他没有善意和恶意。也没有感情。 如果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也就没有必要害怕失去。 优树所害怕的东西,和这个少年完全无缘。 对优树而言,这是一件既让她有些羡慕,又非常寂寞的事。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由的存在。 同时,也是最受束缚的存在。 优树伸手抓住赵抓住自己的腿的左手腕。当优树的手碰到他左手腕上的手表时,赵松开了手,从她的身边挣脱出来。优树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个手表是他的脑内炸弹的引爆装置,但赵还是慎重起来。 而这是赵最后的错误。 从赵手中挣脱的瞬间,优树翻转身体,一头撞向了他。她做好了神经被撕裂的心理准备,同时进行神经融合和肌肉增幅。在赵采取行动阻止优树之前,优树的右手已经抓住了他的动力源——黄玉。 在紧紧握住它的时候,优树感到好像有人在叫喊。她将之无视,拔出了黄玉。出乎意料地轻松。 那一瞬间,哪吒零号的肉体停止了活动。 ……。 现在,备用能源正在运转,不过坚持五分钟就已经是极限了。但是,绝对不能让黄玉落到敌人手中。不能把我的肉体交给敌人。为了严守国家的机密。 ……。 我,是哪个国家的来着? ……。 ……? 第二模拟大脑内有杂音。那杂音很像笑声。为什么,我的模拟大脑在笑? ……这是我的头!是我在笑!因为你终于要死了! ……。 ……。 奇怪的杂音,是有意义的。他说的你,指的是我吗?我接下来要和敌人自爆。而只有人类停止一切活动的情况才能被称为死亡。我不是人类,所以只是被摧毁。 ……。 ……。 我的使命到底是什么?遗憾的是,无法判明。 ……。 把同胞,玄亮教给我的事,最后再做一次吧。 ……。 同胞的名字好像是玄亮。 他会代我实现我的使命吧。 看着一动不动的赵,优树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感到不安。如果把这颗黄玉放回原位,他又会动起来吗?优树把那个比自己的拳头还小的黄玉放进裤子口袋,为了把赵拉起来接近了他。 这时,赵动了。不是身体,而是表情。那张皱着眉头,紧抿嘴唇的脸,看起来就像是在忍受着痛苦一样。优树吃了一惊,但还是想要把站在水底的赵抱起来。 下一秒,名为赵苍的兵器,哪吒零号依偎在优树胸前。 然后,从内侧爆炸了。 在若州桥上,太一朗确认到了闷声爆炸和巨大的水柱,一动不动地举着望远镜。一想到优树就在那水柱之下,他就打了个寒颤,但是胡乱行动也没用。太一朗用望远镜凝视着运河的水面。 几十秒后,有东西浮出了水面。那个白发头毫无疑问是优树。太一朗确认优树开始往新木场的岸边游去之后,跳上了摩托车。当他以极限速度骑着摩托车到达新木场的尽头时,优树也爬上了岸。 「你没事……」 太一朗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优树痛苦地吐着水。水中混着大量的血。在一通呕吐之后,优树开始呼吸,让肺部吸收氧气,然后就这样仰面倒下。中午的阳光格外刺眼地射入她的眼睛。但是,那炫目的光芒给了优树『活着』的实感。挡住那阳光的,是太一朗的脸。优树露出笑容,像往常一样轻轻打了个招呼。 「嗨。」 看到她僵硬的笑容,听到她嘶哑的声音,太一朗露出既愤怒又寂寞的表情。 「请不要说话……我刚才已经和队长联络过了。他应该马上就会来。」 太一朗并没有问那个小鬼怎么样了。优树的样子变得很是凄惨。她全身都被烧烂,有很多地方变成了黑色,细胞也开始坏死,是最严重的烧伤。她的上半身尤其严重,衣服破烂不堪,隐约可见黑色的皮肤。仔细一看,她的右臂几乎要从肩头连根掉下来,胸部周围的皮肤撕裂,可以看到烧焦的肉。 太一朗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才好。如果是全身烧伤,一般会用湿褥单包住身体,但是这里没有。东京湾的水很冷,但是不能用海水降温。太一朗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先处理她脸部的伤口。他抻长纱布,涂上硼酸软膏,贴在优树红肿溃烂的额头上。 「……就算不处理,我也不会死的……虽然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痊愈……」 可以说,如果人类的表皮有二分之一被烧伤的话,几乎就是宣告了死亡。太一朗看不到优树的后背,所以不能确定,但优树的身体肯定有二分之一以上的地方被烧伤。 即便如此,优树也不会死,只是会很痛苦。因为强行同时使用神经融合和肌肉增幅,她的一部分神经也死亡了。她没有必要切断痛觉,就什么都感觉不到。 「所以说,请你不要说话。」 优树沉默地闭上眼睛。太一朗尽可能地继续着治疗。纱布和硼酸软膏剩下的都不多,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太一朗正想用纱布贴上她的脸颊时,发现有液体濡湿了自己的手。 那是优树的泪水。 太一朗没有问怎么了。可能是因为伤口太痛。如果有其他的理由,那也不是太一朗可以涉足的领域。所以,太一朗只是擦掉了她的泪水,什么都没有问。 「那孩子……死了。」 优树低声自言自语。 「拜托了,别说话了。」 「……人们都说我很强……可是我谁都救不了……!高桥也是,那孩子也是……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连他的声音都没听到……!」 太一朗默默低头看着哭个不停的优树,左手继续着处理伤口,右手在空中徘徊。终于,那右手轻轻抚摸着优树伤势相对较轻的头。 「优树小姐,你要是哭泣的话,我也会感到很寂寞……而且,你并不是谁都救不了。我就总是被你所救……而且……而且……」 耳边传来的警笛声打断了太一朗的话。太一朗用手机联系了赤川,让他来这里。优树对着这样的太一朗微微一笑。 「谢谢你……太一君。」 话音刚落,优树就失去了意识。 「……结果,这次的事件是怎么回是?我们自卫队的设施被破坏了,对方失去了人形兵器,双方都在吃亏,没有人从中受益。都是因为那些永远纠结于过去的笨蛋。」 浦木注意到「主人」的语气虽然严厉,但其实并不怎么生气。 「也不一定。那个人形兵器的部件好像用上了特遗生物。」 「……把机械和我们融合起来,还真是个不得了的想法……不愧是人类,姑且称赞一下吧。不过,只可惜从大陆来的那些家伙刚到这里就立刻就要回去了,真是辛苦了。无端浪费国家经费……我的头痛虽然治好了,但头痛的根源却没完没了。」 「主人」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 「我的头痛,好像是被用在那个人形兵器上的怪的『临终惨叫』造成的……何必偏偏发出只有我和乙种才能听到的惨叫呢,真是麻烦啊。」 「还有一个人,也能听到那声音。」 「主人」没有回答浦木的话。 「……如果把坏掉的家伙们和机械组合起来会怎么样呢?顺利的话,也可以编入Ω环路中。」 「是。」 「……不过,要是能留下那个人形兵器的一部分就好了。不仅能拿来研究,还能用来向那个烦人的国家抱怨。太可惜了。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的无能。」 「人形兵器的一部分——像是动力源的东西以及他的手指前端,已经都被保管了起来。」 「这话要看怎么说。毕竟是保管在再也拿不出来的地方了。……偏偏把它们交给空木……那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要取出来吗?」 浦木郑重地行了一礼。 「别了。你赢不了的。我大概能赢,但是要做好整个东京毁灭的心理准备。」 「那个空木看起来不像这么有实力的人。」 浦木难得地反驳。 「看起来是吧。但我知道那家伙还不是空木的时候。」 「主人」站了起来,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补充道。 「连你和我都没办法笼络的西摩格和空木,似乎也很听那个人的话……果然,比起编入环路,那家伙还有别的用途。」 「我不这么认为。」 浦木话音未落,「主人」的气息就消失了。浦木朝着那个方向再次低头行礼,低声笑着说道。 「他也真的是圆滑了许多……果然,那位大人的力量很厉害……」 在昏暗的室内,浦木一个人笑着。 ──────────────────────── 终章 「……那么,你在烦恼什么?」 四月下旬的一天,大田真章和片仓优树来到了搜查六课分布大楼的楼顶上。优树坐在水泥地上,大田站在她身后。优树的手上和脸上还残留着烧伤的伤痕。但凭借惊人的恢复力,坏死的细胞逐渐脱落,崭新的皮肤也开始再生。 「我也不是在烦恼……」 优树摸了摸下巴,皱起眉头。她下巴的伤口已经闭合了,但是断了的牙齿还在重新生长中。 「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并且对此很不满。出现在你面前的那个少年,想要杀了你、逃走,最后自爆了。剩下的,只有受伤的人和他的一部分残躯。仅此而已……但是,是你自己放弃了知道真相,不是吗?」 大田的语气一如往常地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 「我也不是有什么不满……」 如果按照时间来算的话,优树和赵直接接触的时间不过几分钟。尽管如此,那个少年的存在还是在优树的心底烙印下强烈的阴影。 优树不知道少年,也未曾和他交谈,只是和他战斗过。但始终面无表情的他在最后露出的痛苦表情,优树想忘也忘不掉。 「是啊,你想知道真相。但是为了知道真相,你必须行动起来,沿着他的道路走下去,找到认识他的人,然后揭露他要一切。而你即使知道了想知道的事,对你而言也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而且你在知道真相后,心中又会产生更多的疑问,让你烦恼……求知是没有终点的。就像努力走在莫比乌斯环的内侧上一样。」 「……那种东西没有内外之分吧。」 「那么,我重新说一遍。你付出的努力,就和走在克莱因瓶的外侧差不多。」 「……那种东西也没有外侧和内侧的区别。」 如此回答后,优树终于理解了大田的意图。这似乎是大田独特的鼓励方式。大田对自己表示关心,自从两人相识以来是第二次。上次,优树也是过了二十秒才意识到自己被他鼓励了。 「老师,我并不想知道什么真相。只是……」 说到这里,优树停了下来。大田沉默地等待她继续说下去,而先开口的人最终还是他。 「只是什么?你虽然很冷静,但偶尔也会感情用事啊。你是觉得他很可怜,自己没能救得了他……如果你认为自己能帮助遇到的所有人,那就有点傲慢了。所谓的同情,只是为了在他人身上发现比自己更不幸的地方,从而让自己相信自己的处境更好而已吧。」 「好严厉啊……老师……」 优树不顾脸上的烧伤疤痕的疼痛,苦笑起来。 「我并不是让你不要后悔。只是一直纠结下去对精神没有什么好的影响。」 「那么,我就不再后悔了。」 优树的语气和平时没有变化,抬头看着大田。因为烧伤的关系,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无疑是笑容。 「……精神和肉体是不可分割的。精神的异常也会给肉体带来不好的影响。肉体受伤的话,精神也会受伤。」 「这话也太突然了……」 优树摸着头。她从4月9日开始的头痛,在那个少年「消散」的那一天结束了。那个头痛不会是他造成的吧,优树不禁这么想。 然而,所有的真相都已经堕入了黑暗之底。就像她刚刚对大田说的那样,她没想要知道一切。倒不如说,不想知道的心情更强。因为知道了也只会迎来痛苦。所以,优树没有把少年的「一部分」交给警察或者浦木,而是交给了毫无关系的空木。 空木什么都没看,什么都没问就收下了,只留下一句话。 「不会,长寿。」 他这么说道。优树完全无法理解空木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才说出了这句话。只是,空木浑浊的眼球动了一下,看了一眼优树的脸,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老师,你觉得我会早逝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唐突,但大田并没有特别惊讶。 「那具尸体的胡言乱语,不能照字面意思理解。」 大田的语气中明显带着不耐烦。优树不太明白大田为什么如此讨厌空木。 「你的生与死,只属于你自己。」 说着,大田看了看优树烧焦变黑的白发头。 「今天,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还是早点结束这个话题吧。多喝酒,多睡觉,好好休息。」 「嗯……」 优树仰望天空。蓝色的天空中,白色的云缓缓流动。 「老师,为什么现在会发生案件呢……」 大田立刻理解了她的低语是什么意义。 「原来如此……你在这将近三年的时间里,几乎没有离开过搜查六课。也就是说没有发生什么案件。但是最近不一样了……准确来说,自从一朗借调道你这里之后,已经发生了三起让你受伤的大案件。偏偏在碍手碍脚的一朗借调的现在连续发生案件,这很奇怪。」 「……我不认为他碍手碍脚。但其他的确实如您所说。」 如果案件发生在太一朗不在的时候,就不会让他遇到危险了。当第三起案件发生的时候,优树打心底里这么想。 「我无法对所有问题都给出答案。」 「我只是说说而已,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当然,我不会在意。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很大条的。……我还会再来玩的。」 「……谢谢您的照顾。」 「也不至于。」 说着,大田走下楼梯。优树就这样抬头看着天空。一片特别大的云进入她的视野,随后消失的时候,她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优树知道对方是谁,所以只是头也不回地继续盯着天空和云朵。 「……要不要吃毛豆和凉拌豆腐?」 山崎太一朗对优树这么说,在稍远的地方盘腿坐下。 「有啤酒吗?」 「请喝咖啡或者茶吧。」 太一朗把托盘推到优树面前。上面放着切碎的葱和生姜,淋上酱油的嫩豆腐以及刚煮好的毛豆,不知为何,还有冻过的罐装咖啡和热茶。 「……好奇怪的组合。」 优树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筷子。 「我开动了。」 优树开始吃豆腐,太一朗什么也没说。只是像优树刚才那样仰望天空。 「……你没有问我这个案件的情况呢。」 优树边吃毛豆边说。最近一段时间,优树几乎都在睡觉,很少和太一朗见面。即使聊天,她也没有提起这起案件的话题。 「优树小姐不想说的话,我就不问。」 太一朗并不是不感兴趣。但是,他不想仅仅出于不上不下的好奇心去问优树她不想说的事情。而且,案件已经结束了。已经结束的事件,没有必要强行揭露出来。 如果优树会因此而痛苦,那就更不用说了。 「……你也成长了啊……」 「你在把我当笨蛋吗?」 太一朗有些生气。因为表情的变化,他左脸颊的伤口在痛。他的伤口还被纱布盖着,尚未痊愈。太阳穴也是一样。 「我是在表扬你呢……我很高兴。」 豆腐吃到一半,优树又抬头看向天空。 「……和平真好啊……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是啊……」 太一朗的回答,让优树惊讶地看着他的脸。边仰望天空发呆边很无聊。她原以为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脸上的一半都是绷带和纱布的他,表情看上去很平静。太一朗注意到优树的视线,有些困扰地低下了头。 太一朗一直以来都打心底里希望和优树一起挑战案件。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懒惰日常,应该被唾弃。但是,看到被烧伤的优树,以及现在呆呆看向天空的优树之后,太一朗认识到了自己的浅薄。 『和平最好了。』 优树经常这么说。确实如此。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么谁都不会受伤。自己或者别人受伤都无所谓,但是,太一朗不愿意让优树受伤。他终于注意到了这一点。 「我说出这种话,很奇怪吗?」 「不不……一点儿也不。」 说完,优树继续吃起了豆腐。太一朗低头待了一会儿,躺在屋顶的水泥地上仰望天空。 「即使是涩谷的天空,这样看也很漂亮呢。」 「是啊……」 两人一直望着天空,直到太阳西沉。 片仓优树和山崎太一朗,这天第一次共享了幸福的时光。 ──────────────────────── 后记 不能忘记过去。 不能拘泥于过去。 虽然两者都是正确的意见,但世界不会仅仅因为『正确』而运转。 所以才有了第三卷。在写这一卷的期间,发生了很多事。像是玩《生化危机:代号维罗妮卡》玩到哭出来,玩街机上的格斗游戏搞到肌肉酸痛,或者是对打电话来的后辈说出『就算再怎么讨厌,锁也要是反位置的!』这种没有玩过Blade of Arcana的人完全不明所以的话。……呼,耳朵都出血了……。 那么,这本第三卷和前两卷有着决定性的不同。我以前都是用文字处理机写作的,这次开始用笔记本电脑了。……说起来,跟读者没什么关系吧。但对写作的我而言是个大问题。虽然已经习惯了呢。我现在用电脑还只会用文字处理机的功能,但是希望下个世纪(这个世纪的话,有点没有自信)能连上网。我也想在电脑上玩游戏。 简介中写着的执着游戏的我,对Dreamcast有着特别的执着……我最近才意识到这一点(笑)。我向编辑先生主张『维罗妮卡和灵魂能力是应该再畅销一点的优秀游戏』『DC中有很多不起眼但是很优秀的游戏哦』,每次去MediaWorks都能得到『电击Dreamcast』,还加入了『樱花大战』的粉丝俱乐部……嗯—,再次回想起来,我对游戏的狂热,连我自己都很震惊。 关于游戏的话题说得太多了,这次就到此为止(下次还有啊?) 那么,这次也请允许我以个人名义借用此处。 致Group SNE的三田诚先生。某月某日见面时,我们彼此都是被截稿日期追着跑的状态,那时候我写的就是这本书。听说三田老师的书也写完了。哎呀,太好了太好了。今后也请多多关照我和我的朋友们。 致给我写信的人。非常感谢。大家的来信成为了我走向明天的动力。而且收到了超出预想的数量,所以我大概是没法一一回信了。基本上,我是个非常懒得动笔的人……(虽然就应用上而言,或许是很喜欢动笔)。如果这样的我也可以的话,今后也请继续支持我。我很喜欢读信。 致这次出版这本书时被我添了很多麻烦的诸位(我想应该有很多,就不一一点名了),非常抱歉。我今后会改正。 写了很多呢。希望大家未来还能看到我的作品。 中村惠里加 ──────────────────────── 插图 ──────────────────────── 第四卷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Simula 翻校:Simula 这个世界可以被改变。 我是这么认为的。 而那些人之所以嘲笑我的傲慢与妄想,是因为他们不认识我伟大的「主人」。 世界就该像「主人」所想的那样。 为了实现这个理想,我的「主人」动员力量,召集同志。 而且,陷入了苦恼 我伟大的「主人」正在痛苦和烦恼! 杀死人类,杀死怪,杀死自己的孩子 即使从永远的死亡中,也能归还的「主人」,正在烦恼! 于我而言,这也是无比的痛苦。 以及。 这是多么可喜啊!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哪里存在能让我痛苦的人啊! 就只有我伟大的「主人」! 而那唯一让「主人」烦恼、痛苦的人。 那个人,一点儿都没有想要改变世界。 只是一只以单调度日、迈向死亡为傲的狗。 即使流出鲜血,骨头被碾碎,内脏被焚烧。 即使肉体和灵魂被刻下绝望和凌辱,却仍然对世界抱有希望。 那是多么愚蠢啊。 又是多么美丽啊! 我同等地爱着「主人」和那个人 只要有这两位在,我就不需要任何其他东西。 即使这个世界迎来真正的终焉。 我的心也不会变。 啊,我伟大的「主人」啊。 还有我心爱的双重血统。 请让我更加爱你们吧 只有当你们在痛苦中挣扎、却依然努力前进的时候。 我的内心才会感到充实。 而其他的人类和怪,连触动我的内心都做不到啊! 我从内心深处,深爱着你们两人。 所以,还不够。 ──────────────────────── 第一章 听到了不和谐音 那场事故发生在东京都和神奈川线的边界。东京都狛江市和神奈川县川崎市之间有一条多摩川河,而事故现场就是架设在这条多摩川河上的大桥。一辆中型卡车翻倒了,堵住了道路,而后又有几辆机动车撞上了它,让事态进一步恶化。不幸的是,卡车的货柜似乎被泄露的汽油引燃了,整个货柜都被大火包围。在夜晚的黑暗中,只有那里是突兀的一片红色。 可是,又有几个人注意到,对于偶发事故而言,这火势实在是过于猛烈了呢。 「……奇怪。有点太快了。」 就在事故现场,数十辆汽车被困在原地,进退不得。其中一个白色轿车内,一个握着方向盘的女人小声说道。 女人很美。她的年龄大概在三十岁前半,茶色的头发剪成利索的波波头,头发下面的脸白皙、冷漠,却还带着几分婉约。她以纤细的手指抚摸着整齐的眉毛,看向副驾驶位。 「确实。我们的行动又被看穿了。」 副驾驶上的少年摸了摸眉间的皱纹。这个少年刚过十几岁,却已经具备了和这个年纪的孩子绝不相匹配的冷静和智慧。更重要的是,他眉间刻着的深深皱纹破坏了他的少年气息。除了这些,他看起来或许还算是个与年龄相符的可爱少年。 「……撤退吧。有这么多人在,特高也没法出手。……虽然现在同伴的数量还少,但这是唯一的救赎。」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们的绝对数量本就很少……所以我们才会诞生。」 少年低着头喃喃说道。 「……他怎么样了呢?」 「我们的同伴应该没有被逮住。……大概,他也和同伴们在一起吧。看来,有人觉得与其让他被我们夺走,还不如把他烧掉算了。」 少年用小小的手掌按住额头。他的口中喃喃说出好几次连女人都听不到的声音。过了十秒左右,少年缓缓抬头看向女人。 「……铃香小姐。他似乎不在。」 「已经被烧干净了……应该不会吧。」 被称为铃香的女人,盯着前方燃烧的卡车。 「能做到这种事的人,据我所知只有一个。」 「……但是,就是那唯一的一个人成了问题。」 少年用手托着下巴。黑暗中,车内昏暗的灯光朦胧地映出他那张正在思考的脸。 「晃,别再摆出那种表情了。……太像了。」 「没办法啊。」 少年——晃抱起胳膊,抬头看着铃香说道。 「看来我们的战斗也要正式开始了。」 通勤是一场战斗。 在从新宿开往涩谷的山手线电车中,山崎太一朗每一天都在思考这种问题。没有人会觉得这个拥挤的、被迫和他人接触的空间是舒适的吧。就算有,也只是想混进拥挤人群中的罪犯。 就在太一朗的胸前,一个头发有些稀疏的中年男性正在拼命站稳脚步。这个男人只要稍微放松一点力气,脸就会贴在太一朗的胸前。太一朗认为,这是双方都想极力避免的情况。 太一朗低头看去,结果和正抬眼看向他的中年男性目光相对。男人似乎非常动摇,眼珠慌慌张张地四处转动,开始一心地盯着从车顶垂下的广告,就好像是在用态度表示「我从一开始就不是想看你,而是想看那个广告」。 太一朗不满地哼了一声,可怜的中年男性慌忙垂下视线。太一朗并没有想威吓对方,结果却变成了这样。 (只是一道伤口而已。我的长相有这么可怕吗?) 他左脸颊上那道不算老的伤疤,长度大约有5厘米。这道深深挖开他脸颊上的肉的伤痕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要显眼得多。再加上他高大、肌肉发达的体格,以及实在是谈不上温和的长相结合在一起,让他的脸实际上看起来非常可怕。 话虽如此,太一朗也无意隐藏这个伤口。他并不为自己的伤口感到羞耻。尽管如此,他还是有一些烦恼。 (要怎么对家里的人说呢……) 太一朗回想起自己远在神奈川的家人的脸。这时,电车稍稍有些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车厢里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倾斜。虽说车厢里根本没有移动的空间,但在车厢倾斜的时候大家都会倾斜。只有太一朗逆着这股趋势,一个人坚持直立不动。他在抓着吊环的手腕上用力,脚下紧紧站稳。 但他一个人保持姿势在这个车厢内并没有多大的意义。有人靠在了太一朗的背上,但他没有生气。即使是急性子的他,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 「啊,是阿崎。」 但是,当那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时,比起愤怒,太一朗心中更多的是困惑。年轻的男子,不,应该说是少年吧——他听过那个少年的声音,也只有那个声音的主人会用「阿崎」这种和自己不相称的昵称称呼自己。 「别无视我啊,阿崎。你已经忘了我了吗?」 太一朗的背被戳了戳。在这种情况下,他是怎么移动手臂的呢,太一朗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总之,为了确认背后是谁,他想办法转过头去。即使不去确认,他也知道,那里会是相川虎司的笑容。看来,虎司是用自己的额头敲了敲太一朗的后背。 「哟,在这种地方碰到真是奇遇啊。」 太一朗本来可以无视虎司,但他还是决定回答。再被他戳后背就没意思了。而且在一群沉默的人中要是能有个说话的对象的话,太一朗也能转移下注意力。 「……啊啊。」 不知道有什么好高兴的,虎司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他要是笑起来,就会露出比人类略显锋利的牙齿。虎司的目光和五官绝对不算柔和,但像这样笑起来的话,看起来也只是个孩子气的普通学生。实际上,他现在正穿着学校的制服。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真实身份是怪吧。 想起今天是周六的太一朗,对他的这身打扮很是疑惑。 「学校不是放假了吗?」 「咦,学生手册上不是写了,在休息日去繁华街也要穿制服吗?涩谷可是华丽的繁华街啊。」 你还会遵守这种规矩啊。太一朗本想这么说,但还是作罢。因为虎司所做的事,绝对不是错的。 「那么,阿崎你要去哪里?」 车内广播播出下一站是涩谷,暂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我要下车了。」 「啊,我也是。」 「……你找片仓小姐有事吗?」 太一朗现在的上司——片仓优树这几周间一直在睡觉。而她只要起床,太一朗就会发现她穿着睡衣爬上楼顶,呆呆地坐着。在这种时候,太一朗总是看着她的背影。 今天又是如何呢。 「什么有事没事。她上次受的那个不得了的伤怎么样了?」 「我觉得在能看见的范围内已经治好了。」 不过,太一朗只能看到优树的脸和手腕,不可能知道她的衣服下面是什么样子。他再次回想起来,自从那个莫名其妙的事件之后,优树就没有再穿过露出腿和胳膊的衣服了。 「啊,到站了。终于可以从这个地狱解放了。」 太一朗没有看向虎司的笑容,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 就好像那里有他在寻求的人一样。 「啊—,周末的涩谷人真多啊。就像全日本的人都在这里一样。」 太一朗的工作地点——也就是虎司曾经的工作地点,搜查六课分部大楼本身并不位于涩谷的大街上。在前往那里的路上当然会有行人和汽车通过。涩谷是一大繁华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圣诞节的时候更完蛋。我真是好奇,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 「我怎么知道。」 听到太一朗生硬的回答,虎司抬头看着他的脸。因为两人之间有着二十厘米以上的身高差,导致虎司必须抬起头才能看到太一朗的脸。 「什么嘛,你一副被裸绞的表情。」 太一朗还是无法理解这个少年的表达方式。 「你老是做这种表情的话,长相会越来越凶恶的。这个世上有那么多快乐的事。太好了,加油吧!」 在人来人往的人行道中央,虎司突然举起双手,拍在太一朗的背上。其威力足以让太一朗踉跄两步。 「……我说你啊。」 太一朗拼命维持平衡才没撞上前面的年轻人。他皱着眉头看向本该在自己身后的虎司。但是他已经不在那里了。虎司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太一朗的前方。他咧嘴一笑,抓着太一朗的右手腕向前走去。 「我们作为同样讨厌那个鸟头的同伴,好好相处吧,阿崎。对了,一起来唱我的学校的校歌吧。」 「别这样,放开我。」 太一朗虽然很想抵抗,但是虎司的力量远远大于太一朗。而且,路人那副看到奇怪事物的视线也很扎人。 「那么,从第一节开始吧。齐唱校歌!阿崎也来!」 「我不会唱你们学校的校歌。太丢人了,快别这样。」 太一朗这么说道,虎司突然放开了手,带着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回过头来。 「你在害羞吗?」 「那当然。」 对着疑惑歪头的虎司,太一朗回答道。若是有做这种事都不觉得难为情的人,他还真想见一见。 「这样啊,那我道歉。」 虎司很干脆地道歉,让太一朗觉得很可疑。这个堪称“旁若无人”这个词的范本的怪,不可能因为「难为情」之类的理由就乖乖听话。虎司似乎看穿了太一朗的思考,主动说出了理由。 「我想起了团长之前说过的话。她说,不能在人们面前做丢脸的事。特别是有自己的熟人在场的时候更要注意。我差点忘了。」 「……这么重要的事,给我好好记住啊。」 「别在意。这个世界上要记住的东西有太多了。我只能从陈旧的事情开始一点点忘记。」 太一朗以无奈的目光看着大声笑着的虎司。 「……你这样也很难为情。」 「你在让我不要笑吗,那是不可能的。好了,走吧,阿崎!」 太一朗看着他精神满满迈出步伐的背影,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是早上七点五十分。一天才刚刚开始,他就觉得已经耗尽了气力。 但他的精神疲劳从现在才刚刚开始。 房间里传来削东西的声音。白色的刀刃被粉末一般的奇怪物体点缀,失去了原本的光辉。即便如此,她握着刀的左手也完全没有停下,而是以一定的节奏重复着同样的工作。那动作看似很粗犷,其实很纤细。刀刃又动了,本来绝对不该被削掉的东西又被削掉了。 红色的液体缓缓渗出。 「啊,削过头了。」 片仓优树的口吻仿佛在削铅笔一样。 「……片仓小姐,你一大早你就在干什么?」 上班后立刻看到这副光景的太一朗,连早上的问候都忘记了。 「阿崎,你真是个笨蛋啊。团长是在用小刀削胳膊上的皮。」 虎司的话准确地指出了事实。优树穿着睡衣,盘腿坐在六课的地板上,卷起右边的袖子,正在用左手拿着的小刀削着手臂上还残留着烧伤疤痕的皮肤。被削掉的皮肤掉在铺在地板上的报纸上。 「这还用你说吗。」 太一朗久违地看到了优树的手臂。那只比他的手臂细得多的手臂和刚被烧伤时相比完全不同,已经很接近原来的皮肤了。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说是完全痊愈。优树正在削的,是残留在手臂上、微微膨胀的黑色肉芽组织。 优树用刀尖轻轻戳了戳手臂上的凸起。 「这是死去的细胞块。下面,正常的皮肤已经再生了。虽说放着不管也没关系,但稍微削一下的话好得更快。」 优树重新拿起了沾了一点鲜血的小刀,又削了起来。但是,她注意到一直盯着自己的太一朗的视线,停下了手。 「如果会让你不舒服的话,我换个地方吧。」 「不,没关系。」 这确实是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但是,和看到她右眼的空洞或者缝合手腕时的样子相比,就算不上什么冲击了。太一朗这样对自己说着,重新说了声「早上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哦—,烧伤的时候是要这样做吗?」 另一边,虎司饶有兴趣地蹲在优树正对面,看着她的工作。 「这不是正常的处理方式,虎君你可不要学啊。」 「我才不会学呢。我的手没有团长这么灵巧,会把整个手臂都切掉的。话虽如此,团长的恢复力可真厉害啊……咦,以前要更慢的吧?我记得你腿上被挖掉的肉要花一个月才能长出来。」 「嗯,是呢。」 虎司很干脆地指出了优树最近才注意到的现象。优树原以为上个月受的烧伤要花两个多月才能痊愈。但还不到一个月,她的大部分皮肤就已经恢复了原状,脸和脖子附近已经完全没有疤痕了。每次受伤,她的再生能力似乎都有提高。 这对优树而言,并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那么,怎么了吗?你来这里是找我有事吧。」 「啊,关于这个……」 说着,虎司好像才想起来般拍了下膝盖。受到他的动作的影响,报纸上,优树的皮飞到了几厘米的空中。 「……不要扇风啊。」 「是——」 「喂,相川,别妨碍片仓小姐。」 看不下去的太一朗提醒虎司。 「我没有想要妨碍……」 虎司再次将视线移到优树的手臂上,用食指弹了弹那鼓起的肉芽组织。 「啊,还挺硬的。削起来很费劲吧。」 「是啊。力道稍有差错,就会连下面已经愈合的皮肤也一起削掉。」 「相川,我不是让你别去碍事了吗。」 太一朗再次不耐烦地说道。两人虽然交往的时间很短,但太一朗对虎司的性格已经有了一定了解,也知道对方是不会理会这种程度的提醒的人。尽管如此,太一朗还是忍不住提醒。 「没关系,太一君。我换个地方就行了。虎君,你等一下好吗?如果你有急事的话,我就之后再削。」 「不,也没那么急。」 「那我就再削一会儿吧。你稍微去和太一君玩一会吧。」 「是—,快点削哦。」 优树苦笑着,拿着报纸和小刀站起来走了出去。 「那么,阿崎。我们找点什么乐子呢。」 虎司坐在太一朗正对面、优树的桌子前,开始擅自整理桌面。在收拾到一定程度后,他脱掉鞋,把脚放在桌子上,然后打开旁边门有点歪掉的小型冰箱,拿出两罐咖啡,把其中一罐滚到太一朗桌子上。 「喝吧。」 「你真的该学学客气这个词了。别把脚踩在桌子上。还有,别随便喝片仓小姐的咖啡。」 「有什么关系嘛。鞋子已经脱了,冰箱里的东西是我们的共同财产。看你长这么大个子,没想到想得还挺细的。」 虎司拉开拉环,一口气喝掉一半咖啡。 「是你太自我中心了。」 「你很在意吗?」 虎司不知为何咬着罐子的边缘,问道。 「一般人都会在意的。」 「真麻烦……啊,对了,阿崎也是人类呢。」 「……事到如今你说什么呢。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这个外表和内在都很年轻的怪,是把自己当成同类了吗? 「我把你当成了团长的朋友呢。怎么都好了……啊,这么说来,阿崎也可以啊。毕竟是人类嘛。」 虎司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将三白眼转向太一朗。 「其实我今天要去初诣。」 [注:初诣一般特指是每年正月进行的第一次新年参拜] 「……啊?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啊?」 太一朗不禁反问。 「当然是五月啊。」 「初诣一般是正月吧。」 「咦,第一次去神社参拜不就是初诣吗?我今年还一次都没去过神社,所以还算是初诣吧?」 「是吗?」 是这样吗?太一朗不由得认真思考起来。 「可是,你为什么突然决定要去初诣?」 太一朗一边抱怨,一边拿起虎司递来的咖啡。 「为什么呢……稍等一下,我想想看。」 虎司仰望天花板花了五秒左右,然后「哦哦」地叫了一声,收回视线。 「安藤问我今年连休的时候去哪了,我说我哪都没去。正月的时候我也哪都没去,于是安藤问我初诣是怎么搞的。我说我才不会去做那种事呢,但她说,还是去一次比较好。哼,原来是这样啊,我想。所以我就问她附近的神社也可以吗,安藤说一般都会去比较大的地方,那就去明治神宫吧,但一个人去也没意思吧……」 「……已经够了,你废话太多了。总之,你是要和安藤那孩子一起去明治神宫吧。」 「对对,真亏你能明白。」 「怎么会有人不明白……话说回来,安藤那孩子,还真愿意和你一起出去呢。」 「谁知道呢,安藤也没去初诣吧?」 「去初诣的人会在正月里去,不去初诣的人对新年参拜本身就没兴趣……啊」 太一朗回想起了只在四月见过一面的安藤的态度。当时,不想看太一朗的她在看什么呢?当太一朗发现她在看相川虎司的时候,才终于发现这个内向的女高中生对这个怪有好感。 「是吗,是这样啊。」 太一朗不由得脱口而出,虎司叼着空咖啡罐看着他。 「怎么了吗,阿崎?」 「不……」 太一朗再次端详虎司的脸。要说他的长相算是哪一边的话,应该是那种滑稽类角色吧。他的性格也算不上好。太一朗闭口不谈自己的长相和性格,在心中对虎司的「人类性」发表了感想。 「那么,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 「我们计划今天下午一点在摩艾石像前碰头。阿崎你也想去初诣吗?要不也把你带上吧。作为交换,你要请我吃午饭。」 「谁要请你这种人吃饭啊?而且你也要考虑一下对方的心情啊……等等,你该不会打算就这个样子去吧?」 「有什么不行的吗?」 虎司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领带也系好了,衬衫也少有的连第一颗扣子都扣上了,胸前的口袋里好好地放着学生手册,鞋子也在前天洗过了,头发和身体也洗过了。钱包里有钱和银行卡……怎么看都很完美。啊,是有哪里脏了吗?」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不要穿校服去约会。」 「约会……啊,是指男人和女人一起出去吗?嘿哎,是这样吗?」 「……和你说话真累。」 太一朗在桌上转着咖啡罐,叹了口气。 「是吗?我很开心哦,感觉自己又变聪明了。」 看着张大嘴巴笑着的虎司,太一朗感到非常疲惫。这时,优树单手拿着小刀回来了。 「啊,团长,欢迎回来。已经削好了吗?」 优树用刀柄挠了挠白发头。 「也就那样吧……虎君,脱了鞋也不能把脚放在桌子上哦。」 「是——」 虎司非常顺从,坐在离优树稍远的地板上。 「喔,那把刀子看起来很硬啊。」 「是很硬。那又怎么了?」 优树一边用湿巾擦拭刀刃,一边问道。 「稍微借我一下,我要咬。」 「咬」。太一朗在一旁听着,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该不会是要咬小刀的意思吧?所以,太一朗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优树和虎司。 「很锋利的,小心点哦。」 虎司接过优树递来的刀柄,盯着刀刃看了一会儿。 「呐,团长。这个,稍微有点血腥味啊。倒是无所谓就是了。」 虎司说完这句话后的行动足以让太一朗大吃一惊。只见他把刀水平摆好,用牙齿咬住刀刃。硬质物体摩擦的嘎吱嘎吱声传遍整个室内。 「……你真的在咬刀刃啊?」 「虎君,不用回答也没关系,继续咬吧。」 优树替他回答了太一朗的疑问。 「虎君有个癖好,就是偶尔要咬硬的东西。但是一般的硬物……像是铁之类的话,反而是铁会被他咬碎,所以没什么意义。」 「没错没错。总是吃软的东西,牙齿会发痒啊。所以我就会『想要咬硬的东西』」 暂时把嘴离开刀刃的虎司说道。太一朗用惊讶的目光看着立刻再次开始咬刀刃的虎司。 「……也就是说,就和猫磨爪子一样。」 「倒是也可以这么想……」 刀子掉在地上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好痛—!切到了!」 虎司捂着嘴角站了起来。他的手上滴落着红色的血。太一朗正要站起来,优树伸手制止了他。 「……虎君,就这样按着伤口去洗手间,舔到血止住为止。」 「是——」 在太一朗看来,那是相当严重的出血,但虎司的回答却充满气势。随后,他进了洗手间。在目送他离开后,优树站起来,擦掉留在地上的血迹。 「我来帮忙吧?还有,那家伙放着不管没关系吗?」 「伤口好像有点深,不过没关系的。之后的一段时间,吃饭会很难受吧。」 优树擦完地板后,优树捡起小刀,擦掉上面的血,把它收进鞘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座位上。 「没关系吗?」 优树的行动在太一朗看来很薄情。自己的朋友受了伤,应该表现得更加担心一些才对。 「什么意思?」 「就是说相川的伤啊。」 「不会死的。花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治好。而且虎君的处理很冷静,我想他本人也没有在意。」 「那家伙,冷静吗?」 优树看了一眼被收拾得整整洁洁的自己的桌子,拿起报纸。 「虎君虽然把血溅到了地板上,但为了不弄脏制服,用手护住了。可见他很冷静。」 没错。虽然出血很严重,但虎司的制服上并没有血迹。太一朗很佩服这个大条的怪居然会细心到这种程度。 「不过,就算担心也没什么用,所以不用那么在意啦……对我而言,倒是更在意你脸上的伤疤……」 「我现在显得很凶恶吗?」 太一朗用手指抚摸脸上的伤疤。 「一般的人只要看到别人脸上有伤,就会特别在意。我有点担心你会不会因此受到奇怪的偏见……」 「别人怎么看我,和我没有关系。」 太一朗自己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这句话有点不对。其他的人怎么看待自己都无所谓。但是,「她对自己是怎么想的呢?」——唯一一个让太一朗如此在意的人,就在他眼前。 这个人,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呜呜~……」 虎司皱着眉头从洗手间走了回来。他已经不再用手按住伤口,出血也止住了,但是被割伤的嘴角留下了一厘米左右的红色伤痕,相当显眼。 「不知道还能不能吃饭——好担心……呜哇,一说话就痛!」 「痛的话就别说话了啊。」 虎司没有回答太一朗的话,而是走向坐着的优树。 「喂,团长。这个伤很明显吗?我跟人约好了见面的。」 优树看着虎司的伤口,打开桌子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很大的创可贴。 「贴上这个遮住伤口,如果被问道原因,就随便敷衍过去。但是就算说谎也不能说出事实。」 「嗯,我知道了。呜—,果然嘴巴一动就会痛!」 虎司接过创可贴,把它贴在伤口上,坐在地板上。 「很难说话啊……嘁,好久没咬硬度刚刚好的东西了,一时冲动咬上头了,结果就这样了。我也还是个笨蛋啊。」 虎司虽然一直强调好痛好痛,却还是像平常那样又说又笑。 「哎,幸亏制服上没有溅到血。因为血真的很难洗掉啊……」 「……相川,你事情办完了的话就赶紧回去。」 虎司在的话,太一朗就不能指望平稳地工作了。他的行动虽然不会让人觉得无聊,却更会让人疲惫。所以太一朗希望他尽早离开。 「我事儿还没办完呢。咦,我是为什么来这里来着……」 虎司开始认真烦恼起来,优树向他伸出了援手。 「今天你要和人单独见面。所以是不是来问我这种时候要注意什么的?」 看虎司穿制服的方式,优树一眼就看出他多少在打扮上花了心思。她知道,这种时候就是他和人类「私下」见面的时候。 「对对,就是这个!不愧是团长!」 他一个人鼓掌表示佩服,躺在地板上抬头看着优树。 「制服会弄脏的。」 「因为这里的地板很干净嘛。一看到干净的地板我就想睡觉……所以,团长,今天我和安藤要去初诣,不知道有什么不能做的?」 「……不要在马路中间大笑、唱歌、大叫。」 太一朗忍不住插嘴。 「哦哦,不愧是阿崎,对人类的习性很了解呢。」 「不是习性,是常识。」 「差不多吧?说起来这个『常识』本来就很难。不能坐在电车和汽车的顶上,你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才习惯了这个常识吗?」 「这可不只是常识的问题。」 「先不说这个……」 优树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虎君,太一君说得没错。特别是安藤那种性格,她就算会觉得『啊啊,好害羞啊』也没法提醒你,所以你要注意。」 「是—。真是的,人类为什么连陌生人的眼光也要在意呢?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就行了。」 「这么做的话,可没法顺利适应社会。」 「哼,是吗……还有别的要注意的吗?」 「如果要吃饭的话,不要剩下蔬菜。」 太一朗这时第一次在虎司的脸上看到悲伤的表情。 「哎—,我不要!我基本只吃肉。」 「你明明还吃蛋糕和吐司……」 「这是两码事。因为储存的地方不一样……再说了,我的身体受不了蔬菜。特别是生蔬菜更是不行。其中尤其是西红柿、芹菜、莴苣和黄瓜,绝对不行!」 不知为何,虎司举起了双手晃了晃。 「明明番茄酱意面就没事。」 「不是生的就没问题。能生吃的东西只有肉!」 看着极力主张的虎司,优树一副无奈的样子继续说道。 「以及,吃完饭后付钱要AA制。」 「那没关系。我只有在和团长吃饭的时候会不客气地要求你请客。」 「这事儿有什么值得骄傲的?而且一般都是男人请客吧?」 「咦,是这样吗?我不知道啊。」 「嗯,总之……」 三人的对话就这样持续下去。直到上午十一点多,虎司才终于算是理解了人类的常识,离开了。 「啊,累死了……」 太一朗不由得脱口而出。 「要是虎司能记住就好了……但那孩子很健忘。安藤小姐也会很辛苦吧,不过她有这个觉悟吧。」 优树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天气已经很暖和了,但她却在睡衣外面披了一件藏青色的短上衣。 「你的身体还不舒服吗?」 「算是吧,胸部和腹部的烧伤痕迹还很重。」 四月,和神秘少年之间的战斗。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太一朗现在也不知道。优树肯定也不知道吧。而且,已经无所谓了。 因为优树平安无事地活了下来。太一朗开始坦率地这么想。 最近,他看到的都是专心恢复伤势的优树。两人之间的谈话也说不上多。但是,像是这样看着优树,太一朗似乎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那是与对上司的尊敬、工作同伴的友情截然不同的感情。不仅仅是模糊的好感。 山崎太一朗,爱上了这个叫片仓优树的女性。 太一朗不明白其中的原因。两人共同经历的奇异事件和平稳时间中,也有很多让人讨厌的要素,但更多的是吸引。 太一朗的借调结束后,两人就不能每天见面了。所以,他想在六月前让两人关系更进一步。 「你的借调也快结束了。」 优树手里拿着报纸,只把脸转向太一朗。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你要好好活用这些经验,今后也继续努力。」 「哈啊,是呢。」 太一朗一边回答,一边对优树的话有些不满。对于自己即将离开这里,优树难道没有任何感伤吗?但是,太一朗无法问出口。 「我们就要见不到面了呢。」 太一朗这么说,是因为他希望优树否认道「没有那回事」。而对此,优树的回答非常干脆。 「谁知道呢?不过,我们毕竟是朋友,不可能见不到面了吧。而且我每年还有两次和EAT的联合训练呢。」 (也就是说,完全没有和我主动见面的意思啊……) 太一朗想起大田之前说过的话。优树对朋友也会划清界限。她虽然会接受主动靠近自己的朋友,但绝对不会主动去靠近他人。所以三年多以来,她都没有自己主动去联系过朋友。 这样一来,就只能由太一朗来跨过那条「线」了吗? 「虽然很寂寞,但也没办法。世上有相遇就有离别。」 优树满不在乎的样子足以让太一朗悲伤,尽管如此,他还是努力继续说下去。 「那个……我想了一下。」 「嗯。」 「优树小姐对相川和安藤的关系有什么看法?」 连自己都注意到安藤喜欢虎司,观察力优秀的优树不可能不知道。太一朗是在这个前提下问出的问题。 「等虎君毕业的话,两人的关系不就结束了吗?」 她的回答还是很干脆。 「安藤同学很可怜,但是,终究只能把它当作十几岁的美好回忆吧。怪和人类的关系就是这样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优树对于和自己的关系也是这么想的吗? 「要是知道虎君是怪,安藤小姐也会退缩吧,而且对于和人类交往而言,虎君太异常了。」 「那么,如果安藤知道相川是怪,却还是喜欢他的话,会怎样呢?」 优树注意到太一朗的样子相当认真,于是把手上的报纸折起来,转身面对太一朗。关于怪和人类的关系,优树因为体验过「现实」,所以说的方式很平淡。在这一点上,优树是个现实主义者。是这一点让太一朗不高兴了吗? 优树回过头的时候,发现太一朗正直直地看着自己。而他的眼睛中散发的过于强烈的光芒和平静的激情,让优树又移开了视线。 「你很在意那两个人呢……怎么了吗?」 优树对人的感情很敏感。但那终究是在优树能理解的范围内。所以她无法理解太一朗为什么会在意虎司的人际关系。 「因为,安藤那孩子不是很可怜吗?我不知道她喜欢相川的什么地方,但应该是喜欢吧,相川似乎也不讨厌她,就因为两人是人类和怪……」 「我觉得这个理由就足够了。」 优树自知自己的话语非常冷淡,但既然是现实,那也无可奈何。 「……但是……」 「我要睡了。回去的时候记得锁门哦。」 说完这句话,优树就站起来走进值宿室、 太一朗没能挽留她。她大概是因为不喜欢这个话题才逃开的吧。不过优树是个伤员也是事实。只要想到她必须休息,就没法勉强她。太一朗也有这样的思虑。 (我们的关系,到底算什么呢……) 太一朗看着自己大大的手掌。用力握紧那只不知何时出了汗的手。 走进值宿室的优树没有直接睡觉,而是坐在榻榻米上。优树不明白太一朗在想什么,只是察觉到太一朗很焦躁、很悲伤。 他在因为和自己的离别而悲伤吗?还是因为自己对此什么都没说而感到焦躁不安? 不会吧,优树心想。优树信赖太一朗,也自觉他在自己为数不多的朋友终究多少有些特别。但那终究只是优树的心情,她无法想象太一朗是怎么想的。她只知道太一朗不讨厌自己。 这样就好。只要不被讨厌,优树就很幸福了。 但是,如果太一朗喜欢自己的话。 那岂不是非常可怕? 对优树而言,被人类讨厌才是理所当然。她从来没有被喜欢过。 (嗯……应该不是这样吧……) 优树用右手握紧自己的左手手臂。 另一边,相川虎司和安藤希后来又如何了呢。 「呜喔喔!赛钱箱竟然是看不到里面的,好怪!啊,那里挂着一日元硬币。晃晃赛钱箱的话会掉下来吗……不过,这个不会被偷吗?……啊,安藤,你要放钱进去吗?只有我觉得把钱花在这儿有点多余吗?你要放多少?啊,嘴好痛啊——!」 「五,五日元就行……相川同学,你的嘴唇还好吗?」 「呜哇,怎么放这么不上不下的金额啊!至少放十日元吧。一百日元的话,我觉得有点可惜……啊,我也放五日元的话,咱们两人加起来就是十日元了……啊,我没有五日元啊!但是我有五张一日元,就放进去吧。啊对了安藤,你也没去初诣吗?」 「哎,我一月去过了……相川同学……你声音太大了。」 两人似乎都度过了相当愉快的时光。 第二天,优树在上午十点醒来了。最近她每天都睡将近十二个小时。和常人相比睡得太多了。但对她而言,这是治疗伤口最有效的方法。她在被窝里发了一会儿呆后,掀开睡衣的下摆,确认腹部的烧伤严重程度。硬化的丑陋皮肤凹凸不平地映入眼帘。她摸了摸,手感很粗糙。这个伤疤要过一阵子才会消失吧。 优树缓缓站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走出值宿室。星期天,太一朗不会来上班。所以优树只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短上衣,也没有整理睡乱的头发。 (……) 优树并没有扩展自己的感知,但很快就注意到了自己以外的生物。衣架上挂着太一朗的西装。优树一边想着今天是星期天,以及太一朗最近都没有穿西装这种事,一边准备去拿晨报。但经过自己桌旁时,她发现晨报已经放在上面,省去了不少工夫。 优树拿起晨报时,厨房的门打开了,太一朗探出头来。 「早上好。」 「……早上好。」 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呢?优树一边压住头上睡乱的头发,一边想了一会儿。 「早饭已经做好了。洗把脸,梳下头吧。」 「哦……」 为什么太一朗会在这个地方做早餐?在优树思考的时候,太一朗已经回到了厨房。那么,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呢?优树拿着晨报,抚摸着自己还没有清醒的头。结果,优树照太一朗所说的洗了脸,用梳子梳了头发。 之后,她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采取和平时完全一样的行动。当她的大脑终于开始正常运转的时候,太一朗再次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这次他拿着托盘。 「我烤了鲑鱼,要加酱油吗?」 「好……」 太一朗端出来的是刚煮好的米饭,萝卜油豆腐味增汤,鲑鱼,煎鸡蛋,腌白菜,还有菠菜炒蛋。 「纳豆和生鸡蛋,你要哪个?倒是也有海苔。」 「嗯,哪个都无所谓……为什么你要在这里做早饭?而且今天是星期天。」 「我不记得有规定说星期天要休息……你最近都没吃饭啊,这样是对伤口恢复不好。」 对优树而言,睡眠和吃饭相比,毫无疑问是前者更重要。比起吃饭,睡觉在治疗伤口上要有效得多。她最近只吃最低限度的必要食物,而且都是在太一朗不在的时间段吃的,所以太一朗又好一阵子没有看到优树吃饭的样子了。所以他才会担心吗?优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太一朗把自己的那份儿也端了过来。 「我开动了。」 说着,他就开始吃了。优树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啤酒,在喝完的时候终于拿起了筷子。 「……我开动了。」 味增汤对于优树的味觉而言有些浓,煎鸡蛋的味道有点甜了,但这顿饭很好吃,显得这些小问题都无所谓了。她很奇怪为什么会觉得这么好吃。 两人在离别之前一起吃饭,这是最后一次了。 太一朗想为优树做早饭并非一时兴起。这天,他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走进搜查六课分部。太一朗无疑是个勇敢的人,想做什么的时候也几乎毫不犹豫。尽管如此,他还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定下了这个决心。做早餐这个行动,不过是他在一般会休息的星期日来这里的借口罢了。不过,太一朗也确实注意到了优树没有好好吃饭。 太一朗拦住想要帮忙收拾碗筷的优树,一个人去了厨房。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在做的事情非常愚蠢。 虽说他做饭的手艺还不错,但从来没有给自己以外的人做过饭。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太一朗一边洗碗,一边想着平时完全不会去想的事情。 优树一边喝着饭后的茶,一边试着理解「太一朗到底在想什么」。但是,她很快停止思考,抬头看向天花板。 「你伤口的情况还好吗?」 太一朗从厨房回来,坐在优树正对面的沙发上。优树没有看那个方向,继续盯着天花板。 「不算坏吧。」 她隔着睡衣摸了摸胸部下部。这里是被手刀刺入的地方,又受到爆炸的直接冲击,是愈合最慢的伤口。疼痛本身可以忽略不计,但触感与正常皮肤相差甚远。 「那么,要不要去代代木公园散散步?」 「你说什么?」 不知为何,优树的回答很郑重。 「我觉得偶尔去阳光下走走也不错。」 优树看向窗外。 「今天是阴天……而且我经常在屋顶上晒日光浴……啊,对了,好像忘记防紫外线了……日光浴对身体有害吗……下次再查查吧,嗯。」 「不,不是这个意思……」 太一朗为难地抱起胳膊,和刚才的优树一样抬头看向天花板。 「老是闷在家里,对精神不好……大概吧。」 太一朗的话就好像是刚刚才想到的一般。 「嗯……你说得也对吧…… 」 虽然优树不走路腿也不会萎缩,但还是稍微活动一下比较好也说不定。 「那我换个衣服就出门……拜托你看家了。」 「咦……啊……那个……我也一起去。」 看到优树站起来,太一朗也慌忙站起来。 「咦,为什么?」 听到优树的反问,太一朗语塞了。 「呀……我也正想去散散步……呢。」 优树总觉得太一朗的态度有些做作,很是奇怪,但她决定不再追究。让厌恶无聊的他看家是不对的吧。 「我知道了,那就一起去吧……我去刷个牙。」 太一朗目送优树慢悠悠地走向洗手间,叹了口气。他走到衣架前取下西装。太一朗回想起来,三月一日来这里的时候,第一次和优树去喝酒的时候,自己都穿着这套西装。因为嫌麻烦,最近都没穿了,今天又久违地重新穿上了。 今天对他而言,是个特别的日子。 优树依然穿着冬装。暖色调的大衣,帽子和手套。完全不适合现在五月的季节。明治大道上的无数行人中,穿得最厚的恐怕就是优树了。特别是大衣,完全是冬装。这件大衣是她几年前买的,内侧沾了少量血迹,所以一直被她放在衣柜深处。她想着万一有机会还能再穿,没想到真的会有这样的一天 「你不热吗?」 太一朗已经习惯在走路的时候配合优树的步调了,但今天的她走得比平时还慢。尽管如此,太一朗还是立刻努力去配合她的步子。星期天的涩谷本就人很多,有点难走。但两人都懂得在走路时不撞到人的方法。 「倒是你很少见的穿着衬衫和领带。发生了什么吗?」 「啊,这个……」 太一朗看着优树的手。她戴着暖和手套的小手握着一把伞。优树一边走一边用伞戳着地面。 「你走路很辛苦吗?」 强行带她出来散步或许是错误的。太一朗难得地坦率进行反省——但果然还是不会后悔。 「没那回事,我只是觉得可能会下雨。报纸上说,降水概率是百分之三十。」 「三成的话,不下雨的概率是七成哦。」 「话是这么说,但下雨的概率也不是零啊?两成的话还好,三成的话我就会带伞了。」 「没想到你这么爱担心啊。」 「是吗……」 优树带伞并不是为了防雨,主要的目的是代替拐杖。她受外伤最深的地方应该是胸部,此外,神经系统也受到了严重的损伤。 在三月下旬发生的某起事件中,优树失去了大量的血,又连续发动了神经融合和肌肉增幅这种会对神经施加巨大负荷的能力,然后又在伤口没有完全愈合的状态下,再次受了重伤。 蓄积的伤口,毫无疑问侵蚀着优树的身体。 拄着伞走路格外轻松。这样就不用把全部的体重放在腿上了。优树腿上的伤基本痊愈了,但内部的神经依然没有修复。在六课分部里面步行或者上下楼梯倒是没什么负担,但走到代代木公园就有点吃力了。 「星期天的涩谷果然人很多啊……到底哪来的这么多人呢。」 优树完全没有露出辛苦的表情,慢慢地走着。 「你说的话和相川一样呢。」 太一朗看着优树戳在地上的伞尖,回答道。即使优树没有表现出来,太一朗也一看就知道她手中的伞上承受着多大的体重。 「要搭在我肩膀上吗?」 「为什么?我状态很好哦。而且……」 优树抬头看着太一朗。 「借你的肩膀的话,我的脚都够不到地面了。」 身高差太大的两人几乎不可能挽着肩膀或手臂。优树在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了这一点。顺便也想起了多余的事情。 「啊,对了……背着你真不容易啊……」 「还有过这种事吗?」 「三月二十五日的晚上。我拖着喝醉的你回家。你个子很高,体格也很壮,几乎背不起来。」 「是吗,那真是不好意思。」 这次换我来背你吧。太一朗本想这么提议,但最后还是放弃了。优树背着自己,和自己背着优树,差别实在太大了。 「算了……已经过去了。但是,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要小心哦。你太重了,一般人搬不动你……啊,我又想起来了……赤川先生要更重啊……」 「咦,你还背过队长吗?」 太一朗原本的上司、紧急捕获部队队长赤川有着比太一朗更优秀的身高和体格。背着他确实很辛苦吧。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 「具体状况我不能说。赤川先生那时候还年轻。」 优树曾经和赤川喝过一次酒。她不太想回忆起那时的赤川。而且把那时的事详细说出来会影响赤川的威信。事情就是这么严重。 「酒要美味地喝呢……」 「啊……?」 对于优树突兀的话语,太一朗只能茫然地回答。 代代木公园是一个适合散步的地方,不过一到星期天,因为这么想的人太多,结果这里就成了一个有很多人、与闲散这个词无缘的地方。而稍微恶劣的天气似乎对人们的出行也没有太大影响。 「果然人很多啊……」 优树一边走在林间小道上,一边说道。 「这里是赏花的好地方。」 这个公园中有六百多棵吉野樱花树。四月的时候,前来赏花的游客络绎不绝,但现在已是五月,只剩下郁郁葱葱的树木了。 「樱花啊……我倒也不讨厌,只是会让我想起空木先生……而且,周围的人会很多吧。我讨厌那样的赏花。」 「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人群吗?」 「是吗,谁知道呢……」 太一朗认为优树并不是讨厌赏花,只是讨厌人群而已。但是,那个死气沉沉的怪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有点奇怪。 「……这个公园中发生过很多事。」 太一朗配合着比刚才脚步还要更慢的优树。优树每踏出一步,都会足足花上一秒。 「曾经,在唯一一次的赏花中,小夏纯差点引起火灾,就是在这里……」 「和克劳福德那家伙的战斗,是在隔壁的竞技场吧?」 「是啊,他还好吗。」 「那种吸血鬼,不好也没关系。」 两人在三月下旬与吸血鬼——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克劳福德的战斗,如今已经成为了回忆之一。 「是吗?」 太一朗低头看着苦笑的优树,终于注意到了。优树的脚步真的很慢,但她很健谈。从六课到代代木公园的距离不足一公里,但优树的腿一定很辛苦吧。而优树兴致勃勃地说着的话,他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注意到这么简单的事情呢? 优树是那种无论在谁面前都不愿示弱的性格。这一点他明明早就知道了。 「……在那边稍微休息一下吧。」 太一朗本来想问优树「累了吗?」,但是又慌忙纠正。如果自己那么问的话,优树肯定会回答说「不累」。太一朗很少见地关心起了他人的身体和心情。 「啊,是呢……」 优树也察觉到了太一朗的意图。优树其实并不累。她只是在借由用力踏上地面来刺激脚底的神经,这样就可以确认到距离中枢最远的足部神经还『没有死』。因此她的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但在太一朗看来似乎是累了的表现。 为了不辜负太一朗的好意,优树同意休息。 「但是,虽然有长椅,但都有人坐了哦。」 正如优树所说,至今为止两人看到的长椅都被占领了。情侣和拖家带口的人就不说了,那些睡着的人,要不要把他们拉下去呢。太一朗一瞬间产生了这种危险的念头。 「有人坐也没关系。只要有优树小姐能坐的地方就行……我稍微去一下。」 只要长椅的一端有空间就行,自己只要站着就行了。太一朗这么想着,走向一个一对儿十几岁男女坐着的长椅。那两个人几乎坐在了长椅的正中央,要是想让优树坐在边上应该很简单。 「不好意思……」 太一朗礼貌地对正勾肩搭背谈笑风生的两人搭话。但仅仅如此,那两人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男孩子拉起女孩子的手,两人一言不发地从长椅上站起来,快步离开了那里。 「……」 结果虽然不错,但太一朗一肚子憋屈。 「因为你过去的时候表情很可怕啊。」 从稍远的地方从头到尾看到这一切的优树,苦笑着走了过来。 「……我有那么可怕吗?」 「是啊。你个子高,肌肉很多,脸上还有伤。如果不笑的话,看起来确实很可怕吧。而且,虽然被头发遮住了,但你太阳穴的伤也被看到了,不是更可怕了吗……没办法啊,人一开始总是会以貌取人的。」 优树俯视着空掉的长椅。 「好不容易你为我准备的,那我就感谢地坐下吧……嘿哟。」 伴随着老人味十足的吆喝声,优树坐在长椅上。 「别那么在意啦。这伤还是有用的。凡事要往好的方向去想……坐下吧?」 她对依然坐着的太一朗说。 「嗯……」 太一朗坐在离优树四十厘米的地方。他侧目看了下优树,只见她把伞杵在地面,垂着头看着脚边的土。她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差,但表情有些僵硬。 太一朗与优树形成对比,抱起胳膊仰望天空。他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话想问。但是,这并非他唯一的追求。只要和优树在一起,他就已经很幸福了。 是啊,「已经」很幸福了。优树满足于现状,没有更多的期望。但是太一朗不一样。他总是在前进,不喜欢停滞不前,贪婪地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片仓优树这个双重血统和山崎太一朗这个人类,差别实在太大了。也许正因为存在差异,两人才会对对方产生好感。 但这种好感的「质」却并不一致。 这使得两人之间的隔阂更加明显。 看着灰色的云朵飘过天空,太一朗觉得优树的伞能派上用场了。 「或许要下雨了。」 在长椅上坐了大约一个小时后,太一朗把胳膊搭在椅背上,以有些散漫的姿势看着天空,久违地出声说道,把脸转向优树。优树的姿势还是和刚坐下时一模一样,和一小时前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闭上了眼睛。 「嗯。」 多亏她简短的回答,太一朗才得以知道优树没有睡着。他调整姿势,转动粗壮的脖子时,水滴落在脖子上。看来还是下起雨来了。准备走上人行道的人开始撑伞,其他的人则仰望天空,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们似乎加快了脚步。 因为刚开始下雨,雨势还很小,但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太一朗还什么都没说,优树就动了。她把撑在地上的伞递给太一朗。太一朗不由自主地接了过去,看着优树。 优树放下支撑着身体的伞,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即使如此,她还是依然低着头,一动未动。 「你先回去吧。我还想再待一会儿。」 「我自己拿着伞回去的话,优树小姐你不就淋湿了吗?」 太一朗打开伞,向优树倾斜过去。他一半的身体都在伞的外面,但他不怎么在意。 「……太一君,你没有注意到吗?」 「什么?」 「这里是哪里。」 「哪里?这里是代代木公园啊。」 太一朗再次环视四周,但没有发现任何异状。在城市中心,让人们心情平静的绿色树木丛生在此处。涩谷的人们脚步匆匆。 「……啊。」 太一朗小声呢喃道。他终于想起来了。这宽广的代代木公园一角,优树和太一朗都来过这个地方。那是个永远不会忘记的,三月九日的深夜。 在这里,一个双重血统死去了。 「你还在在意吗?」 太一朗听说杀人魔高桥幸儿的死因是心力衰竭。他虽然很同情他的境遇,但看到优树总是在意也很无趣。那种男人不值得优树一直心痛下去。 「……我经常想起他呢。他为什么犯了错?有没有挽救他的方法呢……」 「那种家伙,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是太一朗第一次说出了之前没说出口的话。他就是在这个时候,越过了优树画出的「线」。太一朗虽然做好了被优树反驳的心理准备,但她不为所动,对太一朗的话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或许是这样吧。」 优树嘴上这么说,内心的想法却不一样。即使高桥幸儿被残忍地解剖,即使他想要杀了自己。 她还是希望高桥幸儿活着。理由只有一个。因为他和自己一样是双重血统,仅此而已。 这种愿望和理由是多么的傲慢和残酷,优树很清楚。正因如此,她才会厌恶这么想的自己,想要否定自己。 优树的态度在太一朗看来非常暧昧不清。然后,他今天想要对优树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为什么你想以这种方式,终止这段对话呢?」 优树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若是她全盘否定太一朗的「那种家伙,还不如死了算了」这种话的话,就有了说出其理由的契机。所以,她才会用「或许是这样吧」这种暧昧的表达方式来结束这个话题。 「……我并没有责怪你。虽然我忘记了,但是,把优树小姐带到有这种因缘的地方来是我的不对。但是,在意那家伙又有什么意义?如果你还在在意的话,向别人倾诉不就行了吗?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向大田或者队长说也行啊!」 太一朗说着就兴奋起来,声音越来越激动,越来越大。对于太一朗的语气,优树只是握紧了一次手,什么都没有回答。她没有看向太一朗,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太一朗伞外的肩膀。 「优树小姐……」 「就算告诉别人。」 在雨滴打在地面的声音中,优树平静的声音飞入太一朗耳中。 「就算告诉别人,又能怎么样呢?」 那声音听起来非常冰冷,但太一朗还是反驳道。 「不会轻松一些吗?」 「是吗?」 优树稍稍抬起头,但还是没有看太一朗。 「……一定会。」 「或许吧。」 优树又含糊地回答,嘴角浮现出自嘲般的笑容。那是一种非常寂寞的、随时可能消失的笑容。 「那么,我到底该说些什么呢?」 被这么反问,太一朗也很为难。 「……你对高桥幸儿是怎么看的?」 太一朗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其实就只是他想问而已。 「我讨厌他。……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是。」 优树的表情和语气都很平淡,没有起伏。 「……仅此而已吗?」 「我觉得不只是这样……我虽然讨厌他,却无法憎恨他。他虽然死了,我却忘不了他。忘不了……我在想,他的生与死到底算什么?这样想着,我就会想到自己……。而且一想到自己,我就无比厌恶自己……。一旦开始厌恶自己……」 优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然后猛地抬起头,笑着看向太一朗。那笑容和刚才截然不同,显得格外明朗。 「嗯—不行啊。完全不会轻松。你虽然很诚实,却说了谎呢。」 优树说着,用右手拍了拍脖子后面,然后看了看左手腕上的表。 「已经这么晚了……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你就是靠这样装出开朗的样子,来欺骗我和你自己的吧。」 与优树的明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太一朗以极其压抑的声音,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道。他表情非常僵硬,颤抖着,双眸中充满了可怕的怒气。嘎吱,优树甚至能听到他咬牙的声音。 两道雨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或许我没有资格听到你的真心话……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你没有讨厌你自己的理由。」 「一个人讨厌谁,不需要理由。」 优树以轻松的语气回答了太一朗的话。 「那么……」 太一朗一边继续给优树撑伞,一边站了起来。 「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也不需要理由。」 「……是这样吗?」 优树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太一朗的脸。她不明白他说这种话的意义是什么。 「我……」 太一朗用力握紧拳头,一字一句地挤出话来。 在这看似短暂却漫长的近两个月的时间里,太一朗注意到了内心的真实。 「我,喜欢你……喜欢片仓优树小姐。」 一瞬间,一阵强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被家人以外的「人类」说喜欢的经历,优树曾经有过,且仅有一次。 然而,那段记忆却非常苦涩。 所以,她尽量不去回想。 希望你不要讨厌我。 仅此而已。 仅此就够了。 优树把视线从太一朗脸上移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过了足足三十秒,她提出了一个疑问。 「然后呢?」 这过于冷淡的话语,让等待她的回答的太一朗退缩了。 「……就算你这么说……」 太一朗把全部的气力都倾注在了「我喜欢你」这句话上,不知不觉支支吾吾起来。 「然后,你想怎么做?」 「就算你问我想怎么做……」 优树抬头看向像傻瓜一样重复着同样的话的太一朗。 「你说你喜欢我……你对我说这些,是对我有什么要求呢?」 一度陷入慌乱的太一朗,对这句话产生了强烈的反应。 「我想知道优树小姐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 在如此大喊之后,太一朗慌忙环视四周,想看看有没有除了优树以外的人听到了这句话。他的声音可以说是大喊,但越下越大的雨以及被雨吸引了注意力的行人们根本无意去听两人的对话。 「我喜欢你哦。所以说,那又怎么样呢?」 优树以毫无感情的平淡语气回答,再次从太一朗身上移开视线。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们已经相互确认过了。那之后又怎么样?」 被优树再次反问,太一朗一时语塞。他自己知道未来要发生什么,也有相应经验,但那不该用语言,而是应该用行动来展示。 「啊——……那个……」 太一朗抬头看向天空,思考着自己该说些什么,该采取什么行动。如果对方不是优树,他或许会直接采取行动。但是,对太一朗而言,优树是个过于「沉重」的存在。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呢……你要听吗?」 太一朗听到了几乎被淹没在雨中的优树的呢喃。 「嗯……」 接着,在一分钟左右的沉默之后,优树开始缓缓讲述。 「以前……是高中时候的事了……不过,我的学生时代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事。虽然也稍微有一些开心的事。怪……总跟别人说我是双重血统也没意义,大家还是都说我是怪。虽然仅仅如此就会有偏见,但我并没有遭到什么欺凌。 朋友……也不是完全没有。只是现在完全没有来往了。 那时候,我和一个叫日下部的同学关系很好。他……嗯,我觉得他是个好人。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但说来话长,就省略吧。我和他最后见面的那天……是在毕业典礼的前一天吧,他说了和刚才的你同样的话。 日下部同学,吻了我。别人的唇贴在自己的唇上,感觉很不舒服呢。日下部说,喜欢的人之间会做这种事。但我不喜欢。……我本来就不喜欢被人触碰。尽管如此,我还是试着忍耐。但是,当他触碰到我的胸口时,我无法忍受了。 我推开日下部的时候,他这么说了。 『你讨厌我吗?』」 优树以流畅的语调淡淡地说完这句话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想对我做什么……但是,无论是牙齿还是舌头,我都不喜欢别人的一部分进入我的身体……」 优树痛苦地抱住白发头,抬头看着太一朗。她以非常哀伤的目光看着太一朗,但马上又垂下视线。 太一朗低头看着这样的优树,一时说不出话来。那个叫日下部的男孩子的心情,他也不是不能理解。想要拥抱喜欢的异性,是理所当然的事。 对于人类而言。 「……那么,你和那个叫日下部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优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和太一朗的想象一样。 「之后,我们就没再见过了。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我没有参加毕业典礼。我只知道他上了大学,之后就不知道了。」 优树垂着头,摊开了自己的手。 「我很讨厌人类的手。被这样的五根手指抓住或触碰的话……我就会想到心脏被抓住的感觉,很恐怖,最近我才知道。尤其是,大的、粗糙的手……」 太一朗也看了看自己没有拿着伞的手。这只大到几乎可以抓住优树的脑袋,留有许多血泡破裂后的疤痕的手很结实。 完全符合优树讨厌的条件。 「你是不会随便碰我的吧?你会因此讨厌我吗?」 「……我……」 太一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沉默了。优树讨厌被人触碰,起因是她小时候心脏和内脏被谁的「手」碰过。太一朗也明白这一点,但他不可能知道克服这种精神创伤的办法。 「……」 太一朗伸手抓住优树的手腕。她的手腕比太一朗纤细得多,给他一种只要用力就会折断的错觉。明明这只手有着足以打倒太一朗的力量。 「……你打算做什么?」 优树并没有甩开他的手,只是反射性地将视线从太一朗和自己的手上移开,并且切断了手腕周围的触感。 「现在我已经切断了触觉,倒是没关系。」 「……那样的话,你不就会永远害怕被人触碰了吗?」 「我主动去接触是没关系的。至今为止,我也没有感到为难,今后也不会的。」 「我会为难。」 说出这句话后,太一朗有点后悔。因为这种说法太自私了。 「就算你说为难,我也没办法呢……」 优树看了看左手腕上的手表,再次望向被雨淋湿的地面。 「人啊,是不会去碰不喜欢的东西的,但是却会去碰喜欢的东西……这是我迄今为止的经验告诉我的。你喜欢我,我很高兴。但是……我也有点高兴不起来。感觉你说的喜欢,和虎君、小夏纯对我说的喜欢不是一回事……为什么呢?」 太一朗能够回答优树的疑问。只是无法用语言或者行动表现出来。因为他很轻易就想象出了被优树拒绝的场景。 「我……. 」 太一朗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他」突然出现了。 长椅后面的树丛中传来拨开树叶的声音。突然,一个人影出现了,摇摇晃晃地从优树与太一朗所在的长椅边走过。 「他」的脚步慢得出奇,左脚和右脚好像不受控制般左右摇晃。那赤脚每踏出一步,泥水都会溅起小小的水花,弄脏他的脚。他身上原本应该是白色的单薄衬衫和裤子被雨淋湿,沾满了泥土。 一开始,优树和太一朗都没有注意到「他」是谁。但是,看到他梦游般摇摇晃晃离去的背影,优树不由得站了起来。 「啊……」 太一朗还没来得及阻止,优树就快步离开了。她走近了「他」,而且轻易地绕到了他的前方,抬头看着他的脸。「他」也俯视着阻挡自己道路的人。 太一朗看到优树露出既惊讶又开心、无法形容的奇妙表情。因为雨水打在脸上,优树看起来好像在哭泣。 离别,从相遇的时候就开始了。 然而,两人的心最初的别离,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 第二章 疑心生暗鬼 「那么,堀内。你同意和这位片仓一起去找高桥的尸体吗?」 内阁府外局,特异遗传因子保持生物委员会委员长土谷信夫摇了摇他巨大的身体。椅子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响彻室内。位于内阁府15楼的这个房间里,表面上有两个人和一个,。但准确地说,是一个人,一个怪和一个双重血统。 而东京都特别保健所的堀内不知道这一事实,坐在沙发上。她正了正奶油色休闲西装的衣襟,没有看向外表丑陋的委员长,而是看向站在门边的片仓优树。明明是室内,她却没有摘帽子,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墙上挂着的风景画。土谷讨厌怪是出了名的,所以堀内对优树那无礼的态度没有任何疑问。 「是的,有片仓巡查部长的协助的话,要秘密地找到高桥的尸体应该很容易。」 「哼……对怪的尸体的搜寻行动是不能公开的。如果那个只有鼻子好使的白发犬能找到尸体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如果找不到,那也是你们的责任。那个标本在这个领域可是能卖个好价钱。在国内还好,但是如果流出到国外的话……」 堀内对土谷的话点了点头,偷偷看了一眼优树。这位探究心旺盛的女研究者对优树没有「怜悯」这种感情。她之所以看向优树,只是想知道这个双重血统对于寻找因缘不浅的「同种」尸体这件事会有多大的感情波动。 但是优树依然面无表情,完全没有堀内所期待的那种动摇。 「那么堀内,你们那边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吧?搜索就从明天开始吧?」 「是。虽然是秘密进行,但是,东京都特别保健所正式委托片仓小姐协助调查。这样就可以了吧?」 「嗯,那就承蒙关照了。之后我会再联系你,到时来商量一下明天怎么行动吧。」 优树轻轻抬了下帽子,马上又戴好。 「堀内。关于在委员会登记的那些家伙,我还有话要和这个白发犬说一下。」 「好的,那我就告辞了。片仓小姐,明天再见。」 「嗯,再见。」 确认堀内走出房间后,优树看着房门说。 「那么,现在怎么样了,浦叔?」 在优树回头的这段时间里,土谷信夫这个人类已经变成了浦木良隆这个怪。他穿着不合身西装的样子依旧很滑稽,但优树没有从容去笑。 「堀内女士告诉了我事情的大半。在将高桥幸儿的尸体送往大阪的途中,那辆车发生了事故。四名乘客重伤,高桥的尸体行踪不明。一开始,她们以为尸体和车一起烧掉了,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残骸。血肉姑且不论,骨头应该会留下来。事故现场在桥上,所以也不能否定掉到河里的可能性。警方认为这只是一场交通事故。事后处理也已经结束了。」 浦木露出和平时一样的笑容看着自己。优树感到自己的良心有些痛。优树说过很多次谎,也会歪曲一部分事实。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愿意对浦木隐瞒重大事实。 「那么,浦叔没有告诉堀内小姐的事实是什么呢?」 优树像往常一样对浦木说道。她对每个人都可以像这样伪装「自己」,因此,优树觉得自己是个过分的「伪善者」。 「首先,那起事故是人为造成的。虽然伪装得很好。」 浦叔不顾优树的苦恼,继续说道。 「高桥的尸体对人类而言还有十二分的价值。因为尸体不会抵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尸体比活着的时候更容易处理。毕竟他是个问题儿。」 优树摘下帽子,坐在堀内刚才坐着的沙发上。 「我去泡杯茶吧?」 「……咖啡就行。加很多砂糖和牛奶的那种。」 「你的喜好变了吗?我记得你喜欢黑咖啡。」 「……不知怎么的,我现在想喝超甜的咖啡。」 浦木用比平时更温柔的笑容看着优树。 「想吃甜食的时候,就是累了的时候。」 浦木说着,消失在通往隔壁房间的门后。优树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把全身的重量靠在沙发上,仰望天花板。 优树确实累了。无论是心灵还是身体。 昨天就是发生了这种程度的事件。 「……快点通知队长,让他把这家伙带走吧。」 搜查六课分部大楼的三层和四层有几个空房间。山崎太一朗和片仓优树就在其中一间八张榻榻米大小、地板上空无一物的房间里。 不,还有一个靠在墙上的青年。那个浑身脏兮兮的青年只是张着嘴,手脚摊在地上,仰望着天花板。但实际上,他的眼睛在追着某种东西。那是片仓优树的白发头。 看着青年的头随着自己的移动左右摇晃,优树坐在了地板上。 青年的名字是高桥幸儿,是怪与人类所生的双重血统,是杀害了二十三人的有害指定生物。三年前,他被以优树为首的搜查六课逮捕,之后被关进了怪的研究设施,但在今年的三月再次出现在了优树面前。 优树虽然最终逮捕了他,但不久之后就接到了他死去的消息。太一朗甚至在四月亲眼看到过他的尸体。 但现在,他就在两人面前。 「嗯……」 优树虽然嘴上这么说,却没有伸手去拿口袋里的手机。在代代木公园发现了徘徊的高桥后,太一朗想要立刻通知紧急捕获部队,但优树阻止了他,好不容易才把他带到了这里。 看到他的时候,优树脑海中自然浮现出「高桥幸儿应该死了啊」这样的疑问。而且,他不可能是「长得很像的别人」。自己不可能认错高桥幸儿。 优树心中有这样的确信。 但在思考各种理由之前,优树已经支撑起高桥那摇摇晃晃的身体。他本应因被雨淋湿而冰冷的身体却带着异常的热度,让优树有些吃惊。尽管如此,优树还是为了高桥,把自己的肩膀送入他的怀中。 这时,两人四目相对。高桥幸儿的眼睛中没有任何力量。 尽管如此,他还是看着优树笑了。 那并非残酷凶暴的笑容,而是非常温和、开朗的笑容。 那不是「杀人狂」的笑容,而是符合他年龄和外表的爽朗笑容。 「你之前不也是一边说着“嗯”,一边把他带到了这种地方来了吗?」 「是啊……」 太一朗俯视着含糊不清地回答的优树,把注意力转向高桥身上。太一朗的右手握着刚刚取出来的贝雷塔手枪。虽然枪口没有瞄准,但里面装的是软尖弹。 (在这个距离的话,能射穿眼睛……) 太一朗这样想着,摆好架势。瞄准,扣动扳机。太一朗在脑海中重复着自己应该采取的行动,在感到冷静的同时却又焦躁不安。 太一朗第一次见到高桥幸儿的时候,他是有害指定生物。 第二次见到他时,他是一具不会动的尸体。 可那尸体现在能动了。就在自己和优树的面前。 高桥脸上浮现的表情,和第二次见面时的死人的脸没有太大的区别。但不同的是,他看着优树在笑。高桥只是在盯着优树看,好像完全没有看到太一朗。 「……这家伙的脑袋是不是有点不正常了?」 他和之前哪个不顾一切要杀死优树的高桥简直判若两人。这次见面后,高桥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只是开心地看着优树。 「谁知道呢。」 优树猛地站起来,站在坐着的高桥对面。她看着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仰头望向自己的高桥,内心和表情上都有了些许的喜悦。 (高桥君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啊……) 优树对从他身上完全感觉不到负面感情的高桥报以微笑,然后一边轻轻抚摸高桥的头,一边确认头发下面的头皮的状态。她在他的头部发现了并不寻常的伤痕,在确认了伤痕的大小后,她「呼」的叹了口气。这是取下头盖骨后缝合的伤痕。是切除了高桥的大脑的一部分,还是植入了什么?虽然有诸多情景可以想象,但都是些令人讨厌的产物。 优树接下来想要检查他的右肺,伸手去摸他那件脏衬衫的领子。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干什么呢?」 太一朗板着脸问她。他的右手中握着的手枪,现在正对着高桥空洞的右眼。 「只是稍微检查一下他的身体状况。」 「……我来做吧。是要看他的胸部吗?」 太一朗举着手枪走向高桥。太一朗明明已经进入他的视野,高桥却连看都不看他。他用左手稍稍用力拉起高桥的衣领,看向他的胸部。尽管如此,高桥还是毫无抵抗地笑着。 「别这么粗暴啊……」 提出抗议的人不是高桥,而是优树。但是,太一朗无视了优树的声音,对自己看到的东西感到震惊。高桥的右胸没有破洞。相反,那里有一层不断缓慢收缩的薄膜,上面覆盖着一种并非血液的奇怪的粘稠液体,甚至粘在了衬衫上。高桥的胸骨依然不见踪影,但本该是空空如也的右胸处,毫无疑问有着肺。 「优树小姐,这家伙,右边的肺长出来了……」 太一朗呻吟般说着,优树也在一旁看向高桥的胸部。 「……不是的。这不是长出来的,是移植过来的……」 「你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浦木把咖啡放在桌子上。他的声音和咖啡的香气将优树从自己的思考中拉回现实。浦木坐在优树对面的沙发上,把手伸向砂糖罐。 「真的要加砂糖和牛奶吗?」 浦木再次确认到,优树轻轻点头,「嗯」了一声。听了她的回答,浦木用勺子往杯子里加了五大勺砂糖,又倒进了几乎溢出来的满满的牛奶。 「谢谢。」 优树喝了口咖啡,因为太甜了而微微歪了下嘴。虽然不能说难喝,但对平时爱喝加糖比较少的咖啡的的优树而言,太甜了。而且因为放了很多牛奶,咖啡独特的香味和苦味都消失了,变成了完全不合优树口味的东西。 (真亏太一君能大口大口喝这种东西啊……) 还是说,他就是喜欢这种甜度以及不似咖啡的味道呢。看到优树开始认真思考咖啡的味道,浦木说道。 「果然不合你的口味啊。」 「不,这个也挺好喝的……我也不是没有这种感觉。嗯。」 优树拐弯抹角地评价着咖啡的味道,喝了两口后暂时放下杯子。 「可是,您说那场事故是人为的,那么是什么人干的呢?」 「这个还不清楚。我们这边会调查的,优树阁下,请你放心去找高桥的尸体。如果尸体是掉到河里被冲走的话,应该很难找到。不过肯定逃不掉优树阁下的鼻子。」 「确实那样的话,会有点困难……如果找不到的话就麻烦了呢。」 「对我个人而言完全没有麻烦。只有一部分人会感到麻烦。对我而言,只要他的尸体或者研究资料不外流就够了。若是在这个国家内传播还可以容许,但要是对其他国家有益就不能接受了。」 「哦。」 对优树而言,倒是怎么都无所谓。但是,她现在还是想避免“浦木和堀内正在寻找的高桥是被自己藏起来的”这件事被发现。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或许该早些处理掉他……不过现在说这些也为时已晚了。」 「嗯,是啊……话说回来,为什么我要和特别保健所的堀内小姐一起去找呢?」 对于优树以有些不可思议的语气提出来的疑问,浦木微微歪头回答道。 「这件事背后肯定有什么黑暗的隐情。这是毫无疑问的。特别是那个堀内女士。虽然向搜查六课提出申请的是保健所,但提出要和优树阁下共同搜查的人是她。直说的话,我只能用奇怪来形容她。因为,堀内就算跟着优树阁下也只会碍事。她可能有不同于保健所的想法……总之,先顺着她来吧。等判明了她的意图,而且,若她的意图与优树阁下的意思相悖,到时候请通知我。我来处理。」 「嗯—……」 优树陷入了沉思。当有人要求寻找高桥时,优树本打算随便找一找,提交一份「没有找到」的报告书就混过去。但是既然堀内要同行搜寻,她就没法浑水摸鱼了。而且堀内身上还有一些难以捉摸的地方。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不管是保健所还是政府,优树都没有对他们交出高桥的打算。死去的他为什么现在能动了,而且还出现在自己面前?优树很想知道这一点,但并不想调查。 (他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优树真的很坦率地这么想。这次,优树希望着。 希望他能得到曾经的他从未得到的自由。 但是,现在的他精神异常,很快就会被逮捕,落入「实验动物的命运」之中。所以优树打算直到他恢复正常的思考能力之前都照顾他。或许是大脑有异常吧,高桥失去了记忆,退行到了不会说话的状态。优树不是专家,不可能知道其原因和恢复的方法。因此,优树只能期待高桥优异的生命力。 但是,如果他恢复原本的性格,第三次对自己怀有杀意,并且袭击过来的话。 优树无法想象那时的情景。这是理所当然需要预想的情况,但优树却没有那么做。 「还有,优树阁下。我有一个可怕的想法。」 「可怕的想法吗?」 即使浦木笑着说出这种话,优树现在也丝毫没有恐惧感。但是浦木接下来的话,让她有了必须拼命抑制内心动摇、不让它表现出来的必要性。 「高桥可能是靠自己的腿逃跑的。」 优树眨了眨眼,摆出一副「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样子。几秒钟后,她露出苦笑看着浦木。 「难道你的意思是高桥变成会动的尸体了?」 她的演技堪称完美,完全隐藏了内心和她知道的事实。 「不,我的拙见是,他会不会复活了。」 「哈啊?」 优树露出惊讶的表情,不可思议地抱起胳膊。 「复活,怎么可能?」 这不是演技,而是她真心想问问看。 「不,优树阁下。就算是怪,一旦死去的个体是无法复活的。如果有的话,那也是非常强大的怪,只能在人类创造的传说和神话中登场。如果是人类,毫无疑问会称之为神或恶魔。而且一般来说,即使是如此强大的怪,也需要花费漫长的年月才能复生、取回力量。就算尸体保持原形,区区两个月的时间是不可能从冥府归来的。」 「那么,为什么您会觉得高桥复活了?所谓复生,不是这么轻易就能实现的吧?」 一直姿势端正的浦木如今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仰望着一尘不染的天花板。 「这实在是非常难以启齿。我认为,因为他是双重血统。」 优树对这句话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反应。只是为难地把视线从浦木身上移开。浦木对优树的反应报以有点抱歉的笑容。 「我也是活了很长时间的怪。虽然怪和人类混血的双重血统并不多,但我也见过几个。虽然他们已经全都不在人世了。……只是。」 浦木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不过,他的表情并没有变化。 「关于双重血统,并不能将之局限于某一个框架内来看待。说他们是某种程度的突然变异也不为过。而且怪的繁殖率很低,即使对方是人类,无法怀孕的概率也很高。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出生的双重血统中,或许存在着拥有怪也无法拥有的复活能力的个体。」 「嗯—……」 果真如此吗?高桥能够复活,是因为他身为双重血统而获得的力量吗? 「浦叔,死过一次后又复活的怪,有多少呢?」 「据我所知,只有一人。」 「是谁?」 虽然没有兴趣,但优树还是顺着话题问了下去。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是个鬼。」 「哦……他现在还活着吗?」 「嗯,肯定在某个地方活着……要不要换一杯咖啡?」 优树低头看着只喝了两口的咖啡,苦笑起来。 「不,这是您特意按照我的要求泡的,我会好好喝掉……嗯,因为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说美味就会确实变得美味……」 看着优树拼命喝着对她而言并不美味的咖啡的样子,浦木在心中呢喃。 (他还活着呢,优树阁下。因为我伟大的「主人」既是神,也是恶魔。 ……话说回来,您完全没有把高桥还活着的事表现出来啊……不愧是优树阁下。) 浦木的笑容中到底有着什么含义,优树无从知晓。 在优树和浦木谈话的时候,山崎太一朗盘腿坐在地上。他坐着的地方,是搜查六课分部大楼三楼的走廊。他占据了某个房间的门前,一脸认真地注意着房间里的动静。他手上拿着雷明顿M870霰弹枪。而且怀中还有贝雷塔,森严程度非比寻常。 对太一朗而言,一直待在一个地方是他最不擅长的事。但现在的他完全没有那种样子,只是默默坐着。 这一切都因为门的对面是高桥幸儿。 即使到了现在,只要想起昨天的事,他就会心生愤怒。 「太一君,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两人回到二楼的六课后,优树非常认真地开口说道。即使如此,她还是从冰箱里取出罐装啤酒,确实是颇有她的风格。优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口气把酒喝了一半。太一朗对着她,露出了不高兴的神情。 「你该不会要在这里照顾高桥吧?」 但愿不是这样。但是,太一朗在与优树短暂的交往中,已经多少了解了她的性格。而且,她还很在意高桥。 「这一点也在其中。还有,我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优树把没喝完的罐子放在桌子上,用真挚的目光看向太一朗。 「……拜托了。」 她那恳求的表情,让太一朗差点脱口回答「嗯」。但是,即使是自己喜欢的女性的请求,有些事也是不能答应的。 「不行。」 太一朗斩钉截铁地回答,优树非常悲伤地看着他。即使如此,太一朗还是再次加强语气,说出同样的话。 「绝对不行。」 太一朗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表明自己的意思。是和原本的单位联系,还是直接跟上司赤川联络呢?正在他考虑的时候,优树动了。 她站起来,大步走到太一朗身边,想要抢下他手中的手机。但是,仅限这一次,太一朗进行了反抗。他将拿着手机的手,举到优树够不到的高度。 「……你就那么不愿意吗?」 优树抬眼看着太一朗。那张混杂着恳求与哀伤的表情显得无比妖媚,直击太一朗的理性。但一想到她露出这种表情的原因在于高桥,他的心情就变成了愤怒。 「当然不愿意!」 太一朗吼了一声,粗暴地抓住优树的肩膀。他的手机掉在地上,但情绪激动的太一朗根本不在乎。 「你以为他是什么人!他可是杀了二十三个人,还那么憎恨你,想要杀了你的高桥幸儿!我听说他死了,也亲眼见到了他的尸体!但他还能动,就在我们眼前!你知道这是多么严重的事态吗!」 对于气势汹汹的太一朗,优树没有感到惊讶。只是低着头回了一句。 「能……放开手吗?」 太一朗没有注意到优树回答的声音有些颤抖。 「在优树小姐明白之前,我不会放手。你只是在同情那家伙而已。」 「……或许,是这样吧。」 听到优树用与在代代木公园同样的话来回答自己,太一朗更加生气,抓住她肩膀的手更加用力了。但是,当太一朗发现自己的手掌正隔着衣服摸到优树的锁骨时,瞬间冷静了下来。不过他虽然放松了力气,但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 「……你,太温柔了吧。」 「不是的。」 优树依然盯着地板,以非常明确的语调否定。 「我一点都不温柔…….只是……我想思考,有没有方法能让他不再受到更多伤害……。理由,也充满了我的利己主义,很丑陋……我一点都不温柔。」 优树说完这些,就挣脱了太一朗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而她接下来采取的行动,是太一朗意想不到的。 她跪坐在原地,双手紧紧贴在地板上,头低到快要触碰到地板。 是土下座。 「求你了。不要把高桥君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太凄惨了。优树跪伏在地上求他的样子,实在是不忍直视。太一朗很困惑,对高桥的愤怒和憎恶也更强烈。他真想让优树做到这种地步的高桥他马上从这个世界消失。太一朗并没有意识到,这些感情都源自于丑陋的漆黑嫉妒。 「……你打算让那家伙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稍微容忍一下也未尝不可。太一朗这么想,但是优树的话立刻打消了他的念头。 「直到高桥君,能稍微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为止……」 「那不是完全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吗!」 几乎接近废人的高桥不可能在两、三周内就恢复思考能力。即使到了六月,他的借调结束之后,优树也会和高桥在这里。 想到这里,太一朗感到一阵晕眩。 「两三个星期也就算了,你要照顾他一两年吗!」 「我是这么想的。」 优树依然跪在地上,只是抬起头。 「我是,这么想的。」 优树重复了一遍,再次低下头。 「可恶…」 在没人听见的走廊上,太一朗的声音毫无意义。结果,太一朗接受了优树的请求。当然,是附加了几个条件之后。 太一朗也要住在搜查六课,监视高桥。如果太一朗判断高桥有危险,就可以开枪。如果五月三十一日之前事态没有好转,就要去找赤川商量。 对于太一朗提出的条件,优树都点了头,并且露出明朗的笑容说道。 『谢谢你,太一君』 这就好。太一朗不想看到优树露出悲伤和困扰的表情。但是,一想到所有的原因都出在高桥身上,太一朗就焦躁不已。 太一朗知道优树对高桥抱有的感情是同情。优树把高桥和她自身重合在了一起。但是,太一朗无法理解,同情心为什么值得她为高桥献身到这个地步。 这时,他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太一朗的听力并没有优秀到能够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来人是谁的程度。门口有锁,不可能是来推销的人。是优树吗,还是有这里钥匙的原六课的怪? 太一朗想要把霰弹枪藏起来,但看到熟悉的白发头后松了口气。 「辛苦了……有什么异常吗?」 优树依然穿着暖和的大衣,手套和帽子,有些疲惫地走近太一朗。太一朗坐着轻轻向她点头。 「没什么……你这边才辛苦吧?」 有害指定生物高桥突然来到这里的第二天,特意遗传因子保持生物管理委员会就打来了电话。太一朗还没有天真到认为这两件事完全没有关系。 「嗯……说严重也确实挺严重的。」 优树坐在太一朗身边,抱起膝盖。 「高桥君的尸体……他们当然会这么觉得吧。因为复活这种事很少见……。我必须去找他的尸体。而且,还要和特别保健所的堀内一起。」 「那……不是很麻烦吗?」 因为去搜寻尸体的人正是把尸体藏起来的人。简直是本末倒置。 「不过,堀内小姐那边,我可以想个办法蒙混过去,就说没找到就好了。但是,这段时间就要你照顾高桥君了……」 「……没关系。」 其实,他讨厌得不得了。但是,如果自己不做的话,优树就会来照顾高桥。与其看着这种事,还不如自己去做。因为这样的理由,对于高桥的饮食到换衣服,太一朗全都一手包揽。 「谢谢。」 优树瞥了一眼太一朗拿着的霰弹枪,并没有说些什么。 「但是,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嗯,我知道。我知道的。我也想和老师商量一下……不过他肯定会说和你一样的话。如果是虎君的话……可能会二话不说就把他打死。」 看着夹杂着苦笑叹了口气的优树,太一朗很想问问搜查六课的怪们和高桥之间有什么联系。 「大田和相川也讨厌高桥吗?」 「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是愤怒。因为三年前,高桥让我吃了不少苦头。」 「什么样的苦头?」 「你想听吗?」 优树一边用手摸着肚子,一边问道。 「你肚子疼吗?」 「只是烫伤的疤痕有点痒。一会儿要削掉。」 优树若无其事地说出危险的事,之后又用同样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 「……我的肚子上开了个洞。」 她的语气和闲聊没什么两样,所以一开始太一朗没听懂优树在说什么。 「以及,我的头盖骨碎了一点,牙齿断了十根左右,鼻梁骨断了。颊骨也碎了,好一阵子没法吃饭……脸被打到变形了呢。花了很长时间才痊愈。高桥君的手指,好像也在打我的时候断了几根。」 太一朗不由得看向优树的侧脸。她说的内容很残酷,但不知为何却在笑。 「大家都很生气。我拜托他们不要生气,他们才答应。虽然虎君和小夏纯打了高桥一顿才消气。不过两个人转换心情都很快,相当干脆。」 「真亏他们打他一次就能消气啊。」 如果是自己的话,就算打十次也不会甘心吧。 「虎君和夏纯要是动真格的话,一般人一拳就会被打死了……」 优树看向天花板。她仰望天花板是一种习惯,所以太一朗一开始并不觉得奇怪。但是,她并不只是茫然地看着,而是以一种似乎在看什么的态度,让他觉得很不可思议,问道。 「有蟑螂吗?」 「不,不是……我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 再往上……好像屋顶上有什么东西。但是,那气息马上就消失了,优树决定把那当成是鸟。也没必要特地跑到屋顶上去吧。优树这么想着,摇了摇头站了起来。 「太一君,你从昨天开始就没回家吧?今天没关系的,你回去一趟吧。接下来我来看着高桥君……明天开始,又要给你添麻烦了。」 「……我是要回去一趟,不过只是去拿换洗的衣服什么的。有那种人在,我怎么能丢下优树小姐一个人。」 太一朗也站起来,准备回到六课。他把手上的霰弹枪和怀中的手枪放回储物柜。但又转念一想,把两样东西递给优树。 「怎么了?」 「请拿着。如果那家伙做了什么,就毫不留情地开枪。」 「……你还真能会说出这种危险的话呢。」 「当然能。因为那本来是我的任务。」 「我可不觉得你的工作是杀人。」 优树接过可以轻易杀伤人类的凶器,兴味索然地看着。 「很可怕呢,就算是小孩子,也有扣动这个扳机的力量,而且能杀人。」 「只要别搞错使用方法就行了。」 「是我的错觉吗?我觉得你的想法错得彻底……」 山崎太一朗这个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性格既可怕又麻烦。 「算了,这也许也是你的优点,但怎么说呢,总体来说你的性格很坏……」 「……总觉得我被狠狠贬低了。说得我简直就像是反派一样。」 「你难道觉得自己是个正派吗?」 优树对着语塞的太一朗笑了笑。 「我开玩笑的,你是个好人。可能稍微有点像个反派就是了……这个,我拿着也不知道怎么开枪,还是放回储物柜里吧。」 看到优树准备回六课,太一朗也无意间跟了上去。高桥所在的房间,根据优树的考量并没有上锁。不过,如果高桥认真动起来的话,那种门无论有一扇还是两扇都会被轻易砸飞。既然高桥现在是那种状态,太一朗也就没说什么,但一想到那家伙要是真的动起来了,他就感到不寒而栗。 太一朗决定早点回去,但在那之前,他还是把在刚才的对话中在意的事情重新问了一遍优树。 「……我是反派吗?」 「好事并非全都是好事,坏事也并非全都与坏事相关。」 优树说的话,太一朗好像能明白,又好像听不懂。 涅吉站在屋顶上,眺望着一个在人类中算是大块头的男人走出了大楼门口。涅吉并不关心那个人要做什么,所以放着没管。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正在监视这栋大楼的气息上。 涅吉能感到差不多四个气息。因为监视的地方很远,所以即使是大楼内的双重血统应该也很难察觉到他们吧。与对方相比,这边只有自己一个。必须冷静行事,避免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 涅吉慢吞吞地走着,在屋顶中央蹲了下来。自己的工作是防止大楼里两个双重血统之中那个「接近人类的该死却没死的家伙」落入那些家伙手中。现在那个神智清醒的双重血统也在,对方应该没那么容易下手吧。 (那些家伙也太烦人了……而且那个该死不死的家伙还真的活着啊。明明好不容易弄了场大火……) 如果那个时候,双重血统的尸体被烧掉了,事情就不会变得这么麻烦了。原本应该死掉的双重血统现在还活着,而且还被那些家伙知道了,这对涅吉而言是预料之外的事态。 她再次打了个哈欠,挠了挠耳朵。一只鸟停在他的眼前。 『别松懈啊,涅吉』 鸟的口中传来很难听清的嘶哑声音。涅吉对鸟会说话这件事没有任何疑问。在她认识的人当中,甚至有人可以支配动物,借用它们的感觉器官。其中喜欢使用鸟的人,她只认识一个。 「哎呀,局长。你特意来干什么?」 『看你有没有在好好工作。』 涅吉打了第三个哈欠。 「就算你这么说,对方也不出手,我也没有办法。说起来,我就是为了威慑才在这里的吧?」 鸟转动着脖子,同时编织着语言。 『那是浦木的说法。我只是担心小姐而已。』 「这段时间,你去东方、西方大陆工作,刚回来又要工作?真是勤奋啊,我可学不来。」 『……既然我回来了,就不会允许他们嚣张。』 鸟啪嗒啪嗒地拍打着翅膀,准备飞起来。 「真是不灵活啊,你很不擅长这种精细的术呢。……这个,我完事后可以吃掉吗?我有点饿了。」 『别留下骨头,羽毛和血。』 「不用一一嘱咐我,我又不是人类,留下点血或者羽毛也无所谓吧。」 『不行,留下的话,小姐会发现的。她是个相当敏锐的人。』 「我知道啦……话已经说完了吧?」 『……总而言之,别掉以轻心。再见。』 从咒缚中解脱出来的鸟,看到涅吉的身影,本能地感到恐慌,急忙要飞走。而涅吉用前脚拍下那只鸟后,一口把鸟放进口中。为了不让血和羽毛掉出来,她紧紧闭着嘴,只动下颚进行咀嚼。虽然有些部分有些难吃,但她决定忍耐。 在咬碎到一定程度后,她把鸟整个吞下,用前脚擦着嘴。如果有人类见到她的样子,而且对怪有一定的了解的话,应该会这样评价涅吉吧。 鵺。 她的剪影是身长四米的四足步行的兽。大小自不必说,那怪异的外形也很适合让人心生敬畏。她脚踏水泥地的四只脚像老虎一样粗,虽然有点脏,但是上面短短的体毛形成了黄色和黑色的横纹,被腿支撑的身体上覆盖着看上去有点硬但是毛茸茸的茶色长毛。圆滚滚的体型有点像是狸猫,看上去有点滑稽。以颈部为分界,越往头部,她的毛发越短,颜色越黑。 而且,涅吉的脸和猴子有点相似。而漆黑的颜色,异常大的牙和嘴,以及充满知性的眼睛是她和猴子的决定性差异。 涅吉伸出平时缩起的指甲,用锋利的爪子磨了磨牙。她本以为若是展露这副懒散的模样,会让大楼周围的敌人放松警惕,但看来对方还没愚蠢到这种程度。 「……啊,好闲。」 涅吉想用尾巴敲屋顶的水泥。但她意识到如果发出太大的声音,被楼里的双重血统察觉到就不妙了,立刻收住尾巴,无所事事地左右摇了摇。她尾巴的前端有蛇的头,尾巴本身就是蛇的身体。被那闪闪发亮的黑色皮肤包裹着的尾巴,或许可以说是她的异形中最「丑陋」的部分。长约五十厘米的尾巴,向着不同的方向歪歪扭扭。不知道是不是骨头形状的缘故,她的尾巴没法伸直,很是难看。 乙种指定生物。在日本的法律中,涅吉是被分类到这一类中的。但是,涅吉虽然有着野兽的外表,却兼备了人类,或者比人类更优秀的智慧、判断力和感情。 (真是的,别因为人类的方便就随便下定义啊。那个双重血统也很辛苦啊。) 涅吉在内心中嘟囔着,再次开始注意起周围的气息。 为了她的上司的意图,以及她自己的小小复仇。 优树把枪放回储物柜,上了锁。被太一朗弄得凹进去的储物柜倒还不至于不能用。把这些东西收好后,优树摘下手套和帽子放在自己的桌子上,拿起衣架准备挂大衣。街上已经没有人穿大衣了,而优树还穿着冬装。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冷酒,坐在沙发上,感到一阵疲劳。实际上,优树身心俱疲。动起来的时候还好,当她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态上时,就无暇在意自己了。但是在一个人的时候,优树就会想到今后的事。 太一朗说得没错,她确实觉得自己在做傻事。尽管如此,优树还是没能抛弃高桥。优树也知道这种感情的源头是「同病相怜」。 高桥是除了自己之外,唯一的双重血统。或许,他就是自己,自己就是他。 如果优树的朋友们得知她的这个说法,一定会笑着说「开什么玩笑」吧。优树是优树,高桥是高桥,不能视作等同。他们能够如此断言。 而优树做不到。 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太一朗把行李放进大大的旅行包中,再次回到六课的时候,优树正坐在沙发上。 「我回来了……不用去监视那家伙吗?」 太一朗对着她背后说道,但优树没有回应。 「……优树小姐?」 太一朗走进一看,发现优树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抱起胳膊闭着眼睛。桌子上是空了的冷酒瓶。她是睡着了吗? 太一朗不知不觉间坐在优树对面。因为,他感觉自己好久没有这样看着优树了。 优树很美。太一朗老实地这么觉得。平时,优树幼小的外表只能用可爱来形容,但像这样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很美。 两人一开始见面的时候,她只是内阁公认的甲种指定生物。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太一朗并不喜欢她。真是奇怪。他会因为她可爱的笑容而生气,也讨厌她不认真的态度。 而现在,被她吸引到无法自拔的自己就在这里。太一朗这还是第一次像这样这么喜欢一个人。 为什么自己会喜欢她呢?太一朗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看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优树。太一朗突然很想摸她的脸。虽然之前摸过一次,但当时的状况太过惨烈,已经完全不记得手感之类的了。 太一朗隔着桌子伸出右手,轻轻摸了摸优树的脸颊,用大拇指抚摸着那冰冷而柔软的脸颊。 想要触碰喜欢的人的自己,是错的吗? 想要将喜欢的人拥入怀中的自己,是错的吗? 即使考虑到优树的过去,太一朗还是无法阻止自己想要触碰她的念头。 当他的右手滑到优树纤细的脖子上时, 「……手。」 一个低沉、压抑的声音传来。 「咦……」 不知什么时候,优树睁开眼睛看着太一朗。 「呜……啊,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是不是该起了……」 「别找借口了。手,可以离开吗?」 太一朗慌忙把手从优树脖子上移开,坐到沙发上。由于力道太大,沙发整个朝后面翻了过去。 「……在干什么呢,你。」 优树以无趣的语气说着,确认了一下现在的时间。下午三点过二十秒。她事前设定好了体内的生物钟,会在午后三点起来,之后就断绝了所有的感官,陷入了睡眠。而醒来时,她发现太一朗正要碰自己的脖子。优树不由得想要甩开太一朗,但还是努力克制住自己,开口说道。 「抱……抱歉……那个……我没有恶意或者其他意思……」 太一朗反复地拼命找着借口,但他的词汇量并不丰富,嘴巴也不太灵活,只能说出些毫无意义的话。 优树难得地俯视着太一朗,捡起他翻倒时弄掉地上的空酒瓶,为难地叹了口气。 「……本来我烦恼的事情就很多,至少希望你不要再增添我的烦恼。……把沙发扶起来吧。」 说完这句话,优树就丢下慌乱的太一朗,朝冰箱走去。目送着她的背影,太一朗将右手撑在地上准备起身。突然,他转念一想,保持这个姿势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几乎感觉不到体温的皮肤,对于他温热的手而言,触感很舒服。 「……」 再想下去,只有痛苦。 从涩谷到下北泽,再换乘小田急小田原线——优树在第十站和泉多摩川下车。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优树提前三十分钟到了。 一想到自己接下来必须和堀内一起行动,优树就感到厌烦。 像堀内这种研究心旺盛的人,是优树不太擅长应对的类型。 但一想到在六课的太一朗和高桥,她就更感到头痛。从那之后,太一朗就一直一言不发地盯着高桥。太一朗会好好给高桥准备吃的,让他好好吃饭,就好像是为了不让优树和高桥接触一般,布下一道防线。 优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穿过检票口,一个她不想见却又不得不见的女人向她打招呼。 「片仓小姐,你来得真早啊。」 堀内正笑眯眯地站在那里。就像优树昨天在电话里和她说的那样,她穿着便于活动的服装和鞋子。优树为了确实地骗过她,摆出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 「哎呀,堀内小姐才是。比约定的时间还早呢。怎么了吗?」 不管是不擅长对付还是讨厌,优树都很擅长隐藏这方面的感情,她以像往常一样的笑容回话。 「我觉得不能让片仓小姐等我,所以早早就出来了……虽然有点早,但我们还赶快出发吧。首先就按照昨天说好的,去多摩川水道桥吧。接下来就靠片仓小姐的力量了。立刻就能找到吧?」 「这个嘛,怎么说呢。掉进水里的气味很难追踪,就算是在马路上,柏油路的味道也会形成干扰。不过,我会努力的。」 「拜托了。要是找不到可就麻烦了。」 「是呢。」 说着,优树观察堀内的表情。「想找到尸体」似乎是她的真心,但优树还没有全能到能够看穿其中理由的程度。必须一点点套出她的情报,同时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能透露出自己掌握的情报才行。 「那么,我们走吧。」 就这样,心怀各种想法的两人的探索之行开始了。 「那么,我一开始就有个疑问……」 在前往多摩川水道桥的途中,最先开口的是优树。 「高桥是要被运到哪里去?」 「大阪。委员长没和你说过吗?」 优树确实是听说了。但是。 「那是骗人的吧?」 没错,是骗人的。优树已经从浦木那里得到了可信度不过是“听来而已”的程度的证据。高桥被转移到了神奈川县特别保健所,在那里只待了一天,后来就在从那里回到东京都特别保健所的路上遭遇了事故。 「怎么可能是去大阪的路上?你可别骗我啊。从特保去大阪,不可能走那条路。看地图就知道了。虽然我对道路信息并不熟悉,但可别太小看我。」 优树用开玩笑的口吻看着堀内。这个谎言被揭穿是预料之中的事吧,堀内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 「……是的。他确实曾经被转移到神奈川。」 「为什么?」 「我不能说。你没有知道这件事的义务和权利。」 「话是没错。但是,如果你认为我的行动动机全都出自义务和权力,那可麻烦了。」 「那么,还有好奇心吗?」 「这个嘛,怎么说的。」 真是讨厌的对话。优树真心这么想。互相不提供自己的情报,只想套出对方掌握的情报。优树偶尔也会用这样的策略,但绝不喜欢。 『听好了,优树。想从对方那里问出情报的时候,也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哦。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落入套话的圈套中。因此,也不能说什么话都仔细一一思考。这样会引起对方的怀疑。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任何的情报都不能囫囵接受。对方有时会认为虚伪才是真实,也可能会故意隐瞒一部分真实。在对话时,你要考虑所有的可能性。』 优树一边回想着自己的老师大田说过的话,一边看着自己的脚边。她虽然已经可以正常走路了,但还没到可以全速奔跑的程度。 「不好意思。」 优树把手伸进外套的内口袋,取出便携式的迷你瓶。通过上次的反省,她买了一个小而坚固的瓶子。即使掉在地上也不会有凹痕。 「你还是那么喜欢喝酒啊……而且,春天也快结束了,为什么你还穿着大衣?」 今天阳光稍强,热得像初夏。即使如此,优树还是穿着大衣和手套。帽子也是质地较厚的冬装。 「我喜欢穿厚一点。」 优树直接嘴对着瓶子喝起里面的烧酒。堀内对她这种有点粗鲁的样子皱起了眉头,但是优树并不在意。 「对了,幽微还在那里吗?」 总之,优树先把话题从远方拉到较近的方向。 「不,已经送回澳洲了。」 「那太好了,它的腿和尾巴怎么样?」 「腿骨接上了,尾巴有三分之二再生了。」 「原来如此。哎呀,毕竟都是我弄断的,我还有点担心呢。尾巴也能长出来真是太好了。」 「是啊……」 优树看到,堀内嘟囔着什么,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片仓小姐,虽然我的这个问题和这次的事件没什么关系。」 「哦……是什么呢?」 「你认为死过一次的怪,有可能死而复生吗?」 优树已经大差不差地猜到了这个问题,内心并不惊讶,表面上却露出讶异的表情。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我倒是没听说过。因为怪本就是不容易死去的生物。我都不认识死掉的怪。」 优树若无其事地撒了谎。优树从不认为自己是个诚实的人,对说谎也没有太多的罪恶感。如果对方不是亲密的朋友就更不用说了。 「堀内小姐,你该不会认为高桥复活了吧? 浦木是生活了漫长年月的怪,多少知道一些台面下的事情,所以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但是,仅仅是一介研究者的堀内若是仅仅以“双重血统”这种理由就想到“死而复生”这一违背自然规律的现象,难道不是很奇怪吗? 想到这里,优树在内心中发出苦笑。仔细想想,违反自然规律的事情之类的,很多人都在做。或许连这个词本身都形同虚设了。堀内对着收起瓶子的优树说道。 「片仓小姐,你不这么认为吗?」 「没有啊……因为,堀内小姐你会这么想,只是因为高桥是双重血统吧?这么说的话,那我又如何呢?」 「片仓小姐或许也有这种力量。」 「不要啊,要证明那种东西的话」 优树笑出声来。实际上,她完全没有笑的意思。不可能笑得出来的。最能快速地证明她是否有复生能力的方法。 那就是死一次。 「堀内小姐,你不会想让我去死吧?」 「我再怎么说也没有想到这种地步。」 (那你不还是想过吗?) 优树在心中抱怨着,停下脚步。 结果,双方都没得到什么像样的情报,就到了多摩川水道桥。两人所在的地方是东京都狛江市,桥的对面是神奈川县川崎市。流经两地交界处的多摩川河今天也静静地流淌着。 「因为是工作日,所以人并不多……」 远处有人在钓鱼,但堀内没法看见优树的视力能看到的一切。优树的视力之优秀非比寻常。 「先去事故现场看看吧。如果还残留着他的气味,就很容易能找到他。」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吧,优树在尝试之前就下了判断。虽然没过几天,但其间下过一场雨,在车辆通行较多的道路上,汽车的尾气也会混进气味之中,更重要的是,优树根本没有去找高桥的意思。 「拜托了。片仓小姐很可靠呢。」 堀内轻轻行了一礼。 事故发生的周边,是破裂的桥壁,道路上深色的轮胎痕迹,以及烧得焦黑的地面等,但没有其他的东西。路边摆着一束小小的菊花,让人联想到这个地方最近发生过事故。几辆汽车以相当快的速度从旁边驶过。 「有人死了吗?」 「不,只是有人受伤……为什么会放上菊花呢?」 两人抱着共同的疑问,但很快就不再感兴趣,专注于该做的工作。话虽如此,只有优树在调查,堀内也只是在看着她而已。 优树先是蹲在人行道上,观察着来往的车辆。她探出身子,把脸凑近马路。试着用鼻子闻了下。沥青、轮胎以及烧焦的气味透过鼻子刺激着优树的神经。再怎么说也称不上好闻。但是,其中丝毫感觉不到高桥的气味。毕竟车流量这么大,气味自然会变得稀薄。 期间,她被途径的车辆多次打断。等优树闻完事故现场附近所有的气味时,上午已经过去了。 「呜呜…我的鼻子都快受不了了,堀内小姐。」 优树坐在人行道的一端,又从怀中拿出迷你瓶,打开盖子,没有喝里面的东西,只是尽情地吸着酒精的味道。长时间闻着异味,让她的神经都要变得奇怪了。 「那么,怎么样了?」 一直在一旁一言未发的堀内久违地开了口。只是看着优树的她,也有自己的苦衷。行人们看到像狗一样闻着马路气味的优树,纷纷露出一副看到脏东西的表情,快步通过。其中也有人过分亲昵地来问堀内「那孩子怎么了?」。在这样的人中,堀内没有装成陌生人,而是一直站在她身边,让优树有些佩服。 「不行。只有轮胎、沥青和汽油的味道。」 这是事实。优树认真地在闻高桥的气味,但是却一点也没有感受到。 「果然,车这么多,靠气味来寻找很困难。……我稍微去下面看看。」 优树没有喝瓶子里的东西就收起了瓶子,望着在桥下流淌的多摩川河。河中有一小块沙洲,应该可以落地。 「请小心。」 「嗯。」 优树敷衍地回答堀内的警告,轻快地跳过栏杆。她一边用手按住帽子防止飞走,一边朝多摩川河中的沙洲落下。平时这种高度的话,她不会脚滑,但是在落地的瞬间,她扭了脚踝,倒在地上。 「……好痛……」 「你没事吧!」 堀内探出头来,大声喊道。优树喊了一声「没事」,挥了挥手,重新环视沙洲。这里只长了草。和周围的河流相比,沙洲的地面并不算高,只要涨水就会被河流吞没。 优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像刚才一样把鼻子凑近地面。这次是泥土的味道,其中稍微残留了一些其他气味。优树没抱太大期待地闻了闻那气味,却发现混杂着草、土、水的气味中存在着一个明显异常的气味。 硬要说的话,很像是野兽的气味。优树弯下腰,确认着。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他人踏过草的痕迹。仔细一看,有一大片草往固定方向倒去了,好像是有人在这里滚过去。 优树站起来,再次环视四周。这个沙洲离东京和神奈川都有一段距离,人类要过来应该很难。有人来过这里。这一点不会错。但是,优树无法确认那个人是谁。感觉不是高桥,但也不能断言。 总之,优树决定先回去。不过,她开始思考如何离开这个河中的沙洲。从正上方的桥跳下来倒是轻松,但是垂直跳上去对现在的优树而言太高了。两岸的距离也是一样,太远了。虽然划水回去比较快,但优树不想弄湿衣服。 优树思来想去,最后只想到一个办法。 「……欢迎回来。」 看到优树顺着桥柱爬上来的样子,堀内内心惊愕不已,不过嘴上和表情却都很平静。这个名叫片仓优树的甲种指定生物,连上宽下窄的柱子都不当一回事,顺着就爬了上来。她为了不让帽子掉下来,用嘴叼着帽檐的样子有些滑稽。 「哎呀,下次不能不计后果地就跳下去了呢。全身都在痛。」 优树重新戴上帽子,挥着手,开心地笑了,但是,她的指尖却因为长时间的压迫变成红色。因为桥柱上很多地方都没法下手去抓,所以全靠握力在支撑。 「辛苦了。那么,结果如何?」 「确实有某种气味。不过我不确定是不是高桥。毕竟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也已经是两个多月前了。我对自己的记忆稍微有些没自信。」 优树若无其事地在话中混进了谎言,戴起手套,看着堀内。 「下面是沙洲,周围都是水,要追踪大概很难,但还是试试吧。总之,以河岸为重点,我们先去下流吧。要走很远,没关系吧?」 「……你很精神嘛。」 堀内突然这么说,让优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堀内不怎么表露感情,此时却隐约流露出些许羡慕。优树很快意识到,她羡慕的对象是自己。 「是啊,我很精神。我虽然经常受伤,但从来没有生过病……这一点,堀内小姐你是最清楚的吧?」 「我想知道的是其中的原因。目前还无法确定是哪些细胞在起作用。」 「那倒也是……」 优树本想轻轻地搪塞过去,却注意到堀内的表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她不擅长应对堀内,也不喜欢她的探究心,但她也有她的苦衷和烦恼。想到这里,优树忍不住说道。 「那个,如果我也可以的话,你也可以和我说说。」 说完,优树觉得自己在说什么蠢话。她连自己的烦恼都解决不了,没有时间去关心别人。而且,她也不认为自己能解决堀内的烦恼。 「……啊啊,不过我也做不了什么吧。我也只是甲种指定生物而已。是我多管闲事了。请忘记我刚才说的话,我们出发吧。」 「片仓小姐。」 堀内叫住正要往神奈川县方向走去的优树。 「嗯?」 优树一边回答一边点头。 「谢谢你的关心。」 堀内说这句话的时的表情和平时完全一样,优树把这解释为她的社交辞令。 因此,优树没能注意到在自己回头这期间,堀内心中产生又消失的纠葛。 「不不,我完全帮不上忙,抱歉了。」 堀内看着优树再次迈步的背影,也走了起来。 她的眼瞳中,点缀着各种各样的感情。 ──────────────────────── 第三章 殊途同归,皆抵黑暗 山崎太一朗冷静到自己都觉得惊讶。他能够不把心中繁杂的感情表现出来,与高桥幸儿接触,这一事实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高桥并不是个总是要劳烦太一朗的废人。一开始,太一朗必须喂他吃饭,后来只要把筷子递给他,他就能自己吃了。排泄方面也只是一开始麻烦了太一朗几次而已,之后高桥就都能自己做了。 只是,他一言不发,几乎不动,表情不变,一直盯着天花板,这一点完全没有改善。 但是,只有从「搜索高桥尸体」的行动中归来的片仓优树来到高桥面前时,他才会露出明显的喜悦态度。他也不会做什么,只是看着优树就会露出放松的笑容。优树见状也会回以微笑,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他。即使如此,太一朗的心中也没有涌起焦躁或类似的感情。 此时的太一朗还不知道这种冰冷感情的背后是什么。 而这对于了解太一朗的优树而言也有点不可理解。 优树自以为对太一朗的性格有一定的把握。他性格急躁、直爽、拥有独特正义感,会对这种状况感到愤怒才是理所当然。优树已经做好了他会把感情向自己发泄的心理准备。 尽管如此,太一朗却什么都没说,在自己不在的期间认真地照顾高桥。优树想要帮忙,却被断然拒绝了。他的理由是优树因连日的「尸体搜索」应该很累了。 太一朗也一样很累吧,优树心想。确实,太一朗的身体和精神都比一般人要坚强。尽管如此,优树还是感到这个状况太残酷了。 但是,太一朗什么都没有说。 尽管早已有了觉悟,优树却还是痛感自己和太一朗之间有了隔阂。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毫无意义的搜索已经是第五天了。晚上七点多,优树回到了六课。她走到三楼,只见太一朗像往常一样坐在走廊上,抱着霰弹枪。优树也坐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板上。 「感觉如何?」 「和昨天一样……你那边呢?」 「我们沿着多摩川河往下走了好远,但什么都没有发现……这也是当然的。」 话虽如此,优树还是带着明确的目的在进行寻找。那就是在多摩川水道桥下的沙洲中发现的「野兽的气味」。那是一种明显不同于猫和狗的,更近乎于怪的气味。她姑且把它是向堀内说成是「高桥的痕迹」,正在进行追踪。结果什么都没找到。 「堀内小姐也开始着急了呢……不过也没办法,不可能找到的。……啊啊,我的鼻子都要变钝了。」 优树挠了挠鼻头。太一朗看了看,上面有些变红,还破了皮。 「感觉好像变成警犬了。它们也很辛苦啊。」 「是啊……」 太一朗从中途开始就没怎么听优树的话。他今天,打算去见一个等着优树回来的人。 「我先回家一趟。」 太一朗没有说谎。他确实会回家,只是除此以外还有别的事要做。太一朗这样告诉自己,站起身来。他是个诚实的人,但偶尔也会说谎。只是,说的谎很快就会露馅。 「嗯,路上小心。你好久没回家了,偶尔也好好睡一觉吧。」 对他而言幸运的是,优树并没有注意到太一朗细微的态度变化。她正在思考明天开始该如此瞒过堀内,以及今后该如何处置高桥。 「那我走了……」 「啊,等一下。」 刚走了两三步,太一朗就被优树叫住,吓了一跳。 「把霰弹枪和手枪收好。」 太一朗久违地反思起自己的粗心大意。 太一朗回了一趟家,但马上又回到市中心。不过他并没有在涩谷站下车,而是在东横线都立大学站下了车。 当他依照地图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时,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在没有约好见面的情况下,这绝对不是一个适合进入别人家中的时间。但是,太一朗这个人物并没有考虑要对那个人物「客气」,所以毫不在意地走进了那座公寓。 那个人住在一楼,所以太一朗不用爬台阶就到了房间门前。房门上没有挂门牌。他拿出三月得到的旧便条。因为皱巴巴的,看不太清楚,但便条上写的房间号一定是这里。他毫不犹豫地按下对讲机。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坏了,什么声音都没有。随着咔哒咔哒的五次空洞的声音之后,太一朗决定采取下一个手段。窗户没有透出任何光线,房主或许是已经睡了。 所以,太一朗为了叫醒房间里的人,稍微收力地踢了下那扇看起来很重的门。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再加上正处夜晚,声响更加灾难性地响彻四周。太一朗等了十秒左右,还是没有反应。正当他缩回腿想再踢一脚的时候,他透过窗户看见房间中亮起了灯。开锁的声音传来,门立刻就打开了。 「……你就不懂得什么是礼貌和客气吗?我觉得有必要认真地要求优树和赤川重新教育教育你了。」 「等会儿再听你说教,先让我进去吧,大田。」 大田真章明显一副刚起床的表情。他没有戴平时的银框眼镜,眼睛眨个不停。太一朗虽然对他穿着睡衣没什么异议,但他不知为何戴着睡帽,惹得太一朗笑了起来。老实说,和他完全不相称。 「你这帽子是什么啊,完全不适合你。」 对着老实地将心里话说出口的太一朗,大田冷淡地回答。 「……你大半夜的来找我,就是为了评价我的帽子合不合适的吗?」 大田缩回房间深处。太一朗自顾自地将这个动作理解为他接受了自己,说了声「打扰了」后就走进玄关,反手关上了身后的门。他看了一眼玄关的鞋子,只有大田平时穿的鞋子和拖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这个怪似乎是一个人住。鞋柜上不知为何放着一只木雕的熊,除此之外,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煞风景的玄关。 「……我不记得我说过你可以进来了。」 太一朗脱鞋的时候,大田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后。他没脱睡衣,摘下睡帽,戴上了眼镜,虽然看起来很不高兴,但那应该是太一朗的错觉吧。 「不行吗?我有件事无论如何要和你商量。」 这是太一朗的真心话。这个叫大田真章的怪虽然性格上有些问题,但知识的丰富程度和经验都远超太一朗。太一朗现在面对的情况,单靠他一个人是无能为力的。他希望得到恰当的建议。能做到这一点的存在,太一朗只能想到三个人物。其中两个人是片仓优树和赤川,但这不是可以和他们商量的内容。 作为最后的选择,太一朗选择了大田。现在,他似乎能理解优树为什么会叫他「老师」了。但他还是讨厌他,也不想尊敬他。 「……我对有烦恼的年轻人很宽容。进来吧。」 太一朗被大田带到的地方,是一间六叠大的和室。家具只有一个小柜子。 这间奇怪的房间中,仅有一个用墨水写着的「新年日出 大和真章」的长条和纸作为装饰。仔细一看,房间角落里有十张薄坐垫叠放在一起。 「……怎么回事,这个好像刚开始写的东西。」 「不是『好像』刚开始写,而是就是刚开始写。你不会写吗?」 「这种像寒假作业一样的事,我才不干……啊,差点忘了,这是伴手礼。」 太一朗把有点鼓的超市购物袋递给大田。 「一公斤黄油花生。」 「……我姑且说一句我很高兴吧……。我去倒茶,你坐到那边去吧。」 大田离开和室后,太一朗拿来四块坐垫,两块自己坐,另外两块留给大田。有了坐垫和榻榻米,太一朗无论如何都止不住睡意。他老实待了一会儿,脱下身上的白色连帽衫,用坐垫当枕头躺下。他虽然不想睡觉,但一躺下,睡意就会袭来。本来他最近就很累了,这也难怪。 就在他迷迷糊糊了几分钟的时候,大田回来了。 「不要在别人家里睡觉好吗?」 「……不好意思。我困了。」 「……总之,你能先起来吗?你躺下的话,这个房间就显得很狭窄。」 太一朗没办法,只好慢吞吞地坐起身,盘腿坐在坐垫上。大田把绿茶和装在盘子里的黄油花生放在太一朗面前。 「很遗憾,能吃的东西只有这个。」 「是我带来的花生吗……」 太一朗一边说着,一边抓起一把花生扔进嘴里。 「……啊,那个讨厌的伤口还没消失啊。你的面相变得有些凶恶了啊。」 大田在太一朗对面坐下,吃了一粒花生。 「反正我长得就谈不上好……再说,我也不是为了让你看我的面相而来这里的。」 「我觉得这不是来找我商量事的人该有的态度哦。」 「啊啊……是啊。」 大田就在眼前,事到如今太一朗却犹豫了。找他商量,就等于打破了和优树的约定。太一朗经常忘记或者违背与人的约定,但这次还是被罪恶感所扰。 太一朗至今为止也曾经打破过和优树的约定,但那只限于他感情用事的时候。在这种冷静的时候,「约定」就会牢牢地束缚住他的心。 「喂,你有没有打破过约定?」 总之,太一朗决定先打破沉默。大田推了下歪掉的眼镜,看着太一朗。 「没有。我了解自己。能够辨别自己能做到的和做不到的约定。只有这一点,我可以明确地打包票。我没有违背过任何约定。」 他说得太干脆了,让太一朗很难继续说下去。 「是吗……」 太一朗无意间喝了一口绿茶。可能是茶叶放多了,味道非常浓。大田问向皱起眉头的太一朗。 「你想破坏和谁的约定吗?」 「如果和你商量的话,就会变成那样……」 「是吗。你是个诚实的人,是那种在许下无法实现的约定后会很为难的类型啊。不过,优树即使约定被打破了也不会生气,但是会伤心吧。如果你觉得让她伤心也没关系的话,就随你的便吧。」 「啊啊……嗯?你怎么知道我约定的对象是片仓小姐?」 自己应该一句都没提到过才对。 「能让你犹豫着要不要打破约定的人,就只有优树了吧。还有可能就是赤川,或者你的家人吗?」 也许吧。太一朗一边佩服大田的洞察力,一边又有些讨厌他。 「……那么,要打破就打破,不打破就不打破。你自己无法决定吗?」 「你是怎么想的?对于我……要打破和片仓小姐的约定,你是怎么想的?」 这时,大田的表情明显变了。那明显是对太一朗的轻蔑。 「你连这种事都需要我的建议吗?你和优树之间的约定,只存在于你们之间。要不要遵守约定,要由你来决定。你思虑短浅,脾气急躁,是个我行我素的正直之人。虽然性格上有很多问题,但我认为你有决断力。或许是我的观察力也终究出了差错吧。」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后,大田的目光变得就像是在看无聊之物。 「啊啊……不好意思,你说得没错。」 自己在来这里的时候应该是下定了决心的,不是该在这种地方犹豫的时候。 「我和片仓小姐有个约定,但我觉得这样下去或许会发生比遵守约定更糟糕的事情。所以,我打破约定,来找你商量。我来和你商量的事,请你不要告诉片仓小姐。」 「你自己不遵守约定,却要求我遵守约定吗?你也太自私了。」 「不好意思啊……还有,你刚才说了很过分的话啊。像是思虑短浅,脾气急躁,正直……」 「不太一样。你思虑短浅,脾气急躁,是个我行我素的正直之人。性格上有很多问题。」 「……我讨厌你。」 「那太感谢了。」 大田一边注视着太一朗的表情,一边听他说起高桥的事。不太擅长表达的太一朗花了很长时间才简要地说明白了事情。 「原来如此。」 大田吃着黄油花生,喝了一口茶。 「但是,一朗君。很遗憾,我想这不会是你想要的结局。」 「……我想要的结局是什么啊。」 「高桥的死,以及优树忘记高桥的存在。你是因为优树太过照顾高桥所以才不愿意的吧?他的存在占据了优树大半的心,对此你不是在嫉妒吗?你似乎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 「你说什么……」 太一朗红着脸站了起来。大田的话语过于准确地表现出了太一朗的心情,让他感到愤怒和羞耻涌上心头。空了的茶碗被他站起来的势头掀倒,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坐下吧,一朗。没必要每次都站起来。」 大田没有看向握紧拳头俯视自己的太一朗,平静地说道。太一朗瞪着大田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起拳头重新坐好。 「……不好意思啊。」 「你偶尔也试着说句『对不起』怎么样?优树也经常说『不好意思』,但这种时候大多数是她认为自己不好的时候。但是,你不喜欢坦率地道歉,所以才选择这么说,人们不喜欢直面事实。如果是自己没有自觉的内心就更不用说了。但不管你如何迁怒,我都会说我想说的话。因为那就是我。」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大田的话是事实。但是,太一朗绝对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嫉妒高桥。 「我先安慰你一句吧。优树并不喜欢高桥。她只是对高桥有着同情和不该有的罪恶感。只是这种感情太过强烈,所以在你看来才显得异常吧。我觉得那样的优树很愚蠢。」 「……请别说她愚蠢。优树小姐是个很温柔的人。」 太一朗忍不住反驳道。 「但是,这也无疑是让你们心力交瘁的原因。如果优树把高桥早点交给保健所或者捕获部队的话,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太一朗沉默地低着头,扶起自己碰倒的茶碗。大田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认同。而接受这一事实的自己,也让他感到焦躁不安。 「你知道优树和高桥的共同点吗?」 「……啊?」 虽然有点跑题,但太一朗还是认真地想了想。答案只有一个,他很快就找到了。 「双重血统……是吗?」 「是我的表达方式不太对。我指的是性格方面。」 「性格?没有吧?」 「你会这么想也不无道理。我好像也现在才明白。」 「你说话别老这么模棱两可啊。」 「当然,我并不确信我说的话就是真实。不,世界上不存在所谓的真实,只存在事实吧。但是,如果这就是世界的常态的话……」 「喂,扯太远了吧?你说的是片仓小姐和高桥那家伙的共同点吧?」 太一朗忍不住打断大田。 「你真是没耐性啊……那么我们回到正题吧。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喜好孤独,又怕寂寞。」 大田矛盾的话语让太一朗陷入了沉思。 「基本上,他们一个人的时候也很好,但偶尔也会受不了孤独,就是这个意思。」 在简单的说明后,大田推了推眼镜。 「优树对自己的内心有一定的把握,所以能够在社会上生存。但高桥却做不到这一点。而优树知道高桥的这一点。她大概是在无意中明白的吧。所以,她就算讨厌他,也恨不起来。但是高桥并不认为优树也有着和自己相同的一面,所以才恨她吧。」 「……喂,大田,我不是来问高桥的性格的。我是想解决现在的这种事态。」 大田的故事在不忙的时候可能会很有趣。但是,太一朗现在没有闲工夫听他解释。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看你的样子,我觉得我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所以我说的话也没什么价值。」 「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我不能断言。我只是有所感觉而已,谁也不知道未来的事情……现在的你对你而言,很冷静啊。虽然有点焦躁,但你没有对优树大吼大叫,也没有虐待高桥吧?」 「……谁会做这种事啊。」 太一朗以充满愤怒的目光瞪着大田,但大田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的性格相当可怕。所以优树才会害怕你吧。」 「……大田,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见。」 太一朗眼中的光芒更是增添了危险的意思。太一朗确实害怕过优树,但是,为什么优树要害怕自己?应该没有理由。 「为什么她一定要害怕我?」 「很简单。因为你想要踏足优树的内心。……不,已经迟了吧。或许你已经踏入了。」 「……我没做那种事。」 是吗?真的是这样吗? 太一朗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沉默了,大田继续说道。 「我认为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类。这一点不会有错。但是,你太过正直了。如果不加以某种程度的抑制,你就会失去很多东西。如果你最终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的话,或许没有问题。不过,至少践踏优树的心之类,我还是希望你脱了鞋之后再做。」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太一朗摇着头皱起眉头。自己,并没有践踏优树的心。 但是,他没有自信。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我也不太清楚。」 「……你说了这么多,结论如果就是这个的话,我可要生气了。」 「你不是已经在生气了吗。而且我不是在责怪你,倒不如说是敬爱你。因为你做了我、夏纯、虎司都绝对做不到的事。」 「我到底干了什么?」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就算不愿意也会明白。」 大田往自己和太一朗的茶碗中添了茶。 「……你在内心深处已经做好了觉悟了。所以,你意外地很冷静。」 太一朗不高兴地望着以茶润喉的大田。 「我到底做了什么觉悟啊?」 「很遗憾,我不能说。说出来的话,你的觉悟就会动摇……你在关键时刻是不会犹豫的吧。你只要贯彻自己的生存方式就行了。即使」 大田停顿了一下,锐利地眯起眼睛看着太一朗。眼神中带着怜悯。 「即使那是你们诀别的开始。」 在呢。在呢。 白。白。 我知道。 令人怀念。 非常、非常。 …… 红 太一朗在目黑区的时候,优树正看着高桥。高桥好像没有注意到优树的存在,张开嘴望着天花板。 高桥身上穿着的是太一朗借给他的T恤和裤子。无论是身高还是体格,都是太一朗更占优,所以衣服的尺寸并不适合他。所以,高桥的胸口微微敞开,可以看到缠在他右肺上的绷带。 他的肺到底是怎么回事?优树思考着。他没有做器官再生。优树立刻注意到,是有人强行将肺强行移植到了那眼熟的肉芽组织上。从彼此严丝合缝固定在一起的样子来看,那个肺很可能是高桥自己曾经被摘除的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高桥君?」 优树蹲在高桥对面。即使她这样和他说话,他也没有反应。不管进行多少次对话,结果都是一样的。尽管如此,优树还是每天都持续着空虚的自言自语。平时,太一朗会在优树身后拿着手枪瞄准高桥的右眼,不过今天他不在。 最近的太一朗,让优树感到恐惧。 毫无疑问,她喜欢太一朗。就和自己的朋友一样。 他也说喜欢自己。 但是,她总觉得那和被怪的朋友们表达好感有些不一样。 其原因,优树认为在于太一朗深不可测的那部分。 优树多少了解朋友们的性格。但很多时候,她也并不知道空木和大田到底在想什么。即便如此,她也从来没有觉得他们「可怕」。 (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腕。 「咦……」 优树不由得叫出声来。是高桥伸出了手。高桥并没有抓住她的手,只是把手放在上面。他的体温似乎比优树低,给她一种凉飕飕的感触。 「哎,哎呀……」 优树想要把手缩回去,而高桥为了维持这个状态探出了身子。或许是自己无法控制身体吧,高桥摇摇晃晃地将上半身向优树倒去。他的头落在了优树的膝盖上。 「呜……高桥……君?」 「呜呜……」 虽说是呻吟声,但是优树听到,那声音是从高桥口中发出来的。而且,他也很久没有进行过自发的行动了。 高桥把头抵在优树的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的手在倒在地上的时候离开了优树,无力地瘫在地板上。 变成了给高桥做膝枕的样子的优树,思考着该怎么办。把他推开很容易,但她不想这么粗暴对待他。 「……你能起来吗,高桥君?」 没有回应。从呼吸声能知道他没有睡着。优树抓住高桥的肩头,想要直起他的上半身,突然停下手陷入了沉思。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呢? 即使与太一朗的「朋友关系」产生裂痕,即使欺骗堀内和浦木也要帮助高桥的理由是什么? 是因为他是自己以外唯一的双重血统。 但是,理由真的只限于此吗? 「呜呜……啊啊……」 高桥再次小声呻吟了一声,慢慢抬起头来。 「……嗨,高桥君。」 高桥看到优树的身影,眯起眼睛笑了。见优树挤出微笑,高桥的表情绽开了,露出满面的笑容,慢慢地站了起来。他在站起来的时候,抓住了优树的两只手腕。 「啊。」 高桥的手和优树一样没有温度。他的手上有很多紫色的淤青和细小的擦伤。和太一朗相比,是纤细得多的、不可靠的手。 不管对方是谁,优树都不愿被触碰。但是不知为何,此时她没有感觉到太大的不快,也就没有甩开高桥的手。不过本来他的力量就比优树更强,所以她很难抵抗吧。 优树被高桥拉着手,无奈地站了起来。但是,当高桥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走到房门时,她还是抵抗了。虽然她试着站稳了脚,但高桥即使和废人一样,在纯粹的力量较量中,优树还是赢不了他。 「高桥君……你想去什么地方吗?」 「呜—」 高桥回过头来,笑着歪起头看着优树。然后再次迈开脚步。 (真伤脑筋啊……) 虽然事件没有公开,寻找高桥的人也不多,但优树还是不想让高桥被人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什么人会在哪里看到他。因为三年前的事件,高桥的长相被公布给社会,也有一定的知名度。 优树被他拖着,心想无论如何也要回到六课给高桥戴上一顶大一点的帽子。 「……只能出去一会儿哦。要是被太一发现了会被骂的,而且要是被认识你的人发现了就麻烦了。」 即使说了,他也不会明白。虽然这么想,但优树还是对高桥说道。 「啊—」 得到了回答。但是优树无法判断其中到底有没有意志。 涅吉很为难。因为她从屋顶上,看到自己必须监视的两个双重血统从玄关出去了。 (真是的,为什么要移动啊。我们这边本来就人手不够。) 涅吉在内心中咒骂着,用鼻子和耳朵探视着正在监视着这栋建筑物的人的动静。果然,他们正在逐渐缩小包围网。大概是想看准时机,和那两个双重血统接触吧。 (要来就来吧。看我把接近的家伙一个不留地烧焦。) 涅吉把牙齿磨得嘎吱嘎吱响,脸上的眼睛和尾巴上蛇的眼睛骨碌骨碌地转着,打算沿着大楼跳下去。 而他来得太突然了。 一个小小的人类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左侧,往她的脖子上挥下了什么东西,而涅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长着引以为傲的柔软软毛的脖子瞬间被斩裂,染上了血。 当自己的身体和脸被切断至三分之一的时候,涅吉才意识到敌人向自己发动了袭击。虽然发现得有点晚,但还不算太晚。她的四肢尽量贴在屋顶的水泥地上,向右方横跳。卡在涅吉脖子上的凶器被顺势拔了出来,但她沉重的头部在重力的作用下让伤口进一步扩大。跳起的涅吉姑且落地,为了撑住快要掉下去的脑袋,用右前脚压住下颚的部位。 这时,涅吉终于看到了想要砍下自己脑袋的人。 「嘿哎……你出现了啊?」 她嘴上还勉强可以摆出轻松的样子,但内心十分动摇。 在涅吉八米左右的前方,加害她的人慢慢地将手中的凶器前端插入她的颈部流下的血泊中。那是一把长约八十厘米,没有任何特色的木刀。这把散发着好像是刚制作完成的光泽的木刀,明明砍断了涅吉一半的脖子,上面却没有留下任何血迹。 涅吉很快就知道了原因。在木刀的尖端接触的地方,血泊消失了。就连应该渗进水泥地中的血也消失在木刀之中。屋顶上的血腥味瞬间就消失了。 (……吸血的木刀……我没听说过这家伙会出现啊) 「逃跑也可以哦,鵺。如果你逃跑,我就不杀你。」 拿着木刀的加害者以变声前那种略显尖锐的声音说道。他的声音本身没有任何压迫感,但是涅吉却听到了藏在声音中的「力量」。 加害者的外表看上去是个人类的少年。孩子般的黑色大眼睛中透着与外表不相称的强烈意志与冷静。他的脸颊是红色的,圆圆的脸胖乎乎的,眉宇间却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 一个身高刚刚超过一米三的孩子,手持一把超过自己一半身高的木刀站在地面上,与异形的怪物对峙的光景,实在是太过幻想了。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涅吉一点点得向后挪,但是那个少年的话语发起了追击。 「逃跑可以,但是不能追在那两个人身后。否则的话,你的脑袋就要落地。」 涅吉在内心咂了咂舌。在这期间,这个少年的伙伴也在接近那两个双重血统吧。如果这边人手充足的话就可以避免这种情况了,但是涅吉所属的组织却苦于长时间的人员不足。 「你是杂交血统的三角中的一角吧……我也认得你的脸。我家的老大,好像有话要和你说。」 「鵺,告诉你的老大——你的传说将由我片仓晃来打碎。」 自称片仓晃的少年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是没有逃过涅吉的眼睛。而且,他从晃的话语中发现了自己不能漏过的东西。 「你可真敢说这种大话啊,你这奇美拉。不要因为老大稍微把你看在眼里就得意忘形啊。像你这样的「半成品」也想打碎老大的传说?别开玩笑了,你能活在这个世上都是老大的…… 」 由于说得太起劲,涅吉的脑袋都快掉下来了。即使如此,她也继续着口头上的攻击。 「我本来是想逃的,但现在要改变计划了。不狠狠地咬你一顿,我就没法消气啊。因为你侮辱了老大!」 晃叹了口气,缓缓举起插在屋顶上的木刀,摆出中段的姿势。 「……为什么你会对那样的人宣誓效忠呢?明明那家伙想做的事,一般的怪是绝对不会去想的。」 「老大并不寻常,这一点人尽皆知。」 涅吉一边说着,一边思考着各种各样的事情。自己受了这种伤,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赢过对方。不过就算自己毫发无伤,结果也是一样的吧。 在涅吉所属的特别高等治安维持局,通称「特高」的组织中,涅吉的战斗力算是中等。然而这次在涅吉面前的,是特高最大的敌对组织——杂交血统的三名首领之一,片仓晃。 (要战胜这家伙,不是局长或者浦木是不行的吧……) 就连涅吉自己也知道,自己挑起了一场鲁莽的战斗。即便如此,涅吉还是无法原谅侮辱了自己敬爱的「老大」的少年。 (对不起,我没法为你报仇了) 正当涅吉对现在已经不在人世的存在真心道歉的时候,闯入者突然出现了。 「喂,那边两个人!要打架的话去别处打啊。你们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团长的院子啊!」 一开始,涅吉和晃都不知道这喊声是从哪里传来的。 「咻,终于上来了。」 随着一声奇怪的吆喝声,一个人从屋顶的栅栏外面翻了进来。涅吉看了那个青年一眼,立刻察觉到他是「同族」。无论气味,气氛,还是行为举止都是怪。他似乎徒手爬上了四层楼的高度。 「啊—啊,不助跑的话,跳不了多高啊……手指好痛……喂,那边的小鬼和猴脸,快点从这里出去。」 青年用大拇指的指甲摩擦着锐利的犬齿,涅吉百感交集地看着他。她认识他。记得他叫相川虎司,是曾经隶属于搜查六课的大陆出身的怪。同时也是涅吉必须监视的双重血统之一、片仓优树的朋友。 「嗯,怎么了?猴脸。你的头被砍了吗?是你这小鬼干的吗?」 虎司以轻松的语调对晃说道,而他看也没看虎司。 「哎呀。有你们在的话,气味就会混在一起,让我找不到团长了啊。」 虎司在这里的目的是来找优树借钱这种颇具现实感的事情。与普通高中生相比,他在自己的账户里存了相当多的钱。这多亏了在六课期间的收入,但在那之后,他就完全没有收入。可是学费,伙食费,水电费,各种花销不断,不过他的生活环境还不错。但是,忘记取钱的话就有点惨了。这个时间,ATM机没有运行,而他的账户所在的银行也不允许在便利店取钱。 饥肠辘辘的虎司开始考虑能借钱的对象。虽然他在高中也有朋友,但是他交情浅,交际广,并没有和某个人深交。安藤的话倒是应该会借给他,但虎司觉得她的生活要是因此变得贫困的话会很可怜。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怪们的脸,但手边经常有宽裕的人只有优树。 就这样,虎司来找优树,但来了后才发现优树不在,还有股熟悉的难闻气味。他想依靠嗅觉去找优树,但屋顶上传来一股怪和人类混合的气味,让他找不到优树的气味。 (……真是的,团长不会是知道我来借钱才逃跑的吧……而且还有奇怪的气味,屋顶上也有奇怪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虎司在内心中嘀咕着,再次对晃说道。 「小鬼,你先滚吧。猴脸好像动起来很辛苦的样子。」 「如果不确认那只鵺的去向,我是不会动的。」 虎司一开始瞪着静静说着的晃,接着挠了挠鼻头。 「我知道那边的猴脸是怪……小鬼,你呢?虽然长得像人,可是……有种奇怪的味道。是药物的味道吗……你不是普通的生物吗……」 对于虎司的话,晃什么也没说,但涅吉却有了反应。 「没错,这家伙既不是人也不是怪,甚至不是双重血统,只是个半成……」 涅吉的话还没说完,晃的身影就如字面意义上消失了。就连对自己的感觉很有自信的虎司也没能看到他的动作。但是,虎司见到他瞬间移动到涅吉身边,准备再次挥下木刀砍向她断掉的脖子,反射性地动了起来。 那与其说是他出于正义感,不如说是出于某种「信念」采取的行动。 「等下啊,喂!」 虎司叫了一声,朝着晃和涅吉跳去。当时,晃的木刀已经触碰到了涅吉的颈骨,但虎司在着地的同时,从下往上踢了晃拿着木刀的手腕。已经切开了涅吉头部二分之一的木刀高高飞起,在半空中飞舞。在木刀拔出的瞬间,涅吉用出最后的力量,背对晃和虎司跳了起来。 虽然很屈辱,但要是错过这个机会,自己可能就没法离开这里了。涅吉拼命按住快要掉下来的脖子,顺着大楼外壁逃了出去。 虎司挡在要去追涅吉的晃面前。在这期间,涅吉已经消失在了晃的视野里。 「让她逃吧,虽然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 「你……」 在引力的作用下的下落木刀,仿佛有着自己的意志一般收进晃的右手中。 他被虎司踢到的手腕已经从发红转为了泛起了淤青,但对晃而言不是什么大伤。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啊啊?那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只是随便动了下而已。」 晃认识这个叫相川虎司的怪。他自认为已掌握了曾经隶属于搜查六课的怪的情报。对虎司有着「只考虑自己、朋友,以及吃饭的野兽」的印象的晃,对虎司帮助涅吉的行动感到意外。而且虎司现在只是一介高中生。他现在穿的也是他所在的高中的制服。晃很奇怪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喂,小鬼。你想杀了那个猴脸吧?你是打算吃掉她吗?那么难吃的家伙。」 「……为什么我非得吃那种怪不可?」 晃想早点离开这个地方。他的任务是阻止鵺的脚步。但是,为此必须先想办法解决眼前的虎司。晃拥有在不让人感觉到声音和气息的情况下瞬间移动一定距离的能力。但是,那个距离只有十米左右,而且不能连续使用。如果贸然逃跑的话,很可能会遭到虎司的袭击。 虽然晃不觉得会输给这种怪,但杀了他就等于和他的同伴为敌。对晃而言,也对他的组织——杂交血统而言,这是极力想避免的事态。因为他们的敌人终归是特高,以及立于其顶点的存在。 「我说啊,小鬼。为了吃而杀是没关系的。我也经常杀了来吃呢。不过啊,你杀了猴脸之后打算怎么处理她的尸体?应该不是吃掉吧?杀了就只是杀了,我有点不喜欢这种做法。我啊,几年前杀了一个我根本就不想吃掉的人类,看到尸体就不知怎的很难过,所以就只留下了衣服。」 虎司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剩下的,我全都吃了。虽然很难吃。」 虎司就这样皱起眉头,睁大眼睛看着晃。平时是三白眼的他的眼睛,此时黑色的眼珠几乎盖住了整个眼白,闪着光芒。 「还有一点。猴脸是怪,而你是模仿人类。要说站在哪一边的话,我……」 「我才不是什么模仿。」 晃的语气和刚才判若两人,带着极度愤怒的语气,但是虎司还没有心细到能注意到这种事。 「啊?你在说什么呢?你是假货吧。如果是鼻子比较好的怪,马上就能闻出来。不过,我尊敬的团长虽然味道也不太一样,但是人类和怪的味道很均匀。但是你就不一样了。人类占三分之二,其他都是一种混合了药物和怪的奇怪气味。」 但是,虎司在内心中想,为什么这个孩子身上散发着自己熟悉的气味?因为只有一点点,虎司认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我要走了。」 晃没有时间再理会这个悠闲的怪,自己还有很多必须要做的事情。 为了他和他的同伴,以及,为了这个世界。 「哦—,去吧去吧。我肚子也饿得不得了了。但是啊,别去杀那个猴脸。要杀的话,你要负起责任一个人把她吃掉。这样下去,我明天就没法开心地去学校了啊。因为有体育课,要打篮球,要打起精神来——」 虎司挥挥手,晃眯起孩子般的眼瞳瞪了他一眼。这个偶尔会说出一针见血的话的胡闹的怪,在晃看来无比可恨。 「……你只要自己愉快就行了吗?」 「嗯?你不是说要走了吗?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啊……我只要我和我的朋友过得算是幸福,这个国家和我出生的国家还算和平就够了。剩下的怎么样我才不管呢。」 「你真的觉得这样就行吗?」 虎司露出锋利的牙齿,皱起眉头。 「当然了。我无所谓。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就随你喜欢吧。不要再靠近这里了。我总有一天也要回到团长的庭院里。要是这里被破坏了可受不了。」 晃知道这个吊儿郎当的怪用「团长」这个奇怪的绰号称呼的双重血统。他既没有见过她,对方也不知道他的存在。但是,能像「片仓优树」这样影响他的「生命」的存在,就只有她一人。 所以,他把自己本来不存在的姓氏改成了和她相同的样子。 「……你真的很喜欢那个团长呢。」 虎司一开始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马上笑了起来。 「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除了人类,谁会讨厌团长?虽然我不太清楚,但是,团长很厉害哦。」 虎司仰望天空大笑着,笑完后,把视线转向晃的方向,而晃已经不知去向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那个猴脸和这个小鬼。」 说完这句话后,虎司立刻开始了行动。 优树很快就发现自己被跟踪了。她的状态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也不可能悠闲到在这种状况下毫无警戒。应该说,她很想避免这种情况,但已经无能为力了。 高桥抓着优树的手腕不放。优树总算是给他戴上了帽子,但那是草帽,有点不合时令。最近的地方就只有这个帽子。她不愿意被高桥拉着走,于是自己主动配合高桥的步调走在他身旁。高桥的步幅更大,但他走路摇摇晃晃的,所以优树并不怎么费劲就能跟上他。 话虽如此,优树在想,高桥到底怎么了?虽然精神上有欠缺,但他也能像这样摇摇晃晃地走路,而且他似乎有明确的目的地,该拐弯的时候拐弯,该直行的时候直行。高桥毫不留情地冲进涩谷的人群中,而优树辛苦地时而拽住高桥,不让他撞到人。 他「复活」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这么黏着曾经这么憎恨的自己? 但是,优树马上把注意力转向思考跟踪者的身份上。虽然她知道对方好像有好几个人,但还是没法清楚地知道具体的数量和位置。因为同时关注着高桥的关系,她的感觉被分散,很难做到这一点。 (最好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他们引出来……但是那样的话,我没有自信能保护他……对方的目的是我还是高桥君,还是双方……而且对方是谁,我完全想象不到……) 正当优树在脑海中不断思考的时候,高桥似乎已经到了目的地,停下脚步看着她。 「啊——」 高桥笑着发出声音,而优树以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看着他。 因为,那里是高桥幸儿一度死去的地方,代代木公园。 (……差不多了。) 站在已经关闭的丸井站前,上村铃香一边听着部下们的报告,一边把握着内容,计算自己开始行动的时机。虽然是部下,但不是她的直属,而是她的同志片仓晃的追随者们。虽然这些人对本应是上级的铃香有反抗的态度,但铃香现在也没法奢求些什么了。毕竟她的直属部下不适合这种枯燥的工作。 特别是,这次不是暴力行动,而是交涉。 (……话说回来,晃没有杀掉涅吉真实太好了。) 鵺,涅吉。铃香也认识她。她因为伴侣被人类杀害而发誓复仇,在这个过程中认识了某个怪,让涅吉的内心更加坚定。彼此虽然立场上是敌人,但铃香真心认为涅吉没有死真是太好了。铃香的最终目的,也始于和涅吉相似的原因。而且,同样身为怪的涅吉若是死去也会让她不舒服。 对铃香而言,死掉也无所谓的怪只有一人。 因此,她不想让这次的交涉破裂。对于把「双重血统拉入伙」这件事,「奇美拉」们最为反对,不过在晃的劝说下暂且得到了解决。接下来就只剩下让这次的交涉成功了,铃香对此很有自信。 高桥的那个状态应该不成问题,而铃香认为要笼络片仓优树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把事实说出来,她一定会赞同自己的目的。铃香虽然不直接了解她是个怎样的人物,但是她博得了诸多怪的尊敬和好感,并非是个不懂事的愚者。至少,她不会成为自己的敌人才对。在最糟糕的情况下,铃香也希望她保持中立立场。如果她不行动,她的朋友们也不会行动。 但是,正准备行动的铃香发现有人在看着自己。她停下脚步,环视四周,而对方似乎没有隐藏的意思,立刻出现在铃香面前。 「浦木……你竟然会来。」 「三角中的两角都在行动,我可不能把工作全扔给涅吉。不过,我们人手不足,只能让一个人行动。」 浦木装扮成下班回家的上班族,戴着一副与他不太相称的黑色眼镜。铃香知道,那是他为了藏住浑浊的左眼而进行的小小的伪装。浦木若无其事地走近铃香,站在她刚才所在的地方。铃香穿着色调朴素的女式商务西装,两人站在一起简直就像是公司的同事。 「……那么,你在这么多人的地方来和我接触,说明你没有战斗的意思吧?」 「彼此彼此。」 浦木抱起胳膊,笑着看向铃香。 「你也差不多该放弃了,来追随我们的主人吧?饭田也一定会高兴的。特高也会欣于敌人减少了。」 「你的主人做什么都无所谓。我只会杀了他。」 铃香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是,浦木看出她的内心充满着各种感情。 「那也无所谓,但是,你们不可能做到。特高随时都可以消灭你们。现在只是因为伟大的主人没有下达命令而已。『主人』在期待着,你们会成为何种能够与自己相匹敌的敌人。」 「那么,你就不要阻止我们。」 「不,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收到命令,不能让你们和双重血统接触。」 听了浦木的话,铃香意识到自己的计划失败了。她在这里和浦木战斗的话,不会输,但也不可能赢。就算再怎么挣扎,也只会落得个两败俱伤。 自己还不能死。铃香决定把希望寄托在晃身上。在铃香无法和双重血统交涉的情况下,就由晃担任这项工作。晃对高桥幸儿和片仓优树有着各种复杂的感情,但还是可以代替自己。晃的战斗力,即使和浦木战斗也不会落下风吧。在特高中,。有着能阻止他的力量的人不多。 「我话说在前。奇美拉的领导者的对手是饭田。我建议你不要抱有什么特别的期待,赶快撤退吧。」 铃香感到些许绝望,以及对浦木的「主人」的强烈愤怒。饭田敦彦是特别高等治安维持局的局长,在纯粹的力量上比浦木还强。他的强大,铃香也很清楚。如果逃跑的话,晃或许逃得掉,但是胜利是绝对不可能的。虽然也知道他的弱点,但那是晃绝对无法攻击的弱点。 「……结果,我们还是被你的主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不,猫不会给老鼠最后一击,而是像在捉弄一般玩耍,这样的表达比较贴切。」 铃香以双眸瞪着浦木,他以往常的笑容回应。 那笑容和面向优树的笑容有多大的区别,只有浦木自己知道。 优树走在空无一人的代代木公园中,发现跟踪者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应该不是跟丢,而是主动撤退了。虽然优树无法推测其中理由,但他们不再追踪算是万幸。尽管如此,优树还是继续警戒着周围。 高桥走在她前方大约一米的距离。两人在进入早已闭园的代代木公园后,高桥终于放开了优树的手,然后没走几米就回头看着优树,确认她是否跟在后面。 优树不想让他总是回头来看,稍微放松了警戒,走在高桥身边。高桥欣喜地放松了表情,看着优树。 「……高桥君,你想去哪里?」 「呜——」 跟他说话,他就一定会回答。虽然那都是「啊——」「呜——」这种称不上是回答的声音。但是优树很高兴,因为他似乎正在恢复。 恢复。要是他的伤能治好就好了。如果他能过上日常生活就太好了。但是,优树不希望他连憎恨自己的性格也恢复原状。 (……为什么,不希望呢?) 被谁讨厌都无所谓。优树这样想过很多次。高桥对她恨之入骨。事到如此,自己再一次被憎恨也无所谓了。 明明已经无所谓了,优树却不想再被高桥憎恨。 「啊——」 不知何时,高桥停下了脚步,优树从他身边走过,来到前面几米的地方。听到高桥的声音,她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回头看着他。 「……果然,你是想来这里啊……但是,为什么?」 这里是高桥死亡的地方,也是优树和他分别、再会的地方。 这时,一阵尤其大的风把高桥头上的草帽吹飞了。优树被帽子吸引了注意力,目光瞬间从高桥身上移开。 顿时,高桥仿佛被人推了一下一般,仰面倒在地上。他大大地张开双臂,脸上依然浮现和蔼的笑容。 「高桥……君?」 被风吹走的帽子和倒在地上的高桥,优树理所当然地优先选择了后者。当优树跑到高桥身边,看到他的表情时,她很困惑。 他在哭。他睁开双眼,大颗的泪珠掉下来。但是,他的表情中完全看不见悲伤,而是平静而温柔的表情。 「为什么,要哭呢?」 优树想要拉起高桥,用右手扶住他的头,左手扶着他的背。即使她扶起高桥的上半身,他仍然在无声地哭泣。 「……高桥君。」 「啊—……」 高桥的嘴蠕动着,优树感觉到,那是他想要说出什么有意义的话的前兆。 「高桥君,你想说什么?」 说吧。说吧。 我、我。 白、白。 在这里。 ……在这里。 就在优树把耳朵几乎贴上高桥的嘴的时候。 「你这混蛋!离团长远点!」 野兽般的吼声响彻空无一人的夜间的代代木公园。 ──────────────────────── 第四章 虚伪的代价 相川虎司是个感情起伏很剧烈的怪,但真正生气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即使遇到不高兴的事,他也马上就会忘记,如果有开心的事情,他的注意力就会集中在上面。他最喜欢快乐的事情。因为生气也只会饿肚子,一点儿意思也没有。和大田吵架时,他虽然不高兴,但没有真的生气。 他最后一次爆发愤怒是在三年前。当他看到被大田搀扶,满脸血污、一塌糊涂地笑着的脸,用手按住露出来的部分内脏的时候,当他看到双手被自己和优树的血染得通红,一脸陶醉表情的高桥的时候,虎司一边叫着,一边展现出他的愤怒。 「你这个混蛋!」 看到虎司朝自己的方向冲过来,优树想要阻止他,站起来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优树还没开口,虎司的肩膀就撞在她的肩膀上。在那威力之下,优树飞到了三米高的空中,背后着地落在树丛里。 离开优树后,虎司一边用膝盖踢着躺在地面上的高桥,一边握紧拳头。用力砸在他的脸上。虎司的右拳直击高桥的鼻子下方,门牙断了三颗的触感传到他的拳头上。 虎司在右拳砸上去的时候,左拳也高高举起,对着高桥的太阳穴猛打。虽然有手感,但最多也就是骨头裂开,还没到打碎头骨的程度。高桥的太阳穴开始流血,但不可思议的是出血的量并不多。 虎司再次举起右拳的时候,手腕被人从背后两手抓住了。 「……放开我,团长。」 虎司头也不回地说着,甩了甩被抓住的手。但是,优树也用尽全身的力量按住虎司。虽然优树在力量上不如虎司,但如果用两只手和他的一只手较量的话,还是她更胜一筹。 「虎君,能听听我的话吗?」 「听你说也行,但是我要先揍这家伙。还得再来八拳……」 「……虎君!」 优树猛地拉了虎司一下,虎司稍微向后方踉跄了一下。他看到高桥的拳头从下往上打上来,擦过他的面部前方,虎司在感谢优树的行动的同时,立刻重新摆好姿势。他挥动右臂,可怜的优树被甩开十多米,直接撞在长椅上。优树和太一朗前几天坐过的长椅断成了两截,惨不忍睹。 「对不起,团长!」 看到高桥缓缓坐起上半身,虎司一脚踢向高桥的胸部,想踹倒他。但是,与虎司的预想相反,高桥用胸部接住了他的踢击。 「噢——」 高桥已经不笑了。他呆滞地看着虎司那可怕的样子,用拳头打了下他的膝盖内侧。由于是出乎意料的攻击,虽然高桥的拳头没有太用力,但虎司还是失去了平衡。 「……你这混蛋。」 虎司一边跌坐在地上一边嘟囔着,但马上站起来开始思考怎么揍高桥。 「虎君,能请你住手吗?」 伴随着长椅碎片掉落的干燥声音,优树平静的声音传到了虎司的听觉中。第一次还可以忽略。但是,第二次就不行了。对虎司而言,优树的话太过沉重。不管那是多么不讲道理。 这个年轻的怪,就是如此尊敬和信赖优树。 「……我听你的,但这家伙要是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我就揍他……啊啊,我不会杀了他的,团长。这家伙看起来很难吃。」 虎司露出牙齿,目光没有离开还躺在地上的高桥,以缓慢的步伐走近优树。虎司把并不高的背脊弯得更低,一步一步稳稳地贴在地面上,这是虎司独有的战斗姿态。在这期间,高桥一度抬起的上半身再次躺回地面,仰望天空。 「团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鸟头说这个混蛋三月左右死了。我讨厌鸟头,完全不在意他说什么,但他不会说谎……为什么他还活着?」 站在优树身旁的虎司,轮番看向高桥和优树,不断提出疑问。 「……我也不知道。不过呢,虎君。他有点……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看到我也不会拳打脚踢,也不会骂我是白发犬……」 听到优树的话,虎司咬牙切齿地抗议。 「不管他现在怎么样,我都不会原谅他。虽然我已经完全没有杀死他的念头了。但我要把他的脸砸烂,让他自己都认不出来。我一定要把肠子都弄出来。当时我放弃了,但我要让他受到和团长同样的遭遇。」 「……希望你别这样,虎君。」 虎司现在眯起圆眼睛,看着优树为难地摇着头。 「……真是的,我只是来借钱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有个头被砍掉的猴脸和拿着木刀的小鬼在打架,这个混蛋还活着,今天到底是个啥日子啊……那么团长,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要把高桥君带回六课去,这段时间都是这样的。」 虎司似乎很不服气,但是什么都没说。 「那么,猴脸和小鬼是谁?」 「不知道。」 虎司用和平时相比稍显冷淡的语气回答,主动走近高桥。当然,他没有放松警惕。虎司一步步走近躺成大字型的高桥,窥视他的脸。 既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仰望着天空的高桥,即使视野被虎司的脸挡住也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张着嘴,所以断掉的牙齿剩下的空洞非常明显。正常情况下应该会出很多血,但高桥几乎没有出血,这也很奇怪。不过虎司并没有留意。 「……听好了,看在团长的面子上,我现在就不揍你了。不过如果你做出奇怪的举动,我就杀了你再吃了你……啊啊,不过你看起来很难吃……吃到一半就会吐掉吧……而且,吃人倒是无所谓,但是要吃双重血统的话,团长会伤心的……」 虎司独自不断喃喃自语着,强行把高桥拉了起来。高桥没有像刚才那样攻击他,而是任凭他摆布。 「果然,我还是不愿意啊,团长。」 最后,虎司低声说道。 「彻底失败了呢,晃。」 被浦木故意放走的铃香带着倦怠感来到集合场所。已经来了的晃完全不掩饰失望的表情,拿起用布包起来的木刀轻轻敲打地面。 「没错。我们成功阻止了鵺的脚步,却没想到连浦木和饭田都会出现。」 事前的预估太乐观了。事到如今,晃开始反思。仔细想想,既然会和片仓优树扯上关系,特高的重要人物出现也不是不能预料得到的。自己只要把目标明确锁定在夺取高桥的「尸体」上就好了,可是却贪心地想要接触她,这样的计划似乎是个错误。 「但是,亏你能从饭田那里逃出来啊。」 特高的局长不像浦木,不会干出故意让他逃跑的把戏。不,即使是命令,他也不会让敌人逃走。铃香很熟悉饭田这个怪。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每次都这么说『浦木和主人都说让你活下去,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要在这里杀了你』」 「……他就是这样的男人。他会尽情说出想说的话,想做的事也无论如何都会做到。虽然缺点是脑袋不太好使。」 「是呢。」 晃右手握着木刀,仰天长叹。 「……或许已经晚了吧,我们还是放弃片仓优树吧。接下来,我们就把目标定为夺取高桥,稍微夸张一些地开展行动吧。这样特高也很难出手。我们马上重新制定计划,明天白天就付诸行动。」 「你想见片仓优树吧?总之……」 「铃香小姐,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我只是因为没有合适的姓氏,所以才使用了片仓的姓氏。」 真是找了个陈腐的借口。铃香虽然这么想,却没有说出口。 「白天,片仓和堀内会随便去多摩川附近闲逛。和高桥在一起的只有一名捕获部队的队员。他是人类,再怎么也无能无力的。我们可以强行突破。」 晃好像已经开始考虑明天的计划。所以铃香不再提起片仓优树的话题。 「但是,高桥真的还活着啊。刚接到报告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你看到了吧?」 「嗯,我也有点吃惊。他还活着……原来除了那家伙以外,还有人能死而复生啊。」 「不过,如果大部分尸体和大脑都没事的话,也不是不可能……总之,至少,我们必须要把高桥回收。保健所那边还好说,要是他被编入Ω环路,对你们而言也会成为不好的消息。」 「……是的。但是,相川虎司知道了我的长相。而且,他也会知道高桥幸儿还活着吧。如果他坐镇六课的话,会很麻烦……」 一想起虎司,晃就觉得有些讨厌。那个以自我为中心、什么都不想,却偶尔说些一针见血的话的怪,让晃开始讨厌了。 「……相川啊。确实,他和片仓的关系,仅次于帆村和片仓的关系,但他应该不太常去六课才对。为什么偏偏今天去了呢?」 「这个嘛,他应该没有想到这个地步吧。他看起来不像是个机灵的怪,应该很快就会把我和鵺忘干净。甚至就连他会不会把这件事向片仓报告,我都在怀疑。」 「可是,他不会留在六课吧?因为他明天要上学啊。」 铃香注意到晃眉间又多了几条皱纹,但很快就察觉到了理由。他生存的年数是十年,若是一般的孩子,是个去上学也不奇怪的年龄。铃香知道,这个不像小孩子的少年,在内心深处渴望着「平凡」。 「你的希望,总有一天也会迎来光明。」 「我不需要安慰。在杀死那家伙之前,我的寿命可能就耗尽了。」 晃低着头小声说道。 「我大概会在几岁死去呢?」 晃说出了一个不可能有答案的疑问。他的同类还没有在寿命耗尽后才死去的,都是在活到二十岁之前就被杀死了。活着的人,都只有十几岁。 他无法证明自己的寿命能超过二十岁。 「谁知道呢。不过只有这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不管是年轻还是年老,不管是怪还是人类,该死的时候一定会死。」 「即使如此,我今天,明天,后天都不想死。」 他盯着木刀的尖端看了一会儿,十秒后抬起头来。 「……那么,铃香小姐。我们来制定明天的计划吧。」 晃抬起头来的眼中,没有一丝示弱的意思。 山崎太一朗离开大田的家,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搜查六课门前。大田对他说了很多,但却只字未提能打破这种局面的方法。 『一朗,你不相信片仓优树吗?她绝非全能者,即使看起来坚强,她内心深处也隐藏着巨大的脆弱。但即使如此,对于一个生活了四分之一个世纪这么短暂时间的生物而言,她的知识和经验都很丰富。你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能力比你强。所以,让她按她的方式去做就好。痛苦也好,受伤也罢,都是她自己的希望。你曾经阻止过优树。而优树拒绝了,所以所有的责任都在于优树。优树会尽到她应尽的责任。你就默默地静观其发展怎么样?』 大田真章如是说道。但是,太一朗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我,不想要优树小姐痛苦或者受伤。) 太一朗这么说道,大田叹了口气。 『一朗,这就是优树的生存之道。她的生或死只取决于她,你无法说三道四。……我吗?我相信优树的判断力。不管在别人看来多么愚蠢的行为,我都不会对优树的选择挑毛病。而且,既然优树什么都没对我说,我就没有出场的机会。我只是个旁观者,一朗。』 太一朗不理解大田想说什么。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大田对此的回答是。 「那不该由我决定,而是由你自己决定。」 「……哟,还精神吗,阿崎?」 太一朗打开搜查六课的门,出来迎接他的是坐在地上一边吃花生一边喝啤酒的虎司。 「怎么这么晚。都凌晨两点了。没有末班电车了。」 太一朗环视房间,确认优树不在后,打算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但是,他马上想起必须对虎司说的话。 「喂,你还未成年吧?别喝啤酒啊。」 「没办法啊。罐装咖啡和茶都喝光了,自己泡也太麻烦了。……啊——好苦啊,团长竟然经常喝这种东西啊……」 「既然你这么觉得,那就别喝了。」 「已经打开过的东西要是剩下来还有谁会喝啊。太浪费了。」 虎司灵巧地用嘴唇的力量叼起瓶子,将液体灌入喉咙深处。 「……好了,喝光了。我不再喝了。」 「所以说,你还未成年,不能抽烟喝酒。」 「嗯——虽然话是这么说……」 虎司咬着罐子的边缘。铝制的罐子裂开了一个洞,开始被扯开。 「……那么,片仓小姐现在在哪里?」 「在三楼和那个混蛋在一起。」 虎司有些愤恨地说着,其表情在太一朗看来都很严峻。 「你见到高桥了吗?」 「是啊……啊,讨厌呢。团长总是袒护那家伙……算了,团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虎司拿着解体的铝罐和空袋子站了起来。 「我明天还要上学,先回去了。」 「……等等,相川,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嗯?我是来找团长借钱的。结果团长不在,我就闻着味道去追她,结果屋顶上有个脑袋被砍了的猴脸和拿着木刀的小鬼在打架。把他们赶走之后我就去追团长了。之后,团长和那个混蛋去了代代木公园,我揍了他两拳,膝盖也被打了。」 「你说话真是不得要领。」 他的说明还是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总之,太一朗听完了。 「……那么,你接下来要干什么?」 「啊?我要买肉回去吃,然后睡觉。钱也借到了。」 「我不是说这个。你觉得可以放着高桥不管吗?」 虎司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挠了挠头。 「当然可以吧。团长说没问题,还说这件事不能对任何人说。那我还要做什么?」 「……如果高桥……杀了片仓小姐怎么办?」 在太一朗没怎么思考就说出这句话时,虎司的眼神顿时变了。这时太一朗才发现,他的三白眼中不知何时多了黑色眼珠的部分。 「那样的话,我就把那个混蛋打死、打死、打死,负起责任地把尸体全都塞进我的肚子里。……虽然会很难吃吧。」 虎司说出可怕的话,抬头看着太一朗。 「……这样看的话,你的难吃程度好像也不输那家伙。」 「你……会吃人吗?」 太一朗虽然听大田说过有的怪会吃人,但他不愿相信这个相川虎司就是那样的怪。他绝不喜欢虎司,但也不讨厌他。这个性格破天荒地开朗的怪,竟然会「吃人」的事实,对太一朗而言是个很大的打击。 「啊,别在意。人这种东西吃一次就够了。很难吃。还是牛、鸡、猪、马、鱼好吃。……不,正因为是那家伙才难吃的吧。我每次看到人类都会觉得很难吃,但偶尔也会觉得有些人类很好吃。」 虎司从头到脚打量着太一朗。 「你啊……肌肉太多了。而且骨头很粗。骨头再硬倒也没关系,肉要是不够软的话就很不方便吃了……这样看来,女人比男人好吃的说法似乎没错吧。因为肌肉量不一样。」 「……你……」 虎司看着太一朗离开自己两步远,张开大嘴笑了。 「什么嘛,阿崎。你以为我会吃你吗?怎么可能呢。吃了你的话,团长会伤心的。」 虎司走近太一朗,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我回去了。阿崎你也别太在意了。团长才不会输给那个混蛋呢。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交给团长还办不好的事。」 挥挥手,虎司走出了房间。被留下的太一朗无可奈何地走向三楼。 「……哟。」 优树坐在太一朗平时坐着的地方。她露出明显疲惫的表情看着太一朗,为难地移开视线。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太一朗在离优树稍远的地方坐下,问道。 「虎君没告诉你吗?」 「他说了。但是他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懂。我只知道优树小姐和高桥去了代代木公园……」 太一朗半是瞪着优树面无表情的侧脸,边说道。 「为什么要去公园?」 「……我也不知道。」 这是真的。为什么高桥想要去公园,优树不知道其确切的理由。但是,太一朗无法接受优树的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既然已经去了,应该是有理由吧!」 优树侧目看着语气几乎变成大吼的太一朗。 「虽然我觉得把自己该受到的责备视若无睹,反而去因为其他事情指责别人很卑鄙……但我还是要说,你去见老师了吧?」 「……」 是掩饰,还是承认?还是问一下她为什么会知道比较好?太一朗思考着,沉默不语,优树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墙上。 「因为你身上有花生和一点点老师的味道……我虽然嗅觉大不如前,但靠这么近还是能闻到的。」 「……嗯,我去了。然后,和他说了高桥的事。」 太一朗将错就错,站起来坐在优树的正对面。 「因为我觉得这是正确的。」 「……你没有好好遵守和我的约定啊。」 她的声音很平静,完全没有责备的意思。这反而更加加深了太一朗心中残留的罪恶感。 「不过,无所谓啦。」 之后,优树什么都不再说。太一朗看了优树三十秒左右,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但是,一直这样下去也没有意义吧?」 「无论是多么没有意义的事,都能找到意义。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啊啊……」 优树说着,嘴角浮现自嘲的笑容。 「可我不是人类呢……所以,或许不太明白持续这种事情的意义和理由吧……」 优树看着天花板。好长时间,她都没有直视太一朗的脸。看的话,就会感到痛苦、哀伤、以及恐惧。正因为明白这些,优树才没有看太一朗。 「……你真是自虐啊,优树小姐。」 「嗯?不会啦,我才不会自己虐待自己呢。要是被别人虐待,就更讨厌了。」 以稍微开朗的语气说着的优树的视野突然被太一朗挡住了。优树花了半秒左右的时间,才发现他正站起来俯视着自己。 「……别突然这样啊,吓了我一跳。」 优树转过头,往下方看去。可以看到太一朗那双不算太整洁的大运动鞋。 「你不看我啊。」 「……嗯,是啊。大概是因为我心中对你有愧疚吧。」 这话没错,但是,也没有说出全部的事实。 「你在害怕我吗?」 突然就被说中了。优树尽量不表现出来,动作悠然地抬头看了看久违的太一朗,正面看着他的脸。 表情和见面时一样。 意志坚定的目光,也和那时一样。 但是,有什么变了。他的眼瞳深处,混杂着和那时不同的什么东西。优树不由得这么想。 「……我不害怕哦。」 她在说谎。优树对他恐惧到无以复加。他的表情,他的氛围,他的所有一切都是。 优树嘴上否认,却背过脸去,让太一朗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而在他胸口深处,除了愤怒以外的「某物」也在急速萌芽。 「呜呜……」 太一朗一声呻吟,朝优树头上的墙壁砸去。原本就不坚固的墙壁凹陷了数厘米,一些有点脏的涂料和碎片洒在优树的白发头上。如果不这么做,他就会把矛头指向优树本人。 「……拳头,很痛吧。」 只说了这句话后,优树再次垂下视线。 那天晚上,两人的视线再也没有交汇。 天空,黑暗的天空。 看不见星星的,天空。 白所在的,哭泣的晚上。 ……有老虎在。红出现了。 牙齿,好痛。 ……好痛。 不只是,牙齿。 ……有什么在痛…… 不只是痛…… ……是什么呢…… 早上,优树没有见太一朗和高桥就离开了六课。她很难和他们见面。 (已经不行了啊……) 在前往涩谷站的路上,优树这样想着。她们昨晚去代代木公园的路上无疑有人跟踪,高桥的存在也被虎司和大田知道了。 为了安慰自己无聊的心灵而袒护高桥,可能会给周围的人带来莫大的麻烦。对堀内与浦木的欺骗也终归是有限度的。 但是,她又想。如果自己不管高桥,他会变成什么样?结果很容易就能猜到。优树最终也没有在自己心中找到保护他的义务和理由,但还是要尽力去这样做。她是这么想的。 今天,必须和堀内一起到委员会进行「寻找高桥尸体」的过程性报告。而需要报告的事项,一个都没有。 为了把迷失的思绪集中起来,优树走到路边的一个角落,停下脚步仰望天空。天空与优树的心灵形成鲜明对比,格外澄澈而美丽。 优树前往霞关的时候,太一朗看着坐在地上的高桥的嘴里。他戴上塑胶手套,强行让他张嘴,检查折断的牙齿。上面的三颗门牙从牙床上掉了下来,周围的虎牙也松了。只要稍加冲击,很轻易就会掉了吧。 「……只能吃软的东西了啊。」 高桥对太一朗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太一朗让他张开嘴的时候,他也没有反抗的意思。 「现在吃东西的话牙龈会痛吗?我牙齿没断过,不知道。」 虽然知道他不会有回应,但太一朗还是对高桥说道。因为优树说过,希望尽可能地多和他说话。太一朗对自己这么循规蹈矩的行为有些吃惊。 「……喂,你明白吗?都是因为你,我和片仓小姐才吃了那么多苦。」 即使太一朗拔出手指,高桥也没有自己闭上嘴。太一朗没办法,只好合上他的下巴。他摘下沾着唾液的手套站起身来,自然而然地俯视着高桥。 如果没有这个男人,自己还能和优树好好相处。自己所剩不多的借调时间,就不用浪费在这种愚蠢的事情上了。 「……我最讨厌你了。」 如果优树在场的话,肯定会从太一朗的语气和表情中感到战栗吧。太一朗对高桥的感情并不是愤怒,而是与愤怒和憎恨相距甚远的坚定意志。 那是。 讨厌、讨厌。 被说了,很多话。 对此,没有反对。 所以。 ……变红了。 变得非常红。 白,也在说话。 但是,完全不讨厌白。 ……白也变红了。 太一朗拿起靠在墙边的霰弹枪。里面装的是橡胶霰弹,没有杀伤力,但是他外套下的手枪里装着十六发软尖弹。 现在,太一朗也明白优树在害怕这把枪了。扣下扳机很简单。往只会盯着天花板的高桥眼中射上几发子弹,谁都能做到。 那样的话,他肯定会死。 (去死……) 太一朗发现自己的想法很可怕,打了个寒战。 当然,自己有能力杀了他。但这种事是不被允许的。 (杀死这家伙,又有谁不会允许呢……) 有一个人。片仓优树会说什么呢? (……我在想什么?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太一朗用力甩了甩头,走到门边准备离开这个房间。这时,他那优于常人的感觉察觉了一丝异常。 门的另一边,走廊上好像有什么东西。虽然很小,但是能听见脚步声,太一朗也知道对方有好几个人。连自己都能注意到,对方应该是外行吧。太一朗甚至还有想这种事的从容。 太一朗将霰弹枪挂在腰间,等待着不请自来的入侵者。太一朗没想过对方可能是报纸推销员或者是来收通信费的人。这栋大楼从外观上看没有任何住户,那种人不可能会想进来。而且,玄关门锁上了。有人擅自撬锁进来,明显是不寻常的事态。 如果这扇门被打开,自己会毫不留情地开枪。太一朗拿着霰弹枪,带着这样的心理准备静静等待。 大概过了几十秒吧,门突然打开,飞向太一朗的方向。太一朗虽然一直保持警惕,但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即使如此,他还是能反射般地避开了飞来的门,只因为他是太一朗吧。 但在避开门的同时,太一朗的腰部受到重击,踉跄了一下。太一朗发现敌人不知何时绕到了自己背后,于是用一只右手灵巧地将拿着的霰弹枪转了半圈,对准后方,双脚站稳,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室内响起枪声,由于姿势太强行,再加上单手射击,太一朗承受不住反作用力,向前倒去。他立刻用左手撑住地板,防止完全倒下,随即伸直手臂,顺势站了起来。 但是,他的后脑勺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打中了,太一朗感觉到意识逐渐远去。 红。从讨厌的人身上,出现了红。 人。 啊啊,是人。 ……讨厌人。 我讨厌人。 我讨厌人。 红,出来好多。 人不动了。 ……没错。 我觉得,自己弄出了很多的红, 我也觉得,有很多红背自己弄了出来。 ……啊,没错。 再试一次吧。 弄出很多的红来吧。 方法,我很清楚。 ……没错,只要这么做。 房间里有四个人。倒在地上的人类,以及看着自己的三个人。高桥握紧拳头,随意地朝站在前面的人的脸上打去。高桥不知道他的身高和性别,也认识不到他是谁。 只是因为对方是人类,所以他才打下去的。高桥用脚轻轻踢了一下血顺着鼻梁骨流下、倒在地上的那家伙的腿,将脚后跟落在仰面倒下的他的额头上。他的额头和大脑一起被踩碎,大量的血和肉在地板上滑动着扩散。 不动了。在高桥这么想之前,已经有两个人向自己扑了过来。他们嘴里在喊着什么,但是高桥听不懂。 一个人在正面,另一个人绕到他背后。高桥毫不犹豫地朝正面的人的下巴打去。在单纯的身体能力上,高桥有压倒性的优势。高桥没有去管没能避开攻击、倒下的那家伙,向后方转头。 最后一个人用棍子打向高桥的脸颊。 好痛。昨天被虎殴打时差点折断的牙齿掉了几颗。 但是,仅此而已。高桥只是歪了歪头,一步也没有动摇。 高桥轻而易举地夺过棍子,先是朝对方的腹部一击。接着,高桥又从下面用棍子顶住按着肚子跪下的他的下巴,对着向后仰倒的他的腹部再次挥棒。 在高桥第三次挥棒的时候,那个人的皮肤和肉已经裂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室内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异臭,高桥却毫不在意。 高桥又打了三次,这次,连脸里面的东西都出来了。 高桥看了那样子一会儿,把棍子仍在地上,环视四周。 没意思。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红出来很多,却不动了。 总觉得没意思。 ……之前,有更开心的。 打了很多很多下,肚子里的东西都出来了。 打了很多很多下,脸都打烂了。 白变成红。 我的手也变红了。 ……啊啊,是白。 把白变成红,很有趣。 我讨厌白。 白也讨厌我。 殴打讨厌的人,就仅此而已。 但殴打白,很有趣。 很开心。 很高兴。 白在哪里呢? 我明明讨厌白,但一想起白,心情就会变好。 太不可思议了。 高桥离开房间,走下楼梯,走进另一个房间。房间里有很多东西,但他要找的「白」不在这里。但是,总觉得,「白」的气息依然残留。当他走近那个气息最明显的物体,也就是桌子的时候,他狠狠地踢了上去。在那威力下,桌子被震碎,桌子上的所有物品和抽屉都掉在了地上。 望着掉落的东西,高桥找到了自己的东西。是沾着自己和「白」的血的刀具。没错,这样就能尽情地砍「白」。 砍很多很多下,变得快乐。 他还找到了一样东西,是帽子。记得昨天戴过。 高桥无意中试着戴了一下,觉得很适合自己。 高桥笑了。那是天真无邪,甚至可以说是可爱的笑容。 他的身体上溅了很多的血,但对高桥而言无所谓。 「唔……」 太一朗按着剧痛的后脑勺,恢复了意识。手上沾着黏糊糊的液体,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血。太一朗用右手拿着的霰弹枪代替拐杖站起来,一边勉强恢复迷迷糊糊的意识,一边环视房间。 除了自己以外,房间里没有别人。地上只剩下他自己的血。尽管如此,房间里残留的异臭还是没有消失。强烈的气味明显在强调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这里肯定有人来过……但是,现在更重要的是!) 太一朗想找自己的手机,但想起来放在六课了,急忙走出房间。他想跑,但是脚步意外的摇摇晃晃,总算是来到了六课。他从开着的门冲进室内,马上就看到了一片狼借的样子。 正确的是,只有一角,只有优树的桌子变得一片狼借。老旧的铁制桌子裂成两半,书,报纸,文件夹,抽屉和冰箱里的东西都散落在地上。 太一朗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冷静下来,无视优树的桌子,走向自己的桌子,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机。 太一朗犹豫了一下。应该先联系优树,还是他的上司呢? 在一瞬间的犹豫后,太一朗按下了紧急捕获部队队长赤川的手机号。确认对方接了电话后,太一朗等不及听到赤川的声音就开始说话。 「队长,我是山崎!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怎么了,山崎。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熟悉的赤川的声音,太一朗内心中松了一口气。但是,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好,一瞬间陷入了沉默。 「啊,队长。那个……高桥那家伙还活着!」 结果,他只说出了这句话。 『……什么……?』 对于太一朗异常的发言,赤川一开始只说了这些。 『片仓巡查部长……不可能在的吧。如果在的话,应该是她打来电话。你现在很不冷静。稍微冷静一下。然后,在你理解的范围内说明一下。』 「啊……是……几天前……我和片仓小姐去代代木公园的时候,发现应该已经死了的高桥还活着……如果当时马上通知你就好了,但是片仓小姐阻止了我。今天,我在监视高桥的时候,有人来把我打晕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在了。」 『那是几分钟前的事,大致可以知道吗?』 「……我没看表,所以没有自信,不过大概二十分钟吧。」 『是吗……我明白了。』 赤川简短地回答,沉默了五秒钟。 「……队长,那个……对不起。这么重要的事情瞒着你……」 即使是因为被优树这么叮嘱,隐瞒高桥存在的太一朗也有责任。太一朗是这么想的。但是赤川的回答很平静。 『……你服从了你的上级,巡查部长的命令,所以不会被追究责任。看来你终于开始服从命令了啊……不管在关键的时候,似乎听不进我的话。』 命令。优树从来没有对太一朗下过命令。优树虽然说过『我有命令的权力』,但是实际上说出口的话,并不是什么『命令』。 『拜托了』。优树口中说出的是这样的话。自己绝对不是被强迫的。太一朗是自愿听从的。 然后,自发性地反抗。 不知道赤川是否了解太一朗心中的纠葛,他继续说道。 『山崎,你现在在六课吧?』 「……是。」 『那么,你在那里别动。我现在和巡查部长联络。』 「请等一下,队长!高桥现在不在这里!我不知道他是自己出去的还是被带走的,但是必须尽快找到他……」 『……是啊。不过你擅长打人,却不会找人。』 赤川断言道,稍微压低了声调。 『在你看来,高桥的精神状况怎么样?』 「……很奇怪……不像之前那样一心想杀片仓小姐,但是……」 『是吗……总之,你别动。这件事还不能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你打算怎么处理高桥!」 『……听好了,山崎。高桥已经死了。光是知道他还活着我就已经很吃惊了。…….因为我亲眼见过他的尸体。就算那具尸体在街上徘徊,又有谁会相信?其次,你认为能对一度死去的怪再次发出逮捕令吗?没有逮捕令,队伍就无法出动。』 对于提到程序上的手续的上司,太一朗火冒三丈。他很尊敬赤川,也相信他是个虽然话多但是能够贯彻『正义』的警察。 「队长!你为什么说这种话!事到如今还说什么逮捕令……」 『冷静,山崎!』 听筒里传来几乎震碎太一朗耳膜的轰鸣声。平时经常发出命令的赤川,发出的声音比太一朗响亮得多。 『……在高桥还没有惹事的时候,事情还可以私底下处理。』 「那他要是惹了事该怎么办!」 『……管理高桥的尸体是特别保健所的职责。以及,那些明知这件事却隐瞒事实的人们的责任都会被追究。巡查部长的话,免职处分应该就够了,但之后才是问题。一定会有人要求用法律约束怪。和三年前一样……相川和帆村他们又会生气吧。』 赤川停顿了一下,训诫般说道。 『……山崎,你明白吗?不管高桥想做什么,事态已经在向不好的方向发展了。而且你一旦采取行动,事态可能会变得更糟。因为你只会用力量来解决问题。交给巡查部长的话,不会出什么大事就能解决。』 「……队长,你觉得这样就可以吗?把所有的麻烦都推给片仓小姐,还算什么紧急捕获部队啊!」 『给我闭嘴,山崎。』 赤川的声音很低,不过里面并没有愤怒。 『我会尽我所能。而你不许行动。这是命令!』 赤川说完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太一朗不由自主地握紧左手拿着的手机。 随着啪的一声轻响,可怜的手机再也不能用了。 片仓优树和堀内一起在霞关的内阁府十五层听着土谷委员长的牢骚。 「……一点进展都没有吗?你的鼻子只是摆设吗?明明是狗,却一点作用都没有。」 「啊,抱歉。」 为了演给堀内看,优树正在被土谷侮辱。这时常有的事,优树也没放在心上,重新戴好帽子,而意外的是,堀内开口说道。 「片仓小姐很努力了。我才是只能跟在她后面,什么都做不到。」 优树讶异地看着堀内。虽然只是社交辞令,但她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堀内袒护。 「只是一起行动了一段时间,你就对她产生感情了吗?堀内小姐。」 土谷以挖苦的口吻瞪着堀内。知道土谷真实身份的优树虽然内心觉得奇怪,表情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但是,当放在胸前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不合时宜的来电铃声时,优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不由得端正姿势。 「……什么啊,那个声音。说到底,那是什么曲子?」 「这个嘛,是什么呢。」 这么说来,四月中旬的时候,太一朗说着『来设定铃声吧』,摆弄着优树的手机,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接过电话,也就没有听到过来电铃声。 (原来是这样的曲子吗……) 曲调异常激烈明快,优树一瞬间呆住了,但马上拿出手机。 「喂……」 『是我。』 仅凭这一句话,优树就明白了对方是赤川。然后用非常明朗的声音大声说。 「啊,你好。你最近怎么样?」 土谷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声音太大了。到外面去,别再回来了。」 「哈哈,那就这样吧。堀内小姐,回头见。」 优树一边在内心中感谢土谷,一边离开了房间。她走向电梯,小声地对电话那头说道。 「……那么,怎么了?」 『你应该能理解状况。山崎打来电话说,高桥不见了。』 优树的表情没有变化,也没有发出声音。她表面上维持着平静,但她感到自己快要陷入混乱。 「赤川先生……请稍等一下,我冷静一下。」 优树用没拿手机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接着又摸了摸额头,最后摸了摸手表的表盘,然后再次对着电话那头的赤川说。 「我冷静下来了……那么,请告诉我你知道了什么。」 『嗯,因为是从山崎那里听来的,所以不算很清楚……有人入侵了六课,打晕了山崎。等山崎恢复意识的时候,好像已经没有人在了。虽然不清楚确切的时间,但应该已经过了超过二十分钟了。』 「……太一君没事吧?」 幸运的是,优树坐进的电梯里空无一人。她靠在墙壁上。 『嗯,我感觉他又要擅自行动,所以姑且就叮嘱了他一下……虽然不清楚有没有效果。』 「是吗……对不起,赤川先生。」 『别在意。』 仅此而已。赤川大介这个人类,和片仓优树这个双重血统之间,仅此便可以互相理解。他们之间已经构筑了如此的信赖关系。 『能交给你处理吗?』 「嗯,我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稍微给我添点麻烦也没关系……而且,你那边很辛苦吧。我很想帮忙,但那样只会碍到你。』 「……对不起……但是,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各种方面的。」 『是吗』 隔着电话,两人陷入沉默。 『之后要怎么办?』 先开口的人,是赤川。 「我要跑回涩谷。」 『我知道你跑得很快,但别勉强自己……你身体状况还没完全恢复吧?』 「确实还没有……但我会努力。」 『这样啊……随时都可以联系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是真的有紧急情况的时候……』 优树没有让赤川继续说下去。 「没关系,我会想办法的。……那我挂了。」 『嗯,愿你平安。』 优树挂断电话的同时,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从那个瞬间开始,优树跑了起来。 被留下的堀内不知道该和讨厌怪的委员长说些什么。堀内并不讨厌怪。她觉得怪作为研究对象很有魅力。而土谷只是单纯地厌恶怪。该怎么办呢,正当她这么思考的时候,土谷开口了。 「……那么,堀内小姐。我们都做到了这种程度,却还是找不到高桥的尸体。我对你说的高桥复活这件事也多少感到了一些可能性。」 「是的。」 没错。高桥复活了。堀内并没有怀疑片仓优树认真寻找的样子。但是,也不可能有人把高桥的尸体带走。因为搬运是秘密进行的。 而且,堀内有更重要的证据可以确信这一点。只是,她还不能说出口。毕竟那是她在和特别保健所毫无关系的地方进行的行为。因为「这」是一个足以受到问责的行为。 一边盯着桌子一边想着这种事情的堀内,突然听到一个与土谷不同的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把活细胞的一部分强行移植到大脑里,可以让大脑的一部分开始活动。那么把剩下的肺的部分移植到原来的地方会怎么样?真想试一试啊。我这么说可能有些不妥,不过你做的事可真是够离奇的。这不是一般研究者的想法。结果就是这样。你没想到高桥会真的复活吧?我可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结果。因为高桥幸儿是双重血统,所以才有可能实现吧。希望你不要因为有了这个先例就得意忘形……话说回来,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土谷应该在的地方却没有土谷的身影。一个有着白浊左眼的瘦削中年男子正微笑着看着自己。 「好久没以这个样子和人类见面了。初次见面,堀内小姐。我是浦木良隆。隶属于特别高等治安维持局的怪。」 「……你……你是……委员长他……?」 「请不要在意这点。世上有很多人类无法理解的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像你在高桥的尸体上动的手脚一样。」 堀内试图让自己混乱的内心平静下来。既然自己眼前的是怪,那么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理由……现在就先放一放吧。问题是,你不顾后果地做出这种事,让多余的人开始行动,我们的人手被抽调,让那位大人很为难,混乱的事态现在也是正在进行时。我还以为是我的哪个手下做的,还调查了一下,没想到真的是你自己独断专行,说意外也真是意外。」 「……你……到底是什么人……」 「哎呀,我还以为你是个脑袋不错的人呢。请不要忘记我说过一次的话。我是名为浦木良隆的怪。」 「不是这个……我想问的是……」 「很遗憾。」 浦木站起来,走到堀内面前的沙发,坐下。 「我没有时间悠闲地回答你的问题。我只说一次。请协助Ω环路。像你这样还算有良心又明事理的人类研究者意外的少。走极端的人很多。我们的人手又不足,很为难。嗯,姑且给你拒绝的权力吧。哎,那样的话,就请你立刻去死吧……」 堀内看着面带微笑的浦木。她的眼睛中没有刚才的困惑和恐惧,只剩下探究心。 「……Ω环路是什么?」 听了就无路可退了。尽管如此,堀内还是问了。 「这个,我当然会告诉你……」 浦木轻轻摸着左眼的眼睑。 ──────────────────────── 第五章 身心俱疲的声音 去哪儿呢?去哪儿呢? 要去哪里来着? 啊,对了。我是要去找白啊。 白在哪里呢? ……不用去找吗? 即使我不去找白。 白也会来找我。 我明白。我知道的。 只要去那里,白一定会来。 那是一副非常异常的光景。 戴着草帽的青年,光着脚走在白天的明治大道上。他身上的白色T恤衫和褪了色的牛仔裤上印着大量的深红色斑点,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手里拿着一把插在刀鞘里的略大的刀。 他那张细长的脸可以说是面容端正,浮现在上面的是笑容。他嘴角微微上扬,脸颊放松,眯起眼睛的表情只能用「笑」来形容。 他,高桥幸儿一步步地缓慢前进,人群纷纷避开了他。有人像是看到脏东西般移开了视线,也有人像是看到什么稀奇的东西搬投来视线。但无论是谁,都不会持续看上超过十秒钟。高桥每向前一步,与他擦身而过的人也向前一步,仅此,他们之间的距离便已足够远,彼此再次不会产生交集。 「……喂,那边的人。」 『有个拿着刀,浑身是血的人在路上』——接到这样的报警的两名警官向高桥喊道。即使是退一万步,高桥也无疑是个可疑人物。可即使受到这样的警告,高桥也毫不犹豫地向前走。 「喂……」 一名警官把手搭在高桥肩上。 那个瞬间,高桥将握着刀的手随便向后一拍。没有瞄准就砸出去的拳头打在了警官的胸口上。高桥并没有用力,但被打的一方踉跄着倒在了周围的行人中。 「你……!」 另一名警官抓住高桥的胳膊,想往上扭去,但没能成功。高桥挥动手臂,那名体重超过六十公斤的警官的身体就被抛向围观的人群。运气和反射神经不好的几个人来不及逃跑,被警官压在身下倒在地上。 「呵呵呵呵呵……」 高桥口中发出近似呼吸声的笑声。他环视四周,看热闹的人群纷纷散去。从人群中跳出一个高个子男人。是山崎太一朗。要追上步伐缓慢,某种意义上很引人注目的高桥并不难。 太一朗跳到高桥的侧面,毫不留情地以小腿踢向高桥的右膝盖内侧。瞄准关节接缝的攻击,成功让高桥踉跄了一步。 一步就足够了。太一朗将提前拔出的贝雷塔枪口对准微微前倾的高桥的右胸、没有肋骨的部位。里面装的当然是软尖弹,贯穿力低,但是确实能留在高桥体内。 他开了一枪。由于是用左手强行射击,枪口终究是不敌反作用力,跳了起来。高桥的身体也因为中枪的冲击向后方仰去。草帽滚落在地上。太一朗对此毫不在意,左手再次用力,枪口再次对准高桥胸前开着的小洞。 又开了一枪。由于消音器和零距离射击的关系,枪声几乎不会传到周围,能听到这两声枪响的人大概只有开枪的太一朗和被击中的高桥吧。 又是一枪。 高桥几乎在同一个部位中了三枪,右胸开始流出格外少的血,身体也几乎向后倒去。但是,他也没有因为被击中就结束。高桥退了三步。,结果还是用脚和腹肌站稳,伸手抓住太一朗的左臂。 嘎吱,随着这样的声音,太一朗的骨头开始被折断。 尽管如此,太一朗还是动了下手指,扣下扳机。第四发子弹正中高桥的左胸,开枪的反作用力使得高桥的手离开了太一朗。然后,这次高桥真的仰面倒在了地上。 「……」 太一朗也跪在地上看着自己左臂。对疼痛有很强耐受性的太一朗,保持着冷静的意识。那已经通红、肿起的左臂,如果再被高桥抓一会儿的话,骨头可能就完全碎了。手臂中的骨头重叠在一起,表面的皮肤隆起成奇怪的样子。不过,一个月左右就能痊愈。做出如此客观判断的太一朗,一边忍着疼痛一边换左手持枪,为了再次观察高桥而抬起头…… 他的眼前是一双肮脏的赤脚。 那只脚抬起脸,想要踢自己的脸,而且,太一朗意识到无法避开,一边抬起额头挡住他的脚,一边主动向后方退去,努力减轻冲击。 他的额头裂开,鲜血洒在路上。太一朗倒在地上,意识越来越模糊,无法避免。 太一朗在焦躁的心情中仰望天空。 阳光毫不留情地照进眼睛。不一会儿,额头流出的血进了眼中,模糊了视线。有人挡住阳光俯视着自己,太一朗知道,那是戴上了草帽的高桥。 (我……我……) 他没过多久就失去了意识。但在这期间,他的心却在思考高桥要做什么。 (这家伙,果然是想杀了优树小姐……) 即使是现在,高桥对优树也没有什么负面感情。不,他或许是对任何人都没有任何感情了。 但是,高桥即使失去了生命,也没有失去的东西—— 那就是只对优树的杀意。 (不能……不能让他就这么杀了她……那样的话,干脆……)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在太一朗心底诞生并逐渐膨胀的东西,逐渐浮现在表面上。 然后,太一朗一动也不动了。高桥一边茫然地俯视着太一朗,一边在模糊的脑海中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 ……胸口,有点痛。 开了个洞。 但是,红出来得并不多。 所以,我还很好。 把这家伙打得动不了也可以。 但要是再磨蹭下去,白可能就找不到我了。 快走吧。 白在等着呢。 「呵……呵……呵……」 高桥想笑,却发现自己没法好好地笑出来。 高桥一边发出奇怪的笑声,一边开始向前走。 为了自己的目的。 两人死亡,一人重伤。想要把那个双重血统带走的行动失败了,而且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如果自己采取行动,特高的大人物们也会跟着行动,所以晃才特意让部下们去做,结果适得其反。 「最近老是失败啊……」 片仓晃用吸管戳了戳咖啡中的冰块。冰块撞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声响。他和铃香一起坐在面朝公园的咖啡店中,已经不知道过了几分钟。 「倒霉的时候做什么都不顺……但是,怎么办呢?这个计划本来就是你提出来的,我们倒是无所谓,但你们那边有很多人反对。而且也发生了有点莫名其妙的事态……要是我这边能分出人手就好了。」 上村铃香说着,把喝完的番茄汁放在桌子边缘。这样相对而坐的两人看上去就像是母子一样。 「不,如果你那边帮忙的话,我这边也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 「…….说得也是。那么,是就此放弃,还是坚持初衷,由你自己来决定吧。」 「观察事态发展,随机应变不行吗?」 高桥幸儿究竟是在怎样的思考下杀死了自己的部下,又是想去什么地方才穿行在涩谷的人群之中?若对这些问题没有头绪的话,就无法制定任何应对办法。留在搜查六课的尸体和血虽然处理了,但没有时间连味道都消除。虽然不认为血腥味会暴露自己的身份,但晃还是有些在意。更令人担心的是,头被砍掉一半的鵺,涅吉还在涩谷徘徊。 而且,那个片仓优树会怎样行动?她会怎么「处理」高桥?晃最感兴趣的就是这一点。哪怕仅仅因为这个原因,他也想看到最后。作为担负起组织一角的领导者而言,这或许是错误的判断。 「撤下对高桥的监视吧。我来做。我一个人的话,不管有谁出现都能逃得掉。我想看到那两个人的结局。」 「是吗。」 铃香的回答很冷淡。她很清楚这个年龄和外表差不多的少年执着于「双重血统」的理由,所以没有阻止的意思。 「我要回去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是,有一点你要记住,万一你死了,杂交血统就会崩溃。而且,你的同胞们也会流落街头。我可不想照顾那些家伙。」 听到『那些家伙』这种词,晃眉间的皱纹更深了,却没有反驳。因为他的同志单方面地讨厌铃香和她的同伴们。 「我知道,真到那时,就请铃香小姐你们继续加油吧。」 把冰块融化,味道变淡的冰咖啡喝干后,晃拉过靠在墙上的长布袋。 「……有那个的话,你就不会输给浦木和饭田了吧……不过,请小心。」 「嗯……那个,我有件事拜托你。」 晃站起身来,有点抱歉地说。 「我没有钱,能把我那份也付了吗?」 「算你借的,你可要还啊。」 「嗯……那我走了。」 目送着晃瘦小的背影,铃香叹了口气,拿起账单。 「……用交际招待费抵扣的话,大家都会生气吧。」 铃香把思绪从晃身上抽离出来,思考着这种现实的问题。 高桥来到了代代木公园。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每个人看到他都会避开他。如果是以前的高桥,看到这样的人一定会主动追上去杀了他们,但现在的他完全没有那种心情。 沾在高桥脚背上的太一朗的血已经干了,公园的泥土又进一步弄脏了他的脚。高桥以悠闲的步伐走在放眼望去空无一人的公园里。 然后,他到达了目的地。 昨天晚上也来过这里。几天前的下雨天也来过这里。 几个月的晚上,也来过这里。 他还记得。不会忘记。 高桥走到被砸坏的长椅前,毫不在意地坐在上面。 然后,等待。 只是一味等待。 「……到底发生了什么。」 来到搜查六课的大田真章如此说道。他本来就是讨厌沉默的性格,也许是因为人生中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度过的缘故吧,他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 大田低头看着优树坏掉的桌子,想要收拾一下,但马上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而且他也不想翻弄优树的私人物品。大田是不怎么会顾虑他人的性格,但在这种地方却很在意。 如果优树或者虎司在这里,就可以利用他们优秀的嗅觉调查这里发生了什么,但遗憾的是,大田的嗅觉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他只能想象破坏这张桌子的人是高桥。 然后,他走到太一朗的桌子旁,看到坏掉的手机在地上,疑惑地歪起了头。 「那么,该怎么办呢。」 大田并不担心优树,也不想主动帮助她。他只是在看着优树。即使是对于长生的他而言,看着片仓优树这个存在也很有趣。他想要看看她会如此解决这次的事态。 「……不,该解决的是优树吗……」 大田想要离开房间,刚走到门口,门就打开了。 「……哟,优树。」 片仓优树额头上全是汗水,抓住门框才勉强站住,憔悴不堪。她抬眼看向大田,做了个深呼吸,只说了一句。 「……房间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嗯,你的桌子被弄坏了……三楼那边你已经去过了吗?」 「……是啊。」 地板上还有淡淡的血迹,室内残留的血腥味,即使保守推测,也强烈到至少有两个人死了。不管怎么清除血迹,还是会留下痕迹。大田将自己的手臂伸到面无血色的优树面前。 「抓住也没关系。还是说你不愿意我撑住你?」 「……对不起。」 优树抓住大田不算粗的手臂,几乎把体重全靠在上面,勉强走进房间。 「你好像很累。」 「……是的,我从内阁府跑过来的。」 「是吗,四公里左右吧?我很好奇你花了几分钟跑完全程,但还是下次有机会再问吧。要坐在沙发上吗?」 「……去我的桌子旁边。」 优树被大田搀扶着来到自己被破坏的桌子旁。她看到掉在地上的抽屉里的东西,立刻就明白缺了什么。是神银钢制成的匕首,还有昨天给高桥戴过的帽子。 很容易想象得到是谁拿走了。 优树打算立刻离开,但是发现最上面抽屉里的盒子掉在了地上。她离开大田,捡起盒子,轻轻打开盖子。在确认里面的东西平安无事后,优树犹豫着该把它放在哪里,但最后还是决定放在桌子上。她靠在旁边的沙发上,肩膀剧烈颤抖。 大田说出了和优树的行动完全无关的话。 「虽然应该变温了,要不要喝啤酒?」 冰箱门打开了,确实不再有制冷效果,不过里面还有几瓶完好无损的啤酒。 「……不,现在不用……老师,一分钟就好,请稍等一下。」 「嗯,没关系。」 优树闭上眼睛,让大脑短暂地进入深入睡眠状态,这样一来,周围无论发生什么,或者自己身上发生什么,她都不会清醒,所以是一种很少用的睡眠方法。 一分钟后,醒来的优树的疲劳已经消除得差不多了。她以短跑的速度连续跑了四公里。对于和一般的怪相比缺乏耐力的优树而言,只能说勉强还算可以忍受。 「已经可以了吗?」 大田的姿势完全和一分钟前一样,问道。 「嗯……我走了。」 优树用自己的双脚站稳后,立刻向屋外走去。 「那我送你到玄关吧。」 大田也慢慢跟在优树身后。 「谢谢……说起来,您有没有看到太一君?」 「不,今天没看到。不过他坏了的手机掉在这里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他很生气的事吧。毕竟他是个急性子。」 优树这么说着的语气中,有着一种比疲劳更强烈的感觉。不过大田并未追究。 「优树,只要你希望,很多人都会帮助你。……只要你对我说,『不只是玄关,希望你带我到高桥所在的地方去』,我就会这么做。不管他在哪里,我都会找出来。只要你给虎或者夏纯打个电话,说『请稍微帮帮我』,不管是在上学还是在刮台风,他们都会飞奔而来……嗯,你也没有在等待别人来主动来帮助你。你是在害怕——如果自己真的从心底里向他人寻求帮助,要是没有人愿意帮自己该怎么办。所以,你才无法主动对别人说『帮帮我吧』。你本来就有孤独癖嘛。」 「……到楼梯了,老师。」 优树只说了这么一句,对大田的话没有表示任何反应。大田俯视着这样的优树,和她一起走下楼梯。其间,大田的话还在继续。 「我们倒还好。因为我们知道你是多么厉害的人物,所以只要你不求助,我们就会相信『啊啊,没事吧』。但是,无论你有多么强大的力量,即使你不求助,也有想成为你的力量、想要帮助你拯救你的奇怪人类,这一点你应该记住。」 「……已经到玄关了。请上锁吧,老师。」 优树没有正面回答大田的话。她知道,他的话处处在理。尽管如此,优树还是不想向自己的朋友们求助。 而其理由是否如大田所说,就不得而知了。 当自己真正需要求救的时候,那是。 「……」 优树用力闭上眼睛,握住门把手。 「最后我再说一句,优树。你的生和死确实只属于你自己,但也有一些怪和人类会因为你受伤而悲伤,我想,记住这一点对你没有不好。」 「……我知道的。」 优树简短地回答,没有回头,走出大楼。 「……那么,为了向你表示敬意,对于此事,我就不再旁观了。只有现在,我是个什么都不想看的行尸走肉。」 大田说完句话后,自己独自生起气来。 「怎么回事。我怎么能和那种家伙一样了……至少收拾一下房间吧。」 大田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回到六课。 片仓晃不太知道代代木公园这个地方发生过什么。只知道叫高桥幸儿的双重血统在这里死去。以及,最后和他对话的人是片仓优树。仅此而已。 在这里,片仓优树和高桥幸儿的因缘会迎来了结吗? 是觉得想包庇像他这样的罪犯、有害指定生物,根本不可能,所以放弃了吗? 还是说,即使自己的处境变得危险,也要保护他到底吗? 在现实和理想的夹缝中,她到底会下什么样的决断呢,晃很感兴趣。因为,他也是一个在理想和现实的夹缝中苦恼的人。 晃一边走在代代木公园的步道上,一边思考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即使和人类擦身而过也毫不在意,人类也丝毫不在意晃。 但是,晃很快就注意到从眼前走来的男人不是人类,而是怪。他停下脚步,拿好木刀。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平常总是很冷静的少年,表现出了任谁都能一眼看出的动摇。站在他前方五米左右的地方的那个男人,是他最憎恨、最厌恶、最想杀掉的生物。 「我可以存在于任何地方。因为这次发生了很多意外的事态。」 浦木良隆笑着回答,和晃的距离缩短了两步左右。晃取下木刀上的布,慢慢地摆好中段的姿势。 「……我的主人对你的评价很高。虽然你有很多问题,但是有充分的改善的余地……」 晃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他踏出一大步,朝着浦木的身体使出突刺。 「…….虽然他这么说……但我有点怀疑。我觉得,那个捕获部队的人类可能更有用。」 晃看不见浦木是什么时候移动的。浦木的身影从他的眼前消失了,而声音是从他的背后传来的。 「那把木刀也是个麻烦的东西。幸好你的本领不高,刀只是个质量很差的仿造品。即便如此,还是能足以用来和我厮杀,真是可怕的木头啊。幸好不是真货。如果是真货,即使是凭你的本领也能赢过我。」 是转身攻击,还是按兵不动?晃冷静了一下发热的头脑,开始思考自己应该采取的行动。浦木有不能杀自己的理由。因为这是他的「主人」的命令。自己的生命被握在敌人手中实在是太悲惨了。但如果不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一点,就无法战胜「他」。 「那么,主人命令我进行三次说服。这时第一次了。接下来是第二次。请回到Ω环路中吧。这不是什么坏事儿。」 晃吸了一口气,迅速向前走了三步,回头看着浦木。浦木没有动,依旧带着毫无紧张感的笑容。 察觉到有人靠近的晃,一边警戒一边捡起布袋收起木刀。现在,自己即使在这里战斗也很难取胜,而且和自己最初的目的不同,没有任何好处。 「怎么样?你想回Ω环路了吗?」 「我就是为了粉碎那个计划,才创立了杂交血统。」 晃和被抛弃的同胞,以及异种的同志集合在一起形成了杂交血统。这个组织在变成现在的形态前花费了多少的苦劳和时间,晃依然历历在目。 他的心中浮现出好几个死去的同胞。 「那就意味着你在否定自己的人生,奇美拉。没有它的话,你就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不过,对父母抱有杀意的孩子,在以前也很少见…… 」 「我没有父母」 晃的大眼睛中充满了坚定的意志,浦木开心地看着他。 「好了,这次我的出场到此为止。你去看你想看的东西吧。我很忙,也没有想看那两个人的结局的低级趣味。只是,我不希望你把那两个人拉进杂交血统之中。若真的到了那时,我不得不抱着杀了你的决心战斗。」 「……你们也害怕双重血统吗……不,不对。」 晃一边侧目看着陌生人从身边走过,一边小声说道。尽管如此,晃还是像是被冲昏了头脑一般不断说道。 「你们害怕的是,Ω环路和你们要做的事经我的口被片仓优树知道。要是她知道了,她会怎么做呢?」 「这个嘛,我想她一定什么都不会做的。而且,那位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而且,我不害怕。她无论何时,都是我的希望。」 说到这里,浦木故意停顿了一下,微微一笑。 「应该也是你的希望吧,奇美拉。还是说,你更愿意让我叫你自己取的片仓晃这个名字?」 「……既然你知道我的名字,就用名字叫我。」 浦木满意地点点头。 「这也是主人对你评价高的原因之一。你和其他的半成品不同,对被称为奇美拉多少有些不快,但并不否认自己是奇美拉。你的同胞们若是被人叫奇美拉,就会说『我不是奇美拉,是人类』,实在让人发笑。」 浦木真的笑出声来,而晃正准备反驳他的时候,路边的草丛中发出声音,摇晃起来。从那里探出了他曾经见过的猴子的脸,晃差点架起木刀。 只露出脖子的鵺面露不快地移开了视线。 「……我现在没打算找你,我只是来找浦木的。」 用粗重的鼻息打落了草丛里的几根小树枝后,涅吉辛苦地扭动脖子看向浦木。 「不好了,浦木。我看不见高桥了。」 「……看不见了?」 浦木用手抚摸着下颚。如果说「找不见」还可也理解,但是「看不见」是什么意思呢?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不知道噢,我一直在盯着他,然后突然就看不见了!」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涅吉,你回去和局长联系。局长如果没有命令,你就好好休息,好好接上你的脖子。」 涅吉再次痛苦地瞪了晃一眼,随即缩回脑袋。确认声响远去之后,晃转向浦木。 「……居然当着我的面联系,是看不起我吗?」 「我多少是有点瞧不起你……难办啊,又有多余的人出现了。看来,他是只想让那两个人上演终幕了。」 晃虽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也没法反问,只是沉默着。 「不,我还是告诉你吧。你虽然不是人类,但对于总有一天会死去的奇美拉而言……不,这并不是在为你着想。」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由得大叫出声的晃慌忙环顾四周。但是,他的视线内没有任何人。刚放下心来,他马上又想到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疑问。白天的代代木公园中,明明天气这么好却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实在是太奇怪了。刚刚还有人路过的。 「你好像注意到了啊……某个怪正让人类远离这个地方。我是怪,而你是仿造的人类,所以效果比较迟缓。如果有坚强的意志,还能做到站在这里,但是找到高桥是不可能的。一直监视他的涅吉也说『看不见』了。」 「……怎么回事?」 「是空木。你应该知道这个名字吧?」 「空木……!」 不可能不知道。晃必须杀掉的对象是曾经死过一次的怪——而制造出能够杀死这个怪的武器的,就是空木。他似乎以前不叫空木这个名字,不过更详细的情况,铃香也没有告诉他。 而现在晃拿着的木刀就是空木制造的。虽然得到它的过程近乎于偶然,但如果没有它,晃也不可能活到现在吧。 「你很想见见空木呢。你一定是在考虑让空木制作出能杀死我主的武器这种自私的事情吧。但是,想见空木而真能见到他的存在屈指可数。如果你以为见到面就能得到帮助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现在的空木就是尸体。」 浦木仰望天空。他的样子不管怎么看都满是破绽,但是晃却无法进攻。他想要离开这个地方想到无法忍受。如果这就是空木的力量,那实在是太强大了。 「差不多也对你产生影响了啊。我也变得很想回去了。不愧是空木,主人也对他另眼相看。而什么都没说就让那个空木做到如此地步的人更加伟大。你不这么认为吗,片仓晃?」 他这么说着,看向晃所在的方向的时候,他已经消失了踪影。 「不愧是只有逃跑的技巧远高于我。我都没注意到…….明明我好不容易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他却不打声招呼就走了,真是个无礼的家伙。」 浦木一开始就打算离开这里,所以并不在意。他只是有点在意空木是出于什么想法才做出这种事。以及,空木是否打算再次和他所爱的「主人」为敌呢?而且,他记得优树说过这是名为「隔离」的力量,这力量到底能在多大范围内发挥效果? 「……今后好像也必须更加努力呢……你在哪里听着呢吗,空木?没在听的话,就当成是我的自言自语吧,我的主人现在没有向你复仇的意思。其中的用意我无法揣测……我期待着有一天,你能成为我们的同志。」 浦木对看不见的空木行了一礼,走着离开了这里。而他以步行的方式离开那个地方有多么深远的意义,只有他自己知道。 然后,最后的舞台完成了。 片仓优树不必追查气味就知道高桥幸儿去了哪里。六课有入侵者这件事让她很在意,但现在已经被她忘到九霄云外。现在的优树心中只想着高桥。 自己的立场也好,自己的朋友们也好。只有现在,这一切都无所谓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她在跑进代代木公园有一段时间后才发现周围完全没有人。这个天气、这种时间不可能完全没人。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可真的一个人也没有。 (难道是……空木先生?) 不可能的,她转念一想又跑了出去。但是,在经过一棵樱花树前时,她视野的一角似乎有一个人影。但是当她再回头看去时,就只剩下树木了。 「空木先生!……你在吗!」 优树在空无一人的公园中,对着周围的樱花树大声喊道。她知道用这种方法不可能见得到空木。只要空木没有明确表示「自己就在这里」,优树就不可能找到空木。 放弃了的优树不再奔跑。之前她之所以那么着急,是因为担心高桥会伤害到别人。既然周围没有人,就不用担心了。 优树一边慢慢走,一边脱下帽子,露出白发。她摘下手套,摘下手腕上的手表,一起放进外套的内口袋里。优树脱下外套,披在肩上,仰望天空。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她再次意识到夏天已经近了。 (啊,五月也要结束了……) 五月结束了。几天是几号,她都忘记数了。优树想起,今天是五月二十七日,脑海中浮现出还有四天就见不到了的山崎太一朗。 但是,那只是连一瞬都称不上的短暂时间。 因为她找到了一直在寻找的人。 坐在倒塌的长椅上、戴着草帽的青年,手里拿着熟悉的匕首,呆呆地望着天空。他的衣服、脸和大半的头发都是红色,不用想也知道那些是血。 优树把帽子和大衣放在路边,深深地做了个深呼吸。高桥之后打算做什么,她很清楚。 从三年前第一次见面时起,高桥幸儿就只想亲手杀死片仓优树。事到如今,却认为他已经失去了对自己的杀意,这种想法本身就是错误的吗? 他和自己的关系,是杀人者和被杀者。仅仅如此吗? (我不想死,但是……) 但是,只要优树还活着,他就会试图杀死自己。只要其中的一方没有迎来名为死亡的终结,这段关系就无法画上终止符吗? 但是,眼前的这个青年已经死过一次。明明如此,他却坐在这里。 为了杀死自己,他连死亡都克服了吗? 「呵——……呵——……呵——……呵——……呵——……」 那是呼吸声,也是笑声。高桥似乎注意到优树的接近,一边发出奇怪的笑声一边站了起来。每笑一次,他的左胸就会流出几滴血,刺激优树的味觉。 「嗨,高桥君……」 优树说道。高桥把脸转向她,露出微笑。 果然,白到这里来了。 是啊,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只想着白。 我讨厌人。 人也讨厌我。 白也讨厌我。 但是,白能找到我。 所以。 白和人不同。 这样的白,我。 高桥扔掉刀鞘,慢慢向自己走来,。优树看着这样的他,还没有下定决心。 自己应该怎么做?有几个选项,执行起来都不难。但是,打算实行的优树的心却非常痛苦。 「高桥君……」 「啊——……嘻……嘻……」 高桥一边说着毫无意义的音节,一边突然加速冲向优树。他高高举起刀子,朝优树的胸口刺去。之前缓慢的动作就像是假的一般,现在变得非常迅速。 优树退后一步避开刀子。高桥知道自己挥下的刀偏离了目标,又从下往上刺向优树的腹部。优树借着他的动作,用左手背敲打高桥持刀的手腕。向前一步,缩起身体钻进高桥怀中,以右掌掌根想要击打他的弱点,右胸。 而她之所以没能打下去,是因为从他那只散发出血腥味的身体中,闻到了唯一不同的气味。 优树所讨厌的火药的味道,混在血中。 (高桥……中枪了……是谁?) 如果是一般的警察,应该会朝他的腿部开枪吧。是太慌张了吗?还是说? 知道高桥的右胸没有骨头和皮肤保护的人。符合这个条件的人物,优树只知道一个。 (太一君……和高桥君战斗过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优树很担心他的安危。如果点缀高桥全身的红色中,有太一朗的血的话。 在战斗中思考战斗以外的事,这种会招致生命危险的事情,优树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但她还是做了。 高桥的手腕虽然被打,但是刀没有脱手,而是立刻再次举起、挥下。深深刺进优树的左肩。 「啊啊……!」 优树正要切断痛觉的时候,高桥的左拳打在了优树的太阳穴上。在头脑昏昏沉沉的时候,她的小腿被他踢中,失去了平衡。 「呵……呵……」 高桥的呼吸声从背后传来。 高桥以插在优树左肩上的刀为轴,绕到优树背后,推着她的后背把她推倒在地。他以右脚踏住她倒下的脊柱,左脚踩住她的左手肘,将她固定住。 这时,高桥的表情洋溢着优树从未见过的欢喜,但她却看不见。 然后,高桥重新用双手握住刀,像是磨锯子一般慢慢地、慢慢地动起切入她肩膀一半的刀。 朝着优树身体的深处。 「呜呜……啊啊……」 优树感觉到刀刃刺进自己的身体中,想办法切断痛觉。然而,即使痛觉得以阻断,噩梦般的现实仍在继续。刀轻而易举地切开了优树手臂上的肉,直达她纤细的锁骨。而且,很容易就切了过去,切断了肩关节。就连刀刃在骨头中前进的声音,都传到了优树耳朵里。 「噢噢……!」 优树用还能活动的右腕撑着地面,开始肌肉增幅。她用鼓起的右臂用力敲打地面,在高桥失去平衡的时候总算撑起身子站了起来。在向前走了两、三步后,优树发现自己身体的平衡性很差。 她战战兢兢地看向自己的左臂。 看不见。她把头往左方倾斜,视线所及之处什么都没有。可以看到异常漂亮的肉的切面,从骨头的切口甚至可以看到流出来的血和骨髓。 「呵—……」 倒在地上的高桥站起来,捡起一个细长的东西高高举起。 那是刚才还在优树左肩上的,她的左手。 ──────────────────────── 第六章 别离之中,不见光明 山崎太一朗跑着。他的左手、额头和后脑勺都接受了紧急治疗。恢复意识后,他立刻跑到最近的药店买了绷带,给惊慌失措的店员看了警官证,让他给自己包扎。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庆幸过自己是个警察。 高桥幸儿在哪里?太一朗也是知道的。高桥去的地方,只有那里。 代代木公园。是高桥幸儿一度死去,又和片仓优树再会的地方。 去那里之后自己应该做什么,太一朗已经决定好了。 装在枪套里的贝雷塔还剩下十二发软尖弹。有这些就足够了。 太一朗走进代代木公园,对为什么空无一人感到有点不可思议。但是,他没有在意周边事情的从容,继续在人行道上奔跑。 大约一个星期之前,他也走过这条路——和优树一起。自己说想去赏花,而优树说不喜欢樱花……。 「……呜……」 一直在跑着的太一朗,脚步突然无法前进了。虽然跑步的速度和平时相比慢了很多,但他应该还能跑。尽管如此,他的脚步还是很沉重。可他既不疼,也不累。 太一朗终于停下了脚步,但他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高桥就在前面。说不定优树也在。一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不能止步于此。用右手摸了摸脚。还没有到极限。 (……为什么不动!) 在强行踏出一步的时候,他感到步道旁的樱花在摇动。太一朗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望去,然后看到了一个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存在。 「空……空木……?」 和四月见面时一模一样,空木靠在樱花树上,脚伸进地面中,就好像脚尖埋在了地面中一样。 「……啊……」 空木的头晃了一下。在空木以让人等得不耐烦的迟缓速度抬起头时,太一朗在一瞬之间瞥到了他被过长的头发遮住的眼睛。就和第一次见到时一样,是失去了光芒的眼睛。 「是你……是你让我迈不动脚的吗……!」 空木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将后脑勺靠在樱花树杆上,一动也不动。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一分钟之间,但太一朗却感觉过了十分钟以上。 「……空木……!」 在太一朗大叫的瞬间,一直动不了的脚就像是之前的是假的一般突然向前迈进。因为太过突然,他不由得向前摔倒,但设法用左臂撑住了身体。他起身回头一看,空木已经不见了。 (浪费时间……) 太一朗站起来,再次跑了起来,他的心中已经把空木忘得一干二净了。如果他稍微熟悉情况,就能把空木在这里、周围没有什么人,以及自己为什么能进入被「隔离」的地方这些事实联系在一起,理解状况吧。但是,太一朗已经不再去想空木了。 因为,他已经决定了自己要做什么。不管有谁在。 一只左臂的重量是多少?优树看着被高桥握在手中的自己的左臂,想着这种不合时宜的事情。自己的体重似乎有所减轻,但并非值得高兴的事情。出血止住了。疼痛也感觉不到。尽管如此,优树在视觉上还是感受着「疼痛」。 肉和骨头被切断,可不是什么想多次体验的事情。 「呵—……噢—……啊……」 高桥开心地挥舞着优树的左臂,发出声音。血从切口飞溅,渗进泥土中。他就这样甩了十圈左右,突然就把它扔给了原本的主人优树。 优树无法避开旋转着飞向自己的,自己的左臂,虽然想躲开也能躲开,但她还是忍不住用右手接了过去。它比她以前拿过的右手重得多,接过来的时候看到了手腕的切口,有点惊慌。 而高桥已经向前冲来,挥起左拳朝着优树的脸颊飞去。优树半转身体,想要反击,但她的右手拿着自己的左臂,没法用手,只能用左小腿瞄准高桥的腹部。 优树的小腿踢在高桥看起来没什么脂肪的肚子上。高桥后退了三步。接下来,优树高高抬起脚,用脚背踢向他的脸。她把左手扔在地面上,恢复了右手的自由,然后用掌根打向虽然左右摇晃但还没有倒下的高桥的下巴。 高桥的身体飞上空中约三十厘米高,后背着地落在步道上,滑动了三米左右,后脑勺撞进长椅的残骸中,一动也不动了。 高桥戴着的草帽从他头上掉在地上。 「呜……」 优树坐在原地。她之前的伤本就没有痊愈,现在又强行坚持着。如果能进行神经融合就好了,但在阻断了痛觉的情况下没法顺利进行。 (……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倒在不远处的高桥已经不是优树能应付的了。看来只能联系特别保健所了。 (但是,那样的话……) 因为有声响,优树徒劳的思考被打断了。她抬头一看,看到高桥推开碎片站了起来。可能是被优树的掌根打歪了下巴,他的脸奇怪地扭曲着。但是,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 果然,高桥在笑。那不是疯狂残酷的笑,而是平静的发自「真心」的笑。 他捡起草帽重新戴好,朝优树走去。 (有什么好开心的呢……) 把自己切碎就那么有意思吗?他的每次攻击都没有击中要害,所以她还活着,但那只是因为她是优树。如果是一般的人类的话,已经动不了了吧。 (……?不对……难道说……) 高桥已经逼近眼前,优树不得不站起来和他对峙。优树调整呼吸,确认还能活动的右臂的情况。由于肌肉增幅的关系,负荷有点大,但勉强还能动。她转动手指,转动手腕,转动手周,转动肩膀,在确认动作无碍之后,看向高桥。 高桥右手握着刀走了过来。他的肺部还在流血,但只是微量。没错,他其他的任何部位都没有流血。无论是被优树踢到的脸,还是在擦过地面时的擦伤。 这意味着什么,优树没有时间去思考。高桥已经在眼前了。优树明明在他挥刀就能充分攻击得到的范围内,不知为何他却没有发起攻击的意思。他虽然笑着,却用朦胧的眼瞳看着优树。 「高桥君……满意了的话……就停止吧……我很痛……你也很痛吧……。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活着……但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做点不一样的事吧……」 这确实是优树的真心话。她不知道高桥身上发生了什么,也知道他憎恨自己。但是,再这样下去,就真的直到一方死去才能结束了。 「……如果你不杀任何人,也不伤害任何人的话,我就不用再把你….」 「啊……」 高桥的口中,传来难以判断是回答还是呻吟的声音。优树被声音吸引了注意力,注意力从他拿着的刀中移开。 高桥露出缺了牙齿的嘴,笑了。 突然,他垂下的刀子从下向上刺出,扎进了优树的左大腿。 「呃……」 意料之外的攻击让优树踉跄了一下。紧接着,她胸口中央被打了一拳,仰面向后翻去。在她起身之前,高桥把插在她左腿的刀子一直刺入直到只剩刀柄。不仅是大腿上的肉,连骨头都被贯穿了,刀刃的尖端甚至扎进地面十厘米左右。 被钉在地上的优树强行挪动着脚。高桥像是在踢足球一样用脚尖踢她的下巴。她总算是勉强歪过头,只是被高桥的脚尖擦到,但下颚还是出现了裂痕,嘴里也裂开了。 优树打算只直起上半身,而高桥坐在了她的胸上。 他左手握刀,右手握拳。 高桥打了优树的太阳穴一拳。伴随着头部几乎掉下来的冲击,更严重的事态向优树袭来。因为她的脑部受到强烈冲击,神经无法集中,之前被切断的痛觉又回来了。 左臂的切口,被刺伤的腿,以及其他不算小的伤口一齐刺激起优树的神经。但她也不能失去神智,过于剧烈的疼痛就像是拷问一样折磨着优树。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但就算什么也看不见,也无法封闭向自己袭来的痛苦。 优树的思考已经顾不得要切断痛觉,嘴里发出长长的叫声。 「呜啊啊啊啊啊噢噢噢噢噢噢呜呜呜呜呜!」 而让这闻者想要塞住耳朵的惨叫声停止的,是高桥的拳头。高桥用拳头殴打她的嘴巴,强行止住了她的叫声。 高桥殴打优树的手被优树的血染红。他用那只手又殴打她的额头,太阳穴和脸颊。 白发,被优树的血染红。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这就是我想做的! 白,变红了! 我的手,也变红了! 这样一来,白就会像其他人一样一动不动。 …… 一动不动。 …… 如果白也不动了。 我该怎么办? 我是为了让白不动,才在这里的。 如果白不动了,我该怎么办? 打别人也好,砍别人也好。 都不会这么开心了吧。 ……我是因为不喜欢白,才打白的吗? 感觉不是这样的。 那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只对白。 优树花了三十秒的时间,才注意到高桥停止了殴打。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胸口还是感受到高桥的体重,站不起来。尽管如此,她还是设法集中于自己的神经系统,阻断痛觉。 优树慢慢睁开眼睛,看到高桥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所有的血都是优树的。高桥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优树的脸。优树也看着高桥的脸。 彼此的脸都很凄惨。下巴和脸颊都变了形,沾满了血。缺了好几颗牙齿的高桥,脸要比优树更加难看。 高桥这样看着优树,终于慢吞吞地把手伸向她的脸。优树知道他并不是要动手殴打自己,于是决定先看看他的手要做什么。她已经不想动了。 高桥的手,抚摸着优树变成红色的白发头。优树知道那只手在前后摆动,心生他在抚摸自己的头的错觉。 只有高桥知道,那并不是错觉。 啊啊,这就是白的头。 变成红色,看起来也很漂亮。 但是,白还是白色更漂亮。 ……蓬松的,软软的。 和我,不一样。 我不是白,白也不是我。 这是理所当然。 为什么我会这么想呢? 「高桥……君……」 优树用疼痛的嘴勉强发出声音,高桥把手从她的白发头上移开,表情变了。他那张已经相当扭曲的脸,无论做出任何表情都不会显露变化。但是,优树完全理解了。 他在对着自己微笑。 没错。我终于明白了。 我讨厌白。 讨厌,讨厌,真的讨厌。 比任何人都更讨厌。 因为太讨厌了,所以没有意识到。 我。 草帽飞了起来。 传来一声轻响。 优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高桥的身体摇摇晃晃地从自己身上滑落的原因。但是,优树马上就知道站起来的高桥耳朵在出血,以及他看着的方向有人在。 只见山崎太一朗正用右手举起了枪。 他面无表情地前进,朝着呆立不动的高桥的右胸又开了三枪。他几乎没有瞄准,高桥肺部上的洞数量又增加了。 「太一君……」 太一朗没有去听优树接下来的话。他的情绪并没有激动到听不到声音。优树的声音确实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却没有传进他的心中。即使看到满身是血的优树和站在她身旁的高桥,太一朗也很冷静。 太一朗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能保持冷静。 那是因为对高桥幸儿非常明确的「杀意」。 太一朗暂时放下枪,用尽最后的力气跑了出去。他无视倒在地上的优树,走到高桥身边,用枪的握把打向他的左胸。 枪口刺进轻易倒下的高桥的右眼。手上传来他的眼睛被压烂的手感,但太一朗毫不犹豫。 他扣下扳机。 几乎听不到枪声。 优树想动起来。但是,光要拔出把自己钉在地上的刀就需要很大的工夫。即使她从地面站了起来,贯穿骨头的刀也拔不出来。优树就让刀刺在大腿上,勉强站了起来。 扣动扳机很简单。只要动下手指就行了。 扣动扳机所必须的东西。不是扣动扳机的微弱力量或者手指。 而是决心。 开枪的话,结果会怎样? 太一朗明白。 尽管如此,他还是扣下扳机。 已经定下了决心。 至少,在这个时候。 一。 二。 三。 他每扣动一次扳机,高桥的头就颤抖一次。他脑袋中的肉就被撕裂。 在朝高桥的右眼开了三枪后,太一朗将枪对准了他的右胸,大概是心脏所在的位置。他把枪口穿过高桥肋骨之间,准确地刺向没有骨头的地方,将枪口置于正上方。 四。 五。 与之前的少量出血不同,高桥的胸口喷出了血。太一朗朝他的心脏开了两枪后,最后,将枪口插进他的左眼。 六。 七。 八。 在子弹耗尽的手枪被拔出时,高桥的眼中流出了泪水般的血液。 「太一君……」 即使被叫到名字,太一朗也没有回头。他知道,她现在需要别人的帮助,但他没有伸出手。他知道自己的手会被她甩开。现在,他也没法去看她的脸。 「……他还活着。但是,绝对是致命伤。」 山崎太一朗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高桥幸儿要死了。是我杀死的。」 太一朗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离开高桥五步远。高桥死后没有痉挛,而是在按照自己的意志活动。他伸出沾满他人鲜血的双手,像是在寻求什么般挥动着。 而为了触碰他的手而伸出手的人,是优树。 优树跪在高桥身旁,右手握住他的左手。没有左臂的优树只能这么做。 ……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是,我知道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冰凉的,黏糊的。 啊,是白的手,和白的血。 ……我已经动不了了。 ……反正都会这样,还不如让白来做呢。 被讨厌的人干掉了。 真讨厌。 要是白来做就好了。 那样的话,一定。 …… 啊,对了。 我有话对白说。 我。 对白。 优树注意到高桥的嘴在动,把耳朵凑近他的嘴。很明显,这是他的遗言。 「优……优……」 他的嘴里喷出大量鲜血,弄脏了优树的耳朵。 结果,她听到的仅此而已。 太一朗看着优树的背影,想着之后她到底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为什么要杀了他?」自己会被如此怨恨吗?会被她憎恨吗? 那也无所谓。 那也没关系。 不管被怎么说,他都要杀了高桥幸儿。不管高桥是死了还是活着,优树都会被他的存在束缚。 那就,干脆。 「……太一君。」 「在。」 太一朗收起枪,立正站好。被打也好,被骂也罢,只要优树能够消气就好。 因为,不管她对自己做什么,不管看到她多么凄惨的样子,自己喜欢片仓优树这个存在的事实都不会改变。 「……把我的左手捡起来,放到六课去。」 优树的语气颤抖着,但他听得很清楚。他能听到,优树的哭声混在话语中。 「……仅此而已吗?」 「嗯,仅此而已。」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有的哦。」 优树没有看向太一朗,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就算你杀了人……就算你杀了怪……我也不会讨厌你。」 优树用仅有的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再也不会动的高桥的脸。 「可我唯独不希望你杀死双重血统……」 那是优树内心深处混杂着尖叫和呜咽的呐喊。 这时,太一朗真的听到了优树的真心。 太一朗离开后,优树把手放在高桥的脸颊上。 纵使悲伤,时间也在流逝。 纵使痛苦,也总要振作起来。 优树用手帕擦了擦高桥脸上的血,捡起草帽给他戴上。 然后,优树站了起来。 她擦了擦左肩根部和脸上的血,用沾满血的手帕绑紧大腿,为了遮住伤口披上大衣。 「空木先生……你在听着呢吧……?谢谢你的关心。另外,请让我再稍稍依靠你一下吧。我要……把他火葬……在此期间,请不要让人靠近这里……」 一开始,她的声音还很大,但越到后面,她的声音越小。对此,空木没有回答,但是,优树想,他应该是理解了自己。 明明没有风,树木却一齐沙沙作响。 未经许可埋葬怪的尸体是被特遗法禁止的。优树一边思考着这会是多么严重的罪,一边把汽油桶放在旁边。在买完汽油回来的路上,优树在代代木公园没有碰到任何人。 优树一边感谢空木,一边准备和高桥最后的告别。她隔着草帽,抚摸他的头。 「……这顶帽子就送给你吧……你好像很喜欢……」 她明明已经不打算哭泣了,眼泪却自然而然地涌了出来。优树并没有强行阻止眼泪。 「……好奇怪啊。虽然我讨厌你,虽然你杀了很多人……但我还是很伤心……哈哈,我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就像你说的一样,是个伪善者……被你讨厌也是理所当然的呢……」 优树脱下外套,放在原处。再次回来时,优树没有擦眼泪。她打开汽油桶的盖子,把汽油倒在高桥身上。优树绝对不喜欢汽油的味道,但是没有阻断味觉。 把桶中的汽油全都倒出来后,优树用嘴拉起自己右手的袖子。她望着那只烧伤的痕迹大抵已经消失的手臂,毫不犹豫地把那只手放在高桥的胸上。 优树右手的体温慢慢升高,不久,汽油着火,高桥的身体立刻被火焰包围。优树自己的手臂也被火焰缠绕,但她纹丝不动。 「……再见了,高桥君。」 这是告别的话语。 时间流逝,既不会停止,也无法倒退。 即使什么都不做。也无论做了什么。 五月三十一日 山崎太一朗看了看陪伴了自己三个月的桌椅。上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没有带太多的私人物品。枪支和对特遗生物战防护服已经送回紧急捕获部队了。 太一朗能在搜查六课做的事,就只剩一件。那就是向上司巡查部长打个招呼。之后,他就不能再留在这个房间里了。也没有理由再来这里。 太一朗看着自己应该去打招呼的上司的背影。片仓优树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很罕见,她喝的不是罐装咖啡,而是用咖啡壶冲出来的。 从那之后,太一朗就没和优树说过话。太一朗拿着她的左臂回到六课后,大田出来迎接他。而大田什么也没说,接过优树的左臂,强行把太一朗赶了出去。 太一朗给赤川打了个电话,却只是被骂了一顿。太一朗不知道赤川到底对自己的哪个行为发怒。 第二天,他去了六课,但没有人在。第三天,第四天,也都没有人在。然后,就到了今天。 「……优树小姐。」 太一朗对着她的背影,犹豫地说。两人像这样说话,今天是最后一次了吧。太一朗挥开这种不详的想法,看着优树小小的背影。她掉下的左臂虽然恢复了原状,但连太一朗也能看出来,那只是用绷带和线连接起来的。 「嗯。」 优树应了一声。但仅此而已。她没有回答,也没有问『怎么了?』 「三个月来,承蒙关照了。」 「嗯。」 没有更多的回答。安静的室内,只传来优树喝咖啡的声音。看着她的背影,太一朗有种自己被拒绝的错觉。 不,那不是错觉。毫无疑问,自己被拒绝了。因为自己杀死了优树唯一的同种,高桥幸儿。 「……我……」 「我没有认为你做错了。」 优树平淡的话语反而把太一朗的心逼入了绝境。还是被她骂上几句,反而会让太一朗的心情好些吧。但优树就是像这样,把所有的负面感情藏在心中的。 「……当然,我不认为自己做的事有错。」 自己开枪杀死了高桥幸儿。对于这件事,太一朗既没有后悔,也没有反省。他不认为自己做的事有错。 只是,自己这样的行为让优树的心感到痛苦,这一点让太一朗很难过。 「但是,不管有没有错,我都做出了不可原谅的事情。你就明确地说出你不能原谅就好了。因为我把那个高桥……」 「如果我说出不能原谅你,又能怎么样呢?」 优树打断了太一朗的话。 「就算我不能原谅你,事情就会向好的方向发展吗?」 「……不管会不会。但只要把感情清楚地表达出来,双方都会感到安心吧。」 「安心吗。」 优树故意停顿了一下。她的肩膀在抖动。太一朗一时没注意到,那是笑引起的抖动。 「没想到你这么容易就能安心。」 「……优树小姐无法接受吗?」 「没什么……」 「请不要用『没什么』这种说法!」 太一朗的声音变得粗暴,顺势走向优树,站在她的面前。看到太一朗的举动,优树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注视着桌上的咖啡杯。 「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就请直说!」 「我没什么想说的。」 优树缓缓抬起视线看着太一朗。那张依然残留着被高桥殴打的伤痕的脸上,没有浮现对太一朗的任何感情。只有空虚。 「我没有任何话想对你说。」 优树以断然的语气再说一遍后,再次端起咖啡杯。太一朗突然抓住她的右手腕。 这个时候,太一朗注意到优树的手上有异常的水泡,但还是没有放松力气。 「……能放开我吗?」 「不放开的话,你要怎么办?」 优树看着太一朗抓住自己手腕的大手,心中没有涌起像平时那样的厌恶感和拒绝感。只是,自暴自弃般。 「……哎。」 优树只说了这些后,让被太一朗的手掌包住的手上的血管破裂。太一朗的手顿时被以人类而言相当冰冷的血染成深红色,溢出的鲜血在桌子上形成斑点。 看到太一朗不由自主松开了手,优树静静地说, 「不松开的话,就这么办。」 优树用纸巾擦了擦被血弄脏的手腕和桌子,不顾自己受伤的手腕,用右手拿起咖啡杯。虽然出血已经止住,但皮肤裂开的新鲜伤口依然叠加在烧伤上。 「手弄脏了吧。去洗洗吧。」 「……为什么要这么乱来?以你的力量,应该可以甩开吧。」 「因为,让你主动放开比较好。」 「你……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这三个月来,太一朗问过她好几次这个问题,每一次她都是含糊地回答「谁知道呢」「不知道」之类的。 「你呢?有没有思考过自己在想什么?」 优树的反问让太一朗一时语塞。但他很快就在自己的心中找到了答案。他的「思念」就是如此强烈。 而这份「强烈」,如果走错一步,就会变成非常危险的东西。 「我现在只想着你。你是不是在痛苦。你……是不是讨厌我了……我一直只在想这些。」 太一朗像是被冲昏了头脑般,说个不停,而优树只在一瞬之间看了他一眼。但是,那一瞬间实在是太过短暂,太一朗没能察觉。 然后,优树大大地叹了口气,说道。 「是吗。」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因那过于冷淡的话语,太一朗表情扭曲。这是他至今为止没向任何人展示过的,同时也没有品味过的感情——「绝望」的表现。 「你……」 『讨厌我吗?』太一朗本想继续说下去,却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内心。现在,即使优树回答『我不讨厌你』,他也不会相信。 无法相信自己喜欢的人。这实在是太痛苦,太悲哀了。 「……已经,够了。山崎太一朗君。」 两人最初的相遇,就此宣告终结。 ──────────────────────── 终章 就这样,优树变成了一个人。 五月三十一日的太阳渐渐西沉。五月即将结束。 优树看着窗外照来的夕阳。只是一如既往的夕阳。但是,今天看起来格外的红。明明不管心境如何,眼中映出的东西应该都不会有任何变化才对。 优树继续坐着。她既不喝酒也不喝咖啡,只是一味地坐着。 意外的是,她的内心受到的冲击意外地少。直到最后,他都没有讨厌自己。 所以,对优树而言,这次的别离绝非痛苦。 但是,若是考虑到太一朗的心情的话。 (……) 无法思考。 优树想要喝酒,站了起来。 那个来访者突然出现了。 在房间的门打开的时候,优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恍惚。只要有人来,优树过于敏锐的感觉不可能捕捉不到来者的脚步声和气息。但是,即使优树将这种感觉增幅到最大限度,也无法察觉这位来访者的存在吧。 来访者就是这样的存在。 优树看向门的方向时,门已经关上了。 「你要发呆到什么时候?」 一个异常低沉,蕴含着压倒他人力量的男声从优树背后传来。优树回过头,看到一个男人坐在桌子对面的沙发上。 是个奇怪的人物。他穿着黑色外套,黑色西装,黑色领带、鞋子和手套。全身都是黑色。只有衬衫是白色。整件衣服散发着刚从洗衣店拿回来的气味,让优树可以想象到他平常不穿这些衣服。 他完全没有露出肌肤。甚至连脸也是。他的脸上戴着木制面具。是漆黑的鬼面具——睁大眼睛,张大嘴,长着两只角的鬼面具。它遮住了男人的耳朵,他的肉体明确暴露在外面的部分,只有短而硬的黑色头发。 「怎么了,你看到我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优树知道男人正凝视着自己。他脸上面具的眼睛部分并没有开洞,所以优树不知道他是如何来观察周围的。尽管如此,优树还是感受到他锐利的视线。 优树眨了好一会儿眼睛,然后开口说道。 「你好。」 说完后,优树重新坐回沙发,直面那个来访者。 「……你对不知底细的入侵者,也要一一打招呼吗?」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责备优树。优树对这个男人报以苦笑。 片仓优树就是这样一个人。无论多么悲伤,多么痛苦,她都不会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所以优树把直到刚才的「感情」全都压在心底,变回平常的自己。 变回总是压抑着感情的,「平常的自己」。 「倒也不是。你虽然没有敲门,但确实是从门进来的,姑且不算是入侵者。如果你能把你的名字和来意说清楚就回去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倒一杯茶。」 「你说话的方式是受谁的影响?西摩格吗?」 「别老是问别人问题。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鬼面具男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抱在胸前。 「名字都是别人随便起的。我从来没有自己报上过名字。」 「那么,人们怎么称呼你呢?」 由于面具的关系,优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感觉男人露出了冷笑。 「伟大的『主人』。」 优树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笑了笑。 「好厉害的名字。」 「没错,我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这次不算冷笑,『主人』笑出了声来。 「我已经报上了别人称呼我的名字,能不能也问问你的名字?」 「您已经知道了吧。」 对于这个突然来访的人,优树不知为何无法产生敌意或类似的感情。因为她明白,这个自称「主人」的尊大之人,至少对自己没有加害之意。 「我在问你。回答我。」 他的声音非常高压,让人无法反问。优树很想无视这个问题,但不知为何还是回答了。鬼面男就是有着如此强大的力量。 「片仓、优树。」 「是吗。」 「主人」独自点点头,把鬼面具转向优树。 「片仓优树,你想过要改变这个世界吗?」 听到这个没有任何铺垫的问题,优树微微扬了扬眉毛。 「没有。」 优树立刻回答,「主人」把手伸到她头上。优树还来不及避开,白发头就被他的手包住了。头被抓住的优树,一动也不动。想动也动不了。男人的臂力远远凌驾于优树之上。 「真的是这样吗?你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不满吗?你只是被他人的想法利用,连自己想做的事都找不到,只作为一条优秀的狗活着、死去。这样的你所生存的,正是这样的世界。」 「主人」不给她插话的间隙,滔滔不绝地说着。 「统治这个世界的,是人类。你真的认为这样就可以了吗?人类对你做了什么?让你痛苦的人类的数量,你数得清楚吗?在你活着的这二十五年的岁月里,你能数得清人类从你身上夺走了多少东西吗?人类又给了你什么?」 「主人」的声调越来越高,但说到这里又突然降了下来。 「……你应该更加贪婪才对。」 优树的动摇,传到了「主人」的手中。 「你是……」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能拉拢「这个人」的心。 「你,有着改变这个世界的觉悟呢。」 优树的声音打在「主人」耳边。她的这句话就只是在单纯地罗列音节,其中任何感情色彩。 「我是对这个世界有不满,但是不认为『必须改变』,也没有那种觉悟。」 男人的话语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优树内心伸出的想法。但是,优树不想把痛苦的原因都推在「世界」上。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开心的事,也有快乐的事。 就像是在嘲笑优树的内心一样,「主人」编织着话语。 「你啊,只依赖于些微的幸福,根本没有审视自己。」 头依旧被抓着,优树的视线转向「主人」的鬼面具。 「你讨厌这个世界吗?」 「是啊,我不喜欢这个世界。所以我要改变它。我有这样的力量。只要你肯帮我,距离改变世界的日子就不远了。」 「主人」用双手抓住优树的头。优树明明很讨厌被「他人」触碰,不知为何现在却不在乎。比起「改变世界」这种无稽之谈,优树更在意的是这件事。 优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男人。但毫无疑问,她知道这个男人。而且,他也知道自己。 就好像她至今为止,一直只知道一方的双亲一样。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你是我的父亲吗?」 抓着白发头的手一下子用力了。 「奇怪的问题。」 「彼此彼此。肯定还是否定,你只要给我一个回答就行了。」 「为什么这么想?你认为我是你父亲的依据是什么?」 「你觉得呢?」 优树听到自己的头盖骨发出嘎吱作响的声音。 「人类好像会说,不像父母的孩子是鬼之子。原来如此,你确实是『鬼之子』。」 突然,「主人」的右手从优树头上离开。然后,他用手的食指慢慢抚摸着优树的右眼眼球。优树用被按压的右眼,感受着「主人」手指的动作。 「你真冷静啊。只要我用力,你的眼睛就会被压碎。」 「还会再长出来的。」 说完,优树笑了。优树知道,这个「主人」比她遇到的任何怪都强得多。他可以在一秒内杀死自己。尽管如此,优树的心却异常平静。 他不会杀死自己。优树心中有这样奇妙的错觉。 如果他想杀死自己,自己会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呢?无论优树如何竭尽全力,即使变成那个不再是「人」的姿态,她也没有自信能从这个男人手下逃跑。甚至不会有战斗的念头。 「主人」仿佛看穿了优树的心思,说道。 「你怕死吗?」 「嗯,很害怕哦。一定很痛吧……不过我没死过,所以不知道。」 几天前死去的,准确地说是被杀死的同类浮现在优树的脑海中。 他在死前的最后一瞬间,到底在想什么呢? 「死是很痛的。」 「主人」把鬼面具凑近优树的脸。 「比心脏被挖出还要痛。怪是不可能当场死亡的。肠子全都被扯出。头被砍下。心脏和脑被完全打碎……再往后我就不记得了。剩下的部分被烧成灰,洒在世界各地。」 通过手,「主人」强烈的负面感情传给了优树。那是对「人类」强烈的愤怒和憎恶。 然后,「主人」的下一句话,给了优树的心残酷的一击。 「片仓优树,你看到你愚蠢的弟弟被人类杀害的样子了吧?你敢断言你和他的结局不同吗?」 涂成黑色的面具的眼睛和优树的眼睛正面相对。不知为何,优树感觉看到了那人造眼睛后面的瞳孔。 就像是「某人」一样。 「……那是什么意思?」 优树的反问,是为了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把「主人」的只言片语和自己的体验综合起来,答案就已经呼之欲出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反问。 「你不想听吧。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喜欢的那个人类杀死的高桥幸儿,是有一半我的血的,你的弟弟。」 「主人」的手指,稍微按了一下优树的眼球。 「你以为这是谎言吗?你要证据吗?我说的话是事实的证据,你想看多少,我就有多少。要不要看看那家伙、你和我的遗传基因序列?人类中也有一部分人知道你和高桥有血缘关系。没有人告诉过你吗?」 是啊,接受吧。 诅咒这个因果吧。 试着从心底里怀疑这个世界的存在方式。 你憎恨的是谁? 是那个一根筋的男人吗? 是高桥幸儿的生存方式吗 还是你眼前的父亲? ……还是让你诞生在这个世界的你的母亲? 无论是谁都无所谓。 是谁都无所谓。 我要进入你的内心。 让你只能和我活下去。 让你只想着改变这个世界! 「……你是我的父亲吧?」 优树的话语完全没有颤抖。 「你还真是拘泥于这个啊。你,依恋父母吗?」 「这个嘛,谁知道呢。」 优树想摇头,但头还是被「主人」固定着无法动弹。 「也差不多该放开我了吧?我希望你别再用手指摸我的眼睛了。」 看着没有丝毫动摇的优树,「主人」感到了一点点的不可思议。他知道她能牢牢掌控自己的神经系统。但是,优树竟然能冷静到这种地步,说明她是「感情」淡薄的性格吧。 (原来如此) 「主人」想起了优树的另一个性格。不管悲伤还是痛苦,优树都会把它们放在自己心中,不打算向外开放。大多数人无法把自己的精神压迫到这个地步。 能做到这一点,可以说优树确实很厉害。 「你打算不怨恨任何人地活下去啊。憎恨谁,怨恨谁,就会由此产生很多感情。你不喜欢这样吗?你好像很喜欢虚有其表的美丽啊。」 停顿了一个呼吸后,「主人」以嘲笑的语气说。 「真是个伪善者。」 「是,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自己一直以来的感受被干脆地指摘出来,让优树自己也嘲笑起来。 嘲笑着自己。 「那么,你就当个真正的伪善者吧!从人类手中,去拯救这个世界上被人类称为怪的家伙吧!人类对你一半的同类做了什么,你不能说不知道吧。不愿意吗?那么,试着从怪手中保护人类如何?吃人的怪还有很多呢。连骨头都不会留。」 「主人」的手指划入优树右眼睑的下方。顿时,至今为止都完全没有变化的优树的表情,凄惨地扭曲了。 「被触摸」还好,「被进入」却是无法忍受。 「嚯,这是你第一次抵抗吗?就算不是「外人」,你也害怕有人进入你的体内吗?」 「主人」饶有兴趣地看着优树抓住自己的右手腕,想要将其扯开的手,。 「不过,凭你的力量,根本够不到我的脚跟。」 「主人」手指的第二关节也插进去了。他故意摸了摸优树的眼球。那看似粗狂实则纤细的动作,完全没有伤到优树的神经。优树没有流一滴血,反之,额头上冒出大量的汗水。 「那么,你要怎么做?是和那些随意驱使你的人类一起生活下去,成为我的敌人?还是成为我的左膀右臂,创造一个怪的世界?」 优树的手臂膨胀了起来。就连最大限度的肌肉增幅,也无法推动「主人」的手。 「呜呜……」 优树小声呻吟了一声。「主人」的左手抚摸着她的头。鬼面具的嘴凑到她耳边,温柔地低语。 「现在选择你的生存方式吧。最初的双重血统。」 那一瞬间,所有的恐惧都从优树心中消失了。甚至就连眼球被抚摸的感觉都很舒服。 感到非常安心。 这个人,似乎是我的父亲。 我想怀疑,却无法怀疑。 啊,原来是这样啊,我想。 傲慢、不逊、强大。 不会说出真相,也不会说谎的人。 ……不是人,是怪。 但是,这些都无所谓了。 这个人,非常讨厌人类。 但是,却非常冷静。 他会选择复仇的方式。 不只是像高桥君那样杀人, ……高桥君是我的弟弟? 是这个人的孩子,和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是我唯一的同类,妈妈以外的……我唯一的家人。 原来是这样啊。 他明明已经不在了。 明明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了。 杀死他的是…… 杀死他的是……! 应该可以了吧,「主人」这么想着,把手指从优树的眼睑下抽出来,手离开她的头。到此为止。这是他第一次深入「内心」的「说服」。优树应该会成为自己的得力干将吧,这样一来,西摩格、空木,还有醉心于优树的年轻的怪都会自动加入自己麾下。 (浦木,这才是这个孩子的正确使用方法。) 「怎么了,回答我。片仓优树。」 优树已经不再出汗了。她的肌肉增幅中断,手臂的粗细也恢复了原状。手背上还浮现着异常的血管,和优树小巧的手结合,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样子。 「我……」 「跟我来吧。这样,你就不会枉费这一生。」 「……我不太愿意叫你父亲。但也不想叫你「主人」。所以,我就用“你”来称呼你吧。」 优树试着和鬼面具内侧的「主人」对上视线。 她终究还是看不到或许再也不会再次见面的父亲的脸。 「我不能和你一起去。」 优树以断然的语气说道。 「是吗?」 优树本以为如果自己拒绝的话,自己的头一定会被割下来。但是「主人」的回答很干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盛气凌人地俯视着优树。 「也就是说,你要成为我的敌人。」 「不,不是的。我既不是你的同伴,也不是你的敌人。」 优树也站起来和「主人」相对而立。身高不够的优树,为了看「主人」的脸不得不抬起头。 「我虽然是伪善者,但还没有傲慢到认为可以拯救所有人类或者所有怪。我只要我和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们过上平静的生活就好……虽然有点薄情,但我的头脑和精力无法顾及其他的人。老实说,只要你不对我和我的朋友造成无可挽回的伤害,你就不是我的敌人。以及。」 优树紧握拳头,又立刻放松。 「我无法理解你想做的事。」 「我先说一句,模糊自己的立场绝不是上策。如果你既不成为任何人的朋友也不成为敌人,在某种意义上,你就只有敌人。」 优树抬头看着「主人」,突然放松了肩膀,看着地板。 「……那也没关系。到时候,我会尽量在不麻烦周围人的情况下逃跑。」 「一直逃跑、逃跑,最后死去吗?这种活法太无聊了。」 「你的生存方式已经充实到可以说我的生存方式无聊了吗?」 嘎吱,鬼面具中传来奇怪的声音。 「……好久没遇到敢对我说这么嚣张的话的人了。作为奖励,我送你一个好东西吧。」 「主人」散发出的气息,顿时变成了不祥之物。在优树抬起头的同时,「主人」的左手像是铁箍一样固定住她的下巴。自己下巴的裂缝还没有愈合才对,但不知为何,优树没有感觉到疼痛。 「作为交换,你也要给我一样东西。」 优树既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主人」的右手再次伸向优树的右眼。 「尽量不会让你痛的。」 只说了这句话后,「主人」就把食指和中指插入到优树眼睑深处。然后,他就这样转动手指,灵巧地将眼球从优树的神经上摘下。和刚才一样,完全没有出血。 「……嘶!」 优树虽然没有阻断痛觉,但是不痛。即使如此,优树还是很痛。 是心在作痛。 优树用左眼看着「主人」把手指从自己的右眼抽出来。他的手指上,捏着白色、红色、黑色组成的圆形物体。 「别担心,我会好好给你准备替代品。」 「主人」转动手腕,优树的眼球从他的手指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魔术一般出现了其他的东西。 同样是以白、红、黑三色点缀的圆形物体。不过,比优树的大好几倍,还有二三十根细红线般的东西在球体周围蠕动着。 「一开始可能会到处游动,但很快就会习惯的。毕竟你。」 为了让她能够看清,「主人」把自己的鬼面具凑到优树的左眼前。不知为何,面具的右眼中流出了红色的粘稠液体。 「是我的孩子啊。」 这么说着,「主人」把手中的它塞进优树空洞的右眼窝中。 优树在叫喊。她虽然发不出声音,但内心在呐喊。 没有人听到她的呐喊。 「结束了吗?」 「嗯。」 浦木看着不停地抚摸着右眼的「主人」。浦木所爱的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即使是他也无从知晓。 他只能理解结果。 「果然没办法拉拢她吗?」 「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植入进去了,呢。」 浦木很清楚「被植入的人类」的陌路。因此,他很期待优树的未来,但也在相同意义上关注他所爱的「主人」的变化。 「是啊。它会从我们无法控制的地方开始慢慢侵蚀她。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但一年绝对够了。」 「……那真是太好了。我们这边也多了一个人类的帮手。要是能回收高桥的尸体就更好了……」 「别在意,既然空木出手了,那就没办法了吧……但是,那家伙真正开始行动的日子接近了吗……暂时不能放松监视啊。」 「是。」 「这样一来,你们的工作又增加了。」 「是。」 浦木跪在地上,等待「主人」的命令。 「差不多该正式对付那些自称为杂交血统的假货了。做法就交给你和饭田了。先别杀三角。他们看起来都能派得上用场。去吧,浦木。」 「是。」 浦木离开后,「主人」继续摸着右眼。比他的左眼小得多的眼球在他的眼窝中不停地晃动,但还是试着固定在这个位置上。 (适应得真快……不愧是) 「主人」将空着的左手高高举向半空中,握紧了拳。 那只拳头挥下的地方,会是什么呢? 知道这一点的,只有「伟大的主人」自己。 片仓优树隔着眼睑抚摸着自己的右眼。那只和左眼相比大得多的眼球从下方拱起她的眼睑,让她的脸有些变形。 自己有着一张怎么样的脸,自己的右眼是什么颜色?优树第一次想要知道这些问题,但是不敢照镜子。 如果这里有人在的话,一定就能回答她了吧。 但是,这里没有任何人在。 如此希望的人,明明是自己。 然而,优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有人在自己身边。 她一边对自己的任性感到厌恶,一边在脑海中闪过为数不多的朋友和唯一的家人。 而最后浮现出来的,是一个说出喜欢优树,优树也并不讨厌的人类。 也是杀死自己同父异母弟弟的人。 「呜呜……」 优树发出呻吟。那是因她无法原谅悲惨、愚蠢、弱小的自己而不由得脱口而出的声音,不久就化为呜咽扩散到整个房间。 如果,自己接受了自称主人的那个鬼面男,心情就不会这么悲惨了吧。 优树立刻否定了这么想的自己。优树会后悔,也会反省,也会对自己的决断失去自信。尽管如此,只有这个时候不同。优树坚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以此来支撑动摇的心。 曾经,她那么想要让山崎太一朗改变的思考方式,现在自己却正在实践,这让优树从心底里感到惊讶。 「呵呵呵……」 她出声嘲笑自己的浅薄。 尽管如此,泪水还是流了出来。 并非自己之物的右眼无法流出泪水,优树只能用左眼不停流泪。 同时,嘲笑这样的自己。 她一边哭泣,一边笑着。 片仓优树和山崎太一朗命运的转折点就此结束。 两人的命运再次交汇之时,会是什么时候? 没有人知道。 ──────────────────────── 后记 有始必有终。 但那会是什么时候呢? 就是这样的第四卷。这本书到大家手里的时候应该是秋天吧,而我写这本书的时候正是夏天。因为待在家里就会被猫缠上,所以我拿着笔记本电脑到处流浪。在图书馆、咖啡店、快餐店等地流浪,最终还是回到了家。 笔记本电脑虽然很方便,但也必须好好注意使用方式。这对我而言很幸苦。想要关闭Windows,结果即使过了五分钟还是在关闭画面不动,让我很烦躁。自暴自弃地强行切断了电源,被朋友骂了后反省了自己的行为。但是电源还是被强行切断了。幸运的是,数据并没有丢失,哎呀,太好了太好了。 我背着这样惹人同情的电脑去和朋友们旅行了。其间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像是朋友的额头被划破、流血,在回来的新干线上抱怨没能买到烧卖后,横滨的朋友后来买给了我这种事,让人印象深刻。 ……哎呀,类似的事还有很多。确实是很多令人印象深刻的事。 那么,在上次的后记中谈到Dreamcast的时候,我收到了好几封“也来玩PlayStation游戏吧”的信。嗯,果然大多数人都更喜欢PS呢。不,其实我也喜欢。 我当然很喜欢DC,但也喜欢其他游戏机。也买了PS2(虽然只有一个独占游戏),偶尔会推出有趣游戏的N64(其中也有沉迷到大拇指都磨破了的游戏)也不容小觑。而且,SFC和PCE在我心中也还是现役。 这次写的都是关于游戏的事呢。那么在下次的后记中,让我们一起来制作MSX特辑吧……开玩笑的啦。 写了很多,希望各位能够继续阅读我的作品。 中村惠里加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