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 距离与迂回 phase 5.distance & roundabout 作者:上远野浩平 不吉波普系列 – 番外 比特的试炼(Beat’s Discipline) SIDE 1 [Exile] – 第五话 距离与迂回 phase 5.distance & roundabout 1. “…………” 眼前的餐桌上摆着肉馅白菜卷和蛋包饭,还有冷豆腐和凉拌菠菜这些毫无关联的菜肴。 “…………” 当然,在世良稔也就是Pete Beat面前,也和其他人一样摆放着萝卜蛤蜊味增汤。 “呃、那个,世良同学,你有没有什么不喜欢的东西?” 浅仓朝子在自己平常坐着的座位上向他打着招呼。 “……没有,我不怎么挑食。” “请别客气,再来一碗吧?” 朝子身旁的母亲夏江笑盈盈地把米饭盛到碗里递给了他。 “……啊,不好意思。” Beat咕哝着小声答复道,接过碗。 “啊,你是叫,世良同学吧?” 父亲敏彦一边自斟自酌着晚餐的啤酒,一边若无其事地,用着随意的语气问道。 “……啊。” “你有在从事什么运动吗?我看你好像晒得挺黑的。” “……呃,那个,” Beat有点吞吞吐吐地说道, “……嗯,长跑之类的运动。” 他没有撒谎。Beat拥有足够的耐力和跑步技术能够不间断地跑完五十公里左右的路程。虽然只是在处于战斗状态下。 “嚯?马拉松吗?” 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既像是赞佩,又好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是surfing(冲浪)之类的运动呢。” 由此看来,因为他皮肤很黑,所以他被怀疑成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不,我对冲浪什么的不感兴趣。” Beat略显生硬地说道。朝子情绪高涨地笑着说, “世良同学,现在已经不兴用‘冲浪’这个词了哦。” 她看起来心情很好。 (译注:浅仓朝子的父亲浅仓敏彦用“サーフィン”这个词来指冲浪运动,即英文surfing的片假名音译,而Pete Beat用的则是日语里冲浪的传统说法“波乗り(なみのり)”。) “哈哈哈”——浅仓家里响起了爽朗的笑声。但在这笑声中,Beat却彻底懵住了。 (……呜) 他并不善于应对这种状况。对于在艰苦环境中生存下来,并将其视为理所当然的Beat来说,这种融洽和睦的氛围反而让人觉得如坐针毡。 (……但是究竟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 ……Beat被名为Roundabout的神秘敌人的攻击逼入了游泳池里,接着又躲过了落入水中的输电线的电击,虽然后来他设法扭转了局势进行了反击,但还是功亏一篑让敌人逃掉了,之后Beat就被浅仓朝子发现了。 “世良同学,你怎么了?” 朝子用她一贯爱多管闲事的语气追问道,但是对于Beat来说,他怎么也回答不上来她的问题,只会嗯、嗯地哼哼唧唧着,这时, 咕噜—— 他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这是对战斗过后卡路里被急速消耗的反应,听到这声音,朝子眼睛一亮。 “世良同学,你肚子饿了吗?” “唉?没、没有——” “请等一下!” 朝子突然离开了,Beat以为她去了什么地方,但是她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包裹。 “……这是什么?” “便当哦。” ——她回答道。现在正是上课的时间,虽然不知道朝子是用什么借口从教室里溜出来的,但她应该是回了教室一趟才取到这个便当的。难道老师没有注意到她吗? “……你在教室里没被说什么吗?” “没啊,没被说什么啊。我说,‘我需要这个’,然后老师就说,‘那好吧’。” ……Beat感觉似乎能看到她身上有种什么东西。这个名叫朝子的少女的身上,总有一种让人不由分说的气质。 “你肚子饿了吧?给你。” 这么说着,她把Beat领到校园的某个角落,递给了他便当。 “——你中午没有吃吗?” 现在已经是第五节课的时间了。 “没有啊,不知怎么没有什么胃口。我便去学校小卖部买了面包来吃,所以便当就剩下来啦。” “…………” 话虽如此,但是Beat基本上一直都生活在——怀疑这种东西“是不是含有毒素”——这样的环境当中,所以即使叫他吃下这份便当也不是一件易事…… “剩下的话反而太浪费了。请吃吧。呐?” 朝子仿佛要看穿Beat的眼睛似的盯着他说道。 “……啊啊。” Beat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总觉得这女孩让人无法拒绝—— (唉,算了,无所谓了!) Beat打开小巧的便当盒,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扒着饭吃了起来。 (……) 有一个人在教学楼的某个角落,透过理科实验室隔壁的工具储藏室的换气扇的微小缝隙,正观察着这两个人的一举一动。 (……Pete Beat——我一定要亲手将你这家伙结果掉。没错,无论我要走过多么迂回的弯路,我也一定要亲手了结你。) 那个人影——战斗用合成人Roundabout,全神贯注地盯着Beat和浅仓朝子。 她穿着的西装外套(blazer)下面的衬衫在胸前的部分仍然裂开着,从外面也能看到看到她隆起的胸脯,但是Roundabout丝毫不在意这些事。 然而,Roundabout只觉得屈辱万分。这份屈辱并非来自肉体,而是因为自以为完美无缺的行动却被对方轻松应对而且被巧妙地破解掉了。因为对自身的天真也倍感愤怒,这让Roundabout的情绪变得更加复杂。 (……我是一个容易犯错的人。) Roundabout对此心知肚明。一旦她的情绪激动起来,就难以自制。 两年前,因为这个原因她无法继续留在原本所属的统和机构里了。因为任务失败了。虽然她接受到的命令是监视国际人口贩卖组织,但当她亲眼目睹到交易年幼孩子们的现场时,满腔的怒火驱使她冲了出去,与敌人战斗起来。虽然这个组织可能已经被摧毁殆尽,但有关那些幕后主使们的线索也消失了。 战斗之后直接逃亡的她,被统和机构视为下落不明,恐怕很有可能被认定为已经死亡了。但是如果她自己还活着的事情被暴露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恐怕会有专门负责处置叛徒的暗杀者来追杀自己,这样的话她迟早会被处理掉吧。她能够活到现在,多亏了一个能向她伸出援手的人。 “那个人”对Roundabout说过这样的话,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让统和机构方面相信‘你已经死了’,你想怎么办?” “……为什么提出这样的提议?”——Roundabout抱着这样的疑问,追问对方的目的,可她却平静地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你能感知到人内心的‘空隙’,对吧?那样的话——如果你能把这种能力用在我身上的话,我会非常开心的。” “……这是什么意思?”——Roundabout问道,可她噗嗤笑了一下,静静地回答道, “我一直在寻找可以杀掉我的人——我想呢,如果是你的话,也许会在我露出破绽的时候,在眨眼之间就能杀掉我吧。” ……面对着一脸不解而又惊讶万分的Roundabout,她“呵呵”地笑了笑,又说道, “如果你不想杀我的话,要不要来助我一臂之力?当然,如果你不中意我的提议的话,马上杀掉我就好咯。” 虽然她自暴自弃到了骇人的地步,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有着不为任何事情所动摇的强大意志。 看起来破绽百出,但哪怕一丝丝“大意”都没有显露出来,这种精神是Roundabout之前从未遇到过的。 然后她想——说不定自己一直都在等待着与“这个人”相遇吧。 就这样,Roundabout得到了她的帮助,并向她宣誓效忠。 (译注:有关Roundabout逃离统和机构,以及之后成为九连内朱巳下属的详细的前因后果,可见不吉波普系列第21卷。) 然后,根据那个命令,她接受了监视Pete Beat并评估他的实力——视情况将其杀死也无妨的任务。 (没错,不管发生何事,我都一定要不辱使命完成这项任务……!因为这已经不仅仅是一项任务,还关系到我的自尊心。) 就在Roundabout在心中重新下定决心的这一刻, (……嗯?) 她腰间口袋里的通信器振动了起来。 因为她不能在这里发出一点声音,所以将通信功能关闭了。切断通信的通知应该已经传到了发件人那里。即便如此,为何还要呼叫她?难道是出了紧急情况吗? Roundabout取出通信器。在装置的小型屏幕上出现了通信文字。当然这些文字都是通过加密了的,如果破译的话,意思就是, “立即撤退,返回。”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意思?) Roundabout焦急起来。 是情况有变吗?难道自己不应该再接触Pete Beat了吗? (……要不要询问一下?) Roundabout的手指放在通信器的开关上。但是,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但是,如果在这里确认的话,我与Pete Beat之间恐怕就再也……) “…………” Roundabout的身体在通信器屏幕前僵住了。 “……好吃吗?” 朝子问向正在吃着便当的Beat。 “……还可以吧。” Beat虽然这么回答了,但他实际上是一个味痴,不太分辨得出什么是美味什么是难吃。 “世良同学,你平常都吃些什么呢?” “中午吃的是学校食堂。” “我不是这意思,那早餐和晚餐呢?” “嘛,就随便吃点。” “随便?” “吃些热量零食之类的。” “这样对身体可不好。不好好吃饭可不行。” 不知为何,朝子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紧迫感。 “我有在计算营养哦。” Beat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喃喃说道。 “不行,这可不行!” 朝子生气地大声说道。接着,她又脱口而出说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话,事后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话: “对了——那要不你今天就来我家吃饭吧!” 话音刚落,她才顿时反应过来。她感觉自己刚刚说了一些相当唐突冒失的话。 “咦?” Beat也被朝子这么突然的发言吓了一跳,一直动着的筷子都停了下来。 “轰”地一下,朝子的头脑瞬间发热了起来,但还是口不择言地继续说了下去, “没、没错,就是这么回事!这个便当是我妈妈给我做的,啊,不过我偶尔也会做,总之,我们家的饭菜似乎很合你的口味,对吧?呐?呐?” (啊啊,我在干什么啊?)——尽管她心里在这么想,但同时嘴巴却还是不由自主动了起来。 但是,这确实是她的真心话。这些话并非信口开河,她是真心想邀请他来家里吃饭。 “…………” Beat注视着这个略显茫然的女孩。 “那、那个——你怎么说?” 朝子怯生生地问道。 “————” 不知道该说Beat是毫无反应,还是面无表情,总之他露出了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 他们两人就这样保持缄默了好一会儿,但没过多久,Beat突然开口说道, “——啊,那就承蒙您招待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语气有些奇怪,听起来显得有些老态。 “唉?真的吗?” “……啊啊。” “真的吗?真的吗?那我这就给家里打电话。” 朝子的脸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对于Beat来说,他现在正处于无法将视线从浅仓朝子身上移开的状态,所以这个邀请对他来说来得恰是时候。但是他没有立即回答,因为他无法理解浅仓朝子为何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我不懂,我不仅无法理解这个女孩的心跳,而且她到底在想什么我也完全搞不明白……) 他在内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 “你想要招待客人来吃晚餐?什么呀,难道是要给我介绍男朋友吗?” “讨厌啦,妈妈,才不是那样。只是一个普通朋友。他一个人住,最近都没怎么吃过像样的东西。” “啊啦啊啦,早知道是这样,我应该准备得更加丰盛一些才对。” “啊,不用这么麻烦啦,不用这么客气。” ……经过这一系列的事情之后,Beat受邀来到浅仓家里和这一家人在餐桌上共进晚餐。 (但是——还是不太适应啊。) 在没有Beat参与交谈的情况下,朝子和她的家人们也能和和睦睦地谈笑着,而在聊天的间隙当话题转向Beat身上时,他只会给出一些像是“是吧”或者“嘛,差不多吧”之类无关痛痒的客套回答。 这就是一个温馨家庭的平静景象。Beat迄今为止从未体验过的世界就在这里向他展开着。 “妈妈,帮我拿一下那边的酱油。” “爸爸,倒得太多了吧。要控制盐分的摄入哦。” “是啊,血压又要升高了。” “不会吧,母女二人一起向我开炮吗?呐,世良同学,我们家的女性都很强势呢。” “哈哈。” “嘛,你这话说得我们好像特别任性似的!” 朝子做出假装生气的样子,但透出非常平和的气氛。Beat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并将腌菜夹入口中。可是,就在这时, (——嗯?) Beat猛地把脸从饭碗里抬起来。 眼前只有浅仓夏江笑吟吟的面容。 但是,刚才——Beat仿佛觉得自己一瞬间感知到的心跳是, (……似乎是杀气。) 虽然有这种感觉,但这只发生于一瞬间,现在已经没有了踪迹。 即使那真的是杀气,也不确定是不是从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此刻,他只从她的心跳里感觉到,虽然她对Beat有些警惕,但总体来说心情还是很愉快的。 (错觉……吗?可能是因为稍微有所松懈,所以才会因为这个反作用力而紧张起来了吗?) “……嗯?有什么事吗?” 夏江注意到了Beat的视线,向他问道。 “……不,那个——我还想再盛一碗,可以吗?” Beat说着递出了饭碗。与其说是他像蒙混过去,不如说他是真的还想再吃一碗。 “唉唉,当然可以咯。不用客气。” “你的胃口还真不小啊。最近的年轻人,就算是男生,不也都在搞节食减肥什么的吗?” 敏彦用揶揄的语气说道。看来他的情绪也很不错。 “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这些事。” Beat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朝子听到后不禁“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嘛,世良同学,你怎么说话这么老气横秋的?” “有什么关系嘛。要运动身体的运动员就一定要多吃一点。对吧,世良君?” 夏江给Beat盛了满满一大碗饭。 “好的,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Beat结果饭碗,又开始吃了起来。 (怎么今天一天全都在吃啊……) Beat现在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习惯这种氛围。自打自己记事起,就已经在执行战斗任务了——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 ……爸爸、妈妈、振作点…… 他好像听到有什么人在叫喊的声音。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但不知为何,虽然这个声音好像离得非常近,却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虽然声音似乎又非常地遥远,却仿佛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 然后,声音立刻中断消失了。 没有任何回声,戛然而止。 (什、什么情况?) 虽然有可能只是幻听,但是那段声音带着异常真实的声响。 “…………” 在他惘然无措之际,朝子凑过来盯着他的脸问道, “怎么了?” “刚才,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唉?什么?是电视机的声音吗?” 朝子把目光投向了电视机,里面正在播放着某个电视剧里一幕男女二人感动的重逢场景。 “……没、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Beat闭上了嘴。 * 用餐结束后,又喝了点茶,Beat决定起身告辞, “那么,我也差不多要走了。” “啊啦,是吗?” “多谢您的招待,饭菜非常好吃。” Beat鞠了一躬,然后几乎像是逃跑似的匆匆离开了浅仓家。他总感觉自己在那里坐立难安。 刚走出玄关,正要穿过前门时,朝子追上来,叫住了他, “——世、世良同学!” “嗯?” Beat转过身来。朝子的表情显得似乎有些为难。 “那个——那个呢——” “有什么事吗?” “没、没有给你添麻烦吧?我好像是强行把你带过来的。” “————” Beat沉默了一会儿。但他的嘴角随即浮现出微笑,说道, “没有啊,我很开心哦。谢谢啦。” “是、是吗?” 朝子开心地笑了起来。 “很有意思吧,我们家?” “一定要珍惜自己的家人啊。” Beat说了一句有点答非所问的话。朝子一瞬间怔住了,但马上点了点头,说, “嗯,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么,明天见。” Beat虽然轻轻地举起手,但实际上在这之后,他还会继续监视这个浅仓朝子。她被盯上了。从现在开始,他一刻也不能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嗯,学校见。” 朝子做梦都未想过会有这种事情,但她还是有点依依不舍地向他挥了挥手。然后Beat转身背对着离开了她。 就在这一瞬间。 突然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从Beat的视野盲区里冲了出来,同时按住朝子的身体和嘴巴,然后就这样—— ……嗖地一下, 朝子脚上穿着的凉鞋在柏油路面上轻轻地摩擦了一下,发出了轻微的声音。 但就在Beat猛然向后回头的瞬间,但已经迟了。 朝子睁大着双眼,被人影的胳膊夹在身下,然后就被劫走了。那个人影的侧脸正, ……咧着嘴, 笑着。这是Beat永远不会忘记的,化名为奈良崎克巳的—— (——R、Roundabout?!) Beat只在一瞬间就捕捉到了那个敌人瘦削的轮廓,那个身影随即一跃而起,在马路的拐角处消失不见了。 “——咕!” Beat当然也拔腿奔跑起来。 对手正抱着朝子。论速度,他跑得更快。 他再次看清对方的身影。可是Roundabout似乎事先设定了逃跑路线,移动时毫不迟疑。每次在转弯时都要寻找对手身影的Beat,在这一点上陷入了劣势。 那家伙似乎并不打算立即杀死朝子。Roundabout知道如果她停下来对朝子进行致命一击的话,她就会被Beat追上。 反过来说,一旦Roundabout的身影从Beat的视线中消失,那就意味着浅仓朝子死于非命的时刻到了。 (——可恶,绝对不能放过她!) 在夜晚的住宅区里,除了这两个人的身影外,再没有其他人。 对于那些相邻房屋的住户们,谁都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异变从他们身边迅速闪过,然后朝着城郊、山里的某个地方飞奔而去。 而那个地方,将成为Pete Beat和Roundabout,这两个拥有超乎常人的能力的人,他们战斗的终结之地——。 2. “——喂,朝子?” 浅仓敏彦看见走出玄关的女儿一直没有回来,自己也来到了大门口。 在那里,他发现一只似乎是女儿穿过的凉鞋掉落在了地上。 “…………” 他的神情严肃起来,环顾四周,但是附近已经看不到任何人了。 这时,他的脸上露出了平时完全从未见过的凌厉表情,抬起头仰望夜空。 “——到此为止了吗?” 他低声自语道。而妻子浅仓夏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看来,时机已经到了呢。” 她也轻声地喃喃说道。 “啊啊,如果可以的话,我至少希望让她平安无事地度过成年之前的时光,可是——” 父亲满脸悲痛地摇了摇头,说道, “——世良稔君似乎正在前去施以援手。我们赶紧联系‘提案者’吧。” “……到头来,我们还是背叛了统和机构。” “从我们决定将朝子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抚养的时候起,就等于一直在背叛中枢了(Axis)。难道不是吗?” “唉唉。正是如此。” 母亲静静地点了点头。两人没有露出一丝彷徨的神色。 * ……与此同时,在距离车站稍远的繁华街区边缘,发生了一起小冲突。 “……怎么啦,哥们儿?想动手啊?” 五个一看就是地痞流氓模样的家伙,把一名男子和一个将他紧紧抓住的女子团团围住。 “我不太了解具体情况。不过就算是要解决问题,五对一也太不公平了吧。” 尽管是在夜里,这个男人仍戴着一副墨镜。他的身材非常高大,不修边幅,乱蓬蓬的头发就这么随风摆动着。中性色的外套虽然远谈不上时尚,却和他一身落拓不羁的气质非常搭。 “救、救救我!” 在另一边厢,那名女性身穿一件看起来相当昂贵的毛皮大衣和一件镶金的连衣裙,完全是一副陪酒女郎的低俗打扮。很难相信这两个人会是趣味相投的同一类人。 虽然周围远远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但是谁也没有介入这场纠纷,都在一旁事不关己地冷眼旁观。 “耍什么帅呢!” “喂,你丫现在想道歉也来不及了,孙子唉!” 这伙流氓一边骂骂咧咧地恐吓着男人,一边向他靠近过来。 “…………” 男人脸上毫无表情。 但是旁边的女人却露出惊恐万分的神情,想要更加用力地搂住男人的手臂——但下一刻,她的胳膊却扑了个空,男人已经到了离她有一步之远的地方。 (唉……?) 她不明所以地愣住了;但是在另一方看来,却是另一回事,好像是男人一上前,女人就自然而然地离开了他,于是流氓们就逼得更加紧了。 “你丫半年内都别想站起来!” 一个身体最为强壮的小混混一边声音沙哑地威胁着这个男人,一边挥拳向他猛击过来。他的拳速极快,但是, ——嗖地一下, 男人只是将身体微微倾斜,就轻而易举地避开了这一拳。男人的动作幅度非常小,以至于让四周围观的人群都以为那个流氓挥拳打偏了方向。 “什、什么?王八蛋——” 这个小混混准备再次出手,这次就在他气势汹汹地走过那个男人身侧时,一头栽倒在了马路上。 接着,这小混混就一动不动了——他在一瞬间就被击倒,晕了过去。 “啥……?” “丫、丫挺的——你他妈干了啥?” 动摇的情绪在这群流氓间蔓延了起来。 “既然你们依赖暴力,那么就应该有接受暴力的觉悟——所以没什么好抱怨的吧?” 男人声音平稳地说道。 “……你说啥?” 混混们面露愠色。然后,这一次有两个人一齐向他打了过来。 “————” 但是,男人反而向前踏出一了步。然后,他用身体就这么接住了这两个流氓想要殴打他的拳头。一个落在他的腰腹一带,另一个击中他的右胸附近。然而—— 他纹丝不动。 接着下一刻,那两个人却反而被打飞了出去。他们原本正要发力挥出去的拳头中被男人给挡住了,结果就这样变成了自己被撞飞的情况。 他在不到一秒的瞬间里就洞悉了这一切。 接着,男人并未就此停下。仿佛要乘势对那两个被撞飞的两个人穷追猛打一般,他一跃而起,踩在了他们倒下的地方。正好就踩在他们无力的腹肌上。 “——呜!” 两个人呻吟了一声,然后又都晕死了过去。他精准地踩中了他们的要害。 男人下一刻又跳了起来,若无其事地落在马路上。 “——那么,” 然后,他转向剩下的那群流氓,说, “还要打吗?”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稳。但在这种情况下,却变成了一种极具威慑力的恐吓。 “王、王八蛋……!” 一直站在后面、有着混混头目模样的男人嗫嚅道。在他们的社会里,所谓面子这种强迫性的观念是绝不允许他们就此逃跑的,但是敌人这种压倒性的强—— (……嗯?) 这时,他注意了到那个男人墨镜下面的异样。他的左眼一切正常,但是右眼的眼睑却紧紧闭着,上面还有一道非常大的疤痕。伤口的一端一直延伸到了他的面颊。 (这小子——是独眼龙吗?) 明白了。这个大块头在他的右侧有一片很大的盲区。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弱点。就像是再强的拳击手,如果有一只眼睛受伤肿胀了的话,也无法获胜一样,在格斗中,视野受阻是致命伤。 (原来如此——就让我好好利用你的这个弱点吧!) 这个流氓头头狞笑着,对剩下的一个手下耳语道, “喂,你从他左边攻击,我从右边。” “是。” 两人不约而同地抽出藏在怀里的短刀。 即便如此,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反而平静地问道: “不拔枪吗?” “扯你丫的淡……!” 两个人慢慢地向男人这边逼近。他们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因为他们已经亲眼目睹过了,如果贸然攻击就会被干掉。 然后混混头目踏入了男人的视野死角。男人应该已经看不到他了。 于是,男人语气淡然地说道, “别走‘右边’——因为看不到要害,所以做不到手下留情。” 这个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的虚张声势。他说的话干脆利落,既不是在威胁,也没有在故弄玄虚,就像是说“这杯咖啡是摩卡咖啡”一样,只是在确认事实而已。 流氓吓了一跳,一瞬间停下了脚步。他们本能地察觉到了危机,身体缩了一下。 这时,男人做出了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把背对向混混头目,只面对另一个混混。 他完全没有考虑右侧的死角,他的态度里仿佛压根就没有要和那个流氓头子对峙的意思。 “——……” 混混头目被惹毛了。 “少、少他妈瞧不起人!” 寒光闪过,两个混混挥舞着短刀,一前一后,同时向男人发起夹击。 “…………” 男人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而且他甚至都没有再用拳头。 嗖地一下,他猛地弯下腰,然后就像跳霹雳舞(breakdancing)一样,唰地一下,他几乎擦着地面把身体旋转了起来。 两个混混的脚被他伸出去的双腿给绊个正着。 “——哇!” 两个人发出一声愚蠢的惨叫,互相撞到了对方的额头,变成了互相给对方来一记头槌的情况,然后, ……咚的一声, 随着这个沉闷的声音,他们就这样慢慢地瘫倒在了地面上。 独眼男人此时已经站在离这两个人稍远的地方。三个人之间本该是纠缠在一起的状况,但他却不知何时已经从中抽身离开了。谁都没有看清他的运动轨迹。尽管他的动作明明慢吞吞地如同缓慢的溪流一般—— “————” 一直站在原地的女人张大着嘴巴,一动也不动。 “好了。” 男人转过身来看向她,她的身体猛地跳了起来,僵硬感消失了。 “结束了。” 男人平静地说道。丝毫没有气喘吁吁的迹象。 “啊,啊啊——好像是,呢……” 女人的目光落在了路边的流氓身上,但仍然有些茫然。 “谢、谢谢你——那个,你很厉害吧?” “无需道谢。我并非为了帮你才出手的。” 男人的语气始终都很冷淡。 “你有在练什么吗?空手道之类的吗?” “硬要说的话,应该是剑道吧。” “剑道?……可是,你不是没有拿刀之类的东西吗?” “剑道并不需要武器。” 男人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是、是吗?” 女人虽然没有理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简单来说,‘剑’的关键在于辨清线。人类的动作存在着‘线条’。只要保持在那条线所触及不到的最近的极限距离内移动,就可以应对任何对手。” 男人突然竖起一根手指,说道, “比如说——就像这样。” 然后男人用迟缓的动作,咚地一下,用指尖戳向了那个女人的眉心处。 “唉?” 女人依然保持着目瞪口呆的状态。她看不到男人手指的动作。明明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接着,下一刻,她的身体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她手中的手提包也滚落下来,扣子松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其中有一个塑料袋,装满了白色粉末。 “——大概率就是某个药贩子想倒卖毒品的行为被黑帮发现,差点被他们制裁了吧。嘛——反正两边都是半斤八两。” 男人嘟囔着,看向聚集在四周看热闹的人群。 “已经有人通知警察了吧?” 听他这么一说,有几个人被吓得缩了缩脖子。他们手中都拿着手机。 “那么,剩下的就交给他们了。” 独眼男人毫无惧色,像一阵风一般穿过人群而去。 但是谁都没有勇气追上去,只能目送着他离开。 男人走到一条空无一人的小巷里,这时他胸前的手机传出了来电提醒。 他取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来电人后,立刻接通了电话。 “——怎么了?” 他非常简洁地问道。 “是‘提案者’的工作,Inazuma。” 电话另一头传来了一个年轻却沉着的男性声音。 “紧急吗?” 被称为Inazuma的男人问道,对方立刻答复说,“是的”,并接着说, “情况正在发展中。保护对象是一名少女,名叫浅仓朝子——” 3. (——没错。就这样追上来吧,Pete Beat……!) Roundabout一边用胳膊将浅仓朝子紧紧夹住,一边在夜晚的街道上狂奔。 朝子丧失了意识,浑身瘫软,动也不动。 她的颈动脉被压住了,意识的灯光即将熄灭。虽然只要再继续用一点力勒下去就可以轻易杀死她,但是Roundabout特意没有这么做。 Beat现在之所以不惧怕自己的位置被暴露给对手,毅然地追了上去,就是因为这个女孩还活着。正是因为他感知到了朝子的心跳,所以才会拼命向她奔去。 (这个女孩是人质——Pete Beat,就让我来考验一下你吧。) 如果Beat没有意识到这个女孩的重要性,弃之不顾而同时攻击Roundabout和浅仓朝子两个人的话,那么这家伙的判断能力也就不足为道。这种程度的存在,哪怕放任不管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 (倘若,你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女孩从我这里夺走并让她生还下来的话,那么就足以证明你的敏锐和“不计生死”的性格。即使多少有些困难——现在!我也一定要竭尽全力把你解决掉!) 关键在于“距离”。 不能距离那家伙太远,也不能离他太近,要保持适当的距离,让他不断地追赶——这就是Roundabout的策略。 而且,Beat对这一点当然已经心知肚明。 (那家伙正在保持一定“距离”——试图把我引导至什么地方去!) 但是尽管明白这一点,他也不得不继续追赶。 最终,这场追逐把Beat带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而且,对于昏迷不醒的浅仓朝子而言,此处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虽然令她感到有点腻烦但最近每天都会愉快地来到这里的地方。 这个地方就是秋荻县立高中的校园里面。 * 在空无一人的夜间校园里,Beat环顾四周。 他利用他的能力“NSU”能感知到朝子心跳的位置,但发现它停留在某处,没有任何移动——陷入昏迷的她,被放置在了教学楼的某个地方。然而——这意味着,Roundabout很有可能已经离开了朝子,潜伏在学校里的什么地方。 (因为彼此的能力互相干扰而无法感知到那家伙的心跳——但理所当然,那个家伙应该已经捕捉到了我的身影。) 哪怕是现在,只要Beat有一瞬间的疏忽,对方肯定会立即发动致命的攻击。 他早就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了对方的陷阱里。但是Beat没有其他选择。 “——嘁!” Beat轻轻咂了咂嘴,径直往朝子所在的地方跑去。 这所学校没有值班老师,但与此相反,到处都安装了与保安公司直接相连的警报装置,一旦触发了就会非常麻烦。 Beat已经检查过了这些东西的位置和性能,因此可以避开这些警报,但是现在, (——哪儿还顾得上这些事情!) 在警报响起后保安公司的人赶来的十多分钟里,这场战斗恐怕已经尘埃落定了。 Beat毫不犹豫地踹破教职工办公室的窗户,直接从校园里冲了进去。 他就这样在教师们的办公桌上飞奔而过,跑到了走廊上。 就在这一瞬间,“咻”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向眼前逼近而来。 Beat条件反射地弯下身体。 紧接着,“啪”的一声,一根尖细如针的箭矢射入了他身后的墙壁里。这是一个和教职工办公室的门形成联动的陷阱。 接着,数不清的如刀刃般尖锐的玻璃碎片从天花板上掉落下来。 他躲开了这些武器,但是下一刻,脚下的地板突然发生了侧滑,让他失去了平衡。 从他即将滑倒的方向,又射来了一支箭矢。 Beat用力朝相反的方向踢了一脚滑动的地板,使那块地板弹了起来,把箭矢弹飞了开来。 (到处都是机关——难道那家伙今天就已经在这所学校里设下了这些陷阱吗?) Beat一边强行避开飞过来的物体,一边留神如果快要摔倒的话就顺势继续前进,无论如何一刻的停顿都不能有。 因为Roundabout会趁着敌人行动的空隙发动攻击。既然如此,Beat所能想到的唯一对策就是保持不间断的行动,不给对手一丝机会。 毫无疑问——当脚步被陷阱绊住而被迫停下来的时刻,Beat就会被干掉。 (——但是,无论我多么小心,我也绝对会有停下来的瞬间。那就是——) 是的,就是Beat营救朝子的时刻,届时他只能眼睁睁地将自己毫无防备的状态暴露在Roundabout的面前。 不过,他已经做好了觉悟。 如果知道了在去往朝子所在之处的那一刻正是敌我双方发生激烈战斗的时刻,那么即使对方发动了攻击,己方或许也能迎面反击——不,别无他法,只能这么做才行。 (来吧,Roundabout!如你所愿,让我们做个了结吧!) Beat奔上楼梯,一边穿过飞来的铁箭,一边竭尽全力地跑到能感知到朝子心跳的地方。 在三楼产生了反应。 并非特殊的房间,而是从普普通通的二年级二班教室里传来了朝子的心跳。 并不是伪装。Beat可以辨别出心跳是真是假。更何况朝子的心跳具有Beat唯一无法进行分析的这一独特特性。他绝不可能弄错。 (她虽然还没有受伤——但已经昏过去了,呼吸不稳。) Beat来到了那间紧闭着门的教室前,终于停下了脚步。 等待了数秒。 但Roundabout并没有袭击他。 在进入教室之前,她似乎并不打算动手。 (——毫无疑问陷阱早已布置好了。该怎么办……?) 然而,Beat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咔嚓”——一种不详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 那是陷阱发动的声音。 “——!” Beat急忙打开门,然后——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 陷阱已经准备就绪。 教室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可以发射箭矢的机关,眼看就要同时向目标射击。但是——它们并没有对准Beat。 所有的箭矢都指向了正倒在地板上的朝子。 “用一种不直接的、被认为是迂回曲折的,但又切实可靠的方法——” 这就是Roundabout的战术,Beat明明知道这一点,却没能想到——她攻击的对象不必直接针对Beat本人。如果向朝子攻击的话,Beat将不得不飞身扑过去救她——这正是“迂回”作战的目的所在—— “——可恶啊!” Beat高声怒吼着,一跃冲进了静待启动陷阱的教室。 当他抱起朝子的身体,正准备继续行动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噗、噗、噗,就在Beat感到有几支箭刺入自己的身体时,设置在朝子身下的一根金属丝, ……“叮”的一声, 触发了开关。 下一瞬间,整间教室就被贴在墙上的极薄的塑料炸弹给炸毁了。 看到闪光和爆炸的烟雾从教师的窗户里冒出来的时候,潜伏在校园灌木丛里的Roundabout站起了身来。 (——太好了!) 从一开始,她就并没有直接攻击Beat的打算。当她拉开距离,让Beat追上来的时候,她的战术就已经完成了。 (就算那家伙还顽强地活着……在身体被箭矢射中,又承受了爆炸的压力之后,他所受到的伤害也是致命性的!我可以游刃有余地给他最后一击。) Roundabout迈着飞快的步伐,朝三楼被炸毁的教室飞奔而去。 4. ……隐约地感到一股倦意,朝子睁开了眼睛。 “呜、嗯……” 她首先想到的是,为什么闹钟没有响这种似乎有点离谱的事情。可是,当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立刻清醒了过来。 周围充满了灰尘,并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难闻气味。 而且——她感到很重。 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身上。 “——怎、怎么回事啊……?” 朝子一边摇着还是迷迷糊糊的脑袋,一边试图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重物。 她的手指头刺溜滑了一下,感到一种又热又黏的触感。 (唉……?) 她记得这种感觉。 然后她垂下眼睛,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 从他的背部和腹部,伸出来一根又细又长的东西——不,其实是一根箭矢刺穿了他的身体。从这个男孩子身上流出来的红色液体一直滴落到了朝子的指头上—— “——血、血血血,是血——” 而这个男子纹丝不动,从现状来看,正因为他压在她的身上,所以她才没有受伤,这意味着—— “世、世良同学——你救了我……?” 然而,他却只是茫然无神地睁着眼睛,张着嘴巴,即使趴在她的身上,却感觉不到他的心跳…… “呐、呐……世良同学?世良同学?!” 朝子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慢慢地摇晃着他的肩膀。 但是,完全没有反应,无法抑制的泪水噙满了她的眼睛—— * ……有风吹过。 耳边传来潺潺的河水流动的声音。 脚下的碎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 他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这……是哪里?” 他环顾四周。 周围笼罩着白色的雾霭,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应该身处河岸边的某个地方。 但是,在此之前自己就在这个地方了吗? 他觉得似乎并非如此。 他确信自己曾经不在这里,而是在别的某个地方战斗着。 “没错——我被那个家伙给打败了。” 可是现在,他看向自己的身体,本该负伤的伤痕却不见了踪影,也感觉不到疼痛。 不仅如此,他的身体看起来有些透明,感觉尚未形成一个真正的实体。 “……也就是说,这里莫非是……” 他再次环顾四周。 他开始感觉这个地方有点似曾相识。他觉得这里和那条河的故事非常相似,据说没有人知道那条河的对岸是什么,但无论是谁都会最终渡过它。 (译注:即日本传说中分隔阴阳两界的河流——三途川) “这么说,我真的被干掉了吗?” 他心不在焉地喃喃自语道。 与其说是没有真实感,不如说他更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 既然在战斗中击败了无数敌人,那么自己早就做好了迟早被别人干掉的觉悟,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的形式在这一时刻来临而已。更重要的是, “没想到我一个合成人也会来到这种地方。” 以前,他也曾试着思考过自己和其他人类有什么不同之类的各式各样的事情,当时他突然想到的是, “难道说,自己没有灵魂这种东西吗?” 就是这么回事吧。他想,作为兵器而被制造出来的自己,与为了孕育生命而由一对合适的父母诞生的人类之间,如果存在着什么差异的话,那个差异不就正是灵魂这个东西吗? 但是现在,自己却来到了这样一个地方。 这就是说他的想法是错误的吗?还是说,即便自己一路来到了这里,却仍然无法渡河到对岸去呢? “找不到船只之类的东西呢……” 他开始漫无目的地信步走了起来。 虽然常听人们说“对岸站着迎接自己的人”,可他不认为自己有这样能迎接自己的对象。如果硬要说的话,也许会是Mo Murder舅舅,但他似乎也不是这种行事风格的人。他估计会说出“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要依赖别人”之类的话吧。 “……不如说,如果有人站在对岸那边,反而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呢。搞不好会被杀。” 毕竟Mo Murder是一名一流刺客。他一个人哧哧地轻笑了一下,然后突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一路来到这里的自己被杀死的话,下次又将去向何方呢?是回到之前所在的地方,还是去往完全不同的地方,抑或是消失不见呢? 没错,自己现在只是正要消失而已,而这里说不定就是幻觉中逐渐消散的意识里最后的一节片断罢了。 他一边非常认真地思考着这些事情,一边沿着河边漫步,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不是在河对岸,而是在这边。 那是一个小孩。 这个小孩给人一种奇怪的印象,让他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孩子,但又非常确定自己从未与其见过面,一次都没有过。 “…………” 小孩坐在碎石上,抬头看向他这边。 “哟!” 他试着和那个小孩打了声招呼。 “你也到这里来了吗?不过,你看起来没有那么透明啊。” 与他不同,这个小孩的身体轮廓清晰可见。 “…………” 小孩默不作声,仿佛在仔细观察他一般盯着他看。 “你肯定还没有完全消失,对吧?所以你才看起来如此清楚。你现在一定还能够回去。” 他试着说了这些话。 “…………” 可那个孩子没有回应。 小孩就这样一直凝视着他,一动也不动。 “你叫什么名字?” 他试着问了一下。 然后,那个小孩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还不明白吗?” 小孩平静地说道,他觉得这个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见过。 “——明白什么?” “你根本就没有那种打算——你明明就不想离开那种状况,你打算在这种地方待到什么时候?” 那个小孩用一种淡漠的语气说道。 “那种状况?那种状况指的是什么?” 自己是中了圈套,才落到这种境地的。但在那个时候,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他——只有他一个人在那里吗? 他为什么明明知道那是陷阱却还是落入了圈套呢?——一想到这点,他本来就已经很稀薄的身体,突然变得更加模糊和朦胧起来。 对了——不能待在这种地方。 在另一边厢,那个家伙现在应该马上就要过来了……! 他的身体变得模糊起来,但是眼前的小孩没有丝毫变化,仍然就这样继续留在河岸边的空地上。 “你、你是——” 眼瞅着自己即将消失,他拼命地向那个小孩呼喊着问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已经听不太清楚对方的回答了。但传过来的微弱声音中,似乎有一个词语令他难以释怀。 “——卡门……” ……然后,周围的景象就像是被用稀释剂唰地一下擦拭掉的油画风景一样消失不见了,而紧接着首先回到他那缺乏真实感的身体里的东西是: * 传来一阵剧痛。 “呃……!” Beat首先意识到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于是慌忙重新恢复心跳。真是千钧一发啊。如果大脑供血停止的时间再迟一点点,他就将彻底昏厥过去。 “呜呜呜……!” 此前一直恍惚涣散的眼睛,突然能够看清东西了。而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正在哭泣的朝子。 她突然用双手一把捧住Beat的脸。 “世良同学——你还活着吗?” 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勉强算、吧。” Beat嘟哝道。听到他这么说,朝子突然向前倾下身子,将自己的额头贴在Beat的额头上, “太、太好了——太好了。” “……一点都不好咧。那家伙马上就……” Beat试图坐起身来,但身体却不听使唤。他全身都被箭矢射中,还承受了爆炸的冲击,伤势实在是太严重了。无论他如何调节体内的心跳,恐怕都无法正常活动吧。 (战斗的话……已经无可能了。更何况对手是毫无破绽的Roundabout——) 虽然九死一生活下来了,但情况依然无比糟糕。 见朝子依然紧紧地依偎在自己身边,Beat便对她说, “——总之,你快逃吧。” 朝子听闻脸色骤变,说道, “你、你说什么呢!世良同学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 “才不是——这个问题咧。” 这么说着,Beat的脸因为剧痛而疼得扭曲了起来,就连说话都很吃力。 “再这么——留在这里的话,我们两个人都会被杀……的。” “那我们就一起逃!” 她抱住Beat准备站起来。但是使不上劲的Beat的身体很沉重,朝子很快就支撑不住瘫倒在了地上。 “啊啊——该怎么办才好呢?” 朝子哭泣着,尽管如此,她仍然抓住Beat的手试图把他扶起来。 她的身体充满了活力,而Beat却极度虚弱。在这种状态下,Beat直接感受到了朝子的心跳。 然后——他意识到了。 (这……这个心跳,难道是——) Beat终于成功地“掌握”了浅仓朝子的心跳。为什么之前他一直完全感知不到她心跳的特性呢?这个谜团现在终于解开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没想到,没想到竟然是这种事情……!” 他的嘴角挂着微笑。不一会儿,他的肩膀抖动起来,然后大笑得浑身颤抖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可能,竟然——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不过,如果是这样子的话那就确实如此了,我搞不清楚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Beat这突如其来的态度变化让朝子动摇了。 “怎、怎么了,世良同学?是、是不是撞到头了?” 朝子心绪纷乱,惊慌失措起来。但是面对陷入这种状态的她,Beat却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找到了。” “唉?找到什么?” 对于惊惶不安的朝子,Beat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凄惨的笑容,说道, “找到了得救的方法——还剩下最后一个,能够从这场绝境当中杀出重围的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