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nk/6——世界/死神 作者:上远野浩平 不吉波普系列 – 第十八卷 Boogiepop Within-“Paradigm Rust” – blank/6——世界/死神 ……“死神”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流言几乎没有朝这一方向发展,始终都是“那是他干的”这类事后说法。毕竟周围有太多让人想要接受的不合理—— ——早见壬敦《暂称不吉波普》 ……她总是平静地微笑着,同时又显得些许落寞。 我时常祈祷,无论如何都要填补这份孤独。 但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别为我的事烦恼了,没有意义。” 偶尔被这样指出,我肯定是一脸不满吧。有一次,她以一副恶作剧的口吻: “啊——还早呢。做这副表情还为时过早。我们尚在梦的中途,你对我的同情怜悯,至少也要在到达我的梦想入口之后。那样的话,你就值得替我感到悲哀了。现在不行。” 因为拥有庞大的能力,没人可与她比肩,绝对的孤独——她却以平常语气对待,好像在说“做完作业再一起玩啊”。 “你也是,——表情和一样,那种东西还是先往后放放吧。” 她对别的同伴也这么说。那时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种无力感,不过—— 1. (——不过,似乎特别甘美……也有这种触感。) 成城沙依子直视接近自己的不破明日那,感到内心深处仿佛升起一团日焰。 不破明日那向她逼近。 “能说明一下吗?成城——不,footprints。” 成城朝搭话者露出无畏的微笑。 “应该不可能完全回想起来,明日那——自己究竟是什么人?因为对你而言,忘却早已覆盖到无法轻易解除的地步。” 语气与之前完全不同。 暴露本性——还是说受了影响。新植入的能力,以及附着其上的记忆。 “——你是说做好觉悟了吗,成城?” 明日那在马路上,一面避开无数倒下的人一面前进。她明白他们受到了某种污染,一旦接触,自己也会被侵入。 “只是被来路不明的敌人洗脑,变得奇怪了吧。” 成城没有回应,看向坐在她身后的由纪子。 “狭间——也许,我能实现你的愿望呢?” “诶?” “如果成为我的伙伴,与不吉波普战斗的话——那家伙也许会杀你。不过在那之前,现在的记忆也会消失,是吧……” 饶舌到不像她的性格。由纪子的脊髓快要冻结了。 (这、这家伙……) 由纪子战栗着,背对她的明日那用强烈的语气说道: “快逃吧,由纪子。总之,先离开这儿!” “那你——怎么办?” “我……要把她抓起来。” 说着,明日那没有停下脚步,朝成城的方向走去。 “可是,你的记忆还没——” “所以——只要制服那家伙,一定能回来!” 大喊时,明日那的身体已经转向全速疾驰。 和之前犹豫的举动不同。速度堪比任何田径选手,不,比野生动物还快,几乎形同机器。 之前的战斗中,已经证明明日那的身体反应速度更胜一筹——成城应该知道这点,但脸上完全没有着急的影子。 就在二者距离快交错时,成城沙依子突然开始行动。 并非向前后左右,而是升空。 作为她最大体征的破坏物品的脚底——与地面产生冲击,反作用力将她吹飞。 飞向天空——从明日那头顶跃过,交替着落在由纪子面前——反应过来的时候,触碰已经完成。 手伸到脖子上,粗糙的触感袭来。 沙子掺入了所有的认知。 视野里混着沙子,嗅觉混着沙子,味觉混着沙子,皮与肉之间混着沙子,耳朵里混着沙子,沙沙的杂音充斥一切。 这便是的感触。这份能力袭来的实感。 (啊——) 没有任何恐惧。暴露于赤裸裸的“忘却”中,一切思考的余裕瞬间被剥夺,什么也不能想了。 “——呃。” 狭间由纪子当场瘫倒。在她倒地之前,成城再次跃起。 因为明日那从身后冲了过来。 明日那把手伸向前方——那里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射出。它像线,像网,缠绕在成城身上。 不破明日那的特殊能力,失去记忆的时候只发动过一次的那个,现在,向成城放出了。 那是真空。 手掌皮肤振动,在空气与空气间制造空隙,投掷出去——犹如镰鼬,真空能将对方割裂,剥夺行动自由,破坏要害。战斗型合成人经过训练的杀人能力。 将成城团团围住,然后勒紧。 一瞬间,空中撕裂的碎片四散飞舞……飘然落下。 “——嘁。” 在明日那咂舌以前,碎片落到马路上,停止。 只有斗篷和帽子——只有包裹成城的装扮被破坏。 回头一看,本人站在远离自己的地带。 停在分割街道的铁栅栏上,立于一点。 平静微笑着,朝向这边。 由纪子同其他人一样,倒在明日那脚下,瞪大眼睛一动不动。 仿佛忘记了自己是生物。 “……” 明日那瞪着成城。成城正面承受她的视线,平静说道: “我想狭间一定很满足——因为她最害怕的,就是埋没于无聊的日常生活中。现在不必担心了,什么都不用想。无需再为自己不过是平凡的芸芸众生而不安——她是被解放了啊。” “你是——怎么回事?” “那么你又是谁,不破明日那?” 成城反问道。 “想不出自己是谁——就算想起来,什么也改变不了。你什么也不是——自己什么也不决定,什么也不追求,什么也不思考。对,和世上大部分人一个样,即便是合成人也没差。自己不做任何决断,只会由这世上过去的惰性所左右。像你这样的人填满了整个世界。所以——必须有人突破。 “……” “有个提䅁,不破明日那——你能不能再次作为我的伙伴呢?” “……” “你应该也隐约知道——自己失去了记忆,统和机构对此很警惕。我的可疑行为当然也被警戒,但这对行为突然变得像普通人的你而言是一样的——就算在这里打倒我,你也没有未来。只是被统和机构当作危险分子预备军,消灭而已——知道吧?不管再怎样植入‘忘却’,这份不安似乎都无法消除——所以你才一直觉得,如果被周围发觉自己变得不正常就糟了,对吗?” “……” “你没有未来。要么死在这里,要么被消灭——那就只有一条路,突破这个充满极限的世界。” “——” 明日那扫视躺在周围一动不动的人群,表情满是痛苦。 “……这只是,你的片面之言。能做出这样践踏多数人——毫无关系的他人的行为,这种家伙嘴里能有正经话?指望别人相信你?别开玩笑了——” 恶狠狠地说道。成城眯起眼睛。 “怎么办好呢?干脆——” 成城话还没说完,明日那再次行动。 接近对方,攻击到达的间隙——成城脚底喷出风爆,向后腾跃。逃脱的同时,冲击波波及而至。 装扮变得破破烂烂——踉跄一步,但还是毫无畏惧继续突击。斗篷碎裂掉落。 成城笑着,像是玩弄追来的明日那般,轻飘飘跃过。离开商业街大道——要逃了。 “——站住!” 明日那边跑边避开障碍,虽有些落后,但还是拼命咬住——追出大道。 眼前出现一个人影。是正要进入商业街的行人。 “——嗯?!” 不由自主后退,幸亏稳住身子才没摔倒。对方也一脸惊讶。 “不、不破——?” 瞪大眼睛站在那里的,是记忆中唯一的朋友。 末真和子。 注:镰鼬 日本甲信越地区流传的一种妖怪,会以旋风的姿态出现,用镰刀一样锐利的爪子袭击受害者 2. “你、你在做什么呢,不破——” 末真战战兢兢搭话。不破明日那杀气腾腾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寻常。 “——” 明日那明显动摇了。刚想开口对末真说什么,立刻咬紧牙关,摇头皱眉。 “——让开!” 一把推开末真,逃向远处。 踉踉跄跄的末真调整平衡,抬起头时,明日那的身影已经不见。 “等、等等——这是……?” 末真有些混乱,但立刻摇头冷静下来。 “啊,真是的,怎么回事!” 她把包塞给同伴。 “对不起藤花,你在这里等我!” 自己也追向明日那逃走的方向。 “……” 同行的少女无言目送着末真的背影。 不久,她的视线落在路面。末真和明日那差点相撞的时候,有东西掉在地上。 一顶黑布做的帽子掉在那里。拾起它,盯着看了一会儿。 “……原来如此。” 他说道。那张脸变成奇怪的左右不对称表情。 然后转身,那个身影进入巴比伦大道—— * ……这么说来,由纪子想起来了。 只和她有过一次对话。 说不出她与其他人有何不同——总觉得哪里不一样。有种与他人截然不同的东西。不理解那是什么,这让自己非常焦躁——但现在好像明白了。 奇怪的是,她对别人没任何要求。 共鸣与赞扬、谩骂与尊敬、爱情与厌恶,这些都不需要——只需均等地接受一切,此外什么也不用。 简直不可思议。 身边总是围着许多人,却一点没有趾高气扬、骄傲自满的样子,这让自己很是不快。话虽如此,如果贸然说她坏话,可能会遭大家厌恶,所以只是回避她——那时候,偶然在走廊与她擦肩而过。 当然只想快步经过——这时,耳边传来一道奇妙的声音。 “呵呵——” 是笑声。一惊,回头望去,她不知何时站在身旁: “对不起,狭间由纪子同学……” “……啊?” “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托你的福……你最终会拯救我的朋友们。所以——趁现在,生前,我要向你道谢和道歉。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还有,谢谢。” 单方面这么说道,那声音清澈、甘美、温柔,如柔和的凉风使人陶醉,等回过神,已不见她的身影。 ——到刚才为止都忘记了。 在脑海中复苏的同时,还注意到另一件事。 引导她来到这种地方的根据——支撑她奇妙自负心的,那个白皙少女……那张脸,确实是…… “已经向你道过歉了呢,狭间由纪子同学。” ……循声望去,果然站在那里。 那稚嫩的身影,却带着无可置疑的独特气质,注视自己的身姿…… “水乃星……透子……?” 这么嘟囔着,她些许落寞地摇了摇头。 “已经没有那个名字的少女了,在这里的,只是你意识中残留的一点印象。是的——多亏你对我的厌恶,才微妙地记得我——好不容易固定下来。” 真小啊——这么一说,她笑了。 “这说明存在感很淡薄。不过,这就足够了。只要有我‘出现’,那家伙便会自动被吸引到你身边。不对……应该说,正因为是泡沫,才会浮出水面?” 用铃铛般可爱的声音说道。当笑声还在耳边回响时,由纪子…… * (……) 清醒过来。是失去意识,还是停止思考,由纪子无法分辨。只是本应密密麻麻粘覆在她身上的“忘却”剥落了。 由纪子体内有一股非常微弱的因子,那是对唯一的抗体。这份能力始于“她”。所以再怎样忘却,与“她”有关的事是绝对忘不掉的。 “……” 由纪子茫然望着天空。天色渐渐暗下,正往其他方向扩展。 在那微弱的光线中,她想要站起,身体却使不上劲。有种不得不一一回忆身体活动方式的烦琐感。手一滑,身体大幅倾斜。 就在这时,有人抓住了手臂。动作并不有力,但不知为何,她的动作在被握住的一瞬间突然静止。 “没事吧?” 被问道,嗯,谢谢——刚想回答: “——” 却瞪大眼睛。 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边。 那身打扮是知道的。非常清楚。岂止是清楚,因为她现在穿的就是与那副装扮极为相似的衣服。 筒一样的黑帽子,包裹身体的暗色斗篷,遮蔽了全身。从地面延伸出的剪影,与其说是人,更像是根极粗的木桩。 从盖住眼睛的帽子下露出雪白的脸,以不可思议形状扭曲的黑色胭脂。 “你似乎是这一混乱状况的钥匙?不论愿意与否,责任都推给了你——怎么做?是希望帮忙?还是觉得多管闲事?” 那家伙以一种奇妙的轻松语气朝自己搭话。声音中性,分不清男孩还是女孩。那张脸像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应该说,即便想起来也没用。身份是谁、正体为何之类的追问毫无意义——最重要的是,自己已经…… “……” “是啊,你好像已经知道我的事了,也许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但那并非我的问题。毕竟我是自动的。随便抱有各式各样的感想也没办法。” 冷淡的语气,装傻似地说话,那个人和印象中——确实有很大不同,但即便如此,似乎也只能这样称呼。 “——不吉波普……?” 听到这个名字,黑帽子的脸左右不对称地扭曲着。 “没能达到你的期待,道歉比较好吗?或者不去找拙劣的借口辩解才好?” 如此问道。 3. (可恶——怎么办?) 不破明日那很是着急。 追击成城,同时察觉末真和子从背后追来。 “明日那,战斗力要比我强——你还这样认为吗?” 成城那边传来嘲笑。 “太天真了——这就是统和机构的极限。真心以为凭战斗型合成人之流就能击败MPLS,简直蠢透了顶——” 成城到底是连续飞跃消耗太大了吧。现在降落地面,在马路上疾驰。速度与明日那势均,甚至还要快几分。机动力上对方或许是高手——但既然末真追来,就不能再留时间观望了。 (总之,必须立刻——制服成城——) 随时可能拉开距离,拼命追逐对方。 但必须注意动作间隔。一旦被触碰,“忘却”就会袭来。攻击必须保持在最合适位置,否则—— (要停止动作,准确切断脚腕吗……一旦跟腱断裂,来自脚底的波动必将失效……瞄准奔跑的步伐吗……判断动作时机是第一位……右脚还是左脚,瞄准哪个……该怎么做……那样做吗……咦?) 正思考着,明日那突然意识到,在考虑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该做什么……左或是右,到底烦恼什么来着……为什么要跑……?) 成城沙依子不知何时停在她面前。不再逃走,而是等待。 “啊……” 跑来的明日那,摇摇晃晃接近成城,同样停下了。 “哼——” 成城轻薄地笑起来,伸出手——啪,一巴掌打在明日那脸上。 明日那没有躲,就那样接住了。只是茫然呆立着……成城开始搭话。 “蠢货——直接从下风向追我……以为不直接接触就不会起效,放松了吗?毫无防备沐浴在我接触的空气中,你——失去正常的判断力,是因为那姑娘?” 成城望向对面气喘吁吁追上来的少女。 “末真和子——是吗?不知为什么,她对你和狭间好像有种奇妙的执念——” 她邪恶地眯起眼睛。 “那就,干脆让她也加入我等的行列如何?” * “……” 由纪子的帽子滑落下来。也许因为倒地的时候歪了,一直挂在身上反而不舒服。 “没事吧。” 站在她面前的黑帽子,咻的一声接住。 “东西掉了。” 递过来,被由纪子粗暴地拍掉。 “不需要吗?用的面料看起来挺高级啊。” 黑帽子的声音缺乏紧张感,由纪子没有回答,脱去身上的斗篷。 扔在地上,散开。用脚踢向一边。 “这么做会弄脏的。手洗什么的不是很费力吗?我想干洗费也不低。” 虽然这么说,但黑帽子似乎并不特别在意。那语气仿佛在说,无所谓啦。 “……呜呜。” 由纪子的嘴唇开始颤抖,声音从隙间发出。 “呜呜呜……” “不过就算不要了,也不能放任不管随手乱丢。不好好拿回去处理的话,被教训违反礼仪也没办法吧。不是说cosplay文化容易受偏见吗?如果不从个人意识的高度消除它——” “——哇哇哇哇哇哇!噢啊啊啊!” 由纪子忍不住大喊。 “你、你你你你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你整个人!真是——你到底要做什么!” 不顾性命挤出尖叫。但黑帽子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不,怎么说呢,应该是你自己。你究竟有何打算?现在必须马上做出决定。” 他平静说道。 “因为——你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听到这话,嗯——由纪子猝不及防。 她看到在黑帽子对面,马路上那个轮廓——正蠢蠢欲动,恬噪不已,下个瞬间,那玩意儿弹了起来。 飞起来了……停滞在那里的无数乌鸦的集群。一齐。 “哎……” 由纪子屏住呼吸,乌鸦群全体朝同一方向飞来。 全群扑向了由纪子。 她没有任何反应。既不能逃跑,也不能低头,甚至无法闭上双眼。 所以……看见了。 乌鸦们蜂拥而至,黑帽子在她面前跃动,斗篷翻飞,旋转一圈之后……乌鸦群瞬间分解为七零八落的碎片,崩裂——目睹了全过程。 “……” 所有乌鸦连尸体碎片都没留下,沙子一样从空中散去。 “——不,不是我杀的。那种东西早死了,只是忘掉这回事,悲哀的残骸而已。不过……那边还没吧?” 几乎在黑帽子说完的同时,倒在马路上的人们,本已僵硬的身体嘎吱作响,纷纷站立起来。 4. 巴比伦—— 那是遗落都市的名字。 当这个名字在世上被提起时,那个国家已经从地上消失了。只存在于久远的古代、遥远幻影记忆中的假想国度。即便挑战神而伸向天际的巴别塔遭雷击倒塌的传说,也只是为之定做的想象力产物。 有时是古代的浪漫,有时是邪恶的起源,有时是繁荣的目标。然而,一切都与不知是否存在的巴比伦本身无关。 已经确定失去的梦。正因为不知其真正理由,人们才会将愿望寄托于那谁也无法居住的理想乡。 以那个名字命名的地方在世界各地都有吧。无需仔细斟酌,便会被充满幻想的名号所吸引,轻易地引用。 那里究竟有什么?是梦想的余韵?是衰败没落的征兆?还是不知分寸不自知的自满?谁也说不清。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管那是什么,它迟早都会锈迹斑斑、动弹不得、被丢弃遗忘。就像真实巴比伦几千年前变成的那样,所有的一切都会混在某处,消失吧—— * 按自己心愿装扮的人们,机械装置般嘎吱嘎吱地起身,那副光景让人觉得在看一场前卫的戏剧。 他们就像被生锈的齿轮驱动,全身各处牵拉、弹跳。然后……所有人都转头看向由纪子。 阵阵痉挛的眼球,脉动着将她捕捉到视野中心。 “哦——” 由纪子发出沙哑的声音,黑帽子沉着发问: “你打算怎么办?” “你、你说怎么办——” “他们都——只针对你。” 话音未落,异样的人们朝她扑来。那并非攻击。 想要触碰。那就像溺水者竭力抓住浮在海面的一块木板。 他们如今没有了任何指标。没有精神、没有本能、没有记忆。一切行动契机都锈蚀了。 只有一个——由纪子心中模糊的记忆,便是他们能感受的全部。那是附在他们身上的“忘却”所无法触及的,黑暗中之一盏明灯。 然而,他们丧失了一切保护身体的记忆,动作变得凄惨而凶暴。淌着口水张着嘴逼近的人群,很明显是要直接咬过来。用尽一切动作想把由纪子吞噬殆尽。 四面八方、各个方位袭来—— “呜——” 由纪子惊呼着,黑帽子又说: “我看不到——但你应该可以,毕竟就在你体内。” 说着,开始行动。 轻轻跃起,时而向左时而向右跨步,舞动着——下方,各式各样的装扮者纷纷扑腾扑腾倒下。 由纪子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闪闪发亮的丝线似的东西从黑帽子的指尖伸出,似乎缠绕在人们的脖子上,但那也很暧昧。 唯有一件事——显而易见,被黑帽子靠近的人,无一例外倒下了。 这里没有区别。 男人也好,女人也好,战士也好,神官也好,恶魔也好,僧侣也好,武士也好,忍者也好,妖怪也好,小丑也好,国王也好,蛮人也好,海盗也好,只要那家伙指尖轻轻一挥,就像决定性的什么被切断一样,接连崩溃。 由纪子知道该怎么叫他了。 (死神——) 只能这么称呼。 “……” 就在由纪子哑口无言时,视野里隐约出现异样之物。在这不寻常状况下,看见唯一泰然矗立的一道人影。 一名幼小的少女注视着自己。 “啊——” 少女向由纪子招手。这边这边,仿佛这般说道,噗,随即消失。 “哎……” 由纪子声音从嘴中泄出,黑帽子边驱散人群边说: “如果看见了——快追吧。” 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强迫意味,但当声音传入耳中的那一刻: “——呃!” 由纪子跑起来了。 穿过巴比伦大道,斜着横穿马路。 她一动,人群也跟着移动。黑帽子轻飘飘地降落其中。 “——嘎哈、哈、嘎哈、呼哈……” 由纪子喉咙里发出自己都没听过的异音,她拼命奔跑。用尽全力奔跑。体育课上一次也没真正使出过全力的冲刺,在成为高中生后第一次体验。 此时——她什么也没有。 也没有扭曲的自我意识。也没有自私的愿望。也没有被抛弃的自卑感。也没有一个人被疏远的孤独感。甚至连恐惧的余裕都未有。 只是——奔跑着。 “嘎啊啊啊、嘎哈、哈、啊哈……” 不顾一切,拼命奔跑。 前方有什么等待着自己,做这种事有什么用,完全不去管这些多余的事,只是单纯地在跑。 身边跟着舞动的死神,由纪子一味地朝谁也不知是否看清的暧昧方向前进。 终于到了看见少女幻影的地方。怎么办呢——得出答案前,视野里出现的少女身影便再度消失。 还没来得及思考,脚已经不由自主地转变方向。 鞋底都快扯掉了,却还是强行继续奔驰。 钻进小巷里。这条路半数都是卷帘门紧闭的店铺。其中一扇——那扇正前方的卷帘门,感到其中有什么。 什么也没想,只是继续奔跑。 小孩子也不会犯这种错误吧……从正面突击降下的卷帘门。脸上狠狠挨了一下,流出鼻血翻倒在地……同时,眼前的卷帘门被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划破,四分五裂。 “……库哧!” 由纪子流着鼻血站起身。 空荡荡……空无一物的店铺中,立着那名少女。 在她周围漂浮着白色粒子。就像撒满了粉末……注意到这些粒子形成奇妙的旋涡。汇聚整理。 像是细绘出的点描,模糊的剪影浮现眼前……是位少年。 那个点描站在少女身前。 [啊啊……] 不知从哪里传来少年的叹息。 [你是……原来你在那种地方啊……] 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这时,冰一样冰冷的宣告响起。 “不——她已经哪儿都不在了,我杀的。” 黑帽子不知何时越过由纪子,走进店铺。 5. [——不吉波普……!] 点描般的幽影朝黑帽子的方向扑去。 雾状粒子缠绕黑帽子全身。密度上升,从外面几乎不见真容。看起来像被白色铁锈覆盖了。 “喂——” 由纪子话没说出口,人群从身后追至,将她紧紧抱住。 “——哇!” 站立不稳,拉倒在地,一个接一个地朝她涌来。 “哇、哇哇、哇啊啊啊啊……呜!” 发出一声悲鸣,但人们似乎听不进去,面无表情,一个劲儿拉扯她的身体。往上爬。深入下方。从旁插入。被蹂躏得厉害,身体不由自主地旋转。 自己的身体完全无法支配。被缺乏意志的人群玩弄……但还没完。因为袭向她的人忘掉了一切,即便触碰她也没有特定目的。毫无疑问,这样下去只会因涌来人群的压力而崩溃,或是呼吸阻塞而窒息。 [这次一定要……!] 不知哪里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这次我,一定要为您……守护那份记忆……!] 这时,少女的幻象在由纪子的视野中显现,她站在锈块面前,脸上露出悲伤的神情。 “不——这是不可能的。” 在这混乱的状况下,她的声音听起来却格外清晰。 “临别时我就说过——已经不对了。现在的你也不是原来的你,本该同我一起进行的梦,内容也全忘掉了——” [诶——] “现在的你连控制残骸——‘忘却’的能力都交给footprints,只有残留的思念伴随指向性飘荡。这种想法所指的方向——极其危险。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泡沫,出现的理由——必须从这世上排除的、世界之敌……这就是现在的你啊。” 少女对着白色物体,用寂寞的语气说道。 “你拥有的只是‘不愿忘却’的执念。因为对自己过度施加能力,那个执念才成为诅咒……所以都说了。” 少女,本应总是温和微笑的她,如今却一脸悲伤。 “你绝无可能找回已经消失的可能性——现在的你,不过是剥夺人们‘忘却’自由的无㡳洞——与我们试图将全人类从‘死亡’解放的目的相距甚远。只有永恒的僵直,完全无法解放……” 少女哀伤的眼神——刺进了心灵深处、伸手不见五指之地。 [啊……] 声音变得有些动摇。 “你觉得梦是怎样实现的?” 之前听过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梦由两件事构成——一个是未来,想着变成那样的祈愿。” 声音另一头,开始传出什么。那是贼风般的沙哑声音,伴随断断续续而不断绝的声响。声音越来越大,是呼吸音,但绝不是单纯的呼吸。 口哨。 非常不适合用身体演奏的曲子《纽伦堡的名乐手》第一幕的前奏曲,不知何时在空间中飘荡。 “还有一个——终结。” 少女望着白色团块点头,脸上尽是落寞。 “梦是有终点的——是到达终点,还是遭遇挫折,二者并无差别。只有当人们理解梦想的终点——梦才能实现。” 这奇异的光景——在失去意志的人群的蹂躏下,由纪子看到了。 (啊——) 随着少女的幻象缓缓摊开双手,白色铁锈覆盖的块状物,其表面划过无数龟裂。 然后,破裂四散。 白色铁锈化为碎片,化作粒子,不见,消失。 消失了——就好像这世上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种东西。 “——” 黑帽子毫无变化地浮现。全身一尘不染。 纠缠在由纪子周围的人们停下动作。 顷刻失去力量,大家都变得瘫软无力。咕噜咕噜倒在地面。 (啊——) 由纪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感觉有什么东西变模糊了。就和倒下的人们失去驱使他们的某物一样,她身上也有什么正在消失。 (那是——) 在她茫然凝视的前方,少女的幻影和黑帽子对视着。 “给你添麻烦了——多谢你照顾我的朋友。” 听少女这么说,黑帽子冷冷说道: “我什么也看不见。只存在于他人记忆中的对象,我无法与之对话。” 少女呵呵笑着: “但是,你和现在的他一样,不吉波普——你也不过是遥远梦想的残余。总有一天会扭曲,忘记最初想法,悲哀地崩溃。不过——” 少女的身影渐渐模糊。 由纪子心中,有股想要抹去她影子的暖流。无法违抗。由纪子愈发搞不清那人是谁——与此同时,幻象也愈加朦胧。 “不过,也许你本来就没什么想法,毕竟是‘自动的’……你看,这样的吧?” 少女说着,恶作剧地眨眨眼,随即消失。 正如字面意义,无迹可寻,不留痕迹。连记忆都没留下。 “……” 黑帽子转身,走出空荡荡的店铺。从由纪子身边经过,准备离去。 “——” 由纪子茫然立在原地,突然回过神来。 “啊,那个——不吉波普……?” 呼唤道。黑帽子没有回头,但停下了。由纪子对着他的背影。 “那个……你是——” 问出无论如何都在意的事。 “那是——你杀的?早乙女正美和百合原美奈子他们两个——” 努力挤出声音。想要知道那个,自己一定是为此才走到这里。 黑帽子稍微摇了摇头,反问道: “那又——如何?” 由纪子的指尖微微颤抖。垂下眼睛。 “那——” 欲言又止,自己也没有答案。 消失了。由纪子意识到,虽然确实有过,但那股类似焦躁的感觉渐渐变得遥远。 “所以——” 当她抬起头想说什么时,黑帽子已经不见踪影。 周围的人们揉着脑袋,逐渐起身。 6. “呜——” 成城沙依子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踉跄了一下。 起身的时候……总觉得有股违和感。 (咦……?)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种地方——站在市区外的偏远道路上,完全想不起来。 (我记得——我们是为了调查动物尸体移动的神秘现象——在去商店街的路上——不,应该已经去过了——是吗?) 总觉得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眼前的不破明日那也一样,揉着晕乎乎的脑袋皱眉。 正瞪着自己——像这样的,也许不妙。真伤脑筋啊,这么想的时候,同往常一样,眼前浮现她所依赖的妖精。 是妄想eugene。 “哟,好久不见,你终于回来了。” 明明是妄想,却说出奇怪的话。他苦笑着: “你只靠表层意识思考倒还好,但无意识中的我也在跟进,这下麻烦了——你不记得的事也有各种各样吧?” 各种各样? “没关系,因为不论怎样的能力、怎样的才能,没意识到的话就等于不存在。一万年前的古人即便有再厉害的棒球才能,不备齐道具、理解规则就无法发挥,只有被埋没。唉,这便是命运——这样的能力啊。” 妄想eugene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但这并非什么稀奇事,成城等待他做出自己能够理解的发言。 “罩在你身上的人格不知去向——已经释怀了吧。所以接下来的问题是,半途而废的你今后该怎么办……” 对对,我想知道,请你给我建议。然而,妄想eugene耸了耸肩。 “……我也不好说什么,总之,先听从眼前这个女人指示如何?” 指向不破明日那。成城心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她对妄想eugene的话全听进去了。 “明日那——怎么办?” 傻傻地问。 “唔、唔唔——” 明日那摇了几下头,瞪着成城: “——footprints?” 非常生硬的语气,成城恍然大悟。 “明日那,记忆恢复了?” “——好像是……可恶,你之前都做了些什么?” “没——和明日那,大家一起到处闲逛。” “是、是啊——可恶,我做了什么傻事……简直蠢透了。” 她愤愤说道。然后再次怒视成城。 “我一直在调查你——完全派不上用,而且行为可疑……怎么不知不觉间和你一样当起傻瓜来了?真是……你有头绪吗?” “不,完全没有。” “你啊——!” 就在明日那抓住成城脖颈欲往上提的时候,从马路对面跑过来一位少女: “——住手!” 呼喊声传进两人耳朵里。同时回头一看,只见末真和子气喘吁吁地拼命跑向这边。 “——住、住手——快住手——吵架,没用——” 末真迈着摇摇晃晃的步伐跑来,往两人中间挤想要拉开,却因太过疲惫反而靠在两人身上。三位少女紧紧贴在一块儿。 “——末、末真。” 明日那一脸困惑地看向追寻自己的朋友。末真也回视着她。 “抱、抱歉——但是……啊啊——” 成城从一旁牢牢抱住踉跄的末真。 “啊,谢谢——那个。” “成城,成城沙依子。” “那个,你是——” “好像是,明日那的部下。” 成城说到一半,明日那慌忙解释: “不、不是——打工!对,打工地方认识的!发生了点纠纷,仅此而已,所以——已经是好朋友了吧?” 边说边盯着成城。成城有些发愣,点点头。 “得到原谅了——应该。” 末真说道: “啊,是吗——太好了……” 末真仿佛受疲劳侵袭,瘫软在地。明日那和成城从两边将她撑起。 直到刚才,都在拼命追我吗……明日那不知为何,感到胸口一阵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