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estion 9.“世界为何?” 作者:上远野浩平 不吉波普系列 – 第十五卷 不吉波普的疑问 沉默金字塔 – Question 9.“世界为何?” (提示)老实说相当敷衍,但绝无宽恕。 1. “是不吉波普告诉我……三年前,某个存在试图把类似mezzanine这样的特殊能力、或其持有者聚集起来。” 干也对一旁的down.rodeo解释。 “那个存在比任何能力都强,目的是将一切置于其支配之下。” “……换句话说,是比统和机构还厉害的家伙?” “也许吧。如果所谓统和机构的目的是狩猎特殊能力者,那么至少——不吉波普所言的‘她’——那个存在,似乎根本不把机构当回事。” “……” rodeo的表情愈渐严肃。若是不久前的他,肯定会觉得很蠢,但如今也完全接受了。统和机构拼命和MPLS战斗的理由,是敌人确实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事实上,他已经完全承认。 “所以——mezzanine也是其中之一?那个‘她’所发现的特殊存在的一种?” 干也点头。 “说起来,mezzanine应该从几百年——不,也许是几千年——久远的过去就一直存在。但因为没有明确形态而被忽视。” “潜藏于社会背面,转移人类记忆的精神能量吗——简直就像妖怪……” boomerang说过——那个能力是自律的。或许那是能够读取他人记忆、将自身记忆转移给对方的MPLS。本人早已死去,只有能力仍活着。 “但在被‘她’发现的那一刻,它便成形了。被赋予mezzanine这个名字后,那家伙‘自觉’到——理解了自体存在的特殊性——将他人记忆转化为自身力量的能力。于是mezzanine不断从以人类为首的生物上汲取记忆,想要变得更强……然而有人挡在了它前面,那就是。” “不吉波普,吗……” “妄图成为世界之敌的mezzanine被不吉波普逼得走投无路,便销声匿迹——逃进受伤的boomerang内心深处,不再显形。但这也到了极限。因为boomerang的生命再也无法维持下去了。如果不转移至下一精神,它也会跟着消失。但它也明白,那样做恐怕会被不吉波普察觉。” “……” “尽管如此,那家伙还是一意孤行。一面被不吉波普追逐,一面不顾一切为了转移进更合适的肉体开始行动……而那个对象,正是那家伙最初‘自觉’的、当时的宿主馆川睦美——但,我必须设法阻止。” 两人以非合成人不可及的速度,在清晨的街道上,从一个屋顶跳向另一个屋顶。 “——我。” rodeo咬紧牙关。 “……要为boomerang和fix,还有……sepia报仇……!” 身旁的男人是干也,sepia消失了,这点他已十分清楚。小队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干也和rodeo,这两个人现在怀着共同目的,追击逃走的mezzanine。 “对了,干也——你应该掌握了大部分诀窍,但还是要当心。你的能力是一把双刃剑。” “嗯,我明白——说句奇怪话,sepia这人真了不起啊……竟能熟练运用这么危险的东西。” “是啊——他可是我们的王牌——” 两人绷紧神经,为追寻敌人而前进—— * “……嘁!” mellow.yellow焦躁至极。 无法捕捉boomerang.up的身影。 “……没中没中没中没中没中没中没中、没中!” 朝一切敌人可能藏身的位置攻击,却没一发子弹命中,只能徒劳击碎墓碑。碎石飞溅。 这时,不知从哪儿传来声音。 [别打扰我,明明只是个小杂鱼……] 听到这话,mellow又火冒三丈。 “杂鱼?杂鱼?……敢叫我杂鱼吗,你!” 就在她怒吼时,身旁的墓碑突然冒出红光,然后炸开了。mellow拼命从空中构筑墙壁进行防御,但仍有几块碎片穿透,对她造成伤害。 “……呜!” 不由得呻吟着。这时传来一阵冷笑。 [那种凝固空气的能力——大体上不是很能硬化。顶多只能扛一发小型手枪的子弹——机关枪之类更不用说。路边一辆车也撞的开吧,连交通事故都能要命。] 被看穿了。 “吵死了……!” [能在空中行走,是因为你够轻。虽然身为superbuild,但说到底不过是个攻击力防御力都半吊子的合成人。没有专门的任务,只会干些脏活,统和机构的滤渣吗?] “闭嘴啊!” mellow摸索着声音源头。很容易找到,因为并未刻意隐瞒。正欲攻击那个位置,发觉对方已经开始移动。 但她刚想发起攻势,脚下的碎石子就像爆竹一样轰然炸裂。 “——哧!” mellow反射性向上一跃,但还是有几块破片从左脚掌贯穿脚背。 眼看行动被封住,mellow在半空中制造一个“把手”并抓住,将身体上拉。 (我——一旦开始探测,对方就会趁势攻击……!) 并非为了挑衅,让她失去冷静才来搭讪的……已经做了双重乃至三重的攻击准备。 她感到待在地面不利,便从空中构建阶梯状团块,匍匐着往上爬。 逃到相当高的半空,俯视下方。 哪里都不见对方的身影……连呼吸都听不到。 不——这种警戒本身就会成为漏洞。现在依赖常规视觉——换言之,用眼睛找的话,反应总会慢半拍——能力应该只集中在防御上。她立刻在四周筑起透明的空气防护墙。 这种被动战术不像是“求死的mellow”的做法。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想不出。 “呜呜……” 发觉喉咙在嘶鸣。呼吸空前急促。 好可怕。 mellow清楚意识到自己很害怕。层次相差太多了,对方远远凌驾于她之上。 (老师……fortissimo老师……) 心中嘟囔的话语,是在说请救救我?还是在说请原谅我的无能?自己也不知道。 唯有一点十分明确。若是fortissimo,想必无论遭遇何种对手都不会胆怯——她再次切深体会到,自己不是他。 (那我又是什么……?) 鲜血自受伤的脚部流淌,滴落在下方地面。 (如果是我,该怎么做……?) 如果自己在此被杀,会为fortissimo提供强敌吗?留下些许信息,起码这是她该做的吧?迄今为止一直觉得这样也不错,可是——实际面临那个时刻的现在,还能这么想吗? “呜呜呜……” 自己的呻吟声,听上去是那么遥远。 [怎么啦小杂鱼——只会待在那种地方一动不动吗?] 声音又来了。愤怒似乎又要涌上心头,想找出对方的位置,但还是拼命忍住。一旦失去冷静就完蛋了。 短暂的等待,就如永恒一样漫长。但只要她没有进入攻击状态,对方也不会攻击。 或许应该这么等下去。也有赌对方等到不耐烦现身的考虑,而且,说不定—— “……!” 想到什么的瞬间,mellow脸色变得铁青。不敢相信自己竟会生出那种念头,哪怕只是一瞬。 (什么啊……我……) 既然在敌人看来自己只是名副其实的小杂鱼,那么只要不去攻击,对方便会优先考虑目的,不必勉强打倒她。兴许会被放过——这样的念头。 (我在想什么啊……!) 不能原谅。 不能原谅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简直比向fortissimo求救还糟糕的念头。这不就等于是她将馆川睦美推给那家伙吗—— “……别开玩笑了。” 回过神来,已经脱口而出。 “开什么玩笑!mellow.yellow!你这个——傻瓜!” 她怒吼的同时,撤去支撑自身体重的空气块。 就那样下坠——带伤的脚咚的一声着地。 一阵剧痛,鲜血喷涌而出。 可mellow愤怒得对此全然不在乎。 坠落地面的同时,开始探测作业——很快就查出敌人位置。不出所料,已经离开她往馆川睦美的方向移动。 不顾对方可能还击,朝那个方位放出攻击。 当然,被避开了。而且紧接着mellow脚下再次爆炸。 但mellow不再逃避。碎石子的破片窜入全身,弄得遍体鳞伤,可她丝毫不惧,继续直立不动攻击对方。 没中。对方的攻击又来了。空气防护果然不适用,逐渐被穿透。 伤口眼看越积越多—— 2. 潜伏boomerang.up体内的mezzanine判断对方已完全丧失判断力。只能这样认为。 属于这具身体的能力和那个战斗经验的记忆,完全将mellow.yellow压制。失败的因素为零。 每当对方想要进攻,他便先手为强。并且如此反复,对mellow身体的创伤不断积累。 嘎吱,mellow的腿快支撑不住了。她拼命站稳脚跟,重新挺直身子。 但很明显,已经达到极限。她再无法做出精密动作了,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临。 [……] mezzanine正准备对boomerang.up的身体下达攻击指令,mellow不知为何开始大声怒吼。刚才说了些奇怪的话,这次更加意味不明。 “……我啊,不认识你!” 话语中夹杂着血泡迸裂的声音。尽管如此,她仍在怒吼。 “我什么都不懂!不懂为什么要战斗!不明白自己是好是坏、是对是错,说实话真的烦透了!” 不顾嘶哑震颤的嗓音,她拼尽全力持续呼喊。 “睦美也问过我——这样好吗?糟透了,完全糟透了!怎么可能好啊!这种净是些莫名其妙事情的生活肯定很讨厌吧!但是,又有谁能告诉我正确答案!是你吗?你就是我人生的‘答案’吗?难道我是为了被你杀掉而生的吗!” 身体不安定地摇晃。她早已精疲力竭,几乎快被自己声音的气势压倒。 “那样的话,这也无所谓了!只要接受就行——可是啊,那种东西哪里都不存在吧?对了,你不也是因为被谁追赶才火急火燎的吗?结果都是这样……大家都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该死!” mezzanine冷静观察着她。她的动作就像被掐住脖子。每次摇晃,都会接触周围的空气块,血液黏在上面……位置暴露了。看不见的防御,正因看不见才有效果,既然被看穿,就和彻头彻尾的变戏法没区别了。 “……只有一个。理由只有一个——唯独那个人,可以视为‘答案’……所以我才这么做——” mellow逐渐脱力,声音愈发变得不可靠。虚张声势似乎也接近尾声了。 “啊啊——是吧,怎样都行……昨天见面,对方也只把我当作古怪的家伙……可是,不行啊。不允许……不允许你对……” 声音含混不清,连说的什么都不确定。不过,mezzanine勉强辨别出mellow最后的话。 “不允许你对睦美出手——哪怕做到这一点。对,这就是我现今人生的意义、我的答案——” 确认她摇晃、手靠在不可视墙壁的瞬间,mezzanine驱动boomerang.up实施攻击。热量产生的地方不是地上的碎石子,也不是周围的墓碑——对mellow手撑的固化空气本身放出能力。 空气比其他任何物质更能瞬间传递高热——爆炸。那不仅仅是纯粹的冲击波,借由mellow自身的坚固,威力也成倍增长。 ——嗞啦。 同之前无可比拟的猛烈爆炎形成火柱,mellow娇小的身体被这股热流轻易吞噬。 “哼——” boomerang.up站了出来。 空气的热量传递很快,扩散也更快。他立刻接近攻击地点。 噗嘟噗嘟……周围弥漫着东西烧焦的难闻气味,mellow倒在正中央。 “咕、咕咕咕……” 半张的嘴唇漏出呻吟——还活着。毕竟手下留情了。 “那么——有件事情要你告诉我。” boomerang.up向mellow逼近。 “统和机构为这事出动的就你一个人吗?还是说他们也在其他地方派遣了追踪小组,只有你碰巧上钩了?” 现在尽量不想使用mezzanine的记忆操纵能力,所以特意直接提问。 “……” mellow失去焦点的眼睛望向空无一物的天空。神情恍惚,有气无力。 “……啊?” 嘴唇中发出嘶哑的呻吟。 “……你说什么——?” “只要老实交代,我会给个痛快的死法。你也不想和boomerang一样,在无法痊愈的状况下苟延残喘好几年吧。” 面对这可怕的宣告,mellow仍茫然无措。 “……什么啊,这种……这样的——为什么。” 她脸上只有茫然。那里没有恐惧,只是——一副既吃惊又无奈的表情,而且: “这声音——什么——是口哨吗……?” 嘟囔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啊……?” 听到这话,boomerang.up的表情顿时紧张起来。 (口哨……刚才这家伙确实说了……口哨——怎么可能?) mellow.yellow能感知空气,远距离接收任何声音——所以她刚刚听见的声音,该不会—— mellow发觉他的表情变化,低声呢喃。 “——原来是这样吗?你逃避的对象是——那种……真搞不懂……” 对了,这家伙刚才说过……“你也是被谁追赶”。并非无意义的怒吼,而是推理mezzanine所处的立场,故意诱导引发爆炎的攻击——想到这里,boomerang.up的听觉也捕捉到了。 几乎不适用口哨吹奏的曲子《纽伦堡的名乐手》第一幕前奏曲——乘风回荡…… 这是第二次听见那首曲子。他吃惊地扭头寻找声源。 那家伙就站在mellow.yellow刚才搭建的空中透明楼梯上。那里散落着无数mellow足部滴出的血色红点。 宛如马格里特(Magritte)的绘画一般,突兀的蓝天中漂浮不动的鲜血花瓣与黑影。 头戴黑帽子、身披黑斗篷的筒状剪影——从空中俯视自己。 “——不管再怎么克制自身能力,防备他人察觉,那么高调地燃起狼烟,任谁都会明白的。” 抿动白皙面庞上涂抹黑色胭脂的嘴唇,平静说道。 嘎咿,一声悲鸣不由自主从喉头涌出。 “——不、不吉波普……!” 那是为自动追踪像mezzanine这样的世界之敌而存在的死神。 mezzanine以超越boomerang.up肉体极限的速度,当场跳跃逃走。又一次,不顾一切地逃亡。 “——” 不吉波普只看了眼倒在地上的mellow.yellow,随即自己也腾跃而起,追击敌人。 “……” mellow还是一脸茫然。过了片刻,她用有些赌气的口吻: “……为什么,是宫下藤花啊?……完全搞不懂……” 嘀咕一声后,便晕厥过去。 3. ——三年前,mezzanine还附身于馆川睦美的时候,那家伙就出现了。 那时的mezzanine充满了可能性。 搬到馆川睦美之前寄生在什么上,因为当时并无意识,所以一无所知。只知道馆川睦美失去心爱宠物时的悲伤和想要救活那孩子的愿望将它吸引,然后遇见了她。她拥有激活休眠能力的力量。 但她判断mezzanine是“没用的”,便放任不管,由此产生了自由。 它很快发现,从人类心中夺取悲伤的记忆,力量就会涌现而出。 [只要从全世界的人们那里夺取记忆,就能成为最强的存在吧?] 那样的话,也许就能战胜对自己置之不理的“她”了。 然而——在作业过程中,那家伙出现了。 戴着黑帽子,吹奏口哨的死神—— *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啊!” 又是不吉波普。明明一直在等待、寻找时机,可三年过后,死神还是来到自己面前。 (怎么办——这副身体已经被那家伙看见,不能再用了。得转移到别的地方……) 以前也是这样。好不容易在馆川睦美身上安定下来,却被那家伙追逐,不得不搬往别处。早先是担心睦美而一直跟在她后头的真下干也,但他不足以激发足够的力量。然后—— (——然后,不巧被统和机构的猎人们发现——当时将真下干也的记忆全部掷出,使其中一人无力化,但boomerang是……那家伙是……) mezzanine的思绪出现轻微的混乱。或许是因为状况错综复杂,一时想不起事态发展。 (……相互征讨了吗?反正就是真下干也的身体快不行了,只好转移进受伤的boomerang,所以才有这些事……该死!) 它拼命透支boomerang.up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奔逃。 不吉波普大概是一心一意追来了,总之,哪怕身体损毁,mezzanine也打算暂时避开那家伙。 但从墓地的绿地一路逃至半山腰时,boomerang.up疾驰的脚刚踏上裸露的岩石,就一下子陷进坚硬的岩盘中。 “这……这是!” 虽然短暂失去自由,但立刻施力连整块岩石一齐击碎。 “混蛋,又是你这……!” mezzanine怒意尽显。 这是down.rodeo的能力,可以使物质劣化、变脆……每踏出一步,脚下就摇摇欲坠。 一定是看到狼烟才跑来的——简直可恨透顶。 “明明是统和机构舍弃的丧家犬,还胆敢顶撞我吗!” mezzanine朝四面八方发射高热攻击。极易坍塌的地面爆裂开来,将自己反方向吹飞。 爆炸画出一条线。应该是意图围困mezzanine的劣化部分的爆炸……从那个圆圈延伸出一根直线——rodeo输送能力形成的线。 显而易见,再往前就是rodeo——mezzanine纵身一跃,瞬间将敌人纳入攻击射程。 (渣滓——结束了!) mezzanine瞄准rodeo的一刹那,对其进行火力全开的攻击。发生了爆裂,周围的东西全部被炸飞……但就是那一瞬,mezzanine看到了。 确实看到rodeo正朝自己微笑。一边被击中——一边确信着什么。 他的眼神中充满自信,仿佛在说“任务完成了”,然后被爆炸吞没—— “……!” 等意识不妙已经晚了。那正是自己刚才对mellow.yellow采取的战术。 先激怒对方动手,趁喘息时攻其不备——对,rodeo并非独自一人。他也是小队里的一员。 回过神来,已经炸开了。 sepia.stain的。 boomerang.team的战术在于协同。四人一组,这是基本。首先,boomerang收集信息并加以分析。fix.up和down.rodeo据此发挥各自的能力,一边引出一边拖住敌人。用爆炸驱赶,用地基劣化延缓逃亡的步伐。 直至最后,由sepia的能力将敌人捕获。 战斗型合成人中,半数以上都是调整肉体发出的生物波动、以其高频或低频干扰物质的类型。boomerang.team的三名战士也一样。从这个意义上讲,它很强大,也很寻常。 尽管如此,sepia仍是特别的,他持有同时兼具破坏与压制的能力。 ——简单来说,就是把几乎一切物体变成玻璃或水晶之类结晶的能力——受波动影响的对手被强行整理分子排列,不再有任何化学反应。机械停摆,生物死亡,至于MPLS——则化作一具标本的状态。 统和机构之所以把他安排在boomerang这边,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解决她的危险因素。他的能力非常适合与“异常敌人”对决。 所以——现在,那里确实炸开了。 boomerang.up的身体吃下自背后的波动,结晶化立即发生。 “——” 半张的口中泄出气流,但又中途停止。 就这样一边跳跃一边攻击,终于摔在地上。下半身因为地面的冲击,像玻璃工艺品一样碎裂四散。 “……” 释放波动的干也,为了确认状况现身。他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啊啊……” 呼吸也痉挛似的颤抖着。视线前方,是只剩上半身的boomerang.up的肉体。 “啊啊……” 几乎就要倒下,但还是靠近那具结晶化的躯体——那个瞬间: 嘎吱。 他的身体犹如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擒住,动弹不得。 在眼前这具结晶化的人体上半身,只有一处仍是原样。那就是双眼。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与他对视。异样的目光,令他紧缩身体—— 4. [蠢货!你忘了我可以让濒死之物延续吗!] 一道声音在干也心中回响,有什么侵入了他的精神。 mezzanine这次把劫持对象定为干也。冲击来袭。 “嗯嗯……” 喉咙里发不出声,身体无法自由活动。在精神与肉体的连结处,强行挤入其中。 [回想起来,三年前,我要是附在你身上就好了——转移进半死不活的boomerang,害我吃了很多不必要的苦。] 传来mezzanine得意扬扬的话语。对此,干也的心情是: (——) 湖水一样平静,毫无波澜。 (我是——哪里都没有的人。真下干也已经死去,sepia.stain也消失了,我不是其中任何一个……不知自己是否存活于何处,以一种茫然的心情生活……) 干也平静的心情让正在侵蚀他的mezzanine有些疑惑。 [……怎么,你不害怕?] 干也的精神没有对声音作出反应。 (……决定我的不是我……即便是现在,支撑我的对她的感情,也属于过去的真下干也,而非我自己……) 只是不断地安静地自省。 (这样的结束,一定不是我的结束,而是干也和sepia那两人终于获得了解放吧……那两个人,假如他们的灵魂存在于某个地方,他们会如何看待我呢……) 死后要去往哪里? 这正是mezzanine诞生的根源所在。对此感到不可思议的人们聚集起来,创造出这份能力。但他的疑问与其中任何一人都不相同。 (如果有人能记得这个模糊的我,那会是我,亦或那个人创造的形象……我和那个形象,哪个才是真物?或者都是伪物……大家会怎么想呢……?) 无法成型、过分茫洋的疑问。 这是心中最后的念头。不久,他的精神被mezzanine的记忆整个覆盖、消弭殆尽。 “……呼、呼——” mezzanine使用新的身体尽情呼吸。有股奇异的精神令它倍感迷惑,但现在不是为这种事分心的时候。时间不充裕了。 “好,就这样——” mezzanine驱动合成人的身体,试图大幅度跳跃。但下个瞬间,身体嘎吱一声,栽倒在地。 “——嗯?” 想用手撑着站起来。但连那双胳膊也无法任意活动。 周身各处都受到了类似肌肉痛的异样冲击。稍微动弹一下,相应部位就有突然撕裂般的剧痛传来。 “……这、这什么……!” 这才发觉……手心里有什么闪闪发光。甩不掉,嵌进了肉里。 结晶化。 “不会吧……” 身上全是同样的东西。已经遍布全身。 “难道,这家伙……预料会被劫持,提前将自己结晶化……?!” 无视疼痛,强行活动。然而大部分肌肉已经用不上了。即便站起来,也会立刻跌倒。 想要爬走。可力量完全不够,只能无力地抓挠土壤。 “糟、糟糕……在这种地方,在这种地方磨蹭的话……!” mezzanine拼命想要躲进暗处,但显然——不可能来得及。 在想要前进的地方,一道黑影降临。 然后传来低语。 “——看来干也君已经决意自行结束这场混乱。那么,剩下的就由我继承好了。” 不吉波普站在那儿。 “……” mezzanine茫然地抬头望向他,随即使出浑身力气站起。 “——还、还没……!” 尖叫着,试图将能力灌注给对方。 但那只落在离对方很远的树上,叶子和树枝开始发亮结晶。为什么不中……正疑惑时,扑通,听见物体坠地声。 右臂被斩断,飞身而去。能力发射的前一刻,就被不吉波普投出的细密一击,从根本上断绝了。 那比蛛丝还细的缠绕攻击,趁mezzanine试图用左手进一步攻击前,抢先将其切断。 绝无宽恕、毫不留情将其肢解——转眼间,头颅也飞离躯体。 不过——mezzanine一直在等待那个时刻。 对方为攻击头部,用那双眼睛直视自己的脸、互相对视的瞬间。 (——就现在!) 被砍下头,生物还能存活多久?但至少对于mezzanine,哪怕只有一瞬也足矣。 它将目光从正面射向不吉波普的眼睛——发动记忆转印。 原理类似拍照。追逐被摄体,在决定性的关键时刻朝对象做出反应,按下快门——与此相同。和预想的一样。 但那时候,按下快门的同时燃起的闪烁灯亮光,似乎将被摄体本身熄灭了。就好像拍摄对象不过是个影子一般。 ——什? mezzanine的目光完全没能触及对方的心灵,穿透而过。 (诶——) 而且,从旁注意到头颅发生的变化。 迅速萎靡下去。就那样干枯、化作木乃伊—— “……这是第二次。” 黑帽子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远方传来。 “以前,也有谁做过同样的事,附身真下干也迎击我的家伙——mezzanine,然后同样的,把记忆转移到一无所有之地,结果化为了木乃伊。心一旦离开身体,生命力只会转瞬消逝殆尽……就这样,我的工作结束了。是的——mezzanine那时已经死了。” 一无所有之地,怎么回事?与人对话、扰乱人心、终结人生命的东西,谓之以“一无所有”是何意味——但这道疑问还不等揭晓,便一闪而过。 愈渐干涸的头颅,不知能否听见声音——尽管如此,声音仍在继续。 “你不是mezzanine,那股连续的精神早已经消失。你只是对其他事物产生了异常的共鸣,并拥有将这种共鸣转化为语言的能力,只是在濒死的boomerang心灵缝隙中产生的共鸣现象——虚言。” 狂风呼呼作响,仿佛要将一切吹散。黑帽子的低语不过是其中的微弱杂音。 “事实上,一切在三年前便结束了,哪里都没有未来。原本那个imaginator(幻想者)判断mezzanine‘无聊’而舍弃,就是因为它的能力终归只属于过去吧。哪怕不断留下累积的记忆、不断增强精神的力量,也找不到目标,就像只能待在上下两层间的夹层——既没有目的地,也没有可以返回的故乡。半途而废……这便是我三年前战斗过的那个世界之敌的姿态。而你还没走到那一步,只是回归应有的状态。” 好远。一切都很遥远。声音也很遥远。风也很远。光线也很远。只有……只有黑暗愈来愈近。 “灰归灰,尘归尘,然后,死归死——如此而已。” 本应紧贴头骨的皮肤彻底干涸,失去了黏着性,扑嗖一声掉落地面。 5. “……唔……” 伴随疼痛,模糊地恢复了意识。 谁在摇晃自己的肩膀。然后: “喂,起来——没大碍吧,和我比起来。” 听到声音,mellow.yellow猛地恢复意识,睁开眼睛。 “唔——” 和昏厥时一样,倒在墓地里。而眼前扶起自己的男人: “down.rodeo——” 是不久前还在拼上性命战斗的对手。 mellow皱起眉头。右眼和右耳已经缺失,爆炸造成的烧伤覆盖了他半张脸。全身都被烧焦,却仍一脸的若无其事。 而且,其中也没有敌意。 “你——为何?” 对于这个问题,已经面目全非的rodeo点点头。 “为了向统和机构自首——有事报告。我们boomerang.team用三年时间完成了任务。” “……” mellow沉默了。rodeo继续发言。 “只要把我交给你,你的任务也就结束了吧。我们已经做了该做的事,没有任何卑怯。能够堂堂正正面对统和机构——至于结果如何,都是次要的。” 或者作为叛徒被处刑也未可知。男人口中即便这样也无所谓了。再也不会逃了。 “……” mellow注视rodeo不一会儿,突然移开视线。他背后有什么东西。 树荫下半藏的黑影,露出一副既像推诿又像催促的、左右不对称的表情,凝视着自己。 然后,那个影子微微抿动嘴唇。根本听不见声音,但不知为何,mellow理解了那句话。那个发言确实是这样—— [你应该还有件事情要做。] ——啧。 “……” mellow为眨眼合上眼睑的一刹那,黑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 “……” mellow摇摇晃晃起身。rodeo见她的样子,问“怎么了?”,她没回应,只是用无力的眼神徘徊片刻,喃喃自言。 “……睦美——” * 她在着急。 她在颤抖。 她在哭泣。 以及,她拼命将手压在好友的胸口上。那是两年前从临海学校学会的急救措施。 双手交叠,向胸部中央施力,以一定间隔按压,如此反复——直到有反应为止。 没有反应。 “呜呜呜,呜呜……!” 泪水从两眼滴落,却一次也没擦。液体滴滴答答地滴在好友脸上,看起来好像哭的是她,可实际上那副脸庞纹丝不动。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你啊……!” 睦美对时枝停止跳动的心脏反复按摩,并进行人工呼吸,可时枝依然没有恢复呼吸的迹象。 睦美不敢相信眼前状况,没有比这更蠢的事了,她想。这位挚友比自己更有才华,更温柔,应该更有活下去的价值。为什么倒下的是她,而不是自己?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应该,不应该有这种事,不,不,骗人的,骗人的,错的,不可以……” 睦美不断重复毫无意义的话,然而时枝的嘴唇没有任何起伏。 “不,不要,不要,不要这样……!” 当睦美悲恸的声音响彻墓场,受伤的mellow.yellow跌跌撞撞返回原地。 “……” 她一眼便明白状况。长叹一声,走到睦美身旁。 然后,用一副自暴自弃的口气: “唉,这可怎么办……” 睦美抬起头。mellow点头道: “我知道。因为和你约好了,确实会做——不过,我不知道这是否正确……” 莫名其妙的话。她又左右摇头: “对,我们约定过……不论如何,都要实现一个愿望——这没问题。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不过……” 她手伸进那件烧得破破烂烂的大衣领口内侧,从隐藏口袋里掏出某个物品。 “你现在祈望的只有一件事吧——所以,只能做了。” 她手里拿着一枚小小的透明药品安瓿。里面是spooky.E赠予的特殊液体“合成促进剂”。 “诶——” 推开一脸茫然的睦美,mellow将安瓿顶端对折开封。然后用空气形成不可视的注射针,一口气将手腕往时枝胸前一甩。 随着噗的一声巨响,液体注入时枝的胸口深处——心脏。 反应是戏剧性的。 时枝的身体猛地后挺,腾跳而起。 然后——伴随耀眼的闪光,全身迸发出只有高压电才能产生的火花。就如同遭受雷击,但她的身体毫发无损——血管清晰可见,它们在脉动。刚才睦美洒在她脸上的泪痕,也随着哧的一声瞬间蒸发了。 “……诶?诶?” 睦美睁大眼睛,只听见mellow略带悲伤的声音。 “能力合成成功——还是罕见的电气制御型。而且,能产生相当强的电压……中大奖了。” “时、时枝——?” “那已经不是小守时枝了。” mellow的话语冰冷得叫人毛骨悚然。 “她将拥有别的名字,经历不同的人生——作为统和机构的战斗型合成人。” 这时,全身释放闪电的少女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