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estion 7.“绝望为何?” 作者:上远野浩平 不吉波普系列 – 第十五卷 不吉波普的疑问 沉默金字塔 – Question 7.“绝望为何?” (提示)再怎么想消除也除不掉。 1. ——死而复生。 那个奇怪的传闻,并非当时才有。 在过去——不,自人类意识诞生以来,类似说法就一直在耳边窃语低喃。 无论怎样的神话,都不存在完全不包涵死者苏生这一主题。世界各地存在的死者以幽灵或守护灵形式影响现世的想法,即便在文明发达的时代也绝不会消失。 生与死。两者未必能用清晰的界线划分,在人们印象中——或许这是一种祈祷——是无论何时何地都有的想法。死后应该还有什么,不,没有才奇怪……谁都这么想过,但除去极少数求道者、陷入疯狂之人,大多数人在那一刻来临前也不会认真思考吧。然而内心的某处仍很在意——这股半途而废的共通感,轻飘飘地覆盖着整个世界。 无关起源,那早已沦为遥远的过去,而且连本人是否有这份自觉都很可疑。 但不知不觉间,它们发生聚集,形成力场,拥有了自律性。这种缓和反应所指向的目的——欲图扩大倾向的根源: 吞噬他者变大——万物共通的指向性。 其本质于一切生命而言,都意味着堪称世界之敌的危害性,然而“她”单是瞥一眼后: [真无聊,终究只是拼凑成的碎屑。] 说罢,便给它取名“mezzanine”。 * (总之,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土地——趁着mellow还没发觉。) fix.up焦急赶回据点。他认定自己不会立刻被敌人发现,只要谨慎行事,仍可以移动boomerang。 可是——赶到据点附近时,他脸色大变。 “——!” 他持有即便间隔障碍物,也能感知对面人群的力量。能力很快察觉据点内发生的异变。 (只有一个人——rodeo的体温!) 他踏入据点。 “怎么了!发生——” 话未说完,fix脸僵住了。 有人倒在房间正中央,是down.rodeo。旁边伫立着另一道人影。 “——” boomerang口中呕出大量鲜血,胸口脏兮兮的,神情恍惚地望向fix。 rodeo纹丝不动…… “为、为什……怎么了boomerang……那血是?” 他一度以为是rodeo被咬断脖颈,但rodeo身上似乎并没有伤痕。带体温的也是rodeo,而boomerang明明直立、紧盯着他,却……完全感知不到体温。 (简直像死了一样——) fix害怕了。boomerang步步紧逼。 “……噜。” 嘴里发出谵言般的声响。 “……留……忍……忍耐……” 同时手伸向fix—— “唔——” fix想往后退,但身体受boomerang异样的目光震慑,动弹不得。 “……忍……忍耐至今……先用你……用你凑合……” boomerang发出怪声。然而,fix已经没有惊异的余裕。 顷刻间,他的身子剧烈痉挛,直立不动。 (——什么……那是?) 倒在地板上的rodeo完全无法活动,只有意识尚清醒。在视野一隅,他瞥见了fix的状态。 仿佛一只透明的手将他吊起,脚尖不自然地勉强站立——不对,是被逼的。而且脸上的肉还在颤抖,像有什么侵入其中。 然后那张脸——变样了。 都说相由心生。吃过苦的人,其经验自会渗透而出;过惯生活的人,其惰性也会暴露。倘若内心世界反映在外在、反映在脸上,那么如果内心世界瞬间改变,脸是不是也会被拖着变形呢——这种不可能的假设,在眼前轻易得以实现。看上去连骨架都变了。 fix.up的脸变形成boomerang……不,那不是boomerang。那奇怪的面庞,表情不像是她。 boomerang的脸上渐渐失去生机—— (难道……不、不会吧,那是……) rodeo全身使不上劲——刚才单是被她盯住双眼,就瞬间虚脱了。 (夺走我的“活力”——为了从boomerang“转移”至fix,需要让她短暂存活的能量吗——) 是吗……让死人复活,确实与传闻相符。并非如此,死到临头之人,只会借由别的生命骗取短暂的光辉——这样的目的。 (这家伙——这家伙……!) fix已经从痉挛的脸上消退散去。而同boomerang的脸一道覆盖在肉体上的,正是那个…… (这家伙是——“mezzanine”……!) 统和机构命令他们小队探索、消灭的那个“敌人”,经过三年,终于现身眼前。 2. “嘎、嘎嘎……” 听到fix口中漏出的声响,rodeo战栗不已。那声音和刚才的boomerang有相通的感觉。 “嘎嘎呲,嘎嘎嘎……!” 听起来很像扭动旋转式调谐开关发出的噪音。 然后——boomerang全身脱力,扑通一声瘫倒在地的同时,身体开始剧烈发颤。 “唔、唔唔——” rodeo的喉咙发出声响。因为boomerang倒下,她对他身体进行吸收的流动现象中断,恢复了活力。 但……尽管如此,rodeo依旧没能起身。 “呜呜呜……!” 喉中发出更大的声响。那是恐惧的呻吟。 “……” 眼前那人缓缓回头望向他。 站在那里的不再是fix,亦不是boomerang。非要说的话,只能称呼“boomerang.up”,完全不同的怪人——长着她脸庞的他。 他将目光投向自己的手掌,喃喃自语。 “——有了,能力……吗……” 视线转向rodeo,边点头边低声作出侮辱性发言。 “看来还是这男人的性能比你的好,宿主就选他了。当然,这还不足以应对不吉波普……” 这么说道,并向rodeo靠近。 “……呜呜呜……” 直到这时rodeo才明白,过去的人生是多么骄奢。以前觉得危险的事情,现在也不算什么了。他领悟到,所谓真正的危机,是超越所有预测与想象、没有一丝宽容的残酷。 自己接下来即将被杀……连这都无所谓的绝望笼罩着他。无力——意识到自身不过是极端卑微无聊的存在,被这一事实压倒了。 boomerang.up的手掌伸向rodeo——就在下一瞬间: “——涂!” 怪人呻吟一声,视线转向别处。脸上分明带着胆怯。 “已经、已经被感知到了吗——!” 他愤愤低语,这话rodeo也能听见。 然后boomerang.up突然转身离去。完全无视rodeo,毫不迟疑地从原地消失。 ……逃走了。 * “……” 就在rodeo发愣时,从敞开的活动门外隐约传来交谈声。 [貌似已经消失了——毕竟是第二次,应该能察觉我的气息。] 奇妙的声调。虽是少女的音质,听起来又像少年。非男非女,古怪得与其他任何声音都不相同——紧接着: [那,怎么办?] 这声音,明显属于少年,而且很熟悉。两种气息近在咫尺。 [你可以去他们那边——你也想确认吧?] [但是,但是对我来说——已经。] [怎么做是你的自由。我先去追那家伙。] 说完,一股气息消失了。 然后——很快,另一股气息小心翼翼接近这里。 (——什、什么啊……这究竟是……?) down.rodeo彻底陷入混乱。已经完全搞不懂之前的恐惧与绝望是怎样了,无法跟上这急剧变化的事态。 从门外出现的,是与mellow.yellow接触的三个年轻人之一,真下干也。 “……啊,那个……” 他不安地望着地板上的rodeo和瘫倒状态的boomerang,犹豫不决地开口道。 3. ——天刚亮,我就被手机铃声吵醒。 “哎……什么嘛……” 瞄了眼时钟,才六点半。有考试的时候,我是早起型学习,十点半睡觉四点起床。不过这习惯仅用三天就纠正回来了,现在当然很困。 “好好,马上……” 迷迷糊糊自言自语道,拿起手机。心想,啊咦?那是时枝打来的。 今天也是陪着mellow,接下来理应和时枝碰面,所以我才“啊咦”了一声。 (今天来不了吗——) 这样的话,mellow就要发作了,难道要我来安抚她?真讨厌啊,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漫不经心接起电话,蠕动刚睡醒含糊不清的嘴: “嗨,是我——” 但时枝那边就像走投无路一般: [啊,阿睦——干也在吗?] 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哈?为什么?不可能在吧!” 我有些不知所措。为什么我要和真下共度一夜呢?不由得激动起来。时枝并没有那种郁闷的感觉,反而更拼命地说道: [我联系不上干也——打电话给家里,说昨天没有回去。] 我有些困惑地问: “你给真下家打过电话?这个时间?” 很奇怪,她明明不是那种会主动积极行动的人。然而,时枝脱口而出: [你不奇怪吗?昨天和我们分别后,为什么要去别的地方,或者外面过夜呢?干也他,不是一句也没提吗——明明说了明天见的。] “哎、嗯……时枝?你给真下本人打过电话没?” [打不通。电话也是。邮件也是。全都没反应——] 她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不安到了极点。 我对她的声音很敏感。从小时候起,只要她一哭,我就忍不住试图停止她的哭泣。 “知道了,我们去找吧。嗯,我马上来——对了,mellow也叫来,让她一起找。那家伙昨晚来过。” [mellow?……也就是说,她并没有设法对付干也。] “那、那当然——时枝,你在担心什么?” [我——] 她欲言又止,随即: [……阿睦,我好怕。] 唐突说道。 [到昨天为止,最近的我几乎没想过干也的事,现在却只想着那个人……可是,总有种奇怪的感觉。] “……什么样的感觉?” 而她的下一句话,直让我感到脊背发凉。她是这么说的…… [……已经,全完了……] “——时枝,你别那么钻牛角尖。所以,总之马上……” [他很在意阿睦。一直都是。] “是、是吗?会不会是你太在意真下的事,才产生的错觉?” 我不敢再刺激时枝,所以说了那样的话。老实说,比起真下干也,时枝对我而言无疑是更重要的朋友。 但时枝用急迫的口吻,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阿睦——如果还能见到真下,就听他的吧。] “啊?怎么了?要是能见面——肯定能见面啊。” [我也希望这样——可是。] “总、总之过后再考虑吧。能马上出来吗?” [唔嗯——] “那回头再说。你在老地方等我。没关系的,一定。” 我设法安慰她后,便挂断通话。 (怎么回事——?) 我疑惑不解。虽然不是完全不在意真下,但时枝动摇的样子明显很奇怪。 “嗯……” 我沉吟一声,但因为必须马上离开,所以赶紧开始着装。 更衣中途,电话又响了。我以为又是时枝,慌忙接起电话——没想到是真下干也本人打来的。 [啊,馆川,其实——] 听到这股开口的声调,我登时火冒三丈。 “喂,真下!你现在搞什么名堂!” 忍不住吼起来。干也的声音却异常平静: [——听好了,你要好好听。现在一个人的话,马上去找mellow.yellow。她也许能保护你。而且最好不要停留在一处。] 莫名其妙。但他的语气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什、什么嘛?究竟怎么了?” [与你无关——] “哈?” [……不,事到如今,这事已经和你没关系了,但那家伙不这么想。似乎认为只要和你接触,就能得到解决……这很危险。] 他说的话,我一句也不理解。 不过,我从中学时代就认识真下。这种说话方式——是他非常生气的时候。 记得当时是期末考试,我们班上有个孩子被怀疑作弊。那孩子在大家面前蒙受斥责,哭得很是厉害。这时真下一个人站出来,提出抗议: “老师,我觉得不对。” 所谓作弊,是指那孩子偷偷使用考试时规定关机的手机,但这只是因为那孩子家里的宠物狗生病快死了,那孩子知道后忍不住想发邮件询问情况而已。班上的同学都知道这事,却唯有真下说出口。 “在考试中玩手机确实不对,因此被批评也没办法。但我想把莫须有的作弊罪名也算上未免太奇怪了。” 说这话时的语气——和现在的他一模一样。虽是平静的口吻,但我知道他内心在不停地生气—— (……咦?宠物狗快死了……) 这段记忆突然刺入我的脑海。好像触及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又像是模糊,又像是焦躁不安的奇怪印象……但绝不会形成明确形态。 “喂,真下——” 我话音未落,他的声音再度响起。这话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来得突然。 [馆川,我认为你一定有活下去的理由。] 我愣住了。 “……诶?” [所以你就继续活下去吧。仅仅如此,就一定能治愈所有的牺牲——] “那、那是——” [我想,真下干也应该是喜欢你的。你能稍微记住那份心意吗?] 仿佛事不关己的语气。而且,总觉得是过去式。 “等、等下,你说什么——喂!” 我着急了,又大声吼道。 “时枝喜欢你!而且是非常认真的!” 自作主张说出来了,但真下的声音依然平静。 [——我很抱歉,但是她……不能牵扯进来。你也是——] 这时电话突然挂断。信号不好吗,还是手机没电——我慌忙拨打真下的手机号码。但已经不通了,重复好几次都没反应。 “什、什么啊——真是!” 我怀揣着被抛下的极度不安心情…… (怎么办——刚才电话里的事,该不该告诉时枝……可是。) 我说了多余的话。她知道后会怎么想呢? (啊啊,这算什么——) 话虽如此,我和时枝已经约好见面,现在必须立马出门。没时间多虑了——就在我彻底陷入混乱时: “为何如此头疼?” 突然传来声音。受惊吓的我望向窗外,mellow.yellow再次飘浮在空中。 “哟,早上好。” 用开玩笑的语气朝我挥手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