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吉波普系列 作者:上远野浩平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你有梦想吗?很遗憾,我没有那种东西。但是出现在这个故事里的少年少女们,大家都拥有恰如其分的愿望,或是犹豫不决而不去实现愿望,或是完全将错就错一往无前,或是变得搞不懂自己的愿望,或是知道那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愿望,亦或是不了解自己无意识向前看的态度,给予他人勇气。 这是一个支离破碎的故事。非常可怕,又有些悲伤的故事。——哎?你问我吗?我的名字是“不吉波普”—— 第一卷 不吉波普不笑 ──────────────────────── 序言 网译版 转自 豆瓣 翻译:hua 少年拉开隔扇,向昏暗茶室的榻榻米上跨出一步。 “…………” 他没有出声,凝视着坐垫和矮桌杂乱散落的房间中央。 房内只有从格窗里透入的光线,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但是,这就足够了。 房间正中有一位死去的少女。 她被倒吊了起来,纤细的腿上套着厚厚的白色棉袜举向空中,就像是用双手做出“万岁”的动作一样。她的肩膀着地,头部扭曲跟尸体一样抬向上方。没有流出一滴血。 少女如同瀑布般的漂亮黑发在榻榻米上散开,眼睛空洞地回望着少年。 “…………” 少年退后了一步。 在这个瞬间,有种炽热的物体从方滴落,掠过他的鼻尖。 他吓了一跳,看向那个方向——天花板。 语塞了。 “看到了吧。” 依附在天花板上的杀戮者说。那是形态如同少女,但不知是男是女的生物。 “既然被你看到了,就不能让你活下去。” 生物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歌唱般说道。 下一个瞬间,少年的身体被那个猛扑过来的家伙撞飞了。 (……啊啊!) 不知道为什么,少年这时感到了奇妙的快感。 ● ……发生的事本身,一定只是简单的故事吧。即使旁观者严重混乱且找不到头绪,其实那也只不过是单纯至极的常见故事而已。 但是,从我们各人的立场上来看,是无法看出故事全貌的。故事中登场的人物,也无法了解份外之事。 我名叫新刻敬。 县立深阳学园二年级学生,是个经常被错认为初中生,甚至偶尔还会被当成是小学生的小鬼头,但是我在学校里,姑且也算是担任着纪律委员长。 “敬啊,该怎么说呢,有种大姐头的感觉呢。虽然看上去像个小鬼却很可靠。” 朋友半带调侃地如此评论。 我也不认为自己是个一本正经的人,但周围人好像不这么看。他们经常会来找我商量,或者在为难的时候拜托我。 而我就算对此有点小小的“感冒”,被拜托的时候也不会拒绝。 “能不能想点办法啊,敬?” “新刻,想点办法呀~?” ……只要有人对我这么说话,我就无法冷静下来。 但是这些跟纪律委员长的职务根本就是风牛马不相及。 我们学校在县里是升学率中等级别的,但是大部分高中都是由老师担任生活指导,纪律委员形同虚设。今年似乎有几个刚入学就离家出走并行踪不明的学生,就算是这些老师,也因为是常有的事,没有一个人慌张地拼命找人。班主任也只不过是因为这种事会成为他们的失责,而感到头疼罢了。 我对这种放任自流的态度果然还是有些生气的,但是我这一丁点正义感,也没什么实际作用。 反正在发生真正严重的事态时,我们也无能为力吧。 是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完全不知道我和我的至亲之人——他与她们在为什么而痛苦,要跟什么战斗,只是产生了方向错误的确信。 从天而降的男人与以他为模版制造出来的少女——这次围绕着那两人展开的,几种事态互相错身而过,奇妙又扭曲的事件,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没错,那是我刚刚失恋的时候—— ──────────────────────── 第一话 浪漫的骑士 1 ……不吉波普的事对我来说是个心结。直到现在我的心情还没调整好。 他现在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但是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因此而松一口气。 他是个奇怪的家伙。 我这十七年的人生中一次也没遇见过那么奇怪的家伙,今后也不会。 无论如何吧,他就像是变身英雄。 那种人只能在电视上看到所以很有趣,但是当他们来到身边时,只会成为混乱的根源。更何况我还是不是置身事外的。 他一直都用那幅不愉快的表情看着我。 “竹田君,世上充满了错误。” 说的全是这种话。他的面容还是那么可爱,让我依然束手无策。 但是,这样的不吉波普已经不在了。 他说的话是不是信口开河也已无法确认。 那是秋季中旬的一个星期日。我站在车站前方,等待着一位正在和我交往的后辈宫下藤花。但是,我们约好的时间是十一点,到了三点她也没来。 她的家教很严,我被禁止给她打电话,所以都是由我来接收她的联系,那一天我依旧焦急并忍耐地站在约好的地方等待。 “咦,这不是竹田学长吗?” 听到有人搭话,我回过头去,是同一个委员会的学弟早乙女。他身边包括女生在内还有三个人。 “啊啊。怎么了。你这是在团体交际吗。” 我说出了过时的话。 “差不多吧。学长是在等女友吗?” 早乙女外观上的印象跟穿着学生制服时的样子没什么变化。不如说是个给人以随遇而安之感的家伙。 “这样好吗?男女交往是违反校规的哦。” “啰嗦~别管我。” “啊啊,那你也是纪律委员吗?” 跟在早乙女身边的男生说。 是啊。还真对不住呢。我是这么想的,但也不能对后辈使用这种说话方式,我就说了声“算是吧”,点了点头。 “什么嘛,那我们光明正大的不也行么。” 这家伙亲昵地搂住身旁女生的肩膀。似乎是她的女朋友。 “我说啊,我是怎么样都无所谓的,但是指导老师可不会这么想。小心不要被发现了。” 我发牢骚般如此说道,他们则捧腹大笑。 然后,他们说着“再见”就离开了。但是,之后从他们的背影传来女孩子“呐,他该不会是被甩了吧?”之类的话。 ……真是多管闲事。 也不是我想要当纪律委员的。是因为总得有人来干。 结果,那一天藤花到底还是没来。 (真的被甩了吗……但是完全没有征兆啊……)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恋恋不舍地等到了五点。 一个人无精打采地走在路上,我觉得自己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因为我不准备升学,最近从周围那些准备考试的同学中被隔离出来了。净是些让人郁闷的事。 就在此时。 一个格外显眼的家伙摇摇晃晃地逆向穿过人群,向这边走来。 他只披着一件破烂开裂的肮脏衬衫,上面的纽扣都一个不剩了,他的胸口完全袒露在外,裤脚邋遢地拖在地上,是个削瘦的年轻男子。他乱糟糟的头发倒竖着。 他的头部似乎受了重伤,脸上有一半都被血染红了。另一半脸上粘着干掉的血渍,血渍跟他的乱发纠缠在一起,显得十分肮脏。 而且他还光着脚,没有穿鞋。他眼神空洞地发出呜呜呻吟声,很明显他不是在搞行为艺术,而是真的疯了。似乎是磕了药吧。 (唔哇。最近城里还会出现这种人啊。) 我很害怕,为了离那个人尽量远一点而改变了路线。周围的人也纷纷躲开他。只有他的周围像是风眼一样扩散开来。 他踉跄地走着。 这时,他忽然脱力跌坐地面。 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他就在原地嘤嘤地抽泣起来。 “呜呜、呜呜呜……” 他在呻吟。 “呜呜呜呜……” 滴滴答答流出的泪水倾泻而出。 周围的人(包括我在内)都围在他身旁观望。但没有一个人靠近。 十分奇特的场景。 看上去就像是脱离了现实,东欧那一带的艰涩电影。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一个人靠近了他。 如同套着分成两半长外套的身体被黑色的披风覆盖住了,形似没有帽檐的大礼帽——尺寸不合的圆筒形黑色帽子扣在这个娇小的男人头上。帽子比他的头还要大一圈,他的眼睛有一半都被遮住了。 不知是徽章还是铆钉的金属制圆形饰品闪耀着黑色的光芒,排成一列点缀在帽子与披风上。看上去就像是铠甲般的打扮。 由黑色统一起来的风格使他在嘴唇上都特意抹了黑色口红。这颜色突显他雪白的脸庞上,就更像是用墨水在光溜溜的能面具上画出来的了。 不管怎么看,都只能把他当成怪人,这位戴黑帽子的先生靠近疯子耳边窃窃私语。 “…………” 疯子用依然空洞的眼神仰望着黑帽子。 他点了点头。然后,疯子的泪水止住了。 周围的人群略微喧闹起来。这两个人似乎是交流成功了。 于是,黑帽子唰地抬起头,巡视着我对面那一片的人。他的背影中写有一份愤怒。 “你们看到哭泣的人就没有任何想法吗!太让人震惊了。这就是文明社会吗!都市生活是从对弱者见死不救而开始的吗,啊!” 他突然大声怒吼起来。是清澈的少年高音。 周围的众人看到有新的狂人出现,慌忙移开视线离开了这里。我也依葫芦画瓢。 突然,他看向这边的视线跟我对上了。我第一次从正面直视着他的脸。 那时我的惊讶之情简直无法言喻。 该怎么说呢,打个比方吧——在讲述无脸妖怪的怪谈时,说到“是这样一张脸吗?”的时候,看到的不是无脸妖怪而是自己的脸那种感觉。一开始不会反应过来,但是马上就会回过神来惊讶万分—— “…………” 我呆呆地张口盯着黑帽子。 但是,对方似乎把我跟周围的人一视同仁,立刻就瞪向下一个对象。 这时警察来了。似乎是有人上报了疯子的事。 “喂,是这家伙吗!” “喂喂,给我站起来!” 警察们粗暴地拽起疯子。他没有抵抗,任凭摆布。 “喂,举止没必要这么粗暴吧。他不是在害怕吗。” 黑帽子连警察的事都要插手。 “啊啊?你是什么人。这家伙的家人吗?” “只不过是个过路人。喂,你们不能那样扭他的胳膊吧!” “吵死了!让开!” 警察想要撞飞黑帽子。 但是黑帽子用简直就像是舞蹈般的动作敏捷地转了个身,警察的手臂落空了。 “——哇!” 警察的去势太强,就这样扑倒在地。 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是出自于中国拳术——太极拳之类的吗。 “你们太依赖暴力了。” 黑帽子甩下这句话。 “混、混蛋!你这是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警察一跃而起怒吼道。 “既然打出了公务的旗号,就尽可能地尽到自己的义务。拯救痛苦的众生才是你们的工作吧。压制他们则是本末倒置。” 就在黑帽子进行演讲期间,警察们松开的疯子摇摇晃晃地跑开了。他的脚步十分迅速。 警察慌了。 “啊,喂、喂!” 警察们正要追赶疯子,黑帽子也趁这个机会扬起披风,奔离现场。 “啊、啊啊!喂等等!” 逐两兔者不得其一,警察因为不知道该追哪一方,只是在原地踌躇着。 黑帽子宛如一阵风那么迅速,他的身影转瞬间就消失了。 “…………” 我依旧目瞪口呆。 我不是因为黑帽子的奇特行为而惊讶。虽然也有这个成分在内,但是比起这一点,黑帽子的面容更是牢牢烙印在我的眼中。他的帽子把眼睛遮掉了一半,但是那双大大的杏眼,不管怎么看都是我直到刚才为止还在等待的女友——宫下藤花的翻版。 这就是我与黑帽子——不吉波普最初的接触。 2 第二天,我比平时更早来到了学校。 我上学的深阳学园有一点其他高中没有的东西。学生都持有ID卡,上学放学的时候必须要在校门口跟车站检票口一样的安检门处输入记录。这就是高度情报管理学园系统。因为现在的小孩越来越少,完备的系统被认为是能够确保学生的人数。 但是实际上对于上学的我们来说,这些有没有都无所谓的。就算弄出这种大手笔的东西,今年入学后还是有好几个学生离家出走,不知道去了哪里。也就是说,学校引以为豪的系统无法在学园外控制学生的自由意志。 校舍位于山中,我们每天都在绿意盎然的坡道上踱步。路上没什么人。社团活动和晨练的学生已经来了,普通学生接下来才要出发。 “嗨!启司!” 我正拖着步子走路,身后传来一个明亮的女孩声。 回过头去,是同班的纸木城直子正向这边跑来。 她在喊别人名字的时候,会使用闹腾又奇怪的洋文发音。是位一直都很有活力的女孩。 “嘿~嘿~,在这么清爽的早晨,你的脸色还真阴沉啊。” 追上来的她在我背后咚地狠狠拍了一下。 我和纸木城违反了禁止男女来往的校规,有着私下的交往。话虽如此,我们只是互相之间不怎么拘束的同类人。彼此有着不会跟同性朋友倾诉的共同话题。一直都是说些无聊的话来戏弄对方。但是今天早上,我不在状态。 “怎么了,你来得还真早。平时的重要出勤情何以堪啊。” 我随便地说着。纸木城经常迟到。她本人说是因为低血压。但是有一条传言,她在被老师训斥的时候会夸张地说“对不起”来卖弄娇态,男性教师会因为手足失措而就此敷衍过去。 “还好吧。呵呵,有点俗事要做。比起这个,昨天怎么样哪,跟女友约会了吧?” “……有什么好问的。” “什么嘛~吵架了?” 她用兴趣十足的表情盯着我。她的感情表现确实有些过于直率。明明是个美女,却能毫无防备地露出大咧咧的笑容。多半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被人误解为怪人吧。她的本性还是不错的。 “吵架吗,是吵架就好了。” 我叹了口气。 “哦~怎么怎么?很严重的样子。” “还好。” 这时因为有其他学生从后面骑着自行车路过,我们闭上了嘴。 校门前值班的纪律委员正引导学生有效率地进入安检门。他们几乎就是车站的工作人员。 “哎呀,竹田学长。来的很早嘛。” 看到我之后,今早当班的新刻敬向我搭话。她也是纪律委员长。是一个跟这煞有介事的职务名称完全不合,有着稚嫩面孔,个子低低的可爱女孩。 “啊啊,辛苦你了。” 我轻轻抬起手。我和她去年是一起担任保健委员的,所以我们是有两年交情的老相识。 “早上好,敬。” 纸木城和她也认识。几次放过纸木城的迟到后,她们的关系就好了起来。 “怎么了?两个人一起上学。关系还真好呢。” “被你这么说还真可怕。” 纸木城嗤嗤笑着。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哦。就算是这么回事,我也会给出默认的。” “是想卖人情吗。很贵的样子。” “是哦。” 委员长也笑了。 但是,如果她知道了纸木城对二年级和一年级的男生三心二意的话,就不会给出这种回答了吧。她的本质很正经,一定会头顶上喷出烟雾发起火来。 我们把卡插入安检门中,通过校门。 “学长,今天要开会!” 听到委员长的声音,我没有回头,只是扬起了手。 纸木城偷笑着。 “好可爱呢。” “谁啊?” “敬。那女孩大概喜欢启司吧。还真是未经世事。” “……你也太直白了。” 自己也经历过很多次地狱般的恋爱,竟能开出这种玩笑。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藤花把你甩了吗?” “约会放了我的鸽子。” “哎呀呀。那还真是胸闷呢,啊哈哈。” 也像是你会做的事。 “我说啊,女孩子是怎么看待对方的?” “没办法用一句话概括呢。嗯~因人而异吧。也有不是因为讨厌却不想见面的时候。” “那么——在那期间,打扮成男生是怎么回事?” “哈啊?那是什么啊。什么意思?” 纸木城的眼睛睁圆了。 不必勉强。现在我也还什么都不清楚。 “不,没事。嗯。一定是眼睛的错觉。” “虽然没怎么搞懂,但是启司你好不容易这么闲,就好好谈次恋爱吧,嗯。” 纸木城像唱歌一般说道。 “那算什么。” 我绷起脸,而她真的唱起歌来。 “‘生命短暂,去爱吧少女 趁鲜亮的嘴唇还未褪色 趁炽热的热情还未冷却 未来的岁月会化为乌有’……” “微妙地轻佻呢。又有喜欢的男人了?” “差不多吧,哼哼。” “第几个人了,随便你了真是的。” 在进入校舍之前,我们自然而然地摆出一副疏远的样子。虽然我们没在交往,但是男生和女生的双人特写镜头多多少少都会让人在意。 我的双腿迈向藤花的班级。 就算去了,她也不会跟我说话,我也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而去,只是觉得不得不去。 藤花的班级二年C组现在还没有人。 我不由得失去了力气,咣当地坐在教室里的一个座位上。 然后,我呆呆地回想着那个黑帽子所说的话。 “你们看到哭泣的人就没有任何想法吗” “…………” 那真的是藤花吗? 还是她的双胞胎哥哥之类——但我没有听她说起过。 感觉到人的气息,我慌忙从座位上站起,离开了教室。 我在不远处的走廊里若无其事地站着,一直在悄悄地盯稍。就这样,我不禁觉得自己十分悲惨。 (啊~啊,太惨了……) 藤花差不多是她们班里第二十个左右来的。 跟平时的她没有变化。她也没戴着奇怪的帽子。 但是她似乎背了一个巨大的运动包,取代了平时上学用的书包。是放着自己做体操时用的运动鞋吗。 然后,她注意到了我。 嗯?她用天真烂漫的表情注视着我。 我不由得笑了,点了点头。 她也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完全没有改变。 她给我一种感觉,就像是她完全不在意违背了约定这件事。 因为太显眼,学校里我们不会轻易谈话。但是该怎么说呢,我们之间有类似于暗号的东西。 于是,我做出了暗号中的一种——“伸出食指”。这是放学后在校舍背后见的信号。 她也做了同样的手势。是OK的意思。 简直跟平时一样。 我怀着云里雾里的心情,回到了教室。 纸木城还没到教室。是在哪里处理她的“俗事”吧。 大家都很忙啊。 纪律委员会的会议在午休时召开。 “啊~我想你们也知道,今年纪律的动乱有点过分。离家出走的女学生在全校已有四人了。” 说是会议,我们平时都不怎么说话。都是身为指导教官的老师一个人喋喋不休。 本来嘛,说是纪律委员,也没有人真的想管理学校。其中也有像我这样主动违反校规的家伙。 昨天在街头遇到的早乙女是文书。说来就是在会议记录上写笔记的。他明明有在私底下搞团体交际,却跟这个地方却融洽地不得了,简直就没有丝毫不协调感。 “所以,你们要是听说了关于这件事的消息,就立刻来通知我。她们的朋友圈里,也许有人在她们离家出走之前听说过什么。” 我们没有回答。这也是一如往常的事。而老师也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还有,那位雾间凪今天也没上学。对她要一如既往地擦亮眼睛。也不知道那女孩背地里在做些什么呢。” 老师用锐利地眼神盯着我们。 我们沉默着。 只有早乙女郑重其事记录笔记的沙沙声响起。 这时,传来了校内广播的声音。 “……二年C组的宫下藤花同学。请速返回保健室。二年C组的宫下藤花同学……” 我吃了一惊,座位发出咔咚的声音。 “嗯?怎么了?” 老师可怕地盯着我。 “不,那个,我突然有点头晕。” 本来是想找借口的,结果头部真的眩晕起来。 “没事吧学长,你的脸色铁青啊。” 委员长说。 “三年级吗。你这样就算了,回教室吧。” 三年级的学生有升学考试,所以在委员会里的存在感很稀薄。不出席会议也是可以的。我是不准备升学,但老师不会一一记住这种事。 “是、是。” 我站了起来,委员长也站起身。 “老师,我带学长去保健室。” 老师一瞬间皱起了眉头,但很快就说“快去快回”,把我们赶了出去。 “……这样行吗?” 我问新刻。 “学长才是。” 她小声嘀咕。 在那之后,我们没有再谈话,而是小跑着赶到保健室。 没有人。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关于藤花的广播说了“回来”这句话。也就是说她曾在保健室里躺下过,然后又从这里离开了。 (不,虽然她有可能是早退了,但也有可能还在学校里。离开学校时要检查卡的……) 我想来想去,筋疲力尽地弯腰坐在长椅上。 “……在担心女朋友吗。” 新刻的声音响起。 “啊啊——哎?” 我仰起脸,她就对我这道新伤口一口气说下去。 “我就想着会不会是这样。我跟宫下同学是一个班的。” “…………” 我呆呆地注视着她。新刻继续说。 “她最近有些奇怪。该说是坐立不安,冷静不下来吗。我看她上课的时候也会瞥向窗外。老师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我还以为她一定是跟学长交往的不顺利。” “…………” 我没有回答。 “我也喜欢学长。但是。” “…………” “但是学长果然还是喜欢她。” 她几乎是在瞪着我。 我什么也没有回答,而她, “那么我回去了。” 干脆地说出这句话后,她从保健室里飞奔而出。 那一天从那之后,我一直心不在焉的。 课程结束后,我冲到了约好的地方,但是藤花的身影果然没有出现。 日光无法照射到没有人烟的校舍背后,周围很昏暗。 我扔出书包任凭它落在地面,把手插在口袋里,我靠在墙壁上。 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只是仰望着天空。 校舍屋顶的边缘宛如在切割天空一般,描绘着鲜明的线条。 一道影子伸出这条线。 “……!” 我失语了。 那是个人影,而且剪影的头顶部分像是戴着帽子般平坦,身体似乎还披着披风。 是那个黑帽子。 他确认了我的身影,像之前一样翻转着缩回身子。 “等、等一下!” 我大喊。 正好这座校舍后面有突出在外的紧急楼梯。而所有的楼梯都跟屋顶相连。 我翻过上锁的栅栏,奔上了屋顶。这样很明显违反了校规。 到达屋顶时,我怒吼道。 “宫下!是你吗!?” 黑帽子听到声音,从隐蔽处走了出来。 他像之前一样笔直地盯着我。 “你……跟宫下藤花认识吗?” 这家伙用藤花的声音说。虽然有些男人味,但是做好思想准备再听,这毫无疑问就是藤花的声音。 “是吗,那还真是抱歉。昨天也见面了吧。不过我似乎无视了你。” 我冒冒失失地靠近他,粗暴地抓住他的肩膀。 “你这混蛋有什么目的!” 但是,在接下来的瞬间,我的身体轻飘飘地浮向空中,然后又撞击在地板上。 “——!?” 吃了一记扫堂腿——我是在疼痛走遍全身之后才觉察到这件事。 “……?……怎、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我呻吟着,黑帽子则静静地说。 “先说一句,我不是宫下藤花。现在是不吉波普。” “现、现在……?” 那就是说今天早上是她吗。 “这种事你也听说过吧,直截了当地讲跟‘双重人格’这个概念最为接近。你明白吧?” 这位“不吉波普”如此说道。 “双、双重——” “你们还没有人觉察到,但是,危机正在迫近这所学园,不,是全世界。所以,我才会出现。” 这位不知道是他还是她的不吉波普以认真至极的表情说。 3 那天夜里,我最终还是给藤花家打了个电话。 “你好,这里是宫下家。” 是她的母亲,于是我用郑重其事的口吻说。 “喂,我是深阳学园的纪律委员竹田,藤花同学在家吗?” 听到纪律委员的名头,听筒那头的母亲似乎咽了口气。 “那、那个,藤花又做什么了吗——但是从她进入高中之后那个就没出现了——” 那个吗。 “总之,请让我跟本人通话。” “好、好的。请稍等一下。” 还真不像是针对高中生小鬼的说话口吻。如果是普通大婶会用“等一下哦”这种的吧。她似乎是很着急。 “你好,是我。” 她平时的声音。 “我是竹田。” “是。” 冷淡的回答。但是这也是因为她的母亲在旁边听着吧。 宫下家里现在似乎没有使用母子电话机。 “上次的星期天出什么事了?” “不,没什么。”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咣咣地敲了下听筒。这一定是竖起两根指头的那个暗号吧。 是“抱歉,现在有点不方便”的意思。 我知道。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问道。 “我说啊。” “是。” “你知道不吉波普吗?” “哎?” 她发出呆呆的声音。我这招是攻其不备,使其露出本性。 “那是什么?” 不像是演技,她的声音显示她似乎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没事。没什么。只是有些想听宫下的声音。抱歉。” “谢谢。” 她郑重其事地说。但是这也对付母亲的策略,其实是说“我很开心”的意思。 我果然不是被她讨厌了。 “那么明天在学校见。” “好的,失礼了。” 我先挂掉了听筒。 “…………” 我抱着胳膊,陷入了沉思。确实跟那家伙——不吉波普所说的一样。藤花完全忘记了昨天的约会和今天早上放学后碰头的约定。 “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家伙在洒下夕阳的学园屋顶对我说。 “会使不知道这个立场崩毁的事情,我也让她不知道了。所以,为了消除昨天没有跟你约会这个矛盾,我把约好要约会这件事本身都从她的精神中消除了。” “你说消除——” 我哑然地听着“他”的话。 “那、那也就是说,她连约定这件事都忘记了吗。” “是的。但是这样并不是在小看你。不如说是相反的。她确实很喜欢你。正因为如此,才需要让她忘个一干二净。” “?为什么?” “这样的话她就不会有罪恶感了。她还是不想被你讨厌的。而且这件事她也无法控制。” 这家伙用简直就是她的面庞说出这些。 “你、你到底是什么!?从什么时候起依附在她身上的!” “依附么,请你不要用这种说话方式。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才出现的。” “那是为什么!” “因为有危机在迫近。” 他盯着我。 我莫名其妙地向后退缩。因为他的眼神太过锐利。 “我是自动型的。发现周围有异常发生时,就上浮到了宫下藤花体内。所以,我的名字叫不吉之泡。” 看来是他自己起的名字。 “异常……是什么。” “这所学校里盘踞着妖魔。” 这么说着,他的眼神——会这样说的我好像也很奇怪,总之,他的眼神看上去写满了认真。 太阳已经落山了,屋顶上划过一道长长的阴影。不吉波普的黑色装扮有一半都融入其中。 “而且还融入了周围。是非常危险的家伙。现在还没有开始大范围的活动,但是如果它是动真格的,这个世界就完蛋了。” 只听他说的话,完全就像是疯子的独白。但是,亲身在他的视线中听他说话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你不是在说大话吧?” 即使如此,我还是竭尽全力地尝试反抗。确实,这种家伙要是取代了藤花的身体,我的青春也就等于结束了。 但是,藤花的另一个人格若无其事地说。 “嗯,我明白。所以说我不会出现那么久的。这也是自动的。之后她就会作为宫下藤花安静地生活,并跟你谈情说爱。” “谈情说爱——我说啊!” 这家伙说话方式中的时代感也太奇怪了,把我称为“你”之类(译注:原文是“君”。),简直就像是明治时代书生的称呼方式。 “我今天的时间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像这样在放学后埋伏起来也没有意义。毕竟大家都回家了。” “……也就是说,你所说的危险者在学生之中吗?” 我终于像是被诱惑了一般,问了他这样的事。 不吉波普嘟囔着。 “恐怕是。” “那到底是什么啊?” “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为什么?” “因为危险。被觉察到的话也会危及你。我不想让宫下藤花的恋人遇到危险。” 听上去有点罗嗦,不过这句话是用她的表情和声音说出来的。 “有那么不妙的话,就更应该告诉我了。那个身体不只是你一个人的。” 我一边说着,一边也产生了干嘛要认真看待他啊这种情绪。这种情况只是精神不安定的藤花稍微有点神经病症状的妄想——我明明知道这一点,但面前这个人不管怎么看都不是那个藤花。我也只能这样认为。 不吉波普呼地叹了口气。 “真没办法。但是你绝对不能告诉别人。” “啊啊。” 我咽了口唾沫。他说什么我都不能感到惊讶。 但是他的话太过于简单,反而出乎我的意料。 “是‘吞噬人类的存在’。” ……我挂掉打给藤花家的电话,立刻坐在自己房间里的床上。 头脑一片混乱。 双重人格? 那算什么啊!! 夸大妄想也太过头了吧。又不是学园RPG的设定。 (但是,要把藤花带去精神病院也有点……) 不吉波普说“她忘记了一切”。这也就是说,如果让她跟医院或医生接触,在那期间不吉波普不出现她就完全是正常的,带她去的人反而会被当成白痴。 我打开一本从学校回家路上买的文库书《在心中呐喊——关于多重人格》。书里似乎是尽可能挑选了简单易懂的内容,但也不过是在书店里寻找时会喊出有这回事有这回事——那种精神病学一角里也有的,已经奇怪地引起世间人普遍关注那一型的内容。 作者用聊天般的笔触写出文章,读也倒能读,但还是因为不停排列出难懂的字句让人头脑发晕,不过,我被“这种病例在日本是极为罕见的,几乎没有发现过。”这句话吸引了。 虽说我还不太懂,但是听起来多重人格的基本就是被束缚在压抑现实中的人,将自己跟现实生活不相容的感情托付给其他人格,从而创造出新生活。书上还有“人类有善的可能性,也有恶的可能性。我认为就是说,当人被迫过上二流社会的生活时,因为主张这种可能性可以独立存在才形成了多重人格。不管这是多么病态的行为,给本人和周围人带来多少破坏,可能性本身并没有善与恶的区别”这种让我似懂非懂的内容。在日本,基本上还没有对他们的行为规范产生根本性的明确共识,多重人格被当作精神分裂对待的情况压倒性地居多。关于这一点,具体说来是混淆了“神”与“人”吧——作者如此说明。 我看了看作者的名字,叫雾间诚一。内附的个人简介里什么都没写,也不知道是个怎样的人。但是,我不由得认为他写的内容是正确的。 (那么不吉波普是哪种可能性,又是什么把他逼迫出来的呢?) 我一骨碌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 “你们看到哭泣的人就没有任何想法吗?” 他的话又浮现在我脑中。到底是为什么呢,好在意啊。 “……似乎是这么回事,你自己是怎么认为的?” 第二天放学后,我又见到了不吉波普。地点还是在屋顶。 “被逼迫而出的‘可能性’么。唔,原来如此。这样说来也可能是这么回事。” 我去藤花的教室时看到她不在,就想她说不定是来了这里,来这一看果然如此。他们似乎是在课程结束的同时进行“替换”的。 “但是,我大概不是属于宫下藤花的可能性。” “那是什么?” “嗯。是啊。……是这个世界的吧。” 听到他干脆而自然地回答,我一瞬间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世界?什么意思? 但他毫不在意我的茫然,继续说道。 “我是没有主体的。宫下藤花在思考什么我也不懂。她有产生我的私密欲望,也许是有这种可能性。但是那跟我没有关系。我欠缺梦想这种东西。我是为了自己不得不承担的义务,或者说是使命而存在于此的。” “……就是全人类的危机吗?” “嗯。” “为什么是你啊。” “为什么呢……我也想知道这一点。” 不吉波普仰望着头顶宽广的天空,叹息般地说道。 然后,他没有看我,继续说着。 “但是,该怎么说呢。你是想为我‘治疗’吗?” 我吃了一惊。我当然是有这个打算。不管怎么说,宫下藤花是我的女朋友。但是,现在我不由得有种“该治什么该怎么治”的想法…… “不,嗯——会是怎么样呢。” 我不是因为戒备“他”的反应才这么回答,而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看上去不会向任何人施以伤害。藤花本人也没有因此而感到困扰。 (只不过是在约会时彻底放了我鸽子……) “实际上没有我在会比较好吧……如果不是因为义务。” 他的侧脸本来就是我喜欢的女孩之脸,而且还一副寂寞的样子,于是我忍不住说道。 “……你也很辛苦啊。” 根本不像是对夸大妄想狂的多重人格口中的胡言乱语该给出的回应。 “嗯,还好。但是你瞧,我很少出现的。” 还以为他要为我半吊子的安慰发火,而他只是认真地给出回答。他这种态度完全不像是个疯子。 我和他一起仰望着天空。那一天的天很阴郁,没有之前那样美好的夕阳,天色只是渐渐地昏暗下去。现在的天空已是一副要下雨的沉闷状况。 “我说——能问点事吗?” “怎么了?” “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对那位流浪汉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大不了的。” “为什么你能让他停止哭泣?” “我只是给了他需要的建议。在痛苦的时候,任何人都需要他人的帮助。” “需要帮助?你怎么知道?” “他在哭泣。那份痛苦是一目了然的吧?” 理所当然又干脆至极的回答。 “但是,但是啊——” 你无法组织好自己的语言,于是叹了口气。 “……你是无法理解我们这些普通人的。”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不像样了。 “你是个好人呢。” 不吉波普突然说。 “哈?” “不,我是觉得可以理解宫下藤花喜欢你的心情了。” “……不要用这张脸说这种话。明天我见到宫下的时候,就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了。” 说完之后我才想到,这样的说话方式简直就是承认了不吉波普的独立存在。 不吉波普的表情很奇特。他被帽子遮住的左眼眯了起来,嘴角右侧微微上扬。是藤花绝对不会做的左右不对称表情。 “不用介意。我是我,她是她。” 后来回想起来,我发觉他那副表情说不定是苦笑。但是那时我还不明白。只是认为那是带有微妙的讽刺之意并给人以恶魔之感的表情。 结果,我也没有把这家伙的笑容看到最后。 4 从那之后,每天每天我都在不吉波普“监视”的时间到屋顶上去,这已经成了我的习惯。 “我跟班里的人完全合不来。” 也会向他抱怨这种事。 “哦?你不用参加升学考试吗。” “嗯。父亲的熟人开了家设计事务所,我一直在那里打工,那个人说过‘你很有前途,很有审美能力’之类的夸奖,也说是不要去上大学了直接来我这里吧。” “很厉害嘛。是被老板看好的手艺人呢。” 藤花会说“那种不稳定的前途没问题吧?”,他则坦率地表现出钦佩。于是我开心起来,得意地说。 “没错,是手艺人。说是设计师也差不多。就是按订单做事这一类的。” “真不错,脚踏实地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他本人脱离了世俗吧,不吉波普像是发自心底地感到钦佩,如此说道。 “但是宫下说是太不稳当了。” “嗯,可能吧。我虽然不怎么了解她,但是女孩子比起憧憬浪漫的男孩,还是有抵抗感的更多。” “是吗?不,比起这个,浪漫什么的——”让人有些害臊的单词。 “虽然我没有这种东西,但是人类是不能没有梦想的。没错。” 不吉波普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必然是很认真的。 “不太明白。” 我含糊不清地说。 “没有梦想,没有未来,这种世界本身就是错误的。但是跟这种事进行战斗的,很遗憾不是我,而是你和宫下藤花自己。” 自称“跟世界危机战斗的男人”用恍惚的眼神说。 只听他说的话,不,是包括他的打扮在内都完全像个笑话。毕竟面孔是女孩,但口气和态度是男人。 但我不禁想到,如果说他是个笑话,那我也有点想成为笑话了。 话说回来,跟他谈话时,完全感觉不到藤花的影子。藤花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让他诞生的呢。 “我说啊,你第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那一天,我问了这件事。 “嗯。五年前左右吧。宫下家的夫妻不和,正在打算要不要离婚。那时她的情绪很不稳定,可能才产生了我这种顽固的人。但是我自己那时为了跟徘徊在街头的杀人魔战斗已精疲力尽了,因此不怎么清楚宫下家的事。” 杀人魔这件事我有所耳闻。连续杀害五位少女的杀人犯在市内就要被捕时,上吊自杀的尸体却被发现。那是五年前的事了。这件事本来就很有名,也难怪会被用在“他”的妄想里。 “宫下的母亲好像知道你的事。” “啊啊,她看见过好几次。毕竟那时候还是初中生。宫下藤花的行动自由很受限制,我总是从房间里的窗户出去的。” “她很惊讶吧。” “歇斯底里啊。哎呀,那时还真是头疼。都被软禁了。于是我不得已把宫下藤花的母亲弄昏迷了才逃脱出去。那时危机已在迫近。” “喂喂,真的啊。” 这样说来她的母亲一定是很害怕吧。这也是宫下家没有母子电话机的原因。 “在那之后,宫下藤花似乎被带去了精神病医生那里,但是这件事也没有跨越猜测的范围。毕竟那时我没有出现。” “……没有任何异常吗?” 因为日本几乎没有这种病例,医生也不会相信吧。 “是吧。说不定还怀疑了她的母亲。毕竟是在那个时期。就这样,她的父亲以为是自己不好,离婚的事就此作罢。” “哦……?” 这么说来,我回想起记载在那本书里的病例。只不过那个不是多重人格而是忧郁焦躁症少女的故事,少女在学校跟其他人没法好好交流,回到家性格就变得十分开朗。她的父母和祖父母的关系非常冷淡,她拼命想要这个阴沉的家庭变得开朗起来。但是这件事太过勉强,使她的反面性格全被逼了出来,似乎就是这样。然后,她终于开始做出异常的言行举止,医生诊断的时候一切情况都明了起来。她接受了治疗,家人们也进行了反省,从那之后她的家庭变得和睦起来。这种“调停者”型的精神异常被称为是魔术师一类的东西。 跟不吉波普说的事好像很相似。 “我说——” 我说到这里,他又浮现起那种奇怪的表情。 “从宫下藤花看来,一定是这么回事吧。” “但你在这件事结束之后还是会出现。为什么呢。你已经不在家里显现了吧?” “啊啊。” “为什么呢。” “谁知道呢。我不清楚。对我来说是因为有义务要尽。” “‘危机’消失之后你就会不见吗?” “嗯。这次倒是有点寂寞呢。因为不得不跟你分别。” 听他这么说,我吓了一跳。 “……分别吗。” “是的。宫下藤花还会一直在的。那样对你更好吧。” 我看到他稍微耸了耸肩。 “…………” 我因为语塞陷入了沉默。 我们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眺望着遍布晚霞的天空。 不吉波普开始吹口哨。那是一首明朗而轻快的小曲,呼吸的缓急也十分在行,但是他的口哨声果然还是给人以些许寂寞的感觉。 然后,我回想起藤花不会吹口哨的事。 (被逼迫而出的可能性吗……) 身为她男朋友的我,果然也是存在于压迫的那一方吧。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沉重起来。 口哨结束了。我拍了拍手。 “吹的真不错。是什么曲子?” “‘纽伦堡的名歌手’第一幕的前奏曲。”(译注:DieMeistersingervonNürnberg,三幕歌剧《纽伦堡的名歌手》现在习惯上简称为“名歌手”。它是由德国作曲家瓦格纳(RichardWagner,1813—1883)根据浪漫派作家霍夫曼所著小说《桶匠老大马丁及其弟子们》和剧作家丹哈特斯坦所写的戏剧《汉斯·萨克斯》编剧并谱曲。瓦格纳虽然以名歌手为本剧题材,但并没有将当时的音乐采用于歌剧之中,而是以现实与人性为主题,使得乐曲始终在喜剧的气氛中,明朗活泼;且采用大调为基调的全音阶对位旋律,清新而具有立体感;至于名歌手的歌唱法,瓦格纳仅在第二幕终场有所体现;并以散文形式完成此剧本的歌词。在当时,这些都是瓦格纳成功的创新与突破。) “那是什么啊。” “很久以前有一位叫作瓦格纳的挑剔浪漫主义者,这是他最华美的曲子。” “古典吗。哎,我完全以为是摇滚呢。” “那样的话‘AtomHeartMother’更适合。我喜欢的好像净是些古董。”(译注:日语原文“原子心母”,这是著名乐队PinkFloyd在1970年的作品。) 他这么说着,眯起了一只眼睛。 我们就这样度过了一去不再来的黄昏时光。 5 某一天,纸木城突然不见了。 她没有来学校。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她这样似乎是离家出走了吧。 “开玩笑吧?” 听说这件事之后,我不由自主地喊起来。 “是真的。老师也这么说。她连家也不回。” 班里的女生冷静地说。 “为什么啊。为什么那家伙会离家出走?” “不知道。她跟大家不是很谈得来呢。长着一张漂亮脸蛋,谁知道她会不会想着去东京之类的地方呢。” 她用鼻子哼了一声。 班里的女生跟一直笑着开玩笑的纸木城比起来,大多数都表情匮乏。 “但是——她的成绩不是很好么。已经过了志愿大学的线了吧?” “还真清楚呢。” “什么嘛,竹田君喜欢她?” “不是这样的。但是——” 我越说越激动,但班里的女生首领佐佐木只是静静地说。 “但是,我也算是能明白那孩子的心情。说到底还是逃避了吧。” “你说逃避,逃避什么?” 我很是惊讶。纸木城对一年级和二年级的男生脚踏两条船。难道是这件事吗。 但是佐佐木所说的并非如此。 “竹田君是不会明白的。” “为什么?” “因为你不用考试。你怎么会明白这种压力呢。” 听到她的话,我语塞了。 “就是啊。你怎么会明白。” “就是就是。” 女生们基本上都用责备的口吻对我说。 其他男生也都沉默着,像是在看我,又像是没有看,他们都在外围扫视着自己的单词书。 “如果真的能逃开我也想逃了。但是这种事我是不会做的。因为我们没有纸木城同学那么不负责任。” 佐佐木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冷漠。 大家都点了点头。 似乎没有人在担心纸木城。 “看到哭泣的人——” 不吉波普的声音在我仿佛耳边响起。 这时老师来了,我们中断了谈话回到座位上。 我一边听课,一边满怀着坐如针毡的心情。 前面座位的人在自习。上课已经只是走个形式了,比起学校大家更重视升学考试。老师也熟视无睹地自说自话,没有针对任何人,也没有提出问题。 我们到底是为什么存在于此的呢。 纸木城是怎么了。她那副开朗的态度是虚张声势吗。她确实给我些许这种感觉,但是我还是不认为她是那种会逃避的人。 “未来的岁月会化为乌有……” ……但是话虽如此,我对她的了解跟对班里同学的了解差不多。 连藤花被不吉波普依附的事也不知道。 “…………” 我没有听讲也没有记笔记,比抱怨要参加考试的大家态度更为不认真,只是一直生着毫无意义的气。 那一天我去了屋顶,却没见到不吉波普的身影。 “…………” 我等了片刻,在太阳下山之后就放弃了,无精打采地走回了家。 然后,第二天我在屋顶上等来了依然穿着女生制服的不吉波普。 “呀。” 看到扬起手的动作我知道那是“他”,不然的话我会以为是藤花吧。 “……衣服怎么了。” “嗯。已经不需要了。所以没有带。” 他以前对我说明过,藤花会无意识地把他的衣服带来。 “怎么回事?” “危机已被驱除了。” 他干脆地说。 “……哎?” “这下该分别了。竹田君。” “给、给我等一下!你突然这么说……” “没办法。我就是仅此而已的人物。危机驱除后就会消失。如同泡沫一般。” “说什么危机——你没有拯救世界吗!?不是还完全没有拯救吗!” “不,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像你所说的那种拯救不是我的工作。” 他静静地摇了摇头。 “你没有打倒盘踞在学校里的妖魔吗!” “所以说已经打倒了。虽说不是我做的。” 我的嘴巴一张一合。我已经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好了。 “但是,怎么会——怎么会……” “谢谢你。竹田君。” 不吉波普突然对我低下了头。 “跟你在一起的时间很快乐。至今为止我一直都在战斗,拥有的朋友也只有你。你是把我当作宫下藤花的附带品来交往的吧,但是,我还是很开心。真的。” “…………” 我忽然发现,自己喜欢这个家伙。 没错,从第一次在街头遇到他起就一直很喜欢。 这跟他那张藤花的脸没有任何关系。 我非常喜欢这位把我想说却不能说的话说出口的男子。 “别走啊。” “哎?” “别走。你现在对我来说是朋友。拜托你了,再多出现——” 我低下头,用干巴巴的声音说。也许是哭了。 不吉波普又做出那幅表情。 “竹田君,我不能那样做。” “不,怎么不能!” “现在,你只不过是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罢了。” 我的呼吸瞬间堵塞。 “就连宫下藤花对你也有这样那样的意见。你不可以只是自己烦恼。” “但是——但是你又怎么样啊!没有人注意到你,就这样消失什么的,不是很寂寞吗?” “不是有你在吗,竹田君。” “我这种人……” “很遗憾,就像我有义务一样,你和宫下藤花也有自己的任务。你们不得不拯救自己的世界。不可以无谓地自卑。” 不吉波普斩钉截铁地说。 我已经没什么好对他说的了。 “——但是……!” 我扬起俯视下方的脸,面前已经没有人了。 我突然在屋顶上来回奔跑。 但是那位奇人的身影已经不知所踪。 跟最初见到他时一样,他就像一阵风般消失了。 我从紧急楼梯上走下时,宫下等在那。 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他。她看着我微微一笑。 “来迟了哦,竹田学长!” 她在咯咯笑声中对我说。 “哎……” “不是学长叫我出来的吗?迟到还真过分呢。” “…………” 是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会觉察到自己不知道。我会自动修正她的记忆。” 是这样吗。 她会自己制造出身在此处的理由。 “——啊、啊啊……抱歉。我跟朋友见了个面。” “在房顶?被不良团伙叫过去的?” “现在哪有那种人呢。” “也是!” 她又笑了。 我忽然觉得她的笑容很可爱。 “今天的补习什么时候开始?” “嗯,五点。” “那我送你去车站吧。” 听到我这么说,她茫然起来。 “可以一起放学吗?” “没事的,我可是纪律委员。” “没问题吗?” “校门口值班的是我的后辈。总能想办法糊弄过去。” 我硬是带着藤花走了。不过牵手还是不敢的。 新刻在校门口。不知道为什么,她身边站着之前的星期五才被停学处分的有名不良学生雾间凪。 她的个子很高,传言中她是一个模特般的美少女,就是这位女孩用稍微有些尖刻的表情看着我。 跟新刻类型完全不同的人竟然会是她的朋友,这还真是出人意料。看到她们两人站在一起,别人稍不留神就会把她们当成是相差几岁的姐妹或者年龄相近的母子。 “哎呀,学长。” 新刻没有在意我身边站着她的同班同学藤花,对我笑了笑。 “嗯。” 我给出了含糊的回答。 “哦?你就是宫下藤花吗。” 雾间凪突然站在藤花面前。 “是、是的。” “我叫雾间。请多关照。”(译注:雾间的子城是“オレ”,即“俺”,这是一般由男性使用的第一人称。) 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自称俺的她像是想跟藤花握手。 “喂,我说!” 我插口道,但是藤花微微摇了摇头,坦率地跟雾间握了握手。 “谢谢。” 雾间凪浮现起有点像不吉波普的苦笑表情,就这样退下了。 就在我们茫然若失的时候,新刻说。 “喂,学长,宫下同学。快点把卡放进去吧。” 她如此催促道。 我们按照她所说的继续办完手续,离开了学校。 路面上堆满了落叶。 “这些红叶掉落的时候很美,但掉下之后就变脏了。” 藤花像是不想踩到落叶一般,谨慎地迈着步子。 “还好吧。但是落下的时候果然还是很美的。” “这就是所谓设计师的审美观吗?” “那倒不是。” “啊~啊。学长还真幸福。” 藤花突然开始咔嚓咔嚓地践踏着脚下的落叶。 “喂、喂!” “今后我每天都有周期小测验。每天每天都是这样。” 咔嚓咔嚓地,就像是在跳着踢踏舞一般。 “话是这么说。” “但是,我果然还是要升学。” 她的脸别向一旁,一边继续踩响地面一边说。 “我想该对学长说一声呢。”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记得我有反对过她。 “因为学长一个人自信满满地决定了将来的去向,简直就像是在嘲笑我们一样。” “喂喂,那是……” 我想说的台词,我刚这样开口,但是看到她有些微妙认真的眼神就沉默了。 “我压力很大呢。不安到连饭都快吃不下了。但是,已经够了。我总算解开了这个心结。” 她抬起脸。 我吓了一跳。 那是一幅跟不吉波普相同的表情。 “其实啊,学长。我还记得自己没去周日的约会。” “……哎?” “但是,我想让你也稍微混乱一下。对不起。” 这么说着,她低下了头。 这个动作属于藤花,没有丝毫不吉波普的影子。 (难道说……) 是她的不安招来了不吉波普吗? 这就是“潜伏在学园里的妖魔”吗? 这样的话——被打倒的就是我。 我将自己的不安传达给不吉波普,而她也没必要再害怕了吧。“危机”已经消失了。 “…………” 我站在原地,藤花则看着自己的鞋子。 “哎呀,完全弄脏了嘛。” 这么说道。 然后她说“像个笨蛋似的”,嘿嘿嘿这般羞涩地笑了。 不吉波普说自己没有梦想。也不会露出笑容。 “哎嘿嘿。” 看着藤花明朗可爱的笑容,我不禁这么想。 不吉波普做不到的—— 笑容,就是我们的任务。 间奏 Interlude ……故事稍微向前回溯。 在不是白天也不是夜晚的昏暗之中,横卧着一位一丝不挂的少女。少女一动不动。 曼提柯尔就站在她的身旁。 “…………” 曼提柯尔以优雅的动作躬身俯向倒地的少女身体。 拂起她的刘海,亲吻她的额头。 然后是鼻子、下巴、脖子、胸口、腹部、小腹,就这么一路舔下去。在那之后,少女身上留下一道淡淡地蓝色线条。是因为曼提柯尔的唾液而变色了。 舔完少女的身体,曼提柯尔移开了自己的嘴唇。 于是,少女的身体发生了异常。 她全身的皮肤表面开始咔嚓咔嚓地产生裂痕。 “…………” 曼提柯尔静静地守望着这一切。 最终,少女的身体变得像是干燥的泥偶,啪地崩毁了。 紫色的烟雾飞腾而起。 那股烟雾被曼提柯尔吸入口中。 烟雾一点接一点地涌出,曼提柯尔毫不换气,如同拔掉木栓的水槽般无穷无尽地饮用着烟雾。那雪白的喉咙咕咚咕咚蠕动着进行吞咽。 吸入最后一丝烟雾,她像是在擦拭口红一般,用舌尖舔过自己华美的嘴唇。 她的嘴唇一角有一滴液体唰地流下。烟雾凝固而成的液体毫无疑问就是血与肉的颜色。 少女化作灰尘的身体已经形影全无。 唔呵呵, 唔呵呵, 唔呵呵呵呵…… 在一片昏暗之中,曼提柯尔笑了。 这个名字是古代波斯语中“食人”的意思。 曼提柯尔那幅嫣然的笑容在昏暗之中,宛如黎明的玫瑰般闪耀着光辉,昂然讴歌着它那份邪恶。 ──────────────────────── 第二话 炎之魔女回归 1 最近,我们二年级的女生之间传开了一则既不是奇怪传闻也不是怪谈的话题。 是不吉波普这个不可思议的人物。 他个子低低的,披着纯黑色的披风,戴着比最近重新播放的《银河铁道999》中梅德尔的帽子稍微短一截的巨大帽子,这人是个杀手,据说能在一瞬间让人不受任何痛苦地死掉。而他一定会在对方最美的时候杀人,在这些人年老色衰之前。 出处未知。但是,我想这大概跟最近女学生连续失踪事件有关。 她们不是因为离家出走去了东京这种痴人说梦的原因失踪,而是被宛如朝露般虚幻,又如黑影般流离的神秘杀手抹消了——大家都想这样认为。 现实一直很乏味。在这之中,消失的人们就像是幻想一般跟另一个不同的世界联系起来了,大家都想这样相信。 “呐,末真,《八墓村》原型的那个事件是什么?”(译注:《八墓村》是日本著名推理作家横沟正史的作品,事件原型是津山三十人屠杀事件。) 暑假刚结束的某一天,午休时我正吃着便当,坐在前面的木下京子一边看着纵横字谜的书,一边问我。 “津山三十人屠杀。” 我立刻给出回答。 “呃~津山三十人屠杀……啊啊,对了。谢谢。” “不过,你还真了解呢。” 跟我坐在一起吃饭的大家都很惊讶。 “已经算是狂热了吧,狂热!” “真啰嗦。这种事是常识吧。” “谁会知道这种常识啊!” “最近的书里也出现过。” “那种书谁会读啊!” “好危险的女人呢,和子你。” 大家都咯咯笑了。 “但是,杀人实际上,是什么样的呢。” 京子把脸从字谜上移开,断断续续地问。 “什么样?各种各样的吧。” “比如说在这个班里,什么样的人看起来像是?” 她们悄声说着。 “哎~什么什么?这个我也想问!” 大家都把脸凑了过来。 “嗯~是啊……活在自我世界里,有些微妙地不通人情以及顽固的人吧。” 我这么说了,但这并非是指名道姓。 “那……雾间凪?” 果如所料,大家口中盯上的都是班里最显眼的学生之名。她今天也翘课了,从早上起就没出现。 “嗯~这也很正常吧。” “就是说啊,她绝对很奇怪。那个炎之魔女。” “进入第二学期之后,她已经是第二次翘课了。明天她会来吗。” “不会来的。她在校门口制造了问题,今后不会回来了。” “呀哈哈,有可能!” “说到杀人,她好像是做过。” “哎~那是什么?” “所以说,就是那个。失败了。月经没来。” “哎~” “为了避免那件事暴露,她就休学了,想要在这期间处理掉。” “哎~听上去像是真的嘛!” 明明没什么根据,她们还是恶狠狠地讨论着。 但是因为大家在笑,我也配合着笑了。 我自己并没有那么讨厌她。 即使她被称为不良少女。 但是,该怎么说呢,她那种无论老师还是学长学姐都一概不在乎的率直眼神挺有型的。 “那孩子父母不在身边吧?” “嗯。说是去了国外还是什么。知道吗?她在入学测试的时候取得合格的成绩是最顶尖的。但是在入学仪式的时候没有成为新生代表。你们猜是为什么?” “什么什么?” “她监护人的名字不是雾间。” “哎~那就是那个吧?‘被认领的孩子’?” “然后,她只从对方那里拿钱,自己一个人住在公寓里。” “哎~” “所以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以随便把男人带进去,就像是末真所说的杀人魔那样?别看她那样,家里就算藏着尸体也不会暴露的。” “在冰箱里?” “冻不住的吧。” “解冻之后做成料理吃掉之类的。” “唔哎~好恶!” 大家又笑了。 我也无可奈何地笑了。 因为她们笑得太大声,坐在附近的百合原同学把脸从正在阅读的参考书上移开,瞪向我们这边。她在班里是学习最好的……不,在这所学校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优等生。据说在某处的补习学校做了其他高中的人给出的模拟试卷,连续三次都取得了第一。是个美女,又有些高不可攀,所以她在班里的朋友很少。但是反正她也是不同次元的人,我们看到她的视线,声音稍微低沉下来。 “难道说她就是‘不吉波普’?” 京子说。 “哎~讨厌。不吉波普一定是美少年哦。” 这时的我对此还一无所知,于是询问她们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吗?你竟然不知道?这可是跟杀人有关的事啊。” “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然后我听她们说明了一番,但是对于只对犯罪心理感兴趣的我来说,她们说的无非就是些奇奇怪怪的愚蠢学校怪谈。比起杀人犯来说更像是妖怪。 “哎,那还真是……恐怖。” 但是,在大家面前我不得不表现出惊讶。 “不过我是有点向往呢。他到底是怎么杀人的。” 大家的表情都很陶醉,嘴里开始说的内容却不是那么回事。 她们列举出绞杀,用小刀刺杀,费工夫延长濒死时间等等手法,我渐渐焦躁起来。 “专家是怎么认为的?” 京子用戏谑的口吻对我说。 “是啊……毒气之类的吧。” “讨厌,沙林吗?”(译注:沙林,学名甲氟膦酸异丙酯,英文名称Sarin,可以麻痹人的中枢神经。化学式:(CH3)2CHOOPF(CH3),它是常用的军用毒剂,按伤害作用分类为神经性毒剂。1995年在日本东京发生了沙林毒气事件,造成了较大的人员伤亡。) 大家一起笑出声来。 “不,是氢氰酸气。虽然是无色透明的,但是毒性非常强,闻到会立刻死亡。使用喷雾剂喷出会立刻扩散,所以不会留下证据,尸体也不会弄脏。而且,它还有种淡淡的桃子香味。” “哎……” 大家用有些吃惊的表情看着我。 糟了,我想到。 又这么干了。这种手法太过深入,我知道没有人会感兴趣的。 这时,班里被评判为女孩子气的木村君搭话说“在聊什么呢?”,大家回以“没什么哦~”。不吉波普的事对男生们似乎是保密的。 这是只属于女生之间的传说。而我似乎是班里最后一个知道的。 一直都是这样。 “…………” 我有些失落,但是看到重新开始谈话的大家,我尽可能地控制着自己的语气配合她们。 我会对犯罪心理或异常心理产生兴趣完全是因为个人经历。 没错,那是在五年之前,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我差点被杀。 那时潜伏在我们城市里的连续杀人犯在警察搜查时被找到,那时对方已经自杀,就是这样的事件。 那个犯人对杀人行为本身有种性兴奋,正是所谓的异常者。在他遗留下来的笔记中,事无巨细地记录着我家的地址,我是沿着什么路线回家之类的事。 如果他没有自杀,下一个要袭击的就会是我吧。 警察打着确认的旗号来我家询问了关于犯人的线索。这个人对于我们来说,当然是既没有见过也不认识的陌生人。父母是不想让我知道这件事的,但是警察最后还是直接询问了我,由此我知道了事实。 若是说我不觉得震惊,那就是骗人的。 但是比起这些,我对这个事实无论如何都无法释然。 一个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以我无法理解的动机左右着我的生命,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出诠释。 于是,我开始对这类事产生了兴趣。 这次事件我没有对朋友讲过。 我想,如果我说出这种事一定会被特别对待。会产生“她说是喜欢异常者”之类的流言蜚语,凭这一点,我就会被周围人欺凌。把这个事实当成笑话来说的话,又有些太过生硬。 但是,我只是对此有兴趣就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就像刚才那样,班里人把我当成杀人博士对待。不过,还没到欺凌的程度就是了。 午休结束之后,我们为了接受五个小时的课程,开始向教室移动。 我们的课是现代日语,对于选择理科的我来说是门很没意义的课。我们高中是从二年级开始分为理科和文科的,但是在二年级的时候还要互相选择一门课来修。真是让人搞不懂的制度。 跟我一样选了现代日语课程的同班友人与我两个人一起走在走廊里。平时都是三个人的,但是今天担当纪律委员的新刻同学因为会议没有跟我们一起来。 走着走着,忽然。 “……二年C组的宫下藤花同学。请速返回保健室。二年C组的宫下藤花同学……” 校内广播响起。 “咦~藤花怎么了呢。” 我身旁的她吃惊地说。好像是她们班的人。 “什么啊,那个人去保健室里休息了吗?” “嗯。第四个小时的时候她忽然说是觉得不舒服。” “哎。翘课的借口吗?” “谁知道呢。啊,但是,她好像在跟三年级的学生交往呢。” “什么啊,你是说她为了约会就钻空子跑了出去?” “嗯。可能吧。反正男女交往是违反校规的。对新刻同学要保密哦。” 她把指头放在嘴唇上嘘了一下。 我苦笑了。 “我不会说的啦。” “现在他们正在房顶上——” 她这么说着仰望窗外,然后突然。 “呀啊啊啊!!” 她发出了高亢的惨叫声。我吓了一跳。 “什、什么?” “有、有、有、有那个、有那个啊刚才!” 她用颤抖的手指指向窗外。 “有什么啊?” “不、不吉波普!在房顶!” “哎?” 我回过头去。 但是,那里没有人影。 “没有啊。” “有的,确实有!他马上就缩回去了!” “你是把什么人给看错了吧?比如说确实是宫下同学之类的。” “不可能的!他戴着黑色的,圆筒状的帽子……” 她完全乱了手脚。 我想着这一定是她的错觉,但是这种时候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会接受。逆向疗法更有效果。于是我做出一副相信的样子,暂且跟对方建立起沟通。 “知道了。那我去房顶上看看吧。” 我这么说着,她则吓了一跳盯着我。 “哎…!?” “说实话,如果真有不吉波普的话我倒是想见见。” “不要啊!很危险的!” “没事的。你先去教室吧。” 我一个人向屋顶走去。 途中我小跑起来,奔上了楼梯,抓住入口的大门时我屏住了呼吸。但是就在这时。 “咦……?” 通往屋顶的门上了锁。这么说来,自从以前有学生从这里跳楼自杀之后,这里就被封锁了,我终于回想起来了。 我从窗户的缝隙里向外窥探。但是,我巡视了几乎全部的空间,也没找到类似的人影。 我走下楼梯之后,她一脸担心地等着我。 “……怎么样?” “什么都没有。” “真的?” “嗯。我可是用这双眼睛看到的哦。” “什么嘛。那果然是我的错觉吗……” 她的表情茫然起来。 “好像是呢。” 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失望。我一边跟她走向教室,一边想起屋顶后面有个紧急楼梯,如果他人在那里的话我是无法看到的,事到如今我才想到这件事。不过我也没想着要再去一次。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之后我一直过着平安无事的每一天。 2 “呐,末真。杀人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呢?” 深秋的某一天,从学校回家的路上京子突然问我。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两人走在河边的堤坝上。我们组里徒步上下学的只有我和京子,所以我们是一起回家的。我们高中的学生大多数是坐公交上学,徒步的学生很少。现在走在这条上学路上的人也只有我们。 “嗯,不,没什么。” 京子支支吾吾的。 “最近你总是问我这类事呢。发生什么了?” “不,没那回事。” 但是会把这种事说出口,不可能没有原因。 “什么嘛,说出来吧。” “……我说啊。” 京子低声嘟囔。 “嗯。” “她现在停学了吧。” “哈?啊啊,雾间同学吗。” 她在两周前因为在校内抽烟之类的事被停学了。但是明天她应该就回来了。 “你觉得……她真的在杀人吗?” “哎哎?” 我对自己的耳朵产生了怀疑。不管怎么显眼凪也是班里的同学吧。没道理称呼她为杀人犯。 “怎么回事?” “你瞧,大家不是有一次这么说过吗。吃便当的时候。” 我对于以前午休时说的那些话基本上都忘光了。 “哎~是吗。可能是说过吧……” “呐,真是那样的吗?” 但是,京子用尤为认真的眼神盯着我。 “不,就算说过,那也是个比方吧。” 我慌忙说着。但是京子的表情没有改变。 “那个人好恐怖。” “嗯~她本来也就不怎么亲切。” “我认识的人中有人被雾间凪做了些什么。她整个人都变奇怪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是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做了什么……做什么了?” “好像是被威胁了。” “恐吓要钱?” 京子摇了摇头。 “不是的,不是要钱。那个人很有钱。” “嗯,毕竟一个人住在公寓里。那是什么?” “…………” 京子陷入了沉默。 我对她说了这种时候大家都会讲的话——我会守住秘密的。 即使如此,她还是沉默着。于是我试着问了问。 “我说啊,这件事跟雾间同学停学有关吗?” “……不知道。” “不知道?” “好像是因此才特意停学的……” 京子说着意义不明的话。 这么说来,凪停学表面上是因为在学校里衔着烟而不是抽烟,这一点很奇怪。 但是这也要分场合。那里似乎是职工专用的厕所。没被发现的话也就罢了。凪被女老师发现的时候狠狠地瞪了回去,老师因为太害怕就叫来了男老师,当时闹得很大。 她似乎没有回话。相应的也没有道歉。 她一直都是那样。 即使被老师提醒,也绝对不会说对不起或者抱歉。 有一次上课的时候她看向一旁被老师训了,她就看着老师说出一句话。 “你讲的太冗长了。” 她斩钉截铁地说。不过她的成绩很好,老师也很难对付她。 而且,她有时还会翘课。 这种情况不是说只有下午,而是整整一天完全不出现。这种事持续过三天。之后她来上学的时候,在这期间欠下的课程她全都能跟上,就算老师问她问题,她也能答上来。 她没有来学校的期间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于发问。 因为她是个很奇怪的人,也确实有点恐怖,不知何时起被取了个外号叫“炎之魔女”。还有一种说法是“迦楼罗之舞”这种像是用在黑魔法里的名字,而这些绰号也被煞有介事地传开了。 但是就算是这样也不至于被停学。停学的事在学校报告里记述得很清楚。 “是你想太多了吧?” 我对京子这么说,但她没有回答。 她一个人盯着空中嘟囔。 “……我可能会被杀掉吧。” 这句话我没法听而不闻。 “为什么?怎么回事?” 这时京子的身体一缩,痉挛起来。然后她就僵住了。 “啊……!” 我沿着她的视线看向前方。 在不远处的路上有一位少女。她本来坐在河岸上,又为了接近我们站了起来。 她身上穿的不知道是不是旧衣服,上身是一件有着擦痕的厚皮夹克,下身则是厚厚的皮裤。不知是不是为了骑摩托,她的肘部和膝盖都附有金属制的防护板,有些波浪的头发用大手帕束了起来,她垂下的刘海间露出眼神凌厉的双目。 她瞪向这边——不,是京子。 “木下京子,我等你很久了——” 男子口吻是她的特征。 站在此处的正是理应已被停学的雾间凪。 “哇、哇哇!” 京子发出惨叫。 然后她就像是要把我推向凪似的逃向后方。 我摇晃起来,眼看着就要跟跑向这边的凪撞在一起。 但是凪看也没看我一眼就敏捷地躲开了,她追向京子。 “等、等一下!” 我也慌张追着两人。但是凪的脚步很快。她脚上的鞋又大又黑。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橡胶长靴。但是我搞错了。那是在施工现场使用的安全靴。是即使有重物落在上面也不会破掉的特殊类型。也可以用来踢人,甚至成为凶器。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为了时髦而打扮的。跟暴走族穿的波鞋简直就是不同次元的东西。 她背上背的包也被皮带牢牢固定在身上,无法晃动。简直…… (……简直就像是为了袭击人才准备的装备啊!?) 这不是普通女高中生的打扮。当然也不是不良少女。 这样简直就是……杀手。 “救、救命!” 京子发出惨叫。就在这时。 “再喊救命,就会把警察招来的!” 凪怒吼道。 然后,京子沉默了。她一瞬间止住了脚步。 趁这个机会凪追上了京子,并毫不留情地从后方擒抱住她。两个人滚落地面,滑到了河堤。 我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凪将京子的手臂反向拧起。虽然我不是很懂,但她的动作看上去像是包含了柔道或拳法之类的“招数”。京子完全动弹不得。当然,这种格斗技在学校里是学不到的。 “好痛好痛好痛!住手!” “怎么样,就这样让我折断吗?就算再生也还要花费时间,曼提柯尔!” 凪说出不明所谓的话。 “住手!我不会再犯了,不会再犯了!” 京子的叫声很悲痛。 “住手!雾间同学!” 我扑向她。 但是,她推开了我。 然后继续对京子说。 “听好了,不只是我。艾柯斯也在找你!你现在演戏的话就会丢掉一条胳膊,那样就是你输了!” 她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不会了,不会再犯了!我不会再对药出手了!住手,拜托了,饶了我吧!” 京子哭喊着。药? “明明杀了草津秋子,你还说这些!” 凪的声音很凄厉。 我的心脏像是停止了。 草津秋子—— 那是行踪不明的其中一人,一年级学生的名字。 “不知道、不知道!不是我做的,不是我!我只是从那孩子那里拿了药——” 就在这时,京子的胳膊发出咔嚓的讨厌声音。 啊地一声,京子翻了个白眼。 “……切!普通人吗!” 说完这句,凪突然松开了手。 京子咣当地倒在堤坝上。 “京子!” 我慌忙跑向她身旁抱起了她。 “没事的。我在破坏她的关节之前就住手了。虽然有点痛,但是很快就会消失。” 凪说道。 “唔、唔唔……” 京子在颤抖。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喊道。 “你自己问木下本人吧,末真同学。” 凪的声音很平静。 “唔唔唔……” 京子咔嚓咔嚓地咬着牙。她异常地害怕。这也难怪。我也一样。 “不管怎么说,这也太过分了!” “但是,这样比公开出去更好吧,木下。” 凪这么说着,京子则哆嗦了一下,身体僵住不动了。 “听好了,这只是让你吃吃苦头,不要再接受其他同伴和同类的无聊引诱了。明白了吗。” 然后,她转过脚后跟。 “等、等一下!” 我喊着,于是这次凪看向我这边说道。 “末真同学,你也不要一直挂念五年前的事。太过于拘泥这种事会产生恶果的。” 她男孩子般的说话方式跟那张男孩子气的脸非常相配……但是问题不在这里。 “为、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五年前我被杀人犯盯上的事!? “等、等一下——” 我想要叫住她,但是炎之魔女接下来没有再说话,踱步离开了现场。 3 我跟京子约好绝对会保密之后,她对我讲述道。 “……我们初中时都在第一中学。大家都是乒乓球部的,进入高中之后还是有来往。嗯,草津也是其中一人,虽然比我低一级,但是那孩子在我们初三的时候担任着部长,所以我基本没有把她看成是后辈。 然后,我记得是在三个月左右之前,草津说是有好东西要给我们看,就把大家聚集了起来。 她拿出了一种奇怪的药。 不,不是大麻。 是一种纯蓝色,晶莹剔透的液体。我试着闻了闻味道,头脑就变得一片空白,自己像是变成了透明人,身体的每个角落都有种被清洗干净的感觉。 稀释剂?我想不是。虽说我也不清楚。因为它完全没有刺鼻的味道。 草津没有详细说明,只说是某个制药公司新开发的特别样品。嗯,估计是她随口乱扯的吧。但是就是这样,我们几个也被套了进去…… 是的,她没有收钱。 我很难想象她会自杀,但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之后那段时期,我们几人之中开始有人离家出走。 我完全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她们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只是在转瞬间消失。嗯。其他学校的人也一样。 然后草津也不见了。那段时间好不容易残留下来的我们都开始考虑是不是那种药的问题。我们不知道药是从哪来的,但是说不定那是不能为人所知的东西——所以知道并使用了那东西的我们就被盯上了……想到这里,我们中的一人突然说不想再跟我们扯上关系。 但是我也很不安啊。于是就追问她为什么。 后来她就说是被雾间凪威胁了。对方似乎是知道药的事,告诉她不要再提这件事,忘掉它—— 并不只是这一个人,其他人也接连受到袭击。我是最后一个。 是的。是从两周前开始的。从雾间凪停学后离开学校时起。所以,无论怎么想,她就是为了故意制造出必须离开学校的理由才那么做的。 哎哎?我不管了。绝对不会再对药出手了。雾间凪的事我也不清楚!学校我也想避开。呐,末真,不要告诉任何人哦。也不要告诉大家。啊啊,其实也不应该告诉你的。但是我已经快到极限了。保持着沉默,又害怕到快要崩溃——” ……我安慰着抽泣的京子,等她渐渐恢复了正常的表情,我就带她到FirstKitchen一角的包厢里消磨时间,之后又把她送到了家。(译注:FirstKitchen,日文原名是“ファーストキッチン”,是日本著名的快餐连锁店。) 然后,我一个人走在黑暗的道路上,低着头继续思考。 她所述的零碎片段恐怕只是管中窥豹。从她的话中还搞不清楚事态,但是京子在那个“原乒乓球部团体”中似乎不占主导地位。她更像是会听从其他不良少女摆布的那种人。只不过是在随波逐流。 她只不过是被害者。只是站在事态的外围。 草津秋子这个女孩是被杀的——凪这么说过。 她知道这件事。 我过去的秘密也是。 (……为什么?) 她到底是什么人? 学校——不,应该让警察知道吗? (但是,我跟京子约好了……) 要是被知道抽过麻药之类的东西,京子就完蛋了。不只是停学。为了警戒其他学生,她会受到退学处分吧。我不想造成这种后果。 道路已经很暗了。 电线杆上的荧光灯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换过,发出闪烁的光芒。 “…………” 我站住了。 然后我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打开书包,多亏了什么都会放进去的习惯,我找到班级的联络簿并打开。里面不只记有电话号码,还有住址。 我调查着在自己前面三个学号之人的住址。 雾间凪出人意料地跟我一样住在学校附近。是可以走过去的距离。 (……好!) 我合上书包,小跑着奔向那个地方。 但是,为什么我不得不去见她呢? 当事人的京子想从这种事态中逃开。那是自然而然的反应。普通人都会那样。 至于我,说白了就是没有任何关系的第三者。 但是,我已经受够了。 五年前的时候也是,我不了解的事态擅自展开,知道的时候已经是结束之后。我的意志不知存在于何处。 危险不危险的想来就来吧。 所以,这段时间我也为了找到不吉波普这个虚无缥缈的影子而四处奔走。没错,也就是这么回事。我无论如何都想进行“对决”。 (没错——我已经受够半吊子了!) 雾间凪也许是真正的魔女。但是,那样反而是我所期望的。 “……哎?” 找到住址上的地方后,那里不是什么公寓,只是普通的住宅区。 为了避免弄错我确认了好几次。但是果然还是不对。 而且,这里也没有雾间的名牌。我巡视着住址记录,上面写着“谷口方”的小字。好像是另一家人。 (……是那个名字不同的监护人吗。) 最终我果然找到了谷口家。跟住址也吻合。 那是一栋十分普通且随处可见的商业住宅。从大小看上去像是很有钱,但果然还是很普通。 回想刚才遇到的凪,她异样的姿态跟眼前的场景形象完全不合,我十分困惑地在门铃按钮前踌躇了半天。 下决心按下去之后,只是响起了叮咚这种日常的声音。 “来了,是哪位?” 从电话机中传来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那不是凪,而是一个男孩的声音。 “那、那个,我找雾间同学……” 我语无伦次地回答,对方则用明快的声音说。 “啊啊,凪的朋友吗。” 如此明快地说着并打开了门。 看上去像是初中生,但是比我和凪都高。笑容很和善。 “呀,请进。她还没有回来哦。” “好、好的。那个……” “请等一下。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他这么说着,将我带进待客室。 非常普通的家。 橱柜上装饰着模仿生肖制作的小小玩偶。 “请坐。” 少年这么说着,端出了红茶和饼干。 “谢、谢谢。” 好喝。虽然我不懂红茶,但是能感觉到这是好茶。 “哎呀,还真少见呢。竟然会有凪的朋友来这里。” 少年用爽朗的声音说。 “那个,您是?” 听到我这么问。 “我是她的弟弟。” 他如此回答。不过他们的长相一点也不像。 “那个,我听说雾间同学是一个人住的,是这样吗。” “嗯。我是半年前来到这里的。直到春天为止都跟父母一起待在国外。明年要接受高中入学测试了,所以先一步回到日本。” “父母……” 凪也是有父母的。但是谷口这个姓不是完全不同吗。 这时,玄关被拉开了,传来“我回来了”的声音。是凪。 “啊啊,欢迎回来。” 她的弟弟站起来欢迎她。 “你又带女孩子回来了吗。” 凪的声音。她的弟弟笑了。 “是找凪的。从刚才起就等在这里了。” 我看到回来的凪,差点喊出声来。 她换过了衣服,身穿学校制服。简直就像是刚从学校回来。 “啊啊,是你吗。” 看到没有出声的我,凪静静地说。 “到上面去吧。” 我被她引导着走上她位于二楼的房间。 这里跟下面完全不同,是个只放着书本和电脑的单调房间。一张床,两张桌子。一张是用来学习的,桌上很清静。另一张是电脑桌。电脑似乎配有各种各样的机箱,机械们乱糟糟地连在一起。显示器有三台。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电视,但是每一台都是电脑用的。连地板上都摆满了各种机械,十个榻榻米大小的房间缩水到只有一半大。 比起女孩子的房间,这里更像是研究所。当然没有一本书是传言中的黑魔法书籍。这里都是些参考书。还有就是许多艰涩的硬皮书。但是那些都是关于电脑数据软件一类的书。 凪拉出学习桌的椅子,邀请我坐下。 “坐吧。” “谢谢。” 我坦率地坐下了。 “吓了一跳吧。” 凪戏谑般地笑了。 “哎?” “正树也在。你以为我是一个人住吧。” “嗯、嗯。你有弟弟呢。我吃了一惊。” “不是亲弟弟。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凪摇了摇头。 “他是我母亲再婚对象带来的孩子。他是个好孩子,但是对待我的方式很是油滑,将来大概会成为女性杀手吧。哎呀呀。” “啊啊,那么谷口……” “嗯,是母亲丈夫的姓。只有我还用旧姓。” “哎,为什么?” “我有恋父情结啊。” 凪用既不像开玩笑也不像认真的口吻说。 “父亲?” “哦呀,我还以为你知道呢。用雾间诚一这个名字出了很多书的人。” 凪的话说到一半,我就“哎哎哎!?”地大声喊起来。 “骗人的吧!” “骗什么?” “因为——是那位作家雾间诚一啊!?” 我不可能不知道。因为那位作家写了很多关于犯罪心理和深层心理之类的书,我拜读了不少。《在心中呐喊——关于多重人格》《人类在杀人之时》《杀戮者的情绪会改变》《厌倦噩梦》《“未知”的增殖》《VS幻想者》之类的书。比起小说,此人概论书或短文风格的论文写的更多,其实我也完全没有读过他的小说。他以落伍的启蒙主义者自居,是一位在作品中有着领袖气质的作家。 “是的。他是我的亲生父亲。死了就是。” “嗯,这我知道……但是,是真的吗?哎呀,真的是真的?” “所以说我撒谎有什么意义啊。” “这倒是……因为,怎么说呢……” “你不觉得我的名字很奇怪?” “完全没想过……真是的。为什么这么问?” 我一边说着,一边明白了其中的理由。这就是雾间诚一这位作家之类的人对自己周围不由自主产生的无意识确信。然后,这位厉害的人物也完全希望自己住在次元不同的世界。 “总之,我用的是他的遗产。包括学校的学费在内。” “哎?你母亲呢——” “没有入籍,所以遗产全部是我的东西。不过有一半是老妈自己放弃的。反正那时候已经叫谷口了,她也不想跟雾间扯上关系吧。多亏了这一点,继承税我全都带过来了。毕竟寄宿在这个家里。” “…………” 对于有着普通中流家庭和父母的我来说,已是没有现实感的话题。炎之魔女的生活环境确实不正常。 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有不得不问她的事。 “那个,我说。” “什么。……啊啊,‘理由’吗?” “是的。……你为什么要帮助京子?” “哎呀呀,你竟然知道那是‘帮助’呢。” 凪苦笑着。 “我从京子那里听说了。她们被奇怪的麻药诱惑了。从那之后,你就来帮助她们了对吧?” “谁知道呢。” “为什么?你在哪里知道的?为什么会知道那种事?” 我急切地问着。 “…………” 凪回盯着我的眼睛。 我的心一颤。她果然很漂亮。甚至可以说她“真的是魔法师”。 “父亲在我十岁的时候死去了。” 她突然开始讲述。 “嗯、嗯。” 我暧昧不明地随声附和着,她是没有听见吗,总之她继续说道。 “他死的时候母亲已经不在身边,家里只有我和他。他是个不喝酒不搞女人的家伙,相对地只知道干工作。那一天,我从学校回到家,他倒在地上。我连忙叫了救护车。在救护车赶来之前,我陪着那个嘴角流血的家伙。他这么说了。 ‘凪,你怎么看待普通这件事?’ 我觉得他不知所谓。所以摇了摇头。然后他这么说。 ‘普通就是放手不管并且一直维持这种样子。所以,我很讨厌普通,必须变得不普通。所以,我——’ 结果,这就是他的遗言。他失去了意识,没有再醒过来。死因是胃穿孔引起的内脏溶解——死得很恶心。医生剖开他的肚子时,里面臭的很厉害,据说跟他非常熟悉的护士都吐了。 所以该怎么说呢,我也不太懂。从那之后,我就放弃了普通的生活方式。” 她淡淡地说。 我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而她突然说。 “弥赛亚情结。”(译注:MessiahComplex,即救世主意识。) “……是吗?” 只看面容她是位文静的美女,我盯着她薄薄的嘴唇。不知怎么我无法直视她的眼睛。 “啊啊。我是有病的。幼儿体验也够多的了。” 她若无其事地说出恐怖的事。 但是我只把她看成是偏执狂。 “……但是,那样……” 像是要截住我的话头,凪重新面向自己身后的桌子,打开电脑点出一个写有文字的画面,敲打着键盘。 唰啦唰啦地出现了一张列表。她一点接一点地往下滚动滚轮。似乎是人名。之后接着数字。 “——有了。” 她的手指停止了,为我指示画面。 那里显示着“2-B-33末真和子am8:25-pm3:40”。 “这是……!” 这是我的上学放学记录。 “我侵入了学校的网络。这样就能抓住全校学生行动的大纲了。我知道了木下的同伴最近品行突然恶化。为了调查这个,就查出了药的事。” 我很惊愕。 “这、这不是犯罪吗!?” “显然违反了刑法。” 她干脆地说。 我的嘴一张一合,而她静静地继续说道。 “没办法啊。学校这种地方是个从一般社会中隔绝出来的奇特环境,连警察的力量都无法涉及。即使发生了暴力事件,不管是学生还是老师都有遮遮掩掩的倾向。就算死了人,有时给出的原因也只不过是‘因被欺凌的痛苦而自杀’这种片面之词,连勒令欺凌的学生退学这种事都很少见。” “是、是倒是——但是!” “这确实是恶行。但是必须有人来做。学校里的老师根本就不可靠。” “不,不是说这个——但是!” 但是,为了这种事特意做出会被停学的举动,这种人又算什么呢。 弥赛亚情结—— 它可以说是“救世主同一化志愿”,是奇特夸大妄想狂中的一种。 雾间诚一的书里也记载着相信自己是击球员的中年男人,穿着职业服袭击审判中被判无罪的杀人嫌疑犯这种病例。这个人反而被杀,而且嫌疑犯是正当防卫,于是又被判了无罪。如果嫌疑犯真的无罪,那这就是一次愚蠢的喜剧,不然的话就是正义完全败给邪恶的悲剧。不管哪一方都没救了。 雾间凪说这种事跟自己的所做所为是一回事。 雾间诚一会分析人类心理的奇怪现象,将扭曲的现实把人逼上犯罪之路写成概论书,这么想来他的书中确实有很多内容都是这一类的。 而他的女儿,自称是父控的孩子会变成这样也不奇怪,但是—— 凪向沉默的我递来手机。不是家里的电话线路,一定是自己的名义承担话费的吧。 “给,打给电话吧。” “哎?给谁?” 看到眼睛睁圆的我,凪说出了出人意料的话。 “当然是给你家打。就说是接下来你要带着朋友过去,做好晚饭的准备吧。” 4 第二天,停学的凪又来上学了。 但是京子还是躲着她,她也像是眼中没有昨天被逼成那样的我们,好好待了一个小时之后就趴在桌子上,一直在睡觉。老师们也把她看成一个脓包似的,完全没在意她。 她有一次在休息时间站起来去厕所,我躲过京子她们的视线,悄悄追在她身后搭话说。 “那、那个,雾间同学——” “啊啊?” 但是回过头的她很茫然。似乎还没摆脱睡意。 “啊啊,是你啊。抱歉,我昨晚通宵了,现在不得不睡觉,有话之后再说吧。” 她这么说着,很快上了个厕所,回到座位上又接着睡了。 “…………” 我因为昨天的事非常混乱,想要跟她谈谈,但话题果然还是被她岔开了。 昨天,凪主动让我招待她到我家吃了晚饭。 说到其中的理由。 “你们家从上次的事件之后就过度担心女儿回家太晚的事吧。只要当成是跟我见面了就好。就说是因为我的父母在旅行,忍不住就把你邀请来了之类的。” 确实如此,我也老实地听从了。 在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说完“要再来哦”并目送我们的同时,我们离开了谷口家,这时天色已经变暗了,太阳连一个角也不剩了。 我在前面走着,凪则沉默地跟在我身后。 我无法忍受沉默,说出了多余的话。 “但是啊,雾间同学。那个,你还是稍微乖一点吧。” “没事的。我会尽量不要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流氓的。那样的话,就算是我也能使用普通女孩的说话方式了。” 她勉强吊起嘴唇一角的表情看上去很奇怪,但是因为她本来就很漂亮,所以其实也没那么奇怪。 “嗯,从今往后。” 我也笑了。但是其实我想问她的不是这件事。 就在磨磨蹭蹭的时候,她开口道。 “你很聪明啊。” “是、是吗。” 她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入学测试,在补试中取得了全年级第一,被这样一个人说是聪明,我的心情复杂起来。 “嗯,我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才向你说明了,你也果然能明白。” “嗯,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首先,谁也不会把这事当真。 她却摇了摇头。 “不,不是这件事,是雾间诚一。” “哎?什么事?” “你学习用的雾间诚一,他的女儿竟然是做这种蠢事的人。所以,你也不要太深入了。” 她耸着肩说。 “…………” 我稍微止住步伐,盯着她。 “为什么要这么说?” “什么为什么——五年前的事件跟你没有关系。你不要太追根问底了。会产生恶果的——也就是说,性格会因此而扭曲。跟我一样。”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凪的表情有些焦躁起来。 “你想变得跟我一样吗。” 她瞪着我的眼神就像是“炎之魔女”。但是我没有畏惧。我已经不怕了。于是我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为什么你知道我五年前差点被杀的事?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听我这么说,凪吃了一惊。一幅糟了的表情。 “啊啊,那是……呃~” “你基本上不和班里同学谈话,完全是个杀人博士的我过去很有名,但是这件事没有人知道。只有我、家人和警察方面的人知道。否则——就是跟事件相关的人。” “…………” “是吗?” “…………” “那么,果然是你。救了我的人。” 犯人自杀了,当时是这样的结论。但是那果然不对。 是她打倒的。就像帮助京子她们一样。 “……怎么样都无所谓吧,这种事。” 她的表情变得不愉快了。 “为什么?那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我一直这么想。我活着是为什么。因为犯人擅自死掉而活下来,完全没法让我高兴起来。我无法忍受坏事不自行走向灭亡就一定不会有好事发生的想法。这样就等于我们做不到任何好的事——” 是的—— 就是这样。 正义最后一定会胜利,也许是的,但是身为普通人类的我们不会生存到最后。在那之前可能就会被反复无常的杀人魔杀掉。 但是,即使如此,这种事会鼓舞战斗之人。想到会被这些人拯救,比起犯人自生自灭而延长人生,我会得到更多的生存活力…… 可是,凪冷冷地说。 “那不是我。” “骗人。” “那是不吉波普做的。结局的部分。” 我忽然听到了传说中架空的角色之名,因此陷入巨大的困惑之中。 “——哎?” 凪对惊讶的我生硬地说。 “但是那些事都无所谓。没有理由让你负担任何责任。” 我从她的口吻中知道了,刚才她只是在开玩笑。话题被她岔开了。 “但是,我——” “别提这件事了。拜托。” 她稍微咬住下唇。 于是我没有说出关键的话,就这样两人只是走起路来。 ——第三小时的课程开始时,凪还在睡觉。 我呆呆地盯着她缩成一团的背影。 看上去十分孤独和寂寞。 (雾间同学,我只是想对你道谢。谢谢你救了我……如此而已,对救命恩人没有任何感谢的世界是不对的,没错吧?)我在心中向她搭话。但是,就算她回答了什么,我也猜不到那会是悲伤的事。 她在桌上弯了弯身子,“唔唔唔嗯”地呻吟着。 于是,至今为止都在忍耐的老师总算按耐不住,大声喊道。 “喂,雾间!!” 凪依然一幅发呆的表情直起身。 “……什么事,老师。” “你把我刚才说明的东西说说看!不,是证明公式!” 老师梆梆地敲着黑板。这位老师的字让人不敢恭维,而且还到处有被蹭掉的痕迹。上课的时候不一直伸长脖子记笔记的话,基本上不可能认出来老师在写什么。 “…………” 凪眯起眼睛看了会黑板,突然说。 “ac中,c是有理数时,x=24,y=17/3,z=7成立。” 然后她又滑溜着趴在桌上。 老师的脸通红。她似乎是答对了。 我们都嗤嗤发笑,而凪还是老样子,又睡着了。 我们一如往常的课堂景观。 她这种大胆的行为也可能是在为下一次战斗做准备。从旁人看来,那只不过是旁若无人的举动…… 她又乱动了一下。 “嗯嗯……” 她漏出的呼吸出人意料地有种女孩子气,我噗地吐了口气。 像这样,炎之魔女从停学中回到了我们的学校。 间奏 Interlude ……艾柯斯在街头彷徨。 一周前配属的服装已经破破烂烂了,就在刚才,他只是走路就被当成可疑人物被警察抓住了,那时他得到来路不明的黑帽子少年帮助,总算是在没有伤害到任何人的情况下逃了出来。他从山林里逃到都市之后,已万不得已地让六个人受了重伤或轻伤。 他感到目标曼提柯尔就在附近。 但是,人类的城市太过错综复杂,人群也熙熙攘攘。在这其中该怎么找到曼提柯尔,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 他在渐渐变暗的天空下走入小巷深处,再次瘫坐地面。 跟刚才不同,周围没有人。小巷里有种腐烂的水垢味。 他仰望着天空中的晚霞,这里看不到星星。山林里即使在白天也能看到星星。 但是,他不能再哭了。刚才黑帽子的少年对他说过。 “你在寻找着什么吧。所以,你要等待找到对方之后再哭。” 没错。 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必须阻止自己的孩子也是分身的曼提柯尔之杀戮。 她持有他自己已经封印的交流能力和他为了扰乱这个星球生态系统而拥有的能力。特别是“变身能力”,对于这座星球,对于以人类为中心的知性文明的环境平衡有显著的损害,会从根本上颠覆他原来的使命。 使命—— 他不得不完成使命。他就是为了这一点而出生的。但是曼提柯尔的存在绝对妨碍了——他的使命。 他不得不决定“是哪一方”。 这个判断必须是严密而公平的。和他是同类也是异物的曼提柯尔不能存在于这个星球。他必须想办法排除她。 “…………” 他蹒跚着站起来。 这时,有人发出了惨叫。 “呀!” 一个年轻的女人走入小巷,目击到他的身影。 他慌忙挥舞着双手,表示自己没有加害之意,但是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 女人向他靠近。刚才那声似乎不是惨叫,只是惊讶。 “你受伤了!到底怎么回事?” 仔细看来,这个女人还是个少女。 她将看上去设计高贵的手帕毫不在乎地捂在他额头的伤口上,擦拭着血迹。伤口本身已经痊愈了,只有血迹黏在上面,所以他并没有感到疼痛。 “唔,受伤……” 他想要回答说不必处理伤口。但是少女的话语中可以被他用来的回话的单词太少了,他无法说出有意义的话语。 “怎么办,要叫警察吗?” “警、警察……” 只能说出这些。 但是少女不知道为什么仅凭这些就理解了他想说什么。 “警察不行吗。知道了。能说出你的家在哪吗?没在附近?” “没——家。” 他从少女的话中挑出单词,勉强串成文字。他在跟人说话的时候,只能从中挑出别人说过的话来回复。他只能给出人类思考范围内的情报。 “没有住的地方?什么嘛,你好像是有什么理由。” 她嘀咕着。然后他摆了摆手,示意少女离开自己。 少女温柔地嘭嘭拍着他的肩膀。她是在用身体语言说冷静下来吧。 “不行不行。现在我对你置之不管的话,我就该睡不着觉了。嗯。” 她似乎能理解他说不出口的意志。 “嗯~是啊,那么总之先去学校吧。进入学校要接受检查,但是我知道一个密道。” “学校……” “我们公寓里的邻居眼睛很尖的。我也是有很多情况的啊。嘿嘿嘿。” 她用开玩笑的口吻说着,抓住他的胳膊半带勉强地把他拉了起来。然后她像是拖着他一般引路。 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按少女所说的话前行。 这个女孩是什么人,就在他这么想到的同时。 “我?我叫纸木城。” 少女报上名字。 “纸木城直子。深阳学园三年级。你呢?” “啊、唔…………” 他无法回答。他不被允许给予人类关于自己的情报。 “什么哦,你不能说话?” “不能——说话。” “这不是在说嘛。嗯~你被别人称为回声(Echoes)啊?好奇怪的名字。简直就像是为了让我称呼你才取的名字。” 纸木城直子嗤嗤笑着。她还注意到自己可以理解他没有说出口的意志这个特殊的现象。 她用笑脸看向他。 “算了。我的朋友里有个叫凪的有趣女孩,跟她商谈之后大部分麻烦都能解决。艾柯斯君,只要你不是坏人就行。” 她眨了眨眼。 然后,她取出手机,为了跟那个叫凪的人打电话,熟练而快速地开始敲击手机键盘。 ──────────────────────── 第三话 世上没有永生者 1 深阳学园一年D组的早乙女正美在十五岁的时候初恋。他至此为止都绝对不会向他人敞开心扉,只是一直维持着“好人”的角色。这件事对他的人生来说是个重大的转折点。 “早乙女君,这个周日有空吗?” 第二学期刚开始,因为他是扫除值日生在放学后留下来的时候,同班的草津秋子向他搭话。 “没什么计划。” “那个啊,佐知子说她有电影联票,问我要不要大家一起去。” 黑皮肤且颧骨突出的她用窥探般的眼神盯着正美。 “大家一起?” 正美用扫帚代替拐杖撑着,把头俯向她的眼睛高度。他的个子很高。那幅亲切的面容据说很像某个偶像。但是这种说法因人而异,没法将他定论为某个特定的人。 “你知道吗,F组的坂本君。那个人跟佐知子有些来往,我就这样一个人被邀请过去太孤单了。” “所以需要纪律委员的调解吗。但是我也认识坂本,那家伙不喜欢被人妨碍。” “不,不是那回事……也可能吧。” 草津秋子对他露出弱势的微笑。她对其他人是相当强势的,现在没有抱怨,说白了就是因为她喜欢正美。而正美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他的内心沉闷起来。她竟能做到这一步。 但是,今天的他还是回以一个微笑。 “只是陪你去的话可以哦。反正我也很闲。遇到巡视的指导老师时也好找个借口。” 草津秋子的脸瞬间闪闪发光。 “是吗?嗯,反正佐知子被坂本君邀请之后心里也是很开心的。就算我们不包庇她也没事。” “随便啦。” 两个人笑了。心胸绝对不算宽广的草津秋子也用端庄的表情在正美身旁笑着,这样子看上去简直就像是电视剧里的场景。 在车站前约会的他们四人在旁人眼里看来关系很好。路上他们偶然遇到了正美委员会里的学长竹田启司,那时竹田启司看到他们就说是“团体交际吗”,很明显把他们看成了男女交往。 电影是禁毒还是禁药的好莱坞动作大片,是某个系列的第三部,但是唯一让正美感到赞叹的地方只有坏人龙套的胸口被射穿后翻了个跟头的场景。他张开双臂向后翻倒的样子简直就像是滑冰中的倒滑,在正美看来显得自由而轻快。 离开电影院之后,他们走在路上,身旁有带着杀气的十几岁少年少女路过。大家的表情都奇怪地僵硬,脚步尤其快。他们手中的包里都塞满了四四方方的物体。 “咦,是补习学校的学生。” 这次约会的提出者野口佐知子说。 “还很是讨厌啊,我们明年也会变成那样吗。” “是哦。” 草津秋子嘀咕着。但是正美回想起她以前因为某个契机跟他讲过她不会升学。好像是她父亲的公司就快倒闭了。 “这些事还早呢,现在不要考虑这些好好开心一下吧。” 为了拼命说服野口佐知子,坂本清劝解着说。 “诚然,人生总得混下去的。反正也不可能永远活着。” 正美也爽朗地说。 “啊,看。那是我们学校的百合原!” 野口佐知子指的是学校里备受议论的高材生,二年D组的百合原美奈子。 有一个传说是她在补习学校二年级部的模拟考试里战胜了其他高校的人才,连续取得第一名。但是她的外观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努力的类型,也不戴眼镜。飘逸的垂直长发散发出不可能没有做过护理的光辉,跟她的鹅蛋脸搭配在一起,让她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平安时代的公主。 在窃窃私语的他们身旁,百合原美奈子用比其他人稍微缓慢几拍的步伐路过,在补习学校处消失了踪影。 “……有种让人哇~地叫出来的感觉呢。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天才的光芒!” “知道吗?那女孩被高中选拔出来了。” 坂本做出一幅什么都知道的表情说。 “骗人的吧!还有这回事?” 哇哇乱叫的他们看上去根本不像是在讨论学姐的事。 在这期间,正美一个人微笑着沉默。刚才他也没有看向百合原美奈子的方向。 “在外面不可以互相注视”,这是他与她的约定之一。 “呐,去K歌吧!有家设施齐全的店就在这附近!” 草津秋子明快地说。她与她所憧憬的正美可以就此一起狂欢了。 在K歌房里,正美主要唱了最近已经流行到巅峰甚至让人有些腻味的流行歌曲。在K歌的时候,他也基本上只唱这种歌。他喜欢的艺术家是TheDoors,主唱因为麻药中毒死亡,是个在很久以前(他出生之前)就已解散的美国乐队,但是他的这个兴趣没有让任何人发现。K歌房里也有小众的TheDoors歌曲,但他为了不表现出来没有点歌。 他唱的很好。但是反正也是些大家已经听腻的歌曲,所以他们也并没有很兴奋。 相反的,在其他人唱歌的时候他多半都在用手打拍子,乐此不疲地打圆场。他绝对不会表现地很突出,既没有轻视别人也没有被人嫉妒,没有人觉察他跟他们之间保持的距离。 他请大家喝了饮料。店员把饮料送来的时候,他亲手接过,然后分发给大家。 他也把饮料递到了草津秋子手里。在交给她之前,没有人看到他把一个直径五毫米左右的小药片掉入杯中。药片是百合原美奈子“合成”的东西,正如她所说,药片很快就融化在减肥饮料里,没有被草津秋子发现。 2 早乙女正美向有生以来第一次喜欢的对象,二年级的雾间凪告白是在五月份的时候。不过,结果是他被干脆地甩了。 “很抱歉,我没有这个空闲。” 她如此回答。 “……你不喜欢比自己小的男生吗?” “不,不是这回事……你只是普通人吧。跟我扯上关系会有麻烦的。抱歉了。虽然你这份心意让我很高兴。” “……是吗。” 但是很不可思议的是他对这件事并没有感到十分受伤。不如说反而因为她的冷淡而放下心来。 他觉察到自己那时心情的真相是在那之后两个月时的事。 “喂,早乙女。你送一下草津吧。我去送野口。” K歌的时间快结束了,坂本跟正美咬耳朵。 “啊啊,知道了。好好送人家。” 正美也回以低语。 四人离开K歌店的时候,草津秋子突然脸色铁青地说。 “我突然有些不舒服……” “那还真不妙。我把你送回家吧。” 正美立刻抱住她的肩膀说。 “哎~等一下早乙女君!” 野口佐知子慌了。这样下去她就要和坂本两个人相处了。 “你们继续玩吧。没事的,我会负起责任照顾好她的。” “哎~但是……” “早乙女都这么说了,我们就走我们的吧,好不好?” 坂本说着,于是就跟两个男孩预谋好的一样,他们分为两人两组。坂本则对野口佐知子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啦!”。 他们跟正美分别之后,还是去了旅馆发生关系,而且这件事还被野口佐知子的父母知道了,野口传统的父亲发了很大的脾气,还到学校里找坂本狠狠骂了他一顿。因为这次骚动,他们在之后发生的事件中没空牵扯进去。当然,他们连跟早乙女正美一起行动过的事也忘了个一干二净。 “再见了。” “哦。” 四个人就这样分开。 “好、难受……” 被正美扶着走路的草津秋子声音渐渐微弱下去。 正美没有跟她说话,只是沉默着把她当成货物一般对待。 草津秋子也没有为这件事感到不愉快的闲暇,她的脸色惨白透明,现在连血管都上浮到视觉可见的程度了。 正美毫不顾忌,就这样拐入小巷。只是从大街上繁华的道路转移到另一条小路,就给人以喧闹已在数光年以外之感,这里就如同寂静的坟场。 此处有一个再开发失败后被放置不管的巨大立体停车场。这块土地本应建造大楼,但是因为对于租户来说太不显眼,只被当成停车场使用。而且管理者已经破产,现在这里已经成为被丢弃的国家不良债权之一了。 正美将草津秋子抱入了被栅栏围起的这个地方。秋子什么都没说。不,这时她已经停止了呼吸。 正美拖着她走上停车场第七层。来到这里,就算有恶作剧的人也不会爬到这么高。 他放下草津秋子,把脸伸出停车场。话虽如此,周围一片漆黑,就算有普通人从下面往上看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他看了看手表。这是附有手电功能的电子表。不会发出钟摆声是它的优点。 确认了时间之后,他一个人点了点头。 他向下方的黑暗摆了摆手。 于是,在深深的底部传来咣当的声音,简直就像是将钉子钉在木板上。 然后在正美面前的空间中,有一个人影突然浮现。 是位少女。 她的身影从正美身旁掠过,来到了停车场内部。到达最高点之后她就落地了,踩到地面时也没有发出声音。 没错,少女是一跃跳过了七层的高度来到这里。 少女长着有光泽的长长黑发,她回头看向正美这边。她的手里还拿着刚从补习学校带出来的包。 是百合原美奈子。 “……成果怎么样?” 她问正美。 正美点了点头。 “瞧,在那边。” 他指了指草津秋子躺在一旁一动不动的尸体。 “是这个吗。另一个女孩比较好。” 百合原皱着眉头说。那是没有任何动摇的口吻。 “不,也不是。这个女孩的交友圈出人意料地广泛。她有很多初中时期交往的朋友。” 正美也用冷冷的声音回答。 “是吗?算了。反正早乙女君知道得更详细。” 百合原把包递给正美。正美像是酒店侍者一样把包接了过来。 百合原趴向草津秋子面前。 “……但是,现在不吃的话就半途而废了。” 她美丽的面庞扭曲着说。 “没事,只要钓到了这家伙,很快就能摄取四五个人了。” 正美微微一笑。 “现在你就忍耐一下吧,曼提柯尔。” “人类社会真是麻烦。” 被称为曼提柯尔的百合原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脸靠近草津秋子的脸。 她一边用指尖梳理着自己垂下的长发,一边亲吻尸体。 她用舌头撬开对方的嘴,像人工呼吸般将自己体内合成的气态精华流入草津秋子体内。 正美在黑暗之中注视着那副妖冶又诡异的场景,他的表情陶醉起来。他一脸享受到了性快乐的表情,就连射精的瞬间他也没有过这么恍惚的表情和心荡神驰的眼神。 足足过了三十几秒左右,百合原还在继续接吻。 她终于松开嘴的时候,用手背擦拭了自己的嘴。她那鲜红的嘴唇并非是涂了口红,毕竟那份色彩没有转移到她手上。 这时她身上让人只能想到是化了淡妆的光滑皮肤也只是原本的质地。她完全是按照原样复制了真正的百合原美奈子。 “……再过一会就会开始再活性化了。” 百合原浮现起满足的笑容。 “嗯。” 正美踢了一下坚硬的尸体,尸体的指尖微微一颤。 咔嚓咔嚓,尸体的全身都开始小幅度颤抖。就像是接触了高压电的电流。 然后,尸体的上半身如同装了弹簧一般弹起。 尸体的眼睛和嘴巴突然张开,同时滴落既不像眼泪也不像唾液的蓝色液体。 “——哦。这可不能吸呢。” 正美为了逃开液体挥发成分中的香气稍微站远了一些。 “是哦。用人类的话来说这就是麻药。连早乙女君都中毒的话我会困扰的。” 百合原代替正美站在草津秋子面前。然后发出命令。 “——看向这边,女人。” 原本死掉的草津秋子按照她所说的话缓缓把头转向百合原。液体流出已经停止。 “我赐予你能力。让人类堕落的能力。使用这种能力为我上贡人类吧。” 百合原用普通社会中远远脱离常识的话对刚才死掉的女孩点头说道。 “听好了,让她们堕落,即使她们就此消失,也要让周围人擅自认同为是她们最近行为不端……也包括你自己在内。” 听她说完,正美像是家长旁听时看到自己孩子正确回答了老师的问题一样,一脸满足地点点头。 百合原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 “你对发生在这里的事没有记忆。你完全是根据自己的意志堕落的……” 3 五分钟后,正美跟刚才一样扶着草津秋子的身体在路上走着。 “唔、唔嗯……咦?” 草津秋子突然从昏迷中清醒,睁开了眼。 “讨厌,这是哪里?” “什么嘛,你总算醒过来了。” 正美放开了她。 “哎,什么,我睡着了!?讨厌!你把我叫起来不就好了!” 草津秋子慌了。 “我摇了你好几次。” “真是的。抱歉。为什么呢。呃……” 她思考着自己是什么时候起没有记忆的,但她想不起来。她根本无法想到自己已经真的死了,单纯只是因为药物的刺激让身体的组织反应得以继续而已。 “不过,你还真重呢。累死我了。” 听到正美这么说,她脸红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没有让她觉得很伤人。 两人在车站前的广场分别。 “那明天在学校见。” “嗯。……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哦。特别是——” 说到这里,她语塞了。 她感觉自己丢人的事绝对不能让一位男生知道,但是又想不起那个男孩的名字和面容。 “特别是什么?” 正美微笑着询问。 “唔、唔唔嗯……没什么。” 草津秋子的爱慕之情也随着记忆一起被抹消了。 “今天很开心。” 正美温柔地说着,她却有种一切都无所谓的感觉。 “啊?啊啊,是啊。” 她冷冷地说着,立刻转过身去。 她感觉自己的心就像是开了个大洞,但却没理由知道自己现在连意志和精神都被彻底剥夺了。 “…………” 正美目送着她从车站消失,就立刻转身返回大路上。 百合原正在他们约好的茶馆“Tristan”里等着他。她坐在店里内部的包厢。 “还顺利吧。” 她戴着眼镜,变装成索瓦热发型。她的头发是可以自行控制的。(译注:索瓦热发型,即sauvagehair,是一种法式柔软精致的发梢烫发。) “嗯。她的感情已经变迟钝了。” 正美坐在座位上,点了一份柠檬茶和栗子蛋糕。他喜欢吃甜食。 “这样她就会在没有自觉的情况下让同伴吸入自己也不知道是从哪得到的麻药。” “晚上就会像梦游者一样,把用自己的脑细胞合成的液体吐进瓶中。呵呵,但是她完全不会发觉自己是从哪里得到的。脑子越是被削减,就越没有正常的判断力。” 两人的脸靠在一起,发出嗤嗤的笑声。 从旁人看来,只会把他们当成是和平而无罪的恋人。 但是早乙女早已为百合原——不,是吞噬人类生命的怪物曼提柯尔献上了三位少女的性命。 他们的相遇是在两个月之前,学校就要开始放暑假的时候。 因为基本上没有参加过什么社团活动,正美就加入了茶道部。想到将来谈起高中时代连社团活动都没参加过,在大学入学考试或工作面试时都会被减分吧。而百合原美奈子也属于茶道部。她跟正美一样,本来就很少的社团活动日也没有全部参加。 本来一直都很晴朗,但夏天变化多端的天气使傍晚时分下起了骤雨。那一天,正美也没有去参加社团活动的意思,本想回家,但他没有带伞。 “暂且去社团活动室消磨时间好了……” 在鞋柜处他返回了校内。 茶道部没有专用的房间,而是借用了连学生指导时都不使用的礼仪教室。学园里的和室只有这一间。顾问老师是副教学主任小宫教谕,因为工作很忙,他也基本上不怎么出现。 那一天也是,房间里十分寂静,感觉不到除他以外其他学生的气息。 在礼仪教室的一头摆着茶道部的登记簿,在这里写下名字就算是参加了社团活动。就算不是在正规活动日出现,只要写了就会被当成出席对待,这样就不会被社团除名。 正美打开登记簿。首先写了日期,然后准备写上名字。 但是,写日期的时候他发现上面还有一个同样的日期。似乎是有人出席。 是百合原美奈子。 “……?” 就算是在厕所,没放包在这也很不自然。他至此为止对百合原美奈子完全没有兴趣。她是一位在学校里备受争论的才女,此外还是美女,但是他认为怎么样都无所谓。本来他就不会因为人长相的美丑而加以关注。 他在初中时代就有过性经验,但是对象是一个满脸粉刺,在班里被称为丑女的女孩。他们的交往当然是对大家保密的,但是这件事被人知道之后,也造成了很多议论,他倒是不觉得丢人。他对跟丑女交往的事本身没有看法。那女孩跟他交往之后,粉刺渐渐消失,也越来越漂亮,后来交到了新男友就跟他分手了。但是他本来就没有喜欢她,只不过把她当成了欲望的发泄口,因此他没有留恋。反而是说出“分手吧”的她哭着说出“对不起”而了结。 正美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了。正因为如此,他对百合原美奈子的脸没什么印象。只知道那是一个成绩很好的女生。 “学姐,在吗?” 他脱掉鞋,将鞋子放在礼仪教室的榻榻米上。 一分为二的房间被隔扇隔开,那边还有一个放着坐垫和桌子的仓库。 “……!” 拉开隔扇的瞬间,他皱起了眉头。 在仓库之中,百合原美奈子像是埋入了坐垫堆般倒立着,而她的头扭回身体方向。她的头逆向朝上。是颈骨折断,脊髓也裂开了吧。她的双眼空洞地睁开。 一动不动。没有气息。 死了。 “…………” 正美立刻想到,没有在登记簿上写名字真是太好了。他可不想被卷入这种麻烦。 他退后了一步。 这一步救了他的命。 一只尖利的爪子唰地掠过他面前。 潜伏的杀戮者向他袭来。 (——什么!?) 他看向上方。 一位裸体少女用手脚撑在木板铺成的天花板一角上。认为她是女人,也是因为她的腿间没有男性生殖器,但是在这之后,他知道这件事其实无关紧要。 少女咧嘴一笑。 “看到了吧。” 她低语着。 “既然被你看到了,就不能让你活下去。” 很像是在开玩笑的声音。如果不是因为在她下方倒着一具尸体,这完全就是开玩笑的台词。 “…………” 正美沉默了。 他茫然地仰望着她,一动不动。 如果他是女生并站在知道那个传言的立场上,一定会这么认为吧。 是“不吉波普”。 少女像风一般迫近,等正美回过神时,他的身体已被她踢到礼仪教室的另一头并撞在墙上。 “……嘎!” 正美的背部猛地撞在墙壁上,差点就失去了意识。 “唔、唔唔……” 但是,现在他还不能昏过去。 少女呵呵笑着向他接近。她身体上粘着树叶和尘土。学校后面的山很深。从山里出来,最近的地方就是这所学园。 她的姿态如同高傲的野生动物一般,拥有着其他人没有的奇特美感和凌厉之风。她是超越了人类认知范围的存在,也是孤傲的权威。 “…………” 正美仰望着她那副姿态。 “正好。反正都要复制,比起女人来说还是复制男人好。让我借用一下你的身姿吧。” 她把手伸向正美。但是就在这时,正美的身体就像是有某种凭依的物体掉落了一般,他恢复了自我。 “……你说什么?” 他皱着眉头。 “……说要复制?” “是啊。我将会变成你,融入人类社会。不让任何人发现。” “……怎么回事。” 他双眉紧蹙。但是这不是对于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的绝望。他接下来这么说。 “那样的话,比起杀死我,还是让我活着效率更高。” 令人厌恶的说话方式。 少女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比起我,你变成在周围环境中很显眼的怪人优等生——百合原美奈子明显要好得多。如果变成我,在班级里行为怪异的话会很显眼……至今为止我都维持着中庸的路线。有变化的话会很显眼。” 他发自心底地感到遗憾。但是这也是事实。 他想要被有压倒性优势的人杀掉。雾间凪也是,他其实不是想跟对方交往,而是想被杀掉。 他就是有这种脾性的人。现在他也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他的家庭环境并不异常,以前也没有过末真和子遭遇过的那种“幼儿体验”。但是,他就是这样。 他曾想要找到很有说服力的理由,但是他故意伪装平凡的态度使生活本身产生了反作用,这在精神病医学中也只有简单的说明。不过,他这种间接性的自杀志愿者也绝非少见。 “……?” 裸体的杀戮者用奇怪的眼神盯着他。至今为止,她所见过的人都厌恶恐惧着她,但是少年的样子不含丝毫这种情绪。 “……你为什么这么冷静?不发狂着求我饶命么?” 她忍不住问。 “因为我喜欢你。” 正美老实地说。这是他坦率的心情。 “……哈?” 少女哑然的表情难得一见。 “……但是早乙女君,跟你说的一样呢。这个百合原美奈子的身姿确实好用。班里没有人跟我说话,也没有人觉得奇怪。以前一定就是这样。” 茶室的一片昏暗之中,长着百合原之脸的曼提柯尔……不,现在是百合原美奈子本人的少女说。以前被称为百合原美奈子的少女身体已被消化,从这个世上消失了踪影。 “还好吧,我是这么想的。” “学校里的课程对我来说就跟玩儿似的,考试学习都很轻松。不管什么内容,我只要看一遍参考书就明白了。” “你的头脑比人类要好多了。” “连百合原美奈子的父母也没发现。他们就像接触一个脓包似的对待女儿。人类都是这样的吗?” “差不多。但是你要小心。其中也有把他人当成是自己一部分的利己主义者。我爸妈也有一半时候是那样。” “嗯~那要杀掉他们吗?” 百合原若无其事地说。 “还太早了。你多体验一点再说吧。” 正美也若无其事地回答。 “是啊,必须慎重行事呢。直到征服这个世界为止。” 她嗤嗤笑着。 “正是。” 正美也笑了。 就在这时,女服务生说着“让您久等了”,送来了正美点的柠檬茶和栗子蛋糕。她耳朵里听到了他们“把世界如何如何”的话,但是她也只把这当成是游戏里的内容。 但是,总有种很羡慕这对情侣的感觉。 (明明是高中生的年龄,却像是新婚夫妇一般形影不离的!) 才跟男朋友分手没多久的她有些粗暴地放下账单离开了。 正美他们继续刚才的话题。 “除了草津秋子,还要制造其他‘奴隶’吗?” “嗯。可以的话,现在还需要两三个人吧。如果做过头会很显眼……但是我们总有一天会把规模做大。这样就不得不做测试。” 他们的梦想是以他们为中心改造并取代整个人类社会。而百合原拥有发生这种可能性的能力。她可以化作任何人类,也有凭自己的意志操纵人类的能力。 提议这件事的人是正美。他提议要协助她,在听到她有这种能力时他简直欣喜若狂。 “这个很有用”。 百合原听到他这么说也觉得可行,就产生了兴趣。至今为止她都沉溺于苟延残喘,没有想过要把这个世界怎么办。更为紧要的是,她一直都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孤独感。通过“实验”克隆出来的她没有亲人也没有家人,要说她喜欢什么,在普通社会里也只有可以算是异常者的早乙女正美这唯一的人类。 “但是‘设施’应该会派出追兵的。那些人该怎么办?” “现在只能祈祷他们不要找到你,再过一段时间我们这边就有战力了,到时候就有反攻的可能性。” “想要‘消灭’身为‘失败作’的我,这种家伙可以反过来被我们消灭掉吧。” “正是。不过什么叫失败作。你正是新世界之王。” 正美用力地点点头。 百合原将手放在他的手上。 “早乙女君,你就是我的王子殿下。” 吞噬人类的怪物陶醉地将她恶魔般的手掌指尖爬上他的手,窃窃私语道。 “我喜欢你哦。” 扭曲却又纯粹的爱情。 4 草津秋子按两人预想的那样,忽然偶尔连学校也不去了。她本来就因为家庭环境恶化连学费都欠缴,所以没有人认为她的变化很不自然。 百合原与正美首先把手伸向她卷进来的朋友。第一个是二年F组的铃宫孝子。 袭击她很简单。她们会避开人群集合。在她们回家的路上偷偷从后方将其打倒就行了。 但是,如同对草津秋子做的那种“改造”没有成功。她死掉了,没有再复活。 “看来似乎需要微妙的平衡。” “嗯,该说做了实验是对的。” 两人在黑暗之中偷偷摸摸地聊着。 他们依次杀害深阳学园和附近学校的女学生。为了不让事情显得太突兀,他们还特意埋下了种种伏笔。一旦做好了这类处理,他们就会毫不顾忌地展开工作。现在无论是哪所学校都没有引起太大骚乱。在深阳学园虽然召开过职工会议并在早会时提过醒,但也仅此而已。学校有向警察发出搜索申请,但是除了这些少女的事件之外还有其他堆成山的案件,她们的资料都被埋没在其他卷宗里了吧。仅此而已。 “会离家出走的家伙本来就有松懈之处。” 早乙女所在的纪律委员会会议上,指导老师连这种话都说过。 因为老师这种粗枝大叶,根本没有考虑学生个人情况的无大脑发言,连纪律委员会会长的新刻敬那小小的身体都僵直了,她可爱的娃娃脸垂了下去。 但是他担任的是文书,要把这种发言的要领妥善地整理成笔记。也就是说“生活态度的不端正会成为失踪的前兆”。 写字的时候他面无表情。 他的嘴角没有浮现出哪怕一丝笑容。 一切都在按照他和百合原的计划进行。 “…………” 他只是面无表情。 老师的发言,其他的事物,没有什么可以让他的表情崩坏。在已经杀了五个人的现在,他身上的氛围还是一个普通学生。 但是,就是这样的他,听到老师说“雾间凪又停学了,你们要多加注意”之后,还是有些许动摇。表面上他没有表现出来,但是,在他与曼提柯尔相遇之后还能动摇他的心的事物为数不多,她的名字就是其中一个。 草津秋子的样子变奇怪是在“处理”了她一个月之后。 即使她偶尔来到学校,还是显得异常空洞。 即使有人向她搭话也没有反应,就像是连被搭话这件事本身都没发觉。 (……不妙了。) 正美领悟到草津秋子坏掉地比预想要早。 不能对她就这样置之不管。会留下证据。如果她在哪里倒下,被运往医院的话,她的异常性质就会暴露。变成这样的话,制造曼提柯尔的“设施”就会得知这件事。 不得已的情况下,草津秋子也被百合原吞噬以做处理。就这样第一回合的实验没有成功。她还没有实验出第二个成功的例子。 “可恶,为什么无法顺利进行?” 百合原似乎很焦急。 “不要着急。还有很多次机会。” “可能是吧,但是……” 百合原俯下脸,只有眼睛向上瞟向正美。 “……对不起。但是下次会顺利的。” “不,还是隔段时间吧。” 正美冷静地说。 “为什么!?没事的,我能做到!” 百合原用几乎像是惨叫的声音说。她的声音在无人的立体停车场里回荡。 “不是这回事。在学校里钓鱼差不多也到极限了。必须到外面寻找猎物。为此我们要做好准备。跟实验不同,你的进食还是必要的。至今为止都一概处理成这样,但你果然还是有其他营养源的吧。” 正美的话中暗藏着恐怖的内涵,他一边温柔地说着,一边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嗯。知道了。就按你说的办。” 百合原也坦率地点点头。 收拾掉草津秋子的第二天,正美被卷入意料之外的事态中。 在休息时间,他把前一节课用的幻灯机交还到教工室后,走在回程的走廊上,突然有位女教师惊慌失措地从拐角处飞奔而出。 “我、我说你!好像是纪律委员——” 女老师看到他后脸色亮了起来。 “是的。我是一年D组的早乙女。” 正美回答。 “正好!你在这里盯下稍!别让她逃了!” 她这么喊着,从他身旁跑过。 “……?” 正美很是惊讶,向她跑来的方向走去。那是教职工使用的厕所。 他向女厕所里窥探着确认是否有女老师在。他对女厕所本身没觉得有什么好兴奋的,便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但是进入之后,他吃了一惊。 “哦呀,是你吗。早乙女君。” 在白色房间中央光明正大地站立着,面向这边点头的人正是雾间凪。 “学、学姐——你为什么在这里啊?” 他这么问完之后,发现了凪手中没有点着的香烟。 “那是……” “嗯。就是这么回事。” 凪没有藏起烟。 “被发现了吗。但是,为什么你又要做这种事——” “不是挺好的嘛。” 凪淡淡地笑了。她的笑容中有种奇妙的可怕感。正美喜欢上的果然还是她这种表情。 “学姐,那个……” 他想要说下去的时候,凪堵住了他的话头。 “之前的事很抱歉。但是,我还是认为那样对你比较好。” “不,没事。” “还有——我记得你是1年D组的吧。” “是的。” “你跟草津秋子的关系好么?” 正美以为自己的心脏就要从口中跳出了。 “不、不那个……” 他语塞了。 凪瞪着他。 “很熟悉吗?” “……曾经约过一次会。但是也就一次。” “在交往?” “不,没那回事!我至今还对前辈……” 他认真地辩解着。 凪凝视着他的表情,脸色放松下来。 “啊啊,不,我没那个意思……那你没发觉她最近的行为很奇怪吗?” “是、是的。好像是有点变化。” “从什么时候起?” “谁知道呢——半个月左右前吧。” “嗯~很符合。” 凪一个人呆呆地嘟囔着。 正美又吓了一跳。但是他这次没有表现出动摇。 “符合是什么意思?” “哎?啊啊,不,没什么。” 凪摇了摇头。 “草津怎么了。学姐,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的。” 他逼近她的身旁,如此说道。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这回事。因为学姐,这是你故意的吧?” 他从她手中取下香烟。 “我说啊,早乙女君。” 凪的表情为难起来。 “你这是特意做出不得不停学的事吧。我会告诉老师的。” “反正老师他们也不会怎么样的。他们也不过就是上班族罢了。” 凪冷冷地说。 正美被这句话难住了。他是因为他这么认为才提出了建议。而她就像是在说事情搞到老师那一层就会被隐瞒起来。 “那么,我……” 他还不肯罢休。 凪抓起他的手,轻轻握住。 “谢谢。但是,抱歉了。这是身为普通人的你不能扯上关系的事。” “怎么会……!” 他正要说下去,三位男性指导老师冲入了女厕所。 “你又来了!” 老师们看向凪怒吼道。 凪若无其事。 “那、那个!” 正美想要跟他们搭话,但是老师们没有看向他,只是拿起他手中的香烟。 “这就是证据啊,喂!” 他们将香烟指向凪。 凪没有说话。 就这样,她就像犯人般被带去了指导室。 正美一脸担心地追在他们身后,但途中有老师说“你回教室去”,他就在走廊上目送着他们。 周围没有人之后,他脸上安静的表情消失了。 “…………” 嘭的一声,指导室的门被粗暴关上的声音在走廊上响起,正美没有回头地走开了。 他的脸上已没有动摇。 “…………” 他在心里反刍着凪所说的“符合”。不管怎么想,那果然是说跟第一次实验时铃宫孝子失踪的时期“符合”的意思。 她知道些什么。 而且还了解得很深。 “…………” 他的面无表情一瞬间破裂了,露出了下面的真实面容。 那简直就像是一周没有喝过一滴水的沙漠流浪汉,因为干渴连毛孔都长起倒立的肉刺,他那干涸的眼神中充满了杀戮之意。 5 “……雾间凪?为什么那家伙会知道!?” 在学校冬天几乎没有人来的泳池更衣室里,百合原因为正美的话而喊出声。 “不知道。但是她确实感觉到了什么。” 正美向百合原讲述凪的事是在凪停学六天后。在这期间,他设下了圈套,跟踪了预定杀害的少女们。没错。凪一个一个找到了草津秋子初中时代的朋友。今天他看见她袭击了木下京子,还威胁木下不要把药的事说出去。 看来她似乎是在学园的阴影中扮演着正义之友一般的角色。 “为什么啊!我们做的很顺利!” 百合原歇斯底里地喊着。 “啊啊,没错。所以她完全查不到我们。” 他静静地说着,内心却沉痛地感觉到自己也身处在危险之境。如果再晚一点收拾掉草津秋子,凪就一定会发现她身体的异常吧。真是间不容发。 “果然还是放弃深阳学园吧。要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发觉很奇怪的话就麻烦了。” “不杀掉雾间凪吗?” 百合原靠近正美。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有必要搞清楚她知道到什么地步和为什么察觉了这件事。” “杀掉她吧!我不会做残留下证据的蠢事的。而且那人是个怪人,就算消失了也没人知道。” 她们在同一个班级。所以百合原很清楚凪的事。 “你不知道吗。她现在的父母是很厉害的资产家。而且银行里在她名下有几亿日元的存款。如果她失踪了,就不只是不良少女的离家出走了。在跟金钱相关的人类世界里会有很多人为她出手的。” 正美在这次的调查中发现了这个惊人的事实。 百合原咕地语塞了。 她盯着地面,微微咬着下唇,最后还是低着头嘟囔。 “……真的只是这样?” “哎?” “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放过雾间凪吗?还有其他理由吧?” “喂,什么意思?” “早乙女君——喜欢她吧。” 正美皱起眉头。 “……你为什么这么想。” “不对吗?我猜对了吧?” 百合原抬起脸怒视着他。 “我……” 正美正要开口的时候。 突然, “——什么嘛,艾柯斯你在这里啊?” 更衣室的门被打开了,传来一位少女明快的声音。 两人惊讶地回头看去,跟就要走进室内的女学生视线相对。 从制服领子上的条纹数来看,她是三年级学生。这是一位给人明朗之感的少女。 “——哎、哎呀?弄错了。真是~” 她搔着头。 “……那、那个,你是?” 正美一边做出一副“幽会被发现的焦急感”,一边说道。没事的,他们的话没有被听见。 “抱歉抱歉。你们两位继续。” 三年级学生脸上浮现起不好意思的笑容,把脸从门内缩回。 但是就在这个瞬间,百合原的身体弹簧般跳起。 “——吓!” 她吐出眼镜王蛇袭击猎物时的恐吓音,咬住三年级学生的头。 响起噗嗤一声沉闷的声响。 “喂、喂!” 正美慌忙介入两人之间,但是这时已经迟了,三年级学生的脑髓已被咬碎,当场死亡。 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吧。 “你想干什么!不是说了不要在学校里杀人吗!” 正美回头看向百合原。 但是,当他看到她的表情时,便皱起了眉头。 她的脸色很苍白,身体正在不停颤抖。 “怎、怎么会这样——怎么会,那家伙……那家伙……” 她嘴角周围只有血液是红色的。 “喂,怎么了?” “那家伙……艾柯斯追来了……!?” “那个叫艾柯斯的是什么啊?” “是、是我的‘原型’——已经进化过度的男人……!” 她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即使如此,颤抖还是没有停止。 “喂,冷静一点!之后我再听你说明。现在必须先想办法处理尸体!” 正美看着三年级学生的尸体。仔细一看,那是一张他认识的脸。 “这家伙……是纸木城直子。” 她是凪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所以他认识。凪初中时代有一年因生病而休学了,因此她跟纸木城是初中时代的同级生。 (为什么是凪的熟人?这是偶然吗。不,不是的……!) 他把握住了情况。就像他们先一步处理掉草津秋子的幸运一般,这是让他们再次先走一招的机会。 “没事的,曼提柯尔。情况还是我们这边有利。” 他微笑着,温柔地抱住百合原颤抖的肩膀。 “……哎?” 看到她抬起脸来,正美点了点头。 他露出爽朗的、爽朗的微笑。 ……两人将纸木城直子的尸体搬到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地下基地。然后百合原趴在纸木城直子的尸体上开始消灭证据。 看着她那副样子,正美默默笑着。 (一定会让你活下去的,一定。没错,不管我会如何……) 早乙女正美在心中重放着一首歌谣。 不知道为什么,那不是他喜欢的TheDoors的歌曲,而是他连曲名都忘记,不知在哪里随便听到的曲子。他对这首曲子的记忆很模糊,连歌词也记不清了,只是在同一个位置来回重放。 那是一首以奇特而自夸并比TheDoors还要小众的怪异乐队OingoBoingo的曲子《无人永生》(《NoOneLivesForever》)。 不知何时起,正美开始小声哼唱起这首跟诡异标题和血腥歌词完全不相配的流行快节奏歌曲。 “……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无人…………” 永生。直到唱出这句为止,正美都一直浮现着笑容。他的笑容不只含有为了深爱之人搭上性命的爽朗,其中还有些许邪恶的,带有个人快乐色彩的味道。 在他面前,食人少女狼吞虎咽的贼风嗡嗡、嗡嗡地回荡着。 ──────────────────────── 第四话 你与星空 1 “纸木城直子死了。忘记她的事吧。” 用打字机打出的这封信只写了这句话。 “……什么?” 我拿起信封看了看,上面只写着“木村明雄”这个名字和我的地址,没有寄信人的名字。邮戳是我高中时代所在城市的名字。 我首先想到是以前班级里的家伙在戏弄我。我跟纸木城直子的事结束之后,就被大家广为所知了。 但是,恶作剧的话也来太迟了。从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已过了整整两年。就算要戏弄我,时间也过去太久了。 她在我高中二年级的时候突然失踪了。 我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她消失的理由。我想也没有人知道。我怎么能忍受有别人知道她在考虑些什么呢。 纸木城直子是以一种有些奇妙的形式与我开始恋爱的。 那是春天的新学期刚开始没多久的时候。 午休的时候,我在校舍背后一个人呆呆地抽着CasterMild时,出现了两个男女。我人在树荫下,从那两人的角度他们看不到我。(译注:CasterMild,原文是キャスターマイルド,日本名烟。) 他们似乎是伴随着意味深长的沉默走来的,但是我反而产生了期待,一边藏好一边偷看他们的样子。 但是,两人都只是沉默着,没有互相注视,只是站着而已。 两个人都在磨磨蹭蹭。 (啊啊,这是……) 就像我猜测的那样,女方终于开口说。 “那个……信你读了吗?” 她两手交握着说。 “嗯……”男方给出犹豫不决的回答。 现在还有这种过时的场景啊,我失去了兴趣,就在我要别开脸的时候,男方东张西望地说。 “那个——你是一个人吗?” “哎?” 女方眨了眨眼。我也是。这种时候一般都是一个人吧。不过也有那种会带着朋友来的没救者。 “不是别的什么人叫我出来的啊。” 男生呼地舒了口气。说是什么人,也就是说女生集体开玩笑之类的吗? 这时我终于发现。 仔细一看,男生的上半身是蓝色,女生是黄色。我们学校不同学年的颜色指定不同。我们年级是绿色的。这两个人之中,男生是一年级而女生是三年级的。 “哪里,没那回事!” 三年级女生说。知道她是学姐后,看她就有种微妙的成熟感。而且还是个美女。我个人认为女人是很麻烦的,也发觉她为自己化了不留痕迹的大眼妆。那是不会暴露给学生指导老师的自然妆容。想必她是一位相当擅于表现出开朗的人。 与此相对的一年级学生让我觉得是个超级小鬼。可以说是娃娃脸的美少年系,但是该怎么说呢,他不怎么醒目。 “那是怎么回事?” 他用糊涂的口吻询问身为学姐的她。 “所以说……” 她的脸红着低下了头。她的表情像是在说,没别的,就是这么回事。 (唔……) 但是我很能明白一年级学生的心情。要说为什么,我也完全搞不清楚。为什么这种三年级的美女一定要迷上一年级新生呢。比起单纯的开心,觉得奇怪而产生怀疑也是自然的。 现在的我已经是大学生了,熟人中也有男友年龄更小的女生,这种情况并不罕见。但是在高中绝对不是这样的。直到高中为止还存在着世间井然有序的封建制度,女生在学校外面不管是跟大学生也好初中生也好,不管有什么样的男朋友都没关系,但是在校内就只能跟同年级或年级更高的学生交往,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呃……纸木城同学。” 他发出困惑的声音。这时我总算听到了她的名字。 “什么?” 纸木城用怀着期待与不安的眼神盯着他。男人对这种眼神是很难抵抗的。但是他移开了视线,没有看她的眼睛。 “对不起,我没有自信!” 他像是发出了惨叫一般,没有回头地跑开了。 “啊…!” 纸木城有一瞬间想要追过去,却立刻止住了步伐,肩膀也沉了下去。 她的头微微歪向一边伫立的背影,看上去漂亮至极。 该说她是对学校里看不见摸不着的制度进行反抗的女性堂吉诃德吗,我心中有种怪怪的感动。 就在我感动的时候,她突然咕噜一下转动着脖颈,简直就像是刚从澡堂子里出来的大叔一样。 “哈啊啊,还真是……” 她用疲倦的声音说着,又突然转向我这边。 我没来得及躲藏,跟她的视线正好相对。 “让你看笑话了吧?啊哈哈。” 她笑着,走到了这边。看来我在这的事一开始就暴露了。 “呃,不,那个。我没打算偷看。” 我慌忙辩解,但是她只是伸出手来,从我口袋里取出CasterMild并抽出一根。 “给我了哦。真是的,只能抽根烟了。” 她把烟放在嘴上,并伸向我。我连忙帮她打着了火。 “你还挺自来熟的。” 她微微一笑,大大地吐了一口烟。她的态度跟刚才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但是当我看向她的侧脸,发现她还是流出了些许泪水。 “……你是认真的吗?” 为了让她笑着说“怎么会!”再重新站起来,我就试着问了这句话。 但是,就在这时。 “嗯。我是认真的。” 她坦率地点点头。然后马上蹲了下来。 “是的,我是认真的……” 她抱着膝盖蹲坐着,把脸埋在短裙里。 “为什么我不会被喜欢的对象选中。如果可以的话该有多好……” 她的声音很潮湿。 “不,那个,是倒是。但是还不如让刚才的家伙回个头比较好。” 我老实地说。 她抬起脸来。眼线因为泪水稍微掉了一点。然后,她突然说。 “……别说了。” “哎?” “别对我温柔。你迷上我会让我困扰的。” “哎哎哎?” 我惊慌失措起来,而她站起身,已经没在哭了。 然后,她微笑着。 “开玩笑的啦,开玩笑。但你是个好人呢。你的名字是?” “2年B组的木村。” “我是3年F组的纸木城。你想去下午的课吗?” “不,没打算。” 我本来就准备翘掉现代日语和政治经济。 “那我请你吃MosBurger吧。就当作是你安慰我的谢礼。我知道一条离开学校的密道。”(译注:MosBurger,即摩丝汉堡,日本著名快餐连锁店。) 然后她戏谑地眨了眨眼。 最初,我们就是以这种感觉开始的。 直到最后也是这种调调。我们没有那么深入地“恋爱”。从旁人看来也许是那么回事,但是至少她没有迷上我……我是这么认为的。在整整过去两年的现在也是。 2 结果后来,纸木城还是跟那个一年级新生——是叫田中志郎这个名字吧——交往了。她的主动出击成功奏效。 “但是,还真不懂呢。为什么学姐喜欢那种人?” 我有时会这么问她。在她爽快地邀请我“要不要一起玩?”的时候。 恩,我们也有约会。看电影吃饭,打台球的时候彼此用钱赌胜负。除此以外的事,还有很多。 “哎呀,他是玩弓的呢。” “弓?是弓道吗?” 我记得那时是在游乐园的观览车里。已经是可以描绘成画的高中生交往场景了。 “恩。第一次见到他是他初中时代参加比赛的时候。你知道吗?那种比赛是站成一排射箭的。先射歪的人就输。那个该怎么说呢,很有型。虽然比赛进行顺利,他后来还是输了,但是那种瞄准超远处的小小标的时释放出的眼神,该说是眼光吗,特别让我陶醉。还有箭唰地离开弓那个瞬间也是。” “那还挺厉害的……” 说实话,我很惊讶。这种事跟田中本人的性格完全没关系嘛。也难怪他会困惑了。 “像这样玩在一起,还是跟木村君这种人比较开心。我也完全没打算自己玩弓。但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孩子给人一种‘大人物’的感觉。” “是说我不是大人物吗。真过分。” 我苦笑着。“木村君这种人”就好。如果是“这种人”的话我就彻底无药可救了。 “恩。大概是因为你和我是相似的同类吧。我是很随便的。说起来你也是啊,木村君。” “你要这么说我就没法回答了。” 我散漫地嘿嘿笑着。确实如此。否则我也不会堂而皇之地跟喜欢其他男人的女生约会了。而且,这段时间我真的相当喜欢她。即使如此,在她与田中小伙的交往这件事面前,我还是没法说出给我适可而止。而且,当时我交往的女朋友也不只她一个。正可谓是彼此彼此。 “说白了,志郎君很不明智。” 她感慨地叹了口气。 “为了不伤害我,就使用那种装模作样的说话方式,但是这种话反而会伤害到我,他还不明白这一点。” “那是什么啊?你那样我也不明白的。” “对于志郎君来说,我是个阻碍。那孩子可能还没有谈恋爱的必要,一定是。” 她的话有时很难懂。 女孩复杂也是理所当然的,这只不过是男人的乐观理论。她话中的难懂让她很明显从同年龄的少女中脱离出来了。并不是说女生之间就能互相理解。就我所知,她的朋友只有当时跟我同班的雾间凪。雾间凪也是比纸木城更奇怪的怪人,所以她们之间才合拍吧。老实说,雾间比纸木城更漂亮。但是我直到现在还是觉得纸木城更讨人喜欢。 “是说我们有这个必要吗。原来如此。我有种只有自己不行的感觉呢。” “说的真好。我们果然很像。” 她只有嘴角微微一笑,然后她的身体靠了过来,将嘴唇贴在我的嘴上。 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这不是我们第一次接吻。 “……你跟田中吻过了吗?” 我有些落寞地问。 “怎么会呢。” 她笑了,言下之意是否定。 她性感和可爱之外的表情也全都很有魅力。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想这封信一定是恶作剧,但我还是有些介意,于是这一天,我翘了大学的课,回到了高中时居住的城市。寄送这封信的人恐怕是这座城里的住户。 虽然我家还在这,但我没有靠近自己的家,就这样赶往深阳学园。我不觉得现在的学生里会有犯人,不过我的脚步还是不由得向那里迈去。 “啊~这不是明雄吗!喂~!” 听到呼唤声是在我去学校的路上,伫立在公交车总站的时候。 我回头一看,是高一和高三时的同级生宫下藤花,她拿着一个大大的运动包站在那里。 “哦,好久不见!” 我也回以随意的招呼。 “什么哦,你就回家啦?正月还早呢。” 宫下是个可爱的女孩,但我对她没有意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之间的朋友关系还算融洽。 “还好还好。那你呢?” “你在说什么啊。我可是落榜生啊落榜生。今天也要去参加补习学校的特别授课。” “啊啊,是这么回事啊。” “是的。啊~啊,现任大学生说话还真是冷淡。” “什么嘛,你说话也变粗暴了。跟设计师的男朋友吵架了?” 她在高中一年级的时候跟走了那条路的学长交往了。 “谁知道啊,那种家伙。最近也不叫我出去。” 宫下撅起嘴。 “那是因为担心会打扰你学习吧。” “不是的,那家伙比我还努力呢。他好像是盯上了什么大赏才那样子。” “哦~” “明雄现在呢?在大学交了女朋友吗?” 我微微苦笑。 “没。” “什么,你还对那个三年级学生念念不忘?” “三年级也是那时候的事吧。现在她也超过二十岁了。” “……你在数她的年龄?那可是抛弃了你消失的女生哦?还是把她忘了吧。” “无所谓了。” 我随口敷衍着,宫下则摆出一副“唔~”的表情,突然拉起我的手。 “干、干什么?” “好了啦,陪我喝会茶。” 她生着气,把我带到了附近的茶馆“Tristan”。 “补习学校没关系?” “管它的呢。反正今年也会落榜。” 这话可真乱来。 坐到角落的包厢里时,她对柜台怒吼了一声“美国式的两份!”,又重新看向我。 “你还真是个笨蛋。” “我知道。” 我用鼻子哼了一声说。 “你才不知道。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是英雄吧。在那次两年前的事件里。” 宫下不容分说地讲着。她的正义感很强,这一点跟以前没有改变。 “没觉得啦。况且,你……” “不是你吧?她那个对象。她是在包庇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 两年前纸木城失踪之后。平时没有人进入的体育仓库内部出现了毛巾啊枕头啊小型电池式暖手炉啊这些东西。很明显是有人潜入了学校里面擅自住在这里的痕迹。是流浪者吗?最开始我们这么认为,但是那里也有纸木城带来的装饰品(班里的女生是如此证言的),事态就转变为严重的学生问题。 我不知道纸木城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但是这对父母在孩子失踪之后,被学校给予了质疑,即使如此他们都没有辩驳。纸木城因为不上学,就这样受到了强制退学的处分。 那时,有一位男学生宣称“她那么做的对象是我”,在学校中引发了巨大的骚动。 他似乎是在主张“她带来的人不是流浪汉,所以应该取消退学处分”。 教师们当然不肯相信。但是,为了让学生们停止骚动从而平息事态,那个男学生被停学,而纸木城的处分被取消。 结果从那之后,纸木城没再出现过,毕业之后也因为档案不全被留校处分。 这件事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是个无聊的事件。那个男学生因为这次骚动被所有女朋友写了休书,悲惨地被众人抛弃了。 真是个笨蛋家伙。 “……不,我知道纸木城是跟什么人见面的。” 我浮现起淡漠的笑容,对宫下说。 “骗人。” “不,是真的。” “什么人?那种抛弃你的垃圾。” “是宇宙人。她被那个家伙带走了,升上了天空。” 我说到这里,嘭的声音在店内响起。 是宫下突然对我的脸扇了一巴掌。 “你给我适可而止!是个男人就不要一直对她恋恋不舍的!” 她真的在生气。但是她也并不是对我有意思。单纯只是因为她就是那种人。 “……抱歉。” 我苦笑着抚摸脸颊。 ……但是,我刚才说的话并非玩笑。这是从纸木城本人那里听来的。 3 “木村君,你觉得人类这种存在有意义吗?” 某一天,纸木城突然问了我这种事。 “我觉得没吧。” 那时我对她的突发奇想已经习惯了,所以就立刻给出了回答。 “是吗,果然。” 她叹了口气。 我们并排躺在学校上学路的河堤上。说是上学路,大多数学生都是坐公交上学,这里基本没人通过。而且天色已经暗了,已是星星都要出来的时间。 “人类也很不容易啊。不管达到什么程度的文明,不幸的家伙还是没完没了。” 我装着样子说出这种话。 “……大概,是吧。” 她深有感触地说。她的样子似乎真的很奇怪。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说啊,最近我遇到了一个人。” “你又迷上什么人了?田中怎么办。” 我很吃惊。 “恩。是倒是,但是这件事先不管。” 她坐起身,然后注视着河面上闪烁的路灯反光说。 “他是从宇宙来的。” 她一脸认真地说。这很明显是玩笑,但是我看不出她有想让我笑的意思,我以为这是某种比喻,就点了点头。 “嗯。” “但是,他不是什么星的人。宇宙有着某种巨大的意识,那个意识为了‘测试人类’把他送了过来。但他也不是机器人。如果不是有实体存在于地球上,就什么都做不到了。他来到地球之后,渐渐有了跟人类相同的姿态,然后他为了调查这个世界做错了点事,他变成人类的进程失败了。” “…………” “他稍微有点进化过头了。他成为了拥有比人类几万年几千年之后所持能力更厉害的存在。反正宇宙是广阔的,没办法跟地球的时间精确吻合。然后他的身份暴露,被政府还是某个大企业抓住了。愚蠢的人类以为他只是一个突然变异的人类,对他进行了研究,然后他被进行了复制。但是这个复制品跟他不同,是个拥有残忍性格的食人怪。” “…………” 我完全听不出来她想表达什么,总之在摸清梗概之前,我还是沉默着倾听。 “他想要表达这一点,但是他不能向我们说出他的真实身份,他身上设有不能自发跟人类说话的程序。这样很好。他是为了知道人类能否对自己温柔而前来测试的。所以他没有必要自主交涉或演讲。人类为他取了‘艾柯斯’这个名字,也就是只能重复别人话语的‘回声’。” “…………” “然后,食人怪总算把研究所的人类全部杀掉并逃了出去,它潜伏在人类社会中。他就是追着它而来的。那时我遇到了他。” “……追来之后做什么?” “战斗吧。不然的话,世界就会被这种生物占领。” “但是,那个人不是宇宙人吗。地球人变成怎样都跟他没有关系吧。” “是啊,是倒是……但是他很温柔。” “就因为这样?” “就因为这样很奇怪吗?温柔不可以是凌驾于一切的动机吗?” 她用异常认真的眼神盯着我的,然后她叹了口气。 “不过,这些有一半都是我的猜想。其实好像还有很复杂的理由。比如不能让这个星球的平衡毁坏之类的。但是如果会那样的话……不是很寂寞吗。” 低着头嘀咕的她,看上去又有些像平时那样快要哭出来,这让我坐如针毡。 我抱住她不像大人却像初中生的胸口。 我为了将这种感触糊弄过去,就故意粗暴地说。 “本来嘛,学姐你是怎么从艾柯斯那里听说这些事的。他不是不能自己说话吗?” 无聊的质问。 而她咯咯笑着说。 “啊哈哈。你还真聪明。没上我的当啊。” “什么啊,原来就这么简单?” 如果只是为了开我的玩笑,这个故事也太错综复杂了。 “嗯。是玩笑啦玩笑。一个微不足道的童话故事——” 纸木城的嘴角戏谑般地浮现出淡淡笑容。 我们沉默了片刻。 最终,纸木城慢吞吞地说。 “……但是,如果艾柯斯赢了,他可能就要回到星星的世界里了。” “不是很浪漫吗。像七夕一样。” “他会如何向宇宙介绍人类的事呢。会说‘没事,是种好生物’吗。那一定很勉强吧……” “那家伙现在在哪?” “藏在学校里。要保密哦。” 我笑了。 “OK,我答应你。” 做了一个愚蠢的约定。 就因为这样,我接受了停学,也不可能降低志愿学校的等级了。不过,因为被女友们讨厌,我在学校里被孤立,只能学习这件事倒是在根本上跟前面那一点扯平了。 “星星好远呢……” 纸木城仰望着夜空说。 “那当然要比我们的人生远多了。” 我说着自己也搞不懂的话。是被她传染了吗。 “但是,如果学姐能发自心底地跟那个艾柯斯搞好关系,他也一定会喜欢上人类的。” “你这么认为吗?” “我想这么认为。反正学姐的故事已经编到没救了。” “是啊,一定是的。” 她看向我,甜甜地笑了。 我看到她笑的时候,甚至想要她“别说傻话!”地对我发怒,我就这样不禁考虑着更为愚蠢的事。 我们就此分别。我从上学路走向车站,而她说要“坐公交”就走回学校方向。 这就是我和她的分别。第二天,她没有来学校,之后也没有再来过。 ……美国茶被送到我和宫下藤花的面前。宫下因为女服务生兴趣颇深的注视目光忽然恢复了自我。 “……抱歉。我打了你。但是……” 她悄声说。 “嗯。我知道了。我就是个笨蛋。” “真的,你还是忘了她比较好。那个人——呃,叫什么呢。” “纸木城直子。” “对,就是那个人,我不是很了解她,但是她如果真的喜欢明雄你,也会希望你忘记她吧。所以她才沉默着消失了。没错吧?” “……是的话就好了。” 但是实际上,她一定不会怀念我吧。 最后,宫下勉强对我说出“打起精神来”,总算放过了我。 在茶馆的门口,我们分别了。 “再见。不过,你那种正义伙伴的性格也收敛一点吧。自身都难保了。还要参加升学考试。” “是吗。” 她歪了歪脑袋。 “但是呢。” “不过,也无所谓。” 我转过身去,忽然有声音向我搭话。 “——木村君!” 回过头一看,我不知为什么吃了一惊。 站在那里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宫下,但是为什么那时我会把她看成其他人——看成一位少年呢。她简直就像是变身了一样。 “……怎、怎么了。” “纸木城直子优秀地完成了她的使命。所以你也要完成好自己的工作,不让她蒙羞。这是对于她唯一的饯礼。” 简直就像是戏剧般浮夸的语气。 然后她突然转过身去,那身影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 “…………” 我只能愣愣地眺望着街头的人群。 我坐上公交,抵达深阳学园站的时候暮色已至,基本上看不到学生的身影。为社团活动做练习的学生们也像是因为天色太黑已经离开,我没看到他们的影子。就是因为他们这么没骨气,我们高中的运动部才没法出现在全国大会里。这一点还是真是没有变过。 校门已经关上了。部外者要通过内部电话接受盘问,否则不能入内,因此我过门而不入。 我从纸木城告诉我的围栏缝隙密道进入校内。 黑暗的学校用地简直就像废墟般寂静。耸立的校舍看上去如同巨大的墓碑。 直到去年为止我还每天从这里路过。但是,现在的我对于这里来说,已经完全是个陌生人了。 虽然是不怎么轻松的高中时代,一旦自己跟那段过去失去了关系,想起来还是有些微妙的低落。跟纸木城的事也是,在那之后我在学校里被当成了傻瓜,那些鲜明的记忆也已成为了如烟往事。 “…………” 我为什么要来学校呢。为了信的事做调查而来到这种地方,不是没有任何意义吗。 但是,说到我和纸木城的交点,也只残留在这座高中里了。纸木城居住的公寓已经住了别人,没有丝毫她存在过的痕迹。 我也没有其他可以去的地方。 一个也没有—— 没错。我的内心某处是认为信的寄出人“会不会是纸木城本人”。 不过,大概不是吧。我就这样来到了学校,也没看到她的身影。那果然只是恶作剧。 一切都结束了。大家都已不过是往事了—— “…………” 我仰望着天空。天色阴郁,看不到星空。但是我却感觉到,自己能看到那时在河堤上跟她一起看到的星空。 那时,她确实是把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恐怕也包括田中志郎在内的秘密,即便只是比喻——只告诉了我一个人。即使我没有理解。 只是这样不也好吗。只有这些就够了,这样我就可以一辈子喜欢她。不管多么深爱其他女人,她也会一直作为那时那个让人搞不懂的怪人,活在我的体内。 “‘生命短暂,去爱吧少女’……” 我哼唱着她经常唱起的船头调,在校园中闲逛着。 于是,我不经意地来到体育馆前方,忽然回想起那个侵入者便想要找找他的痕迹。我不知道他跟她的关系,但是总之那是她最后的足迹。 我取出紧急情况下备用的手电筒,照亮了体育馆。 令人惊讶的是,我已经将这里的格局忘得差不多了。看来我也是相当想要遗忘高中时代。 我在正面出入口之外,墙壁与地面衔接的地方发现了一个不知道是门还是盖子的东西,想到大概就是这个吧,我躬身钻了进去。 但是,那里是个什么也不是的空间。只有铁柱从混凝土地板上伸出,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这里似乎是体育馆的地基部分。空间是为了在发生地震的时候吸收冲击而留空的吧。 居然有这种地方,我在这里上学三年都完全没发觉。 (什么啊,搞错了……) 我想要折返到上面去。 但是,这个动作让我的脚绊到了什么。 咔嚓,一个干涩的声音响起。 “……嗯?” 我将光线照到自己脚下。 那是一个黑乎乎且干巴巴的东西。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手套。我还想是不是施工的工人忘在这里的施工手套——只不过这样未免纤细了一点。 它的外侧没有覆盖物。也就是说,它本来就是这样。 “…………” 我沉默了一秒,然后发出了惨叫。无边的惨叫。 那是人类的手部干尸。 (怎、怎怎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这个!) 我脱力着跌坐原地。 这么说来——纸木城失踪的时候,不只是她一个人消失了。在那前后,还有好几个学生消失不见。 至今为止我都没有把那些事联系起来……但是学校里居然会掉落着人手这种东西,那次事件只可能跟异常有关吧。 那只手不知是因为被我踢到了,还是因为接触了外部空气——它化作粉尘散落四方。就此形影全无。 (到底是怎么了?两年前这所学校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是,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我只能在夜晚的黑暗之中瑟瑟发抖…… ──────────────────────── 第五话 心碎者 1 “敬,一年级的男生找你。” 班里的三岛同学叫了我一声,我把脸从正在阅读的文库本上移开。 “谁啊?” “不知道。但是很可爱哦。不行呀,纪律委员长竟然想对小辈下手。” 她咯咯咯地笑着,我便苦笑着站起身,来到走廊上。 那孩子看到我就说了声你好,低下头去。 “是新刻学姐吧。我是一年D组的田中志郎。” “田中君?呃,找我有什么事。” “那个,学姐是今天早上的校门值日生吗?” 校门值日生是由纪律委员会的学生轮流担当的,即学生上学放学时的岗哨。 “是的。怎么了?” “那个……三年F组的纸木城同学有来吗?” “直子同学?是啊,那个人我认识,今天她好像是休息了没有来。不过她也是迟到的惯犯了。” “不,她还没有来教室。” 叫田中君的孩子表情异常认真。 “是吗?那就是又翘课了吧。” “没这回事。最近她似乎有一个每天都必须来学校的理由。” 他干脆地说。 (……这孩子喜欢直子同学吗?) 看来是这样。他似乎是想在今天表白吧。 “嗯~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她今天没来的话,明天再去找她好了。” “那样可能就来不及了!您有什么线索吗!?” 他十分着急。 “跟她家人取得联络了吗?” “他们家一直没有人。” “哎?” “她的父母正在闹离婚。母亲回了老家,父亲基本上不回家。” “是吗?” “公寓里都是流言蜚语。不管我问谁,都没有人肯告诉我。” “嗯……” 我正在为难,突然有人从旁插话。 “那就去问雾间凪吧。” 哎?我和田中君回头看去,那是我在委员会的学弟早乙女君。 “正美?你怎么在这?” 田中君的眼睛睁圆了。之后我才知道,他们两人是一个班的。 “不,我只是偶然路过顺耳听到的。而且我刚好知道这件事。” “你知道吗!” “虽然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是纸木城直子学姐和雾间凪是初中时代的朋友。刚刚停过学的她可能跟纸木城前辈的事有什么关系。” 我眨了好几下眼。直子同学跟隔壁班的著名学生雾间凪是朋友,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对学校里大家的事还算是比较清楚的呢。 “你为什么知道这种事?” 我问早乙女君。 “哎呀,我向雾间凪表白过。那时候发生了不少事。” “表白!?” 竟敢向那位“炎之魔女”表白。 “只不过被甩了。” 他干脆地说。 “那位叫雾间的人是哪个年级哪个组的?” 田中君振作起来询问。看来他不认识雾间同学。 “二年D组——也就是这里的隔壁班。” “好!” “等、等一下,你们两个。突然向雾间同学搭话,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这样简直就像是把她当成了狮子一类的人物,但是这是事实也没办法。她曾经把某个男学生的门牙都敲掉了。 我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管,便跟他们来到D组,在门旁向我认识的女孩说。 “啊,末真同学。雾间同学在吗?有个一年级学生想见她。” “今天她没有来。” “哎?她来学校了啊。” 担任校门值日生的我确实看见她通过了学校正门。 “那就是在学校里吧。但是她没有来教室。” 末真耸了耸肩。 我们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呢?” 早乙女君说。 “果然是有什么关系的。” 田中君兴奋地出声说。 “嗯……” 我也认真起来。直子同学与雾间凪——她们在做什么呢。 就在这时,有人对站在门前的我们说。 “喂,让我过一下。” 我们猛然回过头去,那是学校第一的优等生,名声在外的百合园美奈子同学。她也是这个班的。 “啊,对不起。” 早乙女君让开了道。 她点了点头,以简直就像是女王殿下的优雅步伐走入教室。 随后上课铃响了,我们就此分别,回到了各自的教室中。 ● “直子消失了。哪里都找不到她。” 在洒下浓浓阴影的地方,雾间凪说。 “…………” 她说话对象的男人沉默着。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看到男人没有反应,凪焦躁而激烈地甩了甩头。 “打手机也不接。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凪进一步提问,但是男人不能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也许是掉进了那个家伙的网里。直子说过,那是你的兄弟吧。” “…………” 男人没有任何反应。 雾间凪皱着眉头瞪着他,最终吐出一句话。 “真的可以相信你吗?还是应该让警察或者自卫队知道?如果被外界知道了这件事,那家伙就会停止动作消失到我们无法触及的地方——但是直子已经被杀了,已经迟了……” 她用双手紧紧捂住面颊。她的指甲嵌入额头与面庞。 “…………” 男人没有动。 “你说点什么啊……你不是能跟直子‘对话’吗?也想办法把你的想法告诉我啊!” 雾间凪抓住他的领子。那是纸木城直子买给他的BrooksBrothers棉T恤。 “…………” 男人被凪摇来摇去,却只是静静地回望着她。 “可恶——我一定会找到你的!曼提柯尔!” 雾间凪表现出不像是她会有的愤怒。 “你也来帮忙,艾柯斯!” 她这么说着,而他点点头。但是,他的动作果然还是很冷淡。 他的样子——就像是在观察凪。 ● 那一天,我实在是在意的不得了,擅自负责了回家时的校门值日。放学跟上学时的检查不同,只要站在那里就行了,这是一份很无聊的工作。 “什么嘛,你太有好奇心了。” 我被原本应当值班的一年级学生笑话了,但他当然还是欣然接受了我的代班。 好奇心吗。 确实如此。 该怎么说呢,我就是拥有这种性质。我特别不喜欢看到不清不楚的事物和含糊的形式。有一次去朋友家里,对方让我稍等一会,在这期间我看到没有完成的拼图就擅自将其拼好了,后来对方发了一大通火。 能当上没有人想干的纪律委员,而且还是委员长,本来就是因为我这“干脆痛快的癖好”。 如果听到“有人在吗”“谁来干呢”,教室里没有人举起手只是一片寂静的时候,我就会克制不住,发作般地说出“我!”。 我自己也认为,这已经算是疾病了。 如果这次我没有听说直子同学的行踪不明也就跟我没关系,但是既然让我听到了,如果不把事情弄清楚我就没法睡着。 我被朋友赞誉为“该怎么说你呢,有种‘大姐头’的感觉。该说是可靠吗”(也可能是被当成了笨蛋),但是其实我只是个胆小鬼。 (我很怕跟炎之魔女谈话,但是这样下去我无法冷静……!) 但是,学生已经基本上都回去了,天空也昏暗起来,我还是没有看到雾间凪的身影。 这时连校门值日的时间都过了,我正考虑着该怎么办的时候,田中君和早乙女君来了。 “啊啊,学姐!雾间凪来过了吗?” 早乙女君对我说。 “嗯嗯。还没。” “是吗……” 田中君垂头丧气地低下头。 “要一起去找雾间凪吗?她一定还在学校里。” 我如此提议。 “嗯,我们也说要这么办。刚才在教室里讨论了很多。” 田中君点了点头。 “我果然还是比较在意雾间凪本人。” 早乙女君说了这么一句。看来他虽然被甩了,还是喜欢她。 “但是,如果说她在的话,会在哪呢?” “一个人也不会被发现的地方——房顶或体育仓库之类。还有就是现在的游泳池更衣室。” 早乙女君分析道。 “她会在那种地方做什么。” 田中君焦躁地说。 “不知道。但是她很醒目,所以才去了不会被别人瞩目的地方吧。” “总之,我们先去找找看。” 我们重返到寂静的学校中。 “田中君跟直子同学到底是……?” 在去屋顶的途中,我问了这个自己很介意的问题。 “呃……” 他的表情很为难。 “啊,这家伙好像是被纸木城学姐表白说喜欢他。” 早乙女君插嘴道。 “哎!?” 我大声喊起来。 “喂正美!不是说了要保密吗!” “没事的,学姐的嘴很牢。” 不顾两人正在对话,我还是把话说出了口。 “骗人的吧!?” “我也认为是,我说过好几次是开玩笑吗。但是她都说,我是认真的。” “哎~……?” 我不由自主地来回扫视他的脸。 “那个,请不要告诉任何人。” “嗯。知道了。但是,哎~……” “虽然我不是很理解,但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该说是不知不觉就交往了吗。” “啊!但是我记得有传闻说是直子同学还有其他男朋友。” “嗯,有的。是二年级的木村明雄。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她,问她什么。” “木村吗!?那家伙也对直子同学出手了?但是他的对象都是玩玩的吧?” 隔壁班的木村君是个有名的花花公子。传说中二年级没有哪个女生没被他搭过讪。不管怎么说,他连我这个纪律委员长都敢找上门。 “可能吧。但是也可能不是。不管怎么说,我没有问过她的真实想法。” “你自己喜欢直子同学吗?” “……谁知道呢。” “还真不清不楚。” 我的怪癖又犯了,于是忍不住就用了强硬的语气。 “去屋顶从后面的紧急楼梯走比较好。” 早乙女君巡视着校舍这么说道。 “为什么?” “我记得走里面是上锁的。” “啊啊,是吗。” 于是,绕到后面的我们目击到从那个有问题的楼梯上走下来的人影。 “啊…!” 我们跑了过去,但是那个人在我们到达之前就走掉了。那人看上去个子很高,似乎是个男性,所以我们放弃了继续追赶。而且他要是向校门方向去的话,现在一定已经回去了。 “那个人在这里就说明雾间凪不在。” “似乎是。我们绕去体育仓库那边吧。” 我们去了体育馆下方的仓库。 门上了锁,因为我是校门值日生,学校就给了我什么锁都能打开的管理钥匙。 “嘿咻……!” 早乙女君推开沉重的大门。他就这样走了进去。 “既然门是关着的,她大概不在这里吧。” 我也向里面窥视。昏暗的仓库里虽然有点亮的电灯,但那只是一盏小小的荧光灯,无法照到室内堆积着各种物品的全部角落,比如体操垫和跳马。 “但是,也许能从其他地方进来。” 田中君也跟在早乙女君身后,想要走进去。 但是就在这时,早乙女君从里面走了出来,挥舞着双手。 “没有人,也没有——” ● “——可疑的物品。” 早乙女正美这么说着,其实他背后散落着艾柯斯使用的毛巾和电暖炉,还有各种食物的包装袋。但是这些东西全都隐藏在阴影里,站在门口附近的田中志郎与新刻敬没有看见。 “有没有烟头?” 敬这么问道,但是他稍微回头看了一下,然后就平静地回答“不,没有。” 就在他脚下,掉着纸木城直子挂在包上的铃铛。 “那到其他地方去吧。” “也是。早乙女君,快点出来。我要锁门了。” “啊啊。” 正美就这样关掉了仓库里的灯光走了出来,将各种证据留在原地。 “接下来去哪?” 敬锁上了门,回头看向两位少年。 “我想,要不要用广播叫雾间凪试试?” 正美提议。他确认了艾柯斯的存在。他恐怕现在正和雾间凪一起行动吧。计划要转移到第二阶段了。 ● “广播?” 我反问早乙女君。 “是的。广播室的锁也能用那把钥匙打开吗?” “嗯,可以——但是会不会激怒校方啊?” “他们可能是会生气,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学生了,老师也只剩下值班的人。不会被骂得很惨的啦。” 早乙女君说。 “嗯~是吗……不过这样做确实快一些。好吧,就让老师教训我好了。” “对不起,都是为了我。” 田中君在道歉。 “也不是为了你啦。我也很在意直子同学的事。” 这么说着,我为奇怪地摆出一幅伟大嘴脸的自己感到直发慌。说白了,我单纯只是因为冷静不下来才参与行动的。只从我的话听来还像是个了不起的人。 不过,我也确实担心直子同学。 如果她被雾间凪灌输了什么奇怪的思想,或者被做了不好的事情,我应该想办法阻止——这才是公正严明的纪律委员长。虽然我倒是没那么打算过。 “那、那么,走吧。” 我完全冷静不起来,在两人前面带头迈起步子。 但是,我这样走在前面的样子愈发有种装模作样的感觉,这让我有点困扰。 2 《……二年D组的雾间凪同学,二年D组的雾间凪同学,如果你还在学校,请速到广播室。有人想跟你讨论纸木城直子同学的事。二年D组的雾间凪同学……》 田中志郎的声音在已经完全被黑暗包围的学校中回荡。 这当然也传到了唯一留在学校里值班的年轻单身男数学老师——中山春男之处。 但是,中山只是“呼……”地趴在桌上,在刚开始吃的咖喱杯面前发出鼾声。 他正是校门值班的纪律委员手中管理钥匙的管理员,这件事是必须记在日记上的,但是他好像还没做。 “呼……呼……” 但是,这并不是因为他有所怠慢。 如果说他是在打瞌睡,那么他的双臂脱力地垂向地板这个动作也太不自然。他的脸贴在桌面上,头完全歪向一边,只有再怎么叫他也不会醒过来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 “呼……呼、呼呼呼……” 打鼾本身就绝对不怎么健康,更何况他的鼾声还像是饥饿的流浪犬发出的呻吟声。 他不是睡着了,其实是陷入了人事不省的状态。 而且,这个房间里不只有他一个人。 在他身旁还站着一位少女。 “…………” 她瞪着流淌出声音的扬声器。 在房间之中弥漫着扑鼻的甜香,在这股让中山春男昏倒的香气中,拥有着一头黑色长发的美少女没有皱起一根眉毛。 毕竟她就是这股香气的始作俑者,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广播播放了大约十秒钟之后,她从值班室中飞奔而出,冲向楼上。 留下来的中山春男在这之后,全身一直体验着跟LSD残影类似的现象,在日常生活中也会被偏头疼突然袭击陷入幻觉,这种烦恼一直持续了多年。(译注:LSD,即麦角二乙酰胺,是一种强大的半人工致幻剂。LSD的一次典型剂量只有100微克,相当于一粒沙子重量的十分之一。LSD会造成持续6到12个小时的感官、感觉、记忆和自我意识的强烈化与变化。另外,LSD通常会产生一些视觉效果,比如会动的几何图形、物体移动的“残迹”、和光辉的色彩等。) 他是被这种神秘的“疾病”诅咒了,但是他却不知道自己拥有毫无道理的强运。 他的生命能够得以延续只是因为杀人魔们不想因杀人过多而太过显眼而已,这件事也只源于杀人魔的反复无常。 ● “——!?” 雾间凪听到广播后抬起头来。 她正在打开并翻找学校所有学生的置物柜。当然是为了调查曼提柯尔的痕迹。在她身旁站着身着学生制服的艾柯斯。 “为什么知道我还在学校内?还有,连直子的事都……” “广播室……” 艾柯斯也从广播中挑出单词说出了口。 “艾柯斯!你感觉到气息了吗!?” 雾间凪问他。她从纸木城直子那里听说过,他跟复制自己而产生的曼提柯尔有某种共振,所以能够感觉到对方的气息。 “…………” 艾柯斯把指头放在自己的额头上,像是在说没有一般摇了摇头。 “但是,既然对方能够明摆着叫我过去,也就没必要隐藏气息了。” 凪焦躁地说。 艾柯斯只是摇头。但是,他也知道曼提柯尔比自己更能对人类社会进行“学习”。这是陷阱。 “…………” 他抓住凪的肩膀,朝后推了推。他是在表达不要过来的意思。 “……为什么啊。因为是陷阱?” 凪说。她也明白。 艾柯斯点点头。 “那就更要去了。这个陷阱如果没让我们上当,那家伙就会改变姿态从这所学校逃走。那样的话我们就追不上了。” 凪静静地说。 “…………” 艾柯斯盯着坚决的她。然后在心中嘟囔。 (……到底是哪一方?) 但是能听到他声音的少女已经不在了。 凪从短裙口袋里掏出皮手套戴上,又把别在腰后皮带上的电击枪取了出来。她身穿制服的身影跟这些装备完全不合。 她为了做测试,握住了把手。 啪嚓一声,两百万伏的火花四溅。 ● “……没来啊。” 田中君嘀咕着。从我们播放广播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五分钟。 “老师也没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想起今天值班的是中山老师。那位老师算是神经质又斤斤计较的类型。如果出现预料之外的广播,他很难置之不理。是睡着了吗。 “…………” 早乙女君也一脸深沉地陷入了思考。 “怎么办?” 田中君用无法忍耐的语气回头看向我和早乙女君。 “再广播一次吧。” 早乙女君干脆地说。 “但是,刚才那一次她不可能没听见,可能还是人不在学校里。” 我摊开双手。 “嗯。” 田中君应和了一声,但是早乙女君再次用强硬的口气说。 “不,做吧。” 然后,他将手指伸向广播室的操作桌,突然所有的光亮一起消失了。 “——哇!?” 广播室里没有窗户。周围陷入完全的黑暗之中。 “停、停电?” 我们慌了。 “切,断路器吗!” 早乙女君啧了一声。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是说电流断路器落下才变暗了吧。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也是。他的大脑运转速度还真快。 但是,他为什么忽然想到断路器呢?只要不是人为的,断路器只有在用电量过多时才会落下—— 我用手摸索着,想办法找到大门并打开,走廊里从窗户射入的月光瞬间照入室内。 与此同时,一个黑影站在我的面前。 “哎…” 我没有转过脸的机会。那个黑影将什么东西戳向我,我的全身传过咚的一声冲击。 “——吓!” 我的口中漏出呼吸和不算是惨叫的声音,我瘫倒在地面上。身体失去了力气。 “委员长!?” 背后传来早乙女君的声音,但是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黑影迅速从我身旁掠过,袭向早乙女君。 咣当,传来早乙女君倒在地面上的震动声。 “你、你是!?” 田中君的悲鸣。 到此为止。我的意识渐渐远离,变得一片空白。 ……醒过来的时候我被绑着,倒在打满蜡的木地板上。 周围很暗。比只有室外月光照射的校内要明亮。这是一个相当广阔的场所。 巨大的窗玻璃,铺着木地板的广阔空间在学校里只有一处。这里是讲堂。 (——怎、怎么回事……?) 我坐起身子。 但是我的全身还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身体里还残留着刚才的冲击。 我身旁倒着同样姿态的早乙女君和田中君。我用膝盖轻轻顶了下早乙女君的背部。 “我、我说…!” “唔、唔唔嗯。” 早乙女君蠕动着,醒了过来。 “这里是……” 他刚说到这里,嘴巴突然不动了。 “?发生什——” 说着说着回过头的我也跟他一样失语了。他的视线前方站着两个人影。 “全体都醒了吗。” 其中一个是雾间凪。 另一个是我不认识的男学生。他身穿学校制服。但是长着一幅我没见过的面孔。 “……纸木城同学怎么了?” 田中君说。他似乎是比我先清醒的。 “你就是田中志郎吗。我听直子说过你。” 凪叹了口气。 “雾间同学,这到底是?” 早乙女君问道。但是凪冷淡地对他说。 “我应该说过让你不要扯上关系了吧。早乙女君。” “但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不知道比较好。” “我说!你这种说法算是什么!” 我大声喊着。 于是凪怒视着我。 “委员长,你又是怎么回事。这两个人我还能理解,为什么你也在这?” “直子同学是我的熟人!” “这样的话你也热心过头了吧。多亏了你,我们这边也大为混乱。” “混乱的是我们!” 我没有忘记对方是那个引发暴力事件,声名狼藉的问题儿童。 “你到底有何目的,请你说明!” 但是她无视了我,而是询问她旁边的男生。 “这里面果然没有吗?艾柯斯。” 我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是被称为艾柯斯的人点了点头。奇怪的绰号。 “没——有。” “有没有可能是对方消除了气息才搞不清楚的?” “没、没。” “也没有被‘改造’过的痕迹。这样啊……” 两个人相视点头。我焦躁起来。 “你到底在擅自说些什么不明所谓的话啊!另外,你根本就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我没有见过你这张脸!” 虽然这不是自满,担任校门值日生的我记住了所有学生的长相。 凪看向这边。 “我对你们做了错事。你们的嫌疑已经洗清。现在还是回家吧。” 她任意妄为的话被我打断。 “开、开什么玩笑!” 我还被绑着,就呼地站了起来。想做的话还是能做到的。这是血冲上头的时候才能做出的绝技。 “唔。” 凪皱起了眉头。 “不是说了让你说明吗!这样我怎么冷静的了!” “不愧是纪律委员长。确实气势如虹。” 凪瞪着我。看上去就像是流氓的眼神。 “但是,我希望你对发生在这里的事保持沉默。” “你说什么!” 我回瞪着凪。 “这也是为了你们好。” 她冷冷地说。 “怎么……!” 我因为太过愤怒,连身体都扭曲了。因为双手双脚还被绑着,我就这样失去了平衡,倒了下去。 (哇…!) 我的脸向地板猛地撞去!——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的身体被稳稳抱住了。 是凪身旁的那位艾柯斯。 我抬起脸来,他点了点头就解开了绑在我身上的绳子。 仔细一看,他的面容很温柔。 “谢、谢谢。” 我抚摸着被绳子绑过的痕迹,姑且道了声谢。 他也解开了田中君和早乙女君的绳子。那是非常复杂的绑缚方式,但他简直就像是在翻花绳一般轻松解开了。这跟他纤细的外表不怎么相配,说不定他也很有力量吧。 因为我联想到了克里斯托弗·兰伯特在电影里饰演的“泰山”。那部电影里他的头发很长,但是印象跟这个人很相似。该说是太不世故了吗——(译注:克里斯托弗·兰伯特,即ChristopherLambert,著名男演员,《泰山传奇》(Greystoke:TheLegendOfTarzan,1985)是他的一大代表作。) “雾间同学,这位是……?” 早乙女君在询问。单相思凪的他自然会介意吧。 “嗯,啊……那个……就是。……男朋友。” 凪这么说着,但是不管怎么看都不是那种感觉。 “我可不会被骗的。你们在做什么?直子同学在哪?” 我再次瞪着凪。 “就、就是!纸木城同学怎么了!?” 身体自由之后,田中君质问凪。 “我也很担心直子。” 凪痛苦地垂下视线。她似乎知道些什么。 “告诉我们吧。我们也能帮忙的。” “不,不行。” 凪干脆地说。 “为什么!” “这件事很不寻常。是非我这种异常的家伙就无法处理的事态。” 她毫不犹豫地说出异常这个词。 她断言的样子让我有些愣住了。 而早乙女君说出意义不明的话。 “又是‘普通不行’吗?” 他微微笑着。我看到他的表情,不知为什么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那笑容既像是在讨好,其中又有一种奇怪的“游刃有余”之感。 宛如在玩俄罗斯方块时,出现了自己擅长的形状一样……冷静却又毫不留情的微笑。 “……嗯。” 凪稍稍绷起了脸。凪甩掉他的时候大概说过同样的话吧。 “纸木城同学没事吗!?” 田中君还在问。凪慢吞吞地、痛苦地说。 “志郎君。你还是忘记你女朋友的事比较好。” “为、为什么!?” “…………” 凪没有继续说下去。 3 我们被凪和艾柯斯送出了讲堂。 “立刻回家吧。” 凪说。 “我得把钥匙还给老师。” 我撅着嘴唠叨。我没有得到说明的不愉快感还没消失。 “然后再告诉老师好了。” “随你便。” 凪放弃似的说。我火大起来。 “什么嘛你!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你一幅一个人背负了所有事的表情!我怎么可能冷静下来!” “好了好了,委员长。” 早乙女君嘭地拍了下我的肩膀。 “因为!” 我认真起来。 但是早乙女君跟我正相反,他十分平静。他用简直就像是哄小孩的说话方式安慰我。 “没办法啊,雾间同学有雾间同学的理由。” 有种奇怪领悟感的说话方式。 “…………” 他果然给人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 我沉默着,而他回头看向凪。 被他盯住的凪有些不舒服地略微移开了视线。 他毫不介意地开始说。 “呐,雾间同学——我知道的。” 他从口袋中取出一只削尖的铅笔,开始用指尖玩弄。毫无意义的动作。 “如此‘普通’的我们是无法满足你的……” “……?” 凪奇怪地看向一脸通情达理的早乙女君。 “什么意思?” “被你甩掉,我现在反而觉得是件好事。毕竟,如果我跟你一起行动的话,即使遇到了她也一定会跟她成为敌人的。” 他呼地轻轻舒了口气。 凪皱起眉头。 “所以说是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 她很困惑。他的话似乎微妙地吸引住了她。 早乙女君嘴角一端浮现起笑容。 “哎呀,所以说,对我来说你才是更为‘普通’的一方哦——” 他耸了耸肩。 就在下一个瞬间,他电光石火地动了起来。 他迅速一转身,将胳膊伸向站在他身后的艾柯斯的头部。 他的手里是铅笔。铅笔瞄准前方艾柯斯的喉咙深深地刺了下去。 “——!?” 艾柯斯向后一仰。早乙女正美一瞬间将铅笔连根插入艾柯斯的脖子后,又转向凪的方向。 “现在,你就是我们的敌人——” 就在这时,一个影子投在我们身上。 我仰头看去,一个人从学校的屋顶跳下。 那是我认识的面容。 百合原美奈子。 她一边降落,一边注视着艾柯斯。 然后,她就这样落向他身上——不,是袭向他。 “——!” 百合原美奈子的指甲将喉咙流着血的艾柯斯从肩膀到腰部一口气撕裂。她的爪子异常地伸长。 梆的一声,百合原美奈子刚从超过十几米高的地方落下来,又像蝗虫般再次跳起。 她不是人类。 “啊……” 我的嘴只能大大张开。 “曼、曼提柯尔!” 凪发出悲鸣,她用视线追逐着状似百合原美奈子的怪物。 这成为了她的致命伤。 早乙女正美在这期间立刻靠近到她正前方。 凪倏地转回脸与早乙女正美的手向下挥舞同时发生。 咔嚓,握在他手中的小刀发出光芒。 “——!” 就在凪发出不成声音的喊声之前,她的脖子被手掌大小,如同玩具却锋利无比的真品野外救生刀深深地撕裂。 “只不过替换了杀死一方与被杀的一方就是了……” 早乙女正美低语着恐怕除他以外没有人理解的话。 雾间凪的脖子喷出血来,身体滴溜溜地转了个圈,随后倒下。 “——!” 喉咙被贯穿,身体也被砍成两半的艾柯斯还是看着凪的方向。他也不可能是人类。 他从再次袭向他的百合原美奈子身边跳跃着逃开,跑到凪的身旁。 他不顾退后的早乙女正美,抱住凪哆哆嗦嗦痉挛着的身体,跳跃起来。他的身体越过了校舍,消失在屋顶那头。 ——逃了。 “快追!现在的话能赢!” 早乙女正美喊着,百合原美奈子再次跳跃着返回跟降落方向相反的路线。 “…………” 我失语了。 站在我身旁的田中君“唔”地哼了一声。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惨叫逃走了。 早乙女正美倏地转过来看向我。 我的全身都像中了紧箍咒一般动弹不得。 “呵呵呵。” 他笑了。令我吃惊的是,他那副笑容跟直到刚才为止还身在人类这一方时露出的笑容完全一样。 但是现在,这个男孩就要亲手杀掉一个人类—— 咔嚓咔嚓咔嚓,我的膝盖在笑。齿根也无法咬合。 “哎呀,本来我是想自己杀死凪的呢。不过,也没办法。就这样也算相当有快感了。” 他笑着说。简直就是泰然自若。 “自己做更让人着迷呢……” 小刀在月光的反射下闪闪发光,他缓缓地向这边走来—— ● 跳上屋顶逃跑的艾柯斯发现自己的身体简直就提不起劲来。 是因为刚才铅笔的一击。铅笔里一定是取代笔芯装入了曼提柯尔合成的生命毒素。他受到了感染。 “……!” 他迅速将铅笔拔出喉咙。但是似乎已经迟了。 他的手脚指尖开始麻痹。强力的再生能力能够立刻治愈的伤完全没有愈合。 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位少年,是曼提柯尔的同伴吗? 他没有被洗脑。这是绝对的。那么,为什么普通的人类要跟怪物一起—— 他看向凪。 凪的呼吸已经停止,瞳孔虽然睁开,眼里却空无一物。已经一动不动的她从半张的嘴唇上流下一道血痕。 悄悄在阴影中守护学园的少女就这样走上了绝路。 “…………” 艾柯斯一直盯着她苍白的面容。 (……到底是哪一方?) 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百合原美奈子追着他跳了过来。 艾柯斯再次抱起凪从屋顶跳开。 “别逃!” 曼提柯尔就在他身后不远处追赶着。 她因为早乙女正美的作战如此顺利,脸上浮现出冷笑。 艾柯斯虽然在逃,但是他受伤的身体就快无法掩饰气息了。 本来不完全的复制品是无法与艾柯斯为敌的,但是现在的优劣形势已被逆转。 她再次在视野中捕捉到艾柯斯时,他正在把雾间凪的身体放到校园庭院的树丛里。是想让他的身体变轻松吗,事到如今也没有意义了。 曼提柯尔的嘴唇一角上扬起来,扑向动作迟钝的艾柯斯。 她跳跃的飞踢刹那间就踹飞了艾柯斯。 ● ——咚咚的沉闷音从校园庭院那边传来。 我忽然恢复了自我。 面前早乙女正美的小刀正在迫近。 我像是要翻倒在地似的拼命躲过他挥下的一击。 我正要逃跑,脚却哧溜一下踩到了黏滑物体而摔倒。 那粘糊糊的东西是雾间凪被砍倒时喷出的血水。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终于第一次发出惨叫。 早乙女正美在靠近。 我回过头去。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个发出黑色光泽的物体是雾间凪掉落的电击枪。 “……!” 我如同抢劫般一把捡起武器。 “唔…” 早乙女正美皱起了眉头。 “别、别过来!” 我暂且将武器前端指向他,将手指按在像是开关的把手上。 啪嚓一声,武器前端散出火花。但是,那只有几厘米长的小小光芒看上去十分可靠。 “……哼。” 早乙女正美浮现起冷笑。 “你准备拿我怎么办呢,委员长。你这把武器可杀不了人。”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百合原美奈子到底是什么!?” “她既是百合原美奈子也不是百合原美奈子。本人已经死了。她是曼提柯尔。” “曼提柯尔……?” 像是在哪听过的名字。我好像在某部游戏里见过。我记得它的意思是—— “食人怪”…… 难、难道说……那样的话,那样的话直子同学—— 早乙女正美看到我的表情,似乎知道了我在想些什么。他微微一笑。 “正是。她已经被消化了。” 他若无其事地说。那是不含丝毫罪恶感的说话方式。 “那、那么,最近不见的那些人,大家——” “差不多吧。不过也有跟我们没有关系,自己离家出走的。” “雾间凪是在寻找你们……” 所以她才抓了我们吗。但是她以为我们是无关者就放了我们,却没想到其中混杂着她的敌人—— “你是把我们当成了挡箭牌……!” “很有用哦。愚蠢的人啊。她好像没明白我们只是装成艾柯斯的同伴,其实敌人就在她的同伴里。” 他那副泰然自若的态度让我体内深处燃烧起滚滚怒火。这愤怒要比恐惧大的多。 “喜欢她的事也是你胡说八道吧!” “不,那是真的。但是我已经不需要那个她了。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唯独她不要被曼提柯尔出手,而是由我来解决。你明白吗?这种感觉。” “怎么可能明白!” “真不错呢,委员长。你那眼神很棒——我最喜欢那种意志力强大的眼神了。” 我发火了。 “你、你这……!” 我胡乱挥舞着武器。却丝毫没有擦到对方。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掠过我们的头顶。 是那位叫做“艾柯斯”的人。他撞在地面上,像是被踢飞过来的。 他的全身都已破破烂烂。 就在我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过去的瞬间,早乙女正美抓住破绽,一脚踢向我的手腕。 “啊!?” 就在我喊出声时,电击枪已经从手中飞出。 这时,我背后传来百合原美奈子的声音。 “已经够了,早乙女君。接下来交给我吧。” “是吗。” 早乙女正美捡起电击枪退后一步,我则靠向艾柯斯身旁。 他的样子很凄惨。右臂从肩膀部分被削掉了一半。身上满是伤痕和血迹。 “没、没事吧!?” 我抱起了他。 他睁开虚弱的眼睛。 “唔,啊……” 痛苦的声音从他发紫的嘴唇中漏出。 “委员长,你就算向这个人求助也是没用的哦。他就要死了。” 百合原美奈子——不,是名为曼提柯尔的怪物嘲笑着我。 “不过,还真简单呢。这样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多余的准备工作,凭你的实力就能将他打倒嘛。” 早乙女正美用舒畅的语气说。 “还好吧,我没想到他这么弱。本来应该更强大一些才对。” 曼提柯尔发出呵呵的含糊笑声。 我狠狠地瞪着她。 “你们是恶魔!人面兽心!” ● 并非人类的艾柯斯在濒死时听到抱着自己的少女喊出声来。 不是人类,没有身为人类的资格,就是这种意思的话语。 他渐渐搞不懂了。 人类到底属于哪一方? 抓住并非普通人类的他,毫不留情对他的肉体进行强行调查的是人类。制造曼提柯尔的也是人类。帮助徘徊中的他的黑帽子少年和纸木城直子,还有雾间凪也同样是人类。 是哪一方? 哪一方才是真的? “哈哈哈!你是白痴吗!” 曼提柯尔嘲笑着少女。 “我原本就不是人类。而且,就算是早乙女君,跟你们这种愚蠢的人类也完全不同。恶魔?那不是很好吗!被你们这么称呼还真让人心情愉快!” “你们一定会被消灭的!” 少女毫不犹豫地回话。 “我和这个人会在这里死去,但是一定会有跟我一样无法容许你们存在的人!即使你们趴在地面上躲起来,总有一天你们想要利用的,憎恨着世间扭曲之物的人类会再次找到你们!就像雾间凪那样!” 少女的泪水大滴大滴地滚落。 她是不甘心吧。 对于自己要被杀的事?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这位少女要将我抱得这么紧呢? 简直就像是要保护他不受曼提柯尔的伤害一般。 如同在街头为满身是伤的他做护理的纸木城直子一样—— (……人类——) 他已经快没有时间了。 要下决定的话,只有现在了。 ● “雾间凪啊?” 曼提柯尔咯咯笑着。 “我接下来就要变成雾间凪。” “……?” 我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你说什么?” “所以说,我是在讲之后我会从百合原美奈子变为雾间凪。” 一瞬间无法理解的我大脑一片空白,接下来转为惊愕。 “——你、你说什么!?” “她是我装扮的素材。反正她是怪人,就算有点奇怪的举动也不会有人责备的,她的财产和情报收集能力也不是普通人类可以相提并论的。简直就是再理想不过了。百合原美奈子失踪造成的骚动太过显眼,我是想试图避免。不过,她就是拥有让我做出如此觉悟还想得到的优点。” “…………!” 我痉挛似的看向站在她身后的早乙女正美。他刚才说的——“我已经不需要那个她了”……那是“因为有一个新的她”的意思。 早乙女正美面无表情地看向我们。 我失去了语言。 “至于你,新刻敬——你也不会在这个世间死去。我会让你作为被改造的‘奴隶’继续活下去。你会失去心灵,即使遇到喜欢的男人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曼提柯尔继续说道。 我愕然了。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幅场景。 曼提柯尔变成了凪的样子,我像奴隶般站在她的身旁……就算是我在校门值日,凪也会站在我身旁,告诉我“下一顿饭是那个人就好了”……而且,就算是之前我失恋对象的学长跟可爱的女友一起出现,我也没有任何想法,只是机械地打着招呼…… 而且还不只是这样。曼提柯尔可怕的语言让他们今后的目的昭然若揭。 她和早乙女正美不只是为了保命才杀死我们。这是他们想要在这世间凌驾于人类之上的计划中的一部分…… 这种……这种家伙从学校里毕业,走到外面的时候,世界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她在靠近。 “…………!” 我紧紧地抱住艾柯斯的身体。 就在这时。 他受伤的手臂缓缓地举了起来。 他在不停地颤抖。他的手指没有握紧也没有张开,只是半吊子地有气无力。 他的手指向曼提柯尔。 “怎么?你想做什么?还想说点什么?” 曼提柯尔嘲笑着他。 “…………” 但是,艾柯斯没有看向她。 他似乎是望着她身后无限扩展的星空。 于是,他没有以任何人为对手,只是面前天空,突然说出一句清晰的话语。 “——将吾之身化作‘情报’,此刻,向出处发送‘报告’!” 下一个瞬间,我的面前被纯白色的闪光染遍了。 4 这天夜里,那一带观测到了奇妙的电波阻碍。出现了很多诸如卫星广播的屏幕突然变成雪花,电脑硬盘中的所有数据都被抹消的怪现象,质问和抗议的电话纷纷杀入电视台和报社。虽然进行了数次调查,怪现象的原因依旧不明,许多证人都提供了这样的情报——“那时只有一瞬,但我发觉天空发出了光芒。就像是地上有种十分明亮的光芒奔向天空一般,就是那种感觉——”,但是因为这不能当作证据,情报最后还是就此随风而逝了。 ● ……我确实看到了。 艾柯斯化作了光芒,而这光芒笔直地吞入了曼提柯尔他们。 在那之前,早乙女正美就像是要包庇她一般冲向她的面前—— 他到底是思考过什么而成为曼提柯尔的同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是只有一点我不得不承认……他为了曼提柯尔,恐怕已经杀了许多人吧,他的目的中对于生命的轻视,也包含了自己的生命在内—— 早乙女正美的身体被吞入光芒的急流,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蒸发——不,是消灭了。 但是,就在艾柯斯“自爆”之前,曼提柯尔被她的同伴撞开,没被光线射中。 “……!” 我也被冲击波吹飞了,于是我拼命把握着事态。 不过,我果然还是不明所谓。 从我置身的立场来看,这个状况的全貌完全是不清不楚的。 艾柯斯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身为人形的他会变成光芒爆炸——还有那个“报告”是什么,到底是对谁,怎么“报告”的——对于这一切我都没理由知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一边在地面上翻滚着,一边在心中呐喊。 然后,就在我总算想办法停下来的时候,周围已经没有光芒了。 “唔、唔唔……” 我呻吟着起身,将视线投向前方时我不禁语塞。 她一个人站立在那里。 她的身体有一半被烧焦,冒出烟来。她身上的学校制服也被炸飞,纤细而优美的肢体在月光下一览无余—— “…………” 她呆呆地眺望着天空。 但是她的眼中空无一物。 “…………” 她的嘴唇在颤抖。就像是要说出不成语言的语句。 “…………啊、啊啊…”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取而代之的是呆然的空洞。 宛如失去了比生命更为重要之物的表情。 半身被撕裂的表情。 喜悦从根源处被夺走的表情。 这里已经看不到任何意义,一无所有的表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何时起,她嘶喊着。 心碎的声音。 她的叫声仿佛让月亮也震颤了。 “…………” 我愣住了,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但是,我突然恢复了自我。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要、要逃掉……!) 我正要站起来,脚下的碎石发出声音。 这个瞬间,如同装有机械机关的曼提柯尔将满是伤痕的脸倏地转向这边。 视线相对。 我的背后冒起冷汗。 她的眼睛变成在月光下也能看清的鲜红色。眼白的部分也全被憎恶的红色涂满。 “……杀了你!” 她在吠叫。 “我要将你们一个不剩地全部杀光!!” 我像是因声音而弹起一般站起,然后跑了起来。 当然,她正追赶着我。 我在奔跑,而身后的脚步声是拖着步子走路。 即使如此,那脚步声还是越来越近……! (哇啊啊啊!) 因为太过恐怖,我也终于变得奇怪了吧,我这么想到。 我产生了幻听。 一首不自然到没有现实感的曲调。是从面前整齐排列的树丛中传来的。 那是口哨声。 而且还是跟口哨完全不相配的曲子,瓦格纳的“纽伦堡的名歌手”。 但是,不管异常与否,这时的我没有除此以外可以依靠的东西了。 我拼命地向声音的方向跑去。 但是,就在还差一点的地方,我的脚打滑了。 “——啊啊!” 我不由自主地喊出声来,迎面摔倒在地。我的额头撞在地面上,面前瞬间变暗。 听不到口哨声了。 反而是曼提柯尔的脚步声变成数倍大的音量回荡在我耳内。 “——!” 我回过头的瞬间,曼提柯尔的手正伸向我。 已经不行了。要被干掉了……!就在我这么放弃的瞬间。 咻 传来撕裂空气的声音。 然后……曼提柯尔的手嘭地一声飞起来了。 ——她的手从身体处被截断,飞向空中…… (……哎?) 一丝光芒射入我的眼睛。 看上去像是丝线。 它如同生物般起伏着,缠在曼提柯尔的脖子上。 嗖地拉紧。 “——!?” 曼提柯尔的脸色变了。她慌忙将双手伸向自己的脖子。但是她的手只剩下一只,指尖好不容易才碰到了缠在她脖子上的“丝线”。 不,那不是丝线。恐怕是金属制的细钢丝吧。 我啊地一声想到。刚才我会摔倒就是因为这根绷在地面上的钢丝吧。 钢丝的一端似乎被绑在种植的树木上。 然后,当我将视线移向另一方——校舍的阴影时,我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骗人的吧!?” 我大喊出声。 那个扎着马步,用黑色手套拉紧钢丝的人影身着披风,头戴圆筒状的黑色帽子。那个身影就是在二年级女生中作为传说被彻底传开的—— “……手已经有一半炭化了所以能切断,但脖子似乎不行。” 人影说。 那是既不男也不女的中性声音,正如传言所说。 但是那张脸……那个人是…… “宫——宫下同学!?” 不管怎么看,都是跟我同班的宫下藤花同学。 “现在是不吉波普。” 她——不,他用少年的口吻干脆地说。 “唔……!?” 曼提柯尔的眼睛惊愕地睁大。 她也没有把握到事态。 钢丝紧紧地嵌入她的喉咙。她拼命用手指拉扯钢丝,手指却被割伤,渗出了血丝。 “唔、唔唔……!” “你叫曼提柯尔吧——你似乎拥有着比人类更为强大的力量,但是我也可以自由使用普通人为了肉体界限无意识存储下来的力量。虽然是以借用他人身体的身份……!” 不吉波普静静地说。 然后怒吼道。 “就是现在,志郎君!射吧!” 我没来得及考虑此人在说些什么。就在这个指令之后,曼提柯尔的胸口瞬间被一支箭嗖地射穿了。 我知道。 那是弓道部使用的铝箭。 我猛然回头,刚才逃跑的田中君正拉着玻璃纤维制的结实长弓,瞄准着这边——曼提柯尔。 她的头被固定住了,无路可逃。 “啊……” 曼提柯尔领悟到自己已然败北的瞬间,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但是,她已经没有看向胸口的箭,不吉波普或狙击者了。 她空空荡荡的表情看上去已经神志不清。在我看来却令人安心。 “射头!” 不吉波普毫不留情地说。 在那个人类最为美丽的时候,变丑之前,以没有痛苦的方式一瞬间杀死对方——正如那个传言所说。 田中君的手放开了。 从弓弦中被释放出来的箭精确地粉碎了长着百合原美奈子之脸的少女头部。 然后——她的身体在一瞬间如龟裂般,在接下来的瞬间崩毁为紫色的烟雾。 那烟雾向四面八方弥漫着,又被风吹走—— 有些许烟雾粘在我的鼻尖。那是十分浓重的血腥味。 “…………” 我瘫坐下去。 这时田中君跑了过来。 “没、没事吧?” “不、不——” 我摇了摇头,总算是恢复了正常的判断力。 但是,看到面前打扮成不吉波普的宫下同学,我又陷入了混乱状态。 “那、那是什么人?” 我几乎是抱住了田中君这么问道。 他也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是我去取了弓赶回来的时候被他叫住了,说是要我协助他——是你认识的人吗?” “认识……也不认识……” 不吉波普解开绑在树上的钢丝,这次靠近了雾间凪倒下的树丛。 “刚才曼提柯尔说过艾柯斯这个怪人很弱。要说为什么——” 这个不知道是他还是她的人嘟嘟囔囔地踢了一下雾间凪。 然后,原本因为脖子被砍而死去的凪,身体哗啦地颤抖着,上半身坐了起来。 复活了…… “——是因为他分出了他的‘生命’。给你这老不休。” 我和田中同学已经除了张大口什么都做不到了。 “……嗯、嗯嗯…” 凪按着额头。她出了那么多血,一定是贫血吧。 “呀,炎之魔女。” 不吉波普说。 “——是你啊。” 凪看到那个人也没有特别吃惊,她叹了口气。 “——要‘出来’的话,就早点出来啊!” “不,我也是通过的你的行动才抓住了危机的真相。” “真是的,我一直都是自己来,而你只在事件发生的时候出现就行了。还真是任意妄为的家伙。” “别这么说啊。” 看来他们两人从多年前就认识了。 “……结束了吗?” “啊啊。多亏了艾柯斯这个人的牺牲和纪律委员长充满勇气的行动。” “是吗……” 凪想要站起来,却摇摇晃晃地再次摔倒。 但是不吉波普没有帮她,而是返回到我们这边。 “她的事就拜托了。人情就由之后的处理来偿还吧。” 不吉波普对我们说。 “…………” 我们没有回答。 不吉波普捡起曼提柯尔掉在地面的手,然后抬起脸面向我们,又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发呆——他做出一个眯起一只眼睛的奇特表情。 “不过,新刻敬——你的强大意志很是精彩。只要有你这种人在,世界就能勉强保持着正常的级别。我代替这个世界感谢你。” 我完全不知道这如同戏剧般的台词是怎么回事。 抛下失去语言的我们,他就像一阵风般跑开,拐过体育馆一角后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中。 就这样——事件结束了。 5 “但是,为什么不吉波普的事会成为学校里的传言?他明明是个身份不明的神秘人物啊。到底是什么人把传言传出去的?” 第二天放学后,我询问隔壁班级的雾间凪。 “啊啊,大概是宫下藤花本人吧。” 凪在大家都已回去的无人教室里如此说道。 “哎?怎么回事?” “宫下藤花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不吉波普的人格。但是她的潜意识知道这件事。明明就是自己的事,却当成是朋友或熟人中有这样一个人,把它当成故事讲出去。她就是这样对别人起劲地宣传自己的另一个人格吧。” “是吗?” “关于这件事,我也试着问过班里的末真。她就把这当成是故事了。她比我讲的还要简单易懂呢。” “嗯~还、还真艰涩啊。” “还好吧,那家伙的事我也不怎么清楚。” 她叹了口气。 “百合原美奈子没来上学引起大家的骚动了吗?” “老师问有没有人知道些什么,但是没有人回答。因为还没被当成是真正的行踪不明,所以没有闹得那么严重。只是传出了优等生也翘课这种程度的流言蜚语。” “嗯……” 我昨天试着跟百合原同学的家打了电话,但是她的父母似乎因为工作出差只留下了语音信箱。因此他们还不知道她没有回去。曼提柯尔似乎就是盯上了他们离开的时间而行动的。 但是,很快就会闹大吧。百合原美奈子对于学校来说,与至今为止离家出走的少女们等级不同。 早乙女正美的事倒是一定会被掩饰起来。他的父母已经知道儿子没有回家,但是他毕竟是男孩子,在外面留宿一天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真正的百合原同学是什么时候,那个——被替换掉的。” “谁知道呢,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很久之前吧。她的消失让这件事终于成了事实。至今为止都没有人发觉她已经不在了……” “是吗,是这样啊——” 我们一起低下头。我的心情很复杂。 我们无法说出真相。如果说出这种事会更残忍。更何况,包括艾柯斯在内的事如果传到寻找他的组织耳中,一定会成为更加巨大的导火索。 “结果还是不了了之。” “啊啊。但是,这样比较好。” “也是——” 我们从座位上站起。 回家的学生已经回去了,参加社团活动的人也各自去了该去的地方,走廊和鞋柜处都没有其他人影。 我们走向校门的时候,今天值班的孩子看到我发出欢呼声。 “啊~委员长!你来的正好!稍微替我一下行吗?我去个厕所!” 我笑着点了点头,她急忙奔向校舍方向。 “你很受欢迎嘛。” 凪笑着说。 “还好吧,有种体力总是被人利用的感觉。” 我苦笑着。然后,我回想起纸木城直子同学迟到时再三央求我并被我放过的事。本来可以就这样友好相处下去…… “直子同学——果然还是。” 我变得寂寞到不行,用潮湿的声音低语。 “嗯……大概吧。” 凪也用苦闷的语气说。 昨天,田中君跟我们分别之际是这么说的。 “我说不了动听的话,但是我想我大概必须替纸木城同学向大家道声谢。非常感谢。” 半带哭意的潮湿声音。 “……田中君,你对直子同学到底是怎么看的?” 我问着,而他露出一幅寂寞的表情。 “……其实,今天我本想在找到她之后,干脆地拒绝跟她的交往。但是,现在我也……搞不懂了。” “嗯……” 我只说了这些。 我也不知道该对直子同学的另一个男友木村明雄君说些什么。我们大概什么也说不出口吧。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他,那一定是—— 于是,我们只是等待着跟直到昨天为止都一样的学校生活—— “直子说过一些奇怪的话。” 凪眺望着天空,干巴巴地开始讲述。 “艾柯斯是天使。他是接到了天神的命令,为了做出让人类生存还是毁灭的最终审判而前来审查的,她这么说过。人类是善良的存在还是邪恶之物,到底是哪一方,他就是来判断这一点的。如果是邪恶的,那就终结掉人类的历史。” 我大吃一惊。 “……天使?” “啊啊,不,我想那大概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胡言乱语吧。那家伙习惯把什么事都夸大考虑。艾柯斯和曼提柯尔实际上都不过是某处生化科学研究所的失败作品吧。但是,如果那是真的——” “……” “我们还活着。这次似乎逃掉了最终审判啊。” 凪悲伤地微笑着。 她只是为了不让自己的朋友白白死去,才这么说的。 但是,我还是笑不出来。 凪没有看到艾柯斯最后的样子。 但我看的很清楚。 那道光芒让早乙女正美“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消失掉,只是掠过理应是不死身的曼提柯尔就让她被烧焦了。 那种东西已经超越了生物这种次元—— 那道光是面朝天空射出的,如果有很多很多道光落向地面的话…… “那、那么……真正拯救世界的是?” “既不是我也不是不吉波普……而是那个温柔对待艾柯斯,爱寂寞又易痴心的老好人。……就当成是这样吧。但是,我们都没有通过这件事对那家伙说一声‘谢谢’,还真是的。” 凪轻轻咂了下舌。 “…………”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沉默着眺望天空。 眺望着……那遥远至极的天空。 于是,我和凪呆呆地仰望着晴朗而碧蓝的高远天空,一对男生和女生要好地并肩走了过来。看到那两人,我不由自主地“啊”地喊出声。 一个人是宫下藤花。另一个人是我单方面表白又失恋的对象,将来会成为设计师的三年级学生,竹田启司学长。 学长也看到了我,他似乎有些惊讶。然后,为了表现出我已不在意,我主动向他搭话。 “哎呀,学长!” 我竭尽全力地想要说得开朗一些。 “嗯。” 学长给出暧昧不明的回答。凪却忽然站在宫下同学面前说。 “哦?你就是宫下藤花吗。” 看来凪跟这样的她还是第一次见面。 “是、是的。” 宫下同学点了点头,用跟不吉波普的少年口吻完全不同的可爱声音回答。 “我叫雾间。请多关照。” 凪想要跟她握手。 从旁边看来,那简直就像是不良少女在调戏普通学生。 “喂,我说!” 竹田学长像是要保护她一般插了进去。但是宫下同学对他摇了摇头后说道。 “请多关照。” 她跟凪握了握手。可能是她潜意识里“明白”这件事。 “谢谢。” 凪露出了苦笑。 就这样送走了两人,我长叹了一口气,将视线移向天空。 “哈啊——” 结果,宫下同学也没有正眼看我。尽管我本想放开点对她笑一笑来着。 世间不清不楚的事太多了。 对别人展露笑容也不是简单的事,这就像一件十分沉重的工作。 “嗯——笑……还真难呢……” “?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摇了摇头。 凪用有些惊讶的眼神盯着我,最终还是仰望天空,开始吹着笨拙的口哨。 那是一首我知道的曲子,于是我也小声哼唱起来。 “‘生命短暂,去爱吧少女 趁黑发的色泽还未褪去 趁心灵的火焰还未消失 今朝再追寻那未至之情’……” 秋日的天空太过耀眼,使我的眼睛一角渗出了泪水。 已经快到冬天了,我茫然地想着。 ──────────────────────── 后记——不吉波普所在的学校 现在已经不怎么做了,但是在我二十五岁之前的时候还经常梦到高中上学。是正在上学的梦。不是上过学的梦。那是现在进行时,二十岁出头的我穿着学生制服(立领的那种)正在上学。而且在梦中,我已经知道自己在好多年前就毕业了,还是佯装不知地去上学。说到这个“佯装不知”,果然是因为在梦中吗,班里的大家没有任何人发现我是一个已经不能待在学校里的人了,连老师都不知道,我一边考虑着“其实我不应该待在这里啊~”,一边坐在教室一角。在梦中。 我梦中的学校,实际不是我上学时去的神奈川县立野庭高中。那是一所我从未见过的学校。(本来野庭高中的制服就不是立领而是西装夹克)就因为这样,我对这所学校的事很了解。也就是说,这本《不吉波普不笑》的舞台深阳学园就是“那里”,因为是直接使用了梦中的事物,这本小说只有这一点是幻想。其他部分都不是。 我认为我在十几岁的少年时代是个很失败的人。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年轻”或“还有未来”的事。(其实现在也没觉得)只是做着自己的事,也完全没有加入到班里的大环境中去。一直想着“为什么我要来这里呢?”,毕业之后也想过“为什么我净是想着‘为什么要在这里呢?’还是要去学校呢?”这种事。我是个自己也搞不懂自己的家伙。 所以直到现在,我对于上学的事也没什么灵感。写这本小说是在我二十八岁的时候,尽管那时距我高中毕业已过去了十年。但是,即使找到了答案,我也不在学校里了,所以,跟学校相关的事在我人生中都完全没被重视。这就是“无法挽回的东西”。其他无法挽回的东西也有很多,但是“为什么要去学校”这一件成为了相当大的麻烦。譬如说没有表白过就结束的初恋之类。啊~啊。再说高中时代的我是个有些脏兮兮还很阴沉的家伙,就算恋爱也没什么价值呢~还真蠢哪~所以想到“现在变得有点能说会道的我就能更顺利地做一个高中生了……”之类的我才做梦的,大概吧。 最后想说的就是学校里“要和其他人在一起”。我认为仅此而已。如果每个人都不在意对方的事会就此结束,但是各种各样的家伙考虑着各种各样的事产生各种各样的摩擦,这也是上学的一种方式。不过遗憾的是,学校这种地方没法做到“形形色色的家伙有形形色色的做法”这种事。(对吧?现在还在上学的各位)这样也太可惜了,但是世间就是这么回事。学校这个地方在人世之中并非是那么特殊的场所,我直到现在也这么认为。所以我才会在梦中的教室一角一直考虑着“啊~好想跟我讨厌的那个家伙稍微好好相处一下啊”,直到现在也是。 (……不过这不算是后记,只不过是‘表白’吧~?) (算了,也好。) ──────────────────────── 插图 ──────────────────────── 补记——关于食人之物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十六 校对:七七七千爱 “呐诚一,你对食人之物怎么想?” “怎么了这么突然。什么意思啊,弦。是指当格斗家将敌人彻彻底底打垮的时候,称为‘把对方吃掉’这件事吗?” “嘛,虽然这么说也行——但是是更加通俗的印象。我有种不详的预感。最近总有一种,这个世界中的人的某些地方,快要变成食人之物的感觉。” “弦,你真是一如既往的抽象化。为什么比起作为作家的我,你这个武斗家会更加有诗意啊,真的是不可思议。但是要这么说的话,古往今来,人类总是在相互掠夺收获与财产,历史就是文明之间往复上演的互相吞噬。” “丝毫不在意他人如何,吗?” “是的,在攻击他人的时候,基本上都会加上为了更完美的未来这种大义名分。” “但是如今,真的会有那种未来吗。人们在攻击他人的时候真的能看到明日吗,这种疑问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嗯,毫无理由地攻击他人,并且对方落到何种地步都事不关己的人——这就是你所谓的‘食人之物’吗。” “人类总是在争斗着,这句话恐怕不会有人否认吧。但这其实极为片面。对于我这种随时都想着如何让自己变强的人来说,最是明白暴力的极限在哪里——只靠着把人揍趴在这个世界是活不下去的。任何人都是依靠着他人,并被他人所依靠着活下去的。想要变强的感情,与想要击败敌人的斗争心相同,需要对他人怀抱敬意,因为这是一种希望被认可的依存心理。所以大多的武斗家都会收弟子,想要拥有社会上的立场。绝不会渴望超然与孤立。但是——总有与之不同的人存在。” “不依靠他人之人,吗。但是那是不可能的不是吗?” “是的,是不可能的。” “弦,我举个例子,就算你是世界上最强的武斗家,但是如果没有战斗的对手的话就无法夸示你的强大。人类的基准最终,还是需要与他人比较,如果没有一起行动的人存在的话,谁都无法完成任何事。也就是说——” “是的,食人之物无法做到任何事。至少,它在当下,人们所相信的具备价值且维持下来的事物中找不出任何意义。连没有规则的比赛都不想进行。也没有要战胜对手的意欲。仅仅只是在吞噬着。” “你是想说这种人在变多吗。” “你又是怎么想的,没有看不到未来的感觉吗。” “嗯……我必须要养大凪,所以不会轻易说出看不到未来这种话。但是说到底,我写的那些东西大多都是一边迷茫着如何构造未来一边动笔写下的……” “就算是凪,也说不定会在某天变成食人之物。” “喂喂,瞎说什么呢。” “就算自己不会成为食人之物,也有可能成为被食人之物所吞噬之物。她就算再怎么善良,再怎么贯彻正确的事情,就算我们拼尽了生命想要去拯救她,食人之物也不会对此有任何想法吧。” “仅仅只是破坏掉,凪所能创造出的未来吗……真是可怕的话题,但是假设这种人确实在变多,这件事真的是毫无意义的吗?” “嗯。你是想说对于我们来说那是无秩序的,但是对他们来说却存在道理?” “不能说是道理。说到底那也只是我们所言的道,我们所订的理。” “终究他们所前进的道路,已经不是我们所能理解的了。” “谁知道呢……说到底他们,说不定连自己在前进的意识都没有。不被任何事物所限制,就意味着不会依靠任何前人所筑造的价值观。也就是说,没有‘范本’。没有地图的瞎晃悠就只是在迷路。看似是在前进,实质上并没有朝着任何方向——但是。” “本人没有自觉到前进的方向,也就是说无法否定他们流落到不得了地方的可能性。这群家伙仅仅是将他人踩在脚下,没有任何未来的展望。但是,就算这样,不,正因为这样,他们才会将世界扭曲。” “真可怕。” “嗯,但也必须得寻找出对策解决问题不可。” “不,不是这样——不是因为这个意义上的可怕。正相反。” “相反?” “弦,我不像你,拥有仅仅把食人之物视为危险那样的坚强。” “?你在说什么?” “你有着明确的自觉,并且将自己的强大视为骄傲的活着……但是我不行。我一直犹豫不决。在这个世界中我难道一文不值吗——我总是充满了这种不安。这样的我,说不定有一天就会堕落成丝毫不站在他人的立场上反省自己的食人之物。” “喂喂诚一,没有人比你更有远见想得更多了吧。在我看来,就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变成了食人之物,你也会做一个清醒的人类——你就是这种类型的人啊。” “正因为如此啊——弦。正因为如此我才有可能成为食人之物啊。我那所谓的清醒,说到底就是弱小啊。对他人感到恐惧,对世间感到恐惧,于是竭力察言观色,揣摩着正确的言语,说到底就是因为我太弱小了啊。那份弱小,我有时会渴望将之舍弃——” “舍弃弱小?” “当然,那并非代表我能够变得强大。那只是在无视自己的弱小罢了。然后到了那时,正是食人之物现出身姿的时刻。” “呣……也就是说,想要舍弃弱小与想要变得强大其实在根本上是不同的吗?” “是啊。完全不同。想要变得强大的话就要正视自己的弱小,但是舍弃了弱小的人,他自身将与他人之间,不再有任何联系——呐弦,你知道为什么文明会发达吗?” “真唐突。呣……从刚才的谈话的内容来看,是因为人类为了克服自己的弱小慢慢地积累各式各样的东西,这种感觉吗?” “是的,就这样形成了社会。也就是说世界,正朝着让人类感到“自己并不弱小”的方向持续进步。但是,舍弃了那作为根本的“弱小”的人——已经不在世界的内侧了。而是外敌,是天敌。那就是所谓的“食人之物”吧。撕碎人与人之间构筑的一切,吞噬殆尽,其身后什么都不会留下——而倘若问起理由为何,仅仅、仅仅,只是因为无视了自己的弱小而已。” “世界之敌,吗——我之所以对食人之物感到恐惧,是因为我感受到他们可能会将我所在的世界整个破坏掉,这样吗。” “嘛——虽然这样那样说了一堆——说实话,我没有那种拼劲。舍弃弱小变得轻松这种事,也就想想罢了。我不希望完全不去考虑他人任意妄为的人变多,我甚至会想,那样活着会多累啊。但是如果你,能感觉到其中有着真正危险的食人之物的话,那它应该是真的存在的吧。但反正我也想不出什么主意。” “喂喂,突然就事不关己了。” “不,弦。确实,我很享受你找我聊这些像是猜谜语一样的话题,并且觉得陪你玩能锻炼一下头脑——但是这次的问题真的太难了。我得不出能让你满足的答案。” “说了一大堆难懂的话的人可是你啊。” “那可真是遗憾,我没有能力将复杂的论理说的更好懂,作为一个作家来说这真的是致命的缺陷啊。” “但是,反过来说,你并没有复刻存续至今的老旧论理,也没有照本宣科,而是书写着自己的表达。原来如此——所以才会说自己有可能成为食人之物啊。但就算那是错误的,也会顽强地寻找着为了明天的论理——是这样吧。” “然后终有一日,能得出让你感到满足的答案。在你修行的终点,能悟到怎样的结果呢。” “我并没有打算悟出什么。你不也一样吗。” “这可不好说——总感觉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怎么了,突然就撒手不管了。” “不,即便如你所言,这个世界上食人之物在蔓延,世界有可能会毁灭,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对此做些什么。” “你要养大凪不是吗。” “嘛,那是最优先的事情,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停止挣扎——但也觉得不过是徒劳而已。呐弦,若是真的有世界之敌存在的话,为什么还没有毁灭掉我们。” “所以有人在支撑着这一切吧。” “跟你一样的人吗?还是说在我们无法想象的地方,什么人在不停地打倒世界之敌吧。那个人到底怀揣着怎样的目的。次元差太多了,在普通的人看来,那一切都是完全自动的行动吧。人类就算看到自然环境的变动,也仅仅只会感叹那结构上的复杂,却无法找出深层次的思维。” “因为没有思维吗。” “在最初,生命是从涌起的泡沫里诞生的。理由不得而知。所有的一切都是,诡异的泡沫啊。” “原来如此——那难道指的不是你吗?” “欸?” “难道不是吗?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作为作家的才能从何而来。但是却无法停下写作。那基本上不就是自动的不是吗。然后影响到了读了你写的东西的读者。也就是说你,也是在用作品拯救世界的诡异的泡沫之一吧。对吧,雾间诚一老师?” “……” BGM “Echoes” by Pink Floyd ──────────────────────── 书后——遥远又相近的泡沫 网译版 转自 网络分享 图源:十六 翻译:少佐猫 写小说有各式途径,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汲取自己过往的经验爱好。但撰写本作《Boogiepop不笑》时,我采取的手段恰好相反。在这部作品中,基本未使用我此前的创作经验,喜欢的口味也被挤到角落不显眼了。出场人物都是些对我视若无睹的家伙,作品世界老实说不太舒服。但是,不,应该说正因如此,写书的过程我一直在想“啊啊,总算像一篇小说了”。即使心里不舒服,即使不知反省,也能切实感受到这就是这部作品应有的姿态。对,传达出来了。说什么呢?分明是自己写的。没办法,自己确实对笔下的作品满怀感激,只能认为脑子有病。当然这股违和感与抓住作品实感的冲击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在实感面前,琐碎的个人趣味烟消云散。可那份实感究竟是什么呢?麻烦的是,连我自己也无法用语言准确概括,偏偏某位存在若非这种感觉是无论如何也描摹不出。其他事物或许换个方法照样可以描写得差不多,唯独那家伙无可奈何,没这种无以言喻的感触是绝对做不到的。不错,那正是居于本作标题却没多少登场场景的Boogiepop本人。 Boogiepop究竟是什么,本系列有直截了当的解释,也有推测,甚至得出过结论,但总觉得任何说明都略微偏离了正解。刚才说“本人”,实际连是不是所谓的“人”也不鲜明。既像个自觉周围净是虚构故事的元派角色,又像个没搞懂自身立场的蹩脚演员。先前写的内容和接下来写的内容自相矛盾。这种混乱的根据是什么,又是什么成为容忍这种不自然的根源,通通含糊不清。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做成的,今后恐怕也不会。明白的时候,一定是我失去写小说理由的时候吧。关于名字由来,取完后我也反复思考过“那个吗,还是这个呢”,可不论哪个都稍有偏差。Iggy Pop这位艺人的名头存在吗,貌似也有Boogie Bop这个词,还有Boogie Oogie这尊鬼怪。大概是某种融合产物,反正命名完成后一切依据都瞬间消散了。好像从一开始Boogiepop就是Boogiepop,不存在别的什么。 若要将本作的构造归纳为只有作者个人才理解的语言,即是“在上远野浩平不感兴趣的世界里,放入上远野浩平欲求的愿望,但光是这样仍有决定性不足,便强塞一把调味怪异的佐料”。很遗憾,本系列另一位重要人物雾间凪难以对此做出有利支撑。所以她出场机会极少,也没被列入哪卷的主人公。理由大半是当时我对她的角色动机“应付不来”,同时还出于“噢噢,像这样把角色置于故事线之外,充斥晦涩部分的作品也能实现吗”这类技法上的启发。 其实本作有原型。那篇题为《Echoes——食人回声》的作品被寄往某杂志的某评赏,在二次选拔落选后作罢,其内容以零星的形式混进本作中。倒不是意气用事,坦白说,此前我习惯于拿不足以撑起单部作品的灵感进行创作。仅凭《Echoes∽》还无法构成一部完整的小说,毕竟连早乙女正美都没上场。回顾过去,绝对的缺失是显而易见的。当时我很烦恼编故事该添加多少创意,但这偏离了根本。关键不在多少,而在无论多少。最终是否可行,结论比及自身更由作品决定,唯有到那份难以名状的实感有效传递给作者时方能知晓。 话说回来——前面提到写过很多没兴趣不舒服的东西,严格来讲应该算在正式写作之前。本作成书后,一切都显得惹人怜爱了。要是遇上对作者个人毫不关心的登场角色,恐怕还会跟踪狂一样地倾吐“你们兴许对我不感冒,可我非常非常在意你们”,管他单相思还是什么,自甘堕落的势头某种意义上使得人物塑造失去节制。然而即便这般局面下,那簇毛骨悚然的泡沫仍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感,仿佛置身遥远不可及的彼方、却又同时位居自己身边悄然静立。就算问那家伙怎么回事,估计也只会得到预料内的回复。 “谁知道呢。那种事我不清楚,毕竟是自动的。” ……大概就这些了。以上。 (但结果不就是“自夸”吗?) (算了吧。说都说了。) BGM “Into The Sun (live version)” by GRAND FUNK RAILROAD ──────────────────────── 后记 不吉波普存在的世界 网译版 转自 网络分享 图源:哔哔叭 翻译:少佐猫 (本文初登载于2002年漫画版《不吉波普不笑》书末) 整体有种走投无路的感觉啊。说什么呢?当然是在谈写小说版《不吉波普不笑》时候的事。存款也花光了,某家出版社的编辑也认为“寄稿没用”,人生周遭弥漫着一股再写小说亦无所获的氛围。我就是在那种状况下写就的。时至今日,我仍经常思考,为何故事的舞台要选自己一无所成的高中呢?在此之前我写过不少小说,而以高中为背景还是第一次。本应认定“什么也做不到的内容写进小说也没用”,当时的我却对一字未动的小说满志不疑,那是一番怎样的心境变化呢?“反正这东西写得出来,我能写这个”的心绪投射给某位角色、直接呈现于作品中,到现在依旧鲜明。没错,正是不吉波普。 不吉波普准确讲并不是角色,或者可称一类“现象”,他不反映作者性格与寄托的感情,并且莫名自信十足。无论奇特的口吻还是怪异的装扮,都没为此害羞或将错就错,只是无所谓,坚不可摧。之所以起名“不吉之泡”,也是因为气泡总紧绷着、一经摇晃便会消失。但这家伙其实根本不戏剧化,毕竟故事这玩意儿某种程度上正是为了追逐持续摇摆不定的事物。既然是不知能否畅销的小说,把这号人物写上来(虽说先前出于相似的理由搁置过)应该也没啥大不了,我完全没那类情绪。我摆出一副“不放进去写书都没意义了”的若无其事态度,让那家伙立在学校屋顶,于是便意识到,啊果然如此。写作以前就这样了,当我在班上放弃去理解基本听不懂的课程望向窗外时,心里确实有“如果那儿冒出个怪家伙该多有趣啊”的念头。唯此乃信念之起始,某种含义上,我打算仅仅依靠这般微不足道之物“写出有趣的小说”,挑战那个断定自己毫无价值的世界。 ……只是,该怎么说呢,越写越觉得作中角色开始脱离作者本意各自生活于世,原以为有不吉波普就好的文章也被随便改写。竹田启司、末真和子、早乙女正美、新刻敬等各章主要人物们,在我曾自暴自弃消极度日的学校里表现得格外活跃。写着“我从没像那样上学”时就会感到有些寂寞,明明是被逼走投无路才写的小说,却描绘出一方任性自我、奇妙又苦涩的世界。现在我也偶尔梦见以该舞台为背景的学校,可仍旧只会茫然发呆。梦中不吉波普从未出现,而今写小说时那股走投无路的心情亦不肯消失。唉唉,就这样吧,但不吉波普兴许会问“世界不正如此吗?”,那家伙就这种类型。哎呀呀。以上。 (看不懂是过去的回忆还是现在的抱怨,文章写得模棱两可……) (算了吧。) BGM “HEARTBREAKER” by LED ZEPPELIN ──────────────────────── 第二卷 不吉波普再临 VS幻想者 Part1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豆瓣 翻译:hua 可能性,或者说被我们称为想象力的事物有99%都是虚假的,真实只有剩下的1%。 但是问题在于,这种真实同时也被称作邪恶。 雾间诚一(VS幻想者) 那是称为春天却仍寒冷,雪花依然会飘下的三月初。 在我的学校县立高中深阳学园,有一位少女从屋顶跳下。那位少女的名字是水乃星透子。她才十七岁。 “小宫同学,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她还活着的时候,曾问过我这样的问题。我不经意地说出当时一个流行乐队歌手成员的名字。 “哎,你觉得那种人好啊?” “嗯。很有型嘛。” 我轻松地解释着,而透子同学“呼……”地轻轻吸了口气,面向晚霞遍布的天空开始吹起口哨。 我的学校在山中,学生大多数都坐公交上学。那时通过上学路走回家的人只有我和透子同学。 那支口哨小曲是我刚才声称喜欢的歌手的代表作。她吹得很棒,口哨的声音也好听极了。比起原来的曲子还要好听许多,在她吹奏结束之后,我不禁拍起了手。 “——好厉害!透子吹得真棒!” “不,你觉得好听,是因为被你‘喜欢这种音乐’的心情而左右了。” 她是那种会流利讲出这类有点装模作样之话的人。而且她也跟这一点很相称。 “你练习过吧。是学了什么乐器吗?” “不。主要是靠听的。” “那就是音感?可能是因为你的音感好吧。——那你平时都听什么?” “多半是没有人听的曲子呢。” “什么样的?” “是啊,比如说——” 透子同学又吸了口气,再次开始演奏曲子。 这次不只是口哨,主体是哼唱。她就如同什么音乐都能再现的魔法乐器一般。 “…………!” 我连呼吸都快忘记了。 那支乐曲是刚才的曲子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的,在心中回荡的乐曲令人情绪高涨,又让我有一种非常苦闷的感觉——即便这支奇妙的乐曲节拍有些强劲。 直到她吹完之后,我也没能拍手。因为我的胸口太过充实,已经眼含泪水了。 “——怎么样?不太喜欢?” “不——不是的!我觉得、觉得——很难为情。刚才的曲子作为音乐来说就像假的一样……” “不是你喜欢的曲子吗?” “……不。我大概不是认真的吧。听了你吹的曲子,我才第一次发觉音乐真的很美妙。没错,这跟流行不流行没有关系!” 我兴奋地大喊出声。 “是吗——那就好。” 透子同学这么说着露出微笑,就跟刚才的乐曲一样——不,是比乐曲还要优美,在晚霞赤红的光芒下,她的剪影宛如女神。 “这是什么曲子?告诉我吧!” 听到我的问题,她嗤嗤笑了。 “你不会笑吧?” “哎?为什么?” “乐曲的题目是‘莎乐美’,是芭蕾音乐哦。”(译注:《莎乐美》(德语:Salome)是理查德·施特劳斯作曲并作词的一套单幕德语歌剧。内容混杂《圣经》故事、色情和谋杀暴力等元素。透子说伊福部昭是作曲不符实情。) “——这有什么奇怪的?” “作曲是伊福部昭。”(译注:伊福部昭(1914年5月31日-2006年2月8日),日本作曲家、编曲家,北海道出身。亚历山大·齐尔品访问亚洲时曾对他的创作给予很高的评价。后来的创作中,尤以怪兽电影《哥斯拉》系列的配乐著称。) “?” “这个人在怪兽电影的作曲界很有名呢——” 说到这里,透子同学将轻轻握起的拳头撑在嘴角,肩膀上下抖动着笑了起来。 她的举动十分女孩子气,我不知为什么心跳起来。因为对我来说,无法像她那样自然而然地笑。——不,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像她那样,只是只是美好地、纯粹地笑出来吧。 但是,那样的她已经不在了。 我虽然不觉得惊奇……不过她为什么必须寻死呢? 据说她没有留下遗书或任何类似的东西。所以,她是因为痛苦才死去的还是为了表达什么意义而死去的,我们完全不知道。 但是,我很想知道。 其实她和我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 偶尔有了跟她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机会,我就会跟她熟稔地聊一聊——仅此而已。 但是,在我短暂的人生中,她毫无疑问是一个让我觉得“真实的人”。除她以外就没有了。大家都模仿着其他人,全是勉强把自己当作那种人的虚伪人种。 所以,我认为她会跳下一定是因为那里有着什么。 所以,我也要追随她。 追随自杀?——也许吧。 但是,我连自己是否喜欢她也不知道。结果我只是想这样一无所知地结束—— ——小宫真理子独自站在学校的屋顶,她还是决定不要将心中打好底稿的遗书写成文字。 天空昏暗。 暮色早就褪去,光芒正迅速地从世界中消失。 “…………透子同学。” 她从屋顶俯瞰下方。 下面还残留着水乃星透子撞击地面的痕迹——一道圈出的白线。地面已有一半融入了黑暗,只有那道线怪异地发着光,突显出来。 咕嘟,她咽了口唾沫。 她回想起有一次水乃星透子说的话。 “小宫同学,在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事是绝对的。一切都是不确定的,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不自然’……有时小鸟会从天上落下,四月也会下雪。” 这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翻越了这道栏杆,我也许就能明白了……! 白线在晃动,它正向她招手。这种幻觉说来也很自然,真理子认为会这样是理所当然的。 没错,自己的人生除了去那里以外已经没有其他可能性了——这种冲动在她心中涌起。颤抖颤抖颤抖,这不是恐惧,而是因为兴奋而使身体发抖。 “透子同学……!” 小宫真理子下定了决心,把手放在铁栅栏上。 这时,有人向她搭话。 “——你想要追随水乃星透子吗?不可能。那样做是不行的。” 像是少年,像是少女,又像是两者皆非的奇特声音。 “——?!” 真理子吓了一跳,回过头去。 她的头回到一半就看到隐藏于黑暗之中的屋顶一侧,那家伙不知何时起坐在那里。 圆筒状的黑色帽子盖住了眼睛,身穿饰有许多铆钉的黑色披风。白色的面容上涂着黑色的口红。 “你从那里跳下去,是无法到达她的所在之处的。” 黑帽子静静地说。 “——你、你是……?” 真理子语塞了。并不是因为她不知道黑帽子。与之相反,她很清楚那家伙的事。在她的学校里,女生之间关于这家伙的传言她已经听得够多了。 但是,没想到是真的存在……? “你似乎知道我的事呢。那么话就好说了。” 黑帽子眯起左眼,吊起右边的嘴角,露出一幅左右不对称的奇特表情。 “怎、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去不了透子同学所在的地方?” “这很简单。你是通过自己的意志了结生命。但水乃星透子不是这么回事。即使有天国这种东西,你要去的地方跟她去的地方也不会相同。” 黑帽子用几乎可以说是冰冷的声音说着。 “‘不是这么回事’——是什么意思?” 真理子感觉到如同脚下崩塌的不安。 “你知道我的名字吧。那么你也应该知道我的‘任务’。” 黑帽子的身影有一半被涂抹上黑暗。看上去简直就像融化在了空间之中。 “难、难道说——那样的话……” “没错。我是死神——水乃星透子不是自杀,是被我杀死的。” “为、为什么?!” “因为她是世界的敌人。” 干脆的回答。 “…………!” “怎么样?即使如此你也要寻死吗?很抱歉,我没有杀死你的意思。很遗憾你没有那种价值。” “但、但是……因为——” 真理子混乱了。她完全不知道是怎么了。 世界的敌人?透子同学吗?到底是指什么?是怎么回事? “——或者也可以采用这种说法。水乃星透子还没抵达‘那个世界’。她跟我不同,没有‘分裂’,但是即使如此她还是‘自动型’的,这件事没有任何改变。她现在到底在何方——我也不知道。” 黑帽子的话对于真理子来说完全无法理解。 还没抵达那个世界——? 真理子条件反射地看向栅栏那边的地面。黑暗越来越深,连白线都看不到了。 这怎么可能……真理子确实看到了被渗着血的白布覆盖并被搬到外面去的她,那就是她本人啊。不然还会是什么。 “怎么回事?!不吉——” 真理子回过头去,黑帽子的身影已经不知所踪了。 “哎……?” 她慌忙环视四周。但是因为天色已黑,已经不可能从任何地方判别出那黑色的身影了。 不,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没有实体…… “…………” 这时,真理子心里终于涌起了恐惧。 她忽然再次看向地面的方向。 但刚才她似乎能轻易跨过去的栅栏,现在仿佛变成了数百米高。 “唔唔……” “不可能” “无法到达她的所在之处” “即使到了那个世界——” “唔唔唔……!” 她的脚咔嚓咔嚓咔嚓地颤抖起来。 于是真理子滑溜着瘫坐原地。泪水渐渐涌出,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那是自水乃星透子死去之后,她第一次流出泪水。 比起哭泣还是死掉比较好,但真理子还是哭泣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真理子如同念经般持一直嘟囔着。但是她的声音太过模糊,很快就在夜色之中扩散消失了。 “…………” 不知何时降落下方的黑帽子从地面仰望着她的样子。他脚下连着画成人形的白线。 黑帽子蹲了下来,抚摸着那道线。 “……不过,你已经不在学校了。” 黑帽子喃喃细语着,又站了起来。 “还要继续吗,‘幻想者’……” 黑色披风卷起了夜风,激烈地舞动起来。 ──────────────────────── 第一章 第一章“暗示”包括“四月有时下雪”与“如果我是你的女友” Ⅰ 如果你想做个善良的人,就不要顾及未来。 因为在大多数情况下,你只会走向扭曲的方向。 雾间诚一(VS幻想者) “我有时会在半夜突然醒过来。” 如此说道的少女——仲代佐和子的脸颊上颊骨微微突起。她的脸色惨白。在飞鸟井眼里,身穿巨大短外套的她就像一捧褶皱干枯的花束一般。 “嗯。” “就像常见的无聊怪谈中那样,感觉有什么东西骑在胸口窥探我。但是我睁开眼睛一看……” “什么都没有吗。” “是的。不,我也知道那一定是梦,但是好几次好几次都这样。所以——” 佐和子的肩膀在颤抖。她的头发还勉强残留着两个月之前烫的自然卷,她大概没怎么费心料理。这也难怪。距离考试还有不到四个月了。到了考试之前再做个直发电烫,操心着给面试踩点者留个好印象之类,但是现在她还没有这个空闲。 “那个‘影子’……” 飞鸟井在她的话说到一半时插话了。 “对你说些什么了吗?” 佐和子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飞鸟井。 “是的——是这样的!您为什么知道?!” 飞鸟井没有回答她的疑问,继续问道。 “你还记得对方说了些什么吗?” “……不,不记得了……” “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吗?” “是的。” 她点点头。 在狭小的房间内,只有他们两人。这里本来就是在很少的空间内塞入大量人数的补习学校,而这个位于校舍一角的前途商谈室更像是单人牢房一般狭窄。 这里只有一扇窗户,而且窗户上只有纵向的细长栏杆,线条般的光芒从窗外射入。颜色赤红。已经是傍晚了。 “……嗯。” 飞鸟井闭上了嘴,将视线投向少女的胸口附近。 (……没有根啊。) 他在心中自言自语。 (叶子也很少……只有花蕾很大。就因为如此,茎现在看上去就快折断了。) 飞鸟井沉默着,因此佐和子不安地在膝盖上交叉着手指。 “——那、那个,飞鸟井老师。” “…………” 她开口搭话,但他没有回应。 他的下巴很尖,一张鹅蛋脸,清秀的面容给人一种安静的印象。他的年龄跟佐和子差别不大。也就刚刚二十。他正在国立大学上学,作为打工,也在补习学校里担任着美术课老师。 同时,他还担任着其他人无法胜任的前途商谈。 “…………” 她战战兢兢地仰视着飞鸟井的脸。不知何时起,他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看向了窗外。 “对、对不起。我跟您讲了奇怪的事——” 佐和子坐立不安地低语着,而飞鸟井这时静静地开口说。 “即使是补习学校的老师,说出这种话也有点那什么……不过,你不要把考试这件事考虑地太过重要比较好。” “哎?” “就算进入了一流大学,烦恼也不会消失,也不能保证将来的幸福。认真努力进入大学后却不知道该做什么,一片茫然的人有很多。因为他们只知道学习,不知道还能做其他的什么事。因为不知道做什么,就以参加一级公务员考试为目标,毫无意义地缩窄了自己的前途。即使面前出现应当爱上的人,也不会觉察到对方的价值,在不知不觉间失去重要的事物。” 他淡淡地,如同咏唱诗篇一般说着。 “即便待在大学里,心情也跟高考生一样。能够直率地接受这一点的人太少了。大多数人都会堕落。然后再次成为流浪者。将宝贵的青春在流浪中度过,精神也变得乖张起来——” 她只是呆呆地倾听着他的讲述。 “——你明白了吗。” 飞鸟井看向少女的方向。 “不、不、那个……” “你好像不知不觉已经知道了这一点。即使如此还是不想考虑这些,拼命努力。但是——努力跟把视线从现实中移开是两回事。不要勉强自己,这种话在现在的考试体制中也说不出口。不十分努力就无法合格。但是,即便如此对它的成果期望过高也不好。我接下来的说法可能很陈旧,进入大学并不代表人生。你的阴影之梦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对于‘进入大学’‘略有期待’这件事产生了发自心底的暗示。我认为你应该冷静下来。” “——是。” 她老实地点了点头。 “不过,我还是……” “嗯。所以说不能不努力。想要进入大学这件事本身并非坏事或勉强的事。我只是说,你不能想太多。而且,你如果照这样下去,压力太大会让自己在考试时无法正常反应的。” “——知道了,好像是那么回事。” 佐和子很老实。 (……花蕾有些歪掉了。) 飞鸟井又在心里自言自语。 (再长点叶子就好了……虽说那样痛苦也不会立刻消失。) 他的视线再次落在少女的胸口。 他看到了存在于那里的东西。 少女自己和其他人都看不到的东西。 在那之后,两人探讨了关于佐和子该如何行动的具体事宜,比如对个别科目的处理。 “——谢谢您!” 少女说着,从座位上站起,这时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你的努力是实在的。所以,我认为你今后只要冷静地前进即可。” “是!……不过老师,我现在感觉好畅快呀。老师在做什么?心理医生或生活顾问这种感觉的。” “不,没有。” “您很适合!老师的长相和头脑都很好。” 飞鸟井露出了苦笑。她“啊!”地按住嘴巴。 “对、对不起。我说了失礼的话。” “我会考虑的。只靠画画是吃不饱饭的。” 飞鸟井笑着说。 她说了再见就起身准备离去,这时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 “啊啊,对了。老师,‘四月有时也会下雪’是什么?” “哎?” 飞鸟井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 “哎,在那种梦里,我只记得这一句话。——啊啊,不过一定不是什么大事!失礼了!” 佐和子留下跟前来商谈时完全相反的明朗声音,离开了。 “……四月……也会下雪……?” 为什么呢——飞鸟井听到这句话时,心中有种吵吵嚷嚷的感觉。 * 飞鸟井思考自己“能够看到人心欠缺的部分”这种奇妙的能力时,总是会回想起圣德克旭贝里的《小王子》。记得他是在三岁还是四岁的时候读了这本书,其中有一节似乎写着“这孩子之所以美丽,是因为他的心中有一朵玫瑰花。” 这句话在他心中刻下了深深的印象。 在他眼中,大家胸口都长着一株植物。这种幻象的种类各式各样,大小也形形色色。但是,问题不在于种类。而是这些幻象都一定有欠缺的部分。 比如说没有花。没有叶。没有干。还有像刚才的少女一样没有根。没有什么人的胸口长着完整的植物。 一定有所欠缺。 所以,他所谓的“商谈”,只不过是说一些弥补对方欠缺之物的话罢了。没有“根”的话,就说再多点自信这种简单的话。但是,就凭这些,大家就能得到满足,完全恢复活力。 结束补习学校的工作后,他在回公寓的途中走在熙熙攘攘的闹市中心,即使不情愿也会看到大家的胸口欠缺着什么。 有时,他会觉得很烦。 人类的努力就是为了得到自己欠缺的部分。他知道这一点。但是,人们真正不足的地方从一开始就不在心中,那是绝对得不到的…… 他也曾看过自己的胸口。 但是,他看不到自己心中的花。他恐怕也有欠缺的部分吧,就是这些部分让自己苦闷的。但是,他也无法得到这些部分。 “……所以说啊,我不是讲过了嘛……” “……那算什么呀……” “……嘻哈哈,白痴吗……” 一群男女老少的醉鬼咯咯笑着从他身旁路过。 他们想都没想过自己没有根或没有花吧。 (也许不知道更幸福……) 他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在孤独感中生活。今后恐怕也一样。 “……哦,看啊。下雪了。” “啊啊,真的!哇~好漂亮!” 大家都发出了欢呼声,飞鸟井也抬起俯下的脸。 白色的物体从夜空中降下。 (啊啊,真不错。下雪……) 将一切都变成白色的雪是他喜欢的东西之一。也许是因为花儿不会在雪中绽放吧。他觉得……不去在意这些多余的事就好多了。 但是,在他带着爽快的心情仰望天空时,他的表情突然僵硬了。 在附近的大楼五层,有一位少女站在其中一个窗口上。 她的脚踩在窗楞上,身体完全探出窗外,现在处于就要跳下来的姿势。 俯视下方的她与仰望天空的飞鸟井视线相对。 少女的眼角微微露出笑意。然后, “危险……!” 飞鸟井喊出声时,她将身体跃向空中。 飞鸟井条件反射地奔向那个方向。 但是,他的脚绊了一下,让他笨拙地摔倒了。 当他慌忙起身看向上方时,他看到了不可能看到的景象。 “呵呵呵……” 少女笑着漂浮在空中。 她的笑容有种独特的表情。嘴角笔直地贴紧,只有眼睛妖冶而甜美地笑着。 在她下落的时候,她突然啪嗒一声固定在空中,不再动弹。 “……哎?” 他愣住了。 “喂,发什么呆!……很碍事啊小哥!” 嘶哑的声音传来。是醉鬼们被他挡住了去路因而发怒了。 “你、你们,看那个——” 他指着漂浮在空中的少女,但是没有一个人理睬他。 “啊啊?” “你在说什么?” “喂,你喝多了吧。” 其他人也确实看向了他所指的方向,不过似乎只有他看到了少女的身影。 (……怎、怎么回事……?) 他站起身来,哑然地仰望着少女。 仔细一瞧,少女正以轻微的速度一直落下。她飞舞的头发轻柔地晃动着。 “呵呵呵” 只有她充满笑意的双眼像开在空中的洞口一般吸入了光芒。 “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吧,飞鸟井老师。” 少女的窃窃私语传入他的耳中。 “你说什么……?” “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我以前也是一样。” 飞鸟井晃晃悠悠地靠近下坠中的少女正下方。 “你、你也是——” “跟你的超知觉一样,我能看到人类的死亡。” 少女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禁闭的嘴也没有动。只有她周围的时间似乎变得缓慢至极。 “你说‘死亡’……?” “正确来说,是夺去生命之物在燃尽之前产生的能量体——” 她再次给他一种呵呵发笑的感觉。 “——我有利用人的死亡这种可能性。如此改造世界就是我的使命。我对于现在的世界来说是敌人。即使到了春天也会给世界带来寒冷,是在四月降下的雪。” “……哎?” “能否协助我的工作呢?飞鸟井老师。” “——你说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是什么人?!” 他大喊着。 周围的人都很惊讶,看着向空无一物的地方怒吼的他,大家都以为他是喝醉了,没有多说什么。 少女在空中笑着说。 “敌人把我称为‘幻想者’。” 然后,她消失了。 “等、等一下!” 他伸出手去。但是他的指尖只抓到了虚空。 “…………” 他甚为愕然,颓丧地垂下肩膀。他以为自己总算是变疯狂了。是幻觉。那是必然的——但是,当他的视线落到脚下时,他啊地喊出声来。 只有他周围降下的雪花像是被切掉了一般,路面裸露在外。 那形状如同皮影般映出从天而降的少女身影。 ……飞鸟井回到公寓后,一位似乎在等他的女孩从隔壁窗户探出脸来。 “——你总算回来了!欢迎回家~!” 带着开朗的声音和表情向他打招呼的人是公寓房东的女儿衣川琴绘。她也是他的堂妹。她死乞白赖地问父母要了一间公寓里的空房间,当作学习房使用。而她的家就在走过去连一分钟都不到的地方。 “……怎、怎么了?” 他还处于茫然若失的状态中,就随便回答了琴绘。 “仁哥,还没吃饭吧?今天我做了炖菜,想着给你也分点。” “嗯、嗯——谢谢。” “那我一会拿到你房间去!” 她从窗口缩回了脸。 她一直都是这样子。飞鸟井的父亲两年前去世了,他就借用了叔父的公寓房间。话虽如此,他也没有接受对方的照顾。毕竟他的大学学费有奖学金保证,画具等学杂费、生活费还有房间租金都靠补习学校的打工来挣钱。只有没保证人就借来了房间这一点受到了对方的关照。 但是琴绘却一直帮他的忙。 他接触到琴绘一如往常的明朗语气,恢复了些许冷静。 (——那是幻觉,什么嘛,开始看到奇怪的事物又不是从今天开始的……) 必须冷静对待。至今为止都是这样。 回到房间,他哗啦哗啦地洗着脸。琴绘也带着大锅前来。 “来!今天可是我的自信之作哦!” 就像是在自己的房间一样,她以敏捷的动作做好了吃饭的准备。琴绘将冒起白烟、热腾腾的料理递给面前苦笑的飞鸟井。 “嗯,看上去很好吃。我开动了。” “仁哥,你今天的脸色很疲惫。” “嗯。……差不多也到忙碌的季节了。学生的拼搏也转移到了我身上。” “还真辛苦。” “说得很悠闲嘛。琴绘明年不是一样吗?” 琴绘是附近县立高中深阳学园的二年级学生。 “啊~我……该怎么说呢,还是放弃上大学吧~” 琴绘微微瞟了一眼飞鸟井的脸。 “……还是说,向仁哥学习,去补习学校呢。” “你什么时候起想上美大的?我可是只懂设计和美术史啊。” “你也在做前途商谈吧?我也想做一次呢。” “那种事什么时候做都可以。不需要特意赶去上课。” “真的?” 琴绘的脸闪耀着光芒。 “但是,找我来商量的孩子都是十分认真的人。琴绘又怎么样呢?” 飞鸟井戏谑地眨了眨眼。 “啊~好过分!就好像我不认真似的!” 她唔~地鼓起脸来生着气,又马上噗的一下漏了气。 两人一起笑起来。 然后,琴绘轻轻叹了口气。 “——我看上去果然是那样啊。” “不,那样也好。不来找我商谈其实更好。” 飞鸟井放下勺子,感慨地说。 “哎?” “自己的烦恼就该自己去烦。更何况高考这种事,我作为补习学校的老师也不能把话说得太绝。不能说不上大学也行这种话。即使是面对明显不适合上学的孩子也是……” 他的视线上扬,看向琴绘的胸口。 那里没有“花”。 表示温柔与风趣的领域“叶”郁郁葱葱,干和根的形状也都有稳定感。但是,她没有“花”。 她是个好姑娘。 容貌不差。也有经营好几所公寓和高级公寓的有钱父母,可以说是没有任何不幸的理由。 但是,这孩子心中有种“为什么我没有决定性的出众之处呢?”的想法。有时看到一无所有的人拥有其实无所谓的热情时,就会十分困惑。她会羡慕得不得了——也一直拥有这种烦恼。 不过,这一点无药可救。 既然是“欠缺之物”,就无能为力了。 “——仁哥,你的表情太认真了啦。” 琴绘丝毫不知他看到了自己的什么,只是说出老套的安慰。 “我觉得你过度担心别人的事了。稍微让自己开心一点也好吧。嗯。” 她奇怪地用力点头。 “……谢谢。但是这样的话就搞不清楚是谁找谁商谈了。” 飞鸟井苦笑着说。 “没有什么绝对做不到的事。即使是不存在的东西,也一定能找到解决的道路。” 干脆到奇怪的话语。 “嗯……也许是吧。” 飞鸟井点了点头,但他的动作还是有些微弱。 “如果能那么想就好了……” “只不过,这条道路可能有些——残忍地违反了世间的正义……” 冷笑与充满自信的声音。 “——哎?” 飞鸟井为不像是琴绘的说话方式抬起脸来。 随后,他愣住了。 她胸口的幻象——消失了。 刚才为止还在的东西,现在却完全看不到。 而她的表情——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只有双眼妖冶地笑着…… “你、你是?!” 咣当一声,飞鸟井从桌边站起。 “放心吧。我只是暂时借用她的身体。” 拥有琴绘面容的少女说。 “你、你说什么?!” “反正这姑娘的精神无法作为我的代替品保持太久。我必须尽快离开呢。” 她静静地说出奇妙的话。 “你是刚才的幻觉吗——是幽灵吗?!” “幽灵这个说法不太正确。” 少女跟随飞鸟井站起身来。 “正确来说应该是‘显现于现在的未来’。或者该说是‘建立于可能性假说之上的实体化’。” 然后,她将手伸向飞鸟井的面颊。 她用双手轻快而温柔地包住他的脸并抚摸起来。 “飞鸟井老师,你——有没有想过‘要做点什么’?” “……你、你说什么?” “对人类心灵的欠缺。” 她温柔地、柔和地用指尖划过飞鸟井僵硬的面部。 他唔唔地呻吟起来。那份甜美的感触让他难以拒绝。 “你认为你欠缺的东西是什么呢?飞鸟井老师——” “…………?!” “你欠缺的是‘使命’。” 她用沉稳却有力的声音如此断定。 “——什么?” “就让你稍微见识一下‘未来’吧——” 少女拉近飞鸟井的脸,自己也直起身,把嘴唇贴在他的唇上。 之后,飞鸟井的脑中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影像的洪流向他倾注—— “唔……唔哇啊啊啊啊啊!” 他呐喊着推开了少女。 少女没有丝毫怯意,只是稍稍趔趄了一下,就重新盯向他。 “——哈啊、哈啊……!” 飞鸟井的呼吸紊乱。 “刚、刚才那是什么……那幅场景?!” “是你的‘使命’哦。飞鸟井老师。” “怎……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做那种事!” “做不做是你的自由。不过,你能做到。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你出生的理由就在于此——” “开什么玩笑!你是什么啊,恶魔吗?!把我、把我——” 飞鸟井呼呼地喘着气,没法连贯地说话。 “诱惑?不。我没有那个打算。决定这一点的是你——” 少女再次只用双眼呵呵笑着。 “但是飞鸟井老师,你记住。小鸟会从天上掉下,四月有时也会下雪。” “滚!” 飞鸟井将放在桌上的料理丢向少女。 少女没有躲避,只是就此承受。 “呀!怎、怎么了?” ……飞鸟井突然恢复了自我。 琴绘回来了。 “没、没事吧——” “——?怎、怎么回事?我为什么……” 琴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十分困惑。她刚才的记忆完全消失了。 飞鸟井一边慌忙用毛巾为她擦拭,一边拼命抑制着全身的颤抖。 (——是叫“幻想者”么……) * ……自己也许是变奇怪了,但他还是没有放弃工作。飞鸟井依然接受了补习学校中好几个学生的商谈。 “——我已经受够了。我不适合。有时晚上写笔记的时候,我的手会抖到不行。” 说出这些话的女孩一次又一次地独自点头。 女孩的幻象中没有“干”。有根,但上面直接连着叶与花。 “你需要转换一下心情。” 飞鸟井给出了这样的回答,但同时他也知道这是没用的。这女孩为自己没有稳固的东西而害怕,即使接触再多新鲜事物,结果还是会一直在不安中度过,即便高考成功也不会有所改变。 “该怎么做呢?” “下定决心休息一下。或者改变学习方式试试。你很擅长背书吧?” 没有干的人很擅长死记硬背。但是,因为他们没有通过这些知识和经验发育并成长的素质,即使不断不断地积累,知识也只会腐烂而已。 “是的,姑且算是。” “那么,接下来一周试着重视一下做题吧。把背书的量减到一半。” “哎哎?但是……” 女孩虽然很困惑,但她还是为得到了明确目标而眼睛闪闪发光。因为自己没有目标意识,别人给予她目标后就会感到放心,这就是这种类型的特征。 “……没问题吗?” “你能做到的。你的偏差值走向很不错。” 飞鸟井一边说着,一边把“但是,这无法拯救你”这句话咽在喉咙里。因为那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知道了!我会试试看。老师,十分感谢您!” “不客气,今后的努力还是靠你自己。” “没这回事。大家都这么说——老师的建议非常有用。您担任补习学校的老师太浪费啦。” “喂喂。” “我想,飞鸟井老师其实能够成为更伟大的人,大概吧。” “……谁知道呢。” “你能做到。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怎~么都提不起干劲来。” 这名男生用赌气的表情说。 “嗯。你开始的成绩相当不错,从那之后就没有进展了。” 飞鸟井把脸从少年的资料上移开,确认他胸口的幻象。 没有叶。 是人生缺乏情趣的类型。其他的花与干都非常优秀,却总给人一种枯干的印象。 “我只是觉得不做不行呢。” “厌倦学习了吗?” 飞鸟井干脆地说。他毫不掩饰。 少年只是苦笑着对他的话点了点头。 “结果还是这样。”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厌倦吗?” 飞鸟井改变了语气。让人感觉很客气。 “谁知道呢。” “因为无聊。还有其他理由吗?” 他浮现起表演出来的微笑。 “什么嘛——你这么说不就全完了吗。” 男生听到他的话笑了起来。如果是其他人听到老师这么说会垂头丧气吧,但是对于这种类型不需要顾虑。 “确实很无聊。按照我们这些老师所说的话去做一点也不有趣。我们可是按照手册来的。” “哈哈哈。” “考试说到底只是一种经验的积累。你认为我为什么能够担任这所补习学校的老师?我可是没有教师资格证的。” “那是……因为老师很有经验。” “是的。直到几年前,我还跟你们一样是高考生。我考虑过很久呢,怎样才能愉快地取得合格。而现在,我就使用这份经验来打工。” “哈哈,原来如此……” “明白了吗?也有这种办法。高考学习这种事。” “是说上大学并不是全部吗?” “现在即使进入了好大学,也并没有那么多优势。只是因为不得不上才进入大学,仅此而已。那么为了这种事,并不需要献身于高考的学习。所以,你把它认为是训练就好。我不知道你将来想做什么,但是到那时你会需要经验。现在你就可以做获得这些经验的模拟了。这可是很少见的哦,利用周围的人融入社会的‘实验’机会。” 这也算是诡辩吧,飞鸟井在心里想。 但是跟他商谈的男生脸上闪耀着光辉。 “还可以这么考虑啊……” “你把考试本身当成采取模拟样本的地方就行了。” “原来如此……”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还差得远。你现在的偏差值只能进入二流大学。那样会很无聊吧。还是不要浪费难得的机会了。” 这完全是替换理论。只不过他没有察觉。 没有叶的人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自己的世界被隔绝出来了。不管跟他人一起做什么,也不会发自内心地安定。因此,他们对方法论十分敏感,对各种各样的处理方式和秘密技巧了解详细。那也是为了弥补他们跟其他人的沟通不足。 对这类人温柔或安慰是没有意义的。他们对实务很坚持。 但是,这些方法论越充实,他们就越孤立。其他人没有这些东西也能正常生活,所以他们的努力不被其他人理解。而同类型的人会按照不同的方法论行事,对同类十分冷淡。 简而言之,他没有“同伴”。 “哎呀,我明白了。今后我会考虑的。” 他被飞鸟井的友好态度完全钓上了钩,最后的说话语气也变得平等起来。 “你还有时间。加油。” 飞鸟井向他点了点头。不过,他没有把“但是你的努力、辛苦和回忆绝对无法与别人分享”说出口。因为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过老师,老师从大学里毕业以后,将来想做些什么?” 男生问道。 “——不知道。暂且以画家为目标吧。” “只是那样也太浪费了,绝对的。我觉得您还是适合什么事业或了不起的工作,真的。” 他的眼神很认真,并非是这个类型擅长做的“开玩笑”。 “——是吗。” “你欠缺的是‘使命’”…… “我总是反复做同一个梦。” “哦?什么样的。” “那个,老师——您知道‘四月也会下雪’这句话吗?” “……不,没有听过。” “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梦里这么对我说。听到这句话,我就有种一切都无所谓的感觉。我可以原谅痛苦的考试和学习、丑陋的人世、一切的一切……就是这种感觉。” “…………” “但是,因为它太过温柔……稍微有些恐怖。醒过来时,我有种被凉水喷到的战栗感。” “…………” “做梦之后的白天我会心不在焉。之前模拟考试的那天早上,我也完全看不进去考试的问题。” “…………” “老师,我很奇怪吗?” “…………” “老师?飞鸟井老师——” “——啊,啊啊。” “您怎么了?” “……不,没什么。” ——周围空无一人之后,飞鸟井试着画了那张脸的草图。 因为实在画不好,他把几张纸揉成一团丢在前途指导室的一角。 之后,他又把那些废纸捡起来,准备抛入垃圾箱。 “我在干什么啊……” 飞鸟井咔嚓咔嚓地紧握着画不成的速写,独自低语。 * ……就这样,飞鸟井向学生们无法改善的烦恼反复给出相似的回答,不断遇到混杂其中的“四月也会下雪”这句话,度过了焦躁的每一天。 于是,某一天。 他像往常一样结束了工作,走在夜晚的街头,忽然听到小巷深处传来了呻吟声。 “唔唔……唔唔,谁、谁来……” 微弱的声音。 “……?” 他从大路走到声音传来的方向。 “谁来……谁来……” 女人的声音。是若即若离、勉强传来的痛苦声音。 “喂,有人在吗?” 飞鸟井大喊。但是没有回应。 他继续向小巷里走去,在巷尾看到一位蹲着的少女。 “唔、唔唔唔唔……” 痛苦的声音。 “喂,你怎么了?” 飞鸟井靠近她的身旁,把手伸向她缩成一团的背部。 结果,他的手被粗暴地甩掉了。 少女像弹簧一般突然蹿起,将他撞在墙壁上。 “——给我老实点!” 少女的声音瞬间转变为低沉的嗓音。她的手上握着菜刀。 她将刀指向飞鸟井。 “你是——” 飞鸟井盯着少女的脸。那是一张削瘦无比,如同骸骨一般让人不忍正视的面容。头发干枯到不像是女孩子的头发。 “嘿、嘿,白痴啊飞鸟井老师——这个国家最近也很是危险呢。我、我就知道老好人的你,一、一定会上钩的……!” 少女在粗重的喘息中哂笑着说。 “……你是认识我才盯上我的么。我记得你是叫今崎静子吧。你出席了今年的春季补习。” 少女也是以前接受过商谈的学生。 “嘿、嘿……你居然还记得,令人惊讶。” 少女呼呼地喘着气。看她充血的异样眼睛,就知道她服了药。恐怕是化学合成药剂。 “但是,我不会放过你的。钱。快点把你所有的钱交出来……!” “……用钱来买药吗?发生了什么事?我原以为你十分优秀。” “老爸因为漏税还是什么的被抓了!今后已经没办法了。——不过这种事无所谓吧!快点!” 少女歇斯底里地大喊。 “…………” 飞鸟井看着她颤抖的菜刀刀刃。因为太过用力反而无法瞄准。这个应该很容易躲开。 但是他发觉自己的心情突然粗暴起来。 一切都如此愚蠢——对于这种事的愤怒突然从他的胸口喷薄而出。 “——真讨厌啊。” 他不由自主地干脆说着。 “你说什么……?” 少女的外观越发阴沉起来。 “既然你说要杀我,就杀好了……!” 飞鸟井像是放弃般说道。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飞鸟井对少女怒吼。 “你是怎么回事!轻而易举地沉迷于药物——我知道那可是没用的!不管你会不会就此欲仙欲死,说到底我们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你、你嚣张什么!其、其实很害怕吧!” 少女的菜刀继续靠近,抵在飞鸟井的脖子上。 “吵死了!” 飞鸟井喊着,他愤怒地撞开了少女的身体。 菜刀划过,他的皮肤就此裂开,喷出了鲜血。菜刀只差一点就擦到了他的颈部静脉,飞鸟井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九死一生。 少女简简单单地滑倒。她似乎已经没有站住的力量。 许多小包从她怀中纷纷散落地面。——那是麻药的包装。 “——!” 看到这些,飞鸟井皱起了眉头。这不是给少女自己用的。仅此而已的话她是不会特意做抢劫这种麻烦事的。也就是说—— “……没错。这是给其他人用的。” 少女缓缓地站起身说。——不,她已经不是少女了。 她只有眼神在笑,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你这混蛋。” 飞鸟井不顾自己脖子上流出来的粘糊糊的血,怒视着借用少女身体的那个家伙。 “别误会。我是在几秒前才出现的。刚才那一连串的举动都是出自于这女孩的意志。” 她冷冷地说。 “不过,本来就不该说是意志呢。这女孩并非想做才这样做的。毕竟她是女孩,还有很多挣钱的安全方法,只是变成这种破破烂烂不堪入目的样子之后,那条路也不能走了。” “——住口!” 飞鸟井不顾少女是伤害自己的对象,依然为她被侮辱的事感到无比愤怒。 “你对这些麻药怎么看?飞鸟井老师。” 做出少女姿态的那个家伙指向地面。 “——是用来倒卖的吗。” “好答案。这是对本人已经失效的‘初级者用’麻药。估计是有人告诉她,想要得到自己用的麻药就把这些转卖给其他人吧。真可怜呢,这女孩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那个人指着自己的胸口。 “好可悲——不想让像自己一样的人增多,但又无能为力,所以这女孩才去拜托在记忆中比较温柔的你。” “…………” “但是啊,飞鸟井老师——无论如何,这女孩已经走到了尽头。” “什么?” “麻药让她的身体撑不下去了。已经坚持不了一个月了吧。她只能就这样无能为力地怀抱留恋,寂寞而遗憾地死去。” 嘲笑般的话语。 “…………” “但是,你也许能做到些什么。” 这么说着,少女挥起菜刀,深深地切在自己的脖子上。 “——!” 少女的血液高高喷出,她一瞬间像是要飘起来一般,又倒在地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发出了惨叫。 小巷那头有一位路过的女性目击了这幅场景。她慌忙逃离了现场。 飞鸟井迅速赶到少女身旁。 她呼呼地喘着气,表情恢复了原状,那家伙已经消失。 “可恶……!” 飞鸟井用手帕按着她的伤口。但是,她的血已经喷出大半了。 “……恶……恶” 少女带着空洞的眼神嘟囔着什么。 飞鸟井将耳朵贴近她的嘴边。 “……恶,可恶,可恶……” 她在咒骂。恐怕是在诅咒这世界的一切吧。 “…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 飞鸟井盯着直到生命的终点依然焦躁的少女。 “…………” 接着,他微微咬着牙,把手伸向她的胸口。 比想象中还要简单。 * “……也就是说,那女孩想要袭击你,就突然刺伤了你的喉咙。” 部长刑警询问着警车到来之前一直待在尸体身旁的重要参考人。 “是的。” 飞鸟井立刻给出了回答。他在警察医院接受了头部的伤口处理,现在缠着绷带。 “你认识这女孩吗?” “是的。她叫今崎静子。大概十八岁,我不知道她住哪,但是地址有可能记在补习学校的名册上。她是今年春天我教的学生之一。” 他毫不停顿地回答,没有丝毫动摇。 “……是结仇吗?你有没有印象。” “也许是。在我接受跟她的商谈时,没能帮助到她。” “……不,根据我们的调查,她的家庭环境似乎是原因。” 部长刑警似乎是想要套出对方的真话,看到飞鸟井的反应很冷静,就判断对方“没有关联”。 “这次自杀感觉也是她做好了觉悟。” “——自杀吗?” “啊啊。那女孩的身体已经撑不久了。因为药而破败不堪。不过,这也算是一种安乐死。服药死亡毕竟痛苦。……我们从其他管道追踪的线路中得知,她也算是药贩子之一。只不过不怎么优秀。” “……你们之前就知道了吗?” “都是小兵。关键人物不怎么出现。” “…………” 明明知道却不帮助她么——飞鸟井面无表情地掩饰了这句想说的话。 “你很快就能回去了。因为有目击者在,你没有杀人嫌疑。等调查报告写完之后,你就解放了。” “多谢。” 飞鸟井低下了头。 之后调查很快结束,飞鸟井在调查报告上按了个手印就站起身。 “——啊啊,等一下,飞鸟井先生。这件事出自我个人的兴趣……” 部长刑警问道。 “什么事?” “你在照顾那个死去的女孩时说过什么吗?” “为什么这么说?” “哎呀,可能没什么意义……那女孩明明希望你去死,死掉以后的表情却十分平静——该怎么说呢,就像是心中的毒刺全被拔掉了一样,一幅想开的模样。无论你说了些什么,她会变成那样,让我觉得你是位了不起的老师呢。” 刚刚迈入老年的部长刑警感慨地点了点头。而飞鸟井只是冷静地回以“不,我什么都没说”,就这样离开了审讯室。 * ……于是,飞鸟井再次走在夜晚的街头。 他停住脚步,窥探着小巷深处。 那双眼睛毫不大意地巡视四周,如同在搜索猎物的老鹰一般。 他的耳朵听到嘶拉一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就像之前的女性呻吟声一样,那是走在大路上的人不会注意到的微小声响。 “————” 他立刻转身走入发出声响的小巷深处。 那里果然有人。 一共七人——少年六人,少女一人。 不寻常的是,少女的衣服被撕裂了,她裸露着上半身。五位少年围在她身边,正要把手伸向她。只有一位少年困惑地站在一旁,嘴角流着鲜血。 “原来如此——很好理解的构图呢!” 飞鸟井大声叫喊。 少年们惊讶地回头看向他。 “——!你、你这家伙想干什么?!” “如果是误会就麻烦了,暂且让我确认一下吧——那边的少年。” 飞鸟井向独自站在一旁,似乎被殴打过的少年说。 “你是想要帮助那边的女孩吗?” 听到飞鸟井自信满满的话语,少年有些茫然,却立刻点了点头说。 “是——是的!” “那就快点帮助她逃走吧。” 飞鸟井说着,冒冒失失地插入他们之间拉起少女的手。 “你、你干什么?!” 围住她的少年紧张地靠近飞鸟井。 “——哼。” 飞鸟井以看也没看对方的速度,对其中一人做了某件事。 那个人在一瞬间飞向后方。 “————?!” 其他人惊愕地绷紧身体,飞鸟井则把站在原地发呆的无力少女推到少年身边。 “好了,快逃吧。” “谢、谢谢!” 少年还没道完谢,就牵着少女的手跑了。 “等、等等!” 飞鸟井再次挡在想要追赶他们的少年面前。 “——要等的人是你们。” 他的脸上浮现起无畏的笑容。 “你说什么……?” 充满杀气的他们分别从口袋中取出小刀。不过,飞鸟井在刀具面前没有丝毫怯意,他只是静静地说。 “我跟你们也没什么恩怨……就让你们稍微担任一下‘实验台’吧——” ——一分钟之后。 其他人都倒在地上,暴力少年团伙中只有一个人还平安无事地站在原地。 奇怪的是,少年身上的伤痕都是由他们彼此手中的刀刺伤的。 “——啊、啊啊啊……” 少年的牙齿在打战,飞鸟井看着狼狈的他,缓缓地甩着右手靠近他身旁。 “——怎、怎么回事啊你——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谁知道呢。告诉你你也不明白。只不过,我绝对没有加害于他们。不如说是赐予了他们‘幸福’——” 他的说话方式十分平静,但不知为何也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怪异感。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嗯?是啊——喂,叫什么名字来着?” 飞鸟井回头看向后方。从他的上空传来了少女的声音。 “‘幻想者’哦——” “对了对了,就叫那个。” 飞鸟井微微一笑,迅速地将右手伸向少年。 少年发出了惨叫。 ──────────────────────── 第二章 Ⅱ 恋爱是人类的自由。 但我只会祈祷它不要让人们毁灭彼此的精神。 雾间诚一(VS幻想者) 她的名字叫织机绮。 她总是低着头,那双眼珠乌黑的大眼给人以深刻的印象,女孩虽然很漂亮,但她的性格十分马虎,而且说话方式也简单直白。年龄跟我一样是十五岁。不过,该怎么说呢,她虽然不像大人,却给人一种看破世事的感觉。 “正树为什么要关心我?” “——嗯,我只是单纯想要跟你关系变好。” “想要吗?” “——哈?” “想要性交吗。跟我。” “——我、我说啊,织机……” “没事的。想要你就说出来。” “…………” ——嗯,有时她也会说这种露骨的话。 她在学校里似乎没有朋友,直到在其他学校上学的我跟她聊天之前,她有没有跟任何人进行过日常对话都是一个巨大的疑问。 我、谷口正树遇到她,是处于一次十分异常的情况中。 而且,那段时间之前我本来跟父母一起住在柬埔寨的金边,为了考入日本高中才一个人回国做准备,跟周围环境并不融洽。我从父母那里听说过,说是在日本的学校里有一种跟海归子女保持距离的倾向。我有一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根据一直住在日本的她所说—— “就是这么回事,很遗憾。大家全是害怕跟其他人做法或想法不同的胆小鬼。你也做好觉悟吧。” ——她是这么说的。我也不由得就此认同。 结果,因为我总是忍声吞气加上帮助别人,一直小心保持着温柔的态度,不知不觉之间就得到了同班女生的好感。女生们遇到课堂上不懂的内容或参考书上解不开的问题,不去找老师,反而是先来问我。 “正树君好聪明。不愧是留学生。” 我又不是来日本留学的,但不知何时起就被人取了一个“留学生”的称号。 老实说,这让我很困扰。但是,我也不能推开聚集过来的女生,班里的,不,是全校的男生注视我的眼神都厌恶起来。 那时正好是中考前,班里基本上没有欺凌事件(并不是完全没有),但是在校外还是会受到纠缠。在学校里,后辈可以不进入前辈的势力范围,但在外面就不同了。而我总是被周围的人怒目而视。 虽然总是有女生围在我身边,但她们只是呀呀地喊着,把我当成玩具一般对待,我们之间并非是对等的朋友关系,说实话,这让我很为难。 就这样,有一天我稍微大意了一点。也可能是我累了吧。 因为要去车站办事,我穿过没有人烟的小巷,于是被五位少年包围了。 “哟,留学生。你最近越来越嚣张了嘛。” “有点太显眼了吧,嗯?” 他们穿着高档的外套,身上的打扮也不像不良少年。所以直到被他们围起来时,我都没有察觉到。接着,他们拿出了折叠式小刀。 我不知道他们的具体年龄,但是应该都比我小。 “……是吗。我会注意的。” 我太糊涂了。一直在尽量避免这种事态的发生而不断逃跑,最终还是被人抓住。 “你说你会注意?你准备怎么注意啊?嗯?” “所以说,我不会让自己太显眼。” 我说完这句话,他们嘿嘿笑起来。 然后,一个人突然怒吼道。 “开什么玩笑!” 他挥拳打向我的脸。 我清晰地看见了那个人拳头的路线,但我还是毫不抵抗地承受。我只是稍微仰了一下上半身,以减轻拳头的威力。 我的嘴里破了,流出鲜血。但是牙齿没有折断。对方没怎么注重击打的地方,因此我连晃都没晃一下。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在金边的时候,为了防备那些并非玩玩而已的打架学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空手道,只要看一眼对方的姿势,就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斤两。 比护身术更为有效的方法是“大喊呼救”,但我有些犹豫是否要这样做。对于专业的诱拐犯来说,这个方法很有效,但在日本只会激怒他们动真格罢了。 我更为介意的是,他们是跟我一个学校的学生。如果我在这里打了他们,之后他们恐怕会一直针对我引发大骚乱吧。 该怎么办好呢,实在不行就让他们再打个四五拳,就在我这样烦恼的时候—— “——我说。” 有一个声音响起。 那是向袭击与被袭击双方说的。 “——你们还真无聊呢。” 我惊讶地向那个方向望去,一位少女站在那里。 最初吸引我目光的是她半长不短的头发,看上去如同瀑布一般柔顺。 这里是肮脏腐臭的小巷,暮色正在降临,再加上阴天,我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般缩成一团—— 在绝对无法称之为美好的场景中,我与织机绮第一次相遇。 “…………” 我哑然了。 中发的她没有看向我。即使如此,她还是独自走向我们这边。 “……你、你干什么?留学生的女朋友吗?” 即使对方疾声厉色,她的表情还是没有丝毫改变。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他做错了什么,要任由你们那样做。” 她只是以淡淡的,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低喃。 “啊啊?你是怎么回事,这家伙的熟人吗?” “你脑子里装的什么啊?” “——我在问你们理由。” 她再次低喃。 “嘿嘿,似乎是这家伙搞过的女人嘛。” “就靠这张脸骗了不少女人,你这家伙也挺厉害啊。” 毫无根据的中伤。但我遏制了愤怒。 “嗯……” 这时,她向我这边看来。 我眯起眼睛回瞪她。 于是,她皱起了眉,以奇怪的眼神盯着我。 我想着“她是不是在同情我?”,怒火越来越高涨,我也知道自己为了抑制愤怒,眼神愈发显得凶恶。 她的眉头越颦越紧。她歪着脑袋,就在我以为她要低下头时,她再次看向围住我的人。 “……简而言之,你们的情人被他抢走了?性欲不满就是你们愤怒的原因。” ——她一脸认真地说出了问题发言。 在场所有人都惊愕了。 “…………你说什么?你说了什么?” “我在问你们的攻击动作是不是因为被女孩子讨厌了,所以嫉恨难耐?” 说她是在挑衅又显得太过若无其事,但她的说话方式十分草率。 片刻无言的他们最终脸色通红地颤抖起来。他们发怒了。 “……你、你这女人…!” 所有人都为了抓住她而跑过去。就在这时,她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举动。 她突然抓住自己的上衣,用力将其撕破。 裸露的胸部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她雪白的肌肤闪耀着光泽,仿佛吸入了周围所有的光线。这样的场景看上去无比美好。 “——如果你们欲求不满的话,就由我来代替她们满足你们。” 她毫不变色地说。刚才她看着我的表情还更有人情味一点。现在这样简直就是一张面具。 “————哈?” “……喂、喂。” 想要袭击她的男人们面面相觑。 “……等、等一下!” 我慌了。虽然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我也决不能让这些人对她为所欲为。 就在这时,小巷那头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原来如此——很好理解的构图呢!” 我吓了一跳,转头看去,那里站着一位身穿白色衣服的年轻男子。 接着,他毫不犹豫地靠近我们。 “——!你、你这家伙想干什么?!” “如果是误会就麻烦了,暂且让我确认一下吧——那边的少年。” 那个男人指着我。 “你是想要帮助那边的女孩吗?” 我慌忙点着头说“是的!” “那就快点帮助她逃走吧。” 他干脆地说着,冒冒失失地走近,又抓住袒露胸部的少女手臂。 “你、你干什么?!” 他以快如闪电的速度将手伸向那些边喊边冲向他的人的胸口,仅此而已,那些人就飞向了后方。 凭我的视觉完全没看清他做了些什么——这个人十分厉害。 就在我吃惊的时候,他把女孩推到我臂膀中。 “好了,快逃吧。” “谢、谢谢!” 我先道了声谢,就抓着她的手臂跑了起来。她被我强行拉走了。 快跑到外面的大路时,我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没、没事吧?” 我试着问了一声,但她发着呆回望我。 “——为什么?” “哎?” “你不讨厌我吗?” 她再次做出一幅不可思议的表情。 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也不可能把刚才那些人和那个男人置之不管,于是我先把她带到看上去很安全的车站广场,让她坐在长椅上,说了声“在这里等一下”,就急匆匆地往回赶。 但是,我刚跑到一半,忽然有人从我背后抓住我的肩膀。 我回过头去,是刚才那个男人。 “哟。” 他在微笑。身体上没有一丝伤痕,白色的衬衫也没有明显的污渍和褶皱。 “没、没事吧?!” “嗯。已经结束了。那些人不会再次跟你有所关联。” 听到男人的干脆语气,我十分惊讶。时间还没过去两三分钟呢。他就把五个人……? “那个,您是……?” “比起我的事,她怎么样了?没事吗?” “啊,不——” “还是快点回去比较好。那位少女跟她的外表不同,内心其实很不安稳。根和干已经一体化了,看不出区别。叶少花硬,只剩下花蕾了。” “哎?” 我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算了,都无所谓。不过,不管她说什么过分的话,你都不要在意。这就是跟她交往的秘诀。那么再见吧。” 白衣男人擅自丢下不明所谓的话,便转身离去。 “…………”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但立刻恢复了自我,慌忙赶回她所在的地方。 她依旧保持着我让她坐下时的姿势待在那里。两只手抓着上衣的襟口,交握起来。 “——啊,你没事了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提出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 她没有回答。 我有些为难,但想来我是被她所救的,就暂且道了声谢。 “——那个,刚才谢谢你了。” “……为什么?” 她仰起脸注视着我,一幅不可思议的表情。 不知怎么的,我跟她完全无法沟通…… “刚才是你救了我吧。” 我对她露出无可奈何的微笑。 于是,她的眼睛睁圆了。接着又不知为什么,忽然垂下眼帘喃喃低语。 “……我以为被你讨厌了。所以……” “哎?” 我十分惊讶。 “怎么回事?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我不得不被别人讨厌。被所有的普通人。” 她说着,眼神中有种钻牛角尖般的认真。 “……我没有讨厌你哦。” “因为你瞪了我……” 她的话中充满了悲伤。 “啊?啊……不,那个跟你没有关系,是我自己太难为情了,所以才那样的。因此……” 我慌了起来,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对不起。” 她仍然低着头小声说。 “所以说——为什么你要道歉啊。是我做错了才对吧?我还担心你会不会讨厌我呢。” 她抬起脸。 “——为什么?” “因为让你看到我那种不成体统的样子。我就生了自己的气。跟你没有关系。不如说我是因为觉得被你讨厌了,才生气的。”我一边嘀咕着,一边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像话。 她平静地注视着焦躁的我,什么也没说。 “所以,就因为我这种奇怪的烦恼,那个——”我的话说到一半,肩膀便跨了下来。“——嗯,算了。总之我会赔偿你的衣服的。呃……” 我把手伸向钱包,却发出“啊”的叫声。对了。我去车站就是因为没钱了才想去银行取钱来着。 “哎呀……取款机已经停工了吧……” “钱的话没关系哦。我还有。” 她站起身来。 “那可不行。该怎么办才好……” “真的没事。比起这些,能否把你的外套借给我呢。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不,没事。衣服就给你吧。但只是这样的话,我就太没礼貌了。能否告诉我你的住址和电话号码?我之后会联系你的,到那时再好好向你道谢。” “…………” 她直直地盯着我。我的个子比较高,所以她的视线有些上扬。看上去有些像是在瞪我。 “啊,不。我当然不是想对你做什么。那就由你联系我也行。嗯,就这么办吧。” “织机。” “哎?” “我的名字叫织机。你呢?” “我是谷口正树。” “正树——是个好名字呢。” 这时,她总算笑了起来。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微笑,却已经具有十足的魅力,让我不由得心跳加速。 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吗——? “我买到了现在评价最好的电影票,要一起去看吗?” 某一天,我忽然给织机打了电话,邀请她去看电影。 “——跟我去好吗?” 电话那边的声音十分含糊。紧张到不行的我故意让自己表现地开朗快活。 “哎呀,这是之前那次事的谢礼。啊啊,如果你很忙的话就算了。” “……谢谢。我知道了。” “也就是说你会来?那就太好了!” “但是,正树。我其实——” “哎?怎么了?” “……不,没事。” 说到这里,她就闭口不谈了。 我接着跟她聊了一会,但基本上都是我一个人在讲,她只是回以“嗯……嗯”。没有找到其他更合适的话题,我也只能挂了电话。 就在这时,我的背后传来嗤嗤笑声。回头一看,是姐姐。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下楼来到了摆放电话的客厅。我的父母还没回国,家里只有我和姐姐两个人。 “喂,花花公子的你不过是邀请一个女孩子去约会,就紧张成这样呀?” “好过分哦,你偷听我说话?” “不是我偷听,而是你像个笨蛋一样提高了音量。你的声音都传到二楼去了,我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这家伙明明平时都窝在那个摆满电脑等各种机械的房间里,这种时候却微妙地多管闲事…… “那又怎么样。跟凪没有关系吧。别管我啦。” “好好。我也没那么闲呢。” 她装着糊涂说。 ——于是,到了约会那天,等我们来到电影院门前,才发现我们有些小看了事态的严重性。 人太多了。长蛇队列在电影院周围绕了很长,都排到人行道上了。 “各位,队列的末尾在这。队尾的人可以看到四小时后上映的电影——” 工作人员在道路正中怒吼。 “——哎呀……真让人头疼呢。” 我抱住头。这样下去,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就要破灭了。 “怎么办?今天还看吗?” 我向织机说。于是,她一脸惊讶地回望着我。 “为什么?” “要等很久哦。整整一天的时间都要浪费在这里了。” “正树不想等吗?” “毕竟还是会累吧?” “那我在这里排队,正树去其他地方玩。” 她干脆地说着,排到了队尾。我不由得心生动摇。 “——什么?我不会那样做的啦!还是我来等吧。” “没事。我已经习惯什么都不做了。” “不,但是——本来就是我向织机还礼的。” 就在我说话的时候,织机后面已经渐渐排上了其他人。 “——唉!” 我做好了觉悟,便转身跑向车站前的大路。 路上全是人。我慌忙四下张望。 “——哦,这不是留学生吗。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听到有人叫我,我回头一看,是同班的安能。 “啊、啊啊。有点事。” “什么嘛,喂。反正又是让女人等你呢吧!” 学校里的男生本来就不怎么喜欢我,这位叫安能的家伙是其中尤其不爽我的人。他对我的态度一直是这样,但现在我没功夫陪他耗。 “抱歉,我有急事。再见。” 我甩掉了安能,飞奔到附近的快餐店里,买了很多食物和饮料,又迅速返回。 “——对不起,对不起,请让一下。” 我绕过排队的人,用别人最讨厌的插队方式硬是挤到了织机的身后。 “呀,让你久等了。嘿嘿。”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不,这样下去会是持久战吧?所以我认为还是带点便当比较好。” 我给她展示了一下手中的包裹。 “在这里等不无聊吗?” “哎呀,其实……”跟你一起等就不会无聊了——我想要这么说,但还是太不好意思了,我就没有说出口。 “什么?” 织机歪着脑袋问道。 “……比、比起这些,你想吃点什么吗?我买了不少东西呢。织机喜欢哪种?” “什么都行。” “你没有喜欢或讨厌的东西吗?” “…………我没有讨厌的资格。” 她又说了奇怪的话,而且没有任何解释。总感觉她的心有我无法进入的封闭角落。 没办法,我只好随手选择了双层芝士汉堡交到她手中,而自己拿起了热狗。 她没有表现出自己的喜好,只是机械地吃起汉堡。这场景就像是喂小兔子吃东西一样,让人难以平静。 我用三口吃完了热狗,两手空空。于是,我不禁仰头眺望天空。 就在这时。 “啊!” 织机看到我的脸,发出叫声。怎么了?就在我这么想时,织机的脸伸到我面前,然后她用舌头舔下粘在我嘴角的番茄酱。 我大吃一惊。但她的表情依然若无其事。 “——这样就干净了。” 她完全没有害羞。根据她的解释,这只是因为她的双手拿着汉堡,用舌头舔更有效率而已。而她很快就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吃汉堡上。 不过,我已经——满脸通红了。 不知道等了几个小时,我们总算进入电影院,昏昏沉沉地看完电影。这时我终于长舒一口气。 等我回过神时,我们已经回到变暗的室外。 “那么再见了。” 听到织机在电影院门口说的话,我才总算恢复了正常。 “哎?你、你就要回去了吗?” 我的声音太丢人了。织机吃了一惊。 “因为——我们是来看电影的吧?” “是、是倒是——但能否陪我去下咖啡店呢?” 我恋恋不舍地说。 “可以吗?” “当然啦!我请你。” “不跟钱——而是跟我一起,这样不无聊吗?” “怎、怎么会呢!” 我焦急起来——看来是我发呆过头把她气到了。 但是织机的表情放松下来。然后,她说道。 “太好了。我还在担心你是不是讨厌我了呢。” 我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便慌张起来。进入附近的咖啡店“TRISTAN”点了咖啡后,我总算冷静下来,开始向她搭话。 “织机跟我在一起时觉得无聊吗?” 这个问题太不像话了,但我还是不得不问。 而织机没有给出回答,只是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温柔的触感包围了我的手掌。 我吓了一跳,但不可能甩开,于是我只好全身僵硬地接受。 “——正树好温暖呢。” 她做出一种老奶奶喝完茶后感慨的安心表情,如此说道。 ……她是一个谜。直到最后我都没能理解。 ……就这样,我跟织机开始了交往。不过我们之间说是男女交往,但实际的交往方式非常奇特…… 首先,是她的家。 不管我什么时候给她电话,她一定会立刻接起。嘟声甚至还没响起第二遍。只要我按下电话号码,转瞬之间—— “——你好,我是织机。” 就会传来她不含感情的声音。 “呃,我是谷口。” 无论打了多少次电话,我的毛病是说话的开头一定会带一个口气词。 “怎么了?” 她的回答也跟平时一样平淡。 “哎呀,那个什么,今天不是星期六吗——” 她跟我的关系就像电话里这样,是我单方面激动而她很平静的模式。 而且,中考近在眼前,我还一直邀请她出门。我去年已经得到了某所私立高中的保送名额(就是因为条件是‘在日本的初中毕业’,我才回国的),所以我的升学无需担心,但当我试着问她的想法时—— “——不知道呢。” 她如此回答。 “那——你决定去哪了吗?” 那时距离中考只剩下一个半月了。 “我想参加考试,但是还没想好去哪一所学校。” 她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般。 “你的父母管得很严吗?” “我没有父母。” “哎?怎么回事?” “就是没有。” “那——” 看来她没有父母,是一个人生活的。不过,高中生也就罢了,初中就……? “呃,你有亲戚吗?” “…………” 她沉默了。 “——啊,是不是我不该问这些?” 我焦急地道歉,而她突然回头看向我说。 “——对不起,正树。” 她的表情十分紧张。 “哎?为什么?” 我惊讶地反问。但是她垂下脸去,只是喃喃低语着。 “对不起。我不能说……” 真没办法。只是看到她悲伤的样子我就放不下心来。这种时候只能靠我表现得开朗一点,强行岔开这种状况了。 “哎呀,天空真美呢!” 于是,我像笨蛋一样大声喊道。 她几乎没有笑意,但在分别的时候一定会问。 “还会见面吗?” 我就一边告诉自己她没有那么讨厌我,一边度过每一天。 最终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契机,决定去县立高中深阳学园上学。 “是吗!恭喜你!” 我在电话中听到她得到录取的消息,就像听到自己的喜讯一样开心。 “正树你这么开心,我也很高兴。” 她少有地表露出些许喜悦之情说着。 “那就必须庆祝一下了。怎么办?现在去老地方见吗?” “嗯,好。” 于是,我兴奋地冲向我们平时碰头的公园。而这时,我还不知道有什么等着我。 * “嗯,好。——嗯。——嗯。再见。” 织机绮挂掉了谷口正树打来的电话。 这还是绮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她一直都是等着他打过来。不过,他似乎很在意她的中考情况,她就想着要通知他一下。 他很高兴。绮也因此而开心。他不知道她的“升学”其实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掩人耳目的行为。对她来说,这件事不值得她开心。绮只是因为正树高兴而开心罢了。 她打开了衣柜。 自从跟正树相识以来,绮的衣服数量就迅速增加。正树有时会夸一些漂亮的衣服“那一件好可爱呢”,因此绮也渐渐地开始注意穿着。 她的房间里没有其他人。除了公寓中配备的家具,没有任何日常用品,譬如电视和桌子。也没有床。只有在地板上横着一个睡袋。 她换好了衣服,稍微放松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就出发了。 他们约好见面的公园人烟稀少。这里是被三条高速公路围在中间的巨大绿化带,对于老人晒太阳或小孩游玩来说都有点吓人,只有聚集在城里的年轻人喜欢在这里眺望远方。此处类似于城市的气穴,让人躁动不安。 绮坐在长椅上。 午后柔和的日光穿过树丛洒下,绮在等待正树时产生了一种自己是个普通幸福少女的错觉。 她其实并不清楚正树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但是,虽然她没有跟他提起过,绮认为即使他是不怀好意,她也觉得他很重要。 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他们还能做朋友吗——每次想到这里,她就很害怕。 绮低着头一动不动,等待他的到来。 每次她都会不安,如果他不来的话怎么办。但是,她也无法想象自己比他后到的情况。那样做被他讨厌就麻烦了。所以,她每次都会在约定时间之前一个小时赶到。今天因为事出突然,只剩下十分钟就到约定时间了—— 绮看着手表,这时一个人影站在她的面前。 她还以为是正树,便仰起微微泛起红潮的脸。 一瞬间,她的脸僵硬了。 “————!” 站在她面前的人不是他。而是一个浮现起恶心笑容,长发中混有白发的胖男人。他的一双牛眼明晃晃地瞪成了圆形。 “——‘卡米尔’,你在干什么?” 男人用尖锐的声音向绮搭话。男人身上的黑色皮革夹克敞开前襟,但衣服还是像要被撑爆一般紧绷绷的,发出耀眼的粗俗光芒。他的腰间缠着挂有几个口袋的皮带,里面插着很多部手机。 “……不,我没有处在有目的的行动中。” 被称作“卡米尔”的绮将视线投在地上,神情有些怪异地回答。 “居然敢跟男人偷偷约会。你好大的胆子。” 胖男人嘿嘿笑着。他笑的时候眼睛不会眯起来,依然睁得滚圆。 他只有肚子和脑袋是圆滚滚的,手脚都像木棍一般细长,看上去很不健康。脖子几乎没有,脸部五官立体,他膨胀的面颊像是塞了气垫一般。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男人半黑半白的长发随风飘舞,从他飞起的头发下方可以看到他没有右耳。那里像是被撕碎一般,长出了粘糊糊的伤痕。 男人的长发再次遮住伤痕。 “…………” 绮还低着头。 “抬头!” 男人说。于是,绮以生硬的动作抬头看向男人。 男人冷漠地俯视着绮。 “怎么样,事情处理了吗?” “……不,还没。” “你在磨蹭什么?快点解决。你可没有资格耍大牌。” “……是。” “算了,这个任务还不急……另一个任务则不同。你找到线索了吗?” “……不,还没有。” 绮给出回答,但男人突然揍了她的脸一拳。 绮从长椅上跌下,摔在地面上。她的嘴唇撕裂,流出了鲜血。 “…………” 但是,她脸上的表情中没有痛苦和愤怒。 “——你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啊,卡米尔。你算什么东西?嗯?无法完成任务的你只不过是毫无用处的废品罢了。” 男人缓缓地走到绮身旁,踢着她的侧腹部。一脚又一脚,绮的身体也随之一次又一次地痉挛。 “…………” 即使如此,绮的表情也没有变化。 “你搞清楚了吗,啊啊?听好了,你不是靠人情活下来的。如果你对统和机构,尤其是对本大爷没有用处的话,你会立即被处理掉。你的代替品要多少有多少!” 男人抓住绮的领子,把她拉向自己的面前。 “听好了——对方应该就在这一带。” 男人以用小刀翻搅内脏的低沉声音叽叽咕咕。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带的年轻小姑娘都知道他的事。虽然只是漫不经心的传言,但总之她们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调查这一点才是你的工作,而不是跟男人性交或散步。你听清楚了吗!” “知道——了。‘斯普奇E’。” 绮用不含感情的声音静静地回答。 就在这时—— “——喂,你在干什么!?” 传来了一个声音。 被称作斯普奇E的男人回过头去,谷口正树就站在那里。 “放开她!” 正树在怒吼声中冲了过来。 “……啊!不、不行!” 绮产生了动摇,她大喊道。 “嗯?” 斯普奇E为她的变化微微皱了下眉,但他立即冷笑着放开了绮。 “——你就是那个小色鬼吗。” 他面对正树的方向,好整以暇。 “你这混蛋对织机做了什么!” 燃烧着愤怒的正树以不像他风格的正拳突然攻向斯普奇E。 “不行,正树——快逃!” 绮拼命大喊。 “哼……!” 斯普奇E以轻巧的步伐躲开了攻击,用手掌拍向正树的后背。 但是,正树解读了他的动作,躬起身体,躲过了自背后而来的攻击。 “……!” 斯普奇E的脸上浮现出紧张的表情。 正树立刻调整好体态,摆出架势。 但是,紧张程度还是正树这方更深。 (……这家伙刚才手下留情了——而我躲开他那一招就用尽了全力……) 他的体型原本不可能让他做出那种动作的。然而—— 正树发自本能的知道,对方是不能用常识来考虑的异常对手。 “……唔。” 正树的额头上浮出冷汗。 斯普奇E向倒在地上的绮说。 “喂,这家伙是练了某种武术还是我们统和机构的敌人‘MPLS’?” “——!” 绮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没、没那回事!正树只是普通的人类!” 她焦急地发出悲鸣般的叫声。就好像她的回答跟正树的生命有关一样。 “是吗。那就是略懂空手道之流的普通人啊。” “……?” 正树看向绮。他们认识? 绮移开了视线。 趁这个间隙,斯普奇E攻向正树。 那是视力无法跟上的惊人速度,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哇!” 正树出自本能地感到了危险,他没有防御,只是躲避着攻击。 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因此离开了绮的身边。 “——!糟、糟了!” 他焦躁起来。 等他慌忙奔向绮时,斯普奇E挡在了他的面前。 “……你不肯丢下她一个人逃跑,是吗?呵呵,真是了不起的英雄呢。” “…………” “如果你是MPLS的话,我就要有所保留了……但既然你是普通人,就让你见识一下我斯普奇·伊莱克崔可的能力吧。”(译注:斯普奇的原名是SpookyElectric,即“放电幽灵”的意思。) 他摊开两只手掌。 手掌表面浮现出异常的血管。红色与蓝色的线纵横相交,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正树仿佛从线上听到了噼噼啪啪的声音…… “织、织机!快逃!” 他为突如其来的危机感而怒吼着。 但是,绮无力地垂着头,连一点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可恶!” 正树有些自暴自弃地冲了过去。 斯普奇E则嘿嘿笑着迎接他。 正树在心里大喊。 (……管他的!) 他咬紧牙关,向斯普奇E毫无防备的大腿间踢去。 空手道的师父曾经告诉过他,“事有万一时千万不要犹豫”。 他的脚尖确实命中了男性的关键部位。 但是——那里没有应有的触感。 “——什么……!?” 他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敌人的脸。 还是那副跟刚才一样的笑脸。 “——很遗憾。” 下一个瞬间,斯普奇E以舞蹈般华丽的步伐行动起来,他的两只手掌夹在正树的头部两侧。 正树眼前立即一片漆黑,接着便昏了过去。 * ……头怎么一跳一跳地疼呢。 还有,从远处传来的、声音—— “拜托了,请放过他吧。因为还没试过,说不定还有可能性——” “……你倒是相当沉迷他嘛。不过,这个混小子要是知道你的所做所为,绝对会变心的哦。” “我知道……但是,请你放过他。拜托了——” “哼——你明明就不是人类,这样做就不像你了啊。” “……拜托了。” “算了,也罢。如果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就让他活下去。” “谢谢。” “不过,你可别忘了,卡米尔。你本来的使命是找到那家伙。把那个——————给……” ……对话从这之后就听不到了。 ……于是,我在一种奇妙的温暖感触中醒了过来。 “嗯、嗯……?” 我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睛,正上方出现了织机的面容。 “——你总算醒来了。” 她微微点头,温柔地对我说。 “——哇?!” 我吓了一跳,飞蹿起来。我环视四周,发现这里还是平时那所公园,而我刚才睡在公园的长椅上。 而且还躺在她的大腿上—— “为——为什么会这样啊?我怎么会在这里睡着的?” 我摇了摇头思考了一下,但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织机给我打了一个“我考上高中了,一起来庆祝吧”这样的电话。从那之后我做了什么,何时来到公园等等都完全想不起来。 “你大概是中暑了吧。我刚来的时候,你已经躺在这里了。” 织机冷静地说。 “是吗——我睡着了?” “嗯。吓了我一跳。看上去像是死掉了一样。” “是吗——很抱歉。不过,中暑……” 今天确实是晴天,但我还没听说过谁在早春季节中暑的。 “抱歉。都是我的错,是我……” “不,怎么会!是我擅自躺下的啦。” 我连忙辩解。又像平时一样让她看到我难堪的一面了。 “对、对了。我们是来庆祝的嘛。有没有想要我为你做的事?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我随口说着,一边露出傻笑一边拼命圆场。 “…………” 而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悲伤起来。 她从长椅上起身,背对着我。 然后陷入了沉默。 “…………” 她的背影被斜斜洒下的阳光完全包裹其中,仿佛融入了逆光。 这梦幻的氛围让她看上去如同幽灵一般…… “——怎、怎么了?” 经过了一分钟的沉默,我忍不住战战兢兢地发问。 “……正树,你真的很强大。” 她依然背对着我,低声私语。 “哎?” “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即使我不帮你,你也能一个人解决的吧?” “……不、不啦,没那回事……” 我好像又跟平时一样,站在了坏人的立场上。 “呐,正树——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她背对着我说。 “嗯,可以——” “正树,你跟这一带的女孩子很亲密吧?” “哎?呃,那个……” “我想问她们一些事……关于真相未知的神秘死神的传闻。” “传闻?” “我也不知道出处……但是,这个名字每个女孩都知道。” 她回过头来。在逆光之下,她的表情因为阴影而模糊不清。 “——就是‘不吉波普’这个名字。” ──────────────────────── 第三章 Ⅲ 不要再怀疑自己的工作了。 无论是多么没有意义、没有价值的工作,坦诚面对自己的工作就是如此才是正确的做法。 雾间诚一(VS幻想者) “——呃,x是虚数时,y的取值范围是……啊,不行了,末真,我搞不懂啊~” 三月末的某天,我在人烟渐渐稀少的补习学校学习角,跟好友宫下藤花面对面讨论参考书。 没有其他人。考生的升学考试已经告一段落,明年的考生开始认真学习差不多要到下周才开始。现在正好是升学真空期。 “才学了二十分钟哦。现在就抱怨有点太早了吧?” “嗯~……不,我不行了。我一看算式,天花板都开始旋转了。” “又不是酒精中毒……” 我嗤嗤笑着说。藤花这孩子说好听点就是坦率诚恳,说难听点就是口没遮拦。搞不懂的事会直白地发出感叹。 “呐,告诉我嘛,和子——到底该怎么算啊?这个方程式。” 她一脸痛苦,有些憎恶地用铅笔啪啪敲打着参考书的封面。 今年我们会成为高中三年级学生。接下来一个月才是真正的高三,但到了四月——比起高中生,我们完全可以被归为高考生一列了。 我与藤花是在这所补习学校的寒假讲习中相遇的。高中虽然在一起上,但在那之前一次也没见过。所以至今为止,我们的关系也仅限于在补习学校里碰面而已。 这孩子人很不错,就连以前发生过很多事,性格稍微有些扭曲的我都能正常对待。 “呃,这个啊——” 我探出身子,开始向藤花解释。 “嗯嗯。” 藤花也猛地将身子趴到桌上。从旁人看来,说不定以为我们是要吵架。想到这里,我不禁莞尔。 “——就是这么一回事。明白了吗?” “嗯……差不多吧。” “那你能向我解释一遍吗?” “……哎,和子好严格哦。” 藤花苦笑着。我也微微皱起眉头说。 “不行,如果你没有完全理解,解释就没有意义了。” 于是,藤花嗤嗤笑起来。 “哎呀,还真抱歉呢。这样和子就跟我的家庭教师一样了嘛。有一个头脑聪明的朋友还真管用~” “就算你夸奖我,我也不会放过你的哦。” “嗯。非得这样……?” “没错。好啦,这个式子和刚才的方程式该怎么用?” “嗯……悔棋!” “又不是在玩将棋。” ——备考虽然痛苦,但最近我却像这样感到了些许愉快。 就在藤花奋勇拼搏的时候,我微微移开视线,看到了装饰在补习学校墙壁上的一幅画。 画中有许多人手拉着手,盘腿坐在旷野中。笔触十分狂野,笔迹清晰可见,整张画给人一种古老的感触。 这幅抽象画的题目是“四月降临的雪”。作者是飞鸟井仁。他好像是这所补习学校的老师。这张画似乎是得了什么奖,在装裱后挂在补习学校的。 ……我因为某种原因,对于犯罪心理和深层意识之类的事深感兴趣,看到这幅画也不禁进行了精神分析。 (嗯……天空阴郁,画面封闭而不够开阔。但是,画中却有一种明朗的感觉。该说是轻松吗……旷野本来象征着空虚,但我为什么从中感到了一种自信?) 虽然画中有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的视线相对。 “好奇怪的画呢。” 不知何时起,藤花也盯着画嘟囔。 “嗯。说实话,我对这张画有种讨厌的感觉。” 我一边说一边反思。没错。我讨厌这幅画。它或许是幅好画,但我不喜欢。 “末真不喜欢这类型的画?” “不,大概——是因为我认为这幅画的作者会讨厌我这类的人吧。” 又或者——没错,可能因为我们是同类。这就是同性相斥。 “好难理解哦。” “——奇怪吗?” “还好啦。你的直觉很强嘛。” 以前我经常被人当成怪人看待。所以,藤花能够如此爽快地接受我的话,让我无比开心。 “当然了,我可是很喜欢藤花的哦。” “这是爱的表白吗?” 我们一边开玩笑,一边发出欢快的笑声。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请问你是末真和子同学吗?深阳学园的那位。” 我回头一看,是一位似乎跟我同年的少女。 “没错……你是?” “我叫衣川琴绘。我也是深阳学园的学生。我好想见到你啊,末真同学。” 她的双手似分似合,好像要说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怎么了?” “那个——末真同学很了解吧?很多事,那个——啊,我是从木下同学那里听来的。” “木下?——是说京子吗?” 木下京子是我原来的同班同学。 “没错!她说啊,末真的嘴巴很紧,温柔又聪明,还十分可靠!” 琴绘这个女孩做出一幅“难道说这家伙的脑子有问题?”程度的拼命表情,手舞足蹈地说着。 “不,那个——” 我也没对京子做过那么了不起的事。只不过听过几次她的抱怨,并跟她谈过心罢了。把京子从困境中救出的人并非是我,而是另一位少女。 “拜托了,末真同学,请你救救仁哥!” “嗯?那、那是谁啊?喂,藤花你也说两句——咦?” 我回头看向身旁,藤花已经不在了。 不知何时她已走到了琴绘的身旁。 “——喝吧,衣川同学。” 她说着,递上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咖啡。 ——她什么时候去买的? “谢、谢谢……” 琴绘老实地点了点头,小口地喝着纸杯里的咖啡。 “稍微冷静一点了吗?” 藤花的说话方式不知为什么有点男孩子气。 “是、是的。对不起。” 琴绘又坦率地点了点头。 “你有事要跟她商量吗?” 她用下巴指了下我的方向说。 “是、是的。那个,很抱歉——” “啊啊,我明白。碍事者会自行消失的。你们两个单独谈就好。” “等、等一下,藤花!” “衣川同学有事要求你。就稍微听她讲一讲吧。” 藤花的语气有些装腔作势,她摆出一幅像是装傻又像是发笑,很难用语言描述而且左右不对称的表情。我发觉这样的她根本就不像是藤花,甚至连女孩子都算不上,这让我变得难以冷静。 “那我先走一步。” 她转过身,很快就消失不见。 “…………” 就在我一脸惊愕的时候,琴绘靠了过来。 “那个,我想说的是——” “哎?啊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既然你是京子的朋友,那我就不得不听听看了。” 我叹了口气说。 “——飞鸟井仁?” 听到琴绘开口时最先提到的人名,我的眼睛睁圆了。 “就是……这幅画的作者?” “嗯。他是在这里教书的。你认识他吗?” “也就听过名字。听说他很擅长前途商谈之类的。” 我听过这个传闻。只要找他进行前途商谈,他会给出十分详细的回答。虽然我跟藤花都没有去过。首先,美术课的老师跟我们这些国立理科专业的人就没什么关系。 “似乎是……不过我也不怎么清楚。” “呃,你是他的亲戚?堂妹吗——” 她做自我介绍的时候语无伦次,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 “……亲戚之间也不一定亲近,我跟仁哥也不是从很久以前就关系这么好的——第一次跟仁哥正经说话,是在他父亲的葬礼上。但是,我立即就发现了。他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哈啊……” 琴绘讲话太没有重点了。就算跟我说她的情史也没意义啊。 “呃,然后他怎么了?” “末真同学很清楚吧?那个……当人变奇怪时的事。” “那种事吗。” 我不由得将视线移向画的方向。 人群周围有几只山羊,正在啄食生长于旷野中的玫瑰。黑色的山羊。玫瑰也算是野生草木的一种,即使在旷野中也能开花,因此没什么好奇怪的。但黑色山羊通常——是恶魔的隐喻。 这些山羊大口大口地吃着花与叶。 画给人的印象本身并不诡异……倒不如说是有种田园牧歌的祥和气氛。不过,果然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突然对你变冷淡了吗?” “不,不是这样的……该说是他在为什么事而烦恼……” “之前也有烦恼过吗?” “嗯!很严重。” 她的语气十分肯定。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他唯一的家人父亲死的方式很奇怪——” “怎么回事?” “呃……” “不想说就别讲了。我也差不多厌倦那类话题了。” 我坦率地说。于是,琴绘的表情变得十分钦佩。 “……末真同学果然很可靠。感觉你很冷静呢……” “——这种事都无所谓啦。你知道他为什么烦恼吗?” 我不怎么喜欢被人夸奖。尤其是因为这种事被人佩服,就像是重温小时候总是被人夸奖可爱一样,很烦人。 “啊,嗯。” 琴绘说飞鸟井最近经常外宿。看来这女孩把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 “然后到了早上他回来的时候,也只是说‘我住在朋友家’这种暧昧不明的话。” “我说啊,这不就是‘年轻男人总有很多事要处理’那一类的吗?” “他不像是有了恋人。每天早上他回来的时候——衣服上都会沾着黑色的东西……让我不由得想到‘咦,会不会是……’” 我稍稍屏住了呼吸。 “难道说——是血痕?” “但是,仁哥身上没有外伤,就连衣服都没有损坏。所以,我……” “……每天晚上在外游荡,身上还沾着别人的血?那简直就像是——吸血鬼一样啊……” 我的后背嗖地一紧。 “如果被警察知道了,会把仁哥当成犯罪者吧。我父亲一直在找机会把仁哥赶出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琴绘用手捂着脸低下头去。 我不由得—— (不、不妙……) 产生了这种心情。有时我就会变成这样。胸口躁动,全身有种坐立不安的冲动。 (我、我说啊和子——你、你可是高考生!没空多管闲事!) 我自己在心中骂着自己。 但是——过去的我差点被陌生人杀掉,而我却是在一切都结束之后才知道真相——就因为这样,我一直渴望着一件事。 跟“黑暗”正面相遇并“对决”。 “我、我说——衣川同学。这件事能否交给我呢?” 等我回过神来,话已经脱口而出了。 * ……就这样,我独自来到飞鸟井仁在补习学校里使用的前途指导室。琴绘已经回去了。即使让她留在这里,也只会手足无措罢了。 毕竟是到了这个时期,周围没有一个人。 我刚把手放在门上,门就自己打开了。似乎没有上锁。 (太不谨慎了……还是单纯因为这里没放被盗就会惹上麻烦的东西?) 我走进室内。我来这所补习学校三个月,但还是第一次走进这里。狭窄。还很昏暗。 看上去像是电视或电影里看到的警察审问室一样。 老师一方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电脑。我本想打开电源看看,但还是放弃了。反正多半设有密码。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呢……让他变奇怪的原因之类,相关的线索——) 我在桌子上乱翻。但是,桌上只有补习学校手册的草稿和学生的学校与成绩等相关内容,没有跟飞鸟井仁本人相关的物品。 “嗯……” 是我考虑得太简单了吗?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明白? “啊……” 我疲倦地倒在椅子上。身体一点一点哧溜下滑。我的裙子也随之翻起,我稍微转动了一下身体。 这时,我忽然看到桌下远处有一个白色的小块。像是被揉成一团的废纸。 “嗯?” 我立即就被它吸引住了,便蹲下身子抓住纸团。那是设计用的画纸。 展开一看,画中是一位少女。不过这幅画像是失败作,上面横着好几条斜线。 “…………?” 我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受。 我好像知道点什么。 我认识这位少女。 (是谁来着——?) 就在我思考的时候,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 (不、不好……!) 我慌张起来。这附近没有其他房间,从那边走来只可能是到前途指导室。 (怎么办?呃、呃——) 之后我回想起来,只要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可以了。反正房间也没有上锁,我还是这里的学生,来商谈室没什么好奇怪的。只要应付说“来的时候没有人”就行了。 ……话虽如此,我当时还是因为做了亏心事,就立即躲到刚才蹲下查看的桌子下方。摆放着电脑和书籍的桌子占了房间面积的六分之一,可以让我完全地藏身其中。 我将身体缩在抽屉的阴影中,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房门前戛然而止,接着走进几位男男女女。 “——但是,飞鸟井老师,我们真的是朋友。没有互相憎恶哦。对吧,由利子!” “啊,嗯。” ……似乎有两位女生和一个男人。男人好像就是飞鸟井仁。 “——哦,是我的说话方式不对。几乎所有人类都心怀憎恶。你们也不例外——不过,我并非是想给你们特殊待遇。” 飞鸟井的声音非常冷静,音色清澈而美好。 “但是,怎么能……!” “…………” 女生中有一位比较强势,另一位则是对她言听计从的类型。 “好了,那就开始吧。——如何?” “那、那个——真的要做吗?” 比较强势的一方说。她似乎有些害怕。 “其他人都有做。你就不想试试吗?这样的话,我就不勉强你们了。” “不,我要做……!” 说话人是“听话”的一方。 “由、由利子?” “做吧,美咲。我不想继续做一个普通的考生了……!” “由利子……” “怎么办?这取决于你们的自由意志。不能由我来决定。” “——能否施以明确的命令呢。那样的话,我就……” (……他们在说什么啊?) 我忘记了自己藏身室内的立场,因为这段意义不明的对话而焦躁不安。 飞鸟井仁冷冷的声音继续说。 “不行。幻想者没有强制性。站在影响别人的一方还是随波逐流,两者只能选择其一。” 幻想者? 突然出现的熟悉单词让我吓了一跳。这个名字在我以前喜欢的作家著作中出现过。不过,我也不知道这两者的意思是否相同。 我忘记了危险,稍微把脸向前探出,从椅子和抽屉的狭窄缝隙中窥探房间。 “…………” 名为美咲的少女正在啃自己的指甲。 “即使对象只有我一个,我也想拜托你,飞鸟井老师。” “由利子”说。两人的发型很相似,容貌也有些相像。 “嗯?” 我从这里看不到飞鸟井的脸。他似乎穿着白色的衣服。 他缓缓地走向这边。我吓了一跳,但他没有抽出椅子,而是直接坐在了桌子上。 他修长俊美的双腿在我面前晃动。近距离注视男人的腿还是第一次。我发觉自己的脸颊毫无来由地开始发烫。 “那就需要北原同学之外的搭档了。” “我去找!” “等、等一下,由利子!” “美咲”慌了。但我完全不知道她在慌什么。 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他们想要做什么? “没办法啊,谁让你不想做!” “就算你这么说……” “你给我出去。” “哎?” “你已经失去跟飞鸟井老师待在一起的资格了。” 她的说话方式很冷淡。听上去——确实像是在憎恨对方一样。 “我、我不要!我知道了啦。我做。请让我加入吧,老师!” 她注视着我的视线上方——恐怕是飞鸟井仁的眼睛说。 “——好吧。我尊重你们的决定。” 飞鸟井仁站起身来。 接着,两位少女突然把手放在胸前,开始解扣子,将上衣完全脱掉。 (哎?!哎——?!) 我焦躁起来。我本想着会不会是这样,但没想到果然是——他们要发生性行为吗? 但是,袒露胸部的少女们没有面朝飞鸟井仁的方向,而是面对而立。 随后,她们相互靠近。将手搭在彼此的肩膀上。 “——到此为止。就这样别动。” 两人的胸部没有接触,但飞鸟井仁的声音响起时也相去不远了。 他背对着我,好像把手伸向了两人的胸部。 情况突变。 两位少女同时唰地后仰,嘴巴像野兽一样大大张开,巨大的咆哮声在空间内阵阵回荡。她们抓住彼此肩膀的手用力过猛,指甲把两人的皮肤都抓出了鲜血。 ——她们很显然不是沉浸在单纯的痛苦或快感中。而是一瞬间不再像人类——表情和肉体的动作都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一般。 飞鸟井仁在这两人的面前冷静而平静地做着什么事,而我一点也看不到。 每当他的肩膀微微挪动,少女们就嗖嗖地抖动身体。 他在欺负她们——我产生了这种感觉。但是,从他背部的动作来看,飞鸟井仁好像没有直接接触少女们的身体。那他到底做了些什么? “————!” “————!” 少女们产生一阵猛烈的痉挛,而飞鸟井仁离开她们身旁。 少女们软瘫着靠在对方的身体上。她们的全身都沾满汗水。 她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是表情恢复了人类的知性。 少女们注视着彼此的面庞,接着—— “唔呵呵。” “呵呵……” 笑了。 看到她们的表情,我的心脏不知为何有种被捏紧的感受。 她们看上去很像。 容貌没有改变。但那种讨人厌的表情完全一样,这让她们的面庞看上去似是而非。 不过,那种表情——她们脸部肌肉活动表示出的感情似乎也完全一样。 “怎么样,有没有成为真心朋友的感觉?” 飞鸟井仁说。 “是啊——” “太棒了——” 她们微笑着,轻飘飘地起身,开始为对方穿上衣服。 “那就好。” 飞鸟井仁淡淡一笑,声音仿佛是从我耳边响起。 “飞鸟井老师,我们已经无所畏惧了。” “嗯。我满怀着现在立即为老师改变世界的心情——” 少女们靠近飞鸟井仁。 接着,她们捉住他的手,如同中世纪英雄传说中的一幕,两人像是对公主发誓效忠的骑士般,在飞鸟井仁的手背上吻了一下。 ——我拼命抑制着自己颤抖的身体,在三个人离开之后过了三分钟还动弹不得。 (刚、刚才是怎么回事——那到底是什么……?) 我从躲藏的桌子下爬出,用颤抖的手再次展开刚才找到的素描。 这时我想起来了。素描中的少女是我们高中的学生。 名为水乃星透子。 只不过,她已经自杀,不再存活于这个世界上。 这幅画是出自飞鸟井仁之手吗……自杀的少女与那个男人有什么关系? ──────────────────────── 第四章 Ⅳ 为何畏惧黑暗? 生活本身就是“前路漆黑”。 雾间诚一(VS幻想者) 俗话说,城市有白天与夜晚两种面貌。话是这么说,但现实没有那么明显的区别。比如这里是安全的白天领域,那里是糟糕的夜晚世界等等,很遗憾,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如此简单易懂的区别。 比如现在,在明亮阳光熠熠生辉的车站广场,一位少女坐在长椅上。她身穿传统的便服,看上去像是普通中产阶级家庭的孩子。 少女像是在等人。她把地方报纸卷成一团,鞋尖一次又一次地敲击地面。 稍微观察一下这位少女就能发现,她的敲击方式有种规律。她是在某种特定的节奏下,以精确的间隔不断重复敲击。 过了片刻,一位少年向她靠近。他的穿着也非常普通,给人一种“没什么零花钱”的印象,服装和发型都很市井。 “好啊,在等阿虎吗?” 说他搭讪未免有些不自然,但他的这句话即使被别人听到也不会留意。 “嗯,下午一点见。” 少女点了点头。不过现在的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三点。 “好吧,走这边。” 少年用下巴示意少女。 两人离开车站。附近没有一间派出所,但也没人滋事。不知算是约会还是碰头,总之两人一起走向一条街中。 他们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年轻情侣,并不醒目。似乎是哪里都有的普通人。 他们最终走入没有人烟的都市再开发区域。 老建筑的拆除还没有完成,肮脏的大楼和不知道是不是小店的崩塌建筑排成一列。 这个区域被绳子围了起来,也立着一块“禁止入内”的牌子,但两个人都毫不顾忌地钻了进去。 转到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阴影处时,有好几个男人在那等待。 “来了啊。” “今天是一个人吗?” 说是男人,他们也差不多是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带来少女的少年立刻走到他们一方,跟这些人一起盯着她看。 “…………” 少女独自承受着男人们的视线。 “好了,小姑娘。你想要多少?” 看上去像是男人中最为年长,身穿皮夹克的家伙嬉皮笑脸地说。 “有多少要多少。” 少女以不含感情的声音干脆地说。 “——哈?” “现在把你们身上带来的全部货物都在此交出。” 少女毫不顾忌的说话方式让男人们有些嗤之以鼻。 “——喂,小姑娘。你知道我们是谁吧?应该很清楚吧。” 皮夹克说。 “我知道。你们是私售麻药的小喽啰吧?比如向你们盯上的人兜售麻药。” 少女轻快地说。她平静的声音没有丝毫气势或不自然。 “——你说小喽啰?!喂,你好像没搞清楚啊。就我们现在带来的分量就值好几百万。你有钱么?” “没有。” 少女干脆地回答。 男人们听到她过于理所当然的口吻,都惊愕地张大了口。 “……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没钱,但你们要把身上所有的药都交出来。” 少女的声音说是寒气逼人也不过分。 无言以对的男人们肩头开始微微颤抖。他们发怒也是理所当然的。 “——开、开什么玩笑!” “你这臭婆娘!” 男人们扑向少女。 少女转身逃跑。 “站住!” “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没那个必要。” 少女说完,就拐过了小巷的转角。 最先追来的男人刚拐过去,就突然飞回后方。 “————!” 其他人都目瞪口呆。 他们面前站着一位装扮奇特的人物。 这位人物头戴黑筒状的帽子,身上还披着黑色披风。脸上化了妆,黑色的口红在雪白的脸上显得非常醒目。那副身影十分丢人,看上去蠢极了。 “哎、呃——别垂死挣扎了。你们是不可能赢的。” 黑帽子结结巴巴地说。让刚才那个男人飞起来的,正是这位奇人的正拳。 “你、你是谁啊?!” 男人们大惊失色。这也难怪。 “我的名字是——不吉波普。” 奇人的说话方式奇怪地充满自信。 “——哈啊?” “这是在cosplay吗?” “果然不知道吗——真的只有女生知道呢。” 奇人低声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 “不,跟你们无关。” 刚才那位少女靠到奇人的背后。 “不吉波普,这些人都是坏人。干掉他们。” ……这是在朗读台词吗。 “给、给我适可而止!你这——” 男人们攻了过来。有好几个人的动作看上去都像是打架老手。这些人都不简单。 ……因此,他没有手下留情。 ——打倒了所有人后,黑帽子奇人从横七竖八的男人们怀中掏出包着麻药的塑料袋。 奇人一刻不停地把这些麻药装入自己的口袋,然后慌忙逃离了现场。 他不顾疲劳和焦躁,只是喘着气奔跑,最终“他”逃到了人烟稀少的铁桥下。 刚才那位少女——织机绮就等在那里。 “辛苦你了,正树。” 织机微笑着说。 于是,黑帽子奇人——也就是我、谷口正树取下了那顶烦人的帽子。 “——好热哦,这样打扮!” 我抱怨。 “穿着这身衣服格斗太折磨了,真是的!” “因为他就是这身打扮嘛。至少传闻中是。” 织机转到我身后,帮我脱下了披风。 “女生的传言其实都是不假思索——传出来的。” “给你毛巾。” 织机递过毛巾,我用它拼命擦脸。等我终于把妆容卸掉时,我顿时感到一阵清爽。 ……当然啦,织机站在车站前广场的时候,我就一直跟着她。 她进入再开发区域后,我就立即躲在阴影里,给自己抹上了黑色唇膏。这是故意的…… 你问我在做什么? 其实就是……正义的伙伴。 惩罚游荡街头的坏人——不过我还是有些困扰的。 这是织机的愿望。 她把小袋子从我腰间取下弄破,把里面的麻药全部丢到下水道里。白色的粉末融化在乌黑的污水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据说是值几百万呢……) 我呆呆地考虑着。不,我并不是觉得浪费或者想要那份金钱,只不过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个金额都足够成为“做些什么的资本”。 “正树是英雄呢。” 织机干脆地说。 “……还好啦。” “多亏了你,有将近几百个人都不会被麻药入侵。真了不起。” ……她的说话方式有些机械。不过她平时差不多也这样,所以我很难区分。 而且,我到现在也没搞懂。织机好像知道刚才那个引路人的暗语,她到底是从哪里得知的呢。即使我问她,她也只会回答“偶然从大家那里听来的”罢了。 “哎呀?你的手——” 织机的视线停留在我的左手上。那里有一点擦痕,稍微渗出了鲜血。 “啊啊,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不起,都怪我。” 她说着,温柔地抓起我的手,用准备好的急救包给我包扎伤口。 那份触感十分柔软,她的脸也近在眼前,而她的呼吸轻拂在我的手上。 在无人路过的铁桥下,我正跟一个女孩亲密地单独相处,而且还拥有着两个人的秘密,我居然都没有主动握住她的手。 身为正义伙伴的我不禁想。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呢? * “……‘不吉波普’。” 那时,她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问我是否听说过。 “没听过……怎么了?” “据说他是死神。也有人说他是杀手。” “啊……?” 我大吃一惊。 她继续说。 “那毕竟只是传言,就像是怪谈中的角色一样。据说那位少年在人类一生中最美的时刻,为了不让这个人变得更丑,会杀了他。” “……是吗。” 听上去确实像是会出现在女生怪谈中的家伙。一定是美少年之类的吧。 “这怎么了?” “正树,你能——成为他吗?” “——哎?” “我想你一定能做到。毕竟你很强。虽然个子稍微高了一点,但没有太大区别。” “给、给我等一下!做、做那种杀手……!” 我大惊失色。我还以为她是随口说说。 “不,杀手只是随便的传言。其实不只有杀人的传闻,关于他们,反倒是乐于助人的传闻更多。” 她这样说,就好像那个人真的存在一样。 “乐、乐于助人?帮些什么?” “什么都帮。” “什么都帮吗——” “就是能做到的任何事。” “…………” “你很强,正树。你一定能成为不吉波普……” 她直直地盯着我。 我为难地抿着嘴。接着,她突然移开了视线。 “……对不起。我到底是怎么了。明明没有资格拜托你这种事——” 她低着头,肩头耸动。 她缩成一团的身影看上去十分娇小。我的胸口忽然有种缩紧的感觉。 “——那个……我成为不吉波普的话,你会怎么样?会感到开心吗?” 我无法忍受沉默,这样说道。 她抬起了头。 “……可以吗?” “可以。我会做的。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会尽我所能。” “……真的?” “嗯。”只要能让你开心……这句话太让人难为情了,所以我实在没法说出口。 “——对不起,正树。” 她用双手捂着脸。 “真的对不起,强迫你做这种事——” “不,没事啦。我们是朋友嘛!” “对不起……” 她总是悲伤地向我道歉,而每次我哄她的时候,都有种向奇特的次元踏出了一步的感受。 不过,我那时还不知道不吉波普的打扮是那么丢人。 看到织机像是在DIY小店买来的黑布披风和帽子,我一脸惊愕。 “——我、我要穿这个上街吗?” “只要在‘出现’的时候换上就行了。平时啊,好——就把它放在运动包里。” 织机说着,拿出一个巨大的耐克包。 “等、等一下。为什么我必须要穿这种衣服?” 这样简直就是古代的街头艺人。但是,织机对焦急的我干脆地说。 “嗯。一定要。” 我接过装饰花哨的披风,不禁觉得手中之物非比寻常。 缝制非常精美。连边边角角也缝纫整齐。布料有两层,给人一种厚重的印象。虽然不至于是手制,但反而有些丢人。 “——不过,要是被熟人看到了怎么办……” 是我太过天真了。织机再次轻而易举地给出回答。 “嗯,没关系哦。因为还要化妆,不会被其他人发现的。” ……于是,现在的我就化身为不吉波普在街头游荡。 最开始是夜晚的小巷里,我把织机独自行走时引出的色狼击倒。这让人总有一种中了美人计的感觉,但我也不能任由她受到袭击。 “——果然能做到嘛,正树好厉害。” 听她这么一说,我毕竟也是男人,就没法再多嘴了。 于是,我就一点一点陷了进去,今天也做着同样的事—— 不过,在做这种事之前,我没想到这座城市居然有如此危险。身为“鱼饵”的织机很容易吸引猎物上钩。真是岂有此理。日本这个国家似乎也没我想象中那么安全。 我的空手道师父就是在日本引发了暴力事件,才漂泊到国外的。但我目睹了这种状况之后,不禁认为师父那种正义感极强的人被卷入事件也是难免的。不过,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弟子在做这种事,一定会发怒吧。 至于织机为什么要让我做这种事,我至今还没搞清楚她的真实目的。但是,我也渐渐地把这种危险的工作当成了一种“扮演游戏”来享受。不只是因为能和织机在一起—— “……也差不多要开始上课了吧,怎么办?” 化作不吉波普的我一边在小巷深处任由织机为我化妆,一边向她提问。 “…………” 她没有回答,把护肤霜涂在我的脸上,又把雪白的粉底扑了上去。 “——不能一直这样做下去吧。” “…………” 织机依旧沉默,为我画上眼线。 她的脸就在我面前。近到了我只要稍微伸出嘴唇,就能亲到她。 “怎么办?” “…………” 不吉波普的面相就是脸色惨白。眼睛下方有类似于黑眼圈的苍白阴影。而且他还戴着遮住眼睛的帽子,有种不是人类而像幽灵的感觉。如果走在夜路上看到我这副样子,一定会吓得大惊失色吧。 “嗯?” 我继续追问,但她移开了视线。 “——正树。” “怎么了?” “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吗?” “哎?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要什么都行。只要你说出来我都会听。正树想要我做的任何事,我都会去做——” 她看向一旁,用演讲般的认真语气一口气说。 “————” 我语塞了。 “我不是想就此扯平。但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任何事我都会去做。正树想要的一切,就是我的全部期望——”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拼命的她。 她微微颤抖的侧脸看上去十分迷幻,我的胸口也突然变得炽热起来。我一定——是在感动吧。因为她跑题的话。 “……那我就继续做一阵‘不吉波普’吧。” 我缩了一下肩膀说道。 她像是痉挛般回过头来,盯着我的脸。 “……为什么?” “哎呀,其实我也有些乐在其中了。” 这也不算撒谎嘛,我在心中嘟囔。 “正树——” 织机的双臂一瞬间伸向了我。但她的胳膊刚刚抬起,就无力地垂下。 “……正树真笨。” 她以沙哑的声音低声说。 “是啊。” 我也苦笑着。我不负责任地想,自己只能尽力而为。 * ……结果,这一天期望落空,绮不管去多么糟糕的地方,也没有引来什么人。 “我稍微有些放心了。总是被人盯上也很可怕吧。” 正树一边笑着,一边脱去衣服。绮也一如既往地接过衣服。她负责保管服装。原本还要缝补保养,但今天这身衣服完整如新。 “正树,你是……” 在夜晚漆黑的小巷深处,绮询问正树。但正树这时正在擦拭脸上的汗水,没有听清她说的话。 “嗯?你刚才说什么?” 他一边细心地擦去卸妆水,一边反问。 “——不,没事。” 绮把刚才说的话憋了回去。 ——“你是怎么看待我的”这句话。 但是,即使听了问题的答案,绮也无能为力。因为自己在欺骗他。 “那回家吧。我送你。” “不,算了。” “别犯傻啦。才刚刚让你暴露在危险的环境中,一个人回家太危险了。” 正树笑着说。这是他们一如往常的对话。 接着,两人走到巴士总站,乘上了深夜巴士,前往绮的公寓。 在那期间,他们一直保持沉默。 绮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正树则是感觉不到说话的必要。绮瞥了一眼他,发现他还跟平时一样,正笑着凝视她。就像是在说,只要跟她在一起,他就很快乐。 绮看到他毫无芥蒂的笑容,胸口一阵苦闷。 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对不起。” 趁咣当咣当奔驰的巴士发出噪音的间隙,她小声地嘟囔。当他“嗯?”的一声歪起头来,她只是摇了摇头。 “你刚才说什么?” “不,没什么。” 巴士终于到站。 两人下了车,正树一直把她送到公寓的电梯前。 但是,也该到此为止了。他就此止步。 “那就晚安啦。” “……晚安。” 绮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跟他告别。 她取下放着不吉波普衣服的耐克包,电梯也开始上升。 “……唔。” 她紧咬下唇。 这时,她的外套中传来了震动。是手机来电。 她微微一缩,立刻找出手机。 “——喂,我是织机。” “卡米尔吗?” 那个声音依旧冰冷。 “是、是的。” “那家伙还没上钩吗?” “——至今为止,我们还没有接触。” 绮的声音有些颤抖。 “嗯。他果然不会上冒牌货这种简单挑衅的当吗——那就利用其他作战来做个了结吧。” “——所以说?” 绮的背部如同冻结,她不由得产生了不祥的预感。那个声音又以冷酷的声音宣告。 “让谷口正树完成其他任务吧。差不多也该放弃他这颗棋子了。” “——!” “事有万一时,也可以考虑对整个区域进行‘消毒’。我会向你发出驱逐指示。在那之前就维持现状吧。” 对方擅自切断了通话。 “…………!” 绮战栗着起身。 电梯停止运转,门也打开了,但腿在瑟瑟发抖的她无法从电梯上走下,电梯门再次合拢于她的面前。 ──────────────────────── 第五章 Ⅴ 想变轻松很容易。失去灵魂即可。 雾间诚一(VS幻想者) 第一次见到那位转校生的时候,当时还是初中三年级学生的安能慎二郎的心脏收紧了。那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 “我是谷口正树。请多指教。” 他说着,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慎二郎注视着他的眼瞳,有种要被吸进去的感觉。慎二郎的呼吸急促起来,喉咙也干涸了。 但是,下一个瞬间,班里的女生发出“呀!”的欢呼声时,他一下子恢复了自我。 (……我刚才在想些什么啊?) 慎二郎至今为止都是一个没有特别之处的普通少年,因此他无法理解刚才涌现在自己胸口的感情。 “什么嘛,那家伙……!” 后座的男生对于在女生戏谑的欢呼声中浮现起软弱笑容的谷口正树发出抱怨。而慎二郎慌忙接话。 “啊、啊啊。就是说嘛……来了一个碍眼的家伙啊。” 当他把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认为这才是他的本意。那只不过是个碍眼的家伙罢了,仅此而已。 但是,他的胸口十分雀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谷口正树说了一句“请多指教”,浮现起害羞而又暧昧的笑容点了下头。这幅表情跟相貌英俊的他十分相称,于是女生们再次发出欢呼声。 “好可爱!” 慎二郎不由得烦躁起来。 他那份感情的真相,其实是无法忍受正树浮现起无聊笑容的不快感。 这跟你不配,别做这种事了——慎二郎在心中的呐喊变成了不知所谓的攻击冲动,让他始终耿耿于怀。 谷口正树很快成为了学校女生中偶像般的存在。 这位少年本来就应该去比他们这所学校水平更高的地方。最近正好是考试时期,女生们都跑去让正树指导学习。而正树也几乎从不拒绝别人的请求,结果造成他在学校的时候,一直被女生们团团簇拥。 (……可恶。) 慎二郎从远处观望着那幅场景,总是很火大。 如果自己也能像那样跟他说话的话……他发着呆,考虑着这种事。 “那家伙真让人不爽,是吧?” 他身旁的男生向他搭话。 “哎?” 他吓了一跳,看向对方,那个人点着头说。 “我看你狠狠地盯着他嘛。我能理解你的愤怒。” “啊,嗯……” 慎二郎不知何时起成了学校中最讨厌正树的男生。他没有跟正树真的吵过架,但还是有这种评价流传出去。 结果女生们也开始讨厌他。 “安能的性格真差。” “就是就是,真受不了。” “人家长相差劲嘛,体谅一下。” 窃窃私语,但刚好可以听到的声音让他愈发焦躁不安。 正树本人似乎也很讨厌慎二郎。其实这才是让他最痛苦的事。 即使如此,他也没有明白自己的心情。 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在意谷口正树。因为是同性,这个常识性的判断太过明显,以至于他没有理解自己的感情。而且,他对除了正树以外的男性也完全没有那种感情,这是让他没有自觉的重要理由。 可以说,他的生活中也没有让他理解的余地。就算他清楚自己的心情,现在他的生活环境也容不得这一点。 如果被班里的同学知道了,他一定会被当成变态。现在他们没有过多接触,但在那之后,他们甚至会不把他当人看。 如果被父母知道了,弄不好会被送去精神病院。 所以,他没有对这份感情进行深究。 他就这样佯装不知,但感情却无意识地充溢了整颗心,这让他无比痛苦。 总之,他想跟正树说说话。想靠近他。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他不得不这样做—— (唔唔唔唔……) 陷入忧郁的他会不知所谓地向人发火,违抗老师,甚至跟人打架。 有一天,他终于无法忍受自己的心情,就拜托社团里的后辈袭击正树。他们本来就看“留学生”谷口正树不顺眼,于是他们很容易就聊到了一起。 “嘿嘿,好啊,交给我们吧。” “之前我就看那个畜生不爽了。” “就让那个胆小鬼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吧。” “拜托了。” 慎二郎露出了笑容,但他已经打好算盘——到时候从中阻拦,搭救正树。 他想跟正树成为朋友。为此必须寻找一个契机,之后疲于对付后辈也无所谓——他的信念十分坚定。 他的“作战”在某天放学后实行。 他们跟踪着回家的正树,当正树似乎要去车站办事而走入没有人烟的小巷时。 “——好了,去吧!” 慎二郎送出了后辈们。 他们悄悄绕到正树身后,没多久就包围了他。 “哟,留学生。你最近越来越嚣张了嘛。” 他们表现地穷凶极恶。慎二郎没有预想到会这样。就在他以为正树会示弱的时候,只见正树轻描淡写地说。 “……是吗。我会注意的。” 正树干脆地接下了后辈们的敌意。 不管怎么说,这都不像是正在被逼迫、被威胁的冷静回答。 (——?) 慎二郎从阴影中观察着正树绝对谈不上是胆小鬼的态度,他焦躁起来。 之后,后辈中的一人忍不住出手殴打正树的脸颊。 (——啊!) 慎二郎急了。他没打算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就在他急忙想要跑出去时。 就在此时。 从慎二郎隐藏的方向对面,一位少女走了过去。 “——我说。” 她目光呆滞地向在场全员说。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他做错了什么,要任由你们那样做。” 少女的说话方式如同人偶。 (怎、怎么回事啊,那个女孩?) 慎二郎哑然了,他完全错过了出场的时机。 “嘿嘿,似乎是这家伙搞过的女人嘛。” 就在后辈们纷纷示威时—— “……简而言之,你们的情人被他抢走了?性欲不满就是你们愤怒的原因。” 少女说出了惊人的话。 “…………你说什么?你说了什么?” “我在问你们的攻击动作是不是因为被女孩子讨厌了,所以嫉恨难耐?” “……你、你这女人…!” ——事态被扭曲到了异常的方向。慎二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陷入了混乱,却无法离开现场。 接着,愈发不可理解的事发生了。少女突然脱掉上衣,裸露整个上半身。 “——如果你们欲求不满的话,就由我来代替她们满足你们。” 她说。她的行动让事态越来越不可收拾。 “————哈?” “……喂、喂。” “……等、等一下!” 正树焦急地发出喊声。他自己遇到危机时是那么的冷静,但看到少女被人纠缠时,就突然表现出动摇。看到这一幕,慎二郎不知为何心道一声“糟了”。 他慌忙向少女扑去。但是,就在这时,更为奇怪的家伙插了进来。 “原来如此——很好理解的构图呢!” 身穿白衣加自信满满的年轻男子冒冒失失地走入小巷。 “——!你、你这家伙想干什么?!” “如果是误会就麻烦了,暂且让我确认一下吧——那边的少年。” 那个男人指着正树。 “你是想要帮助那边的女孩吗?” 他问。正树点了点头。 “那就快点帮助她逃走吧。” 于是,男人在电光火石之间,迅速将少女从后辈们的包围中拉出,推给了正树。 正树按照男人的指示,抓住少女的手腕逃离现场。 (——啊?!) 慎二郎十分狼狈。因为正树他们正向自己的方向跑来。 但是他们跑得太急,根本没看到慎二郎的身影。他们从旁边一掠而过。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松了一口气。不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事态跟他的预想相去甚远,这让他完全没有搞清楚状况。 当慎二郎回头看向白衣男子时,后辈们已在不知不觉间全部被他干掉,瘫倒在地。 “咦……!” 他发出尖细的悲鸣,而男人回头看向慎二郎这边。 男人说。 “你的做法让人难以认同呢。” 男人的口气说明他很明显知道慎二郎的秘密。 接着,他笑了。那是如同恶魔般的寒冷笑容。 “咦、咦啊啊……!” 慎二郎慌忙逃跑。 他拼命奔跑,来到车站前广场后才估计没什么事了。 长舒一口气的他看到正树和少女两个人单独坐在广场另一侧的长椅上。 “啊……!” 他发出微弱的叫声。 不祥的预感猜中了。 因为他察觉到那两个人之间的亲密氛围。 尤其是正树,他一副被少女慑去心神的表情。正树的脸上泛起了慎二郎在学校从未见过的红潮,他害羞地微笑着。 “…………!” 慎二郎发觉自己的全身都失去了力量。 数天之后,正树开始和那位少女约会。慎二郎每天都跟踪正树的行迹,因此从暗处目睹了那一幕。 (唔唔唔……) 慎二郎一边咬着牙,一边眺望着那两人走向电影院。而正树因为电影院的混乱而惊慌失措。 两个人似乎在谈话。他们吵架了吗。 (哦……) 慎二郎期待地等待着结果,但少女突然擅自走进队列,留下正树一人呆呆地站在一旁。 正树忽然转过身来,向大路跑去。 慎二郎也急急忙忙追赶在正树的身后。 正树来回环视四周,而慎二郎心情激动地向他搭话。 “——哦,这不是留学生吗。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他不由得使用了粗暴的语气。 “啊、啊啊。有点事。” 正树不悦地绷起了脸。慎二郎有些畏惧他冷淡的反应,张口说道。 “什么嘛,喂。反正又是让女人等你呢吧!” 而正树干脆地回答。 “抱歉,我有急事。再见。” 说完,他就迅速离开了。 “啊……” 就在慎二郎猜测正树要去哪里时,他看到正树走进了附近的快餐店,很快又带着纸袋走了出来。 之后,正树再次回到少女排队的地方。 两人亲密地吃起汉堡。 “…………” 慎二郎呆呆地目睹着这一切,少女突然亲了正树一下。正确地说不是亲,而是少女用舌头舔掉了粘在正树嘴边的酱汁。但是,比起唇对唇的亲吻,她的动作让慎二郎感到了数倍的厌恶。 “…………!” 慎二郎的脸色铁青,浑身颤抖。 他无法继续留在原地,忍不住逃走了。 “啊啊,那家伙一定是织机吧。她应该是我们学校的。” 慎二郎不断跟朋友打电话询问,总算知道了那位少女的名字。 织机绮。这似乎就是他憎恶的情敌之名。 “她、她是个怎样的女人?!” 慎二郎的语气忽然急促起来,他质问着小学时代的朋友。 “怎样的女人啊——” 朋友意味深长地嘿嘿笑着。 “我说你啊,是对她有意思吗?” “哎?不、不,不是那样的。” “你还是小心点比较好。毕竟织机是个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女人啊。嘿嘿嘿。” “什么意思?” “哎呀,别看她一脸老实,其实她跟男人上床的经验丰富地不得了呢。” 朋友说出了非常下流的单词。 “……你说什么?” “就我所知,已经有好几个家伙跟她上过床了。嘿嘿。” “——真的吗?” “只要求她,谁都可以上。怎么样,你想认识她的话,就直接向她开口吧。随时随地跟你嘿咻哦。不过,还是要注意别染上什么病啊,嘿嘿嘿嘿。” “————” 慎二郎语塞了。 正树知道这件事吗? 在那件事之后,从远处看去,正树总是有些微妙地活力十足,感觉像是找到了人生的目标。恐怕他是真的喜欢上了织机,因此才开心地不得了。 正树至今为止对待那些讨厌女孩子的态度也变了,他更加亲民,只要有空就会温柔地对待他人,就好像在亲身证明人生意义这个题目一样。因此正树越来越受欢迎,但慎二郎没有资格嫉妒。 正树现在正处于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名为恋爱的幸福之中。 而他恋爱的对象却是一个差劲的女孩。在慎二郎的前方只有深深的绝望。 该怎么办才好? (——管他的呢!让他被坏女人骗到落魄不堪算了!) 慎二郎这么想到。然而,他又同时思考着如何利用这一点接近正树。 (唔唔唔唔……) 马上就要升学考试了,慎二郎每天还是考虑着这些事,他的成绩理所当然地下降了。 不过,慎二郎依旧不顾学习,只是跟踪着正树的行踪——还有跟他一起行动的织机绮。到了后来,比起正树,慎二郎把更多的时间花在监视织机绮身上。 他欺骗父母说去补习学校上学,其实是在冬天的夜晚站在凌洌的北风之中,仰望着织机绮的公寓。 “……唔唔唔。” 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居然没什么意识。 归根结底,他为什么要监视织机绮? ——为什么正树会如此在意她? 所以他也想知道。 但是,意义不明的焦躁感让他没有意识到那个真正的理由。 (找出那个女人的真实身份……) 慎二郎不知所谓地在黑暗之中念念叨叨。 织机绮的房间电灯基本都关掉了。 看来她是一个人住。里面没有其他家人的行迹。但即使织机绮本人在家,电灯也一直是关的。就算她去跟正树约会,再回到家中,也只会花十分钟左右开灯洗个澡,之后就会立即关灯。 她睡得那么早吗? 一开始慎二郎怀疑她是不是在做什么“不好的事”,对此他感到了一丝兴奋(这种异常复杂的感觉让慎二郎对自己产生了嫌恶感),但是过去了一次又一次,他的怀疑消失了。 房内漆黑一片,恐怕连电视都没有开。 那个女人的私生活到底是怎么回事? 倘若是在不跟正树见面的日子,她放学回家后会赶去便利店购买当天的晚餐便当,等她回到家中,天色也很快变黑了。 便当大多是最为简易的海苔便当,她从不在饮食上享受口福。 总感觉这女人的人生就是什么都不做。 (……为什么会喜欢上那种人体模型般面无表情的女人啊……) 不过,他的朋友们口中的“男人成群”到现在为止还完全没有体现出来。她只有正树,并没有依靠其他男人,因此他也没有得到向正树告发她的证据。 (……可恶。) 慎二郎在瑟瑟寒风中咬紧了牙关,不断重复着被别人发现一定会向警察通报的跟踪行为。 于是,在某天夜里。 慎二郎向上方望去,织机绮的房间没有开灯,窗户却忽然被打开。 空气已经变得寒冷彻骨,应该没有换气的必要,即使如此,她的窗户还是缓缓地打开。 慎二郎屏住呼吸注视着这一幕,只见织机绮独自走到了阳台上。而且还身穿内衣。 她的头发凌乱。大概是刚刚睡醒吧。那女人睡觉的时候不穿睡衣,而是内衣么。 “…………” 她沉默着抓住阳台的栏杆。 然后就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她凝固般静止不动,从阳台上俯视下方。 (…………?) 慎二郎用准备好的望远镜观察织机。 他吓了一跳。 平时像是戴了面具的织机绮将下嘴唇咬到发白,她的全身都微微颤抖着。慎二郎从她圆睁的眼睛中非同寻常的光芒看出来,她的颤抖并不是因为寒冷。 似乎……是因为某件事而后悔万分。 现场充满了她随时会跳下来的异常紧迫感。 (喂、喂——) 慎二郎不由得咽下一口唾沫,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织机的嘴唇微张,似乎在嘟囔着什么。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她一遍遍地说着,而慎二郎终于无法忍耐,偷偷溜到了公寓正下方。 她的“咒语”顺着从上方吹拂而来的寒风传入了慎二郎的耳中。 织机是这么说的—— “……我没资格喜欢别人。我没资格喜欢别人。我没资格喜欢别人。我没资格喜欢别人。我没资格喜欢别人。我没资格喜欢别人。我没资格喜欢别人。我没资格喜欢别人。我没资格喜欢别人。我没资格喜欢别人。我没资格喜欢别人。我没资格喜欢别人。我没资格喜欢别人。我没资格喜欢别人。我没资格喜欢别人。我没资格喜欢别人。我没资格喜欢别人。我没资格喜欢别人。我没资格喜欢别人…………” 像是吐血般痛苦地不断重复。 慎二郎哑然了。 (这、这家伙怎么了……她在说什么啊?) 但是,在他理解之前——身体深处先萌生了并非源于寒冷的颤抖。 看到她一心一意的拼命身影,慎二郎的心中产生了某种反应。那也许跟谷口正树之前看到她时产生的感动差不多吧。 不过,慎二郎没空明确自己的意识。 “——你就是最近跟踪卡米尔的家伙吧。你喜欢那个女人吗?” 他的背后忽然传来了说话声。 “——?!” 他慌忙转过身来,头部被站在身后的高大男人——斯普奇E的双手紧紧夹住。 传遍全身的电流冲击让慎二郎瞬间失去了意识,摇摇晃晃地瘫倒在地。 “哼……” 斯普奇E浮起冷笑,如同抓起一个包裹,用一只手提起了慎二郎,又把他丢在公寓的垃圾堆。 毫不知情的织机绮依然在上方半裸着嘟嘟囔囔,以便消除她对谷口正树产生的感情。 “……我没资格喜欢别人……” ……斯普奇E在黑暗之中,将手掌贴在瘫倒的安能慎二郎头上,他的手指缓缓地、缓缓地活动着。 每当他的手指一动,慎二郎的身体就一下一下地抽搐。有时是左脚食指弯曲,有时是右眼睑啪嗒啪嗒地一开一合。 “哦、哦……啊……” 慎二郎张开了嘴,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 “哦、哦……织、织机、织机绮……” 当他的话成为了带有含义的单词,斯普奇E咧嘴一笑。 他在搜索慎二郎的大脑中跟她有关的部分。 斯普奇E将手暂时挪开,把手指塞入口中来回舔舐。当手指充分浸湿后,他再次将手放在慎二郎的头上。 斯普奇E的手掌上产生了微弱的电磁波。电磁波可以刺激脑细胞,操纵人类的记忆和心理。这就是合成人类斯普奇·伊莱克崔可的能力。他可以利用自己的体液浸湿指尖,以加强电磁波的传导率。 “好了,安能慎二郎,你对跟那个女人有关的一切都失去了意识。” 斯普奇E说出从慎二郎怀中掏出学生手册而得知的姓名。 “失去意识。” “而且,今后你将不再拥有自己的愿望。” 斯普奇E一边抚弄慎二郎的额头一边低语。 “不再拥有。” “你今后是统和机构的仆人。会成为活体端末的一员。” “成为端末。” “让你烦恼的性欲将从你的体内消失。” 斯普奇E的指尖在慎二郎脸上额头和眼睛之间蠕动着。他在搜索下丘脑和大脑的界线。 “消失。” “你不再感觉到寂寞。” “不再感觉。” “不想拥有恋人或朋友。” “不想拥有。” ……这种安静的问答持续了三十分钟左右。 最后,斯普奇E在慎二郎的耳边低语。 “你要升学到深阳学园。在那里等待我的指示。” “等待。” “——以上,设定结束。重启十分钟后再次启动。” “——结束。” 慎二郎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随后就一动不动了。 * “——我回来了。” 听到玄关传来的声音,安能久美子一下子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刚才她一直在迷迷糊糊地打盹。 那是儿子慎二郎的声音。她慌忙看了下时钟,现在比平时他从补习学校回家的时间早了一个多小时。她没有睡过头。 “欢、欢迎回家。怎么了,小慎,在补习学校里遇到什么事了吗?” 走到玄关迎接慎二郎的她发现,儿子的情绪似乎比平时缓和许多。最近他要参加中考,总是给人一种死板的印象,但现在这种印象消失了。 “不,妈妈。我不去那里上课了。” 他若无其事地说。但久美子吓了一跳。 “哎?!怎、怎么回事?” “最近我的成绩一落千丈,就是因为那所补习学校不合适。” 慎二郎干脆地说。 “你、你怎么能擅自——而且不是小慎你说要去补习学校的吗?” “下次我想去另外一所补习学校,记得吗,就是车站前的那所。” 他举出同时也是高考补习点的著名补习学校。久美子一脸愕然,但听到慎二郎说他已经办好了入学手续还交了钱,她终于恢复了自我。 “你、你的钱是从哪来的?” “我也多多少少攒了点钱。” “多、多少?” “二十万。” 久美子哑然了。她知道儿子的压岁钱攒起来差不多有这么多,但没想到他会把这些钱用在学习上,这根本不像是他的做法。 “我还是想上县立高中。” 他一脸释然地说。 “小、小慎——” 看到突然变出息的儿子,原本应该开心的久美子却产生了动摇。 “先吃饭吧。今天我在外面什么都没吃。” 他吃了比平时多出几倍的饭菜。 “那、那个,小慎?” 久美子战战兢兢地提问,慎二郎则把脸从第三碗饭上抬起。 “怎么了?” “你想去哪所高中?” “深阳学园。现在努力还来得及。” “……你真是这么打算的?” “我会努力的。之前我太松懈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 久美子却十分不安。 慎二郎吃完晚饭,就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学习。 久美子偷偷窥探房内,只见他真的面对着桌子,没有戴上平时总是戴着的耳机听音乐,只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参考书和笔记上。 “…………” 她屏住呼吸,视线无法从门缝中移开。 儿子一直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不停学习。简直像是变成了机器人。 过了一会,久美子的丈夫回到家中,她慌忙向他报告了儿子的情况。 “哎?啊啊,那不是挺好的嘛。那家伙也总算拿出干劲来了。” “但是,我总觉得有些奇怪。那个……我说不太好。” 她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神经质。丈夫的表情烦躁起来,严厉地说。 “喂喂,身为母亲的你都这样可怎么行。参加考试的人是他。你要是给慎二郎增添多余的压力,他就没法集中了啊。” “是倒是……” “得了考试神经衰弱症的人是你才对吧?振作一点。” “嗯……” 久美子暂且认可了丈夫的说法。她希望慎二郎努力学习,但也无法否定这样一来她就可以放下心来的情绪。也许真的没什么好奇怪…… 浮现在她心中名为疑虑的直觉在常识的见解前悄然消逝了。 * 周围人对于安能慎二郎的评价迅速好转。他变得十分认真,干劲满满。他不只得到了老师的认可,在同学面前的形象也变得柔和许多。 大家最为意外的是他不再介意谷口正树。 “不,仔细想想看,那种行为只不过是嫉妒罢了。没什么好嚣张的。” 本人都这么说了,其他男生看到连最讨厌正树的人都变成这样,也纷纷自我反省,渐渐不再公开说谷口正树的坏话。 “咦……” 至今为止把他视作蝼蚁的女生们都对他大有改观。 “安能同学也挺不错的嘛。” “一开始他跟正树君作对,可能只是因为产生了对手意识吧。” 她们擅自给出了善意的解释。 没有注意到事态转变的人大概只有正树了。他满脑子都是织机绮,没空注意到其他事。 安能慎二郎也不顾周围人的反应,只是以升入理想的高中为目标,坚持按照自己的步伐而努力。 “哎呀,安能。你还真了不起呢。今后你肯定能进入深阳学园的合格范围吧。” 在前途商谈中,班主任笑着对他说。 “不过,我暂时还不能掉以轻心。” 慎二郎冷静地给出回答。 “这是我想对你说的话。哈哈哈!确实如此。就这样坚持下去吧。” “是。” “你就好像在证明想做就一定能做到这个说法呢。不要考虑多余的事,集中精力即可。” “我也这么认为。” 慎二郎冷静地点了点头。但是就在这时,老师惊讶地皱起了眉头。 “——?喂,怎么了?” “什么事?” “你在哭啊?” “哎?” 慎二郎说着,把手放在眼睛上。他的脸颊确实湿润了。 “真的……我到底是怎么了?” 他呆呆地嘟囔着。 “喂,你没好好睡觉吗?努力是很好啦,但你既然已经取得了进步,就稍微放松一下吧。” “…………” 可慎二郎没有给出回答,他只是茫然地眺望着虚空,一边思考自己为什么哭泣,一边不断地流下眼泪。 * “致安能慎二郎同学 对不起,突然给你写这封信。我知道现在是非常关键的时期,没时间做多余的事,但我无论如何都想向你倾诉。 我可能喜欢你。你觉得奇怪吗?明明是自己的事,我却没法干脆地讲清楚,而是说什么‘可能’。但是,我的心情就是这样。 直到前段时间,我还和其他人一样误解着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你是那种一直焦躁不安,让人难以接近的类型。不过……” “…………” 这封信放在慎二郎回家前打开的鞋柜中。他拆开信的时候,飘来一股花露水的味道。味道似乎浸入了信纸。他没有表示任何反应就开始阅读,很快明白这是一封情书。 “看到最近的你,我才明白,那是因为你无法将纯粹的心情传达给大家,便生起了闷气。没错吧?不,一定是这样的。我能理解。因为我也一样…… 这是我擅自的揣测。但是,我想只有你才能理解我。我也知道会给你添麻烦。但只要一次就好。可以与我见面吗? 拜托了,请务必给我一次机会……” 后面写着见面的地点和时间,还签上了名字。 “…………” 但慎二郎只是面无表情地抓着信纸,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 终于,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学校,来到附近的公用电话亭。 他自动地拨出存入脑中的电话号码。 铃声刚刚响起,对方就立即接起了电话。 “——报上名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高亢的声音。 “D1229085紧急联络斯普奇E。” 他以机器人般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了干涉感情回路的事态状况F。动摇度A。” 对面传来啧的咋舌声。 “给我详细报告。” 慎二郎机械地给出回答。 他说完之后,对面回以“嗯”的认可。 “简而言之,有个女人想约你出去。好吧,明白了。接受她的邀请。给予许可。” “明白。接受许可。” “指定的地点在哪?” 慎二郎说完之后,斯普奇E“哦?”地发出了愉快的笑声。 “她叫你去的地方还挺空旷嘛?那女人是预谋‘让你跟她做点什么’吧?哈哈哈哈。” “…………” “听好了,虽然我已经强调过很多遍,如果有其他人出现,就把女人引诱到没有人的地方。交给我来‘处置’。” “…………” “明白了吗?” “——了解。” “好,挂掉电话,十二秒后恢复正常模式,在约会前不要忘记那封信。” “——了解。我挂电话了。” 慎二郎挂掉了电话,把信放在书包里,茫然地站了十二秒后,他恢复了正常。随后,他像平时一样前往车站前的补习学校。 一如往常地听课,一如往常地在课间休息时来到楼下的活动空间,买汉堡填饱肚子。 周围全是跟他相似的孩子与参加高考的高中生。 慎二郎身旁就是。 “啊~这道题怎么做啊?末真,救我~” “我说啊,藤花,到现在你连这种题都不明白,到时候可就惨了。” “就算你这么说……” 女高中生二人组正亲密地一起学习。从她们身穿的制服来看,是他希望进入的深阳学园学生。不过,他没有留心。 “…………” 他一边吃东西,一边浏览单词手册。 但是,他的手稍微停滞了片刻。 他的眼睛向上抬起,像是被吸进去了一般,盯着一张挂在活动空间墙上的画。 画中,有许多人手拉手坐在荒野之上。周围有些黑山羊在啃噬生长在荒野中的玫瑰。 “…………” 慎二郎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视线从画上移开。 就在这时,上课的铃声响起,大家都起身赶回教室,只有慎二郎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不停地发呆。 当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依然像冰雕一样坐着。 “…………” 自从被斯普奇E“处置”以来,慎二郎就放弃了主动思考。他只是忠实地执行输入自己脑内的指令,以及迎合周围人对他的期许。 但是,这样的他不知为何在这幅画前失去了反应,只是像被钉住一样一动不动…… “…………” 正在他茫然的时候,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一定就是所谓的‘感动’吧。” 慎二郎猛然回头,那里站着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轻男子。 “哎…” 他觉得好像在哪见过这个人。但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肯定在哪见过。到底是哪儿呢……? 男人向他搭话应该是第一次。以前“碰面”的时候,男人没有确认慎二郎的容貌和身影。所以,没有任何人知道这是他们的“再会”。 “你的心为那幅画而感动。不过,你至今为止没有经历过那样的人生,精神中就没有如何应对的数据……差不多就是这样。” 白衣男人静静地说着,向慎二郎走来。 “…………” 慎二郎什么也没说。他对这个男人也无法给出反应。 “你就是安能慎二郎吧。参加了公立高中入学考试的课程。” 白衣男人在慎二郎旁边的座位坐下。 “——是的,没错。” “我叫飞鸟井仁。负责这所补习学校的国立美术大学升学课程。我之前就一直注意着你,安能同学。” 白衣男人浮现起温柔的微笑。 “为什么?” 慎二郎问。 男人微微挑起一根眉毛。 “你恐怕还不明白。” “明白什么?” “你还‘完全没有得救’这件事。” 男人以镇定又有些悲伤的声音说。 “……什么意思?” 慎二郎继续提问。但男人没有回答,而是从座位上起身。 他缓缓地转过身去,轻声低吟。 “……欺负你心灵的家伙是‘统和机构’的人吗?” 听到这个单词,慎二郎心中输入的东西只有一样。在听到的瞬间,他的身体就自动地产生了反应。 “——呀!” 慎二郎不顾自己的呼吸器官因为剧烈运动而发出悲鸣,他的身体擅自扑向了男人。 男人没有回过头来,只是嗖地一下晃动身体,躲过了慎二郎的突袭。 慎二郎的身体继续冲向摆在活动空间的桌椅。 巨大的声音响起。 慎二郎不顾自己浑身出血,立即起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转动头颈,扑向男人的方向。 男人没有逃避,只是站在原地。 “哼……” 他的唇边浮现起冷笑。 慎二郎,不,是输入他体内的指令操纵着他的身体,再次向男人冲去。 这次慎二郎抓住了他。他扑倒男人,抓住男人的头提了起来。 但是,男人的手在转瞬之间伸向了慎二郎的胸口。 “————!” 下一个瞬间,慎二郎的身体突然自发地后仰,一个人飞向了后方。 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 “……真可悲。” 白衣男人毫不迟疑地站起来,掸掉沾在身上的灰尘。 接着,他蹲在倒下不动的慎二郎身旁,窥探慎二郎的面孔。 “——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飞鸟井老师,发生了什么事?” 补习学校的职工们听到声音赶了过来。 “这名学生摔倒了。似乎是因为贫血。” 飞鸟井说着,抱起安能慎二郎的身体,让他横卧在沙发上。 “没事吧?要叫救护车吗?” “去问教学主任吧。不过,我觉得让他稍微躺一下就没事了。” 飞鸟井不希望事态严重到把救护车叫来补习学校,因此一边打好算盘一边说。 “等、等一下——我去问问。” 职员们慌忙赶了回去。 短暂的寂静再次沉入活动空间的大厅。 “…………” 飞鸟井仁缓缓地抚摸着安能慎二郎的胸口。 “……我不知道你痛苦的本质——但是,安能同学,我们做一个约定。我会让你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痛苦在四月飘雪之时,全被人们头顶降下的纯白色覆盖殆尽——” 他温柔而又坚定地呢喃。 在他背后的上空,一位少女的幻象正在摇摇晃晃…… ……慎二郎醒来的时候躺在补习学校的沙发上,接到学校联络赶来的母亲正担心地盯着他的脸。 “——小慎,没事吧?” “————呃,这里是……” “补习学校。你晕倒了。” 母亲说完,他环视四周。 他发着愣,眼睛似乎无法对焦。 “补习学校……” 他蹒跚着起身,一脸惊讶地伫立原地。 “还是让医生给你诊断一下比较好?” 母亲歪着脑袋。 但是,慎二郎确实没受什么伤,他们就这样回到了家。第二天去医院做了检查,也没有任何异常,医生只是给他开了轻量的精神安定剂。诊断说他是因为备考而过度疲劳。 “太好了。” “嗯……” “很快就要考试了,你不那么勉强自己也没事的。学校的老师不也这么说嘛。” “嗯……” 回到家后,慎二郎按照医生让他今天先回家睡觉的嘱咐躺在了床上,但他又不由自主地爬了起来,拿起还放着昨天物品的书包,将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他准备确认一下课程表。 课本、参考书、笔记……整理时他找到了一个没有印象的信封。 “…………” 但他没有将其打开,只是用指尖捏住信封,呆呆地站起身来。 * 两幢商务大楼和拥有各种专卖店的百货商场挨在一起,组成了一座取名为“双子城”的巨大建筑物。这是车站前的二次开发中唯一完成的大型企划。 平时这里每天有上万人到访。因为百货商场的客人和各类从业者都络绎不绝地进进出出。 不过,百货商场每月第三周的周三是固定休假日。这时的商场就十分寂寥,变成了空无一物的巨大空白。商务旅馆那边的租金较高,所以现在基本没有租户。 在百货商场的楼顶,连接九层和八层商铺的“惜缘广场”也没什么人。百货商店都已关门,但大楼里的电梯还能动,因此商场内可以进人,只是这一天连游戏中心和炒面亭等等商铺都关了门,这里只有阵阵冷风吹过。 在这个都市要害中一个月产生一次的气穴就是安能慎二郎被女生之信约来的地点。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四点。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世界被渐渐染红。 平时一路走走停停的电梯现在则毫不停顿地开到目的阶层。 “…………” 慎二郎走出电梯,风从上方呼呼吹过。高处的风本来就强,今天的猛烈程度尤甚。有一块挡风布在外侧啪嗒啪嗒地飘动,因为没有人维修,它一直保持着那个状态。 “……呃。” 慎二郎的视线左右巡视,寻找其他人影。但这里没有人,也没有任何气息。 指定地点是广场中央不知是球形还是四角形的抽象雕塑旁。慎二郎向那里走去。 雕像投下了长长的阴影,在地面上描绘出网纹的形状,在这个奇特的空间中,一位少女独自坐在一个小雕像上。 “……是你写的信吗?” “…………” 慎二郎出声提问,少女点了点头。她穿着厚厚的藏青色大衣,巨大的毛线帽旁垂下两条麻花辫。她戴着眼镜。 “呃,为什么要那么做?你写那封信的目的是?” “…………” 听到慎二郎的话,少女依然低着头,没有动作。 慎二郎也没靠近她,只是伫立在稍远的地方。 “本来我以为你只是戏弄人——但是,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 “你是什么时候把信放进去的?我不认为给我的书包里塞东西是那么容易的事——” “——你说什么?” 听到慎二郎的话,少女抬起了脸。她的眼镜在夕阳的反射下发出犀利的光芒。 “你刚才说什么?” 少女的口吻有些男孩子气。 “哎?” “你是从书包里发现了信,才来到这里的吗?” “是又怎么——” 慎二郎惊愕地张开嘴。这时,少女突然怒吼一声。 “——危险!” 与此同时,她突然冲过来,撞在慎二郎的身上。 “——哇?!” 下一个瞬间,有一枚黑色的圆形物体掠过慎二郎刚才所站的空间。 ——嗖地一声,物体发出了落地的响声。那是潜伏在广场上的斯普奇E。 这位怪人刚才试图在迅速降落中撞飞慎二郎。但他失败了。 “——?!” 斯普奇E挥拳打向识破他攻击的少女。 这一击只是嘭地打在少女藏青色的大衣上,目标完全落空。等他甩掉大衣时,少女的身影已不在原地。 取而代之的是她脱掉的帽子和眼镜在空中飞舞,又发出咔嚓的声音落地。 此外,还有如同黑色粗绳子的东西也掉了下来。那是少女的帽子两边垂下的麻花辫发束。看来那只是粘上去的假发。 “——什么?!” 斯普奇E践踏着眼镜和假发,向四周来回巡视。 少女已不见人影——不,现在想来那个人是少女就奇怪了。 “…………” 慎二郎还倒在原地,没有出声。 接着,斯普奇E回过头去。 “你——什么时候从我的支配中获得自由的?!” “哎…” “你说是在书包里找到那封信才过来的……但你应该已经遗忘信的事。那为什么你后来又找到了信?!你应该是按照我的指令来到这里才对。 “……你、你说什么?” 慎二郎彻底不明白这个男人在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他在讲什么人—— 斯普奇E的手伸向慎二郎。这时,两人之间的空间闪过一道光芒。 “——!” 斯普奇E瞬间抽身。即使如此,他的胳膊上还是裂开一道细长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 那是极细的钢丝。 迅速拉扯钢丝就像划到复印纸边缘可以深深地割伤手指一样,斯普奇E的手臂受了伤,无法再接触安能慎二郎。 不知从何处传来口哨的曲调。对古典音乐没有兴趣的慎二郎并不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是“纽伦堡的名歌手”。 “——你看上去比之前的食人怪更不堪一击。” 声音接踵而至。是刚才的少女发出了似男似女的中性声音。 “什、什么人?” 斯普奇E回过头去,那个黑影就站在广场的雕塑之一上。他的披风随风飘扬。 他的手伸向头顶,把圆筒状的黑帽子戴了上去。 “你不是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吗?统和机构的合成人类。” 他的指尖搭在嘴边,抹上了黑色的口红。简直就像魔术一般。 这家伙的脸上浮现起左右不对称的古怪表情。 “你、你难道是——不吉 ……” 斯普奇E大叫出声,又突然慌慌张张地跳跃飞退。 闪烁的光芒紧追在他的身后。 被风吹起的纸片啪嚓一声断成两截。 “唔、唔嗷!” 斯普奇E在匆忙应对的同时,以倒地的体态直接从怀中掏出小型手枪,向黑帽子开了枪。 黑帽子在子弹射到之前迅速跳开。咔的一声,子弹击中了雕塑。 黑帽子灵活地在雕塑的阴影间绕行。 “可、可恶可恶可恶!” 斯普奇E开始乱射子弹。装了消音装置的手枪发出噗嗤噗嗤的沉闷声响。 “这次我是来应付再次出现的幻想者,本来没打算对付你这种角色……” 诡异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但是,既然面前出现了被害者,也不能就这样置之不顾。接下来就是打倒你,抱歉。” “唔、唔唔唔……!” 斯普奇E咬着牙。 咔嚓一声响起,他装在枪中的子弹已经用尽。就在他换弹仓的瞬间,手枪被飞向他的波浪状钢丝缠住,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 “做好觉悟了吗?” 轻声低吟的声音传入斯普奇E的耳中。 “可——可恶!” 斯普奇E猛然回身奔跑。 他逃跑了。 不只是逃跑——他跑去的方向是跟黑帽子追来的方向正相反的地方。 前方是依然瘫坐原地的安能慎二郎。 “啊……” 看到返回的斯普奇E,慎二郎总算恢复正常准备逃跑。 就在他急忙站起来,想要跑起来的时候。 他的腿被人从后方抓住了。 “唔哇!” “别逃,小鬼!” 斯普奇E猛地抓住慎二郎的瞬间,响起啾的空气切割声。 斯普奇E移开脑袋。但是,已经迟了。 恶心的噗叽声响起。 斯普奇E的右耳从头顶掉下,飞在空中。 “————!唔唔唔!” 但是,斯普奇E没有畏惧,他旋转着慎二郎的身体,把慎二郎丢了出去。 那里挡风布飞舞,到地面有五十米的空白。 “唔哇?!” 慎二郎一边飞行,一边思考这是不是在做梦。 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生命即将终结。 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出现在新闻中的场景。 “初中生因参加中考的压力而跳楼自杀”。 会有很多人谈论他的事吧。“其实他很烦恼”“看上去像是在思索什么”之类——不顾这些是否正确。 “卷入身份不明的两个怪人之间的战斗而死”,这种超越了人类想象的答案不会浮现在别人的脑海中。 他会在没有任何人理解的情况下孤独死去—— (不、不要!我不要这样!) 他发自心底地如此认为。 自己还没做过什么重要的事—— “…………!” 他发出了叫声。但是那叫声连自己都听不清。也许是呼救。但是,他是在向谁求救呢。在这个呼救声都无法传入自己耳中的世界—— ——安能慎二郎的手臂忽然感到了被人粗暴拉扯的触感,飞行的身体被强行改变了方向,他差一点就被扔出了百货商场的楼顶。 慎二郎不由得瘫坐在地,发出“呀”的惨叫声。 在尚未脱离恐慌的混乱大脑中,他不知道对方救了自己是否纯粹是为了阻止敌人的行动,只是眺望着那个站在房顶边缘的黑色人影。 “…………” 在暮色的背景下,慎二郎看不到他的表情。因为强烈的逆风,他的披风激烈地抖动着。而本人只是纹丝不动。 接着,他以失望的语气低喃。 “……让他逃了吗。” 慎二郎终于放松起来,环视四周。那个对自己说些不明所谓的话,还异常肥胖的男人已经形影全无了。 “没办法了……反正那家伙也不会再接近你。毕竟只要他接触你,就有受到攻击的危险。” 黑帽子走来这边。总感觉他比想象中更矮。 ……不,仔细想想,他本来就是那个约自己见面的少女,个子娇小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么说来,那封信是这家伙为了钓出那个胖子才交给他的吗……? “…………” 他只能茫然地望着黑帽子。 黑帽子走到一半躬起身子,从地上捡起了什么。那是刚才他从胖子头上割掉的右耳。黑帽子仿佛是捡起一枚十元硬币一般,轻松地将右耳放入自己怀中。 “不过,你为什么会从那家伙的支配中获得自由呢——对这一点我也深感兴趣,但问你也没用吧。对方不可能留下会被简单抓住的把柄。” 慎二郎完全搞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黑帽子来到他的正前方,再次把手伸向披风内侧。这次他取出的东西不是耳朵,而是一封信。 “这才是真正的信。我就重新把它交给你吧。顺便一提,日期不是今天而是后天,记得不要弄错了。” 他说着,将信递给了慎二郎。 “很抱歉侵害了你的个人隐私,但是,能请你原谅我吗?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慎二郎呆然地接过信,打开一看,里面的信和之前那封信字迹相同,连内容都一样。唯一不同的地方正如他所说,是日期。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抬起头询问。 但是——此刻,那个黑帽子已无影无踪。 只有寒风瑟瑟吹过。 * 在那之后两周,安能慎二郎顺利通过了县立高中深阳学园的入学考试。 ──────────────────────── 第六章 Ⅵ 解除所有混乱的说法是不正确的。 有时混乱只是直接成为了稳固的存在,制约着这个世界。 正如缺乏理论背景,却依然能够发挥效果的诅咒一般…… 雾间诚一(VS幻想者) “拜托了,末真同学。请你救救仁哥……” ……名叫衣川琴绘的女生拼命恳求我的声音不绝于耳。 还有那个补习学校的老师飞鸟井仁真相叵测的行动。自杀少女的肖像—— 不行。即使不是那个热衷异常心理和行动的自己,我也无法摆脱对这件事的兴趣了。 在琴绘拜托我的第二天早上,我就立刻向水乃星透子跳楼自杀的地方进发。现在是春假,本来不该有人。没想到校门前聚集了大堆人群。 “发生了什么事?” 我刚刚发问,跟我一起前来的好友宫下藤花就告诉我说。 “就是那什么吧?譬如分配新生的制服啦,上学的登记卡啦。也就是学前大会。” “啊啊,对了。” 这么说来,两年前确实做过这种事。我把它忘了个一干二净。 人群吵吵嚷嚷,大家看上去都很开心。不过,他们也开心不了多久了,很快就会过上为了考试和工作颠三倒四的焦虑生活。就像现在的我们一样。 “没心情调查那个自杀的女生了。怎么办,末真。你要回家吗?我想去一下图书馆。” 藤花这么说着。她说有本想借的书,要在下午的补习学校上课之前拿到,一大早就跟我一起来到学校。 “嗯,没事。我跟你一起去。” “是吗?——啊。” 藤花来到校门前,露出一幅“糟了”的表情。 “那、那个人在……不妙呀。” “嗯?你说谁?” 我不禁觉得奇怪。藤花这女孩不是讨厌别人到不想见面的类型。 “纪律委员长。” 她不愉快地低语。我愈发意外了。 “哎?新刻同学?那女孩不是坏人吧?” “不……是我不好。我们之间发生过很多事。” 她向我双手合掌说。 “抱歉,我先回去了。” 然后就转身跑开。 “喂、喂……?!” 独自留下来的我很是为难。 不过,最终我还是迈步走向学校。真没办法。 一年级新生都愉快地聚集在校门口。我们学校的校门被改造成像车站检票口一样的安全门,在上学放学时会进行无谓的检查。新生一定会感到困惑吧,不过他们也会很快适应的。 “不好意思,借过。” 我分开人流,走进校门。 “早上好,末真同学。” 说曹操曹操到,那是刚才成为问题关键的纪律委员长——新刻敬的声音。我和她从一年级就相识了。 “早上好。怎么啦?纪律委员长在为整顿纪律而奔波吗?” 听我说完,她笑了。 “我已经不是委员长了……只是自己偏要来的啦。” “啊,对了。你的任期已经结束了。我老是觉得你很适合委员长的职位,一不小心就说错话了。” “那是什么意思?” “没啦,你有点像大姐头嘛。” “我可不想被‘博士’这样说呢。” 我们面对面笑了起来。 “比起这些,末真同学,你今天来是?” 我结巴起来。毕竟不是能大大咧咧说出口的事。 “啊、啊……嗯,有点事要办。” “跟你一起来的是宫下同学吧?” 她突然这么说,让我吓了一跳。 “哎?啊,嗯……” “她不想见到我吧。” “……嗯。我说,你们为什么关系不好?你们不是彼此看不顺眼的类型。” “啊啊,不,不是那样的。嗯……发生过一些事吧。” 敬露出意味深长又有些寂寞的微笑。 “难道说跟男生有关?” 我脱口而出,而敬睁圆了眼睛,然后淡淡笑道。 “……你有时很可怕呢。像是能解读别人的心灵。”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慌张起来,但敬好像并不在意,她随意地说。 “没错。我被那女孩的男朋友拒绝了。连手都没牵到,就被拒绝地彻彻底底。” “啊啊,那个以设计师为志愿的男生啊。” 我也见过他。该怎么说呢,嗯——感觉他应该不是坏人吧。不过一般来说,对朋友的男朋友本来就不会有太好的印象。 “嗯,就是他。” 敬以爽朗的语气说。 她已经摆脱烦恼了吧,我这么想到。我不禁产生了“不愧是她”的心情。如果换作是我,不会失恋得那么干脆,一定会有些隐隐作痛和难以割舍。但敬似乎已经把这件事完全当成了过去。 “……如果藤花也不在意就好了。” 我轻声说,而敬“啊哈哈”地笑了。 “不只是这样。如果只是这样就简单了。” “还有其他事?” “我知道那女孩的真实身份。” 她开玩笑般地说。 “……?什么?” 我刚刚提出疑问,校门方向传来“哔——”的蜂鸣声。 “抱歉,失陪啦。” 敬立刻赶向发出声音的安全门。 我向那边望去,有一位男生茫然地站在门前,没把卡插进去。 “怎么了?” 敬询问那个男生。 “啊……不。” 男生脸上一幅焦点不合的表情。 其他一年级新生也好奇地围在周围。 “啊啊,你们别管这些,快去指定的教室吧!” 敬大喊着指示大家,听到她富有说服力的语气,大家都按照她的话开始移动。不愧是敬。比这里的老师还可靠。 她把刚才那位男生带到一旁。一位少女跟了过来。 “喂,安能君,你怎么了?” 少女担心地把手放在男生的肩上。从他们身上同样的制服来看,他们应该是从同一所初中升入了同一所高中吧。 放纵又轻松的青春啊~啊啊。——我不禁感到了些许嫉妒。 “呃,不……那个什么……” 安能同学连连摇头。 “————” 我一边想着自己真是多管闲事,一边忍不住看向他们那边。 “……我在想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呢……” 安能同学说。他的表情很不释然。 “你在说什么呀?” 敬一脸不可思议。 “总感觉——为了来到这里,我好像失去了一些重要的东西……不知不觉地——” 安能同学嘟囔着。 “你没事吧?” “去年安能君遇到了很多事……” 安能同学的女朋友说。不过,女孩们的声音似乎没有传入他的耳朵。 “没有任何实情。没有失去什么。本该这样。本该是这样的……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感觉那是非常重要的东西。第一次遇到的东西……” 他像是说梦话般念念叨叨。 接着,他的眼泪开始大滴大滴地落下。 我也吓了一跳,但敬和他的女朋友更加惊讶。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安能君?” “哎?” 安能同学忽然恢复了自我。发现自己在流泪,他也十分震惊。 他愕然地抚摸脸颊。 “……我为什么会哭呢——” 他茫然了。 我无法再看下去,便离开了那里。 我绕到了校舍背后。这里没有人,只有冷清与寂静。 不过我还是观察了四周,确认是否有人注意到自己。 “好……” 我翻过校舍背后封锁起来的紧急楼梯栅栏,进入里面。这是现在唯一通往楼顶的通道。校舍中的楼梯入口上了锁,没法出去。当然了,水乃星透子跳楼自杀事件就是封锁的原因。 踩在紧急楼梯上的脚步声咣咣地响着,发出了超乎想象的巨大声音,我提心吊胆地迈着步子。 来到上方后风势很强。我一边按住头发,一边走向水乃星透子投身而下的地方。 ……说是要去,我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我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也不是去了现场就能明白一切缘由的华生。 但是,也许我能找到一些灵感。 说实话,我读过很多关于异常心理的书,却完全不理解自杀者的心理。 那些书里当然也记载着对自杀未遂的生还者的访谈。但是,那些只不过是“没有死成”的人所说的话。而且,这些人之后多半没有再次挑战自杀,而是继续生存下去。 真正死去的人肯定有着决定性的不同。即使有那种心中重复着未遂行为,最终真的死去的作家,也是坦诚地写“我其实不想死,只是为了配合对方的执着”。最后此人真的死去,好像也是因为自杀未遂的演练失败了而已。 从本质上来说,真正自杀死去的人是不会留下遗书之类重要信息的——我不禁这样认为。 水乃星透子又是如何呢? 她是认真的,是失败了,还是被大家误会,其实是意外事故呢,又或者是—— 我浑身颤抖,缓缓地走着。当我来到那个地点时—— “————?!” 我忍不住想发出惨叫声。 那里有一位手握栏杆,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她随时都会投身而下的少女。 * 织机绮没有问斯普奇E为什么自己突然必须升入深阳学园。 不过,横竖都无法违抗,她参加了升学考试。她的脑内被迫“输入”了在哪里参加考试都能合格的知识。 “…………” 她是来参加新生的学前大会的,但在大会开始之前,她先来到了房顶。她想望一望天空。入口不知道为什么被栅栏封闭了,但她毫不顾忌地翻了过去。 自从跟谷口正树相遇以来,她开始喜欢眺望天空。有一次,两人正在走路的时候,他突然说。 “天空好美。” 她不禁想,这种事物美吗。 “…………” 眺望天空的时候,身体会轻飘飘地融入进去,有种一切都变轻松的感觉。 甚至产生自己也许能够被正树原谅的心情…… “…………” ——不,不会的。 他遇到了多少危险,被欺负成什么样,距离真相有多远——考虑到这些,即使被他杀掉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绮的心中不知何处产生了想被正树杀掉的念头。 那样的话,该有多轻松呢。绮心想。这就是她现在唯一类似于愿望的愿望。 回过神时,她正紧紧握住房顶的栏杆,而她的力度让栏杆不停颤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她背后响起。 “……我说。” 她回过头去,一位看上去像是学校前辈的女高中生正战战兢兢地靠近她。 她对这张面孔有印象。之前见过她。不是直接的,而是通过资料。记得她的名字叫末真和子。 “——怎么?” 绮反问。 “不,那个……如果是我弄错了,就跟白痴一样了……” 末真和子畏畏缩缩地说。 “那个……还是不要跳楼吧。之前也有一个女生做过。我觉得那样不好——” “…………” 绮微微睁圆了眼睛。 “哎呀,我很清楚不能说只要活着,一切都会顺利这种简单的结论。但是,该怎么说呢,即使你死了,你憎恨的东西,还有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的事都绝对无法从世间消失。也就是说,该怎么讲好呢——” 末真喋喋不休地说着,不知何时已经来到附近。 她猛地抓住绮的手臂。 绮看着她用力的手,又看向她的脸。 “——死了也没用。我只想说这些。” 她盯着绮的眼睛,干脆地说。她还没松开手。 “…………” 绮很迷惑该如何解开这个误会。 但是,这真的是误会吗? 自己说不定会不知不觉产生跳下去的心情吧? 绮不知道。 但是,不管怎么样,这位末真和子都不会松开绮的手臂了。只有这一点十分肯定。 “……没用吗?” 绮平静地说。 “嗯。你可能会认为自己的存在毫无意义,但是死去就更没意义了。” “…………” 是吗?如果刚才就这样死去,是不是多多少少能间接地保护到正树。 “但是,我——” 绮低下了头。 “想死。” 这句话从她的口中跳出。 末真皱着眉头说。 “真的?” 绮微微点了点头。 “是吗——但是,现在已经不行了。毕竟你被我发现了。” 末真拉着绮的手臂,把她带到了房顶内侧,勉强让她坐下。 “对不起,末真同学。” 绮低喃。 末真的表情忽然讶异起来。 “你认识我?” 糟了,绮想到。但她的反射神经无条件地给出了的自我反应。 “嗯,我的朋友跟我介绍了这里的前辈。我是从她那听来的。你是末真和子学姐吧?” “谁啊?什么传闻?——算了,不说也罢。我大概能猜到。” 和子沉闷而怪异地说。 “——抱歉。” 其实是因为她的照片也在那次的“追踪对象”相关资料中。在六年前发生的某起事件里,末真和子差点失去了性命。她本人也不知道自己是记载在统和机构备忘录上的对象。 “不,不必道歉。” 末真露出温柔的微笑。 绮稍微张开了口,接着询问末真。 “——那个,末真学姐,我能问你一些事吗?” “什么?” “学姐——怎么看待不吉波普?” “哎?” 末真的表情为难起来。 “即使你这样说——我是不想破坏你的兴致啦,但是我对那种传闻有点……” “不相信吗?” “嗯……差不多吧。但也不只是那样,那个……我不怎么清楚那件事。” “哎?这一带的女孩子,大家都知道。” “对,大家都很清楚。但是我不。” 末真叹了口气。 “因为总有人说我对杀人很了解,大家就避免跟我讨论这个话题……我主动详细询问也有点那什么。” “……是吗?” “不过呢,他好像总给人一种‘杀手’啊‘死神’之类的印象。简而言之就是‘青春期’。因为自己很不安定,就干脆把一起都破坏掉——类似于这样的心情。或者说是想要杀人的心情。” “————” 绮的身体有些僵硬起来。 “大人总是不负责任地说‘不安定仅限于这段时期。他们很快就能冷静起来’之类的。其实没有那么简单。” 末真耸了耸肩。 “所以,一定存在的。” “哎……?” “不吉波普。就是为此而存在。守护无法冷静的心,让它保持原状。我是这么认为的。……不过,相信他的存在也可以说是一种幸福吧。” 末真以有些戏谑的口吻说着,缩了下脑袋。 她出人意料的回答让绮十分困惑。 “……守护我们吗?” “你想说,他明明就是死神?不过啊,那种人其实更不会是杀手,反而是浪漫主义的产物。真正跟人厮杀的家伙怎么会穿着戏服呢,那样也太傻了吧。” “…………” 绮埋着脸。她在想,为什么不吉波普会守护自己。 “学姐……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她说出了自己无法想通的事。这是她第一次想要对别人倾诉。 “嗯。” 末真点点头。听到她温柔的语调,绮张开小口。 “有个男孩子……似乎喜欢我。” “嗯。” “但是,我……不行。做不到。那种事——” “嗯。” “对他不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嗯。” “为了他,让我做什么都行。但是,我什么也做不到……反而还让他不断遭到不幸……我该怎么办呢……” 绮说着说着就忍不住颤抖起来。她的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即使如此还是停不下来。 “嗯。” 末真继续点头。 “我不能让别人讨厌我,明明不能那样,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就会被他讨厌了——” “嗯。” “不能被别人讨厌是我存在的理由——我已经无药可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干脆不要活下去好了,我——” “那可不行。” 这时,末真插了嘴。 “人类是绝对不可能在不被任何人讨厌的情况下活着的。” 她干脆地断言。 “——哎?” 绮抬起脸。末真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没有让人难受的感觉。而是母亲望着睡去的孩子般的眼神。不过,织机绮没有被这种眼神直视过,她只感到了困惑。 “活着就会跟其他人接触。这种时候,总有被讨厌或伤害对方的时刻到来。这是不可避免的。” 末真淡然的说话方式和她笔直视线的温柔感触,让绮不由得感觉自己浑身赤裸。 “——但、但是……” “我可以打赌,已经有人在憎恶你了。而且还非常严重。绝对严重到了想要杀死你的程度。” 末真静静地说出问题发言。 “…………” 绮语塞了。她无法反驳。她张开了口,却无法说话。 “——什、什么……意思……” “就是我所说的意思。” 末真的回答不能算是回答。但是,她的说话方式有种奇特的说服力。然后,她接着说。 “不被任何人讨厌地活下去,会这么想的人本身就很让人讨厌。即使你没有这种打算,认为自己不能被人讨厌的人类的确侵犯了其他人的‘讨厌权利’。你明白吗?那可是侵害啊,侵害!” 她反复强调着语气强烈的单词。 “…………” 绮呆呆地盯着末真的眼睛。末真的眼睛也一直盯着绮,没有移开过。 “——我说啊,你知道雾间诚一这个作家吗?虽然这个话题有些突然。” 末真说。 “哎?” 绮恢复了自我,而末真再次点头。 “嗯,他是个小说家,不过我完全没有读过他的小说。此人曾经在他的书中这么说。 ‘……确实存在想要别人‘必须如何’的人。这些人混入了人群之中,总有一天会在世间声张自我。’” 末真流利地背出书中一个小节。她自己认为这很正常,但是流利背出这种内容正是别人认为她奇怪的原因,只不过本人还没有自觉。 “‘……人类的一生倘若想要拥有某种价值,就只有跟那种人战斗。跟取代了自己,思考伟大之事的幻想者进行对决的VS幻想者——这才是人类最先身处的位置。’ ……就是这样。不过呢,虽然我啰里啰嗦地说了这么多,简而言之就是,人类会在拥有自觉的前提下,受到世间常识这道枷锁的束缚,从而感受到痛苦。” “枷锁……” “没错。如果被束缚住,就必须从中逃脱。他就是这个意思吧。” 末真就像在讲述某个朋友一样,谈起那位作家。 “…………” “你大概也有‘必须这样,不然就不行’之类的想法吧?我不会问你具体的内容,但是,喜欢你的那个男孩子绝对不想你像这样烦恼。这是绝对的。” “……是。” 绮被拖进了末真的节奏,不禁点了点头。 末真淡淡一笑。 “虽然我这样说真的有些装腔作势,不过,你多半是缺乏‘战斗’的念头吧。没有这种念头可不行哦。” “……是。” 但是,该怎么做呢? 绮咬着臼齿。不过她也认同这个人的看法。 她只能做到不想被别人讨厌这件事。 “要死的话到时候再死也来得及。好啦,总之我们先下去吧。你难道是新生?” “是的。” “不好!说明会肯定已经开始了!必须快点啦!” * 我慌忙抓着她的手,从屋顶跑下。 来到校舍背后时,她面对我低下了头。 “谢谢。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但我会试试看。” 她说。 我有些困惑。仔细想想,我并不适合跟别人探讨人生。不如说是应该接受别人劝导的一方。但我居然还信心十足地对她讲了那么多。 “嗯,不好意思了,我好像说了很多自我的话。” 我发自内心地说。 但她摇了摇头。 “不——没那种事。学姐?” “怎么了?” “如果战斗的对手是不吉波普……我还应该战斗吗?” 她一脸认真地问。我条件反射地回答。 “一视同仁喽。” 我的语气认真而干脆。我明明对她一无所知,却说得如此断定。 “我明白了。” 她转过身,跑了起来。 这时,我总算想起一件事,便向她的背影喊道。 “你的名字——叫什么?” “织机绮。” 她停下脚步,再次乖乖地低下了头。 “加油哦,织机同学。” 我拼命挥着手。 这时,我不知道为什么产生了一种会再次遇到这位少女的预感,胸口同时划过一道尖锐的疼痛。 VS_Imaginator_Part_I_"SIGN"_closed. to_be_continued_Part_II_"PARADE" ──────────────────────── 后记——怪异且流行之物 (译注:“波普”的原文是pop,而流行的原文是popular。怪异在这里的原文是“不吉”。) 嗯。无论是小说、漫画、电影、游戏还是音乐,简而言之就是随便什么都好,它们全是流行文化的一部分。说是艺术还有些过火,但在撼动人心这一点上,它们要比半吊子的艺术强得多。流行文化的判断基准非常简单,即“畅销制胜”的露骨说话。畅销这个词有些直白,也可以换成“得到了买家的认可”。被人接受是流行文化成立的首要条件。不过呢,即使有人认为这样说有些世俗,但不管世间的人怎么说,还是有人坚持己见。这些东西无法跟流行文化相提并论,有梦幻名作或传统艺术等等称谓。并不是说这些东西更加优秀,只是它们绝非流行罢了。 我知道这样说会被人误解,但大多数的流行文化都是在窘境中“偷工减料”才得以成立的。该说是有“真品太难,还是做点假比较好”的时候吗?即使是拥有制作真品能力的人,也会故意省力而制作伪品。这个该如何比喻才好呢?假如我们继续吹毛求疵,事情有可能进入可怕的局面,不过所谓的“偷工减料”其实就是“适当地放弃已经教条化的过去,开拓通往未来的可能性”。(怎么样,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吧。)(也好啦。) 流行文化最棒之处在于无论如何都很难成为权威。不能说是完全不存在,但几乎没有。前段时间才成为权威,没过多久就会变成陈腐而无聊之物,反而是出现在很久以前过了时的东西起死回生,被人说是“很新鲜!”“遗忘这些事物的前人太蠢了”之类,这些才是流行。这样的看法其实非常任性,但当你身处流行的漩涡之中时,就会莫名地感到其中的必然性。没过多久,这种感觉会膨胀起来突然爆裂,让人变得清爽洒脱。而这个经常被用来形容泡沫。对此,我没有简单易懂的基准,即使我获得了公募小说的大奖,也没有任何值得炫耀的地方。 说白了吧,我的感性总是落后于时代。完全不是新新人类。我会听着二十年前、三十年前的流行歌曲大喊“太赞了!”,读五十年前的小说高呼“好棒!”。这些东西完全不合当今的流行趋势,只有我会为之亢奋。这让我很是困扰,但是作为职业的小说家,即使为难也要做下去,为了流行而不懈努力,但我总是不够顺利。没错,从我写的文字就能看出,我对流行的概念有种憧憬或者说自卑情结。不过,该怎么说呢,因为我的性格扭曲,无论写什么样的东西,最终都会被人说是“很独特呢”“这是在说俏皮话吗?”之类的。还被说过“没办法在我们这里出版呢……”。现在依然会遇到这种事。 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要以流行为目标。这已经成为了我的人生命题,因此我也无可奈何。我这样做的产物总是有些不吉(怪异),虽然想说不是我的错,但果然还是我不对……即使如此,我还会坚持下去。我相信总有一天,怪异且流行之物也会成为真正的流行。 (不要在后记里擅自写些装模作样的东西啊,真是的……) (算了,不也挺好嘛。) BGM“CHILDRENoftheSUN”byMAYTE ──────────────────────── 插图 ──────────────────────── 补记——堕落与幻灭之间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十六 校对:七七七千爱 “十助,你有过从荣光跌落的经历,你在那时是怎样的感受?” “欸,嗯——不好说。感觉有些模糊。记不太清了。你又如何呢,仁。当你决定‘再也不画画了’的时候,你是怎样的心情?” “我记得,那时候的我不可思议得冷静。就好像猛然间回过神来一样。迄今为止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呢,这么想着,感觉自己忽然就冷静了下来。” “但这并不代表你无法再画画了,不是吗?” “应该是。我的技术还没有衰退。但是怎么说呢,已经没有以前的执念了。与本就是天才的你不同,我不过是个想要靠画画,来实现某些目标的普通人而已。” “是吗?一心想着画出好作品——光靠这样不行吗?” “是的,我的动机是不纯的。有一种,靠画画能到达某种美妙的境界的错觉。能否在看到我,飞鸟井仁画的画的人们内心中留下一些特别的东西呢,我一直以来都怀着这样的愿望画着画。” “呼,那份愿望现在没有了吗?” “不好说。但是问题不在于我愿望的存在与否。对我来说,自己的画能否打动人心,这个假设本身已经不再值得相信。对于目标,我已经无法再感受到真实感——” “假设、吗。是说那个吗,就是把还没有成为现实的未来,想象成已经完成了的那个意思?” “是的。梦想,或者说是幻想也行。对于我个人来说,已经失去了绘画这个幻想。所以为他人画出来的画所感动,也感觉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别人画的画吗。你是那样的人吗,看到了不知道谁画的画,觉得自己也想画成这样,然后就开始画画了?” “具体如何已经记不清了。但是,大概跟你说的没差。” “我都记着呢。记得很清楚。第一次吃到冰淇淋时的事儿。那个时候,我终于在这个毫不讲理不由分说的世界里找到了我也能‘明白’的东西。我想将自己体会到的东西分享给别人,于是才成为了辣薄荷的魔术师。” “嗯?明白……么?那是怎样的感觉呢?” “你也一定是这样的。看到了什么,然后觉得‘我明白了’。接着就开始想画画了——但是大概你在不知哪个地方绊住了脚,然后忘掉了这种感觉。” “看到了什么、吗。——原来如此,这么一说感觉确实像是这么回事。不过以我的情况,那一定是某人画的一幅画吧。然后,我以为只要模仿他,便能正确地传达出自己的情感——但是,那恐怕是错误的。” “我最早吃的也是量贩的冰淇凌啊。” “不,尽管如此,你心中的感动也是真实的,是从你率直的内心中得出来的感动。我肯定是,没能察觉到画出那幅画的画家深处的真实,仅仅是猴子学样一般地模仿了表面——是的,没能够达到你所说的‘明白’的程度。我没能理解到那一步。是我太肤浅了。” “猴子学样、吗——那样不好吗。” “至少,这就是我所碰的壁。从一开始就错了。一事无成,我甚至连最初的一步都还未踏出。但是——这样的人肯定不止我一个,世上的人大多如此。十助,你所谓的毫不讲理不用分说的世界,也许正是对无人能迈出那一步的不满扭曲后的结果吧。” “不满?对什么?” “对没有幻想这件事吧。不,幻想本身的话到处都是,但是那些全部都是某些人为了欺骗、利用他人所编造出来的虚假幻想。并非人们本身真正渴望的幻想。所以,内心中的某些地方时常会陷入欲求不满。” “真正想要的幻想,究竟是什么?” “谁都不知道。” “感觉好敷衍啊?” “不,说得具体一点的话,是想要崭新的、特别的、独属于自己的幻想,但这就意味着必须得找到某种尚未存在于世间的东西——所以我才说,谁都不知道。一旦知道了,暴露了,就不再有幻想可言。但即便如此,也无论如何都按耐不住渴望的心。人类若还想身为人类,就必须如此。” “但是无论是怎样的幻想,最初不都是在对着某人猴子学样吗。” “是的,你与大多人的不同——就是你在那个时候,做出了适合自己的选择,踏出了一步,成功地前进了——但是绝大多数人,可以说绝无可能做到这一点。想要踏出一步,脚下却空无一物,如同将身躯抛向虚空,仅仅——只是坠落。然而自己却还想着在空无一物处行走,徒然地迈动着双腿,然后——待到清醒时方才醒悟,自己已经将自己所相信的东西遗忘得一干二净。丢失了幻想,幻灭在世界里、现实中。” “嗯,好难懂的话啊。不,因为是艺术家所以说辞才那么委婉吗。” “所以说,我不是艺术家。只是个想成为艺术家又失败了的男人。” “不不,仁啊,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觉得你的想法稍微有点偏差。你一面说幻想是人类所必须的。一面又说谁都无法获得幻想。那么——人类在这个前提下,不就没法活下去了么。也就是说,所有人都看似幻灭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不是吗。” “嗯?那么你是想说无论怎样的人,他的内心深处,一直都有着鲜活的幻想吗。” “嗯,怎么说好呢——就是这里啊,仁,这就是你我意见的不同之处。” “说说看。” “你认为幻想有着美妙的真品,和人为的假货,于是你付出一切努力,试图接近真品。但是说实话,我无法区分它们。什么是美妙的,什么是无价值的,我无法区别他们。能否做出好吃的冰激凌,这就是我的全部了。确实我无法原谅难吃的冰淇凌,但是——我不清楚除此之外的事。觉得冰淇凌的味道没有多大区别的人比比皆是,对那些人来说我的执着恐怕毫无意义吧。一样的道理,幻想的好坏善恶因人而异,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不同,不是吗。” “啊——原来如此。也有在我看来是假货,在你看来却是和真货没有差别的东西存在,反之亦然——按照这样的想法,在世界中确实有着无数的幻想。” “所以说跟别人主张‘那个幻想是假的’,这样真的有意义吗。无非是五十步笑百步,不是吗。” “嗯——就是这里,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啊。你觉得这些不同并不重要,所以才能说出这样的话——但是很遗憾,这个世界上的人正是把那 ‘五十步’看得无比重要,所以觉得自己的幻想才是最优秀的,总是希望他人的幻想与自己的幻想相比只是垃圾——不,甚至会为了站在他人的上面,全为便利起见自行挑选幻想,偏执于此的人也不在少数。能像你一样自己找出价值,并且视努力成长为目的一心向上者,不过是极端稀有的个例罢了。而我视为问题的,正是那些攀比‘五十步’者,那种行为没有感动,也无法有所成就,充斥的唯有‘想要居高临下’、‘想要嘲笑他人’这种邪念。我之所以对幻想的真伪如此敏感,正是因为对其间横行的欺瞒无比愤懑——但我自己,其实也未能从渴望凌驾于他人之上、肆意操纵他人的欲望中解脱。被束缚他人想象力的幻想者的咒缚所囚困——这点我也是一样的。但是你不同,你直率地面对自己的感动。真是让人羡慕。说到底——正因如此,你才会被执着于给幻想划分优劣的世界所排斥……” “唔嗯,仁,果然你说的话,对我来说太复杂了,没法完全理解…….但是,那个叫幻想者的,真的只是个坏的存在吗。我并不这么觉得。” “欸?” “难道不是吗。既然人需要幻想,那么就需要一份活动想象力的‘材料’不是吗?就像是冰淇凌需要牛奶一样,若是没有制作幻想的素材的话,什么都无法开始。仅仅是强加于人的幻想的话,确实很无聊…但是想让人觉得‘好吃’的这种心情,若是没有这样的感情的话,仁也不会像这样烦恼了不是吗?” “有点难懂。真的,你说的话比我难懂多了。这种率直偶尔也会让人深刻地感受到差距,反而化为伤人的凶器,这也是现实啊。” “但是啊,仁——若是没有烦恼的话,就算是我也发现不了冰淇凌的新口味喔?这一点不谁都一样嘛。不烦恼是做不到的。” “像这样想得开确实会很轻松——也就是说你在主张,任何人都能成为幻想者吗,但并非人人都承担得起这份责任吧。” “不,我觉得没必要去思考是否每个人都要承担责任这个问题。刚才仁说,所有人都在坠落,那其实是错的不是吗。所有人都感觉自己在坠落,但那实际上不就是飞在天空中吗。你看,你的名字写作‘飞着的鸟’吧?要是从这个角度去思考的话,各方面都会变好的,肯定。” “……原来如此,无法行走的话就飞吧,这个意思吗。可是鸟类在天空中飞翔,却要消耗比在陆地上行走的生物多上十几倍的卡路里……嘛,我不过是发发牢骚罢了。” “我说啊,你的这份感情没法画成画吗?虽然说起来说了一大通,麻烦又费力,但是你的那份感情要是能画成画,那不就是只属于仁的崭新的东西了吗,如何?” “……这可不好说……唉,何其严苛,无比漫长的道路啊……” BGM “SOMETIMES IT SNOWS IN APRIL” by PEINCE ──────────────────────── 第三卷 不吉波普再临 VS幻想者 Part2 ──────────────────────── 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gundam793 翻译:gundam793 新的可能性,有时会吞噬所有与自身相似之物……最终自我毁灭 ——雾间诚一(VS幻想者) 一年前… 黎明之际,一日中最寒冷的风扫荡着世界。 寂静的校舍屋顶边缘站着一名少女。 “……” 仿佛要将其撕裂一般,寒风粗暴地吹打着她的头发。 她毫不在意,回首盯着同在一旁站着的人影。 “真是可惜呢。” 她的脸上浮现出毫无根据的,令人不安的微笑。并不是因为她感到开心,亦不是因为被什么给逗乐,更不是因为伤感——并没有任何理由。她仅仅是这么微笑着,但只有眼神在笑着,嘴角纹丝不动,保持着一条直线。 “到最后,你也一样是只停留在‘现在’的存在呢,真是可惜。” “……” 另一个人影仍旧一言不发。那东西与其说是人类,看起来更像是根“长筒”,在校舍阴影的缠绕下,若隐若现。 “但不论你等待多久,什么也不会开始。最终你只会悲哀地飘散,如同你的名字一样…像泡沫一样‘啪’的一下消逝。” 她用手掩着嘴,肩膀微微颤抖着。 她在笑。 动作是如此的自然。究竟为什么有人能笑得如此镇定?想想也神奇。只要她的脚向前迈进仅仅十厘米,就会飞快地坠向地面。但这危险的位置丝毫没有影响她的笑意。 “……” 她身旁的人影没有动,也没有展露任何的情感。简直就像是不知笑为何物。 “你不这么认为吗,不吉波普?” 被叫到了名字的人影向前走去。 “随便你怎么说。不管怎样,已经结束了。对你来说,没有其他的结局。” 人影的声音是既不像是男性也不像是女性的中性声音。 “嗯…结束了?是这样吗?” 少女没有因为人影的前进而退缩,“我可是认为我才刚刚开始。我甚至还连名字都没有呢……” 上方的云被穿过黑夜的朝阳微光缓缓照亮。风异常的凛冽。 “那我来给你起个名字好了。像你这样的存在,被炎之魔女的父亲称作‘幻想者’。” 人影没有止步,继续向少女走去。 少女一动不动,静静地点了点头。 “我也读过那本书哦。但这名字难道不会太乏味了吗。一点都不浪漫,不像你呢,” 她讽刺般地说道。 她那横向飘舞着的黑色的长直发几乎形成了直角。仿佛在朝着名为空间的河水水面倾倒墨水。 “浪漫…?我没有这种东西,只有普通人类才有,” 人影说着,从遮盖着身体的斗篷下伸出一只手臂,手中拿着一把小刀。 面对那刀刃映射出的不详微光,最后,少女嘴角微微上扬。 露出纯粹自信的表情。 “‘爱就像是四月降下的雪。意料之外,却又并不是无法预见…不合时宜的带来刻骨铭心的寒意。’这是谁说的话来着?” “……!” 人影停住了。 因为少女向后退了一步,而不论她的身后,身下,都空无一物。 “起始的终末亦是终末的起始,不吉波普,你现在阻止了我…但是这只是下一个终末的开始。” 少女咧嘴笑了,从屋顶纵身跃下,飞快地坠向下方的庭院。 那是丑恶,令人不快的声音。那是什么东西溅到地面的声音。 “……” 人影并没有冲向边缘往下看,而是站在原地不动。 没有那个必要。 在人影的面前,少女的幻象在半空中漂浮着。 “我在真正坠落之前还有时间,你能在那之前找到我吗?” 幻象又一次笑了,只有眼神在笑着。 接着,她渐渐地消散在空气中。 “……” 被丢下的人影,依旧站着,手中握着小刀。 风停了。 突如其来的寂静给人留下仿佛世界停止了运转的印象。 在建筑下方的地面,躺着一具尸体,像绽开的花朵一样支离破碎。尸体留下的血渍,恐怕要花上好长一段时间清理。 这些都是一年前的事了…… ──────────────────────── 第一章 噩梦在你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因此,想要预测或是避免是极其困难的。 ——雾间诚一(VS幻想者) 这座山离市中心不远,山上为建筑准备好了地基,坡道上也已经铺上了阶梯。但是,那空旷的区域却不见人影。土地暴露在外,上面只长着几簇存活过冬天的杂草,毫无生机可言。再过几周,野草将四处生长,这片土地只会看上去比现在更加令人不快,但目前这里暂且还是一片寂静。尚未被组装的钢筋和其他建筑材料成堆地被遗弃在此,未建好的塔只能凄凉地耸立着。 将这座山改造成游乐园的计划立项已经五年,地基在三年前也已经落实。但建筑方的问题导致这片土地的所有权重归银行。虽然银行尝试过将土地拍卖出去,但也以失败告终。因无法找到买家,这块空地最终被抛弃,游乐园的建筑工作也被叫停,静候着计划重开的渺茫希望。 空地被高大的栅栏环绕,日落时分,在地面映射出长条状的阴影。 一片圆形的巨大人影落在这些长条之上。栅栏内站着一个有着几乎球形身材的人类轮廓。他翻过两米半高的栅栏,泛白的头发朝上飘动着,本该是右耳的位置,露出了被撕扯烂的血肉。 这个人是斯普奇E,左手提着一个装得满满的便利店购物袋。 “……切。” 神经兮兮地抚直着他的头发。 他透过打结的头发,挠着自己的伤疤。血从伤口处涌出,渗入到他的头发里,但是斯普奇E完全不在乎,继续将指甲伸入。从他耳朵被切下到现在已经快要一个月了,他不停地抠着伤口,导致其无法愈合。本来作为一个合成人类,他的恢复速度要远高于一般人类,但尽管这样也赶不上他三天两头的抓挠。 停手后,他接着朝着这座未完成的游乐园的更深处走去。 他到达了一个奇异的塔,形状像是朝着天空延伸的螺旋。 入口被紧紧地锁上了,不仅用了锁,上面还缠满重重锁链。 “……” 斯普奇E甚至看都没有看一眼那夸张的锁。他向后稍退了一小步。 接着,就像他翻越栅栏时一样,他一跃而起,直接跳到了建筑的第三层,从没装玻璃的窗框进入了建筑。 室内的地板上布满了灰,垃圾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斯普奇E一脚踢开挡住路的垃圾,粗暴地大步走向楼梯。电梯还只装好了轴轮,并没有安装本体。因为没有电力,就算安装好了也不会动。 他爬上了顶层,只有这一层的窗户装了玻璃。这样看来,像是从上往下施工的一样。 “……” 最后,斯普奇E终于不再抠自己耳朵处的伤口,在空旷的地板正中坐了下来,拿出塑料袋包装的饭团和三明治,开始大口吃了起来。 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拿起了挂在他腰间的其中一部手机,用令人不安的手速一秒不到拨了十位数的号码。 号码才刚拨出去,对面立即接了电话。听声音是一名少女。 “这里是春日井” “指令700259。” 斯普奇E一边大口地咀嚼着火腿三明治,一边说道。 “了解,指令接受……准备工作完成。请提供详细内容。” 声音突然变得机械化, “去市图书馆,取在匈牙利语字典和匈牙利惯用语手册之间藏着的钥匙。” “了解。” “钥匙是用来开车站的投币置物柜的。拿走里面的药品然后把它倒进你打工的快餐店的饮料里。每三升放一片。” “了解。” “以上。指令700259,通讯完毕。” “了解,通讯完毕。开始执行。” 斯普奇E挂了电话。 他把电话挂回腰带上,立刻又取下了另一部,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谁啊?” 这次传来的是不耐烦的少年的声音。 “指令5400129。” 斯普奇E低声说道。 “了解,”少年秒回道,就像刚才的少女一样,声音突然变得机械化。 “现在你的队里有多少人?” “七人。” “不够,给我弄到十二个。这周之内。” “了解。该怎么做?” “我不管,威胁他们,强迫他们,不管怎样让给我凑足人数。” “了解。” “你搞到十二人之后,带他们去上街,在六号街和八号街造成一点动静,将反击者报告给我。” “了解。” ……这里的“动静”指的是恐吓或是盗窃之类的暴行。 在他讲话的途中,腰上的另一个手机又开始响了。 斯普奇E不慌不忙的继续着与那名少年的通话——指令传达。最终,他以“以上。指令5400129。通讯完毕”收尾。 “了解。” 这时他才慢慢地接了另一通打来的电话。 “怎么了?” “FS450036,定期报告。” 声音听起来像是个二十后半的成年女性。但是同样的,声音并没有感情,听起来犹如机械。 “有什么问题?” “百分之七十的加料奶油已经卖出去了。其中百分之七十的客户回来过店里,但是没有明显的变化。” “在老地方给我发送详细信息。对这些客户采用第二等级的投放量,不管结果怎样。” “了解。” 像这样,斯普奇E在这个空无一人的,被遗忘的场所,大口咀嚼着便利店的垃圾食品,同时继续给藏匿在城市各处的被他洗脑的“终端”们提供指令。他似乎已经打出了无数通电话,也接了无数通电话。他究竟洗脑了多少人?显然,数字大到难以想象。他就像是个手持所有人气演唱会门票的黄牛一样。 这些人大致可以被分为两组。一组散布药物,一组观察人们的反应。 但其中也混入了几通不相干的电话。 “……听说他出现在高速公路下。” “……有人看见他跑在河边的道路上。” “有传言说看起来像他的人影在双城楼顶出现过。” 类似这样的电话。 这些通话总是会让斯普奇E愤怒。特别是第三通来电,他对着电话喊道“我知道!” “可恶!” 在无尽的通话告一段落后,他吼道。 “可恶的不吉波普!” 他咬牙切齿,用力到血从耳根喷出。 他把手伸进塑料袋,但是袋子已经空了,发出空虚的沙沙声。 “那个混蛋!” 袋子被他撕碎了。 将袋子扔到一边后,他重步走上塔的顶层,脚步声回荡着。 (不可原谅!我要亲手把他撕成碎片……!) 在屋顶,一阵强风吹过,就像他面对他那“敌人”时一样。 (那家伙提到了“曼提柯尔”…那个逃犯我记得应该是“塔尔克斯”负责的,但听起来他已经解决了它…我不会把这事报告给“中枢”的!那家伙是我的猎物,不会让给任何人!) 他瞪眼看着楼顶上立着的七个桶状物。 比起其它的废弃建筑材料,它们并不是非常显眼。即使有人注意到了它们,他们也不会注意到它们是后来才被放到这的。但每一个里面都装着足以给周围所有人类“消毒”的“死”。 (如果到了别无选择的地步,就算是用上这个也要解决掉他。) 血再一次从他耳根处喷出。他用手堵住伤口,一边小声说道:“但是……“”但是…那家伙刚刚提到的另一个名字…‘幻想者’,那是什么鬼?” 斯普奇E露出了有些郁闷的表情,一会儿,他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朝着下方的公园瞪眼望去。 “嗯…?” 有人正站在游乐园入口的上锁的大门处。 是个女人…不,是个少女。她正穿着制服,看着像是正在从高中回家的路上。 她在门口做了些什么,惊人的是,锁开了……她有钥匙。 “嗯……?”看着少女走进游乐园,斯普奇E不怀好意笑了。 *** “啊痛!割到手了!”衣川琴绘吮吸着自己被环绕着游乐园的铁网划伤的手指尖。血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来。 “我到底在干什么呢?” 她将手伸进书包,拿出一张随身携带的带有兔子装饰的创可贴,贴在自己的手指上。 她感觉自己非常的小孩子气,仿佛又回到了三岁时一样。 没人知道她有这个ペイスリー(paisley)公园的钥匙这件事。其中一间对拥有这块地债权的公司属于她的父亲,当他把钥匙带回家的时候,她偷偷地拿着钥匙溜了出去复制了一把。 从那时起,这里就变成了她情绪低落时的秘密的避难所。 园内的建筑还没开工多久就被放置了,因此它们看起来更像是只有抽象轮廓的雕塑,弯曲的小路正等待着被铺上漂亮的砖瓦。然而,琴绘走着走着,看着这些建筑,她感觉自己似乎就快要忍不住大哭一场。 这是个十分孤寂的地方,虽然她在家和学校一直都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但这副凄凉的,被抛弃的场所却深深地触动了她的心弦。她从未告诉任何人,但是…… 在内心某处,她觉得像这样的地方才是她的归宿。 仿佛她的内心欠缺着某种根本性的东西——像一缕微风轻轻透过她心中的间隙吹出。 这个他们曾经尝试建造壮观的游乐园的地方,现在却沦落为一个被遗忘的,可悲的梦——人人年幼时都抱持过,只能随着时间的流逝被遗忘的梦。琴绘却觉得她从未有过那样的梦。 当然,这个十七岁的少女并不会有意识的注意到这件事。但她直觉上能感受到这停留在她心中的,无法消散的悲伤。 她继续走在被夕阳照亮的废墟上。她走着走着,想到了她最近满脑子都是的事情。 那是关于她的表亲,飞鸟井仁的事。 (仁哥哥……) 她和飞鸟井第一次见面是在五岁的时候,她现在依旧清楚的记得。 仁的父亲来向自己弟弟——琴绘的父亲借钱,出于某些原因仁也跟着他一起来了。他那时应该还在上小学。 她只是在远距离注视着他。 琴绘的父亲入赘了衣川家,但他比起安静腼腆的母亲更像是衣川家的家主。他对他的哥哥怒吼道:“不要求我”。 仁的父亲依旧不肯放弃,直到仁安静地说, “叔叔说的对,爸爸。没有人会想把钱借给没有任何计划的人的。” 当少年清脆的声音响彻在按照祖父兴趣装饰过的客厅时,琴绘不知怎么地,觉得这个少年可以带自己离开——离开这个明明什么都不欠缺,但却快要令她窒息的生活。 令她父亲吃惊的是,他的兄弟“啊…说的也是呢”地说着,同意了仁的说法,放弃了只利用亲情来乞求的想法,开始说明自己的商业规划。 ……琴绘并不理解那之后的对话了,但最终,琴绘的父亲同意了借给他哥哥一些钱。琴绘记得的是,道别的时候,在玄关处,仁远比他父亲更加有礼地说了句“打扰了”。 他看起来如此凛然。 他是她的初恋。 她非常期待与他的再次会面,但是到头来,仁的父亲用那些借来的钱创业的计划失败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父子俩都没有再来过琴绘家。时不时地,他的父亲会称他哥哥为“窝囊废”,琴绘听到了总是非常难过。 仁与琴绘再次见面是四年后的事了。 这对父子终于再次拜访了衣川家。这次,他的父亲着装得体,而且意料之外地,连本带利的还回了当初借的钱。 琴绘的父亲小声抱怨道:“一般来说,你还应该付违约金的…”但能拿回这笔钱他显然已经很高兴了。 “不过你是怎么得到这笔钱的?” 被这么问道,仁的父亲笑了。 成为了中学生的他的儿子坐在他旁边,穿着初中的校服,一脸自然。他看起来对这些成年人的谈话并不感到厌烦,但也并不感兴趣。 他就这么习惯地融入其中,这令在一旁暗中看着的琴绘感到不可思议。 “先不说这个,幸二,你想要画吗?” “画?” “一流的名画哦,我现在正在干这行买卖。” “你在卖画吗?明明美术差得不行?你怎么确定你不是在卖假货?” “我把那方面的事交给这小子了。” 他说着,看向他的儿子。 “他是个天才。他的画赢下了各种各样的奖项。” “真的?但是就算这样…” “他的眼光简直不可思议,我们用低价买入画作,一年后画家就火了,我们再以十倍的价钱卖出去。” 他自豪地说。 被称赞了的少年依旧保持着乖巧的表情。 “哦?将来是不是想要成为像毕加索一样的名画家呀,仁?” 琴绘的父亲向他的侄子问道。 “那是我的梦想。” 少年静静地回复道,没有一丝傲慢。那态度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谦逊,琴绘是这么想的。 他知道房间里的大家都在想什么,能够对应的做出回应。他显得游刃有余,却从未将其展露在外。 那一夜最后变成了喝酒会,仁和他的父亲在琴绘家留宿了一晚。 琴绘迫切地想要与仁说上话,但他一直没有从他父亲身边离开,所以她完全找不到机会。 只有当仁来到厨房接了一杯水好让他父亲吃胃药的时候,琴绘终于有机会开口了。 “那个…” 她几年前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时机,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 “啊,抱歉,我能接点水吗?” 他有礼貌地问道。 “没…没问题!” 琴绘答道。接着她的母亲说道。 “仁君真是好孩子呢。” 随后递给了他一杯冷水。 “谢谢。” 他点头致谢,然后离开了。 琴绘想要叫住他,但是她想不到任何可以说的话题,便只好眼睁睁地目送他离开。 但是在那一晚,琴绘半夜起来去厨房拿果汁的的时候,她发现仁正独自站在院子里,仰望着天空。 外面已经是冬天了,但他只穿着他们给他找来的睡衣。 他看起来十分伤感。琴绘从未见过他除了冷静之外的姿态,这让她有些困惑。 她想要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觉得那肯定是她所无法理解的复杂的事情。所以她有点不知所措。 她就这么站在那里,过了一会,终于,他转身发现了她。 “啊…!” 她不经意间发出了声音,他朝着她点了点头,然后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琴绘赶紧打开了窗扇。 “你…你在做什么呢?” 她开口了。口中呼出了白雾。 “抱歉,我没有想要吓到你。我只是在好奇会不会下雪。” “雪?” “嗯,看起来像是这样……” “你喜欢雪吗?” “算是吧,有点小孩子气就是了。” 他笑了起来。 “你不冷吗?”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多么蠢的问题。 但他并没有露出嫌恶的表情。 “是挺冷的呢。是时候进去了呢。” 他爽朗地说道,点头告别之后离开了。 琴绘再一次呆呆地目送他离去。 在当时,他们还只是亲戚。仅此而已,没有更多的联系。 再一次的,他们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对方。 (……可是) 琴绘在一个即使是在这个烂尾的工地中也十分显眼的废弃建筑前面停了下来。这是一座本将被命名为“梯子”的螺旋状的塔。像飞鸟井仁小时候所做的那样,琴绘朝天空望去。 当然,并没有在下雪。毕竟现在是四月。 (可是…仁哥哥的爸爸,太不幸了…) 死因至今依旧不明。 他本来正走在街上,突然地咳出血液摔倒在地。事发如此突然,以至于警察怀疑他是被下毒了。 但是没有任何那样的痕迹。目击者说他在一家平凡无奇的家庭餐厅吃了午饭。毒杀的线索就消失了。在那间餐厅工作的人里没有任何人是与他有联系的。 就这样,这起悲剧让飞鸟井仁成为了孤儿。 “我们应该帮他。” 琴绘说。 她的母亲也提议, “不如我们收养他吧?” 但因为父亲入赘了衣川家,他总觉得收养自己兄弟的孩子对外说起来有点微妙。加上飞鸟井仁本人也拒绝过,让他们不用担心。 他父亲的公司被其他人接手,大部分的遗产被用来还清债务,但仁很快地拿到了艺术学校的特殊奖学金,还找到了一份在补习班的工作来承担自己的生活费用。确实很能干。 琴绘其实反而松了一口气。 如果他们收养了他,她就会成为他的妹妹。那样的话……当然,她也知道这是妄想,但只要他们还是表兄妹,就还有可能性。 但不管飞鸟井仁多么能照顾自己,琴绘依旧能从他身上看见那个仰望夜空的悲伤少年的身影。 他一直在忍受着某种负担。 (可是……) 最近,仁的行为很奇怪。 在夜里总是外出游荡,衣服沾着血迹回到家……更严重的是,他看起来异常得快乐。 他一直都十分亲切,性格随和,是个受大家喜欢的人。这都没有变,但是…… 唯一听她倾诉过这些事情的是一个叫末真和子的同校女生。她们并没有亲近到可以被称作朋友的程度,但她依旧亲切地倾听着,并告诉她:“交给我吧,好吗?” 随后她又打来了电话并补充道:“我会把事情解决的,但在那之前,你最好离他远一点。”因此最近琴绘没有和仁见面。 末真和子似乎是个可靠的人,她应该能比琴绘更加能做出合适的判断。但是果然……不能和他见面还是很寂寞。 “仁哥哥…” 她轻声低语道,抬头望向泛红的天空。 “那是你的男人的名字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问道。 她惊讶地想要转身,但那个带电的怪人的手已经紧扣在了她的脑袋两侧。 一阵声响之后,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大脑机能被粗暴地中断了。 “……?” 衣川琴绘失去了意识。 *** “名字是衣川琴绘,17岁…吗?” 斯普奇E翻遍了他新逮到的猎物的口袋,发现了她在深阳学院的学生证。 “原来如此,所以她才有这里的钥匙,”这个怪人低语道,瞄了一眼公园边上的标志,上面印着“衣川企业”。 “她是真的土豪…” 她要是醒着的话,肯定会因为眼前斯普奇E阴险的微笑而感到不寒而栗。他又大又圆的眼睛一直睁开着,笑容看上去更加奇怪了。 “这样的话,钱这方面就不愁了。正好。我可以利用她来找到这个‘幻想者……’。” 怪人舔了舔自己的手指,把他那沾满口水的手粗暴地伸进琴绘那精护理过的头发之间。 *** ……恢复意识时,琴绘发现自己已经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她又变回了她自己。 “……” 但她无法回忆起她这段时间都做了些什么。她甚至对此既不惊讶也不疑惑。 “……” 街道上挤满了从一天的紧张劳累中解放出来的成堆人群。酒吧里早早坐满了满脸酒气的大叔们,而年轻的恋人们在咖啡店中愉快地交谈着。 琴绘无视了这幅和平的光景,径直走向一台ATM机开始取钱。现在还是月初,所以并没有人排队。 取款机有着每笔交易三十万日元的限额,而她取满了十次。总共三百万日元。 面不改色地,她将这些钱塞入自己的书包。 紧接着,她直接前往了附近的酒吧(带演出场地的livehouse)。 她的一个朋友曾经带她去过那里一次。琴绘自己并不习惯像群众一样为独立乐队那并不怎么上手、过度夸张的演出而喝彩,所以从未再去过。 但现在,她没有一丝犹豫地沿着楼梯走向灯光昏暗的位于地下的入口。她付了连带饮料的五千日元的票钱,便进去了。难听的噪音立即传入她的耳中。琴绘连看都没看一眼舞台上鬼哭狼嚎的乐队,以及在一旁手舞足蹈的观众。她径直走向了吧台。 “你好呀。” 吧台后的头发竖起的朋克风男子用没有干劲的声音打了个招呼。他把一个纸杯放到琴绘面前。 琴绘碰也没有碰那杯饮料,说道。 “我有想要打听的事情。” “嗯?” “有听过幻想者吗?” 话语脱口而出的瞬间,男子的的表情就变了。 “什…什么?” “听说过?” “不!才不知道!” “在说谎呢。” 琴绘戳穿了他。朋克男子的表情扭曲了起来,靠近到琴绘的耳边说道, “我说啊,我不知道你是在哪里听说的这个名字,但你真不该这么大声说出来。可能会…” 他才说到一半, “什么?幻想者?” 坐在角落的男子打断了他。那是一个近两米高的平头。 “喂,女高中生,你是在哪里听说这个名字的?那家伙在哪?” 男子向她走去,他那厚底的靴子发出的响声透过舞台的嘈杂声也能听到。 “那家伙?就是说幻想者是一个人?” 琴绘并没有被男子吓到。 “在问问题的是我!” 男子吼道,抓住琴绘的校服领口。 他把她拎起到半空中。 “别瞧不起人!我乐队里的所有人都变得怪里怪气的!就是因为那个叫幻想者的混蛋!他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他的头上浮现出了血管。 因愤怒挥动着的手臂,将琴绘甩来甩去。 但她却仅仅是安静地问道, “所以,所谓的幻想者就是‘对人们做些什么,然后拉他们入伙的人’。是宗教之类的吗?” 平头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幻想者具体是怎样‘改变’他人的?” 她接着说道。 “你,你到底是谁?” 平头将她放了下来,问道。 他本以为她肯定只是个在逞强的女高中生,但是她的行为举止非常奇怪。 琴绘露出了难以捉摸的微笑。 “如果你们误会了,那就让我说清楚,我并不是让你们白帮我。” 她从包里拿出一大叠现金。足足十万元。 “情报的话,我会确确实实付钱买的。” 平头看傻了眼。 “……你到底是谁?” “至少不是幻想者的朋友。” 她毫不畏惧地说道。 *** “……我没有亲眼见过那个幻想者,不过我认识一个目睹在小巷子目睹了某些状况的人。” 他们转移到了一个没有人的更衣室,平头开始接着说。 “某些状况?” “就是这么一回事。他并不是很确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当时他们有好几个人,幻想者把他们全部都打飞了。对,他确实是这么说的,明明没有拳脚接触,但是他就这么把他们打飞了。” “被打败的那帮人并不是战五渣之类的。并不是一个次元的概念。这并不是‘被一个很强的家伙打败了’这么简单。那帮人被打飞之后,又站了起来,然后突然开始攻击还站着的自己人。刚刚为止都还是自己人。幻想者让他们反目成仇。 也就是说,即使被打得这么惨,却连幻想者的一根指头都碰不到。所有和那个家伙对上了的人都被狠狠地摔到了地上,口吐鲜血。真的完全搞不懂,简直像是怪物一样。像德古拉啥的……” “被打倒的人之后怎么样了?你和他们说过话吗?” “怎么样了……么…” “你手下的人被打败了不是么?” “那之后我只见过毅那家伙一次。他当时正在街上独自走着,我们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但鉴于其他人都消失了,我叫住了他。他转过头来,居然笑着跟我打招呼。” “那有什么奇怪的吗?” “毅是那种你跟他搭话他总是对你吼‘吵死了’的类型。至少他一个人的时候是这样。他经常和一些妞在一起。但这次,他却在咧嘴笑着,就像是一个褪去了所有的荆棘的人。冷静得吓人。” “他之前都去哪了?” “他说他没去什么地方。我们没怎么见面只是因为巧合吧。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听过幻想者的事,所以我不知道毅他们已经被他们打败了。我是后来才听说的。所以当时我就一脸疑惑地和他分别了。但我之后就再没见到他了。他就是不肯接电话。” “你去过他们的住处吗?” “没有,我不知道他住哪里,从没有问过。” “……现在的乐队都是你们这样的吗?” “我也是觉得这样有点寂寞,但大家好像都觉得没毛病,我就想着这么做可能也自然……” 平头无力地反驳道。看起来他本质上是个不坏的家伙。 琴绘偷笑了下。 “所以,这个幻想者…有听过他自报名字吗?” “嗯…” “说起话来声音是怎样的?” “怎么说呢,装腔作势又死板的感觉,说什么‘要叫的话,就叫我幻想者吧’,鬼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没有直接看到他的样子吗?” “没,当时正躲着。噢,说起来…” “什么?” “白色。他说他见到了一个穿白色衣服的人影。” 出于琴绘自己也不理解的原因,她一瞬间受到了震惊。 “什么?!” 平头对她那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感到惊讶。 “什…什么?你认识穿着白衣服的人吗?” “……” 但想现在的琴绘被已经被设定成会压制所以不必要的记忆。所以她自己也搞不清她如此震惊的理由。她依稀有印象,她认识一个总是穿着白衣的男子,但她就是记不起来是谁。 她能模糊地听到歌手和观众的嘶吼,就像一群飞虫拍打翅膀的声音一样围着她打转,令她的耳朵不适。 “不……” 琴绘说道,她摇着头,识图甩去脑中的杂念,让自己清醒过来。 “不……没什么。” “到头来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调查这个幻想者?” “你不想要替同伴复仇吗?” 琴绘突然冷不防地问道。 “说是同伴……” 平头迟疑着。 “或者你要就这么抛弃他们?我倒是无所谓…” “不是这样的!” 平头叫道,涨红了脸。他蹦了起来,用脚踢着刚才坐着的椅子。 “那就来协助我吧。” 琴绘讥笑着,抬头看着他。 她打开她的书包,把剩下的钱都拿了出来,全部丢到了桌上。 对着看傻了的平头,琴绘说道, “用这笔钱去召集你的人马。我们要拿下这个幻想者。” “这么多钱是怎么回事?” 平头咽了口唾沫。 “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就是了。” “……要,要是我拿走这笔钱跑了呢?” 他问道。是好人常有的问法。 “不会怎样,对我来说又不是什么大损失。” 琴绘冷酷无比地说道。 “只会让我认清你是个懦夫这件事。” “……!” “但如果你想要敲诈我,再等一等比较好就是了。我还有更多钱。”琴绘说道,笑容越来越大。但不论她怎么笑,她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瞪得大大的。 那笑法和斯普奇E简直一模一样。 ──────────────────────── 第二章 与其问自己是否是正确的,思考自己是否是错误的要更加接近事实。大部分的人类都无法做到一直做出正确的事情 ——雾间诚一(VS幻想者) 今年四月成为了高中生的我,谷口正树,自从开始模仿…不如说是cosplay着传说中的不吉波普,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是我第一次和喜欢的女孩交往,不由得有些得意忘形,不管织机绮叫我做什么我都照做了——即使是像这样如同死神一般穿着一身黑,在四处扮演像某种正义的伙伴一样的角色。但是现在对于为什么她想要我这么做依旧毫无头绪。 即便如此,每当她打电话邀请我出来,我都会急切地跑到她身边。有一阵子我自己也觉得这很可笑,但是和织机在一起的时光非常的开心,所以也没办法。 某一个周日,我像往常一样准备早上出门,在门口系着运动鞋的鞋带的时候, “……等等,正树” 从背后传来了姐姐的声音。 “怎么了?凪?” 我没有回头,如此回复道。 “你最近老是外出呢。” “有吗?” “回来的也很晚。发生什么了?” 姐姐的总是听起来有些严厉,但她本质上是个好人。 “凪不也是老是整夜都出门在外吗?” 我笑着说。 但这次她并不打算让我这么糊弄过去。 “对方每次都是同一个人吗?” “对方?” “你看起来并不像是约了女孩子见面的样子。因为你穿的并不怎么得体。你以前是更会打扮的。” “……” 我当时正穿着个破破烂烂的T恤,一对三千日元的牛仔裤,和一件便宜的风衣。反正我等会要扮成不吉波普的样子,我就没在着装上花太多心思。 “你要去哪?” 她问道,向我凑过来,凝视着我的侧脸。 与其说是凝视,不如说是瞪着。 “不…不是啥特别的地方。” 我说着,感到背脊发凉,一小滴汗珠沿着我的后颈流下。 姐姐平时是不会这样的,她今天要更加严肃。 她突然抓住了我的手,吓了我一跳。 “怎…怎么了?” “这是茧吧?” 她问道,拍打着我的手背。 “你难道在练空手道?” “呃,对…对啊。最近都没怎么练…” 我结结巴巴地说。 “你,挺强的嘛。” 姐姐用仿佛是在责备我的语气说道。 “没有啦。” “榊原老师说过的吧,因为强而变得得意忘形的话,总有一天会栽跟头。” 榊原老师是我的空手道教练,也是姐姐已故父亲的旧友。 “知道的啦。他说过无数次了,听得耳朵都要长茧了。” “真的明白吗?” 姐姐把脸凑到我面前。她是个漂亮的人,而我们并不是亲姐妹,所以当那对红润的嘴唇凑上来的时候……但是,当时的氛围却完全没有那种意思。气氛十分凝重,令我不寒而栗。 “知…知道了。” 我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就像是只被蛇的凝视吓得一动不动的青蛙。 “真是这样的话就好了呢…” 最后,她终于将脸缩了回去。 我胡乱地系好鞋带,腿脚发软地走出了门。 我的背后,姐姐刚才碰我的地方流下的汗,像是被火焰灼伤一般的炽热。 (都说女孩子很恐怖,但凪姐简直是要吓死人!) 我打了个寒颤,低着头窜进四月的寒风之中。 *** 当我进入和织机约定见面的咖啡店时,等待着我的是意料之外的光景。 织机像一如既往的一样提前到了,在那里坐着等我。不管我来得多早,她总是比我先到。这倒并不是意料之外的部分。 但是今天,有一个人坐在她的旁边。 并不是拼桌的,当时店里是空的。坐在她旁边的是另一个女孩子。 “啊~他就是你的男朋友吗?哈哈!确实挺帅的嘛。” 女孩说道,先是看着我,然后朝着织机咧嘴笑了。有种令人讨厌的感觉。 “正树,那个…” 织机摆出了困惑的表情,像是不知道该和我怎么说。 “她是你的熟人吗?” 我问她,一边小心地避免和另一个女孩的眼神接触。 “是…学校的……学姐。” “我叫衣川琴绘,初次见面,谷口正树君。” 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我伸出了手。 “你好…” 我不情愿地和她握了手。紧接着衣川咯咯地笑了。 “哇,你和女生握手面不改色呢~想来肯定很熟练吧。那到时候对织机同学来说事情就好办不少了呢。” 她说着下流的话。与其说是在开玩笑,她更像是在激怒我。 “你到底是谁?” “和你一样是织机同学的朋友。” “…?” 她放开我的手然后拍了下我的肩膀。 “没错吧,不吉波普先生?” 我看向织机,她对我轻轻点了点头。 “衣川同学知道这件事情。” “织机同学告诉我的。我想着自己一定要帮上忙。” “衣川同学”明朗地笑了。 而我并没有这么轻易买账, “为什么你要…?” “哎呀,正义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吧。” 她说得有道理,但这个说话方式听起来总觉得很可疑。 “……” 我静静地叫了买单。 “织机,稍微跟我过来一下。” “噢,我可没打算打扰到你们呢,” 衣川笑着说道。 但我我只是冷淡地说道“我来结账,你慢慢坐。”然后拉着织机的手,带她离开了座位。 我们离开咖啡店的时候,衣川还透过窗户向我们招了手。我们快速地走开了,藏到了桥底下。 “那个…正树…” 织机想要说些什么。我打断了她. “……她对你做了什么?” “没有……” “那个女的是怎么回事?一副多了不起的样子。莫非她威胁你了?” “不是这样的,真的。” 织机说道,看起来很苦恼。我退让了。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个朋友。” “……” “如果你遇上了什么麻烦,我可以…” 我握紧了拳头说道。 “不要!” 织机脸色大变,抓住我的手。 我深吸一口气,想起了姐姐对我说的话,“得意忘形的话总有一天会栽跟头。” “知,知道了啦……抱歉。但至少告诉我为什么那个女生知道不吉波普好么?” 我盯着她问道。 她避开了我的凝视,盯着地面。看起来就像是在想借口一样,这令我生气。 *** “……她看见那套衣服了。” 绮困扰地向正树辩解道。 “在哪看到的?学校?” 正树问道,他尖锐的语气说明了他并不相信她说的。 “在我的公寓。她是我房东的女儿。” 这是实话。但是,琴绘已经被斯普奇E给洗脑了这件事,她说不出口。 “什么?” 正树有些惊讶,他突然想了起来,大声说道, “这么说来,那里有个写着衣川企业的牌子来着……” 他去过绮的公寓楼不少次,所以见过门旁的标志。 “……那么,那位大小姐究竟想要怎样?” “那是……” *** 真相是这样的。 昨天,她接到了斯普奇E的命令,说接下来一个叫衣川琴绘的少女会来登门拜访,而绮必须服从她所说的一切。不一会儿,琴绘就在绮的公寓出现了。 眼神接触的一瞬间,绮就明白斯普奇E在她身上花了不少时间了。她的表情看起来简直和斯普奇E一模一样,但与其说是像他的手足,更像是替身,像一个独立运作的“指挥官”一样。 “你住在衣川琴绘的地盘里,正好。” 琴绘笑着说着明明是关于自己的事情。 “总之,我们准备把这里当做据点,来狩猎那个幻想者。” “幻想者…?” “你没必要知道。但是之后会有一些男人过来,老老实实让他们进来,他们提的所有要求都照做。” 绮僵住了。她明白所谓的‘要求’包含的肯定不只是做饭这么简单。 “但,但那样的话正树就……” “我说过了吧,你已经快不需要那个小鬼了。是时候甩掉他了。还是说你还在想着不想让他恨你这件事?” “统,统和机构告诉我不要被任何人憎恨,所以…” “统和机构?你还以为自己在替他们工作?” 琴绘狠狠地推了绮一把,她向后摔倒了。 琴绘接着踢着她的脸。绮只能正面接下,嘴里被划伤,血从嘴唇流了出来。琴绘继续伤害着绮,但是绮丝毫没有反抗。 ……如果琴绘还有一丝残存的自我意识。那她肯定毫无疑问的会代替绮叫出“停下!”。但是这里并没有人能够停下这场暴行。 “……统和机构老早就已经把你抛弃了!听好了,你是我——斯普奇E的道具,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是…” “而你现在还敢挑男人了,啊?!你数过你离开机构之后和多少男人做过嘛?” “是…” “名义上说是为了试验普通人类跟合成人类能不能生育——而你却从来没有成功过不是吗?也就是说你不过乐在其中是碧池罢了!” “是…” “明明我这个成功案例什么都没有,为什么像你这样的失败品却把好事全都包揽了?你这个畜生!mu狗!” 这股和琴绘的身体毫无关联,而是出自于那复写在她身上的知性与人格的愤怒,正不断地向外倾泻。 但面无表情的绮只是机械般地回答着 “是…” 暴行还持续了一阵子,最终琴绘耗尽了体力,停下了。 “哼!起来,给我做点吃的。衣川琴绘的身体消耗太大,现在正营养不足。” “是…” 绮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 她把自己提前买好的便利店便当放进了几乎没用过的公寓自备的微波炉。绮站在发出嗡嗡声的机器前。她的眼神一片空洞,但嘴唇却微微地颤动着。比起恐惧,看上去更像是在小声地说这些什么。声音如此微弱,以至于没有人能听到她,以至于那声音甚至没有传到她自己的耳中,声音不断重复着: “……只有正树,只有正树,只有正树, 只有正树,只有正树,只有正树, 只有正树,只有正树,只有正树, 只有正树,只有正树,只有正树, 只有正树,只有正树,只有正树, 只有正树,只有正树,只有正树, 只有正树,只有正树,只有正树, 只有正树,只有正树,只有正树, 只有正树,只有正树,只有正树, 只有正树,只有正树,只有正树, 只有正树,我一定要拯救……” *** 于是今天早上,斯普奇E命令绮去和谷口正树做。这是她最后一次测试和他交配的可能性的机会。最残酷的玩笑是,他将他的分身——衣川琴绘一起送了过去旁观。 这简直就是在伤口上撒盐。 但她什么也没法告诉正树。 “那是……” “不能说吗?” 正树有些难过地说道。 “……这都是我的错。” 她能说的只有这些。 “这样啊。” 正树点了点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绮想着,要是这样一来能让正树恨她就好了。毕竟斯普奇E已经说了她的命令(不要被憎恨,不要闹出麻烦)已经不再有效了。这下就算她被憎恨也不会有人有意见。如果对她的憎恨能拯救他,那么想怎么恨就怎么恨吧。 ……但是她自己的想法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样的话,我们应该停止扮演不吉波普。” 正树直截了当地说道。 “……确实。” 绮小声说道,依然盯着地面。这样就可以了,她这么想着。 ……然而,预想外的事情发生了。 “那我就收下这个了。” 正树突然这么说道,拿走了绮手中的耐克包。 “诶…?” 被取走了包的绮的睁大了眼睛。那个包里装着不吉波普的衣服和化妆用品。 “和你没有关系,是我自己想这么做。” 正树说道。 *** 到头来,我只是在生气。 衣川的态度让我很不爽,而织机不肯告诉我任何事情让我很生气。但更重要的是,我对连织机想要我这么做的理由都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感到无比愤怒。 “正,正树?” 织机吓了一跳。 “你打算做什么?” “没打算做什么,接下来我自己一个人做,就算没有你的协力也无所谓。” 我暴躁地说道。 我一直以来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我扮演不吉波普是因为织机想要我这么做。 但从那个叫衣川的女人的态度来看,织机并不是因为自己情愿才这么做的。 我真没用。本是想要让织机开心,却把她逼到绝境。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正树已经不这么做也没关系了!” “我才要问呢!为什么你到目前为止都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让我扮成不吉波普什么的,根本不是你自己想做的事情这件事。和我说就好了,告诉我你是被人利用的话,事情就不会这样了啊!” 我怒吼道。 “我…” 织机语塞了。 “我不想让你陷入那样的危险!但我以为那是你想要做的事所以我才……我才…!” 我说着说着,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们两人站在黑暗中,一边颤抖着,一边傻傻地瞪着对方。 终于, “为…为什么正树你要…对我…” 织机疲惫无力地小声说道。 没什么理由地,这让我再次生气了起来。 “再见!” 我粗鲁地吼道,接着转身背对她离去了。我无法忍受再将对话进行下去了。 到头来,织机只是在利用我,而且还是为了她不情愿的事情利用了我。变成了这样的事态,那这样一来我到底在搞什么? 只知道想着只要能和织机在一起就很开心这种天真的事情的我……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我边跑,边将装有不吉波普衣服的包甩来甩去,眼泪沿着脸颊流下。我感觉无比羞耻。 扮成不吉波普都远没有这么羞耻。 在那时,我在内心喊道。 不管是正义的伙伴还是什么的,我想做就做! *** “正树!”绮拼命叫道,试图追上去。 但不知什么人从背后抓住了她的肩膀…… “等等,卡米尔。” 声音来自斯普奇E。他全程都在秘密地观察着。 “放,放开我!” 她想要推开他。但斯普奇E拥有异常强大的力道。像是被虎钳夹住似的,绮的身体被固定住了。 “命令改变了。那家伙放着不管就好。” 斯普奇E讥笑着。 “诶?” “看来他自己一个人也要接着扮不吉波普。省事了。” “什么意思?” “迟早,人们会某个巷子里的什么地方发现不吉波普的尸体。然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传说背后的真相。只是个失恋的笨蛋罢了。” 斯普奇E大笑道。 绮的脸色变得苍白。 “为,为什么…!” “甩掉他”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在世人面前把正树当做“真的”不吉波普来杀掉,这样的话真货就会被当成“假的”。这就是斯普奇E的计划吗? 如果这能把真正的不吉波普引出来,那正好。如果不能,那也罢,至少斯普奇E自己心里舒畅了。 这家伙准备杀死正树! “……不,不能这么做!” 绮紧紧抓着斯普奇E。被他勒着的肩膀在用力挣扎着。 但在那瞬间,从斯普奇E的手部发出的电击,流入了绮的全身。骨头,脊髓,大脑都受到剧烈冲击。全身的神经,皮肤都在颤抖。 “啊—!” 她的脑袋朝后倒下,鼻腔破裂,血流了出来。 (正,正树…!) 即便如此,她还在用她那失去行动力的身躯挣扎着想要逃跑。 紧接着的是第二次电击。 “……!” 她失去了意识。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斯普奇E不停地大笑着,那笑声在无人的桥下回响着。 *** ……可是不吉波普到底是什么? “哈…哈…哈…” 我一直跑到喘不过气,然后在小巷子里瘫坐了下来,开始思考着这个问题。 很显然,织机没有家人。那她肯定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能住在条件这么好的公寓里。如果这背后和传说中的黑斗篷死神少年有所联系的话… (…然后怎样?) 怎么可能会和这个滑稽的cosplay有关? 肯定不是为了钱。她能眼都不眨一下地丢掉价值百万的毒品。如果是那种类型的帮派组织,他们肯定不会做这么浪费的事情。但她的行为确实是在有效的净化这座城市。 “了不起呢……” 织机曾经这么对我说过,现在这些话语又在开始我脑中回荡。 (可恶!) 我再度鼻尖发酸。明明那都是演技,但我还是没法抑制自己心中的这股炽热的感情。 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我该怎么做才好,现在一定要冷静下来,决定该怎么做。 我环视了一下四周,确定周围没人在之后,盘腿在地上坐了下来。我闭上眼睛,开始冥想。 老师曾经告诉过我:“当你陷入困境的时候,就算是装装样子也好,至少在表面上试着保持冷静。没准这样做或多或少你就真的冷静下来了。” 作为一个空手道老师,他倒是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居合啊精神集中啊之类的东西。每次见我愁眉苦脸的时候他就会生气。总而言之,不得不说是有点不可思议的学习方式。 “在心中想象一根立着的杆子,通过它倒下的方向来决定你自己的方向。想象这种事情,不该涉及多余的逻辑,越直接越好。” …但是我心中的杆子却在不停地打转,始终无法落地。 “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你解决问题的方法肯定出了问题。你想要做出一些无法被决定的决定。首先该做的是想想现在你能做到的。” …我开始感觉老师好像在我耳边低语。 (呃…) 我讨厌织机了吗? …不,并没有。 我讨厌扮成不吉波普吗? …这也不对。 我莫非其实在插手一些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嗯,或许是这样。 是因为我想成为不吉波普,因为我想要揍人,才插手这些事吗?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那,到底是怎样? …我不知道,但我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我觉得我必须做点什么。 这个场合下,必须要注意的是啥来着? ……不要变得得意忘形。老师总是这么说,还有… “……凪姐。” 我睁开了眼睛。 “那么就是说…已经不能回家了呢。” 我不能让姐姐被牵扯进来。这事一直困扰着我。 (不过,她会生气的吧…) 我站起来,拍去身上的灰,勉强自己苦笑了一个。 我这才刚上的高中,就已经开始翘课了。 如果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初中的时候就不这么处处小心了… “哈,简直像个笨蛋一样,真是的……” 我把装着不吉波普衣服的包扛在背后,朝着街上走去。 ──────────────────────── 第三章 当人类想着某件事必然是正确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事实已经是过去式了 ——雾间诚一(VS幻想者) “怎么了,末真?” 我们本在学校前的巴士站排着队,我突然走了出去,身后的好友宫下藤花惊讶地出声问道。我没有回复,继续向前走着,放弃了在队中的位置。 “和子,等等!” 藤花叫道,抓住了我的袖子。 “藤花,我突然想起来了点事。今天补习班可能要翘掉了。” 我头都没回地说道。 “诶?为什么?” “晚点让我借下你的笔记哦!” 我敷衍了事地说着,迅速跑远了。 如果我不抓紧的话,会跟丢她的。 正沿着学校的山坡走下的毫无疑问的是其中一个我见过与飞鸟井仁待在一起的女生。 我记得名字应该是“北原美咲”。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不对,我很确定上次我在补习班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不同学校的制服。也就是说… (她变了装,想要潜入进来?) 为什么她要做这种事情? 加上,如果想要进入我们学校,她需要有门卡。不过要是连这都想办法弄到了的话,她是认真的呢。“美咲”正快步地走在坡道上。我尽量让她保持在自己视线范围内,不过用这个速度走着让我十分惹人注目。 而且还是在我还穿着制服皮鞋,她穿着运动鞋的情况下。 不管怎么看都是我这边比较不自然。 持续了数分钟之后,美咲转进了一个公园。那是个水灾的时候用来排水的地方,没有可以藏身的东西。那里就在学校的正下方,刚好可以完整地看到职员办公室,学生几乎不会到这来。 (…要咋办?) 除了接着走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但在距离不远的时候,我弯腰蹲了下来,拙劣地装作鞋带松了的样子。 我瞄了一眼通向公园的正中间,美咲正在通电话。 “…不,她不在这里。她过去这几天都缺勤了。” 她的话随风飘到了我的耳旁,但很快又散去了,我结果啥都没听清。 “‘她’…?” 她正在找人吗? 紧接着,美咲挂掉了电话。 她朝我走来,我急忙站起身来,在她撞见我之前赶紧重新走了起来。 我放弃快步走路了。很快,美咲就追上了我,与我擦肩而过了。我不能接着跟着她了,会被发现的。 恐怕她的目标是补习班和飞鸟井仁吧。 然后我就这么回到了学校。 藤花还站在巴士站那里。 “诶?” 我瞪大了眼睛。没错,巴士早就已经开走了,但藤花没有上车。 “果然回来了呢,末真。” 她咧嘴笑了。 “为什么?” “你连把包忘记了这件事都没注意到吗?” 她惊讶地说道。这么一说我才吃惊地发现我的两手是空的。 “啊…!” 我太蠢了,我满脑子都想着追美咲,竟然都没发现我的包还留在地上。 “来,给你。” 藤花说着,把包递给了我,我面红耳赤地接下了。 “谢…谢了,抱歉。呃,你在等我吗?” “嗯,我觉得你会回来的。” 藤花点了点头。 她是个温柔的女孩,我这么想着,大声地对她说:“你真是个好孩子呢。” “什么嘛?” “没,我真的是这么觉得的。” “别说的这么一本正经啊,真是的~” 藤花淘气地回应着我。一边用拳头敲了敲我的脑袋。 “诶?” 藤花的包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不是她平时带着的学校书包,而是个很大的スポルディング(Spalding)的运动包。 我好奇里面都装了些啥,不过… “那现在要怎样?还打算翘掉补习班吗?”她问道。 “诶?…啊!…不,去吧。” 老实说,我想知道飞鸟井仁是不是在那里。 我和藤花在巴士站等着,队已经空了,因为车刚刚才开走一班。 我换手拿起藤花帮我拎着的包。 (我不记得有把包落下啊…) 确实,我去追美咲的时候,包不在我的手上,藤花当时抓了下我的袖口,然后包就不在我手上了… (…嗯?) 记忆仿佛出现了漏洞,我总感觉被人摸走了什么。 “话说,你为啥像那样突然跑了?看起来一脸严肃的。” “诶?” 当我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藤花的时候,她咧嘴笑着。那是让人不忍责备的无邪笑容。 “嗯…我以为我见到了个初中的老相识…不过看来是认错了。” 我撒谎了。 “真的吗?” “真,真的!是个认识的男孩子。” “是初恋…?” “呃,说不定呢。” “哼?很有趣的样子嘛。” 她笑着追问道。 “以后什么时候说吧,现在放过我吧。” 我不能让藤花和飞鸟井仁还有他身边的一连串怪事扯上关系。她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能让她受到伤害。 “诶,好吧。” 藤花点了点头,放弃了追问。 接着,她向我摆出了一幅难以描述的,不对称的表情。 “如果你遇上了凭一己之力无法解决的问题,你应该找朋友商量一下。友情就是这样一回事啊,” 她说道,简直就像在做台上演讲。 我感觉仿佛有人捏着我的心脏,像是核心被贯穿了一样。 “并不是那样的事啦!” 我急忙否定道。 “这样啊,” 她耸了耸肩,表情又恢复了正常。 “……” 我很难冷静下来。不知为何,我觉得藤花好像想要警告我些什么。明明没有任何根据,但这个想法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们上了巴士,我对藤花说道: “呃,我有本参考书想买来着,我先走了哦。” “要我陪你一起去不?” “不用了。” “我会帮你占个位的哦。” “谢啦!” 分开了之后,在藤花进去之后大概等了三十秒,我再偷偷溜了进去。 我避开了电梯,取而代之从楼梯走了上去。 飞鸟井仁并不在指导室。 (今天没上班?) 我试着回想上周的今天他是不是有日休,但是记不清楚了。 “嗯…”我犹豫了一会,接着下了楼梯,用大堂的付费电话拨通了琴绘家的号码。 我并不想让琴绘那样率直的女孩更加担心,但是她就住在他隔壁,我认为她应该知道飞鸟井仁是否在那里。 铃声持续响了好几次,最后总算有人接了。“这里是琴绘家。”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个年长的女性,可能是她的母亲。 “我的名字是末真…请问琴绘同学在吗?” 我问道。 话音未落,电话另一端的声音惊讶地倒吸一口气。 “她不在。” 她怒声说道,语调突然变得暴躁。 我有点不知所措,但姑且问道: “请问您知道她在哪吗?” “……” 没有回答。 “喂?” “你在打她什么主意?” 她突然尖叫道。 “哈?” “你想要对她做什么?你人在哪里?” “等…等等!您在说什么呢?” 我慌张地问道。她又一次问我在哪里,所以我回复: “在车站旁的补习班。” “补习班?” 她有些不解。 “是的。” 我对着电话点了点头。 “你是…琴绘的什么人?” “呃,我们同在深阳学院读书,虽然不是同班同学,但是我们是朋友,我叫做末真和子。” “你在上补习班?” “是,是的,因为我是个应考生” “琴绘没有去学校。你不知道吗?” 琴绘的母亲问道。 “诶…?”我吃惊地说道,“真的吗?” “她的老师来过电话了…她已经三天没去过学校了!” “那,那她有回过家吗?” “我们吵了一架,然后她就离家出走了。” 她的母亲用快要哭了的语气说道。 “她一直都是个好孩子。从来不会夜不归宿,也不会未经允许就从银行取钱的…” “……” 我一时语塞了。 那孩子? 那个哀求着我“救救仁哥哥”的孩子? “难,难以置信…” “你知道琴绘有可能在什么地方吗?” “她离开多久了?” “四天了…” “明,明白了!我会试着去找她的!” 我挂了电话,受到了强烈的动摇。 我忘记取走我的电话卡了,警示音在大堂持续鸣叫了几分钟,我才终于发现原来是在提醒我,并取回了电话卡。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飞鸟井仁对她做了什么吗? (不…如果他有这个打算的话,老早就该做了,毕竟她一直都住在他隔壁。)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着他的事情… 未经许可从银行取钱并且夜不归宿? “……” 我试着让混乱的头脑冷静下来,咬了咬牙。 (现在要怎么办?显然我必须要找到琴绘。如果不和她谈谈的话,根本没法搞清问题…) 我再次拿起话筒,打给了所有今年在同一个班,可能会认识琴绘的人。 “诶?衣川?不知道呢…她最近风评挺差的,一直在炫耀自己有多富之类的…” “那孩子问我想不想和她一起去派对。她在逗谁呢?我们马上要考试了啊。她还说她会请客,要说我没有蠢蠢欲动是不可能的!哈哈哈!” “抱歉,末真。不该把她介绍给你的。我有点担心,所以问了问她最近如何,她就‘哈?’地无神地回复我。上次她又好像快要哭了一样!她有点不对劲,你有听说些什么吗?” “嗯,我见过她和一堆低年级生一起离开教室。不,全都是男生。大部分都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为什么?不清楚,可能是冲着她的钱去的…” “别和我提起她。她本来以前还挺好的,到头来果然还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我问她大学想要做什么,她说‘那种事怎样都行’你敢信?她肯定有什么后门。” 我对大家做出了模棱两可的回复应付了过去,但其实我非常吃惊。 虽然各种各样的看法都有,但是有一个共识。 那就是衣川琴绘变了…而且是难以置信的程度的激烈变化。 我瘫坐到大堂的皮质长凳上,现在完全搞不懂了。 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什么状况? 如果大家说的都是真的,那她很可能连自己在担心着飞鸟井仁,曾经来找我求助过这件事都已经忘了。不,肯定已经忘了。当初将她介绍给我的京子也是这么说的。 就算是奉承地说,我也算不上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不久前还很热衷于的某件事,第二天立马就厌倦了的这种情况并不少发生。我总是对新奇的事物饥渴难耐。 也可能琴绘只是堕落成了大人们口中常说的“最近的女高中生真是难以置信啊…”的那种类型而已。 但是… “末真同学非常的冷静沉着,看起来很可靠呢。” 她说这话时两眼发亮的样子…让我无法相信她会是这么的肤浅。倒不是信任什么的缘故,纯粹是因为这不合理。我完全没法想通。 “……” 我的双拳在嘴唇前紧握着,空虚地瞪着眼,死命地思考着。 但我的思绪突然被打断了。 我看见有人从教学楼入口的自动门进来。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 是飞鸟井仁。 “……!” 我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飞鸟井仁注意到了有个高中女生,也就是我,正在瞪着他看。 他朝我露出了微笑。 “你好呀,你是这里的学生吗?” “出什么事了吗?你看起来脸色不好呢。” 他边说着,边向我走来。 “…是飞鸟井仁先生吗?” 不知不觉间我就问了出来。 “是的,有什么事吗?” “有些事情要与您谈谈。有空吗?” 我的声音无比得冷静,仿佛不是自己一样。 “啊,当然。是前途商谈的事吧?” “不。” 我朝他走上前一步。 “是作为衣川琴绘的友人有事要谈。” *** 一小时前… 飞鸟井仁正独自坐在大学附近的咖啡店里,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翻着一本平装书。 店里有几分拥挤。大部分的客人都是两到三人一起来的,女孩们的笑声和惊叹声在店里回荡着。飞鸟井仁是唯一独自坐一桌的人。 他胸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喂?” “我是美咲。” 少女的声音说道。 “怎么样了。” “如老师说的一样,‘她’不在这里。” “这样么。” “是的,她已经有几天没来学校了。” “是请病假了吗?她有在医院吗?” “我不清楚。似乎没人知道她出了什么事,包块她的老师在内。” “不是因为她是新生,班上认识的人还不多的缘故吗?” “不,大家都知道她,但她平时并不怎么谈论自己的事。在大家看来她是个有些不可思议又难以接近的孩子。” “嗯…” “她似乎没有任何朋友,我问了不少人,但没人能想到她有什么朋友。” “明白了,谢谢你。” “接下来我应该做什么呢?” “你能在路上换下衣服吗?把那个校服丢掉就好,然后在补习班和我见面。” “明白了。” 飞鸟井挂断了电话。 他抬头一看,发现女服务员正准备帮他续杯。 “需要续杯吗?” “嗯,谢谢。” 女服务员弯下腰来重新装满了杯子,一边将双唇贴近他的耳边, “新的指令来了。” “……” 飞鸟井仁稍稍点了下头。 “不久会有一个少女作为那家伙的‘代理’前来的样子。要我遵从她的指示。是这么说的。” “少女…吗?” 飞鸟井微微低头,喝了一小口他的咖啡。 他和女服务员是熟人。去年她是他在补习班的学生。这个春季开始,她就是一名大学生了。但早在她还未入学之前,她就已经在这家咖啡店打工了。 “这个里面该不会也下了药吧?” 飞鸟井笑了笑,小声说道。 女服务员回以微笑,“谁知道呢?没准在老师的份里下过呢…” “真是可怕呢。” 他说着,低下了头。她离开了。 接下来一阵子,他在安静地喝着咖啡,然后接着开始看手里的书。 书的标题是《胜者的根基:牺牲者的未来》作者是雾间诚一。书很薄,大约只有150页。 他来回翻着页,先是正着翻一遍,再是反过来。 他并没有在读,而是反复的翻开到同一篇文章,再关上。 书上写着: “…但所有的希望,最终会在未来被达成。人人都抱有梦,期望着梦的实现。但是实现梦的不是那些人本人,而是下一个世代的人。并且,对于取得了这些成果的人来说,这已经不是梦,而只是既定事实罢了。因而所有的希望都必将成为胜者的牺牲品,但这就是人类前进的方式。我们唯一的路在我们的眼前,人是不能活在过去的…” 文法无比扭曲,让人难以捉摸作者的态度究竟是乐观还是消极。 “……” 飞鸟井仁并没有在读,甚至没有展露出一丝的兴趣,就这么来回翻动着,总是翻回这一篇文章。 “牺牲品…吗?” 他嘀咕道,声音小到没人能听见。 “可能别无他法了呢…” 他的电话再一次响了。 “我是飞鸟井。” 他立即接了电话,点着头听着对方说话。但突然,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了起来。 “什么?…是真的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所以,你完全不知道‘她’在哪里?——好吧,不,不用担心。倒不如说赶紧从那里离开。她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他静静地,沉着地说道。但脸上写满了担忧。 终于,他挂了电话,在一段时间内,一动也不动。拿着书的手握得越来越紧,将书捏坏了。 “怎么会这样…那个‘女孩’就是…。” 他站了起来。 刚才的那名女服务员正在收银台处,替他结了账。飞鸟井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等那个代理的‘女孩’过来这里的时候,立即告诉我。如果可能的话,活捉她。” “明白了,要怎么做?” “随便你。但尽量不要留下任何证据。” “知道了。” “拜托你了,我会在补习班那儿。” 他离开了咖啡店,直接出发去工作。 (现在要怎么办。) 他走着的时候,表情十分平静。但那其实是随时都可能瓦解的紧绷着的那种平静。 (如果要救她的话,必须要抓紧…但是…) 他时不时咬着牙。 到达了学校之后,他进入了教学楼。一个坐在大堂的女生站了起来,瞪着她。 出于某些原因,飞鸟井受到了动摇。 她很显然是个平凡的女孩,但他却感觉她似乎有种深不可测的力量。 像是个赌上性命拔剑奔赴战场的武士一样。她的凝视贯穿着飞鸟井。 *** 少女自称末真和子。是衣川琴绘的朋友。 “…衣川同学最近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你有听说过什么吗?” 进入指导室的一瞬间,她即刻问道。 “嗯…不,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你怎么看?” “什…什么意思?” “衣川同学喜欢你。” “……” “我知道,这种事本该由她来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也知道,不是吗?” “…多多少少” “我不打算问你怎么看她这种问题,因为问了也没有用。但是你怎么想,你认为她的变化和你有联系吗?” “不好说呢…” “现在的衣川同学大概脑子里完全没有你吧?” “似乎是这样的。” “你其实是知道的吧?” “什么?” “这其中的理由。” “为什么这么想?” “都写在你的表情上了。” 飞鸟井僵住了。这个少女难道和他一样?她也能从人心中看出什么吗? 但没过一会,她叹了口气。 “开玩笑的…没这么简单。我只是多多少少有预感你知道原因。” “不,说实话我也想知道这其中的原因,但是…” 这是实话。 为什么她会变成目标?他想不明白。那家伙应该没有机会接近她才对。 (如果只是冲着她的钱去的话,肯定还有更好的人选。) “衣川同学很担心你。” 末真说道。 飞鸟井稍微有点惊讶, “担心?为什么?” “我答应过她,不能告诉你。” “……” “但现在见到你之后,我想我明白衣川同学的感受了。” 末真说, “她变了,但恐怕你也一样。” “或许吧…我想我没法回应她的感情。” 飞鸟井说着,低下了头。 末真摇了摇头。 “不是指那个,我并不觉得以前的你有去担心她的余力。这是她喜欢你的原因之一。她希望能帮助你。” “……” “你有着自己的困扰。” “……” “她觉得只要那样就好。” 末真接着说。 “她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直到你改变之前。你发现了些什么,让你因此有‘余力’了。而她察觉到了…” 飞鸟井开始颤栗起来。他觉得这名少女似乎比自己还要游刃有余。 她到底知道多少? 还是说她也在替那家伙工作? “你…” 他开口了,然后紧接着注意了什么。 末真那紧贴在膝盖上交错放着的双手指尖,正在微微颤抖着。 她在害怕,但是正勉强着自己故作镇定。 “你到底在做什么,飞鸟井老师?” 她问道。 “你为什么想要知道?” 飞鸟井回复道,故意绕着圈子。 “因为…” “你说你们是朋友,但你显然没认识她多久。你们并不像是合得来的类型。老实说,我认为你的话,会觉得她比较烦人才对。” 他正在恢复冷静。她只是个女孩子,没什么好怕的。 他观察了有一阵子,这个少女的胸前也没有“花”。她和琴绘是同样的类型。是永远不会喜欢同类的类型。 末真没能回答。 飞鸟井趁势接着说道:“你相当聪明呢,难道不对此感到骄傲吗” *** “那种事…!” 我感到胸口像是被什么人用小刀刺中一样。 “你对琴绘那样的女孩肯定不会有任何的尊敬,特别是在知道她变了之后。说到底,你完全搞不明白,不是吗?” “我…我只是…” “你想要答案,没错吧?” “这…这可能是一部分原因,但是…” 本来整个对话都是我占上风,但在我迷茫的那一刻起就乱了阵脚。飞鸟井仁的双眼似乎能看透我的灵魂。 “我懂的,我并不是在因此而责备你。但我比你要更担心琴绘。你能关心她我很感激。”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飞…飞鸟井老师。” “你真的…确定你和她的变化没有任何关系吗?” 就在我说着的时候,已经意识到这根本不是我想问的问题。 “我感到有一点责任。肯定某种意义上是我的错。” 他听起来十分真诚。简直就像他是个好人一样。 但这正是令我不解的地方。 这太不自然了。而且不管怎么看,他都像是在隐瞒着什么。 “那这和那幅画有什么关系吗?” 问题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 飞鸟井疑惑不解地问道。 “哪幅画?” “‘四月的雪’,那是你的…该怎么说呢…” 我觉得我必须得说些什么,如果我保持沉默,让他不断说的话。我肯定会彻底失去对局面的控制,失去与他辩驳的能力。 “那是衣川同学永远无法触及到的部分。不是吗?” “……” “而,而且,她认为在一些事情上她永远没法跟上你,之类的。” “……” 飞鸟井面无表情。他没有做出回应。 我到底是想说什么呢? 莫非我现在就像是个典型的兴奋过度,说话不经大脑的女高中生? 但是,不知为何我觉得我是对的。那幅画确实反应了这个人的某些东西。 “那幅画么。” 飞鸟仁说道。 “怎,怎么了?” 我赶紧重整旗鼓。 “你理解这幅画吗?” 他用冷静沉着的声音问道,听起来有点像是在拿我开玩笑。 但我果断的回答, “其它的我不知道…但是那幅画的话,我多少能理解。” 如果他想要取笑我的话,那我不如把直接把想说的说出来。 “愿闻其详。” 他说道。我感觉他好像有些心虚,后退了些许。 “嗯——是幅令人讨厌的画。” 我说着无理的话,期望着能一鼓作气将他击溃。 但他却只是轻声说道, “真严厉呢。” 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现在不能退缩。 “我说的没错吧?就你自身来说,你真的想描绘那样的画吗??” “反正我也并没有打算出售它。” “但你想要通过这幅画来捕捉些什么,对吗?” “……” “这是幅寂寞的画呢。” “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 “但这就是我的想法。不管怎么看这幅画,都看不出作者的意志。” 我啥时候变成个虚伪的艺术评论家了?我的话毫无信服力。 “…原来如此。” 尽管如此,飞鸟井仁还是点了点头。 “在画这幅画的时候,你心中在想着什么呢?” 我问道,同时渐渐开始搞不懂为啥我要坐在这里进行着这种对话了。 “我们为什么要讨论这种事呢?” 飞鸟井仁问道,显然我们在想着同样的问题。 我姑且把能想到的话语拼凑成了答案。 “因为我们要帮助衣川同学。所以我想要更加了解你。” “你究竟是为什么为了琴绘这么拼命?” 飞鸟井仁全程都在注视着我。无法接着承受他的视线的我,避开了眼神接触。 “你…已经说了。” “嗯?什么意思?” “你说了我和她并没有那么亲近。但如果我想要和她更加亲近的话,我必须要帮助她。” 话音未落,胸口一阵苦闷袭来。我有种强烈的自己是个可悲的生物的感觉。 我,仅仅是与人亲近,都需要一个理由吗,这么想着,情不自禁地难过了起来。 我发现自己正盯着地板,不断地颤抖着。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我对付不了飞鸟井仁。琴绘想要知道的秘密,我是没可能弄清楚了。 突然,飞鸟井仁问道, “你想要得到救赎吗?” “…诶?” “我在做的事情,你想要知道吗?” 他直直地盯着我。 我动弹不得,只能呆站着。 “我想要改变这个世界。” 他完全是认真的。 “……” “我想试着填补人心所欠缺的东西…通过在人的心中植入‘花的种子’这种方法…” “……” 我回想起当初琴绘跟我说起飞鸟井仁的事的时候,我漫不经心地说过的话。 “每晚外出,回家时还身上带着人的血迹?那不就像是…吸血鬼一样吗?” 而现在,我正被他的目光紧紧的钉住,连动都动不了。 “问题在于平衡。我一直在寻找这个。有各种各样的人和我‘合作’过。最后我终于找到了。可以被无害地植入在几乎所有人身上的,那温柔,又适度的‘种子’的平衡。” “……” “它没有形体,也不会帮助你达成你的任何欲望…但正因如此,那才是具备所有要素的完美的‘种子。’” “……” 幸运的是,我已经找到了那个平衡。我遇到了一个拥有它的‘少女’。现在我只需要找到她就行了。 “……” “我会拿到这个‘少女’的种子,然后将其播种到整个世界…‘种子’会生根发芽,在人们注意到之前,世界就会变得完美无瑕。为了达到目的,我必须要牺牲那位少女,但是这也没有办法。” “……” “你的心也有欠缺。你已经意识到了,不是吗?” “……” “如果我告诉你我可以修补它…?” “你怎么想?” “我…我…”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激烈到仿佛要从我的口中跳出来一般。 “我已经被别人拯救过了!” 我大声地喊道。 飞鸟井仁皱起了眉头。 “哦?是谁?” “不…不吉波普!” 说着,我意识到自己正像一个疯子一样说着蠢话。事实上,是救了我的人告诉了我这个名字。说到底死神真的会救人吗? “啊…那家伙啊?” 飞鸟井仁轻声笑了,看来他听过那个传闻。 我发觉自己的脸变得通红。 “不是那样的!” “他是正义的伙伴吧?” “并没有那么简单…” 我想要反驳,但事实上我并不了解他的一丝一毫。 “你不也说,你要改变世界…?” 刚说完,我意识到了什么。 (什么…!) 刚才,他说了什么? 这不是说了什么非常不得了的事嘛…?! 飞鸟井仁静静地凝视着我。 “……” 我咽了口气。 他缓缓地将手伸向我的胸口。 我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无法逃跑。 飞鸟井仁的手指开始弯曲,似乎是想抓住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什…什么?!) 发生了什么?我呆住了,飞鸟井仁的手指像握笔一样聚在一起移动着,仿佛在空气中画着什么线一样。 ——就像是在画画一样。 我的惊讶得说不出话,他只是耸了耸肩。 “我在说画的事情呢。我想要用它来震惊世人。说全世界可能有点自不量力,但每个画家内心都藏有那样的想法。满满一副艺术家的样子呢。” “……” 我愣住了。 “我刚说的少女只不过是指一个模特。对我来说只是这样而已,但我担心琴绘会不会是误把她认作是我的女朋友了。这可能促使了她最近的奇怪行为。所以我想要找到琴绘,和她谈谈,把误会消除。” 他温和地笑着说道。 “这…样啊,”我姑且点了点头。 不知怎么的,感觉某个决定性的时刻好像从我身边溜走了。 “刚才真是抱歉了,说了各种各样的难听话。但是,你也明白的吧?我感到怪不好意思的。我并不是想要质疑你和琴绘的友情。” 飞鸟井仁说道,点了点头。 “……” 我没法回答。 我已经没有什么能说的了。 不管我怎么问,他都不会告诉我更多了。 “失礼了。” 我说着,无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正当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回头问道, “哦,还有一件事…‘牺牲’是指什么呢?你说过‘我必须牺牲那位少女,’这听起来有点不妙啊。” “啊啊,那是因为她是个模特,所以不得不保持同样的姿势持续八个小时,拜托人做这种事我一直都感觉有些愧疚。但是也没别的办法吧?” 他没有一丝犹豫地说道。 我尴尬地鞠了一躬,离开了房间。 然后跑了起来。 我不知道要去哪,但是我无法忍受再在这个地方再待下去了。 (可恶……!) 我知道有什么十分扭曲的事情正发生着。 但是我就是无法理解。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二次对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小女孩这件事感到如此悔恨。 (……可恶!笨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我在内心拼了命地咒骂着什么东西。 *** “我为什么让她就这么逃了…?” 飞鸟井一个人独自待在指导室里,小声地自问。 “那个女孩明明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飞鸟井看着她离开时走过的门。 “但是…她为什么会知道?” “是幅寂寞的画呢。” “不管怎么看这幅画,都看不出作者的意志。” “她为什么会…?” 她说她想要帮助衣川琴绘。她是认真的,是真心的。 那真心让飞鸟井觉得自己彻底被打败了。 “我懂的,末真和子同学。你说的对。” 他低沉地说着。 他露出受伤的少年一般的神情。像是快要哭了,却又拼命忍着的神情。 这时,他的电话响了。 他瞬间回过神来,迅速地接通了。 听了一阵子后,他点了点头。 “…好。” 电话另一侧的人还说了些什么,但他摇了摇头。 “不,看起来我们必须要立马行动了,啊,没错,事到如今战斗是难以避免的了——嗯,我要亲自做掉这个斯普奇E。” ──────────────────────── 第四章 一旦崩坏开始后,除了从头开始将其重建以外,没有其他恢复原状的办法。 ——雾间诚一(VS幻想者) 能睡觉的时候,我会去附近的电影院,坐到没有人会来的最前一排。 时间不尽相同,有时在早上,有时在晚上。我猜我睡觉时没有打过鼾,因为没有人来叫醒过我。 夜里,我会找一个24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在那里等到日出为止。我一般会坐在那儿,拿本漫画之类的读,以防引起周围的注意。这么做的通常都不止我一个,因此我不会有多显眼。 姐姐可能已经向警察报案了,所以我戴了副眼镜来作为变装,但我目前还没遇到任何像是在找我的人。 然后,其他的时候…我在扮演着不吉波普。 和我年龄相仿的小孩会组队欺负喝醉的大叔,为了偷走他们的钱,也是为了扬眉吐气。 这时他们的面前往往会突然出现一个黑色的穿戴斗篷的人影,一边说着“不要做这种无聊的事情”之类的好像多了不起的话,一边把他们打的落花流水,再如风一样迅速地撤离。 原因不必说,自然是因为要是让被我救了的人看见了我的脸会和很不妙,所以我不得不立马离开现场。 遇到不知道该怪罪那一边的暴力事件的时候,我姑且会选择站在弱势的那一边。 不过如果我救了的人想要报复的话,我一样也会阻止他们。然后我会吹响警察用的那种警笛,在其他人来到之前销声匿迹。 …当我安全脱离之后,我会立马钻到阴影之中,脱下我的服装之后将它们塞进包里。接着挂上一副一脸无辜的表情走开。这时候,我总是在想: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真是越来越擅长逃跑了呢…) 我放弃化妆了,因为周围很黑的缘故,化不化妆都不会有人认出我来。 而且…平时帮我化妆的都是织机。没有她的话,我怎么都做不好。 “痛痛痛…” 我看了眼自己的拳头,最近受伤得很频繁。 我的动作变得越来越鲁莽。老师总是会说空手道里不存在会让自己受伤的招式,如果有的话,那要么说明你不够成熟,要么说明你太过粗心。对现在的我来说,两者都是。 我在受伤的地方喷了点药(コールドスプレー),戴上手套盖住,这是织机曾经为我做过的应急处理。可恶,我又在想她的事了。 “真是的…” 至今遇到的都是些没什么大不了的对手,所以都能设法应付。但如果遇上不得了的家伙,那就有点不妙了。 像刀子什么的武器,我只需要闪避就好了,但如果有人带了枪的话,我肯定就完蛋了吧。 那样的话,之后我会变得怎样?这是织机想要的结果吗? 我心不在焉地在家庭餐厅吃着带沙拉和Carbonara意粉,边思考着各种事情,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个想法。 (我这是在间接自杀吗?) 我确实正在自暴自弃,但我真的到了想死的地步吗? “……” 用半熟蛋做的Carbonara酱吃起来非常的冷,因此在我想事情的时候,嘴巴从没停过。 我还拜托服务员帮我续了杯咖啡。 “……” 我加了很多奶油和糖,然后喝了一小口。 对于自己如此没有危机感这件事,我自己也感到惊奇。 说白了,我非常冷静。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也不会有人因为我的所作所为而称赞我。我正在逐渐忘记空手道的正确姿势,变得鲁莽又危险。 (嗯……) 这我全部都明白,但是我并不在意。 是为什么呢?我变得不对劲了?不,确实是变得不对劲了没错,但具体是哪方面呢? (嗯……) 想到织机的事情,我并不感到愤怒。我并不是为了引人注目才扮演不吉波普的。倒不如说,我是希望她能别再注意到我了。 一想起我在她面前撒娇的样子,到现在还令我羞耻不已。沉溺于幻想中的自己看起来何等的不成体统,我永远无法忘记。, (原来如此…) 我想我肯定是为了向她道歉才继续扮演着不吉波普的。如果我所做的能多多少少对她有用的话…这个想法驱使着我。 (多么自以为是的逻辑…) 我忍不住发出了自嘲的笑声。 明知道我喜欢的女生其实完全不喜欢我,却还想要以某种形式与她有所联系的我,真是无可救药。 (傻瓜一样……) 我再次笑了,但这次我正装作自己在读一本漫画杂志,所以在周围看来并不会很奇怪。 真是的,做这种事变得这么擅长了。 服务员经过的时候,我又点了一杯咖啡。 *** “…就是他,不会有错,” 发现正树正靠窗坐在一间家庭餐厅内的琴绘点头说道。 包括她在内的七人,正站在家庭餐厅的对面,双向四车道的另一侧。 他们看上去只不过像是一群站着等信号灯的人。 琴绘以外的六人都是偏瘦的男性。年龄和着装都不尽相同,从正装到校服,到皮夹克和牛仔裤的都有。唯一的共通点是他们统统都没有表情。仅此而已,而这一独特的特征只说明一件事…他们都是斯普奇E的“终端。” “哼…”看到正树戴着眼镜,琴绘笑了。 “这变装也太菜了。不过,他倒是很擅长躲躲藏藏嘛。追踪他的行迹花了不少功夫。” “……” “……” 她身后的男人一言不发。 信号灯转绿了,一辆摩托车在他们面前停下。 正当他们准备前进时,琴绘小声说道, “不,等等…” 正树正准备离开餐厅。看起来他今天还准备再干一票。 “真是的…看起来一脸认真呢。分成三组去跟踪他。” 他们开始穿过马路,从停着的摩托车前经过。 第一眼看上去,那辆摩托车没什么可疑之处,但仔细一看却有些不寻常。骑手不仅一身皮质连体工作服,脚上穿的还不是普通靴子而是安全靴。那是在工地常用的,不管被什么重物压到都能确保安全的装束。肩上还背着似乎是军用式样的背包。 虽然透过头盔无法清楚看见骑手的脸,但其看上去像是一名女性。 琴绘的分队穿过了马路后便开始跟踪正树。他正扛着装有不吉波普服装的包。其中两人打头阵,而剩余的人选择走小路,暂时待在视线之外。 信号灯再次变色。 “……” 先前骑着摩托车的女性突然做了个急转弯,折回她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 (跟踪我的只有两人么…) 我显然察觉到了。 在我从家庭餐厅的窗边见到那个女的——那个处处找织机麻烦的衣川琴绘的时候,我就知道该来的果真来了。幸运的是,他们似乎不知道我这边也注意到了他们。 我故意顺应他们的期望,走向城市中的人烟稀少的区域,然后再转到繁华地段,在百货店坐电梯上上下下地愚弄他们了一阵子。 他们似乎有好几个人在交替着跟踪我,但我并不是特别担心。我早就知道有人在跟踪我,所以我也懒得去一个个去确认。 (那么,该怎么办呢?) 我稍微有些迷茫。虽说我的确有个想法,但那怎么说也太…太乱来了。 (嘛,随便吧…依旧不会改变我很可悲的事实。) 我离开了大路,转进了一段昏暗的小巷。 我很熟悉这块区域。我作为不吉波普常在这类地方活动。 特别是这条通向车站的小巷,令人无比怀念。虽说我有差不多半年没来过这里了就是了…… 这里还是老样子,充斥着下水道污水的臭味。怎么说都算不上片好地方。 “……” 稍微有些伤感。 虽然我自知像我这个年龄的人说怀旧可能还太早了,但反正都没有未来的话,我和大龄老人其实没什么区别,怀旧下也无妨。 这里是我初中那阵子被一群后辈包围的地方。同时,也是被织机救下,与她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那时真是吓了我一跳呀,织机她,突然开始…) 一回想起这事,我就能感到自己在脸红。 然后一个人轻声笑了起来。 脚步声从后面接近。 我咧嘴笑了,接着钻进了阴影之中。 脚步声加快了。他们准备攻击我。已经不仅仅是尾行这么简单了。 另外一组脚步声从相反的方向朝我接近。他们打算夹击我。 “怎么回事?” “肯定是躲在哪里了。” “别慌。这里四处都是死路。他肯定就藏在这里的某处。” 能听见说话声。 我开始数他们的人数。 (一,二……一共六人。嗯,和我之前从餐厅窗边看到的数目一致。) 全部是男性。 “要分头找吗?” “不,等等,我有个点子。” 是衣川琴绘的声音。 那就是一共七人,全员都在这里。 “喂!谷口正树君!你事到如今依旧喜欢着织机绮吗?” 我没有回答。 “你知道那孩子是怎样的人吗?” 琴绘接着说道。 “她从来都不让你上她对吧?真可惜呢。明明她和其他那么多男人做过。是真的哦。在认识你之前,那孩子一直背地里被人称作公交车呢。” 她说着挑衅的话,是在识图激怒我。 我没有回答。 “而你却对那种女人有那么强的责任感?想想也是够悲哀的。你被她那看似清纯的外表给骗了!” 在黑暗之中,我抓着耐克包的手加重了力道。 有那么一瞬,我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了她的模样。 “你,其实很强不是吗” “你的话,可以成为他” 你错了,织机。 我一点也不强。事实上我连自己所做的是不是正确的都不明白,是个只能看周围人脸色行事的家伙。 但是,我觉得我确实可以“成为他”。只要是你这么说的时候……只要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到头来可能不过是错觉而已。但是,就算是错觉也没关系——就算毫无根据,就算毫无说服力。因为…这种事,不就是这样的吗 “说来那孩子十分擅长愚弄男人呢。你就这么跳进她的陷阱里也是够悲哀的呢。真是无可救药。” 在衣川喋喋不休的途中,她的背后突然传来了一阵噪音。 几个人朝着声音的源头冲去。其中一人踢翻了堆积着的木箱,藏在阴影下的什么东西暴露了出来。 在那里的是我丢下的空耐克包。 “……!” 他们紧张了起来,将背后毫无防备地暴露给我。 偷袭在一瞬间就结束了。 我在两秒之内从后踢倒了他们三个人,正中脊椎与肋骨之间。 “啊!” 三人全身受到剧烈冲击,被击飞了。 剩余的三人朝我转过身来,如同我预测的一样,他们都有枪。 不过,我和他们间的距离很近,因此可以在他们瞄准好之前先发制人。 我降低重心,一脚扫过三人的腿,令他们失去平衡后摔倒在地。 接着,我跳到他们的身上,用膝盖击垮他们的同时,对第三个人使出肘击。 当我再度站起的时候,六个人都已经失去了意识。 “……” 我迅速捡起其中一把掉在地上的枪。 拉开了保险后,对准了衣川琴绘,做好了射击的准备。我以前在金边有过拿真枪的经验。 她瞬间哑口无言。 “…谷,谷口正树,既然能做到这一步…” 她吃惊地说道, “我不是谷口正树,” 我冰冷地打断了她。 我身着黑色的斗篷和帽子,在这副打扮下, “我是不吉波普。” 我缓缓地向前走去,将枪口抵在她的下巴上。 她却丝毫没有露出恐慌的表情,反倒是对我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好吧,对你改观了。如果我向‘中枢’报告你的事情,他们没准会相信你是真货,想要你的人。” 我完全不理解她在说什么。 “告诉我,你对织机做了什么,” 我尝试抑制自己满腔的怒火,但我自己也能感觉的到我声音里难以掩藏的怒气。 “啊,刚才说的那些?那些都是事实。她确实和一堆男人做过。” “是你逼迫她这么做的吗?” “如果我说是呢?她还是对你隐瞒了,她还是背叛了你。” “…!” 我的眼睛湿润了。 我终于明白了她一直以来不断说“正树,我,其实……”的意思。 但这都没能注意到,我真是笨。她一直都在像我求助… “织机到底在哪?!” “是呢,在哪呢?” “别跟我开玩笑!”我完全无视了他是女孩子这件事,用枪的握把扇了她的脸。 她吐出了血,摔倒在水渠的积水里。 即使如此,她依旧毫无畏惧地笑着。 “哼哼哼…那就动手杀了我呀。反正我一直都有在玩你的女人呢。” “…!”我的脑袋非常的热。 朝她握着枪的手正在颤动着。 我随时都可能扣下扳机。 “本来是想留下你的尸体示众的,但是让你变成杀人凶手好像也不坏……咦,怎么了?” 她像是在劝诱我似地讥讽道。 “可恶…!” 强烈的恨意正不断地涌上心头,我已经无法抑制。 我还没意识到,手指擅自扳下了击锤,做好了射击的准备。 “呜……”我狠狠地咬着牙,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耳中逆流着的声音。 *** “诶?” 衣川琴绘皱了皱眉,露出惊讶的神情。 尽管我看起来像是随时都可能对她开枪,她的视线并不在我身上,而在我身后的什么东西上。 察觉到的我立刻转身。 但是已经迟了。 有人悄悄跑到了我的后面,身手远比我要迅捷。我的后颈被什么东西擦过,使我全身受到了一阵冲击。 “啊?!” 我突然动弹不得,就地失去平衡倒了下去。 电击…是电击枪? “你这傻瓜…” 一个我听过的声音说道——是年轻的女生的声音。 但…难道真的是? 身体动不了的我拼命地将头向身后转去。不会错的。 “虽说我猜到你可能在做什么蠢事,真是的…如果让你杀了人,你叫我怎么面对你的父母啊?” 那个用男孩子语气说话的女生,穿着皮革制的工作服和安全靴这种完全不合适的装束…… “凪…凪姐?” ……那是我姐姐。 “别叫我‘姐姐,’之前就说过了吧” 她不愉快地说道。那说话方式毫无疑问就是她。 “还偏偏是这副打扮……我不知道是谁让你这么做的。但你真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她边说着,边把不吉波普的衣服从因受到电击还麻痹着的我身上扯了下来。 “你是谁?” 琴绘想要接近她,被她用看起来像是警棍的电枪击中了。 “你也给我在那别动,衣川琴绘。” “什么…?!你认识我?” 琴绘吃惊地望着她。而姐姐则是发出了“哼”的一声。 “…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像衣川琴绘这样的女生,突然变得不正常…” “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衣川琴绘。你不过是借来了她的外表,要么就是你把她洗脑了。具体我不知道……但是在深阳学院里可没有不认识我的家伙哟。” 她静静地说道。 总有种…她做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了的感觉。 “你到底是谁?” 琴绘问道。 “我不像那家伙,我对自报家门不感兴趣。再说了,我才是问问题的这一边。在背后控制你的家伙到底是谁?” 姐姐一针见血地问道。 我现在一头雾水。 什么? 洗脑? 所以对织机使坏的不是这个女人? “……” 琴绘不说话了。 但是,她突然再次露出扭曲的微笑。 “……原来是这样,确实在衣川琴绘的记忆中可以找到你,‘炎之魔女。’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没事先留个心眼确实是不妙。没想到一个不良少女会在做这种事情。” 这不像是至今为止的琴绘——她听起来像个顶着少女的外表说话的中年男子。 “回答我。” 姐姐一动不动地说道。难道她经常做这种事吗? “真是的。先是他,然后是幻想者,现在又是你…麻烦的家伙真是多呢。” 那个借用琴绘外表的家伙对我们咧着嘴笑了。她的眼睛没有眯起,笑法十分不寻常。 “真是的…好在我有所准备,提前带了两队人来。” 她打了个响指。 “……!” 姐姐突然向一旁跳开。 而从她的上方,什么东西…不,是人,正一个又一个地落下。 朋克风的男人们正从上方袭来。 (什么?!) 我抬头一看,小巷旁的建筑物的二楼的,恐怕是楼梯的窗口处,有一群朋克风的,平头的,还有黑帮风的人正在跳下。这些形形色色的人们看起来毫无关联。 早就已经都在待机了吗? 那我刚才打倒的六个人,原来只是前菜吗? “凪…凪姐!” 我想要告诉姐姐快逃,但是… “哈!” 她发出了不知是呼气声还是笑声,一左一右地躲开了所有朝她打来的带钉的棍棒。 然后对他们拳打脚踢,将他们电晕,看都不看一眼地躲开来自身后的攻击… …太快了。 她同时对付着五到六个人,既没有畏惧,也没有不敌…不,反而将敌人接二连三地击倒。那是压倒性的强大…… (到,到底是何方神圣?姐姐她…) 不管怎么看,她都比我要强太多。而这并不是因为她有武器。把武器像自己的手脚一样自如地使用,证明了她不得了的技术。 这么说来…我曾经向老师问过姐姐的事。姐姐是他的熟人的女儿。 老师只是笑了笑,嘟囔着“比不上她呀…。” 但我没想到原来他并没有在夸大其词。 “……” 凪姐突然一把抓住因电击而动弹不得的我的领口,把我丢到了另一侧。 我“哇!”的一声,突然,一个平头向着我刚刚躺着的地方落下。多亏了她,我才没变成那家伙的肉垫。 彻底的游刃有余… 混混们一个一个被击飞,要么被踢倒,要么被电击。 我已经完全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了,只能在能动的范围内,尽可能地移开,不碍姐姐的事。 突然,一个黑帮打扮的人降落在我面前,我一瞬间慌了,但仔细一看他已经失去意识了,甚至没有在颤抖。 正当我因他突然吓到我而感到生气时,我注意到了那挂在他的鳄鱼皮腰带上的钥匙圈。 有一堆钥匙看起来像是摩托车和汽车之类的用的,但其中有一把钥匙让我无法移开视线。 “那,那是…!” 我忍着疼痛,强行挪动着我麻痹的手臂,抓住了那把钥匙。 我见过这把钥匙。 我曾经有一次,见过她拿着这把钥匙。 “难,难道这个是…!” 那是织机的,是她公寓的钥匙。 *** “可恶…这家伙” 衣川琴绘愤怒地说道。看着一堆“终端”们被一个女孩子只身一人干掉,她捡起了谷口正树丢下的枪,朝着她的方向开了一枪。 子弹命中了她的背部。 “呃!”她向前倾倒了一下…但是,她立马借力向前翻了个跟斗,重新稳回了重心站了起来。 防弹衣…?! 她转向琴绘,狠狠地瞪着她。 “可,可恶!” 琴绘接着连开了数枪,但她的敌人速度太快了,没有一发击中了她,但好几发击中了她的队友——那些“终端”们。 但他们并不有防弹装备,就这么血液四溅地倒下了。 “快住手!” 她的敌人吼道。琴绘心想, (要到此为止了吗…!) 接着抛下她的队友逃跑了。 “等等!” 她叫道,但琴绘当然没有等。 “给我拖住她!” 琴绘边逃跑,边对着“终端”们下指令。 他们照做了,朝着谷口正树的姐姐蜂拥而去。 “啊可恶!” 她怒吼着,同时将他们一个一个收拾。 当最后一个倒下了之后,她向周围望了望。 琴绘已经不见了踪影。 发出了“切…”声音,她接着发现自己的弟弟也跟着消失了。 “那个笨蛋!” 虽然生气,但她的语气比起愤怒,更多的是担心。 “没办法…得先解决这边。” 她低头看了看正倒在地上呻吟着的“终端”。 她把电击枪指向他的头。 “如果他是的那个人的话,应该能顺利解决问题把…” 说着,一阵调整弱化过的电击流过“终端”的前头叶。她对所有人重复了同样的事,包括那些受了枪击的人——都没有致命伤,所以她将他们放着不管。 “接下来…” 她抬头望去,确认了空中电线的数量。 接着,她捡起地上的五把枪。全部都装了消音器,所以她卸下了它们,用两手拿着。 她不断地开枪,直到把所有子弹打空了为止。 像匪帮电影的桥段一样,一阵阵不寻常的枪声在街道中轰鸣着。 *** 声音传到了衣川琴绘的耳中。 “怎么回事?!” 她已经逃到另一条街上了,但那声音依旧传了过去。 听到的人都知道有什么麻烦事发生了。 (那个女人在想什么…?) 她周围的人都转了过来,朝着声音的源头前进。他们似乎以前从未听过真正的枪声。这样看,日本倒是还挺安全的。 但琴绘并不打算折回去确认什么。越快越好,她只想逃离这里。 可是,正当周围所有人都在朝着噪音源头前进,琴绘走在瞬间变得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的时候,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在她的眼前,站着一名男子。 他并没有被声音吸引,而是伫立在她的面前,静静地看着她。 穿着白色大衣。 “……” 琴绘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会撼动她到这种程度。准确说,是琴绘那被斯普奇E植入的表层意识无法理解。 (这男人…是谁?) 她思考着,不知怎么的,“被他看到了”这件事令她焦躁感涌上心头…… “……” 这名白衣男子缓慢地朝她走去。 他看起来很难过。琴绘觉得那副表情令人无比怀念。 是已经渐行渐远的,令人怀念的表情。 “是…谁…你是谁?!” 她狼狈地叫着。 在街道的正中央,琴绘掏出她的手枪指着他,完全不在乎可能会被谁看见。 “……” 白衣男子没有在意,继续接近着。 琴绘不自觉间后退了一步。 她觉得她不能让他再接近自己。她甚至不能直视他的脸。 忍不住想要逃跑的她,正转身准备离去… 他抓住了她的手。 “…琴绘” 他轻声说道。 琴绘听到他的声音的瞬间,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放,放开我!” 她发出了悲鸣,但声音却十分微弱。 白衣的男子即刻放开了手。 琴绘摇摇晃晃地,绊倒了自己,已经没法好好走动了。 她再一次与男子面对面。 “我很早以前就察觉到了你的心意,”他静静地说。 琴绘无法回答。意识上,她没法理解他说的话,但她的身体僵住了,无法做出反应。 “什,什么…?”尽管如此,她的疑问还是脱口而出,但是被他彻底无视了。 “我知道你在用你的方式,认真地想着我的事。但同时,我可以“看见”你。所以我很清楚地知道,就算你喜欢上了我,也绝对无法获得幸福。” 冷淡地说着,他的声音就像机械一样平静。 “啊…” 琴绘因恐慌而颤抖了起来。 “很遗憾,你的感情,不过是小孩子气的憧憬而已,琴绘。你永远无法真正爱上这个世上的任何人。你就是这样的人。你对我的好感,有一半都只是出于对我的同情。你只能说服自己这是恋爱感情,说到底你还是个孩子。” “啊啊…” “你永远都是孤独的。你无法理解为什么你无法对任何事产生真正的热情…这不论何时,都是无比悲伤的一件事。这也是为什么你会对我感兴趣。看似悲伤的我的话,没准会和你是同类,你是这么想的…但这只是你的错觉。” “啊啊啊…” “悲伤什么的,其实我感受不到。我只是绝望而已。我没有未来,但并不和你感同身受。不管你期望从我这得到什么,我是无法给予你的。” “啊啊啊,啊……” 从刚刚开始,琴绘就一直在哭喊着。明明脸上毫无表情,但是只有眼泪停不下来。 “我们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说完,他闭上了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琴绘颤抖地非常厉害,以至于差点摔倒,紧紧地抓着男子不放。 “救…救…” 她的表情逐渐崩坏,边哭着,边透过泪水说着些什么。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仁哥哥…救救我…!” 一个她本不该说得出来的名字。 像个终于找到了自己监护人的迷路孩子一样,她紧紧抓着那个男人——那个她最喜欢的飞鸟井仁。 “…我要是能做得到就好了呢” 他用一如既往的安静声音说道。 “真的,我一直都希望我能做到…希望自己能救你……但我做不到。就算是现在,我还是不知道要怎么帮你。但是我知道,我们不该在一起。不管那一夜,你对独自等待着雪的我搭话的时候,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只有这最后一句话,流露着一丝暖意。(原文直译是“只有最后,他没有用‘私’,而是‘仆’”。飞鸟井仁平时用watashi自称,最后说的是boku)。 琴绘早已到了极限,无法停下自己渐渐淡去的意识。 “仁…哥…哥…” 她眼前的世界逐渐陷入了黑暗。在黑暗中,她听到了个声音,和刚才一样的声音,在问她, “斯普奇E在哪?” 琴绘或许说了些什么作为回复。但她自己已经无从得知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她正被拥抱着,但那或许只是她的错觉吧。 “我很抱歉…永别了” 声音听起来是如此的遥远,简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一样。这是她最后一次听到这个声音…… *** ……人们回来的时候,发现一名少女正倒在路中间。她被救护车带走了,数小时后便恢复了意识。她努力向坐在身旁的警官提供证言,而对方只是友善地点着头。 “大致的状况已经了解了。” 街上的枪击事件奇妙地落下了帷幕。由于当事者们全员都受到了电击,几乎无法回忆起任何事。法医判断是有其中一颗子弹打断了电线,电流传到了小巷的水渠造成了触电事件。现场十分混乱,许多细节都没法说得通。 目击者有不少,但他们都只是说“不,并没看到有其他什么人出来。”他们只好接受这场乱斗以极其不寻常的方式收尾了的结论。 乱斗的起因已经不得而知了。但有一部分倒在那里的人是毒品贩卖组织的药贩子,这让事态大幅变化。在他们旁边躺着的朋克们,平头们,还有独立音乐家们都有印象自己似乎被一个女孩委托来找过什么人。于是警官推断那个女孩就是主谋,在调查着毒品组织的事。作为进一步的证据,最近被捕的药贩子们提到的奇妙造型的人物的服装也在现场被找到。 “剩下的问题就是动机了,这我们也听过了。你的哥哥以前也协力过我们。他曾经被牵扯进了一起涉及你的一名朋友的死亡的事件。他告诉我们你对这种事没法坐视不理。” “事件…” “嗯。挺惨的,她被毒品侵蚀,最后因痛苦用刀刺穿了自己的喉咙。我能理解你的感受。” “朋友…” 她无神地说着,静静躺在医院病床上。 一脸茫然,有些心不在焉。 警官让她不用勉强。 “虽说你做了一些可以被指控的事情,不,多半不用担心。有充分的酌情考虑的余地。我想那些你的帮凶也会被从轻处理吧。毕竟你们完全瓦解了一个贩毒途径。” “……” “暂时还是休息一下,只考虑从冲击中恢复的事情就好了。” 面对警官和善的话语。 “好的…” 她只能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回复。 ──────────────────────── 第五章 完全的胜利是难以达成的,但好好地输掉更加困难。 ——雾间诚一(VS幻想者) 或许是吃了姐姐一记电击的造成的影响,我强忍着向我袭来的呕吐冲动,乘上了一辆巴士,前往织机的公寓。 (呃…) 但是,要是身体不舒服被发现了,会迎来周围的注意,我这么想着,勉强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 我弄丢了织机给我做的不吉波普的服装。 有种奇妙的感觉。 那服装就像是连接我们两人的羁绊一样的东西,没有了它,我总感觉没法安心下来。 但是,已经不能再依赖那东西了。不管怎样,衣川琴绘似乎已经被警察抓到了,那织机现在的下落我就无从得知了。 下了车后,我走在已经来过无数次(然后到了门口却又掉头回去)的通往织机家的路上。 因为担心有人会来阻止我,我有些提心吊胆的。但并没有,很快就见到织机住的屋子了。 我按下了门铃,心砰砰直跳着。 没有回应… 我又按了一次。 果然还是没有… 我思考片刻,果断拿出了钥匙将门打开了 现在想想看,织机其实从来都没有来过我家,这也是我第一次来她家。是啊,仔细想想看我们的关系真是挺怪的。 “打扰了……” 我边嘟囔着,边进了门。 但是我立马就停住了。 “咦…?” 房间是空的。 怎么看都没有居住过的痕迹。 “等,等一下…” 我着急了起来。 这不可能。我几乎每天回家时都送她到这里,再说,钥匙也是吻合的……我开始慌了,我重新环视了一遍公寓,发现了一个在空荡荡的客厅角落丢着的睡袋。 我倒吸了口气。抓着一边将其提起来看了看。 我对着嗅了一下——虽然这么做听起来挺变态的…那是织机凑上来帮我化妆的时候我闻到过的她的头发的味道。 (织机她…睡在这种地方?) 我放下睡袋,回头看了一圈房间。 墙上挂着她在深阳学院的制服。 我将衣柜打开,里面挂着她其他的衣服。我全都认得出来,因为这些都是她和我约会时穿过的外出用服装。 …然后就没有别的了。 没有家居服,没有卫衣,没有运动衫,没有睡衣…什么都没有。 “……” 我犹豫了一下…打开了看上去像是装着内衣的抽屉。 全是同样的款式,并列摆放着。简直像是打折甩卖的时候一口气买来的一样。 “……” 我又朝她的衣服的方向望了一眼。 确实全部衣服我都见过…但有一套不见了。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她穿着的那套衣服去哪了…?” 我有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我向厨房走去。看起来完全没有做过料理的痕迹,于是我看了看她的垃圾袋。 堆满了空的便利店便当盒。我把包装一个一个检视了一遍。 和预想的一样,没有近期的… 日期最新的一个是我和她最后一次见面的前一天买的。 “……” 突然间,我感觉有点头晕目眩,瘫坐在了地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 织机现在到底在哪? 总觉得自己好像看漏了些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那到底是什么? 我到底忘了些什么? *** 同时,在一座废弃的,靠近郊区的未完工游乐园内,另一个男人也同样正感到混乱。 (怎么回事?) 斯普奇E从刚刚开始就在不断地拨出一通又一通电话,尝试联系那些他洗脑的“终端”们。他一向病态的表情如今更加惨白。 但没有一人回复。所有人的电话都关机了。 (可恶!到底是怎么回事?) 血从他的右耳的伤口涌出。 他的牙齿咯咯地打颤。 半白的头发现在已经变成了全白。 是恐惧。 那是现在正在折磨着他的东西。 如果他的“终端”们没有反应,说明他的能力消失了。 对他来说,这意味着他失去了他所有存在的证明。 这种状况曾经发生过一次——一名少年不知什么时候脱离了他的控制,但他认为那只是一起偶然发生的意外。 不,是他试着说服自己那只是意外。 没有了力量的话,他的处境和他一直虐待与辱骂的织机绮其实没有什么区别……不,甚至还会更糟。 织机绮没准还能凑合着过活,接着测试杂交的可能性,但他可没有这样的可能性。 他将变得一无是处。 甚至有可能会被处理掉。 (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张开双手,让手掌表面产生电流。他可以听到空气噼里啪啦地燃烧的声音,可以看见火花。 (这个能力还没有消失…我还没完!那为什么…?) 他对着自己的下巴使用能力,停下了颤抖着的牙齿。 正常来说,现在不是躲在这样一个游乐园里的时候。他应该上街去,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 “可,可可可……可恶…” 他做不到。 他太害怕用自己的双眼去见证事实。 “可恶…可恶!” 收不到他花了最多功夫调整的衣川琴绘的回应才是让他最无法接受的。就算其他人都失败了还能在做,可是她基本上就是自己的分身,为什么会逃脱自己的控制呢? “不可能!这完全不可能!” 血又一次从他耳朵处的伤口喷出。 他继续坐在黑暗中颤栗着,过了一会,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缓慢地走向他藏身的塔的顶部。 这座未完工的塔的顶层堆满了建筑材料。他向着其中并不怎么起眼的一堆走去。 “可恶……事已至此的话…” 那里放着七个并没有多大圆柱体。 每个都装着足够消灭这片区域所有活物的剂量的生物武器。 这是一种特殊的病毒,会在被接触到空气后的三小时内消散死绝。在白天的话,只需要三十分钟。 但在那段时间内,病毒会以爆发的速度增长,感染所有触碰到的活物,溶解其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最终,病毒会吞噬自己。 这东西的制造者将其描述成是强力的“抗生素”……。 但斯普奇E并不在意这些细节。他的身体对病毒免疫;所以不管他散布了多少“死”,他自己都不痛不痒。 “事到如今的话…就用这家伙” 如果他杀了所有人,或许就可以掩饰自己的能力失效了这件事。 他向其中一个圆柱体上的阀门伸出了手。 “用这家伙…!” 他那瞪着大大的双眼中透露着喜悦的光芒。 但他的手顿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回来一样。 他抬起头,环视着四周。 “什么…?!” 他听到了脚步声。有什么人在。 不,有不止一个人在。 他从塔的边缘朝下望去。 表情瞬间变得凝重。 “……” 一大群人在抬头瞪着他。 而且, 其中有至少一半的人是他熟悉的面孔。 不必说,那些是他洗脑过的人们。 “什,什么?!” 他大声吼道。 没有一个人回应。简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他们只是静静地盯着他。 “回,回答我!你们到底…?” 他愤怒地叫喊着。 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终于见面了呢,斯普奇Electric君。”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斯普奇E像是触电了一般抽搐着,转过了身。 一个穿着白色大衣的男子——飞鸟井仁,正站在塔顶的入口处。 “你,你是谁?!” 斯普奇E叫道。 飞鸟井仁没有回答。他凝视着斯普奇E身后的桶状圆柱体。 “啊,这个呀。这就是那个‘消毒剂’吧。你打算用这个东西?很危险的呐。” “你到底是什么人?!” 斯普奇E的提问几乎像是悲鸣。最后,飞鸟井仁终于与他目光对视。 “奇怪的问题呢。” “什,什么?!” “我以为你在找我来着。是我搞错了吗?” 飞鸟井耸了耸肩,冷酷地说道。 “如果你要说些什么,那也该是‘亏你能找到这里呢’之类的台词吧?” “这么说……你,你就是……” 斯普奇E向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桶状物。 “你们把我叫做‘幻想者’来着。” 飞鸟井咧嘴笑了。 斯普奇E的呼吸愈发急促。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会……?!” 他知道他面前的男人对他来说毫无疑问是最大的威胁。 “你和我不是一个次元的,” 飞鸟井冷静地,以绝对自信的口气说道。 “…!” “叫统和机构来着?你所属的组织…不,系统?” 飞鸟井轻声说道。 “你,你知道…?!” “具体的倒是不清楚。这个系统在‘监视’着,这种程度还是知道的…是从你手下的人那里问出来的呢。” 斯普奇E发出了抽搐的声音。 “在监视什么?在找怎样的状态……我想了很多,但还没有找到一个说得通的结论。” 飞鸟井冷静地问道。 斯普奇E颤抖着。 “……只可能是‘变化’了。你们监视着所有会发生变化的事物,是吗?你把毒品派发给无辜的普通人,然后观测他们的反应,调查他们身上发生了怎样程度的变化…我说得对吗?” “呃…” “由此我可以推断,所谓的统和机构拥有着远大于‘组织’这个词可以形容的规模。本质上,对于任何存在于‘现在’的事物……不管是讨厌新的、不同的事物的人,或者是想将其引向符合自己意愿的方向的人。他们集体形成了所谓的‘统和机构’。这说明他们的势力宏大到难以想象。然而……” 飞鸟井对斯普奇E露出了微笑。 “然而…在这个区域,在此时此刻,这里只有你,对吗?” 只有眼神在笑着,那眼神仿佛在向斯普奇E宣告着,不论是前来救援的同伴,还是逃跑的道路,都是不存在的。 “可恶…!” 斯普奇E摩擦着牙齿,血又从失去的右耳处喷出。 “你,你已经知道这么多了…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嗯?” “不管你对我做什么,你都没有未来可言!” 斯普奇E叫唤道。 “与统和机构为敌的话,别以为你能活多久!不仅仅是我,你也一样完了!” 他尖锐的声音几乎被塔顶的强风完全吹散。 “……” 飞鸟井仁依旧微笑着,注视着斯普奇E。 “敌人…么?” 他摇了摇头。表情扭曲成了讥笑。 “敌人…呢。” “有什么好笑的?” “说道敌人…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知道因为你的‘实验’,多少人死去了吗?对你投放的药产生了意外的过敏反应的人…或者那些死于突发症状的人。” “那又怎样?他们无关紧要!” “啊,是啊。他们确实无关紧要,死亡率比交通事故或者疾病的死亡率要低的多。你可以说所有凑巧死掉的人只是运气不好罢了…仅此而已。但每个人都有亲近的人。你不明白吗?他们有朋友…有家人。” 飞鸟井冷淡地继续说道。 “…?” 斯普奇E陷入了混乱,他不明白飞鸟井仁想要表达什么。 “确实是够倒霉的。那个人一直以来运气都很不好,” 飞鸟井说着,稍稍抬头望向天空。 “他没有‘根’。他不论尝试做什么事情,都畏首畏尾的。但他的‘花’却大过头了,他总是会一头撞进无聊的梦想之中,吃尽苦头,然后陷入一堆麻烦事。帮他收拾残局的总是我。” 他露出了自嘲的表情。 “但这些到头来都是徒劳。不管我多么努力,在纠缠那个人的厄运走到尽头之前我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意思?从刚刚开始你都在说些什么?” “现在想想,肯定就是那个人给我买的《小王子》吧。” (法作家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著) 飞鸟井叹了口气,接着重新看向斯普奇E。 “敌人?不,这可是仇敌呢。真是讽刺的因果轮回呢。” “你到底在说什么?” “只是一些往事罢了。” 飞鸟井突然这么说道。 “什么……?” “有想过吗,最终的胜者会是谁?是力量最强的?是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你觉得那些人最后会落得怎样的结局?什么都不会发生。如果他们赢了,他们会因为用力过度而衰弱。他们的胜利取而代之只会被其他的什么人夺走。……面对的敌人的时候,必须要做出更明智的选择。” 飞鸟井的笑容消失了。 “次要的选项是投降。就算自己还有余力残留,若不足以对付对手的话,明哲保身才是最好的方式。而首选是……” 不再微笑的飞鸟井的目光像是要刺穿对方一样锐利。 “把敌人变成自己的盟友。这才是最明智的,最效率的做法。” 斯普奇E瞪大了眼睛。 “什,什么…?!” “你和我其实挺相似的,说是几乎一模一样也不为过。我们有同类型的能力。这可方便得不得了。” 飞鸟井张开了双手。 “也就是说,只要我继续做同样的事情,对于统和机构来说,和你做其实没有实质区别。” “……!” 斯普奇E的表情扭曲了。 “你难道…?!” “就是那个‘难道’呢。我要用你作障眼法,拿下统和机构。通过你,我将把幻想者传遍整个统和机构…我是这么计划的。” 飞鸟井朝斯普奇E走了一步。 斯普奇E绕开他背后的桶状物,识图保持距离。 “但,但那是…” “不是做不做得到的问题。我有必须要这么做的理由,如果要让全世界四月飘雪的话,我需要一个大型组织的作为背景。” “四,四月…? 对任何有常识的人来说,斯普奇E都是个充满谜题的怪人…但现在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着远比自己更加怪异的人。” “简单来说,我想要将人类的精神状态标准化……这么做的话或许能终结人与人之间所有的哀伤,所有的差异性,所有的误解。” “你,你疯了!你完全失了智!” “是又怎样?如果你觉得你自己还正常的话,那你应该设法做些什么来阻止眼前这个疯子才对。” 飞鸟井咧嘴笑着。 “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吼叫,斯普奇E的两手开始产生电流,他朝着飞鸟井跳去。 飞鸟井……没有躲闪。 斯普奇E那带电的手掌击中了飞鸟井的脑袋,剧烈的冲击令他后退了几步。 (什么…?!) 斯普奇E完全没料到这个满口大话的敌人原来这么弱。 但现在不是停下的时候,他再次发起了进攻。 用双手抓住飞鸟井的脑袋,继续发起电击… 在他打算这么攻击的时候,飞鸟井突然走上前来,斯普奇E出于本能反应地向后退。 “呜…” 大颗的汗珠正沿着他那肥胖的脸颊与额头流下。 “挺猛的嘛。” 飞鸟井摇了摇头,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斯普奇E看傻了眼。 那是一顶冒着烟的假发。里面贴满了某种片状物。 “防电磁贴?” 那是一种市售的用来防止软盘被包里的磁石弄坏的贴纸,因此可以阻断所有的电磁波。飞鸟井把这些一层一层叠起来,做成了能全面保护自己头部的像头盔一样的东西。 “答对了。我推测到你的能力来源于电磁波,所以对应地做了点准备。” 去掉假发之后,他的发型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区别。他正忙着甩开上面的灰,碎片从贴纸上一片片脱落。 “……” 斯普奇E瞪着假发看着,先是有些许茫然,但最终, “…哼,哼哼” 发出了这样的声音,接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吗?” 斯普奇E继续笑着。 “……搞什么鬼,到头来你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骗子嘛!这叫我怎么不笑?亏你开始还吓到我了” “哦?是吗?” “没了你那点雕虫小技之后,你就没法防御我的攻击了。在洗脑这方面,你可能在我之上,但在战斗力方面,你根本没法比!” “原来如此,确实可以这么说。” 飞鸟井点了点头。 “放弃吧!你已经没法…” 斯普奇E说着,但是… (……?) 他注意到了什么异常。 飞鸟井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拿着一朵蔷薇。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拿着。 (那是从哪来的?) 那朵蔷薇没有根茎。但是并不是被截掉了,枝干越长越细,到最后什么也没有。就像是一朵人造的假花一样,但是看起来却太过真实,太过鲜活。 “其他人可能不能看见这个‘幻象’,但是你应该可以。” 飞鸟井用指尖玩转着那束玫瑰。 “毕竟…这是你的‘精神’。” “无聊的戏法倒是很多啊!” 叫喊过后,斯普奇E再次向飞鸟井冲了上去。 同样的,这次飞鸟井也没有任何要躲闪的意思。他的脑袋上已经没有任何保护用的东西了。 (没必要手下留情!我要全力把这家伙的所有脑细胞电焦!) 斯普奇E伸出了双手。 飞鸟井仍旧一动不动,静候着斯普奇E终结的一击。 ……但正当攻击准备击中他时,斯普奇E的身体停在了原地。 (什,什么?!) 他正在飞鸟井的正前方。双手只差几厘米就能在够到他……但他却无法继续靠近了。 “咳……?” 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隐形的墙壁之类的东西。而是斯普奇E的身体突然变重了,重到不能继续前进的程度。 “身体…我的身体…动不了了。” “并不是你的身体。是你的精神。” 飞鸟井仁静静地说道,蔷薇还在他的手里。 “你,你究竟做了什么?” “现在,不论如何,你都不会再产生攻击我的念头了。仅此而已。阻止你的是你自己的意识。是潜意识,这么说比较合适吧。” “怎么可能…?!” “我摘去了你的‘花’上的所有‘刺’。就这样。” “……?!” “也就是说,我摘去了你的攻击冲动本身。” 飞鸟井又开始用转起了手上的蔷薇。枝干上已经没有任何的刺了。 “不,这不可能…” 说话的同时,斯普奇E的手腕渐渐变得无力,垂了下来。 接着,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在了地板上。 “唔……” 已经连喘气的力量都没有了。 现在他明白了。 他明白飞鸟井对他使用防电磁贴这种雕虫小技的理由了。 是为了让斯普奇E无处可逃。 首先,引诱他发动攻击,然后接下他的攻击。 但只需要接下一次就足够了。只要他能制造与斯普奇E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哪怕只是一瞬间,他就可以拿下他的“花”。 “你的能力——靠电击的刺激来控制人的大脑这种做法,太落后了。” 飞鸟井俯视着斯普奇E。 “你欠缺对‘灵魂’的概念。你根本没注意到左右人类行为的根源。你所做的不过是把信息强行塞到他们的表层意识中,却并没有真正意义上地改变他们。和幻想者比起来,你不过是二流货色。” “呜…” “你甚至没有想过去像我一样,理解人心中的缺陷,寻找修复它们的方法。你的做法治标不治本。重点是要根据对象的不同来以不同的方式应对。” “唔……” “说过了吧,我们次元不同。” “唔唔唔唔……” 斯普奇E愕然呻吟着。正如飞鸟井所说,他失去了攻击的欲望,身体里已经没有力量残存了。 “虽说是这样……老实说我也不得不和你用一样的方法‘让雪降下’……世界上人太多了。” “你这家伙……现在为止都做了些什么?…接下来又打算做些什么…?” 斯普奇E无力地问道。 “嫁接。听过吗?拿两种相似的植物,移植其生长果实的部分,结合成一颗新的植物。和那是一样的道理,我已经试过从两人以上的人类身上,分别取一部分互相欠缺的东西,嫁接到对方身上。心灵的缺陷被填补了的那些人们,自那以来都变得非常开心哦。” 飞鸟井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我也可以替你做同样的事。只要你找到一个搭档,我可以帮你植入你所欠缺的‘根’。相对的,我会拿走你的‘枝干’的一部分。当然,这会多多少少衰减你那强大的精神力……但那都不是什么大事,和缺陷被修复了之后获得的喜悦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 斯普奇E一脸疑惑。 “我……不理解。” “即使是你也很快会明白的。” 斯普奇E用涣散的眼神抬头看向飞鸟井, “……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会享受做这种事。不像我,是被统和机构命令了才去做的……” 飞鸟井皱起了眉头。 斯普奇E无视了他,表情再次松懈了下来。 “不,算了……这种事情已经无所谓了……现在我所剩下的快乐,只有一件事了。” 他将双手放到面前,瞪着它们。 “是什么呢?” “很早以前就像做来试试了……但是,我对其他人的仇恨太过强烈,以至于从来没能做到。明明他们个个都活得悠然自得的,只有我对这种事情无法忍受。不过,现在这种感情已经不复存在了……可能是因为你拿走了我的‘刺’吧。这样的话我可能应该感谢你……” “你在说什么?” 飞鸟井不解地问道。 “给你一个忠告吧…幻想者。不吉波普正在找你。” 说罢,斯普奇E用手抓住了自己的脸。 只见火花四溅。 “……!” 当飞鸟井急忙地赶上去触碰到他的时候,斯普奇E已经用自己的能力烧毁了自己所有的脑细胞。血从他的眼眶与鼻孔中流出。烟从他右耳的伤痕里升起。 ……他已经死了。 *** “……啊” 织机绮醒了,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哪里传来的叫喊声。 还是老样子,世界一片黑暗。她被监禁在的房间里既没有窗户,也没有照明。 她倒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手脚被从身后铐了起来。是斯普奇E干的。 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呢,她已经完全没了概念。 绝望感就快要将绮的身体撕裂。 “唔……” 她扭动着身子,让自己坐了起来。 扬起的灰尘呛得她直咳嗽。 “不快想办法逃出去的话……” 但会不会已经太迟了?这种想法让她焦躁不安,牙齿止不住吱吱作响。 “必须要去……要让他知道……” 一边被焦躁感与恐惧感折磨着,她一边像虫子一样蠕动前行着,寻找着房间的出口。 但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门被上了锁,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进出口。 “唔……!” 寒冷,疲劳,以及无力感令她不停地颤抖着。 尽管如此,她还是用失去自由的身体拼命地寻找着出口。 随着她的身体扭动,什么东西从她上衣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是她的手机。 斯普奇E忘记从她身上拿走了。代表仍有残余电量的指示灯正闪烁着。 (啊……!) 绮立即把脸凑到电话边上。这样的话说不定就能告诉他……! 她祈祷着这里会有信号。 (拜,拜托了……!) 她用舌尖设法按下了通话按钮,那是她唯一还能动的部位。 这时,门的方向传来了声响。 她的表情僵住了。 “……!” 不行了。要赶不上了。已经没时间把手机藏起来了。 有人转动了门把,门被打开了。 漆黑的房间被照亮了。 但是在她面前站着的人影却不是斯普奇E的。 “你,你是…?” 绮觉得她在哪见过这个身着白衣的高大男子。 “啊,我们以前见过呢。” 男子表示认同。 “你是…!” 她想起来了。 他就是在绮初次遇见正树时,救了她们的人。 “为,为什么你会…?” 她有些茫然, “拜,拜托你!可以救救我吗?” “很遗憾,我不能这么做。” 男子冷静地说道。 “诶…?” “我需要你成为牺牲者。”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寂寞。 “什,什么意思…?” “没有时间了…我没料到斯普奇E会死。用不了多久,统和机构的人就会到这来。我需要做好准备。至少要让这个城市‘下雪’。” 绮无法理解男子说的大部分内容,除了一件事。 (他死了…?) 他确实这么说了。 把她像这样束缚在这的人…死了? 那说明…那说明他还… “呃,那个…!” 绮对男子刚说的要‘牺牲’她的这件听上去就不怀好意的事并没有什么感想,她现在只想问清一件事情。 这时,她面前的电话突然开始闪烁,响了起来。 “……!” 绮立即明白了。 会给她打电话的人,除了斯普奇E之外只有一个人。 白衣男子伸出手,接通了电话。 正当他准备回应,像是开了最大音量的耳机突然被拔掉了一样,电话里传来了少年焦急的声音。 “……织机!织机,是你吗?!” 是谷口正树的声音。 (啊啊……!) 安心感让绮如释重负,彻底失去了力气。 “……” 飞鸟井想起他之前听过电话里的这个声音。 (那个少年吗…) 他回头看向织机绮。 她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所以她是打算像我打听那个少年的安危吗。) 他点了点头。这名少女现在远比他自身要重要。 “……喂,喂!是织机吗?!你在那的对吧?!” “……” 飞鸟井一言不发地听着,最终把电话拿到了绮的耳边。 “…?” 她感到惊讶,这个男人看上去并不打算放过她,那他为什么要将电话给她? 飞鸟井冷冷地看着她。没有一丝的同情与傲慢。 “织机?!织机?!!” 少年犹如悲鸣的叫喊还在持续着。 在声音之间的,是相互注视着的飞鸟井仁和织机绮。 ──────────────────────── 第六章 就如这世上没有绝对的真实一样,完美的谎言也并不存在。 ——雾间诚一(VS幻想者) 因为我是个笨蛋,所以花了大半天才弄清楚。 我一直坐在织机的家那荒凉的空房里,试图弄明白困扰着我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有什么令人在意的事…) 肚子饿了的时候,我会吃点口袋里剩下的カロリーメイト(Calorie Mate)。边吃边思考着。但我想事情的中途肯定是打盹了,再度睁开眼时,已经过了几个小时。 “可,可恶…!” 我慌张地看了看表。发现表坏了。肯定是打架的时候撞到了哪里,或者是姐姐用电击枪攻击我的时候弄坏的。完全没有注意到。 (刚刚乘巴士的时候,车正好来了,就没看表…) 我环视了一圈房间。 果然,没有时钟。连电视和录音机都没有。 怎么办才好?就这样在这呆着也不是办法。正当我完全没有头绪,但是还是打算出发去找织机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了。 “…呃” 我正站在空荡荡的房间正中央。 没错,空荡荡的。 完完全全什么都没有…… 我沿着墙一路寻找着,接着在墙角找到了。 电话线口被盖着,没有连接任何设备。 这个公寓里并没有电话… 但我跟她打过无数次电话。也就是说… “我打的从来都不是这个房间的座机!” 我真是个大笨蛋。 我冲出了公寓,在路上急躁地四处寻找着。 不出意料的什么都没有。 “可恶!” 我沿路跑着,跑着,跑了五百米远之后终于一间便利店前找到了付费电话。 我像抓着母亲不放的婴儿一样抓着电话机,将自己的电话卡塞了进去,然后按下了早已烙在记忆里的织机的电话号码。 “接电话…给我接电话…!” 织机的电话不出意外的话其实是手机! 那她就有可能随身带着。不管她在哪,我都可以联系到她才对! 电话响了又响。 “可恶!接啊…!” 我急躁地对着电话喊着。 短短的二十秒不到,对我来说却像是几十分钟。 最终,有人接了电话。 “织机!织机!是你吗?!” 没有回应。 “喂?喂!” 我完全无法保持冷静,声音越来越大。 我不断呼唤着她的名字。 在一段近乎永恒的沉默之后, “啊……” 电话另一侧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叫声。那是织机的声音。我差点哭了出来。至少她平安无事。 “喂?是我,谷口正树!” “嗯……我知道。” 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冷漠。 “织机,你没事吧?” “嗯,是……不,不。为什么要问这个?” 回答模糊不清。就像是先点了点头之后,紧接着赶紧又纠正了一遍。 “衣川被警方逮捕了…你听说了吗?” “这样啊” “你呢?有遇到什么危险吗?” “并没有。” “衣川同学看来是被洗脑了…” “…是的,所以,请不要责怪她…” “你身边还有其他人吗?…那个,你有正在被强迫做什么事吗?” 我不知道要怎么问才好。 “……” “这么说可能有点自大,但是我想要成为你的力量,想要帮助你。” 挺浮夸的说法,但我是真心的。 “……” “织机,你,那个…可能你已经对我感到厌烦了,但我并不在意你利用我的这件事。所以,你接着利用我也可以。和你在一起非常开心,这就足够了…而且……我…对你” 我说的东西越来越散乱,不明所以。 总感觉说什么都没法传达到。 不管说什么,都总感觉好像不够。 “正树…” 织机静静地说道。 “怎,怎么了?” “已经足够了。我已经不再需要你了。” 直接了断地这么说了。 胸口一阵剧痛袭来。 “你应该找一个更好的…普通的女孩子。和我还是不要再见面的好。” “不,不是这样的…我…” “不。就是这样的。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那个,织机…” “我都做了些什么,你知道的吧?” “我…那个…” “不管他们和你说了什么,那都是实话。在你看来我并不像是那样的人对吧?” “那是…” “但是,抱歉呢。我确实是那种人。我不知道你对我有怎样的期望,但我就是那样的人。” “但是…” “我对你隐瞒了,背叛了你。快醒醒,正树是笨蛋啊。” “但是……我喜欢你啊!” 把所有其他事情抛在脑后,我不顾一切地喊了出来。 *** “……!”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一时间让绮语塞了。 勉强自己装出来的镇定正在一点点崩塌。她眼眶发热,喉咙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双手依旧被反铐着,没法自己拿住电话。是飞鸟井静静地将电话放在她耳边。她手上什么都没有,但手心汗流不止,紧握着的双拳微微地颤抖着。 “你…你在说什么呢……” 她竭力压抑着自己摇晃不定的声音…… 不可以。 不可以在这里依赖正树。 这种事情是不行的。 不能再接着把他牵扯进来了。她自己也已经忍无可忍了。 她无法向他传达自己的真实心意。 “你现在在哪,织机?” “在,在哪都和你没关系吧!” 她想见他。 其实只要再一次,再见一眼也好,她想见他。 但是这样的想法现在是她的敌人。 只有现在让正树讨厌自己,才能保护他。 她想起自己在高中的天台上遇见的少女——末真和子对她说过的话。 “不管什么人都不可能完全不被人讨厌的。” “我认为你缺乏抗争的信念” “那东西没有可不行哦” 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 她不得不与她的敌人,名为自己的情感的敌人作斗争。 “别,别再管我了…” 但她没法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织机!” 正树的声音没有动摇。 但是绮已经没法再说下去了。 “……再见!” 她只说了这么多,最后眼泪让声音模糊不清。 “……” 飞鸟井仁像机械一样内心毫无波澜,看着痛苦的绮。 当确认绮已经不打算接着说下去了之后,他把电话拿到了自己耳边。 “有人在吗?” 少年的声音问道,意外的敏锐。 飞鸟井没有回复。 “我知道你在听。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就站在她旁边对吧!” “……” “你是什么人我并不在乎。要是你敢动织机,我一定会成为你的敌人。你想动她,先打倒我啊!” “……” 飞鸟井看了看绮。 她没有听到刚刚的话。她正无力地低着头,颤抖着的身躯摇摇欲坠——她正在哭泣。 飞鸟井就这么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喂!你…” 少年说了一半,飞鸟井便挂了电话。 紧接着,他们所在的ペイスリー(Paisley)公园的工地上空,传来了飞机即将经过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响,逐渐变得清晰可辨。 (有被他听到吗…?不,不管怎么说声音还很微弱。他不会认出来的。) 电话再一次响了,但飞鸟井切断了电源。 然后,他对绮说道, “满足了?” “……” “能听到他的声音,开心吗?” 她抬头望向他。 出人意料地,她点了点头。 “是的。” 并没有在逞强,那是她的真情实感。 “是么,那就是说你的人生并不是毫无意义。单是这点,你就比我好多了。” 飞鸟井微微一笑。 *** “……!” 我抬头望向天空。 不在。没有看到任何类似的踪影。 (…不!一定在!肯定就在附近!) 抱着犹如信仰一般强烈的直觉,我来来回回地搜寻着天空。如果被人看见了,我肯定看着像是在找UFO吧。 接着,我终于找到了。 漂浮在空中的巨大黑影。 指示灯在夜空中闪烁着。 我思考着那架飞机飞来的方向, (额…它正朝着我这边飞,所以…刚刚肯定还在那个方向…也就是说…) 我越是思考,越是感到不安。 我觉得我刚才听到了飞机的声音……但只是感觉而已,并不是很确信。 但飞机的声音在很大范围内都能听到,难道我要找遍整个区域? (也只能找了吧…) 飞机的灯光离我越来越近,现在我所在的地方已经可以听到声音了。 “……!” 啊……! 就算在能看到飞机的地方,也不一定立马就能听到声音。毕竟光速比音速要快。看到飞机和听到飞机声音之间是有时间差的。 (就是说…我听到声音的时候,其实飞机还在更远处…) 我利用自己的想象力,脑补了一副城市的俯瞰图。 (所以说…是从街那边过来的?) 可是那一块都是山。没有居民,应该什么都没有不是吗。 (等等…我确实听过一些关于什么大型建筑工程中途烂尾了的事…) 越想越亢奋。 就是这样……肯定是这样! “肯定就在那里!” 我跑了起来。 我冲向附近的一条人烟稀少的街道,找到一辆停在路边的摩托车,检视了一下车锁。 钥匙并没有插着车上。不过我知道怎样不用钥匙发动引擎。在国外生活久了不可避免的学到了点小把戏。 虽然我没有驾驶执照,但是多少还是知道怎么骑摩托车。 “抱歉了。下次记得用好好把车锁上!” 我自言自语地对着车主道了歉,便立即全速出发了。 *** “…真是担心死我了,但是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衣川琴绘的母亲说道,一边开心地整理个人病房里的花束。 琴绘茫然地盯着天花板。 “……” 倾斜着照入的阳光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映出了泛红的线条。 她还在接受警方的监视。一旦她出院了,还将面临一堆调查问题,但他的父亲在城市里有不小的地位,因此她的待遇并不差,像这样的面会,想要从警官那获得许可也非常容易。 “琴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妈妈” “怎么了?” “我,接下来会怎样呢?” 她低语道。 “没关系的啦,你什么都不用担心。爸爸也说过吧。明明这边并没有施压,警察那边却主动帮我们处理好了。没准,反而会给你颁发感谢状呢。” “……” 那其实并不是她想问的,但琴绘没有接着说下去。 “啊,对了,说起来,关于仁君…” 听母亲突然这么说道,琴绘转头看向她。 “仁哥哥他怎么样了?” “虽然有些突然,但似乎他决定出国留学了呢。” “诶…?” “他早上来打过招呼。说什么人数有限,所以必须要立马出发。他还叫我替他向你问好。在确确实实好好努力呢,那孩子。” “…已经走了?” “嗯…他说回头会有人来公寓收拾他的东西。” “……” “你和他关系很好吧?这下子会有点寂寞呢。” “…是呢” 琴绘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接着有人敲了门。 “请进” 母亲前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名警官。 “打扰了,这里有人想要面会,可以吗?” “面会?” “说是您女儿的朋友。” 警察说着,侧过了身子,身后站着一名少女。 “我是末真和子。曾经与您通过一次电话。” “啊,你是那时候的…嗯,我记得出你的声音。” “我想和衣川同学谈谈,可以吗?” “稍等一下哦。” 她的母亲回到了病房。 “你的朋友末真同学来了。要见她吗?” “末真同学…?” “如果你太累了的话,我也可以让她回去。” “呃,不用…我想见见她。让她进来吧。还有,妈妈…” “嗯?” “能让我和她单独聊聊吗?” 她的母亲稍有些惊讶,但立马“好好,知道了”地答应了。 她离去的同时,末真和子走了进来,关上了门。 “身体如何?” 她首先是走了探病典型流程,问候了一遍。语气十分和善。 “嗯,没问题。” “那就好。” 末真露出了微笑。 那毫无隐瞒的温柔笑容,使得琴绘安心了。 “想,想不到吧?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不情愿地说着。 “是呢,虽然是有些出人意料。” 末真的说话方式无比平静。 “但是之前要更加惊人就是了。” “之前?” “从大家那里听到对你的评价的时候。” 琴绘低下了头。 “肯定被说了各种各样的话吧…” “老实说,都说的很过分呢。” “我猜也是呢…” “嘛,你的英勇事迹传开之后,风向肯定又会转变的了。传闻就是这么容易被改变的呢。” 末真点头笑了笑…… 琴绘打从内心深处感到一丝暖意。她最初的猜想没有错,这个人确实愿意接受任何事。 “谢谢。所以…那个,你是来给我打气的吗?” “不,” 末真摇了摇头, “是想从你这直接问出来” “什么?” “操控了你的究竟是谁?” *** 我单刀直入地对琴绘问道。 我知道这跳跃幅度有点大。但是我对此十分确信。 突然被这么一问,琴绘瞪大了眼睛。 但是我没有退缩。我已经习惯被人当成怪人了。 我默默地盯着她。 数十秒过去了,她开口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 这解释起来有些困难,但不说出来她肯定不会愿意回答的吧 “怎么说呢,我也没法清楚地说明…人总是会遵从特定的规律。我不是指像‘那个女孩很漂亮了,所以气质肯定也很好吧’之类的。我是指人人都有表里侧。他们对某些事情十分敏感,对有些事情又漠不关心……我们都有着某种类似平衡一样的东西。” 过去,在差点被杀掉之际,我意识到了这件事。想要杀我的人从社会角度上看只是个普通人。倒不如说简直普通过头了。我思考过那个人为什么想要杀我,但只能想出一种解释。 他太普通了。 仅此而已,恐怕没有别的理由。 我认为就是那样的平衡。 “所以你的平衡,并不符合你变化的方式。我认为就算你要变,也不会是以这种方式吧。虽说我也不是很确定。” 每当我这样说话的时候,我总在想会不会才是最奇怪的那方。 虽然这么说,但我从来没有觉得因为琴绘是个‘好孩子’她就不会做任何怪事。 只是,就算她要做奇怪的事,那也肯定是其他的事情,我是这么认为的。 “……” 琴绘的眼睛依然瞪得大大的。果然她没有听懂吧。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理解,所以想想也正常。 “简单粗暴地说,就是你比较迟钝,并没有意识到像你自己一样既漂亮又有钱意味着什么。所以我并不觉得你会因为这种原突然发生变化。” “…!” 琴绘倒吸了一口气。 “抱歉,只是…只能这么想了。” 我满怀歉意地说道。 琴绘耷拉着脑袋,陷入了沉默。 我也语塞了。 “但是…” 琴绘开口了。 “嗯?” “但是…我记不太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之前,你跟我打过一次电话吧?我觉得那时我还是正常的。那之后不久…我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她用缓慢但确信的声音说道。 这孩子真坚强。 我对她了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她居然就这么全部接受了。 “是紧接着打电话之后吗?” “不…在那之后还过了一会。你叫我不要和仁哥哥见面,然后我记得我有些吃惊…。” “对,对不起…但那是…” “不,别在意。然后……对了,有个地方我每次失落的时候总是会去,我记得自己在那里注视着天空…思考着一些傻事,像是‘会下雪吗?’之类的。这就是我记得的最后的事了。那之后一切都变得奇怪了起来。” 她看起来十分难过。 “那地方在哪?” “ペイスリー(Paisley)公园。那个没能完工的游乐园。那里有座塔,叫做‘梯子’。你有听过吗?” “嗯,我知道。你的父亲与其也有关联吧?” “对,我有钥匙…并不是因为有钱才去那里的。” 她的声音里带有一丝忧伤。 “对,对不起。请不要在意。”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在想,我真是笨,真是幼稚…” 她低着头颤抖着。 “我隐约记得…仁哥哥和我说过再见。” “……” “我们并不合适,什么的。我明白的,那种事情…我真是幼稚,像个笨蛋一样…” 她的肩膀稍稍地,无比微弱地,寂寞地颤抖着。 “衣川同学…你依旧喜欢飞鸟井仁吗?” 我问道。 她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已经不明白了…但是…但是…” 她抓紧了床单。泪水滴落在她的拳头上。 “但我想要再见他一面。见面了之后,我想他像以前一样说‘琴绘真是天真呢’之类的话来嘲笑我。我想要和他争辩…然后我想他因为我太当真而笑话我…” 那之后,她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我走到她的身边,拥抱了她。 我静静地抚摸着她的头。 “没事的,没事的。我会想办法的。我和你约好了不是吗?我会想办法的。” 她的孤独随着身体的颤抖一并传达给了我。 到达医院一楼大厅的时候,和我同行的好友宫下藤花向我跑了过来。 “如何,她还好吗?” “藤花…抱歉,但是你可以先回去吗?” 我用严肃又冷淡地声音说道…… “怎么了?” 她有些惊讶地问道。我没有关心她的心情的余力。 “有个我不得不去的地方。” 我有些粗暴地回应道。 “去哪里?” “去找‘梯子’” 不能再呆在这了,我现在就要去。 不得不去。 我现在正怒火中烧。 这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让我火冒三丈。 我想在飞鸟井仁的脖子上拴个绳子然后把他拉到琴绘面前让他和她道歉…! “末真,等等…!” 将惊慌失措的藤花丢在身后,我冲出了医院,在夕阳下奔走着。 ──────────────────────── 第七章 在结尾恐怕没有任何东西等待着你 ——雾间诚一(VS幻想者) “…还差一点” 飞鸟井仁的身后站着一名少女。 少女的身体若隐若现,几乎没有人能看见。 就连以前能清楚看见的飞鸟井,最近也看得模糊不清。 “……还差一点了。” 少女的双脚浮在半空中。 不管在哪里,只要是人站着的地方,她永远都以离地数厘米的姿态现身。 离下方只有极小的间隙。 “还差一点点……就能突破了。” 她的声音无法传达给任何人。 又或者她最初就从未期望能传达到。 “嗯…?” 飞鸟井仁正带着织机绮走向‘梯子’的上层,他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久违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 依旧被铐着的织机绮有些困惑地望着他。 “…要在这里杀了我吗?” 她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飞鸟井摇了摇头,继续推着她前进着。 他开始觉得那少女的幻象果然只不过是他的错觉而已。他自己潜意识下捏造了这个假想的‘咨询人’来帮助自己发现这份能力。 自从他以自己的意识开始行动后,几乎就再没见过她的幻象了。 “四月飘雪”这个关键词,仔细想想是他以前从学生那听来的。恐怕是女学生间集体的潜意识中的某样东西让她们梦见相似的东西,随后影响了自己。 所以,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没有人能帮助他。 他作为幻想者,必须做好觉悟。 已经做好了,他在心中对自己点了点头。 “准确说,我不会杀了你,” 他低声对绮说道。 “我只是会取走你的心。恐怕你将不再会是你自己,而是变成甚至无法被称作人类的存在。” “……” 面对那怪异的声明,绮面不改色。 “这样的话…” 她小声嘟哝着。 “嗯?” 飞鸟井没有听清。 “你说了什么?” “……” 她没有回答。 飞鸟井有些不满,但没有追问。 绮本来想说的是, 这样的话,我本来就不是人类啊… “还有一点时间。现在还是傍晚,人们多数都还在外活动。可能会造成恐慌,得等到大多数人消停下来,午夜比较好。” 飞鸟井语气平淡地说道。 “在统和机构注意到斯普奇E没能定期报告,派其他人来回收这个区域的设备之前应该还有一些时间。” “……” 绮开始想着,自己已经没被算进去了吧。 “用你的心做成的‘种子’的效力只能影响到这个区域的人。但是足够了,只要能将他们和统和机构送来的人区分开来。至于下一个‘种子’,被植入了种子的人中肯定会有合适人选的。” “影响……会有多强?” 绮静静地问道。 “没多强。他们甚至不会注意到。他们的痛苦只会不知不觉突然消失不见。” “这样啊…” 那就好。 那正树肯定就可以忘了她。 接着,两人到达了‘梯子’的顶端。 这个能够从上方将都市状况尽收眼底的地点,本来被斯普奇E选做用来散布‘消毒剂’的地方。 天空正在急速变暗。 光芒彻底消失后,绮仰望天空,想着自己的存在将变得不再有意义。 “夕阳真是漂亮呢!” 她仿佛听到了正树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那是在她们相遇后不久,一起漫步时的事情。 这些回忆令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已经足够了。 “……” 飞鸟井仁无言地看着她。 这份面对自己的死期时的镇静,正是他所需要的。 这时,他胸前口袋中的电话响了。 “怎么了?” 打来的只有可能是他的同伴,所以他立即作答。 “有人正在接近。” “什么人?” “之前的那个他——那个扮成不吉波普的少年。” “这样啊…” 飞鸟井皱了皱眉,心想“果然来了呢”。 但他的声音依旧冷静。 “照计划解决掉他。” “了解。” 电话对面的人挂了电话。 绮没有听到他们间的对话。仿佛已经没有其他值得关心的事情了一样,她对飞鸟井的那通电话也毫无兴趣。 “告诉她的话…” 飞鸟井凝视着她那空虚的侧颜,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如果告诉她,她会又怎样的反应?” 有那么一瞬间,他变得好奇了起来。 当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心中反复揣测着这个问题。 *** 摩托车在半山腰上耗尽了油。 “…可恶!” 我把车丢在一边,徒步走在山路上。 虽说是山,但周围几乎看不到绿色。植物早已被清除,取而代之铺上了柏油路。 写着“ペイスリー(Paisley)公园建设预定地”的巨大标识进入了我的视线,标识后的是各式各样的塔和其他建筑,在夕阳下不吉利地拔地而起。 工地被巨型栅栏环绕着。 想要翻越过去似乎很难,太高了,而且是栅栏是用一排排光滑的直杆做的,没有落脚点。 “可恶,可恶!” 我焦躁地沿着栅栏走着,试图找到入口之类的东西。 本期待着靠猛烈摇晃能让栏杆歪曲,结果连一分一毫也没能挪动,明明这些建筑应该已经有一定年头了。 我再次失去冷静。 “混蛋!” 我不断地踢着栅栏。 这时,在约十米外的地方,我听到什么东西在吱吱作响。 我沿着声音找去。看来,栅栏的一部分是类似紧急出口的地方。那里的门正在缓慢地朝外开启。 (是我踢坏了锁吗?) 我冲了向了门的位置。 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咔叽”的一声,我立马停了下来。 有人在这里…? “……” 我继续慢慢地,谨慎地接近。 声音还在持续着,数量渐渐增多。 我咬了咬牙。 门是人为打开的。他们想要引我进去。 常识告诉我现在应该撤退。 但是,如果我有一丝这种想法,最开始就不会过来了。况且,有人在这等着我就说明我猜中了,织机果然在这里。 所以我非去不可。 “……” 那一瞬间,我脑中闪过了“要是有那个就好了呀”的想法。在心里苦笑着。 要是有那套衣服就好了。 穿着那东西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更能沉着应对异常的事物,就像现在的状况一样。该说是更加容易集中精神呢,还是通过心理暗示获得了勇气呢。 但那东西已经不在了。 现在我必须靠我自己的意志来行动。 “…好!” 我小声给自己打气,钻过了栅栏,溜进了ペイスリー(paisley)公园。 未完成的只有框架的建筑群在夕阳的斜晖下,在地上映出一层层复杂,不详的图案。 仅仅是走在这些这些线条上,就给我一种醉酒一样的不适感。 骑车疾驰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风已经变得相当的大。 “…织机!” 我的叫声被风吹散,没能传到任何地方。 这样的话,只能把这些建筑全部找一遍了。 正当我开始动身的时候。 身后的传来了踩在堆积于柏油路上的沙堆的脚步声。 嘎吱,嘎吱……不止一个人。 “……” 做好了觉悟的我转过头去… 顿时大惊失色。 “什,什么?!!” 在那的五个人影分别是…… ……熊 ……熊猫 ……企鹅 ……猫 ……恐龙 全部穿着布偶装。 他们朝我的方向接近。 “这,这是打算做什么?!” 完全搞不清状况的我大叫着。但他们迅速朝我袭来,我只好急忙躲开。 “……!” 虽然他们穿得像是在开玩笑,但身手却一点不马虎。 他们的拳打脚踢都极为精准。 “唔…这家伙…!” 后退的同时,我对着企鹅的肚子来了一脚。 但是布偶装作为缓冲吸收了冲击。 反倒是我扭到了脚。 我这才恍然大悟。 他们穿成这样并不是为了戏弄我,是为了防御。而且,和我一样,他们也以此来集中精神。这些布偶装可能是在这里的仓库被找到的吧。某种程度上,自己打扮得越有病,做起异常的事来往往也越容易。 (也就是说,里面的都是普通人?) 我到底在被什么东西袭击呢? 我一脚将熊绊倒,为了搞清状况,暂且还是走为上策。穿着布偶装的人应该很难跑起来吧。 但是,我的去路这次被一群小丑挡住了。 “饶,饶了我吧……” 我理解其中的逻辑,但被这么一吓对心脏可不好。 我改变了方向,接着逃跑。 这时,打扮成各种奇妙造型,把脸涂成千奇百怪的颜色的人一波又一波地出现在我前方。 “哇啊啊!!” 我拼命地推开他们。 “没有什么好怕的,不吉波普君。” 他们中的一个人对我说……人数太多了,没法分辨是具体谁说的。 “没什么好怕的。” “什么可怕的事都不会发生哦。” 其他人渐渐加入了进来,简直像是传话游戏和接力赛一样。 “别,别过来!” 我发现自己被包围了。 “没有什么好怕的,不吉波普君……” 他们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 “你很快就会明白了……” 不管我用拳打,用脚踹,他们仍旧接二连三地迫近。简直像是不知道胆怯为何物。 “停,停下…!” 我一拳正中刚出现在面前的家伙的脸上,但那家伙却咧嘴一笑。 “……!” 化妆的背后是女孩子的脸。看上去还只是高中生。 一时间不知所措的我停了下来。 几个人趁机从后面压了上来。 “可,可恶!放开我!!” 我用手肘敲打着他们,但是他们都穿着布偶装,打击系的攻击根本起不了作用。 “别害怕……” “很快就会结束了……” 我的四肢分别被至少三个人摁着,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可,可恶!” 在我挣扎的时候,一名小丑装扮的男性正拿着什么东西朝我走来。 是注射器。 里面装着某种药品。 “……!” 我倒吸了一口气。 “别担心,不吉波普君。醒来之后,你就是我们的中一员了……” 说罢,他讲针头刺入我的手臂。 “不!!!” 我尖叫着。但小丑用手指将注射器的末端毫不留情地一口气推到底,液体流入了我的手腕。 (织,织机……!) 在愤怒与绝望中,眼前的世界渐渐失去光彩。 这时,手腕处传来了一阵剧痛。 我立即恢复了视力,发现仍插在手腕的针头被工整地切成了两半。 手里空空如也的小丑一脸惊愕。 注射器的一般还残留在我手上——而另一半正在漂浮在我胸前的半空中。 “……诶?” 接着,注射器被某种东西扯飞了。 我超着那个方向望去…… 注射器掉落在了一个人影的面前。在我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前,不知怎么的在思考着, (哦…原来是这样。刚才把注射器拽出来的是某种极细的弦,所以针头才会断成两节,其中一节飞了出去……) 嗯,就是这样。 为什么我突然能够这么冷静地做分析?恐怕是因为我的大脑正处在极度恐慌的状态以至于我不知道该思考什么好了。 要说为什么的话,那个人影…… 站在那的那东西看起来比起人更像是根“长筒”,像是从漆黑的地面直接升起来的一样。我对这个造型再熟悉不过了。太熟悉了,以至于我现在反倒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 我知道那东西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副模样,我一直以来都在…… “你,你是谁?” 小丑惊叫道。 黑色帽子下的人影静静地回答道, “我是谁,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才对。” 那是让人无法分辨性别的声音。 他从斗篷中伸出手。手里拿着某样东西。是秒表。瞄了一眼后,黑帽子开始倒数, “3,2,1……” 然后挥起了手。 ペイスリー(paisley)公园内响起震耳欲聋的声音。 那是…… *** 我,末真和子,正骑着父母为我买的小型摩托走在傍晚的山路上。 一开始他们连我考执照都反对,但我开始上补习班之后,因为不得不晚回家,就轻松地以有交通工具走夜路会安全一点这个理由取得了同意。我过去曾经在这一带遭遇过危险的事情,所以有充足的说服力。 当然,我的本意是想拓宽自己的行动范围,为此需要一个代步工具而已。我想见识与了解各种各样的事情,正是这份念头在鼓动着我。 “咦?” 我在路中央发现了一辆被舍弃的摩托车。 我立马停了下来。用手摸了摸,引擎还是温热的。 估计是没油了所以才被丢下了吧。 而摩托就这么被横放在地上,说明司机应该相当的急。 “……果然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我咽了口唾沫。 正当我回到自己的小型摩托,准备再度上路的时候,远方传来了音乐。 “……?” 我仔细聆听着。 我对这首曲子有印象。即便是对音乐没有什么了解的我也听过,说明是首名曲。经常被用在电视广告之类的地方。 “额…是瓦格纳么?” *** “纽伦堡的名歌手?!(曲名)” 突如其来的夸张巨响令飞鸟井仁目瞪口呆。 音乐是从游乐园内各种还没调试好的扬声器传出的。 这里本不该有电力,但声音却如雷贯耳。 “怎么回事?!” 飞鸟井拨通了他的电话,试图弄清楚下面的状况。 但没有人回应。 没有电力只是因为被断路器截断了,而线路本身应该还是连接着的。但这就说明有人把断路器又打开了。 游乐园内应该有提前布置看守才对。可是…… “……?” 面对这如洪水般袭来的异常吵闹的音乐,织机绮也疑惑地眨了眨眼。 作曲家以过度冗长又激烈的曲子闻名。而那其中最花哨,最嘈杂的一曲,给这死气沉沉的游乐园带回了一丝生气。 *** 眼前的景象摇摆不定。 刚刚被注射的四分之一左右的液体已经进入了我的体内。恐怕是麻醉药。 “唔……” 景色在摇晃着。 而在那其中,事件正如幻象一样进行着。 打扮成小丑模样的人们冲向了黑帽子… 他仅仅是挥了一下手,小丑们就接连摔倒在地… 倒下的人在地上滑动着,像挤馒头游戏一样堆在了一起。 简直像魔法一样… 黑帽子开始行动了。 恐龙装扮的人跳了过来。 他再次挥动了手,明明没有触碰到,恐龙就这么摔倒了。 ……不,这肯定是某种戏法。 那家伙在操纵着某种丝线,肯定是某种极细但是强度极高的钢丝。 道理我都懂,但是……他几乎没有移动,仅仅是径直站着。他抓住那群人的腿,击倒他们,再用丝线将他们吊起,明明对方有压倒性的人数优势,却彻底占上风。在我看来只可能是魔法使一类的东西。 不,不是魔法使。 是死神… 与我不同,不管对手是女孩子还是什么的,他从不手软。 音乐在他周围狂乱地轰鸣着。 摁着我的人们见他们的同伴被干掉后,自己也冲了上去,但结果是一样的。 黑帽子来到了我的面前。 “哟,总算见面了呢。” 那家伙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像是在嘲讽我的,奇妙的不对称表情。 “我本不打算现身的,但如果不快点做个了断的话,某个多管闲事的冒失鬼会把自己牵扯进来的。” “……” 我没法回答。 谈话期间,又有一批小丑和狮子装扮的人攻了过来,但黑帽子依然站着不动,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们全部击飞。 他配合着曲子的节奏与旋律行动着,像个管弦乐队的指挥者一样。 “音乐这种东西有扰乱人心的效果。就像他们的化妆一样。但音乐能对多数人同时起效果。令他们动摇,夺走他们的理性行动力。” 他像个神父一样静静地解说着。 而我自己就正受到那个效果的影响,只能哑然地看着他。 药的作用导致我连站都站不稳。但就算没有药效,我也会因为吃惊而瘫坐在地吧。 “这,这种…”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 “我一直以来……都在假扮成这种东西么?” 怎么说来着…不自量力,不知畏惧。 “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真货”点了点头说道。 “毕竟你被洗脑了。”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以至于我一时间没听明白。 “我被…什么?” “在你与织机绮的共同行动中,应该至少有一次的记忆是模糊的。斯普奇E就是在那时麻痹了你的‘恐惧感’。” 他用理所应当地语气说着。 “……!” 丢下一脸惊愕的我,“真货”重回了战斗之中。 回过神来,所有攻击他的人都已经倒在了地上,一动也不动。全员都失去了意识。“真货”回到我面前。甚至连气都没喘。确实……不像是人类。 “你也是时候把那注射器拔出来了吧。这种程度还是能动的吧?” 被这么一说,我这才注意到注射器的一半还刺在我的手臂上。 但现在不是顾及这个的时候。 “什么意思?!” “嗯?” “洗脑?是怎么回事?!” “就是字面意思” “真货”耸了耸斗篷下的肩膀。 “那种事…!” “你有头绪的吧。” 他冷静地说道。说的没错。 可是… “可是…那样的话,那样的话…我…” 我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而行动的? 那我的这份感情也是假的吗? “我…我喜欢织机…那也是谎言吗…?” 过度惊讶的我脑中一片空白。 周围雷鸣般的音乐还在持续着。 “你至今为止都思考过些什么?” 突然被这么问了。 我不解地抬起了头。 或许是因为药的作用,在我眼里他的形象左摇右晃的。 “你有做过任何你能百分百确定是出自于你自身意志的事吗?” “……” “让自己适应社会这件事本质上也可以被理解成为了满足社会的要求而将自己洗脑。和你的状况相比唯一的区别只是没有一个明确定义的洗脑者而已。完全没有被洗脑的人类在这世上是不存在的。” “问题在于,在你那被洗脑过的,没有自由的精神中,你最珍视的是什么?被世界紧紧束缚着的你,在渴求着什么?” “……” (我…) (我…) 音乐以更具压倒性的音量回荡着…… *** ……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怎,怎么回事…?) 飞鸟井仁拿出了一副望远镜,在“梯子”上扫视着整个游乐园。 园内已经一片漆黑,很难看清任何东西。但他发现无数倒在地上的人,看来都被打到了。 “怎么会…?!” 难道那个“不吉波普”能有这种能耐? 接着…他正朝这个方向过来。 “发生什么了?” 织机绮问道。她正被绑在屋顶中央的一根柱子上。 “看来已经没时间磨蹭了。” 飞鸟井背对她说道。 “我必须现在就处理你。” 即便是被这么说了,织机仍旧面不改色。 “这样…那就快点完事。” 她用平静的口吻说道。 “嗯” 正当飞鸟井准备回到绮所在的地方的时候, “……!”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没能赶上。 那个人影已经站在了织机绮的身后。 但是……样子有些不对劲。 人影比他说知道的谷口正树要矮。 “…你是谁?!” 听飞鸟井这么喊道,绮朝身后望去。 她的表情僵住了。 “难,难道……?!” 人影看上去是直接从黑暗中升起来的。他开口了。 “没什么好惊讶的吧,卡米尔君,你一直在找我不是么?” “……” “什,什么?” 飞鸟井看了看绮的反应,就立马意识到这个人影绝不是她的盟友。 “那,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你应该是知道的。” 人影静静地说。 飞鸟井感到一片混乱。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完全没法搞清状况。 但是…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他并不打算让任何人妨碍他。 “…接招!” 飞鸟井掏出了藏在口袋里的手枪,那是他之前从衣川琴绘手里偷来的。 他毫不犹豫地开了一枪。 人影轻松地避开了。 但趁这段时间,飞鸟井已经跑到了绮的身边。 “给我老实点!这样我就留她一条生路!” 飞鸟井一只手抓着绮,另一只手持枪对着人影。 “还真是博爱呢,幻想者。” 人影说道。 “既然你连这个名字都知道了的话…!” “知道的话?就不能放过我了?” “……” “这都无关紧要。什么都好,你想做什么就快点做吧。” 人影做出了意料之外的发言。 “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想做什么,就做来看看啊。” “……?” “前提是你能做得到就是了。” 人影的话中带有一丝嘲笑的意味。 飞鸟井瞄了一眼身旁的绮。 她吓得面色发青,果然对她来说这个人影是敌人。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家伙……不,岂止是没见过, (胸,胸前没有“幻象”…!) 这个存在本身超出了飞鸟井的能力范围。 (明明是第一次…明明是第一次见到…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感觉自己以前就认识这家伙?) 就像是曾经见过什么类似的存在…不,那不可能! “怎么了,事到如今还在犹豫么。动手啊。” 人影催促着。 “快快,赶紧动手吧…” 简直就像是在等着看笑话…但在某些决定性的地方却没有笑。 “唔…!” 飞鸟井从这正面的凝视着绮。 她“啊!”的一下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回看向飞鸟井。 然后闭上了眼睛。 “…唔!” 飞鸟井将手伸向了她胸前的花。 但他的手就这么穿透了过去。 “……?” 他又试了一次,觉得可能只是自己目测错了。 但是他的手又一次越过了那“幻象”,无论如何都没法抓住。 “什,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飞鸟井开始慌张起来。 这种事情已经轻松做过无数次了。但对她却做不到…!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狼狈地惊呼。 绮睁开了双眼。 她的表情带着些许寂寞。 “…我就猜会是这样。” 她用低沉的声音地说道。 “什么?什么意思?!” “你,打算对人类做些什么对吧。为此你需要我……我就猜这是行不通的。” “怎么回事?!” “……因为,我不是人类啊。” 她说道,声音中透露着深深地无奈。 “……!” 飞鸟井的表情抽搐着。 人影开口了。 “原来如此……不管怎样,你都已经输了。” 人影慢慢地接近飞鸟井。 “唔…” 飞鸟井离开了绮,摇摇晃晃地后退着。 “这,这是……怎么回事?” “在遇见这名少女的瞬间,你的败北就已经注定了。我虽然不是孙子,但是正如他所说‘早在战争开始之前,胜负就已经决定了’。” “但…那种事!” “不管你与这名少女有着怎样的邂逅,不管有多么讽刺的无法解释的命运。这种事情我不知道,但你已经输了。” 人影用冰冷的声音宣告着。 飞鸟井识图回忆起自己是什么时候,以怎样的方式遇见织机绮的……但他不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怎,怎么会这样…” 他摇摇晃晃地退缩着。 人影迎了上去,从织机绮面前经过,逼得飞鸟井节节败退。 “如果只顾未来的话,事情就会变成这样,幻想者……如果你认为自己才是唯一的可能性,那么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的其他可能性,会在不经意间令你猝不及防。” 但是,人影的目光并不在飞鸟井仁身上,而是在他身后的某物上。 “啊啊啊啊…!” 后退着的飞鸟井撞上了背后的某样东西。 七个散发着不详的黑色光泽的桶状物。 飞鸟井突然反应过来。 他向桶状物上的阀门伸出了手。 “这样的话……!” 他叫喊着,想要释放储存于其中的“死亡”… 但他的手怎么也无法继续移动。 “唔……” 他的手在颤抖。 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没用的哦,幻想者。” 人影安静地说着。 “没用的,这家伙是没法突破的。” 人影不知道在和什么人交谈着,但他的声音第一次听起来有些许悲伤。 “果然,你能做的只有坠落。在你面前,不存在其他的可能性。” “唔…” “即使雪真的在四月降下,也不会堆积,只会在春季的日光下融化而已。幻想者……!” “唔……!” 飞鸟井的双脚失去了力气。 这时,塔顶吹来一阵强风。 “……!” 风大到就连被绑在柱子上的绮也要用力支撑着站稳。 人影不为所动,而飞鸟井被完全吹倒。 他栽了个跟头,就这么滚向了塔的边缘。 “啊……” 飞鸟井露出了空洞的表情。 可能已经彻底放弃了吧。 塔还没修建好,所以边缘没有安装护栏。飞鸟井滚下屋顶之际,在半空中伸出了手。那手究竟在伸向谁呢…… “……” 他张开了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就这么坠落着。 *** 钢丝闪烁着。 无数根丝线以令人畏惧的速度飞舞着,在坠地前一瞬间将物体缠住。 钢丝承受住了物体的重量,将其停住了。物体在半空中悬吊着… ……然后停了下来。 “…唷” 戴着黑帽子的人影放出丝线,将物体捆在了附近的管道上。仅此而已,并没有打算把他拉上来。 “……” 绮瞪大了眼睛。 “……你,你在做什么?” “嗯?” “那个人…死了吗?你把他杀了吗?” “啊……让我想想,嘛,短期内可能会因为挥鞭伤而困扰吧。” “……为什么要救他?” “因为没有做到那种地步的价值。” 黑帽子语气平淡地说。 “没到要杀的地步。” “……” 绮语塞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没有了幻想者,他还能剩下几分的能力?至少他变回了过去的自己这点可以确定。已经不能算是我的敌人了。” “……” 绮倒吸一口气。 黑帽子的敌人…那是指。 “也就是说…” 绮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也就是说,如果是你有明确的敌人的话…就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没错。” 黑帽子短暂地将手收回了斗篷内,然后很快又伸了出来。 这次,手里握着一把小刀。 绮咽了一口唾沫…… 黑帽子朝她的方向靠近。 和刚才不同,这次绮没有闭上眼睛。不如说是她没法闭上。 黑帽子的双眼正直直地盯着她,将她死死钉在原地。她连思考都做不到…… 黑帽子正站在她的面前。 手起刀落。 “……!” 绮看见那刀尖捕捉到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 “啊……!” 她有一瞬间叫了出来……但那声音很快就被随即而来的物品断开的声音盖过了。 小刀同时切断了她手铐上的链子和将她绑在柱子上的绳子。 “…诶?” 无视了哑然失声的绮,黑帽子看向了那七个桶状物。 “那边放着不管也行吧。用不了两三天,统和机构肯定会来处理掉它们。解铃还须系铃人呢。” 他用像是在装傻的语气如是说。 “为…为什么?” 绮盯着自己重获自由的双手,然后看向了黑帽子。 “嗯?” “我…我不是你的敌人吗?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为什么会是我的敌人?” “因为…我…我不是人类…” “啊,刚才说的那件事吧。那个的话没有关系。” 人影语气平淡地说道。 “没关系?” “飞鸟井仁没法伤害你的原因,和你的体质并没有关系。毕竟,他打败了斯普奇E。他的尸体还倒在那呢。单说体质的话,那个怪人的威胁比你要大多了。” “但,但是…” “飞鸟井仁似乎对他自己的能力有着致命性的误解。我并不了解细节,但似乎他能看见物质化的人心。然而所谓的人心并不是自成一体的,才不是那种通俗易懂的东西。所谓的心只不过是与人之间交流的产物罢了,和独一无二的‘自我’是有根本性区别的。飞鸟井仁没能理解这点。不管你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一个人的心,那都只是暂时性的,其最终还是会回归原本的姿态” “所以打从一开始,对于飞鸟井仁本人,我就是无视的。不管他对人们的心做些什么,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即使你真的被他取走了心,也终究会恢复。因为在内心深处,有东西在保护着你。” “诶…?” “正因如此,飞鸟井仁的这种片面的能力是没法对你造成影响的。” 听到这里,绮将手放在了胸前。 她能感受到温暖。 一想到这里,她就充满了勇气。她能感受到那东西确实存在着。 但是…… “但统和机构不是你的敌人吗?我……” “统和机构本身并不是我的敌人。他们对此的态度是怎样的我就不知道了。只是他们手下的人有时触发了我的行动条件而已。” 他耸了耸斗篷下的肩。 “……” 绮无法反驳,她已经搞不懂了,这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对了对了,如果你无处可去的话,离你不远处有个古怪的家伙叫炎之魔女。去和她谈谈就好。她肯定愿意帮你。和我不同,她没这么无情。” 绮抬头看着他。 “但,但是……” 她还有一个不得不问的,最后的疑问。 “如果你在无视飞鸟井…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救我呢?” “啊…” 人影露出了一个不是该说是在笑,还是在装傻的,奇妙的不对称表情。 “这就说来话长了。不过,话说在前头……打算救你的并不是我。我只是被人拜托了而已” “是,是谁…?” 黑帽子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你,真的不知道?” “诶……?” 这是,又一阵强风吹过。 绮再次抓紧了柱子。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前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强风在吹拂着。 *** “…唔,可恶……!” 拖动着因药物作用而麻痹的身体在ペイスリー(paisley)公园里匍匐前进着。 我连站都站不稳,头脑也不清醒。光是保持意识就已经竭尽全力。 “真货”就这么将我抛下,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我焦急地咬牙切齿。 “可恶,可恶……!” 我的手不小心滑了一下,下巴磕到了地上。 “唔唔……” 一边与自己渐渐淡去的意识抗争着,我继续前进着。 接着,我注意到自己眼前有一名少女。 她正双膝跪地,手掌支撑在地面上。但仔细一看,她并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而是以稍稍离地的高度漂浮着。 是个非常漂亮的人。 “……” 我有些呆滞地看着她。 那肯定是我的幻觉,她的身体是透明的,我可以看到她身后的景象。 不知为何,她在哼着歌。那是一首宁静的曲子,但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那本来是个更加冗长,嘈杂的音乐,只有少部分乐章是安静的。像是暴风雨中的一瞬间的寂静。是首无比优美的曲子。 “……到此为止了呢。” 她低语道。 那是如释重负的,爽朗的语气。 “飞鸟井老师太过纠结于心的残缺了。我明明知道的…但残缺仅仅是为新事物的诞生提供了余地,并不足以作为突破的力量。” 她的声音很小,但不知为何,我却能清晰地听到,像是她就在我耳边低语。 随后她朝我的方向看了过来。 “你……真了不起呢。” 她用仿佛认识我的口吻说道。 “……” 我没有回应。 “我就到此为止了,前方什么都没有……但只要有像你一样强的人,我相信能够‘突破’的人总有一天会出现的。” 她露出了微笑。 那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明朗,充满了希望的爽朗笑容。和刚才的“真货”的表情恰恰相反。 接着,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压碎了一样,她的幻象崩塌了。 “……?!” 目瞪口呆的我,跌跌撞撞地爬到她所在的地方。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残留的只有像是将地面染白了的某种痕迹。 仿佛是只存在于那一处的薄薄积雪。 “……”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虽然说不上来原因,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从那一刻起,某件事情迎来了决定性的结局。 全部都结束了。事件已经走向了终结。 “……” 这时,背后传来了脚步声,有什么人正在靠近。 ──────────────────────── 第八章 在我眼里,你既高洁又善良。 拥有赐人以水的权利的王哟。我所有的朋友,所有的敌人,都在通过你向我走来。 但在这世上我已没有任何敌人。 ——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人的大地) “这,这是怎么回事……?” 当我骑车赶到ペイスリー(paisley)公园后,现场状况的异样令我难以用语言形容。 地上躺满了人,而且全部都穿着布偶装,化着小丑的妆。全员都失去了意识,还被捆了起来。 每当说道古怪的事,大家就会说找末真和子,但即使是这样的我,这般怪异的事还是头一次见。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怎么办才好…?…” 尽管如此我还是畏手畏脚地前进着,顺着人们倒下的方向走去,心想着没准能找到事发原因。 “但是…难道…?” 我的周围鸦雀无声。 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但难道这已经是事后了吗? 又是这样? 奇闻异事又一次在我身边发生,与我擦肩而过?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在心里叹息着。 继续深入之后,我注意到了一个还有意识的人。 “唔……” 发出了呻吟。 我急忙赶了过去,那个人似乎没有被捆住。 “你没事吧?” 他是个男孩子。我犹豫了片刻,然后将他扶了起来。 见到他的脸之后,我吓了一跳。 我认识这孩子。 “你…你是正树君?” 他是我熟人的弟弟。 “啊…你是,末真小姐。” 他看向我,焦点却并不在我身上。 “发生了什么?正树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有些焦躁不安,用力地摇晃着他。 “啊,你的话可以信赖……那个,这附近应该有个女孩子…帮帮她…” 他的话语渐渐变得含糊不清。 “等等!正树君?!” “拜托了……” 他低下了头睡着了。不管我怎么拍他,晃他,他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真是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我大声说道。 虽然知道世界是不合理的,但我面前总是只有一片混乱。 有一点可以确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正树君叫我去救一个女孩子。 如果这是个童话故事的话,那他就是王子。去拯救公主,献上祝福的亲吻,应该是他的工作才对。 为什么一定要把这种事推给毫不相干的我? 为什么他会睡着? 这帮像是在搞化妆游行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人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完全不能接受,我应该担当怎样的角色才好? 我想起雾间诚一的书的一小段…… “问题在于不顾简单易懂的解决方案与结论而选择去探求的你的毅力的薄弱。这是幻想者肆意蔓延世界的最大理由。结局什么的,每个人按自己的意愿决定就好。不然的话,不管经过了多久,也什么都无法开始。” 过去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以为自己理解了。而现在事态发展成这样,我是多么渴望一个简单易懂,令人信服的happy end。真的…… 我叹了口气,脱下了自己的大衣,盖在正树君的身上。 我拭去他额头上的汗珠,确认了他没有发烧。放他在这里应该也没问题。 “可是,说是女孩子……到底是哪个女孩子啊?谷口君真是…” 正当我对自己抱怨着,突然… “那个女孩子在名叫‘梯子’的在你左侧的那座塔的顶层。” 听到了奇妙的声音。 单从那声音没法分辨是男还是女。 “谁…是谁?” “是谁并不重要,总之你要去‘梯子’,然后将她——织机绮带到这个男孩的身边。你正在寻找的飞鸟井仁也正被吊在那里。” “等…等等!” 我环视四周,但并无法找到声音的来源。 而且,织机?……我记得我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才不是这样呢!” 我大声叫唤道。 “为什么会发生如此异常的事,不搞清楚的话会很困扰的吧?!这些躺在地上的人又会怎么样啊?” “不会怎样。他们到头来又会像从前一样,再次适应那平淡无奇的生活。否则他们一开始也不会被幻想者吸引。” “诶?” “别管他们了。他们醒来之后,就会意识到他们只能回归原本的世界。” 我无法理解。大脑一片混乱。但是,即便如此…为什么呢?我从那声音中感受到了奇妙的亲切感。明明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听到才对… “你的真诚的态度本身是很出色……但还是不要害周围的人太为你担心为好。” “你…你到底是谁?!” 我大声喊道。 从黑暗之中,传来了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装傻的奇妙气息。 “我是谁,你应该是知道的。” 随后,像是溶进了漆黑之中一样,气息消失了,留下我独自一人。 VS幻想者 Part2 完 ……一名少女走进屹立于昏暗世界的塔中。不一会儿,被吊在塔上,摇摇欲坠的男子被拉了上来。接着没过多久,另一名少女从塔内走出。 她跑向在路旁沉睡的少年。 她在他的身旁坐下,温柔将手指伸向他的脸颊。 “唔…嗯……” 听见少年在睡梦中发出了声音,少女脸上浮现出发自内心的幸福微笑,静静等待着他苏醒的时刻。 ──────────────────────── 后记——VS幻想,什么的。 有个说法叫“美丽的事物是污秽不堪的,污秽不堪的事物是美丽的”(真的有的!) 当我不记得是听到还是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就想毫无根据地着“说的真对啊”。可能普通人比较难理解,恐怕这句话是指,有些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的东西,恰恰是我们不管怎样都该原谅的。而有些大家都认可的看似美丽的东西,恰恰是必须去否定的。有时候我就在想着这种事情。“恨的背后其实是爱”之类的陈腐的言情剧台词一样的东西,反过来说爱不就是一种恨吗?只是随便想想,并没有什么证据就是了。 说起来,我很喜欢所谓音乐这种东西。但是被人问道“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时候,我总是“这么说呢……”地,没法回答。因为我喜欢各种各样的音乐。但其实我在学校的时候音乐课什么的完全不擅长,甚至很讨厌。我连竖笛都没法吹好。手指没法好好动。而且我连乐谱都读不了。那些蝌蚪一样的音符是怎么代表声音的,根本搞不懂。因为我比较笨,这也是个原因。嘛,因为这个原因我一直都不擅长音乐。后来不知怎么的流行起了“懂音乐的人好帅气,品味肯定很好”的常识,让我总是有“那我……告辞”然后立马转身逃走的想法。能开始好好听音乐应该是毕业后接近十年之后的最近的事情了。老实说我感觉这是一大损失。和品味好坏没有关系。老老实实享受音乐就好了……那种“常识”让我火大。学校的“音乐教育”之类的还是啥的我也不懂,但感觉是在做多余的事情。老是这样呢,我。 当那些了不起的人说着像“想象力很重要!”或是“别忘记追梦的心!”之类的鸡汤的时候,为什么总是会这么让人反胃呢?只会让我想着“吵死了,别多管闲事!”或者“谁管你想象力什么的!” 见到“积极思考的想象力”这种主题的时候,简直让我想用炸弹炸飞他。我深知自己不擅长那些明朗快乐的东西。其实我挺为难的。看到大家开开心心的样子,我反倒总觉得好像遇到了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我也可以和大家一样“啊哈哈”的笑着,但这样一来自己看起来才是最吓人的。唉~ 但恐怕这才说明,不得不承认“污秽的事物是美丽的”。就算遇到了令人害怕的事,也还是有不得不做的事的吧。但是啊……这样一来,我得找好好给“美丽的事物是污秽的”找个证据才公平呢……越这么想,越想要这么做,今天也这么活着。 其实大家其实远比想象中的要单纯和简单吧。虽然明知这一点,却还是单纯地一头撞进眼前的事物,但是不知怎么的还是能安然度过,我们的世界就是这么一回事。果然还是令人困扰啊。 (你这家伙,其实根本没想好好写后记吧?) (嘛……没所谓啦) BGM: “THE GOOD LIFE” by NEW POWER GENERATION ──────────────────────── 插图 ──────────────────────── 补记——IMAGINE FOR ENDLESS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十六 校对:七七七千爱 “但是水乃星学姐,为什么要跟我搭话?” “哎呀,因为早乙女君你实在是太过无知了,无知得让我有点在意呢——” “啊哈哈——能被学校第一大名人水乃星透子大人注意到真是万分荣幸,但是,我看起来就那么像个傻瓜吗。” “不,不像是傻瓜呢。” “但是,你刚才——” “并不是说你头脑不好,也不是说你看不懂气氛,你肯定也不会去做什么惹人讨厌、被人嫌弃的事情。但是,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像你这样放任自己一无所知活下去的人类。嗯,真是让人惊讶。” “那个,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不过这也是我的错吗?” “反正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在意的吧?在你看来,我应该是一个毫无魅力可言的人类才对。毕竟你喜欢的类型,只有雾间凪那种缺陷者呢。像我这样循规蹈矩的人类根本入不了你的眼吧?” “呜哇,为什么学姐会知道我被雾间凪甩了。真是不能大意。我告白的时候被谁看到了吗?哈哈,投降投降。” “看吧,你又这样。就算打你个措手不及也能立刻装糊涂糊弄过去,那是因为你本质上什么都没理解。你甚至连动摇本身都放弃掉了。就算什么都不知道,你也毫不在意。这已经脱离了感性迟钝亦或是缺乏感情之流的次元。而是完全地缺失了。” “那个——我缺失了什么呀?” “ 你失去了‘死’。你的影子里,完全寻觅不到自身为不知何时便会死去之物的黑暗。并非强行忘却或是背过身去装看不见那种程度。而是你的精神里,完全不存在这一指向性。你不相信自己的生命。所以自然也没有考虑他人生命的必要。这就是你的真面目。” “唔,总感觉被说了一通大道理呢。嗯,确实我什么都不知道。但确实如你所言,我毫不在意这些事儿。估计是学姐与我知性上的差距过于巨大了吧。” “是呢——只说知性的话,我估计连你的脚边都够不到吧。远远在我之上,在你看来我跟猴子也差不了多少。” “欸?欸?你在说什么?我在上面吗?学姐在下面?不不,我这回是真的不明白了。为什么这么说?” “看到你,我就明悟了自己的极限。跟你相比,我深感自己不过是个普通的‘人类’罢了。我的想象力还不足够。我深刻地体会到自己原先认定的人类不过如此的界限,居然会被如此简单地崩坏、突破。” “想象力、吗。Imagination?” “是呢,想必你一定拥有着丰富的想象力。但我无法看透它的下限所在。你的想象力究竟有多么得‘深不见底’,估计世界上没有人能彻底看透吧。你不被任何人所理解,也不可能被理解。所以,你只能成为世界之敌。” “哈?敌人?你究竟在说什么?” “早乙女君,你觉得人类存在极限吗?你觉得人类能够永远地进步下去,能到达无止尽的高度吗?” “唔,嗯……我已经完全跟不上你的思路了,嘛……不过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吧?永远地进步下去,这绝不可能。” “啊啦,如此爽快地一口咬定,毫不犹豫呢。” “因为事实如此吧。反正最后一切都会毁灭。恐龙就是那样。就算是太阳最后不都会爆炸嘛。人类早晚也会完蛋,这不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吗?” “你想亲自动手毁灭吗?” “不,没那个必要吧。反正最后自己就毁灭了。只要时候到了,不知不觉就会消失了这种感觉……不,说起来,我才没想过毁灭世界哦?虽然被你说成什么世界之敌,但我自己可完全没那个打算。” “我想也是。但是呢早乙女君,你觉得自己很难理解这种想法,但是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从未想过‘这种世界毁灭掉就好了’的人类哦。无论何人,都会在心里的某个角落,悄悄地渴望着将所有的一切归零,渴望着完成清算。也会与此同等地渴望着所有的一切都会顺心如意,渴望着能自由自在地幸福生活下去。这两种思维来回撕扯,而自我则漂浮在两者之间。这就是人类。但是你并非如此。你不在任何一边。你觉得人类早晚有一天会消失,这不是虚张声势,不是妄自尊大,也不是叛逆反动。只是因为你实感到了这件事。这代表着什么,你自己并不明白,也没有明白的必要。但是除你之外的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地无视这件事,所以为了这产生的偏差,只要你还心怀终末的实感活着,你就不得不成为世界之敌。无法拒绝,没有选择,你将把邂逅的对象引上这条道路。但那不会是我,也不会是雾间凪吧。在你看来,我们两人的能力都远不足够,缺少魄力,不过是优柔寡断的胆小鬼罢了。” “……你说的话可真够奇怪的。说的简直跟我把学姐你们甩了一样。” “是的,因为你比我和雾间凪走的都要远。抵达了你所到达之处的人类,还未有他人。终有一天朝着你所在之处前进,抑或是在你这里终结,这决定了世界的命运。” “总感觉有些夸张了。不明白你是在夸我还是把我当傻子。你是想说我以后会成为权力者吗。但是,你要这么说的话,任何人类不都一样吗。虽然你夸张地说着什么世界的命运,但世界这种东西,其本质不就是人类聚集在一起不断试错不断碰壁么?既然如此,人类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决定好了命运,那不论我怎样作为都与此无关才对。啊,当然前辈也是其中的一员不是吗。” “嗯——正是如此。我的意志,当然也在其中——在你看来,我也只是‘大家的一部分’罢了,我至今为止所感受到的孤立与断绝,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偏执而已……我相当受打击呢。” “那个,感觉我好像做了什么惹学姐生气的事啊。我是不是该道个歉?” “我甚至在考虑干脆杀掉你算了。” “……” “但是我放弃了。在这里将你杀掉,断绝掉你的可能性,之后会发生什么……一想到这里我就恐惧不已。抹杀掉你会不会间接催生出另一个比你更加扭曲的人——这么一想,我就无法对你动手了。在这样的想象面前,我无能为力。所以我所能做到的事情呢——是的,赶在你遇到什么之前,着手去做一些也许必须去做的事。仅此而已——所以,我才会跟你搭话。” “……” “从今往后,你还是不要接近我比较好,早乙女君。不仅仅是我,我希望你能够不要接近所有与我有任何一丁点关系的人。因为我无法想象你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影响——” “影响,吗……是这样啊,难道说现在,水乃星学姐你跟雾间凪有些不愉快吗?她最近不来学校,是因为跟学姐你发生了什么摩擦吗?” “也包括了这件事,所以才不希望你接近我。” “不不……嘛,我讨厌麻烦事,如果是想找我吵架的话我认输……但是真意外呢,学姐也会有动真格生气的时候啊。我以为学姐应该是更加酷一点的那种人。” “能被你这么想,看来我也是个相当冷漠的人呢。” “那个,至少那些围着学姐转悠的人感觉都有点冷淡,或者说对其他的学生有些居高临下的感觉。故作清高。那是在模仿前辈哦。让他们不要再继续了会比较好。” “……是啊,他们模仿了我的表层。因为他们只能这么做。只要他们的想象力,还被我束缚着。” “感觉好麻烦,干脆前辈你认输吧?雾间凪估计会很轻易地就原谅你哦?别看那个炎之魔女那副模样,其实还挺温柔的哦?” “应该是吧——所以你才舍弃了她。但是我与她,并未发生争吵,也并非对立,仅仅只是擦肩而过的关系——肯定与她毫无缘分,直到某个第三者出现,所有的一切都被他所夺走为止。嗯,肯定会这样——” “第三者——谁?真的会有家伙敢插入前辈与雾间凪之间吗?” “啊啊——你的兴趣不会有结果。你的期待注定落空。那大概是更加自动的,欠缺可能性并且不懂得变通的某种东西吧。你不会被她所吸引的,这点我敢肯定。” “哈——不,就算你说吸不吸引我什么的,我也听不懂你的意思。” “不懂也无所谓不是吗?你就是这样的人。” “哈……” “话就说到这。占用了你的时间,真是抱歉。” “嗯……那个,我可以理解成我这是被坏学姐缠上找茬了吗。该怎么理解这个体验,我现在对此很混乱啊。感觉好像在做梦一样。” “嗯,没关系。反正之后你也不会记得这件事。” “欸?为什么?难道说前辈其实是超能力者,可以改变他人记忆吗?” “没有那么做的必要——你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不会留在你的心中。今后你肯定不会再回想起有关我的事。因为不论我变得怎样,不论我描绘着怎样的想象,都不会牵动你内心的一点一滴。永别了。” “……” BGM “People Are Strange” by The Doors ──────────────────────── 第四卷 镜中的不吉波普 “潘多拉”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七七七千爱 校对:镜 ……日暮西垂,两名放学归来的少女正走在河畔的道路上聊着天。 “——诶?真的?” “真的,那种事圣经上一行字都没提到过。” “可大家都在说圣经就是那么写的不是吗。” “雾间同学——坚信着这一点的不是别人,正是雾间诚一哦?” “话是那么说啦……不过老爸他,居然有写过这种东西吗。” “不,雾间老师没那么写过,我是从一个叫马雷的人写的书上读到的。”① “和子,我在想啊,你绝对比我老爸还聪明来着——” “……才、才没那回事。总之,该隐虽然杀了弟弟亚伯,却完全没有被罪恶感所困,神也宽恕了这一点……圣经里只写了这么多。不像电影《伊甸园之东》②那样,终其一生都在被负疚感折磨。” “那什么来着……记号?他不是因为这件事被打上了记号吗?” “嗯,书上是那么写的。” “那家伙不会因为这个被人们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吗?” “这就是大家都误会了的地方。神为该隐所打上的记号,是‘对其犯下的罪,为使无人可以伤他,凡杀该隐的,必遭报七倍’。也就等同于他得到了一块能为所欲为却不被问罪的免罪金牌。” “哈哈,简直跟旗本退屈男一样。”③ “该隐接下来的所作所为都记载在圣经上。他建起城池,家庭幸福美满,在商业、工业、农业、艺术上都大获成功,总之他成为了现代一切称得上‘文明’之物的始祖。在嫉妒作祟下谋杀弟弟的男人,却成为了我们伟大的先驱者呢。” “……真的有这种事?” “都说了圣经上只写了那么多。” “一丁点后悔都没有?据说他成了居无定所的流浪者吧。” “这都是后世的解读。毕竟就连坚信圣经内容神圣不可侵犯,奉行原教旨主义的中世纪以前的教会,都对这部分做了‘神乃是为了使该隐意识到自己的罪过,才令无人可以伤他’这种,本应严令禁止的‘解读’。” “……哼。” “心情上固然难以释怀……可是不觉得有种‘这就是现实啊’的感觉吗?” “是啊,确实——不过和子,你啊,怎么说呢——” “……很怪?” “嗯,非常怪。聊这种话题就特别起劲。” “没你怪吧?炎之魔女同学。” “哈哈哈!说的好!” “呼呼——” 两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还有其他什么末真博士在意的世人的误会吗。” “别叫我博士……我讨厌那个称呼。” “没办法嘛,谁让你脑袋比一般学者还灵光呢,才华横溢的女神大人。” “……你在逗我吧?” “是啊。” “你够了!” “哈哈,抱歉啦——所以说,还有吗。” “唔嗯,对了……那就聊聊‘盒子’的故事如何。” “盒子?和神话传说有关的?” “嗯,关着一切罪恶与不幸的那个盒子。” “啊,我听过那个故事。好像是少女被赐予了魔盒,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打开了它,结果酿成了大祸。” “没错,就是这个故事。然后她慌忙关上了盒子,最后留下来的——” “是‘希望’吧。” “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希望会被一起放进塞满不幸与罪恶的盒子里。” “唔,确实。” “这故事也是同样的情况,该怎么说好呢——就是便于理解的说法广为流传,以至于本质被人误解了的典型案例。” “那最后留下的不幸,究竟是什么?” “‘未来’哟。” “——哈?” “确切来说,预感亦或是前兆这种说法或许更为合适……总而言之,即为通晓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一切,这种形式的不幸。”④ “……这样,算得上不幸吗。” “要知道——那可是通晓一切啊。要是能看到未来等待着的艰辛磨难、悲伤离别,将一切不分事由地尽收眼底的话,这样的人肯定会活不下去的吧。” “……” “不过,唯独未来被关在了匣中,人们才得以侥幸保留下‘将来一定会有好事发生’这唯一的希望——嗯,就是这样的故事。” “——原来如此。” “被赐予魔盒的少女,名叫潘多拉——也就是‘被赋予一切之人’的意思——” 译注: ① 马雷,推测为Carl-Heinz Mallet,著有《Kopf ab!: Gewalt im Märchen》(日本译名首をはねろ!),该书以独创性的观点讨论了童话内的暴力描写。书内提到,虽然一般童话中讲究因果报应,但与一般的主流观点相悖的是,旧约圣经内该隐与亚伯的故事里弑杀弟弟的该隐并未受到与罪行相符的裁决。 ② 《伊甸园之东》(East of Eden),美国出品由伊利亚·卡赞执导的一部影片,于1955年3月9日上映。该片讲述了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加州,一名聪明明伶而多愁善感的农家青年由于一直得不到严厉父亲的爱,故意打击想法天真的双胞胎弟弟,把母亲未死而沦为老鸨的真相揭露出来,最后导致家破人亡的悲剧。 ③ 旗本退屈男,同名时代小说,主人公早乙女主水之介人称旗本退屈男,他的前额有一道「天下御免の向こう傷」,电影中设定为德川将军亲笔赐其「天下御免」,即不论如何行事均可免罪。 ④ 潘多拉魔匣最后所剩的东西,古希腊语原文为“elpis”,英文圈内通常将之译为hope即希望,但也有说法将elpis作负面解释,理解为“预知、对坏事的预见”。应注意的是虽有此类说法存在,但实际上多数场合elpis都用于对好事的预言。出典中務哲郎译『ヘシオドス全作品』(即赫西俄德全作品)。 ⑤ 因为标题不好标注,所以在此略作说明。本卷标题为Boogiepop In the Mirror,极高概率NETA自Michael Jackson的作品Man In The Mirror。 ──────────────────────── 第一章 六人 Our Gang 少年的名字是海影香纯。年龄为十七岁。无所属。去年从学校退学,之后一直游手好闲地混着日子。家里就住着他一个人,回家也没什么意思。他又没在打工或是其他事可做。所以他现在每天的日常多是在街上游荡,和同伴们鬼混。和他一起的共有六人,四男两女。香纯既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也不清楚他们是不是有在哪个学校上学。他所知道的东西,就只有他们的“才能”。只有在这六人之间——才能够分享的他也拥有的这份奇妙的“才能”。 * ……光是靠近大道的街区,KTV的数量就有十二之多。自然,因为KTV都集中于繁华场所的缘故,距离车站远点的地方这个数字会骤然降低。可即便刨除偏僻地带,整个市内估计仍有总数超过一百的KTV存在。虽然没实际数过,但我们出于某个理由要用到KTV,因此每次都会换一家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走进同一家店里。 “……客人,您一个人吗?” 我预订了三小时的多人用大包间,和十七岁的我差不多年纪的打工店员露出讶异的神色。 “之后会来人,提前约好了。” 我不耐烦地地解释道。 “那就好……不过要是人没来的话,钱照样得付喔。” “知道,我又不缺钱。” 对于我说的话,店员轻轻哼了一声露出哂笑。这也难怪,毕竟我套着一身校服,怎么看都不像是手头宽裕的人物。 “客人约的人,是女性吗?” 店员用讨人嫌的声音询问。 “有女的。” 我答道,店员笑了。 “要是对方不会放您鸽子就再好不过啦——” 他这么说道,完全不像是对待客人的态度。这店真是烂透了,最近老是碰到这种店家。 不过——这种店作为我们六人的集合场所来说,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是吗。” 我淡淡回答,然后走向定好的包间。 走入房间后,我并没有开始唱歌。原本我就很讨厌卡拉OK,然而要想找个能让一群高中生年龄的人长时间聚在一起又不至于引人瞩目的地方,KTV无疑是最合适的选择。 “…………” 我什么都没干,只是呆呆地仰望着低低的天花板上看起来极为廉价的灯光。 隔壁包间,以及隔壁的隔壁处传来混杂着模糊歌声的嘈杂声响。听起来唱得热火朝天,对这边来说环境倒是正好。 “…………” 我跟其他五人不同,一个人闲着就完全无事可做。谁都不在的情况下,我的“才能”完全无法生效。 “…………” 我敞开校服,衣服上写有校名的纽扣被我取下来另外换了一个。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在离开学校之后,还要穿着这一身衣服。也许是因为对衣着没什么兴趣,索性用无需费神的校服凑活了事。又或者是因为这身衣服是黑色的。很像丧服,之类—— “…………” 胸口内侧的大口袋鼓鼓囊囊,能感受到里面巴掌大小的金属的分量。 那是把小号的手枪,已经上满了子弹。 “——哦呀哦呀,香纯君还是老样子,一副阴沉脸呢。” 门开了,露面的是六人中的其中一人,七音恭子。 她个子挺高,和我一样有一百七十公分,却长着一副童颜,外表上难以分辨年纪是大是小。我不清楚她的岁数,不过她自己自称是二十岁不到。一身夹克搭长裤的男装打扮。 “别叫我阴沉脸。” 我重新扣上校服。 “那就别爱不释手地盯着武器看,和疯子一样很吓人的,呼呼。” 七音“嘿咻”一声,把背着的大大的运动包咚的一下扔到地上。 知道里面是什么的我,被她那不知该说是大胆还是没脑子的行为吓了一跳。 “就不能小心点吗,这可不是能那么粗暴对待的东西。” “没事啦。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小心脸色越来越阴沉哟,香纯君。” 她轻巧带过,搞得我阵阵火气上涌。 “所以说别阴沉阴沉的……还有,不许叫我名字。太恶心了,感觉跟女人一样。” 听到我的回答,七音偷笑起来。 “之前就在想了,香纯君你啊——不,没事啦。” 她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有些在意的我反问道,她却呜呼呼地露出了妖冶的微笑。 “不要,就不告诉你。哎呀,感觉自己说了很坏心眼的话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火大地反问她。 “喂喂,在吵什么呢?” 就在这时另一个人一脸担心地进入了包间,是和我同年的男生,神元功志。 他的五官十分立体,脸庞如同刀砍斧削般工整,双眼炯炯有神,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强烈意志。这家伙目前的立场,姑且算是我们六人的首领。 ……其实与其说是首领,不如说他只不过是个成天不情不愿地为我和七音还有其他几个人调停矛盾的和事佬而已。 “没什么。” 我不快地回答。 “只不过是我挑逗了一下香纯君,然后被拒绝了而已哦。” 七音语调轻佻,带着本性认真耿直的神元绝不会认为是玩笑的震惊哀怨之色望向我。 “喂,我说海影!在我们之间搞出这种麻烦——” 要是被他当真就惨了,于是我拼命否定。 “是假的、假的啊!七音只是在开玩笑而已!” 看到我狼狈的模样,七音又笑了起来。 “你们真的是,太有意思了!” “…………” 神元一脸愠色地瞪着七音。 “我说啊,七音恭子小姐。” “怎么了?” “你有我们正在同一个队伍里行动的自觉吗?” “有哦,我超有自觉的。要知道我能那么开朗也仅限于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了。我又没有其他朋友,谁让我性格那——么阴沉啦~” “搞什么啊,刚刚不还说别人阴沉!” 我不由地抬高了音量。 “声音太大了,外面都听到了。” 又来了一个人。这位浑身肌肉的大块头是数宫三都雄。体格五大三粗很是粗犷,面貌却莫名和善,头发卷成一头卷毛,给人一种老早之前动画电影里白痴王子的印象。 “……嘁。” 我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抱歉。” 七音却低下了头毕恭毕敬地道歉。突然老实起来也很有这家伙的风格。 “没、没事。” 我尚在纠结怎么回应,三都雄却一下瞪圆了眼睛。 “吵吵闹闹的是有人吃醋了?你们俩在交往?” 三都雄立马以他单纯的思维揣测完前后因果。 没人回答他,于是他望向神元的方向。 “功志,真是这样?” “我怎么知道。” 神元没好气地甩下一句。 “哎呀,我又不会对你们交往说三道四的。” 三都雄一本正经地说道。 “根本没那回事啊!” 我又一次抬高音量大声反驳。 “怎么啦?在说什么?” 第五位少女,辻希美从门后的阴影处倏地探出脸来。她没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特点,纯粹就是个娇小可爱的女孩,十分普通。 “在聊我和香纯君之间超友谊的关系哦。” 七音如是说道。 “你、你这家伙……” 我方寸大失。 “什么嘛,这样啊。” 留下简简单单一句感想,辻钻进包间里。 她把怀里抱着的速写本放到桌上。 “这事一句‘这样啊’那么简单就完了?” 三都雄又一次发表意见。 “跟我们又没关系。” 辻耸耸肩。 “互相喜欢又怎样?就两个人,能收集到的情报有限,想抢先一步吃独食也没可能的。” “你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三都雄满脸严肃地点点头。 “问题根本不在那吧。” 神元看来终于对这出闹剧忍无可忍了,他语气严厉地开口。 “原本海影和七音就没在交往,更不应该随随便便把抢先一步吃独食这种话挂在嘴边。希美,你一直都这样,有时说话太消极了。” “个人喜好的问题而已。” “不不,会给其他人造成影响的。” 这时七音却微微笑了起来。 “我倒是不介意呢?” 她这么说道,然后冲着我眨了眨眼睛。 “对吧,香纯君?” “…………” 我实在是精疲力竭,没那个精力去回应她。 “我很介意。” 神元的语气斩钉截铁。 “啊~啊,又被功志讨厌了。” 辻抬眼盯着天花板,漫不经心地说道。感觉和我刚刚的姿势差不多,让我没来由地跟她产生了某种共鸣感。 我们六人,并非出身同一学校或是互为邻里之类的关系。只有神元和辻两人上过同一所小学算是以前认识,剩下的人在过去的人生里相互根本扯不上关系,如今却像这样避人耳目,悄悄聚在一起。 这一切都太过离奇,以至于我偶尔会产生大家只是寻常普通的人际关系,其他一切不过是大家信口瞎编的胡说八道这般错觉——。 “所以说,你那种说话方式——” 神元还想说什么,就在此时。 ——嘎噔。 伴随着一声巨响,门被粗暴地开启,最后一人走入包间。 大家一齐回头望去,看向来访者。 天色优。 尽管顶着个女性化的名字,却跟我一样是个男人,不过他有着可爱到时常被错认为女孩的面容。过分瘦削的身材,勾勒出极为纤细的轮廓。 “大、大家好,那个……我好像是最后一个啊。” 优微笑着,和平时一样略有些惴惴不安地跟大家打过招呼。之所以会弄出那么大动静,是因为他右手被吊着无法自由活动,手腕部分被绷带层层包裹。 “今天是‘那里’?” 辻问道。 “和、和这没关系啦,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这回是——” “说话前先把门关上。” 神元站起身,伸手关上了优身后的门。 “对、对不起,神元君。” “不要动不动道歉——大家是同伴不是吗。” 神元理所当然般说道,一举一动领导风范十足。 接着三都雄啪的拍了下手,这是他调集大家注意力时的习惯,也是我们之间的暗号。 “那就开始吧——喂海影,包间订了多长时间?” “三小时。” “不订长点?” “干脆订个一天吧?我超喜欢和大家在一起的。” 七音说。 “无所谓,过了时间再加就是了。” 辻冷冷说道,一边打开速写本。两名女性的行事作风截然不同。 “那就这样——” 神元点点头,打开卡拉OK机器的开关随手挑了个号码摁下,曲子开始播放。然而他没有开口唱歌,剩下的人也毫无跟唱的意思。这不过是单纯的伪装而已。 他调低了音乐的音量,让外人很难分辨门内是在窃窃私语还是在唱歌。再加上隔壁很是嘈杂,门外的人根本没法发觉混杂其中的我们其实没在唱歌。 “好了天色,让我们看看。” 优点了点头开始脱衣服。身材窈窕的优脱起衣服来有种奇妙的色气感,就仿佛在看脱衣舞一般。男生们生怕说出口会让自己显得跟变态一样,所以什么都没说。女生们则一副全不在意的模样,完全不见羞涩。我是觉得这场面有人“呀——”地欢呼出声都没什么出奇的,不过或许优压根就没被视为男性过。 又亦或是,包括我在内的我们全员都并非人类的缘故。 “在这里。” 优露出腹部左侧给我们看。绮丽的白净肌肤上,攀附着一条条红肿的凸起,痕迹整体构成了一个“东”字。 这就是天色优的“才能”,我们称其为<圣痕>(stigma)。 “——会是什么意思呢。” “会不会是指东方如何如何。比方说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从东边来了什么之类……” “也有可能是指名叫‘东’的家伙。” 辻说着,一边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上头空无一物的速写本。 手中握着的铅笔唰地一下落在纸张中心附近。 “东、东啊……” 她的手指活动起来,在速写本上描绘着什么。 “<自动写生>(automatic)‘开始’了吗?” 神元问道,然而辻摇了摇头。 “不,这是我靠自己的脑袋在画。” 她一边摹画着眼前优那卷起腹部衣服有点蠢的模样一边回答。她的效率高得吓人,一张无比崇高、有如天使的图景霎时跃然纸上。 “不、不要啊!挑这种时机——” 优慌了手脚。 “性感不也挺棒的,很漂亮,真的。” 辻轻描淡写地说。尽管动起来的优早已不是那个姿势,画还是毫无阻碍地顺利完成了。 “不过,你的画和性格真是完全对不上啊。” 三都雄仔细看着画感叹道。 “本人明明那么冷淡,画却如此温柔——” “你的< BabyTalk >①也发动了?‘温柔的画’云云,说的是那张脸?” 装起糊涂的辻依旧一副十分冷淡的口吻。 “跟、跟脸没关系吧!” 三都雄那张粗犷的脸嘭的一下涨得通红。 “香纯君,用看着我的眼睛,能看到些什么吗?” 七音凝视着我的脸开口。我一直都无法适应盯着别人脸不放这种行为,所以看着她的眼睛让我有些不自在。 ……不习惯注视也不习惯被注视的我,拥有的“才能”却偏偏非这么做不可,实在是无处说理。 “…………” 我凝视着七音,探索一般专心望向她的眼内。 七音微微笑着。从旁看来这光景肯定十分异常。男人盯着女人不放,女人笑意盈盈,一群人围在周围一脸严肃地观察着仿佛在玩比谁先笑出来游戏的二人组。 我集中意识。 七音的眼中,映照出注视着她的我的脸。 两年前我和一个女生交往过,最后被甩了。她总是评价我的脸说:“海影君明明脸长得那么温柔,却时不时露出非常严肃的表情呢。”而七音的眼中倒映着的正是这张脸。 我也不是喜欢才摆出这副臭脸的,倒不如说我自己都对自己这张脸喜欢不起来。 “…………” 我继续盯着七音的眼睛看。就在这时,七音冷不丁冒出一句。 “在想女孩子的事吧?” “……没有。” 我冷漠地否定。 “喂喂,认真点。” 神元插嘴打断我们。 “我很认真在——啊,等等。” 就在我张口反驳时,看到的东西出现了变化。七音眼中映照出的我的脸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其他人的脸。 “——女的,是个小女孩,九岁十岁左右的年纪。下巴略尖,感觉有点像外国人,眼睛圆圆得跟法兰西人偶一样——” 我描述着眼前的影像,辻绘图的沙沙声在KTV的包间内清晰可闻。 “——长发,垂到差不多肩后的位置,束着金色的发带。头发保养得很细心,感觉能一梳到底。穿着带白色衣领的红黑格子的衣服,看起来像是高级货,恐怕价格不菲。——消失了。” 七音的眼中,我的模样再度回归。 这一能力的生效时间,最多不过十秒。 “海影君,相似度如何。” 辻亮出少女的画像。我点点头,一如既往的惟妙惟肖。想必这家伙跑去为警察工作都能胜任吧。没有她帮忙画出来,我就算看到再多影像也无法化作形象,根本无处施展。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不过是没见过的脸呢。” 七音看着辻的画疑惑道。 “也就是说——以后会认识吗。” 没错—— 我所看到的,是她未来将会结识的人物。我们将这个能力称为。 换而言之就是预知能力。但我自己看不到会和自身发生交集的人的脸,只以为是和我目光交汇的人眼中我的造型偶尔会变形。感觉说出口会被人敬而远之,所以我一直都对此保持着沉默。 与在此聚集的其他五人一般无二——直到与这群家伙相会为止。 译注①:数宫三都雄的能力名BabyTalk,大概率源于Billy Idol在1981年所作的歌曲《Baby Talk》,译作中文即为儿语。 ……一切的开端源于六个月之前。 那时退学的我终日无所事事,只得游手好闲四处闲逛。退学的理由没什么了不起的。当时和我混在一起的一个家伙在学校里嗑药,挥舞着小刀到处撒疯。他家里就只有远房亲戚,于是我请了一星期假送他去了深山老林的一所医疗机构,结果回来发现自己已经被退学了。 估计被认为和他是一类人了。 不过要说是一类人倒也没差。毕竟我虽然没嗑药,但和那家伙关系不错是不争的事实。所以我怀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心态,极为爽快地接受了退学处分。 家里人劝我去参加升学考试。我虽然满口答应,实际却没有为此做任何准备,完全没翻开过课本。 那是二月中旬发生的事。当时我正在车站前转悠,就在我寻思着要不要找个合适的地方打打工时,突然碰到了中学时代的朋友。 “哟,竹田。” 我对那人——竹田启司打了个招呼。 他吃了一惊,转头望向我的方向,在看清是我后表情舒缓下来。 “我、我当是谁,这不是海影吗,好久不见啊。” “在等人吗?” “啊、嗯。” “和工作有关?还是说在等女人?” 启司从中学时起成了不知哪个设计事务所的准员工,一直在为那儿工作。这家伙为人可靠沉稳,甚至近乎于死板,所以常被我拿女人做话题揶揄。 启司显得很是不悦。 “……是后者。” 他这么回答。 我吹起口哨。 “嗯?你终于也觉醒了这方面的兴趣?大好事啊。” “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哦呀哦呀,是在情人节收到了巧克力,还是说鞋柜里被人投了信?” 我半开玩笑地说道,启司却一副惊讶的样子。 “你知道的真不少啊?” “这个太老套了啦。” 我苦笑道,这传统派的行事作风实在很像启司。 “是怎样的女孩?” “记得是叫宫下藤花,不过这名字听着没什么印象……” “嗯?” 我在些许好奇心的驱使下,紧紧盯住启司的眼睛。 眼中倒映出的我的脸逐渐变形,化作少女的形象。她纯真的眼神带着少许不安,满是期待地抬头仰视着启司,很是可爱。 (……似乎是个好女孩。) 感觉和启司很搭。 “交往看看吧,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如此断言。 “不……” 启司的表情很是困惑。……那并不是在害羞。 “主要是我现在很迷茫,不知如何是好。” “迷茫什么?” “你说——海影,从学校退学,会怎么样?” 他忽然问道。 “还能怎什么样。” 我耸耸肩。 “毕竟对我这种过一天是一天的人来说,上不上学都无关紧要。” “我很犹豫,要不要从学校退学。” 启司的发言很是突兀,我却没觉得特别意外。毕竟能和我合得来的家伙,大多都想着类似的事。 “记得你在县立的深阳学园?念的普通科?” “来年就到三年级了,继续读下去的话,毕竟班里的大家都是全力应考的考生,及早退学也算是无可奈何吧。” “嗯哼,也是,学校教的东西和你未来的出路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可我担心说出这事,那个叫宫下的女孩很可能接受不来。” 启司认真地说道。真是个老实人。 “我可不觉得那人是随便就喜欢上你的。” 我低声嘟囔。方才影像中的少女,眼神十分坚定。 “或许吧?” 启司摇摇头。 “约的是什么时间?” 他看了眼手表。 “我看看……还有差不多十五分钟。” 先到一步,真像启司的作风。要是和那个叫宫下的少女交往了的话,每次约会等的人肯定都是他。 “那我也差不多该消失了,加把劲吧。” 我拍拍启司的肩膀,正欲转身离开—— “——那个,海影!” 启司出声叫住了我。 “嗯?” “峰岸——我听说他过世了。” “嗯,葬礼都没来得及赶上,联络的太迟了。” “是吗……” “我总错过关键时刻……” 看到我微微拧起眉头,启司慌忙补充道。 “不不——我觉得你做的事情很伟大。嗯,非常了不起。为了帮助朋友就连退学都在所不惜——我想我肯定做不到这种地步。所以说……” 他绞尽脑汁地想要接下去。 “谢了,不过那根本没什么意义。” 我苦笑着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为了那个叫宫下的女孩,你还是继续念下去吧?” “诶?” “和她一同创造点学校生活的回忆啥的也不会有损失吧,嗯。” 接着我抛下一句再会,潇洒地转身离去,留给启司一个背影。 没走两步,迎面快步走来一个孤零零的身着制服的少女。也许是刚放学回来的缘故,她还带着一个大大的斯伯丁牌的运动包。 ——是刚才影像中的少女,宫下藤花。 莫名有些心潮涌动的我,嘴角不禁勾出浅笑,为这位初次奔赴约会、行将告白的少女让出道路。 然后撞上了身后的女人。 “搞什么?” 她怒气冲冲地呵斥我。是个个子高挑的女人,戴着一副圆滚滚的太阳眼镜。 “不好意思。” 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挪动脚步。而是目送脸色带着一抹紧张带来的红润的宫下藤花走过眼前,这才后退一步转过身,对着女人低头道歉。 “刚才对不住了。” “你搞什么啊?跟刚才的女孩有关系?” 女人摘掉太阳镜,容貌意外的年轻。 “不,我完全不认得她,只是她马上要去和我一个熟人认识罢了。” 我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出真相。 她却大吃一惊。 “——什么意思?” 她的神情不知为何严肃无比。 “没什么,就是想泡你而已。” 不想多惹是非的我随口回答,期待着她能甩我一句“开什么玩笑!”快点滚蛋。 “唔嗯……?” 她却皱起了眉头。 然后突然鼻翼翕动,嗅着什么味道。 “你——有喷什么香水吗?古龙水之类。” “没啊?” “那——你还是小心一点为好,会沾上血的气味哦,这·之·后。” “诶?” 我心跳漏跳半拍,顿时察觉到她与我似乎是“同类”。 这就是的我与七音恭子的相遇。 在这个时候,我们做梦都没想到彼此会在未来组成团队。虽说能预知,对这种情况倒是完全发挥不出作用。 这之后,我们陆续增至六人,说是团队,其实就是为了能合力预知出各种各样的事件才凑到一块。大家的能力都是不上不下的半吊子,所以只能靠六个能力相加,想方设法推理出一整件事的真相。 至于预知之后如何处理,并无明确的规定。不过神元更希望把能力用在助人为乐之类的正道上。像是有一次预知到会有一个孕妇突然临产,倒在道路中间,于是我们跑去提前蹲守在她倒地的现场。 但这种案例少之又少,大家之所以联手,只是为了能尽情发挥出难以公之于众的能力而已。 没错,就如同正因为无法在其他场所尽情高歌,KTV这种用于发泄的场所才得以存在一般—— “……不过,这画上的小家伙是什么情况。” 在卡拉OK模糊不清的伴奏声中,我们继续着冗长而乏味的会议。 “看起来像个有钱人家的小孩啊。” “感觉是个很臭屁的家伙耶。” “有钱人家的孩子,不会又跟钱扯上关系吧?” 七音抱起胳膊,“唔嗯——”地沉吟片刻。 “钱暂时没那个需求呢。” 她提起脚边的运动包摆到桌上,拉开拉链。 乍一看包里塞满了堆积成山的纸屑,但一张张仔细分辨过去便能发现,纸屑的表面上带有精细的图案。 是一万円纸币。没扎成捆,全都凌乱地堆在一起。 全部加起来有一千万以上—— “真是乱来,居然带着上街。” 三都雄笑道。 “可是又不能放在家里,被父母看到不知会说什么。” “我扔进车站的自动寄存柜里了。” “啊——原来如此,还有这招啊。待会儿就那么办。” “哼哼,我脑子好使吧?” “就风险性来说,你们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神元忍不住笑道。 “那你是怎么办的,神元君?” “我一个人住,所以放家里的壁橱顶上了。” “真好啊,香纯君呢?” “……书桌抽屉里。” “不会被父母翻到?” “他们不是会到处乱翻的那种人。” 我低声解释。说到底我连称得上家的东西都没有,母亲另外组成了家庭,父亲寄住在爱人的公寓。 七音“唔嗯——”地嘟囔着,突然气势汹汹地伸出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尖。 “你看你,脸色又阴沉下去了!” “你、你管我那么多。” “因为啊——六个人聚在一起都差不多半年了,你却完~全没开口笑过不是嘛。” “是你太爱笑了。” 我回敬道。 “哈哈哈!确实啊!” 三都雄顿时爆笑起来。 “笑什么笑,我才不想被你说。” 七音撅起嘴怒视着三都雄,三都雄却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大笑。 就在此时,突然。 “——怎么了?” 响起了辻的声音。 大家看向她的位置,发现她正盯着优看,于是大家又将视线移向优。 “啊……” 优手上正拿着我预知到又由辻画出来的少女画像,不知所措地反问辻。 “什、什么?” “天色君,刚刚很严肃地盯着画在看吧。” 辻伸出小巧的手,指向画像。 “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认识她。” “不、不是的……我完全没见过她。只是觉得——真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呢。” “天色,你该不会是萝莉控吧。” 三都雄插科打诨道。 “也稍微借我看下。” 神元从旁伸手接过画像。 他蹙起眉毛,目不转睛地盯住画像。 “呼——” 保持着这个动作大概几秒之后,他的目光突然失去了焦点。 咔嚓一下,他猛地抬起头,小幅度地抽搐起来。 “开始了。” “嘘。” 七音制止三都雄。 神元的嘴巴收成O形。接着发出“咻——”的声音,好似风声一般。 是神元功志的“才能”开始发动了。 “咻、咻咕噢噢噢噢……” 不论听上几次还是很不可思议,简直无法相信是声带能发出来的声音。 “咕噢噢噢噢……、如果……” 他吐出话语。 我们屏住呼吸,认真倾听他说出的话。 那个声音并非神元本人所有,完全是其他人的声音。 和我看到的影像一样,这同样是属于未来的声音。将会在某个时刻,由不知何处的某人说出的话语。 “……界、把世界……如果想把世界纳入手中的话……” 那是个少女的声音。异常优美,犹如合唱团里的女高音一般。 “能办得到……只要杀掉我,就能轻松……” (……?!) 我们瞪大眼睛。 杀掉? 世界? 怎么回事? 但声音戛然而止。神元的身体咔嚓一下,再度痉挛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呼。” 他用恢复焦距的眼睛环视了我们一圈。 “‘显现’了吗?说了些什么?” 神元自己无法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所以他主动出声询问。 “…………” “…………” ……然而,我们却只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 第二章 数宫三都雄 Baby Talk 数宫三都雄是六人之中,唯一一个还在上普通高中的。学校是所能直升大学的私立学校。没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毛病,成绩稀松平常。中等家境,父母都有份普通的工作。性格大大咧咧不爱动脑。即便自幼便能莫名其妙地知晓未来,对这份自身的“才能”也毫无追根问底的意思。只是在知道叔父会“死掉”时说了出来,结果招来了一通狠狠的教育后,就再也没告诉过别人这件事。因为叔父本来就生着病,所以周围也没人发觉他其实预知了未来。 他的搞不好是六人之中,能看到最为完全的未来景象的能力,但拜他那不喜多加思考的性格所赐,他预知出的东西总是极为暧昧。“有种嘎吱嘎吱的感觉”之类,“好像变得软乎乎轻飘飘的”之类,多数情况下,连他自己的难以明白脑中的印象表示什么。 举例来说,半年前他们六人团队得以集合的契机,可以说就是源于他的这一能力以及一时的粗心大意—— “……咦?” 车站前的街上开着家露天咖啡厅,三都雄正在里面吃着爱吃的水果巴菲,这时一对男女坐到了他身边的位置上。 身材高挑的女人,以及比她高出一点点的男人。两人感觉十分般配。 两人看着很是面熟,只是三都雄记不太清具体是谁,于是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跟两人打了个招呼。 “哟,二位。” 两人转头望向他。 表情满是诧异。 “谁啊你。” 男人说道。明明长着一张温柔的脸,目光却咄咄逼人。 “哎呀,那啥,有没有印象?就是那个,六个人——” 三都雄不加思索地喋喋不休道。 “你在说什么?” 女人也问道。 “我们明明刚刚才在这里第一次碰面吧?” “诶?怎么可能,要知道我们六人——” 说到这里,三都雄终于回过神来。 六人是,怎么一回事? 他自己也不明白哪里冒出来的这些话。 完蛋——这些都是未来的事! 他偶尔会因为没留神哪些是预知到的事,把过去和未来搞混。 “——再说一遍?” 男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刚刚说了什么?” “提到了,未来……” 女人也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三都雄。 “香纯君……这个人身上,和你有着相同的‘气味’。近段时间会遇上一样的事。” “……而且,眼中确实映出了我与你,还有其他三个人的脸。感情很好地站在一起。” 两人低声交换着莫名其妙的对话。 三都雄不停地眨着眼,然后极其罕见地瞬间领悟了事态。 “这、这么说——你们也是?” 他问道,脸上一下子绽放出光彩。 “看样子是。” “嗯,大概吧。” 二人——海影香纯和七音恭子点头肯定。 说明完能力后,七音恭子笑道。 “这算啥啦?自己都搞不清楚?这不就跟婴儿咿咿呀呀地说话差不多嘛。” 于是从那之后,三都雄的“才能”便有了这个名字。 * “……又热又冷。” 三都雄看着预言提到“将世界纳入手中……”的少女像,喃喃道。 KTV的包间早已过了预约的三个小时,已经是第二次延长时间了。桌子上七零八落到处都是大家带过来吃剩的零食、汉堡还有薯条,还有空空如也的塑料瓶。店里禁止自带饮食,要是暴露了的话怕是会被轰出去追讨罚金。 “——一如既往的不得要领啊。” 神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唔——可是只能这么形容啊。嘎的一下,突然变得超热,唰的一下又冷下来……” “具体呢?是被卷入火灾了?” 面对七音的追问,三都雄摇了摇头。 “不是那种感觉……很清晰,不过一切还很模糊,这种感觉?” “打哑谜吗这是。” 香纯耸耸肩。 接着无意间转向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语的天色优,和他对上了眼。 香纯皱着眉头开口。 “——喂优,别动。” “诶……” “你的眼睛里,映着奇怪的人影。” 唰的一下,辻希美迅速抽出速写本。 “请吧。” “……分不清是男是女。感觉在哪见过,但是想不起来。脸色苍白,眼睛底下带着黑眼圈,涂着黑色口红。穿的好像是大衣,脖子到下巴的部位被黑色高领团团包裹,密不透风。还有,不知为何带着顶圆筒形的大得可笑的帽子,几乎遮住眼睛……怎么说呢,该用似笑非笑来形容吗……眯起左眼,右边的嘴角上翘,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眼睛的形状是……” 我描述的过程中,天色优的表情逐渐绷紧。 “……怎么可能?” 他喃喃自语。 “——消失了。” “等等海影君,这是真的?你没开玩笑吧?” 我描述完毕后,希美提出强烈质疑。 “怎么了?什么意思。” “因为,这可是——不吉波普哦?” “不吉波普?” “那是什么?” 三都雄和神元也反问道。 “你们都没听过吗,说来这个传闻也只在女生之间流传……恭子清楚吗?” “诶?” 被问到的七音吓了一跳。 “不、不清楚……” “我还以为这一带的女生都听过这个传闻呢。” “那、那个——谁让我没有朋友嘛。” “天色君呢?” “诶?” “刚才你好像很吃惊。” “唔、嗯——有听过,从女生那里。” “受女生欢迎的家伙就是不一样啊。” 三都雄笑了起来。 接下来,希美为大家说明了不吉波普的事。 身披黑色斗篷,戴着顶黑色帽子。 是杀手——亦是死神。 据说会在一个人最为美丽的时刻,一瞬之间毫无痛苦地夺走其生命。 正体不明,神出鬼没。 ——诸如此类,她连同传言中毫无逻辑可言的部分也一并细细说明。 “是个超级美少年之类——嗯,说穿了就是个常见的怪谈故事罢了。” 在希美讲解期间,速写本在众人之间传来传去。 “意思是那个之后会和天色碰面的家伙,扮成了不吉波普的样子?” 神元面色严肃,目不转睛地盯着图画,但其他几人都嬉皮笑脸。 “估计是在Cosplay吧。” “不不,说不定出乎意料地真实存在喔。徘徊于街头,栖身于暗影的死神。” “等下,别这样!我对这类话题超没抗性的。” “哈?真意外。” “你什么意思?” “…………” 大家七嘴八舌聊得兴起,唯有天色优本人沉默不语。 他坐在稍远的位置上,手指绞在一起,低着头。 “…………不吉波普……” 他喃喃着这个名字。 “喂,怎么啦天色,没啥精神啊。” 三都雄凑过来,坐到他身边。 “嗯,没什么……我还好。” “很在意吗?那个叫不吉波普什么的。” “…………” “我们预知最头疼的地方,就在于不清楚预言会在什么时候实现时,根本就是一头雾水。是在明天,还是二周之后,亦或是半年之后,乃至于更长的时间——你觉得那个女孩子会和不吉波普一起出现么。” “……我不知道。” “是啊,净是些不清不楚的东西。” 三都雄嗯嗯地点着头附和。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过我也有点讨厌不吉波普。” “诶?” 看到优抬起脸来,三都雄又点了点头,说了下去。 “像这种在毫无根据的流言中登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人故事,转念一想啊,怎么说呢,这说法套到我们头上也一样适用不是吗——我是这么想的。” “…………” “对吧?我们的所作所为也是,从不知情的人看来肯定很不可思议,和不吉波普的传闻也差不了多少。” “这话我无法苟同,我们可不是杀手。” 神元打断对话,语调有些生气。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非常识,或者说偏离常轨。” 三都雄笑着说。 “倒也没错。” 香纯同意道。 “确实偏离常轨,神元也这么认为吧。” “——算是吧,但也正因如此,才有只有我们才能做到的事。” 他一直都如此一本正经。 “功志又来了,总这样。” 希美嘴里叼着薯片,轻轻哼了一声。 “要是能稍微学着点数宫君的马虎就好了。” 三都雄被这句话逗得乐不可支。 “喂,学着点啊!” “我说,希美。” 神元叹了口气。 “这主意不错嘛。” 七音也出言赞同。 “香纯君也是,学着点三都雄君放松下你那张阴沉脸吧。” “别多管闲事!” “哇哈哈,你们都来做我弟子吧!” 三都雄夸张地张开双手。神元掩面叹息一声,旋即抬起脸。 “——算了,无所谓了。确实我们都是偏差者,都很异常。但正如三都雄所言,不要太纠结于这件事比较好,天色。” 他看着天色优说道。 而天色优看着七嘴八舌的大家,微微笑了起来。 “唔、嗯。谢谢,大家真是温柔呢。” 他发自真心地说道。 表情中不带一丝虚假。 * ……同一时刻,地球的背面,有一艘船在港中随波飘荡。 乍一看不过是条平平无奇的渔船,但船上的人们要说是渔民,风吹日晒的痕迹显得太过稀少,目光也过于锐利。更何况船上看不到一个本国人。 “……你说被统合机构察觉到了?没搞错吧!” “后续部队传来的联络中断了……内陆的‘设施’也联系不上。线路看来已经被完全切断了。恐怕是全灭了吧。” “岂有此理……!” 他们的对话中透着焦躁,所用的语言并非日语。 “怎么办,再留在这立马会被发现的。不,还是认定这个地方已经暴露了为好——” “可恶,好不容易才完成一个成功案例——统合机构这群混蛋……!” 男人们在船内奔跑着,来到船舱深处的一个房间。 他们粗暴地推开门。 在这狭窄的宛如牢笼一般的房间里,坐着一名少女。 “…………” 有着一张人偶般的脸,漂亮至极的女孩。年龄似乎在十岁上下。 “…………” 她正在用梳子细心地梳理着长长的黑发。看到男人闯入也毫不惊慌,一言不发地回望向杀气腾腾的男人们。 “——怎么办?把这家伙丢在这的话,或许统合机构会对我们网开一面也说不定。” “别犯蠢了!你以为就为了让这么个玩意儿能安定下来我们付出了多少牺牲!无论如何都要把她交到合适的‘买家’手里!” “可是——” 男人们无视掉少女持续着争吵,就好像少女并不存在一般,又亦或是他们只把少女视作物品看待。 “…………” 少女也沉默不语,只是垂下头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牢牢盯着男人们。 “总之,这条船已经没救了。完全暴露了,不管去世界的哪里都会被发现,只能弃船逃离。” 一只眼睛被黑色眼带遮住的男人环视众人,以平静的口吻发话。这个独眼龙似乎是船上的首领。 “说的没错——总之先转移为妙。” 其中一个男人粗暴地抓住少女的手。 “喂‘奇托’!乖乖跟上!” 少女没有抵抗,但态度也称不上顺从,被男人们生拖硬拽着前进。 然而刚走到走廊,名为奇托的少女突然甩开男人的手,再度跑回船舱。 “你、你想做什么!” 男人慌慌张张地折回,看见奇托正将丢在床上的金色发卡珍而重之地攥在手中。 “……落下东西了。” 她低声说,声音中能感受到某种力量。 就仿佛在宣告,无论何种命运等待在前,她都不会为之恐惧一样。 * ……最后,三都雄和香纯他们在KTV里窝了整整八个小时,还是没能拼凑出一个有价值的具体的未来景象,只得放弃这次的探索。 “算了,没辙。” “确实偶尔也会这样呢。” 为了避免被店家发现自带饮食,大家分头收拾起散落一地的垃圾,装进神元带来的袋里再塞进包里。 走到过道时,他们正好撞上其他包间出来的情侣,是对高中生年纪的年轻组合。 “秋子,在干吗呢?” 他们在包间里似乎还有同行者,在走廊上磨磨蹭蹭的。 “喂早乙女,要走了哦?” “啊啊,稍微等我下——没事吧?” 进行着诸如此类的对话。 三都雄走过他们身边时,瞥见房间里有个似乎是玩得太疯精疲力竭的少女,以及一个正照顾着她的少年。再寻常不过的光景,于是他没有在意,径直穿过二人离开。 外面已经一片漆黑。 六人互相说着拜拜,分头四散离去。 各自的住处,还是不知道为好——神元这么提议过,所以谁都不知道其他人的目的地。 但是这一天,三都雄和香纯碰巧走在了同一个方向上。 “——我说啊。” 三都雄苦笑着对香纯开口。 “嗯?怎么了。” “不特意保密也没事吧,你觉得呢?” “谁知道呢,正因为不必担心会不会暴露,所以大家才能安心活动不是吗。” 香纯冷静地回答。 三都雄激动了起来。 “暴露了会很麻烦这点,谁都一样吧。” 香纯却用平静的语气低声回答。 “不,说不定我们之中混入了装·作自己有能力的家伙也说不定。” “诶?” 三都雄吃了一惊,停下脚步。 香纯却一步未停,三都雄赶忙追了上去。 “什、什么意思?” “那些电视剧里不是经常出现吗……政府的秘密机关之类的机构秘密监视着超能力者啥的。” 香纯淡淡说道。三都雄那单纯的脑袋从未想象过这种可能性,吓得他大惊失色。 “真、真的?” “开玩笑的。” 香纯耸耸肩。 “搞、搞什么啊!吓我一大跳。” 三都雄擦了擦冷汗。 “不过万一我说中了的话,那最可疑的人就是你了,三都雄。能力太过模糊,可疑到跟刻意表演的一样。” “饶、饶了我吧。” “算了,我们这种人畜无害的‘才能’,哪轮得到被监视的待遇。” 香纯露出自嘲的笑容。 “……人畜无害吗。” “你也许还能获得成长。但我的,感觉只能止步于此了。” 三都雄低头沉思片刻,很快又抬起脸来问香纯。 “——呐海影,你有没有种很在意的感觉?” “在意什么?” “我们……好像无视掉了就在眼皮子底下的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这种感觉。” “啊……算是吧,今天我也多少有点这种感觉。” “虽然我不是神元,不过要是能有所发现,我觉得我们还是能尽力做些什么事的,唯有我们才能做到的事。” “真不像你啊。怎么了,是有什么‘预感’吗。” 三都雄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是‘又热又冷’那件事?” “不——那啥,你知道‘托混基构’是什么东西吗?” “那是什么。” “这单词突然就冒出来了,莫名其妙的。” “怎么写的?” “要能知道我也不会头疼了。” 香纯盯着正小声抱怨的三都雄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出来。 “你跟我一起的时候净说些沉重的话题啊,和大家在一起时明明那么没心没肺。” “是吗。” “有意想和我打好关系吧。” “我没那个打算……” “那你还真是个不求回报的‘好人’啊。” “是、是吗?” 三都雄把这句话当成了单纯的赞美之词,扭捏起来。 香纯噗的一下喷了出来。 三都雄不明所以,茫然地问。 “有什么可奇怪的?” 可香纯只顾着笑,没有回答他。 “……莫名其妙。” 三都雄有点儿不满,但最后自己也跟着“嘿嘿”地笑了起来。 “拜拜,就在这里告别了。” 香纯冲着三都雄扬扬手。 “啊、啊嗯。” 三都雄点点头含糊地应着,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问道。 “那个……海影。” “嗯?” “你,真的、真的没在和七音交往吗?” “——没有。” 香纯露出不快的表情。 “那、那么——你,要是有了女朋友的话,会告诉她‘才能’的事吗?” 三都雄的话语中,能感受到些许急切。 香纯有一瞬间眉毛上挑,几乎没有犹豫地。 “不。” 他这么回答。 “……想也是。” 三都雄垂下头,叹了口气。 待他抬起脸时,香纯已经走在了相反的方向上。 三都雄望着香纯的背影。 (感觉寂寞的……只有我一个人吗。) 他这么想道。 诚然,假如直接去问其他五人的话,他定会收获一堆无可奈何的目光以及“事到如今还说这种话!”的埋怨,但三都雄那单纯的感性甚至连这种事都察觉不到。 ……而没察觉到的东西,最终决定了数宫三都雄的命运。 ──────────────────────── 第三章 七音恭子 Aroma 能嗅到未来气味的才能的使用者七音恭子,对其他五人说了谎。 她在聊天时表现得好像自己在哪所学校上着学一样,但现在她根本没在任何一所学校上学。 介绍年龄时用了“二十岁不到”这样含糊不清的表述,但实际上她比香纯他们还小。只是因为身材高挑才没人发觉而已。 其中最大的谎言为,她自称是住在这附近的一个普通中产家庭的女儿,而这一切都是她编出来的。 * ……看着三都雄君那张乐天的蠢脸时,我有时会冒出一股蛮不讲理的怒火。 倒不是讨厌他这个人,而是源于“要是这个人能再晚点出现就好了”这种想法。 最早相遇的人,是我和香纯君。虽说神元君和希美两人之前就组成了拍档,不过要论六人团队的起源,还是我们两个。 我偶尔会想…… 如果,当时我们就那么继续两人下去,我和香纯君的关系会不会稍微——真的只是稍微,好上那么一点点呢。 我喜欢他。 但是不论我说出多少或暗示或明示的话语,他总以为我是在戏弄他,结果就是我一直一直都只能笑着敷衍收场。 归根结底,也和我不太愿意一五一十地传达出自己的心意有关系。而不带真心实意的“我喜欢你”,我实在是难以说出口。 我们六人之间的联络依靠传呼机进行。登记在册的持有人全部都是神元功志,费用也由他一人承担。 虽然现如今我们没人会为钱发愁,但刚见面那时大家能支配的钱和一般的同龄人没什么区别,所以全仰仗神元君慷慨解囊——他在调节大家关系方面确实很有一手。 实际上,我、香纯君还有三都雄君找到神元君和希美的过程非常简单。 我们三人在星期六相遇,然后我们寻思着“香纯君看到的剩下三个人说不定会碰巧路过”,于是傻傻地蹲在咖啡厅里盯着来往的人流看。然后真的碰到了。 “啊,在那……!” 我们顺着香纯君指的方向望去。 街道对面走过两人,相互之间的氛围相比情侣更接近兄妹。 “嗯,就是他们。” 三都雄君跟着点头道。我无论如何都难以理解这个名叫三都雄的人其能力是怎样的东西,又是怎样的感觉,于是忍不住开口。 “真的吗?好不靠谱啊。” “还能是假的不成!虽然说不出个所以然,但肯定没搞错!” 他急了,生气地大声反驳。 “哇,声音太大了……!” 香纯君的阻拦迟了一步,周围人的眼睛纷纷向我们聚集。 “啊、啊哈哈。没什么啦,什么事都没有,不好意思。” 我挂着讨好的笑冲着周围低头道歉。 周围虽然还有低低的笑声,但好歹收回了目光。我感觉脸颊热热的,不禁抱怨起来。 “啊~太羞耻了啦,三都雄君,你这家伙真没救了。” “那、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他同样面红耳赤。 “…………” 只有香纯君没有说话。 我跟着看向他正望着的方向。 却发现唯独刚才的那二人组,一直注意着这边。 “——哟。” 香纯君抬起手冲着他们打了个招呼。 男子看了眼女子的脸,对方点了点头。 接着两人走近这边。 虽然早有预料,不过这两人身上散发着和香纯君他们一样的“气味”还是让我有些惊奇。 “你们认识我们。” 这就是男子——神元功志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这个语气,说得好像你们也认得我们一样。” 香纯君回道。这时女子——辻希美看向三都雄。 “是认得你的声音。还有,现在的对话也是。” 她如此说道。 ……接着希美将前因后果跟我们详尽地说明了一遍。概括起来就是神元君靠感知到了刚才三都雄君的吼声,和他一起的希美听到后记了下来。 但我依旧满腹疑惑。 “……我们是怎么、又是为什么突然之间就聚到了一起?明明今天以前从未见过面。” “……既然各自的预言能预知出偶遇,那几个预言凑巧撞到一起也没什么出奇的——是吧?” 香纯君满不在乎地回答。 “或许真是如此,你很敏锐呢。” 神元君微微一笑。 ……事后看来,我们最大的问题,其实既不在于拥有不为世间所容的能力,也不在于我们得意忘形、毫无自知之明地干了太多自不量力的事。 而是六人如此轻易地萍水相逢,又太过容易地构建起亲密的关系——一切都来得实在太过轻松……恐怕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获得那一亿两千万元的巨款亦然。钱财本身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如此巨大的金额,我们却无一人提出疑议,而是简单至极、满不在乎地平分掉了——实在是顺利的过了头。 * ——黑暗之中,感知到接近气息的“他”从待机状态中醒来。 冬眠机能,这是他身为破坏兵器的能力之一。应对长时间的持久战或是需要潜伏刺杀的状况时,他可以依靠这一能力在毫无补给的情况下生存数年之久。 “…………” 他睁开眼睛。 “——有人触发了‘陷阱’。” 微弱的声音没有离开嘴边。这不漏出一丝声音的自言自语,是长年累月的孤独带给他的习惯。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单独行动的他,没有可以交谈的对象。 他悄声无息地行动起来。 这里不是丛林,也不是战场。而是极其普通的都市中,随处可见的大厦的一角。只是栋在建造时并未投入太多成本,连高科技的警备系统都没安装的廉价建筑罢了。 平时被封锁住的、十层楼高的螺旋状紧急楼梯的顶点。他在那里铺设了陷阱守株待兔。 诱饵为一亿两千万円的巨款。 普通人不可能知道这里躺着这么一笔横财。① 来·的·只·可·能·是·不·普·通·的·人。 只有这样,才有资格成为创造出他的组织——<统合机构>的监视对象。 知道理应不知道的东西,做到理应做不到之事——这类人群即为他的目标。这类人被称为MPLS,只是他也不知道这个称呼的由来。② (——来了吗。) 黑暗中亮起灯光,楼下的照明开关被打开了。 他完美地藏身于连通紧急楼梯与大楼主体的过道拐角处一片小的可怜的阴影内,确保从楼梯的角度看不到一丝一毫他的身影。 脚步声响起。 (三个男人,两个女人——全员都很年轻。年龄才差不多十五到二十吗……) 反馈过来的声音带有细微的差异,他可以从中推断出攀登阶梯者们的身高、体重,甚至对方有无罹患疾病。 几人的聊天声传来。 “……嗯,就是这个!就是这种咕噜咕噜的感觉没错!” “这种满是霉味的尘土气息,跟印象中一模一样。” “那,会不会真的存在啊……那个,宝藏还是啥啥的,神元。” “我自己又听不到自己的能力,确认应该是你们来吧。” “话是那么说没错……” “——别管那些了,楼梯好长。” “希美留下来等我们如何。” “没事,不用担心我。” ……诸如此类,谈论着第三者完全无法理解的内容。 (……提到了“能力”。) 他在心中暗暗点头。 看来这群人,以某种形式预测到了他们自身的行动,而且提前知道了自己一行人会来到这里。 是预知到“会来”所以才“来了”,还是感觉到“要去”所以才“来了”——是预知未来,还是创造出有利于自己的未来。这一悖论,恐怕永远也无法得到解答吧。 不过这不是问题。 问题是他该如何处置这些人。 目标危险性过高的情况下,他必须立刻“排除”对方。若非如此,则必须进行“捕捉”。是杀掉,还是捕捉—— “……” 他悄声无息地等待着,五个人一无所觉地经过他的身边。 然后发现了放在顶层狭小平台上的包。 “——呜哇~!” 五人发出一阵没心没肺的欢呼声。 “喂喂,真的存在啊……啥情况,这是有多少啊。” “不过,虽然是宝藏没错……真是欠缺梦想的俗物啊,这也太现实了吧。” “啊,香纯君——刚才的话。” “嚯,我预知到了刚才那句话吗。” “这感觉够怪的,提前听过自己要说的话。” “是不是有点体会到我内心的失落了?” “三都雄君的情况,只是单纯的没脑子而已。” “凭啥那么说啦。” ……几个人大声地吵闹着。但和他预计不同的是,这群人对于金钱本身反应不大,反倒更像是在享受这一行动本身。 “不过,这些钱是怎么回事。虽然听说过以前有人嫌钱太多丢进竹林里……”③ “怎么看都不像是要藏起来的样子。” “会不会是没被接受的政治献金之类……” “光明正大地摆出来,感觉毫无掩饰的意思呢。” ……他悄悄地移动靠近五人。他们正沉浸在对话中,无心留意台阶下的情况。 (问题在于数量……五个人太多了。而且他们五人之间互相串通,只能视为极度危险。) 他冷静地做出决断。 施以重手,至少得让全员陷入无法行动的状态——失手杀掉也在所难免。 (好……!) 他调整好姿势,准备从下方一口气跳跃至五人处进行袭击。 ——就在这时,这群人中的其中一人,个子较高的女性无意间望向下方。 正好与身处台阶下的“他”对上眼睛。 (——!) 他的行动慢了一拍。 而那个女人脸上闪过讶异之色,旋即做出令他难以置信的举动。 “啊~!” 她指向“他”,整张脸上洋溢着发自心底的喜悦笑容。 “我认识你哦!” “……诶?” 面对这饱含亲切与热情的反应,他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在他迄今为止的人生里,从未有过被人笑容以对的经历。 译注①:本条注释来自忍不住想提一句正文无关的题外话的译者。其实看到这里我想到的是霍金2009年做的实验。当时他举办了一场“欢迎时间旅行者”的宴会,但事先没有邀请任何人,直到宴会结束之后才发出请帖。当然实验最后以失败告终,但仔细想想和小说这部分有异曲同工之妙。 ②:MPLS是何略称目前不明。但很高概率捏他自1-800-NEW-FUNK的专辑Minneapolis内收录的同名歌曲《MPLS》。该歌曲内MPLS缩写自Minneapolis。 ③:确有此事。1989年,川崎市竹林中,有人捡到了装有两亿四千万日元的皮包。后来发现这些钱是为了偷税漏税才丢弃的,某种意义上来讲确实是嫌钱太多。捡到的人为此获得了其中的一成作为奖励,是真正的天上掉馅饼。究其根源在于当时日本泡沫经济繁盛,钱来得太过容易。 * 我大声的话引得其他人也纷纷看向他。 “啊,真的。……是那家伙。” 香纯君说在三都雄君的眼中见过他。希美根据香纯君的描述画了一张速写,所以我们都认得他的脸。是个容貌美丽的美少年。 “那、那个……” “你知道我们么?” 神元君问。 “没、不、那个,我……” 他手足无措,战战兢兢地反问。 “那、那个,你们,为什么在这里……?那些钱,是你们的所有物吗?” 听到他的话,三都雄君大笑起来。 “不,是我们六个人的!” “六个人……?” “人数里把你也算上了。” 希美微微笑着这么说道。她平时总是板着脸,所以一笑起来真的是可爱到了极点。 “…………” 他啪嗒啪嗒地眨巴着眼睛。 我们走下楼梯,站到他的面前。 “这么说可能有些突兀,不过你是我们的同伴。” 神元君说。 “同、同伴?” “会感觉莫名其妙也是当然的。你和其他人有些不同之处,所以才会来到这里,不是吗?” “诶……” “喂喂,没必要藏着掖着的。” 三都雄君温柔地说。 “我们全员都是‘才能’的所有者。我的‘才能’名叫,这名字取的逊毙了。” “我的是。” “…………” 他来来回回地看着我们,嘴巴如同金鱼般一张一合。 “啊……那、那你们也是,那个,能看到、未来之类的东西……?” “嗯。” 香纯君点点头。 “真的?” “要是假的我们就不会在这里了,你也不会来这里。” 香纯君耸耸肩,用他一贯的生硬语气说明。 “你们……是同伴吗。” “你呢?” 我又一次开心地笑了起来。 “不来一起成为我们的同伴吗?” 他的表情十分惊讶。 “我……同伴?” “不愿意吗?”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我,那个……没法信任吧。” 他低着头,小声说道。 “…………” 我们面面相觑。 然后不约而同地大声笑了起来。 “怎、怎么了?” “不,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太幽默了。” 神元君边笑边回答。 “……哈?” “无法信任吗——那又何妨,反正我们相互之间本就没有信任可言。” “不如说个人信息都是保密的。你也一样,哪怕什么都不告诉我们都行” 神元君和希美轮番解释,他顿时哑口无言。 “不过呢。” 我对着他眨眨眼。 “即便如此,大家还是同伴,同时也是朋友。嗯,这点可以确信。” “算是吧。” “没错没错。” 香纯君和三都雄君也笑着赞同。 “是同伴,也是朋友……” 他的表情,不知为何,就仿佛是十年来第一次外出的囚犯,突然之间得见光明那一刻一般。 “你的名字是?我叫神元功志。” 我们一个接一个对他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我叫……优。天色……优。” 他非常害羞似地说出名字。 “好可爱的名字呢!香纯君,要和他好好相处哦。” 听到我说的话,香纯君露出有些不耐的表情,天色君的脸越发通红。 * 就这样,我们六人聚在了一起。 在那之后经历了形形色色的事,一步步走到今天——说是那么说,其实基本没发生什么具体的事件。 因为神元君助人为乐的兴趣跑去救助临产在即的女人,在火灾“发生五分钟前”提前报警, 干得几乎都是这类琐事,给我的感觉就好像去哪里玩了一圈一样。 我们一周碰面三次。次数并不固定,有谁预知到了什么的话,就会通过传呼机把大家叫出来。场所绝大部分情况下都是KTV。 “……不过感觉好浪费啊。” 有次我低声嘟囔道。 “什么?” 神元君问。 “因为……明明难得来KTV,却每次都完全不唱歌嘛。” 我在回荡着老掉牙流行乐伴奏①的包间内夸张地张开双手。 “想唱歌?我是不太熟悉歌啦,你想唱的话也无妨。” “其他人呢?” “我、我就免了!” 三都雄君拼命摇着头。 “唱、唱歌我不擅长。” “也就是音痴吗。” 神元君嘲笑道,三都雄君便涨红了脸,大声反驳。 “只、只是不擅长而已!” “……我也没兴趣。” 希美同样拒绝道。 “诶?” 我完全没料到她会拒绝,稍微有点吃惊。 “明明声音那么好听?” “……嗯,不好意思。” 她答道,接着偷偷瞥了一眼神元君,感觉像是在关注他的反应。 神元君本人这时正同三都雄君斗着嘴,完全没注意希美那边。 (……是因为他说不想唱,所以想和他保持一致吗。) 我忽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那,香纯君和天色君……” “我、我倒不是很介意——” 一边这么说着,天色君害羞得身体都僵硬了起来,还微微颤抖着。……没救了,这人是那种没法在人前唱歌的类型啊。 “我、我知道了啦……不会逼你去唱的。” 我苦笑不已,接着看向香纯君。 “…………” 他不知为何从刚才起就一直保持着沉默。 “我说——” “没有。” 他低沉地说。 “——哈?” “机器里没有——哪里都找不到。鲍勃·马利,或是Steel Pulse之类。”② 他的语气中饱含厌恶。 “……那是谁?” 神元君满脸写着不明所以,我们也一样。这两个名字谁都没听说过。 “外国人吗?这个叫鲍勃的。” 香纯君无视三都雄君的疑惑,恶心欲呕般撇下一句。 “够了,实在是无聊透顶。” 他的声音,透出显而易见的近似于敌意的东西。 “…………” 我一时语塞。 “怎、怎么了海影,发生什么了。” 三都雄君问道,但香纯君没有回答。 “总而言之——我不会唱的,这提议真是蠢透了。” 他毫不掩饰内心的不快,瞪着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则是—— “话不能那么说。” 神元君插入对话。 “七音她只是想让大家放松一下才那么说的。” “所以说这能让人放哪门子的松。” “你这人——” “好、好啦别说了!大家对不起,提了那么奇怪的建议。” 我赶在气氛陷入恶化前跟上一句。 “要是我答应下来唱一首就好了——抱歉。” 神元君转过身,对我满含歉意地说。 “没、没事的!不用特意道歉的。” “…………” 香纯君一言不发。 这之后,我们例行公事地继续交换着起不到什么作用的预知,时间在毫无建设性的拖沓对话中飞速流逝,很快便到了散场的时刻。 走到外面,和往常一样,夜幕已然降下。 “先走一步。” “再见。” “拜拜。” ——大家纷纷告别,各自走上回家的路。 “嗯,拜拜——” 我故意停留在原地,等待大家离去。 如果我回程的路途被人看到的话,恐怕会衍生出一系列的麻烦。 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目前我的住·处,距离KTV只有一步之遥。 我在这几个月里频繁更换着住所。有时是周租公寓,有时是商务旅馆,有时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桑拿房③——因为我的身高优势,男装打扮再戴上太阳眼镜后外表看来完全就是个“业内人士”,无论哪个地方都无人识破我的伪装,得以顺利入住。职业一栏上填的是“自由作家”。 获得的那一亿两千万円,我恐怕是几个人中受惠最大的。那时候,离家出走前准备的资金几乎见底。再那么下去我只能选择露宿街头了。 目前我住在车站前的廉价旅馆里。虽然不是专门做那·种·事的旅馆,但基本上会住这种地方的人都是奔着那·种·事去的。倒不是钱的问题,不问来历即可轻松入住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在大庭广众之下出入这种场所,感觉有点那啥呢。) 我在原地杵了一会儿,还是迈出了沉重的步伐。 夜晚的街道上,浑浊的气息宛如白天的残渣般挥之不去,如影随形地缠绕着我。 不知为何,提不起劲去吃饭。明明刚才的聚会里只吃了点零食,现在却完全没有胃口。 “啊~啊……” 心情莫名其妙地在谷底盘旋。 “我真的是,没救了……” 我低声地自言自语。 旅馆就在步行不足两分钟的地方。就在我刚刚走到旅馆门口之时。 “——喂七音。” 背后传来声音。 ——是香纯君的声音。 “…………?!” 惊愕之下,我定在原地。 被、被看到了吗……刚刚正打算进旅馆的那一幕? 女子高中生会进入这种旅馆的理由,放眼整个社会恐怕只找得出一种答案。 怎么办,该找什么借口,怎么解释比较好? “…………” 我直愣愣地僵在那里,身后传来香纯君走近的脚步声。 “呐,我说……” “什、什么事?” 我如同上紧发条的玩具般猛地一个转身朝向他。 咚、咚、咚,心脏大声鼓噪着。 “那啥……” 他像是有什么话很难说出口般吞吞吐吐。 感觉他马上就会吐出“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这个问题。 “你、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内心满是说出这句话的冲动,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啊……” 就在我用嘶哑的声音吐出第一个字时。 “那啥……对不起了。” 他这么说道。 我惊呆了。 “——哈?” “刚才对不起了——对你发了脾气。” 香纯君从我身上移开视线,扭向一边说道。 “啊、啊……没、没关系的啦。” 我尚处于剧烈的动摇之中,还未恢复过来。 “所、所以,特意跟来就为了道歉?” “……因为你看起来很失落的样子。” “没事啦。什么事都没有,嗯。” 我不禁松了口气,看样子香纯君完全没注意到我正往什么地方走。 “在、在这种地方说话有点那什么,去找家店坐坐吧?” 我这么提议,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这种……?” 香纯君这才注意到我们正站在一家气氛殊为可疑的旅馆门口。一男一女在这种地方聊天,代表的意思只可能有一种。 “……!说、说的也是。” 他慌忙答应。 于是我们结伴去了咖啡厅。 “……香纯君,真的没必要道歉的。是我提了无聊的话题在先。” 我喝着咖啡对他说道。很廉价的咖啡。然而相比使用一流的咖啡豆泡出来的纯正咖啡,我更衷情于二流混合咖啡的香气,感觉能让我的心沉静下来。 “不,那只是胡乱迁怒而已。明明和你无关,却把你当成了发泄对象。” 香纯君垂着头说。 “和我无关……我们,是同伴吧。” 我有些寂寞地这么说道,香纯君摇了摇头。 “无关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过去的事。” “过去?” 我的好奇心蠢蠢欲动。 “嗯,我过去的朋友——啊,当然,是个男的——他是个非常喜欢卡拉OK的家伙,总爱拖上我去彻夜K歌。” “啊,所以才觉得唱歌很烦人吧。” 我轻率地得出结论。但香纯君又摇了摇头。 “不是那样——他死了。” 他静静说道。一瞬间,我没能理解他所说的话。 “诶……” “那家伙,除我之外一个朋友都没有。没其他人可以邀请,所以一直都是我陪着他去。但是仔细想想,要说被人陪伴的话,我也是一样的。” “…………” “卡拉OK,可以说是一无所长、没事可做的他唯一的慰藉了。他唱起歌来很开心……不过唱的真的很烂。结果他还没学会怎么好好唱歌,就随随便便地死在了不知名的角落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 “所以,不知道为什么——怎么说好呢,总之,那个——所以我才讨厌卡拉OK的。那家伙喜欢得要命,想用唱歌来祭奠一下他的。但是、但是,不知为啥——” 桌子上,他手指反反复复地扣紧又松开。 “…………” 我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和你还有神元他们无关。根本怎样都无所谓的事,却为此摆出那种态度,果然——对不起。” 他抬起脸,看向我。 接着吓了一跳。 我在哭。 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 “怎、怎么了?” “香纯君……对不起。” 我抽噎着对他道歉。 “对不起,真的……我,居然那么神经大条……” 后悔得无以复加。 我能闻到未来的气味,却对最重要的事一无所知。这么想着,眼泪情不自禁地落了下来,无休无止,怎么都停不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别、别这样!搞得跟我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样……!” 香纯君急急忙忙地环顾四周。然而我的情绪已经决堤。 泪水与鼻水一齐涌出,简直丢脸到了极点,却怎么都抑制不住。 “喂、喂,总之先擦擦脸。” 香纯君递出手帕。我接过手帕, “唉——真拿你没辙。” 香纯君从桌上摆着的纸架上抽出几张纸巾,在我的脸上胡乱地抹来抹去。 被这么对待,简直跟三岁小孩一样——但是,不可思议的是,我却不觉得一点羞耻。 译注①:此处原文为“歌謠曲”,属于日本独有的歌曲类型,在1940~1960流行,狭义来说指介于演歌与J-POP之间的一种音乐类型。在此书诞生的那个年代可以说非常昭和了。 ②:两者皆为雷鬼音乐的代表性人物\乐队。 鲍勃·马利(Bob Marley,1945年2月6日-1981年5月11日),英年早逝的传奇音乐人,牙买加唱作歌手,雷鬼乐鼻祖。1990年,马利的生日被定为牙买加法定假日。2010年,获选美国CNN 近50年“世界五大指标音乐人”。值得一提的是,很多人受他积极奋发的音乐精神鼓舞。 Steel Pulse,组建于1975年的一个雷鬼摇滚组合,成员均为住在英国的牙买加移民后代。该组合为第一支无牙买加成员获得格莱美最佳雷鬼音乐奖的乐队。 ③:日本这类桑拿房大多备有休息区,供应床位。在网吧这种便宜方便的住所流行起来之前,桑拿房往往是想省钱的人过夜的不二之选。 * ……如果手里的钱难以为继的话,我会怎样呢? 放弃离家出走,回到家里,继续给那个在认知诉讼①中败诉却仍不思悔改水性杨花的母亲和她的情夫做饭? 还是死也不肯回家,沦落到去夜店、风俗店之类的场所工作呢。 还是说——如同那个最为诱人的想法一般——死在哪个角落呢。 然而事到如今,无论哪个假设都掺杂着过于沉重的现实气息,让我很难产生实感。 毕竟这几个月来,除了六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之外,我从未和其他人说过一句话。老实说,我逐渐感觉与六个人呆在一起相比,其他一切都显得黑白空洞,怎样都无所谓了……。 大家虽然都把“完全不信任你们”这句话挂在嘴边,但这句话说的最多的香纯君同时也是最温柔的一个……。 “我觉得,我大概没法长命百岁吧。” 六人与往常一样聚在KTV的包间之中,我突然这么说道。 “?为啥。” 三都雄君愣住了。 “感觉啦感觉。” 我答道。 “不、不会那样的,七音小姐。” 天色君说。 “有大家帮忙的话,不管什么艰难险阻都能跨越的,肯定。” 说出这句话仿佛拼尽了他的全力。 “你会帮忙吗?天色君。” 我有些坏心眼地微笑起来。 “当、当然了!” 他一脸正色,十分严肃地点着头。 虽然心里非常开心,但我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正经起来。 “香纯君呢?会保护我吗?” “没兴趣。” 他露出一脸吃到虫子的不爽表情。 “再说了,我肯定比你早死。” “又来了,又一下说出这种话。” “是你先说的吧。” “要拼谁先死我可不会输给你。” “没什么大区别吧。” “啊哈,是吗?” “我们本来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吧。” “……虽然不太明白,不过那啥,你们俩。” 三都雄君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打断我们。 “说这种事,不觉得恐怖吗。” “没觉得。” 香纯君冷冷回答。 “嗯——事实就是事实嘛。” 我咯咯地笑了起来。 三都雄君歪着头很是不解。……不过问出会不会有人觉得恐怖这种话,感觉三都雄君真是我们之中最天真的那个。 就在这时。 “嘘!” 希美手指竖在嘴边冲着我们示意,她发觉神元正在进入心无旁骛的专注状态。 “要开始了——保持安静。” 我们也纷纷闭上嘴巴,静观其变。 神元君一直严禁对自己的“耳语”进行录音。理由简而言之,是为了避免事后留存的物品导致暴露的风险。过去有希美做他的搭档,现在是我们来担任这个必须的负责倾听的角色。 他的身体咔哒咔哒地剧烈颤抖起来。 “咻——”,难以形容、好似风声的声音从他的喉中漏出。 “……吗……纯度足够吗……哐哐……没问题……百分百的好货……哐哐……没人能扛得住……哐哐。” ——声音不止一人。而且不只有人声,连同背景声音一并呈现了出来。 “……话说,还真是久违了的瓢泼大雨啊……突然就下起来了……哐哐……不过你们准备的数额足够对等交易吗……哐哐……当然……哐哐……” ——话音至此,神元君和以往一样,如同被电流突然击中一般啪的一下恢复了原状。 “……呼,我说了什么?” 他对我们问道。 “嗯~……” 我犹豫不决。 “感觉又扯上大麻烦了。” 三都雄君重重地叹了口气。 “大概,是在进行毒品交易吧。” “什么?有把握吗?” “既然提到了纯度,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希美眉头紧皱。 “而且,交易规模恐怕相当之大。‘数额足够对等交易’这句话,不像是个人的小打小闹。” “居然会——中头奖了吗。” 神元君也脸色铁青。 “不知道能不能锁定具体的交易场所。必须得找警察报——” “警察啥的怎么可能指望得上!” 香纯君突然怒吼道。我们都被他吓了一跳。 “什、什么?” “那群家伙对没地位的人根本毫不在乎,只会见死不救!就算报了警,他们肯定会扯着要追踪源头啥的,说出放任他们交易好顺藤摸瓜这种屁话!” 他面红耳赤、一反常态地大叫道。 “这段时间里,实际买到毒品的家伙早就遍体鳞伤了!早一刻也好,不由我们想想办法的话……!” 他紧紧攥着拳头,全身上下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着。 愤怒到几乎失去理智。 “…………” 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香纯君的我,惊愕地愣在那里,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译注①:日语全名認知請求訴訟,女性未婚先孕或是有夫之妇同其他男性生的孩子,希望孩子的生父确定法律上的父子\女关系者可向法院提起认知诉讼。裁决下达后,生父需承担抚养责任。值得一提的是,只有在家庭裁判所调停失败后才会进入诉讼流程。另者,中国不存在类似的案由,类似的纠纷通常会被拆分开来,分成亲子关系纠纷、抚养纠纷、赡养纠纷,合并入婚姻家庭纠纷根据具体案件以同时诉讼的形式进行裁决。 ──────────────────────── 第四章 天色优 Stigma “…………” 天色优当然知道海影香纯激动起来的理由,很久之前他就详细调查过同伴们的出身背景。 香纯以前,因毒品失去了挚友。那是他不惜被校方视作与那个因毒品戒断症状大闹一通的少年同流合污乃至退学,也要尽力挽救的朋友。对他来说,毒品这东西罪无可恕,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敌。 “喂,冷静点海影!” 神元功志对他吼道。 “怎么可能冷静得了啊!” 香纯吼了回去。 “神元,那家伙在哪!什么时候的事!” “我哪知道!我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就没个知道的家伙吗!?去他妈的!” 香纯锤着桌子。 “香、香纯君……?” 七音恭子呆若木鸡,数宫三都雄和辻希美亦是如此。 ……唯有天色优一人保持着冷静。 “——很可能在某个正在施工的高层建筑工地附近。” 他静静推测。香纯转头望向他。 “……为什么?” “哐哐、哐哐——刚才一直在发出这种声音吧?这是依靠压缩蒸汽将桩打入地面的声音,会发出这种声音的机械只有在建造高楼大厦时才会用到。” “——原、原来如此!” “然后,对话中提到了下雨……时间可以靠这个条件确定。那个人说是‘久违了’,所以肯定是在近期第一场雨刚落不久。” 优侃侃而谈。 大家都被优这通千载难逢的长篇大论惊得目瞪口呆,唯有香纯一脸严肃地不停点头应是。 “从一直以来的案例分析,神元君的能力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突然显现时,一般都为发生在附近、两周以内的事。若有其他预知做基础时间跨度会进一步扩大,但从以往的案例来看最多延长九天,所以从这一角度出发进行的推测,想必不会出错。” “这、这样啊!” “等、等下——天色君。” 希美有些畏畏缩缩地插嘴。 “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因为大家说的话我都好好听着。” 他微笑着说。事实如此。 因为他正是借此——借着“监视”的名义,才将他混入六人之中的行为正当化的。 “但是——” “香纯君是认真的,阻止他也无济于事。所以,我想帮助他。” 他平静地说道。 “天色——” 香纯的眼中熠熠生辉,但他很快摇了摇头。 “不——我很高兴你能那么说,但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拜托了,请让我助你一臂之力。” 优低下头。 “喂,你们——这件事有多危险,自己心里有数吧。” 神元说。 “当然了。对吧,海影君。” “啊、嗯!”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 神元叹了口气。 “加我一个,就两个人我放心不下。” “功志!” 希美抬高声音,但神元抬手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 “说了参与我就不会半途而废,容我奉陪到底吧。” “——啊啊,受不了了,你们这群笨蛋一个比一个单纯。” 三都雄傻眼地说。 “不过……要说单纯,那我也非参加不可了,谁让你们一直那么说我呢。” 他抹了抹鼻子嘿嘿地憨笑起来。 “居然,连数宫君都——” 希美有些茫然失措。 这时七音恭子忽然低声吐出一个词。 “……河边。” “诶?”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她,她耸了耸肩。 “闻到了河里污水腐烂的臭味,场所也就差不多知道了吧。” “七音,你……” 香纯目瞪口呆。 “我说,你该不会是想把我一个人排除在外吧,嗯?” 七音眨眨眼睛。 “…………” “我、我也!” 希美的声音带着紧张,与平日的清冷判若两人。 “我也要去!我不要被单独抛下!” “希美——” 神元打断话头,却被三都雄笑着堵了回去。 “有啥不好的,一起来吧。” “可是——” “紧要关头天色会保护她的。你刚才那么说过吧,天色?” 他半开玩笑地对天色说道。 “嗯。” 天色点点头,露出微笑。 那一天是星期六,约定好第二天即周日早上先从“场所”的搜索着手后,六人解散了聚会。 天色优正独自一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辻希美突然从背后追了上来。 “天色君!” “——嗯?啊,辻小姐。有什么事吗?” 他光凭脚步声便认出了希美,但还是故意等对方打过招呼才扭过头去。 两人并肩坐到面前车站广场的长椅上,看着车站人来人往。 “那、那个——你,了解到了什么程度?大家的事。” 希美开口,语气透着焦躁。 “你指什么?” “因为——刚才你不是对功志的能力了如指掌吗。” “啊,不是,我知道的不算多啦。至于神元君的能力,大家不也都有个大致的把握吗?虽然都比不过辻小姐你。” “我——” “你喜欢他吧?你的青梅竹马,神元君。” 他这么说道。希美点头“嗯”了一声。 “嗯……可是、可是。” 她吞吞吐吐起来。 “我——” “停,大家约好了不谈个人隐私的。” 优语气轻柔。他很清楚接下来她想说什么。 那是辻希美,对其他同伴隐瞒的秘密。 “……你知道了吧。” 希美有气无力地低声说道。 “可是那又如何?我们是同伴吧。”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当然。” 他微微笑道。 “话说,我这边才是,特别想问辻小姐一个问题。你是否把我视为同伴,视为朋友来看待呢。” “……真温柔呢,天色君。刚才也是,最先站出来支持海影君。” “温柔的是你们。我只不过是想要融入你们而已。” “谢谢——” 希美轻轻地点了点头。 “对了,我也有一件要向辻小姐坦白的秘密。” 他忽然说道。 “诶?” 希美吃了一惊。 “我呢,辻小姐,其实……” 优的脸色沉重无比,希美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 “其实——不是人类。” “……哈?” “而是企图征服世界的巨型秘密组织制造出来的人造人。不准告诉其他人哦。” 他郑重其事地这么说道。他这太过郑重其事的态度与腔调,只会让人觉得是在开玩笑。 噗。希美笑出声来。 紧接着后背弓起、肩膀颤抖,不可抑制地大声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这是真的哟,请不要告诉任何人。” 优用煞有介事的口吻重新强调。 希美笑个不停,眼角都渗出了眼泪。 “我、我知道了啦,谁都不会说的。” “感激不尽。” 优这才终于露出笑容。 希美也回以微笑。 “真的很感谢你,天色君。” “没什么,彼此彼此。” “说起来……” 希美一句话尚未说完,优的身体突的打了个激灵。 “——!”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怎么了?” 对于希美的问题,他没有作答,反而回问道。 “……辻小姐,是要坐电车吧?” “诶、嗯。” “那我送你到站台吧。” 这么说着,他拉过希美的手,几乎是拽着她走进车站,甚至没问她的目的地便直接买了终点站的票,塞到她手中。 “等、等下天色君。” “车票我请了。” 他简短地回道,同时自己买了张入场用的最便宜的票券。 接着几乎是硬推着把希美送上了车,自己回到站台上。 “拜拜。” 他站在徐徐关闭的车门前对希美挥手告别,她也迟疑着挥挥手。 “明、明天再见。天——” 未传出的声音被中途切断,电车开始发车了。 “…………” 天色优目送电车远去,面色蓦地转冷,表情从脸上消失。 他后退几步,坐到长椅上。 垂下头,十指交叉搭在膝上,接着眼前出现了一道人影。 “哟,尤金?”① 人影开口道。那道人影有着十分奇异的轮廓。手脚如棍子般纤细,身体和脑袋却好似皮球般滚圆。体型堪称不可思议。 “怎么了,斯普奇E。” 天色优平静地回道。 “你在这种地方干吗?” 名叫斯普奇E的怪人露出冷笑。 周六的夜晚,站台上等待电车的只有稀稀拉拉几道人影。两人的周围没有一个人在。 “问这个做什么。” “喂喂……!” 斯普奇E夸张又造作地深深叹了口气。 “真是冷淡啊,大家不是同为统合机构的生物单元嘛。” “我在问你,你问出这个问题用意何在。” 天色优的口吻,和在五个同伴面前时截然不同。言辞犹如伤人的刀锋般锐利,毫无转圜的余地。 “…………” 斯普奇E脸上滑稽的表情消失不见。 “——你打算做什么,尤金。这里是我负责的区域。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负责的区域……吗。” “没错,这一带都是我的地盘!就算你是B7级,也绝不容许妨碍我的任务……!” “区区一个C9级,你是在对我指手画脚吗。” 天色优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容,与对辻希美展现出的微笑完全相反,由纯粹的攻击性构成。 “那又如何!等级归根结底不过是根据目的不同划分出的东西,不代表下级就要对上级绝对服从!” 斯普奇E龇牙咧嘴地发出威胁。 天色优却不为所动。 “……既然目的不同,那你又在担惊受怕什么。你只不过是在害怕,担心附近有其他统合机构的人存在的话,自己的自由会被夺走吧。” “……你、说什么…?!” 斯普奇E紧绷的面部抽搐起来。 “相比这个,你究竟在做什么。这一区域的药品污染度本来应该被抑制在F级以下,毒品的渗透率是不是高过头了。” “跟你没关系!” 他大声吼道。车站里除两人以外大半都是醉醺醺的酒鬼,不会留意他们的对话。清醒者固然有,但谁都不会把这种酒后的疯言疯语般的对话内容放在心上。 “那就两不相干。管好你自己的任务就行了,斯普奇E。” 天色优如此宣告。 斯普奇E的脸一度因憎恶而扭曲,但很快嘿嘿冷笑起来。 “你才是……那五个小鬼怎么回事?你管那叫‘监视对象’?那群小鬼也能叫MPLS吗,一群派不上用场的废物。” “…………” “你做的事好像也是为了自己着想啊……是吧?这段时间你也没对中枢(Axis)提交任何报告,没错吧?” “…………” “退一步讲,就算那群小鬼是MPLS好了……你是不是把他们放着不管太久了?” “…………” “喂,你到底要做什么?说白了,要是被上头知道,头疼的人可不会是我。” “…………” “喂,我说——视情况而定,我也不是不能帮你出谋划策一下。” 斯普奇E又一次浮现出粘腻森然的恶意笑容。 “你掌握了什么东西吧……?嗯,能让你不对统合机构言听计从的、什么——” “——斯普奇·伊莱克崔可。” 天色优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你是C等级,我是B——别忘了,只要你对我的行动构成任何阻碍,我就有权‘处理’掉你。” “……不用你提醒。” “还是说,你想与我战斗吗?特殊能力型号的你,对上单式战斗型的我,哪怕是突然袭击,你觉得有任何胜算吗?” 赤裸裸的威胁。然而斯普奇E脸上的笑容没有褪去。 “OKOKOK!好吧,你请便……不过若是有需要帮忙之处,随时可以找我,嗯?” “滚吧。” “好吧好吧——嘿嘿,不过尤金,我劝你还是小心点为好。毕竟最近那玩意儿潜伏在这座城市的流言传得到处都是。” “……什么东西?” “‘不吉波普’啊!那家伙存在,还就在这一带喔!” 他笑着说道,语气满是戏谑。但斯普奇E要是知道自己的右耳将在不久后被“那玩意儿”切下,恐怕就完全笑不出来了。 “…………” 天色优沉默了片刻,接着开口。 “……怪谈之流不值得相信。”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现在的他尚未知晓自己的命运将会通往何方,更不知道命运的车轮已经开始滚滚转动。 “怪谈啊……说的没错。不过那个名字与几起原因不明的失败有关也是事实,嘿嘿嘿。” 这个时间点上,斯普奇E自身也不相信不吉波普的存在,只打算借此整整天色优而已。 “…………” 天色优没有回答。 斯普奇E死皮赖脸地凑上来,拍了拍天色优的肩膀。 “注意着点喔,尤金。” 然后伴随着一阵“噗呼呼哈哈哈!”的高亢笑声,怪人离开了。 “…………” 天色优又一次垂下了头。 命运—— 他的同伴们固然能窥见未来,却无法看透命运。因为那并非如未来的图景一般的“点”,而是流动的方向本身。不论凭借何种能力,都无力停止其车轮的回转…… “——电车即将通过。请退至黄线内侧耐心等待——”广播声回荡在站内,不久后回库的列车呼啸着掠过站台。 电车离开之后,站内已然不见天色优的身影。 译注①:尤金(Eugene)这一姓名,梗源高概率来自《Careful With That Axe,Eugene》,为英国著名摇滚乐队平克·弗洛伊德(Pink Floyd)创作。 * “——好东西。” 海影香纯看着一台被遗弃的自行车,低声说。 “嗯?” 其他五人惊讶地看向他。 他们现在正身处将会案发的施工现场旁。早上七点集合之后,他们在九点就找到了目标的“交易现场”。工地上竖着块“建设预定地”的牌子,估计是这栋在建的大楼的名字。 施工还未开始,周围鸦雀无声、一片寂静,除了他们六人之外不见一个人影。 “怎么了?那辆自行车有什么问题吗?” 神元功志问,但香纯没有回答,一言不发地摆弄起自行车上面装着的后视镜。 这台自行车已近乎报废,链条松松垮垮,车篮里路人丢弃的空易拉罐堆积如山。估计是偷来后遭遗弃的赃车吧。 “…………” 香纯嘎吱嘎吱地细微调整了一下接在这堆破铜烂铁上的镜子。 “……我说,香纯君。” 七音恭子走近他身边,戳了戳他的肩膀。 香纯却突然开口。 “……七个人。” 他低声说。 “诶?” “聚着七个人,里面有三个外国人。” 他平淡又突兀地说着。 “啊。” 最快反应过来的辻希美轻呼出声。 “是那面镜子‘映照’出来的?” “咦?” 七音恭子看向香纯的脸。香纯在发动能力时,目光就仿佛被什么凭依了一样。 “不止是人的眼睛,这样都行?” 香纯没理会众人的惊愕,静静地继续描述。 “……不过给人的感觉不像是黑社会,很有学者气质。……外国人穿着长款的大衣,国籍不明。几个看起来是日本人的家伙,穿着的好像是西装——” 嘁,他轻轻啧舌。 “——景象太远,看不清细节。” “他们站在哪边。” 希美摊开速写本,望向镜子映照着的方位。 “不,这次别画。” 神元一把抓住她的手制止了她。 “为什么?” “太危险了,何况海影都说了看不清楚。不要做太多容易留下后患的事。” “说得没错,我也这么认为。” 天色优附和道。 希美看向他。 “……你这么认为?” 她如此反问。 “是啊是啊。” 毫无关系的三都雄却在这时点头应和。 希美看着速写本上的白纸,沉默不语。 “……想画什么东西吗?是发动了?” 七音问。 “唔、没有。” 希美像是吓了一跳,摇了摇头。 说话间,香纯已经独自一人一头冲进了镜中映出的场所。 大家急忙追上他的脚步。 “喂、喂,别太心急了海影。” “没事。天色和现在完全两样,事情要发生至少也得是半天之后。” 香纯的语气,透着一触即发的急迫感。 接着他停下脚步,转动身体环顾四周。这里是堆积钢筋等物的建材堆放场,距离施工现场有一定距离,周围停着好几台挖掘机。 “…………” 他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这些。 “不过,具体怎么做啊?” 三都雄问出了其他所有人的心声。 “不报警真的好吗。” “会报警的……不过药品要全部由我们亲手销毁,免得被渎职的警官拿走倒手卖出去——” 香纯一边做着对警察机关充满偏见的发言,一边攀上钢筋堆成的小山。 “……但是只凭我们一群普通学生,真的应付得来那么无法无天的事吗。” 七音很是不安地说。 “所以,光是你们能陪我到这里,我就已经很感谢了。” 香纯浑不在意地说。他独自一人四处晃来晃去,毫无说明行动缘由的意思。 “你从刚才开始一直在找什么东西?” 即使神元直接发问,他也没作出回答。然而这时,天色优突然开口,流利地作出指示。 “香纯君,那边的钢筋行不通。要干的话还是用挖掘机比较好,挖掉底下的泥土就能很轻松地弄倒。” “……是吗。” 香纯回望向优。 “这堆东西没法弄塌吗。” “要想测准时机,计算起来会很困难。”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自顾自地进行着对话,将其他人完全撂在一边,于是希美问道。 “……什么意思?又是塌下来又是弄倒的说的什么?……难道说。” 话说到一半,她也察觉到了。 “是想用这·些·东·西来攻击那群‘家伙’……?” “你说什么?” 神元的眼睛瞪得滚圆。 “喂,难道说你们想让钢筋砸下来,还要弄倒挖掘机?干出这种事,一个不小心可是会死人的!” “那又如何,那群家伙在干的可是那·种·事。” 香纯平静地说。 他眼睁睁看着友人身陷毒品深渊难以自拔,为此怀抱着罪恶感。而罪恶感反过来表现为强烈的攻击性,其中更隐含着近乎于自杀愿望的自罚倾向。 但其他几人对此一无所知。 “没在讨论他们如何……是说没必要连你们两个都成杀人犯吧!” “我变成怎样都无关紧要。” “那种事……!” “没事的,一切会顺利的。” 天色优着微笑说道。 “因为我们可是连他们‘站’的地方都知道了。不必杀掉也能抓住他们的,之后交给警察就行了。” “……那样自然最好,可是做得到吗?”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讨论的事。对吧,香纯君。” “…………” 香纯沉默不语。他的眼神诉说着即使杀人也无所谓的态度。 以及,不论自己变成何种模样都在所不惜的决心。 “好了,问题在于方向——” 天色优淡定地招架下那稚嫩的杀气,推动着讨论的进展。 “——我想帮忙,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很快,以七音恭子的举手发言为开端,其他人也开始为香纯和优提供帮助。一如往常。 这六人,终究还是谁也放不下谁。 * ——哐哐…… 天空中迅速阴云密布,激烈的大雨遽然落下。 “还真是久违了的瓢泼大雨啊。” “突然就下起来了。” 施工场地内,距离作业地点稍远的空地上,几个男人啧着嘴抬头仰望着天空。 人数共计七人,其中日本人四人,外国人三人。两伙人面对着面,相互之间界限分明,保持着一定距离。 ……哐哐…… 近处传来桩被打入地面的巨大轰鸣。 “不过你们准备的数额足够对等交易吗。” 其中一个日本人,对着那伙外国人的其中一人问道。 “当然。” 外国人以流利的日语回答。 ……哐哐…… 然而做出回答的外国人打开展示的手提箱中放的并无金钱。 箱中只有极为少量的细小黑色芯片模样的东西。 “噢噢……!” 看到箱中内容的日本人却发出了惊叹。 “太厉害了,你们怎么弄到手的?” 一个戴着银框眼镜的日本人不禁问道。 看来这伙日本人与哪家企业的研发之类的工作脱不开干系——换句话说,即为领着工资干活的职员。黑色的芯片乍看之下毫不起眼,话语间却暗示出这是比宝石还贵重的高度技术结晶。 “交换物真的用毒品就行了?” “是啊,毒品是世界上最便利的金钱。” “换做是钱,靠网络不管在哪都能直接转账。还是说,你们有无法使用网络的理由呢。” “你问题太多了。我们只为交易而来。” 尽管正干着黑帮干的事,他们双方却既没有罪恶感也不似恬不知耻。就好像只是例行公事一般波澜不惊。尤其是外国人一方,态度之干脆,仿佛只将交易视作单纯的手段来看待。 落下的雨滴很快逐渐稀疏,接着停了下来。 “好吧,这边也只是做生意。” 日本人一方带着手提箱上前,放在地上,然后后退几步。 “…………” 其中一个外国人走上前,经过手提箱旁,把装有黑色芯片的货物交给对方。 随后转身返回,伸出一只手抓向手提箱。 就在此时。 唧——附近响起了异样的声音。 “嗯?”正欲提起手提箱的男人侧目看向声音的方位。 他的表情顿时凝固。 停在一边的挖掘机,其巨大的身躯晃动着倾斜,摇摇欲坠地倒向他——准确来说是倒向摆放在他身前的手提箱。 “——!” 男人慌忙撤步后退。挖掘机那长长的钢铁之臂轰然落下,距他只有一步之遥。 机械臂准确无误地命中了手提箱。箱子被夹在坚硬的地面和沉重的机械臂之间,支离破碎。 “……嘁!” 男人若是抓住箱子,此刻铁定已经完全落入陷阱,但他毫无惊愕动摇之意。 “你们什么意思!” 外国人纷纷拔出手枪指向日本人。 “我、我们也不知道啊!” 几个日本人连忙摇头否定,这种巧合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常识而言——。挖掘机之所以会倒下,是因为底盘下被挖空了,而将手提箱放到其倒下地点的人正是日本人自己。 外国人开火了。 日本人发出悲鸣抱头逃窜。 即便在逃跑途中,他们也没有松开手中装有黑色芯片的包。 他们拐入一边,意图把钢筋之山当做盾牌。 “……他们交上火了啊!” 藏身暗中观察形势的七音恭子拉住身边香纯的衣摆。 “我知道!” 香纯猛地使劲拽动手中的铁丝。 紧接着试图逃跑的几人前方,钢筋堆成的小山伴随着阵阵轰鸣崩塌。这是提前布置好的机关。 “哇啊!” 几人急忙后退,更换方向。 他们拔腿跑过前方一段铺着木板的路,就在此时地面突然陷落。 ——落穴陷阱。 他们浑然不知地一头撞入这古典但时机绝妙的陷阱。 上方钢筋依旧在不停落下,将他们的头顶完全封死,断绝了退路。 铿铿铿,底下传来拍打的声音,然而以人类的腕力自然对此束手无策。 “…………?!” 目睹这一幕的外国人大吃一惊。 彻头彻尾的陷阱,而且同时对双方下手……。 “情报泄露了吗?!” “难道说,这是统合机构的——” 他们大叫道,用的语言并非日语。 然后向外逃去。 同样有钢筋倒向他们面前,但他们不闪不避,从钢筋底下飞速穿过,落下的钢筋仅仅慢了一拍。 看到这一幕,香纯他们还有同样藏身暗处的神元、三都雄以及希美三人“啊!”的惊叫起来。 “怎么会,居然失败了!” “喂,被他们跑了啊!” “糟了,那边只有天色一个人!” “…………” 当然,让钢筋延迟了一瞬落下放跑这伙人,是天色优故意为之的。 故意,将他们引诱向自己一人的所在地。 他无声无息、快若鬼魅地拦在男人们身前。 “……!你、你是什么人?!” 男人们动摇不已,大声吼道,用的依旧是并非日语的某种语言。 天色以同样的语言平静地回答。 “既然知道了你们是统合机构的敌人——那就不能放你们离开了。” “什、什么?” 这位看似温和的少年说出的话令男人们措手不及。 天色抓住这一瞬间的空隙,逼近其中一个男人胸口。他以常人绝难企及的超高速迅速挥舞手臂,指尖噗嗤一下刺入男人的脖颈。 深入其中、没至指根—— “——?!” 没有给予其他两人惊愕的机会,天色迅速拔出手臂。不知为何,没有带出一滴血液,取而代之的是薄薄一层反射着淡紫色微光的湿漉液体状事物。 “——这种‘液体’在进入体内后,会在极高渗透压的作用下迅速扩散至全身……然后引发化学反应,在下个瞬间。” 他的低语还未落下,被贯穿咽喉的男人已伴随着颇显可笑的嘭的一声,在空中爆散。 ……接着灰飞烟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衣物被以毫米为单位撕成碎片四散飞舞,紧接着在高温下升腾起火焰瞬间燃烧殆尽。 “……咿!” 天色没有停顿,马上攻向另一个惨叫出声的男人。他也化为尘埃消失无踪。 不留证据的暗杀。 这就是天色优——合成人尤金诞生的本来目的,亦是他的能力。 最后一人甚至来不及升起逃跑的想法,天色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待男人回过神来,已经被天色抓住脖子举在空中,两人的姿势令人不由怀疑单凭少年那纤细的手臂,如此巨大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 “…………咳哈。” 男人被紧紧勒住脖子,难以顺畅地发出声音。 “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天色声音低沉。 “你被统合机构盯上了?” 奇怪的问题。统合机构的敌人,原本应该等同于他的敌人。但这种语气,简直如同天色优自身与统合机构并无关联一样。而且他毫不关心男人的背景来历,就仿佛在说自己没那个闲心去理会这些细枝末节一般。 “…………!” 恐惧之中,男人只能发出呜呜的呻吟。 “是吗,也就是说不消灭掉你,统合机构的其他成员就会来到此地。既然如此——” 天色的手啪的一下松开了男人,随后转身背对向他。 “——那就只能让你消失了。” 男人在落至地面之前,从这个世上消失不见。 “——天色君!” 最快赶来的人是七音恭子。 她看见天色优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呆站在那里。 “抱歉——让他们跑了。” 他懊恼地垂下肩膀。 “这样——不、不过你没事就好。总之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走近天色的位置。 “……嗯?” 接着她皱起眉头。有股奇妙的气味。并非未来,而是现在的气味。 空中漂浮着不知该说是油腻还是浓稠的粒子……气味似曾相识,却一下子想不起来。 (是什么……?) 就在七音苦苦思索之际,那股气味迅速变淡,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股气味是动物或是人类的体味极端稀释后的产物。由于太过熟悉,所以反而难以察觉。 “天色,这东西是……?” 香纯也来到现场,他从地上捡起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不知道。” 天色摇摇头。香纯捡起的是刚才那群人留下的手枪,装在枪套里,甚至还附带了备用弹匣。 “那、那种东西快丢掉啦!” 七音慌慌张张地说。但香纯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件武器,毫无松手的意思。 神元等人终于到了。 “喂,动作快!工地的人差不多该听到动静过来了!” 香纯站了起来,将手枪揣入怀中。 七音的脸上满含担忧,但现在的情况没空容她多嘴。 他们在装毒品的箱子被挖掘机砸出的空隙间倒入瓶装的汽油,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然后在那群被关起来的日本人处留下一张便条:“这些人,非法持有毒品者。” 接着便逃之夭夭。 将逐渐聚集起来的人们的吵嚷声抛在身后。 * ……之后的数周里没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六人的每一天都过得乏善可陈。 “……那一对,之后会变得‘哔哩哔哩’喔。” 某天,三都雄在咖啡厅里突然这么说道。 “什么鬼?” 七音蹙起眉头。那天他们两人与优不小心在约定时间之前到了汇合的场所,索性就近找了家咖啡厅喝点东西打发时间。 “不是……怎么说呢,就是有那种感觉。” 三都雄所注视的人,是一对年轻的初中生。 “……所以说,那个真的是杰作啊。织机肯定也会喜欢的,嗯!” 听着男生明快的话,文静的女生微微地上下点着头。 两人的周围充满了柔和的氛围。 “感觉挺不错的嘛。这不是很般配的一对吗?” “我没说会吵架啊分手啊啥的,就是单纯的‘哔哩哔哩’起来那种感觉。” “……一如既往,莫名其妙的才能呢。” 七音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这说法太直白吧,就不能换个柔和点的说法吗?” “那就‘软绵绵’怎样?学你的。‘软乎乎~乎~’。” 她纤细又柔软的手模仿出触手的模样,在空中奇妙地摆动着。 “章鱼吗你。” “以后就叫我妖怪章鱼女吧。” 她弓起背噗噗地笑着。三都雄也说着“太逗了”笑个不停。 “…………” 天色优微笑着,静静注视着两人的漫才表演。他知道那对情侣中女生一方的情报,所以对于 “哔哩哔哩”这个预知的真实含义有所把握。 但他什么都没说。 与六人无关的事,他什么都不会说。 “啊,神元他们来了。” 三都雄看向窗外这么说道,于是三人离开座位。 出店时他们经过刚才那对男女身边,但“她(卡米尔)”并不认识阶级远在自己之上的天色优(尤金),所以两人只是擦肩而过,什么都没发生。 “好呀,香纯君!脸色越来越阴沉了呢!” 七音活泼地打起招呼。 “啰嗦!翻来覆去就知道说这个!” “啊,你们在这啊。” “在聊什么?” “嘿嘿,在聊妖怪的话题。” “快走吧。” 六人聚在一起,一边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一边走向这次的聚会场所,一家藏在一栋摇摇欲坠的小楼一角的KTV。 “呜哇——好冷,已经完全入冬了啊。” 三都雄哆哆嗦嗦地发着抖说。 “感觉这天气像是要下雪。” “是啊,阴沉沉的天。” 神元附和着,抬头望向天空。 “我讨厌雪。” 七音唐突地说。 “下雪之后,气味会从世间消失。所有人都变得一模一样,个性消失得无影无踪。” “哈,雪是那样的东西吗?” 香纯奇怪地反问。 “就是那样。迟钝的男人根本注意不到就是了——” 七音嘲笑道。 “我就是迟钝,能有什么办法。” 香纯苦笑着耸耸肩。 就在这时,辻希美抓住这绝妙的时机,冲着走在前面的三个男人小声吐出一句。 “迟钝、耿直、乐天派。二流的巧克力呢。‘半吊子的苦味,撒上坚硬的坚果,再注入过分甜腻的蜂蜜’。” 她少见地开了个玩笑。七音大声笑了起来。 “啊哈哈!确实如此,一点不差啊。” “……不是挺好吃的嘛?” 三都雄兀自说着,然后女子二人组笑得更欢了。 “我对甜食了解不多。” 神元故意摆出一板一眼的态度。 “无聊透顶——” 香纯摆出不快的脸色,嘴角一端却微微上挑。 六人嘻嘻哈哈地走在路上。 “…………” 天色优露出浅浅的微笑,跟在伙伴们的最后一个,拳头却紧紧攥起。 他在想之前海影香纯预知出的少女画像,以及死神的事。 (……不吉波普。那家伙绝不会放过判断为“危险”者,恐怕不论对方是何种存在都不例外。然后——) 那个少女。会做出想要将世界纳入手中就杀死我,这等奇怪发言的那个少女,绝对没错。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看那个容貌就知道了。那是他的同类。 而且“制造者”不同,是绝不容许存在的—— “…………” 握紧的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手心。 如今,他背叛了在世界中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存在。 那些都无关紧要。背叛者的烙印(Stigma)也好随之而来的风险也罢,他都甘之若饴。就连死亡本身对他来说都不值一提。 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害怕—— 即使拥有一瞬间杀死人类的力量,即使拥有仅靠水生存数月之久的坚韧生命力,他还是害怕、害怕得难以自已。 伙伴们——他这人造物的人生中唯一寻觅到的、独一无二的温暖。 他必须守护的东西。 但若是守护之时,他的真实身份被同伴们知道了的话? 不,看得到未来的他们,什么时候发觉这件事都不奇怪。 为此他害怕、害怕得难以自已——。 “…………” “——嗯?天色,出啥事了吗?” 三都雄回头看向他,问道。 “诶?” “感觉你脸色很白啊,是身体不舒服吗。” 他担心地说。 被同伴们评价为“单纯”与“憨厚”的这个少年,同时也对别人的不适和心情低落有着超过常人一倍的敏感,所以最先出声的人是他。 其他几人也跟着注视向优。 优拼命压抑住泪水夺眶而出的冲动,露出笑容。 “没、没什么,没事的。” “那就好……” “天色君太纤细了,要好好注意身体啊。” 七音这么说着。 “毕竟跟你这个厚脸皮没法比。” 香纯忽然插入对话。 “太过分了你。” 大家笑了起来。优也笑了。 笑容里,有一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轻轻滑落。 时值冬季。今夜似是有雪。 ──────────────────────── 第五章 世界的中心 Heart of The World 太阳落下后不久,空中纷纷扬扬地洒下点点雪白。 “……就说最近天气怎么这么冷,果然还是下雪了啊。” 健太郎从口袋中抽出双手,哈地吐了口白气温暖掌心。风从海边吹来,裹挟着的冰冷湿气更添一分寒意。 这里是港湾开发区域中,一片刚完成基础工程,暂处停工状态的空旷地带。满目荒凉,近乎于荒野。等其他地方的建筑落成之后,这里也会恢复生气吧,现在自然是见不到一个人影。地下已经建起了堪比迷宫的地下街,电缆管线密布其间、纵横交错,然而这些现在都被封锁了起来。 角落里建着一栋板材临时拼装起来的房子,应该是工程监理或是工人休息的地方。 本应空无一人的这里,却被窗帘把所有窗户遮得严严实实。 窗帘的些微缝隙间,隐隐透出光线—— “……看,就是那里,凪。” 健太郎指着那栋建筑,对身边站着的女性说。 她穿着一身皮革制的连身赛车服,脚上穿着一双即使承受数吨压力都不会损坏的安全靴。这身装束虽然很适合尚在施工的工地现场,却与她乍看起来娴静柔美的外表格格不入。 “…………” 说是女性,实际上还很年轻。称之为少女也无不可,和十七岁的健太郎处于同一个年龄段。但她锐利的眼神,绝非一介“女孩”所应有的东西。 她的名字是雾间凪。 同一个学校的人给她取了个“炎之魔女”的外号。 “据说那里面住着的外国人有时会向附近的初中生兜售毒品,靠高价捞钱。那些药是听都没听过的新品种,所以构不成犯罪,也没法依法取缔掉。” “这样啊……” 她点点头。 “似乎是不想招惹黑道,只敢把药卖给小屁孩……调查起来真是费了我好大劲,这年头的小鬼根本不愿意和比他们大的人打交道。” “辛苦了,谢谢你,健太郎。——你就在这里收手吧。” “诶?” 听到这句话,健太郎眼睛瞪大眼睛。 “剩下的事我会解决。” 她以不容置否的口吻,斩钉截铁地说道。 “喂凪!别这样,我也想为你出一份力啊。”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什么啊,太见外了吧!你的恩情我还没报呢,让我做啥都行,尽管使唤我吧!” 健太郎有些可怜巴巴地说。 “要不是有你帮忙,我早就被送进不知少管所还是精神病院了——”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别再主动涉险了。” “怎么这样……” 健太郎失落地垂下肩。 “果然,在你眼里我这种人还是不够格吗?” “不——没那回事,你是我的朋友。” “既然如此……!” “我早已下定决心,不会再牵扯到朋友。” 凪紧咬住牙,仿佛能听到臼齿咯吱作响。 “我不会,让直子的事再度重演……” 她呢喃着,微弱的声音没有传入健太郎的耳中。 天空中飘下的雪花,越发密集起来。 “…………” 黑暗之中,奇托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无视掉离她一段距离的桌边坐着的男人们,缩在房间的角落里独自静静吃着分到的金枪鱼饭团。 在她被带到这个地方之前,从未尝试过这种把泡涨的米用风干的海草包起来制成的奇妙食物,但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它。真好吃,她这么想,却没有把感想诉诸于口。 “…………” 吃完饭团后,她细心地弄干净粘在手上的海苔碎末,开始静静梳理起长长的黑发。 她的脚被手铐锁在板房内暴露在外的钢条上,因此无法四处走动。 男人们和她一样吃着从便利店买来的垃圾食物,但与镇定自若,津津有味品尝饭团的她不同,内心焦躁不安的男人们只是草草咬了几口应付了事。 “……可恶,究竟怎么回事!” 一个男人突然忍无可忍地吼了出来。 “卡布斯他们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他们到底在磨蹭什么!” “闭嘴!” “我说的有错吗!说什么日本企业会成好财路——这边可是连秘藏的芯片都吐出来了!” “这也是被逼无奈——那种没好好设定的半成品芯片,也就日本这群家伙会买了。” 其中看上去最为年长的独眼男人说。 “如果不换成钱或是等价物的话,我们连这个国家都出不去。说到底,在日本根本没法指望找得到‘这家伙’的买家。” “见鬼,这国家太奇怪了吧!明明尖端技术就有人买,为什么兵器就——” 男人拍桌子的剧烈震动甚至波及到了奇托所在的地板。 但少女毫无反应,继续梳理着一头秀发。 似乎对自己被称呼为兵器一事漠不关心。 “不过,确实太慢了……” “是交易对象还留有戒心吗?” “要只是那样就好了。” “……你想表达什么?” “大家应该都是这么想的吧!那些人,已经被统合机构发现……!” “冷静。” 独眼男人再度强调。 “可是……!” “要真是那样,他们早就找上门来了。” “…………” 所有人同时转头,望向奇托。 但不像是要对她说话,也不像是有事想询问她。他们的目光,就仿佛在打量一个装饰品。 “……明明能使·用的话,击退他们轻轻松松。” “那样的话这个国家就完了,更关键的是我们一样会没命。” “混蛋,真的是除了咬咬牙卖掉之外什么用都派不上!” “没办法……要想保持安定,果然必须得有统合机构那个级别的设备。” “这该死的out of standard rised!” “区区一个实验反应F-的货……!” ……男人们恼怒不已,每个人都用着常人难以理解的专门术语对奇托恶言相向。 “…………” 奇托毫无反应,一心一意地继续梳理长发。 她理解对方所说的话。男人们所使用的语言也好,这个国家的语言也好,只要是这个世界上流通的主要语言,她都有对话及阅读的能力。 只是不想作出反应。 她一边梳着头发,一边抚摸着脑袋上别着的金色发卡。那光滑的触感,能给予她无与伦比的安心感。 “真适合你呢,奇托。你别上发卡的样子,简直跟戴着皇冠的公主一样……!” ……实际上,这不过是涂满涂料的廉价塑料制品罢了,甚至连镀金的都不是。可是这是她那现在已经不在了的朋友对她说过的话。仅凭这句话,这个发卡就是她无可取代的珍宝。男人们为了在过海关时不惹人怀疑而塞给她的衣服价值不菲,让她看上去仿佛哪里来的大小姐一般,然而在她的心目中,唯有这脏兮兮的发卡…… “…………” 她继续梳着头发。不能辜负发卡的光辉,她抱着这样的想法打理着头发。仔仔细细,不敢用太大力气,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 ……回过神来,她正在哭泣。眼泪扑簌扑簌地滚落——她明明不想回忆起来的,那些和她一样为“实验”而召集起来,随后又死去的孩子们,她的朋友。然而这些不断浮现在她的脑海中,泪水情不自禁地落下。 但男人们对哭泣着的她视而不见,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就在他们一言不发地狼吞虎咽着替代甜品的豆沙面包时,忽然传来铛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在了板房薄薄的墙壁上。 “——!” 男人们脸上浮现出紧张的神色,纷纷站起身抓住放在手边的手枪。 他们戒备着发出声音的墙壁,但过了一会儿不见任何风吹草动。 “……被风吹过来的石头吗?” “去确认看看吧。” 一个人缓缓靠近窗边,保持着身体不会被外面看到,拉开了窗帘。 “…………” 他侧过头慎重地观察窗外。这是他们初次确认到外面正在下雪,墙壁前方孤零零地躺着一个空荡荡的等渗饮料罐。 “…………” 尽管如此,他还是小心翼翼地用脚尖勾开窗户,以防外面看到自己。 没有任何动静。 男人这才从窗口探出脸来看向外面。他张望四周,不见一个人影,甚至连生物的痕迹都看不到。因为正在下雪的缘故,有无脚印一目了然。 “喂,什么都没有?” 其他人也靠近窗边。 “是啊,果然只是个被风吹起来的空罐子。” “那就快关上窗户。冷风灌进来冻死我了。” “好——” 就在男人对着窗户伸出手的瞬间,他的手臂被从上·方·伸·出的手一把抓住。 那只手用力一拽,男人整个人一下飞出窗外。 “————?!” 与此同时,男人的身体电击枪发出的电击命中。在贯穿全身的冲击下,男人在被扔出去的过程中就已昏迷,跌到大雪纷飞的屋外。 “什么?!” 其他人大惊失色,枪口指向窗口。 接着有什么人头大小的东西从外面丢了进来,被男人们开枪打成了蜂窝。 吃下子弹的那东西旋即爆裂开来,内容物向周围肆意倾泻。 “——这、这什么鬼?!” 是液体。 男人们的身体和地面洒满了液体。无色透明,带着奇怪的咸涩味道——被扔进来的东西,是灌满盐水的气球。 紧接着,潜伏在板房屋顶上的人又往室内丢入一根棒状的东西。那是刚刚致使被丢出窗外的男子昏迷的电击棍。 一瞬之间,七百万伏的冲击顺着盐水席卷肆虐,给予了被盐水覆盖的一切沉重一击。 “——咕哇!” 男人们转眼间倒地不起。 直到这时,潜入者——雾间凪方才抓住窗沿翻身入内,落在地上。 她以极为流畅的动作从男人们手中收缴掉所有手枪,统统扔出窗外。 很显然,她是从扔出空罐的相反方向靠近这座建筑的,所以才没留下脚印。她判断相比突袭,令对手先放松警惕一次处理起来会更加容易。 “咕……什、什么人?” 唯一意识尚存的独眼男呻吟着说。 用的并非日语,但凪用同样的语言反问。 “你们散播出去的毒品……藏在哪?” “你说什么……?你,不是统合机构的人?” “反抗与否是你们自己的事……但我不允许你们为此牵扯到无关的人。” 凪干脆地说。 “咕……” 男人的表情扭曲起来。 凪环视室内。 接着表情一沉。 她这才注意到房间的角落里,被拘束着的奇托。 奇托只是呆呆地抬头望着凪。 “为、为什么这里会有小孩……?” 凪动摇不已。在看见少女脚上铐着的手铐后,愤怒带着血气涌上面部。 “一、一群畜生!居然这么对待这么小的孩子!” 她急忙靠近奇托,用携带的铁丝娴熟地打开手铐。 “…………” 奇托仍旧一副愣愣的模样。 “没事了,已经不要紧了。” 凪对她温柔地点点头,接着伸出手,奇托却哆嗦了一下,缩起身体往后退去。 凪皱起眉头,又一次显出愤怒的表情。但这怒火并非对着奇托,而是冲着让少女的戒备心变得如此之强的那些人物。 “……” 奇托紧紧地盯着愤怒的凪。 凪摸摸口袋,取出一块印花手帕递给少女。她的脸上满是泪痕,脏得一塌糊涂。 “擦擦吧……不然糟蹋了那么可爱的一张脸。” 少女没有接过手帕,于是凪把手帕轻轻放在少女面前。 然后站起身,怒气冲冲地转过身去。 “——好了,给我老实交代!” 凪踩着重重的步子冲上前去,揪住独眼男的衣领将对方拎起来。 “咕、咕呃呃……呵呵呵——” 然而男人一边呻吟,一边无畏地笑了。 “不是统合机构,那就休想让我开口——” “……你说什么?” 凪皱了皱眉……然后,她悚然一惊。 独眼男的眼中,她的身后立着一道人影—— “——!” 凪立刻丢下独眼,伏下身体。 某种东西从她的上方以恐怖的速度掠过。如果被直接命中——吃下那个攻击的话,肯定会当场没命。 那是本应在刚才完全昏迷过去的男人中的一个。 但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的眼神异常空洞——表情变得仿佛没有任何思想一般,宛如人偶。 “……?!” 凪还来不及惊愕,人偶便再度冲她袭来。 凪架开攻击,一脚踢在对方腹部。 然而对方只是略微后退半步,转手便顺势抓住了她的脚,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怎、怎么可能……?!) 凪不禁战栗,然而情况由不得她退缩。她以被抓住的脚为轴,另一只脚踹在男人的手腕处。毫不留情的一击粉碎了对方的骨骼。 手指力道一松,凪得以落地。 “咯、咯……!” 匆忙端正架势的凪所看到的,是倒地的其他男人们一个接一个爬起来的景象。所有人,都化为了人偶。 “……除我之外,所有人的食物里都混进了‘药品’,这件事连他们本人都未被告知。” 独眼的男人无所畏惧地笑道。 “你说‘药品’……?” 凪被迫后退一步,人偶们随之跟上。 步步紧逼。 “没错,在身体承受一定以上冲击时开始生效的药品。以消除思考能力为代价,可以换来超越肉体极限的战斗能力,排除外敌——只不过在此之后一周内便会性命不保。原本我是打算着一个人独占利益才留下这一手的。” 独眼一边说,一边向奇托的所在地后退。 “哼,派上了大用场啊。你就交给他们对付,我先走一步了。” “——!” 凪看着奇托。少女依旧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独眼抓向她的手臂。 凪在电光石火间动作起来,她掷出插在安全靴中的小刀。 小刀不偏不倚,正中独眼手臂。 “——嘎啊!” “跑啊!快!” 凪对着奇托大声吼道。 少女的身体僵直了一瞬,又立刻站起身。她的手中,紧紧抓着刚才凪递给她的手帕。 “走!快走!” 凪一边阻挡着冲上来的人偶们的攻击——武器在刚刚丢了出去,所以只能靠空手——一边叫道。 奇托宛如受惊的兔子般冲了出去,飞奔出板材建造的房子,跑向大雪纷飞的外界。 “站、站住!” 慌乱的独眼想要追上去,但小刀上绑着金属丝,与凪紧紧相连。她拽住丝线,剧烈的疼痛令独眼一阵悲鸣。 雪夜里,奇托不停地奔跑着,将那些声音抛在身后—— * ……海影香纯等人的能力究竟是知晓未来,还是预知到“某一时刻”的事件,又亦或是制造出未来的可能性,使未来“变成那样”。天色优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直到最后,他的疑问都没能得到解答。 不论如何,那一天,在他们结束会议走出KTV时,昏暗的夜空飘起了雪花。 “……哇哦,果然下雪了。” 三都雄开心地说。 “你好像很高兴啊,有什么可开心的。” 讨厌雪的七音嘟起嘴,和三都雄针锋相对。 “随你说啥,反正我就是单纯的孩子气,就喜欢跟小狗一样‘在庭院里跑来跑去’。”① 这么说着,身材魁梧的三都雄真的在路上踩着舞步转起圈来。他的舞步如同吉恩·凯利②般张扬,引得香纯不禁吹起口哨。 “跳得不错啊,三都雄。” “以后请叫我舞王,王子也行喔。”③ 他那一本正经的口气,反倒引来大家一阵欢笑。 “我说,大家没觉得肚子饿吗?去吃点什么吧。” 心情脱离抑郁的七音提议道。 “确实……这主意不错,大家怎么说。” 神元问,其他人纷纷赞同。 “啊啊,好想吃点热乎的东西,炉端烧什么的。” “赞成。” 希美也点了点头。 “年轻的后辈就香纯一个呢。” 除了香纯,其他人都笑了,他则露出一副不爽的表情。之所以会那么说,是因为只有香纯一个人穿着校服,怎么看都还只是个高中生。 “cosplay而已,你管我穿什么。” 香纯不耐烦地说。然后,无意间说漏了嘴。 “就算要我拿出学生证我也掏不出来,退学时早还回去了。” ——身份背景本该保密的,他却一不留神说了出来。 七音“啊!”的一声微微瞪大眼睛,让香纯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误。但他没有多想,只是耸耸肩。 “……就是这样。” “是、是吗。” 三都雄讷讷地点着头。 “发生了什么?” 七音追问。 “喂,七音!……没必要刨根问底吧。” 一边的神元以严厉的口气制止。 “抱、抱歉。” 七音吓了一跳,连忙道歉。 “没事,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香纯满不在乎地一语带过。 “比起这个,还是快出发吧,杵在这儿冻死人了。” “嗯,说得对,该出发了。” 静静旁观事态发展的优这才发出声音,这个提议来的恰到好处。 “是啊是啊,走了走了。” 三都雄大声说着,一马当先走了出去。 其他人也跟上他的脚步。 “…………” 只有七音恭子无精打采地放慢脚步,独自走在队伍的最后。 (啊——啊……为什么,我一直一直都那么迟钝呢……) 她这么想着。 也许是心不在焉的缘故,她咚的一下,撞到了从旁边小巷里飞奔出来的人影。 “——!对、对不起……” 她正打算对一旁道歉,却发现那里谁都不在。……实际上只不过是那个人太过娇小,所以没能进入身材高挑的她的视线而已。 女孩一屁股坐倒在马路上。 “抱、抱歉!……呃,你是……?” 七音看着那个少女的金色发卡与长长的黑发,感觉有些眼熟—— 译注①:出自日本一首传唱度极广的童谣《雪》,原句为“犬は喜び庭駈けまはり、猫は火燵で丸くなる”。 ②:吉恩·凯利,Gene Kelly(1912-1996),美国著名男演员,最伟大的好莱坞歌舞片巨星之一。代表作有《雨中曲》(Singing In The Rain)。 ③:王子(Prince)为Endorphin Machine于1995年发布的一首歌曲。 * ……奇托拼命地,不顾一切地奔跑又奔跑,好不容易才跑进城市,但她的脚步已经不稳,所以才撞上了女人。她抬起头悄悄瞥了一眼七音,又马上站起身,想要穿过七音身边继续奔跑。 她的肩膀被抓住了。 “——稍微等一下。” 女人身边的男人,直直地打量着奇托的脸,然后对其他人开口。 “喂,海影。” “啊?怎么了神元。” “是这个小女孩吧——之前那个。” 他的口气,简直如同知道奇托一般。 奇托吓了一跳,慌忙挣开神元的手——抓住她的手没用太大力气——再度逃了出去。 “喂、喂!” 后面传来有些慌张的声音,但她不管不顾、竭尽全力地奔跑着。 耳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喉中尖锐的嘶鸣,反而遥远到不像自己的呼吸。 (不、不赶紧跑的话——) 那个递给她手帕的温柔女人这么说过。所以非逃不可——可是,逃去哪里? (不逃的话——) 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开始逐渐左右摇晃起来,脚步摇摇欲坠。 (不逃、的话——) 视野逐渐被跳动的刺眼光点占据,愈发狭窄起来。脑袋里嗡嗡作响,就连思考都成了一种奢望。——她陷入了贫血状态。 (不、逃——) 小巷的一个角落,她脚步一滑,摔倒在地。然而她连自己已经倒下的事实都没能察觉,只是精疲力竭地躺在原地,动弹不得。 雪无情地降下,在她娇小的身体上越积越多——。 * “——都怪功志君,上来就那么粗暴。” 七音恭子边跑边责怪神元功志。 “哪有粗暴啊!不过是把手搭在她肩上了而已——” 神元反驳道,然而声音底气不足。 “可恶,跑到哪去了?刚刚是拐进那边的拐角了吧?” “喂——你们俩怎么了?” 背后传来三都雄毫无紧张感的声音,被忙于搜寻少女的神元和七音两人直接无视了。 “那么小的孩子居然在这种时间跑到街头徘徊,太不自然了——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掉头就跑也很不正常——” 他们转过小巷的下一个街角。 接着看到一团被薄薄白雪包裹的东西倒在地上。七音发出悲鸣。 “呀!这、这是!” “不、不好!” 神元急忙跑上前去,抱起少女的身躯。他拂去雪花,试着轻轻拍打少女的脸颊。毫无反应,但能听到小小的小小的嘴唇中传来“哈啊,哈啊……”的痛苦呻吟。 他摸了摸少女的额头。 “好烫……” “没事吧?” 七音也担心地探头看着少女。 “不太妙,说不定会有危险……得尽快带去找医生——” 神元话还未说完,少女口中迷迷糊糊地说了些什么。 “…………” 尽管没听清楚,但少女的话,还是令神元与七音面面相觑。 “……刚才那是。” “嗯……外语,这孩子不是日本人?” “那、那带去找医生的话……确实有点。” “如果是非法入境,会被处罚吧……怎么办。” 神元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自己的大衣裹住少女。 “总之必须得先找个能让她躺一下的地方,医院现在已经关门了,急诊也不知道肯不肯收——” 听到神元的话,七音神色僵硬起来。 “……我知道一个地方,而且很近。” “什么?在哪!” “……周租公寓,就在这附近。” “?现在这个时间点,想让人家马上租给我们——” 七音从口袋中取出一把钥匙晃了晃。 “已经租下了,我租的。” “诶?” “我就住在那里——签了一个月的合同。我,离家出走了。” 她的语气毫无起伏,十分平静,脸色却一片苍白,眉头紧紧皱起。 钥匙递到面前,神元一时无言。 “…………” “不是最近的事……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七音……你。” “我骗了你们……对不起。” “…………” 直到这时,其他四人方才追上两人。 “喂,究竟怎么……啊。” 看到少女,三都雄说到一半的话被堵回了嗓子里。 “这、这孩子是……!?” 希美也发出惊愕的声音。 “之后再解释,总之先带她去能休息的地方。” 神元果断地说,接着告知大家目标为周租公寓。 “……为什么要选那种地方?” 香纯吃惊地问。七音感觉身体一片僵硬。 “因为……” 她刚刚开口,就被神元的发言盖了过去。 “我早料到会撞见这种情况,于是提前租好了公寓。” 他干净利落地说完,转向七音的方向。 “刚才提到的地点,由你来告诉大家吧。” 他补充道。 “诶?……诶,嗯。” 七音点点头。 虽然只有一个房间,但面积有十五平米之大,厨房浴室一应俱全。尽管位处六层楼高,窗边呈现的夜景十分美丽,此时此刻却吸引不到任何人的注意力。 希美把冰过的毛巾敷到躺在床上的少女额头。 少女的神情逐渐平静下来,呼吸趋于平稳,深深陷入熟睡之中。 “太好了……要是身体再冻一会儿肯定会得肺炎的。” “还好。” 神元也舒了口气。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剩下四个人出去买药和其他东西了。 “这个女孩……是上次那个吧。” “没错……香纯预知到的面孔。” “发生了什么?” “我也没什么头绪……但看来我们会与这孩子扯上关系,恐怕是命运使然。” “命运啊……” 希美叹了口气。 “真不像你,你不是最讨厌这种想法了吗。说是不想变成父母那样。” “……那是。” 神元一时语塞,正当他试图反驳时,希美话锋一转。 “这个房间——是恭子的吧?” “……是的。” 神元坦率地点了点头。希美知道这间房子不是他租的,他也明白这点瞒不过她。 “她……果然是在离家出走呢。” “你发觉了?” “直觉。” “女人真恐怖啊……” 神元苦笑道。 “她不希望海影君知道这件事。” “看样子是。不管怎样,七音对海影是认真的……总有一天她会不得不说出真相吧。如果是真心爱着海影,她肯定会自己说的。这次就帮她掩饰过去吧。” “——没错。” 希美和往常一样,冷淡地点了点头。 这时四人回来了。 他们出于便于吸收的理由买回了柚子味的运动饮料,让睡着的少女含住饮料的吸管,流进去的饮料被她反射性地咕嘟咕嘟咽下。 “看来不送去医院也问题不大。” 香纯点点头说。“哈——吓死我了”,站在他身边的三都雄毫不做作,发自心底地抚着胸口长出一口气。七音噗的一下笑了出来,紧张感被三都雄那夸张的模样消除得一干二净,终于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当天晚上,他们所有人都住在这间屋子里过夜——和父母住在一起的只有三都雄一人,所以就他打电话提前打了个招呼,为此还吵了一架——他们轮流负责看护少女。 ……谁会知道,他们六人此时此刻正身处世界的中心。 他们这微不足道的举动,决定了世界的命运。假如他们是那种对倒地的弱者见死不救之人的话,一切恐怕会就此走向终结—— * “…………” 确认其他五人处于熟睡之中后,天色优站到少女身旁。 他毫不在意那惹人怜爱的睡颜,只是面无表情、专心致志地观察着。 ——突然,他伏在了少女的身体上,让自己的嘴唇与少女的嘴唇重叠。不仅如此,他还伸出舌头在少女的口中粗暴地来回翻搅。 睡眠中的少女的身体,反射性地分泌出唾液,天色优为了确认其味道,第二次、第三次蠕动起舌头。味道,亦即为成分的情报。 “——!” 他变了脸色。 脸上一片惨白。 “…………” 他缓缓直起身体离开少女,用手背擦拭着嘴唇。 接着低语。 “是知道,才制造出来的…?不,并非如此。恐怕就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造出了什么,很可能直到现在都没发觉其真正的威力。” 他的声音仿佛竭力挤榨出来的一样。他的这句自言自语,与其说是在向自己确认,不如说是他无法承受将其藏在心中的压力。 “难以置信……失败作,却也是超乎想象的造物。” 他的牙齿难以抑制地打着颤。 那是纯粹的恐惧。 ──────────────────────── 第六章 神元功志 Whispering “你得成为救世主。” “你要创造这个世界的未来,功志。” 我,神元功志,是听着这些脱离尘俗的话语长大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我的父母是某个新兴宗教的教祖及其祭司,他们期待着我能成为他们的后继者。所以我从小到大看腻了冠以“奇迹”或是“神谕”之名的东西背后的内幕,也一直看着父母如同对待道具般对待被称为“信徒”的人们。 我一直将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只觉得司空见惯。至多感慨一下救赎也好命运也罢都是捏造出来的东西,全无真实可言,这些连年纪尚幼的我都能一眼看穿的粗劣谎言,居然会有人死死抱住不放。 但是,在我十岁时发现了自己的能力之后,事态发生了转变。 值得庆幸的是,我是在一个与父母毫无关联的地方发觉自身能力的。 在学校的远足中,我和同班的辻希美一起在山中迷了路,在这时第一次发现了能力。根据事后希美的说明,我突然发出了搜索我们的老师的声音: “……要是往西边去了的话,也许是掉下了悬崖……” 虽然半信半疑,但我们还是根据太阳的方位往东边行进,然后获救了。 无论怎么想都只能将之认定为奇迹,但我下定决心,绝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父母,同时也拜托了希美对此保持沉默,结果她却对我露出了看傻子般的笑容,用一如既往的冷淡口气对我说: “那种东西,不只功志有,我也一样。” 于是我们自此组成了秘密拍档。而在几年后的初中时期,我对双亲以及他们的教义和教团大肆批判,说了一大通彻头彻尾的亵渎之语,最后被开除教籍断绝了亲子关系。 我是故意的。 那之后,被新兴宗教夺去亲人的人们建立起的组织对我伸出了援手,我得以寻觅到安身之所,也经由他们介绍找到了打工的去处。虽然偶尔也会有人对我骂出“都是你父母的错”这种话,但每逢这种时刻我都会马上来句“对不起”,然后无比认真地谢罪“是的,我对当时发生的事抱以由衷的歉意”,对方也不好过于为难我。 而在成为了六人中的一员后,我常常会想…… 我们的这份奇迹与父母不同,是货真价实的东西。但那又怎样呢? 实际上,我之所以让同伴们互相隐瞒自身经历,只是不想让他们知道我的过去。我们的能力如果放到教团之中,用来支配信徒的话,恐怕能发挥出无与伦比的效力吧。 ……万一六人之中,有人对此感兴趣呢? 虽然我现在信任同伴们,相信他们不会做出这种事,但至少在最初那个阶段,我是心怀戒备的。 我仍旧极其厌恶父母,并且有着自身的行动原则受此驱动的自觉。但是——这会不会是源于同类相斥呢? 自己也和父母一样,用谎言或是什么其他手段利用并支配着别人,不是吗? ……所以我仍旧不打算告诉同伴们自己的经历。该警惕的并非他们,而是我自己。 这一切,我自然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对我背景一清二楚的希美。然而每当我提起这件事,她总会露出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充满奚落的冷冷笑容: “你只不过是太神经质了。” 不知为何,每当听到这句话,我都会泛起莫名的安心感。 接着会去想……我们究竟是因为何种缘由,才会被赋予奇迹的呢? (说不定……) 而现在,在刚刚映入朝阳光芒的周租公寓的房间里,我久违地思考起这件事。 (说不定,这个少女正是关键所在……) 已经一整天过去,这是我们留宿的第二天,但少女依旧躺在床上长睡不醒。我凝视着少女,嘴里喃喃自语着。 “啊?你刚刚说啥?” 和我一起当值没睡下的三都雄问。 “不——没什么。” 我摇摇头。 “只是在想,这孩子来自哪里。” “是啊……会是哪国人呢。不过说她是日本人我也信,应该是个亚裔吧?” “语言能互通吗。” “等她醒了给她吃点什么东西,那样她应该就知道我们没敌意了吧。” 他不经大脑的发言令我苦笑不已。 “你当投喂小动物吗?要真能那么简单就好了。” 说话间,和衣而睡的其他四人也一个个发出“唔唔……”的声音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啊~感觉身体都在咯吱咯吱地响了。” 七音来回挥舞着纤长的手脚说。 “状况怎样?” 香纯问,我点点头。 “在好转。高烧已经完全退了,现在体温正常。” “可以安心了呢。” 希美注视着少女的脸如此说道。她看似冷淡,实际上性格非常温柔。想必她才是最担心少女的那个人吧。 “啊~肚子都饿扁了,大家不想吃点什么吗?” 七音打开放有昨天出去置办的食物的便利店袋子,在里面一通翻找,接着把三明治和香肠卷之类的食物分发给几人。 “来来天色君。饭团,金枪鱼的可以吗?” “…………” 天色看都没看她递出的饭团,空洞的瞳孔不知望向何方。说起来他这个一动不动坐着的姿势,从刚才睡觉起就没改变过。 “天色君?” “——饭团还是给‘她’比较好。” 他静静地说。 “诶?” “她已经醒了。” 他断言道。大家吓了一跳,看看天色,又看向天色所说的“她”——躺在床上的少女。 然而她依旧紧紧闭着眼睛。 “——还睡着呢。” 三都雄说。 “不,已经醒了。对吧,不用再装睡了。” 天色斩钉截铁地说。 就在我们哑口无言之际,他站起身,从七音的手中拿过饭团灵巧地拆开包装裹上海苔,递到少女眼前。 与此同时,少女唰的一下睁开了眼睛。 “…………” 她直直地盯着天色。 “是想知道我们是否是敌人吗?” 天色的口气甚至可以称得上冰冷。 “…………” 少女沉默不语。 我们目瞪口呆,完全跟不上事态的发展。 少女一动不动僵了片刻……但几十秒后,她还是畏畏缩缩地起身,从天色的手中接过饭团啃了起来。 看起来肚子相当饿……像个小孩一样狼吞虎咽,让人很担心会不会噎住。这时天色及时开口作出指示。 “七音,给她喝的。” 听到他的话,七音急忙在纸杯中倒入茶水递给少女。 少女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刚想对天色眼疾手快递上的第二个饭团下口,却稍微顿了一下,望向我的方向。 “……投喂。” 她这么说。 “诶?” 我终于回过神来。 “被、投喂了……是这样吧?” 少女小声说。看来是听到了我和三都雄刚才的对话,那个时候已经醒了吗。 “啊、啊……那不重要,别在意那个。” 我无言以对,只能勉强扯起微笑。 “你的名字是?语言听得懂吧。” “奇托。可以听懂。” 她说完,又埋头啃起了饭团。 “奇托吗。原来如此,你来自哪里?” “…………” 没有回应。但也可以理解,我扫视了大家一圈点了点头。香纯几人露出苦笑。 “这些要吃吗?” 七音说着,把儿童奶酪和鱼肉肠之类的一堆食物递过去,奇托没有推辞,大吃特吃起来。 不久后她大概是填饱了肚子,“呼”地吐了口气,接着说。 “你们,什么人。” “就算你问我……” 三都雄困惑地小声说。 “能是啥人?” “一群平平无奇、随处可见的年轻人罢了。” 香纯装傻充愣道,但也可以说没有哪里不对。 “组织?” 奇托的疑问令我们面面相觑。 “六个人也能叫组织吗?” 七音歪着头说。 确实我们的团队,从来没起过什么名字。 就算把“才能”的事告诉她,她恐怕也无法理解……不如说,谁都没法理解吧。 就在我们纠结之际,奇托突然露出微笑。 “——是朋友,呢。” 她的话语满含喜悦,仿佛这个词语有着黄金般的分量。 “说的没错。” 我们也笑着点了点头。 “你的朋友在哪?” 我试着问,却看到她的眉间忽然阴云密布。 “……已经没有了。大家都死了。” “——!” 糟糕,我想。错愕之下的我们不知道如何接话是好,奇托却自顾自说了下去。 “你们……还是丢下我,交给日本政府比较好。不是国家,至少也得是大点的组织。” “……?什么意思。” 无法理解她发言的我问,然而她给出的回答却更加不知所谓。她板起稚嫩的面孔回答。 “我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带着我,会唤来灾难。” * ……时间往前推移少许。 “可恶,那个该死的日本女人……!” 星空之下,独眼再度紧了紧仍在渗血的右手上扎着的止血带,呻吟着说。 那之后他拼命追赶奇托,却彻底跟丢了对方。 虽然没确认过那个女人下场如何,但胜负应该已经分晓。肉体凡胎又手无寸铁的人类绝无可能是好几个用药体的对手,估计已经被大卸八块了。想到这里,独眼稍稍舒了口气。 “不过,问题在于那个小女孩……” 她无处可逃。她很清楚自己一旦被日本政府或是其他组织捕获,必定会迎来名为检查的生物实验,以及以调查为名的解剖手术。 “应该是躲在什么地方。会是哪里?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一下就能想到的地方……” 独眼喃喃自语着,在夜深人静、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夹在腋下的包里装着迄今为止搜集来的资金,用来交易的药品,以及各类数据光盘之类的东西。能找到合适的买家的话可以卖出相当大一笔钱,但完全无法和“绝对兵器”奇托相比。独眼丝毫没有放弃奇托的打算。 “哪里,在哪里……” 雪在半夜停了。路上的积雪已然消融殆尽,看不到多少剩余的痕迹。 血管中流出的少量血液为右臂带来些许温度,又因为止血的缘故开始逐渐麻痹。 “见鬼,跑哪去了,那个该死的小鬼!” 焦躁不安之下,他一脚踢飞路上躺着的垃圾箱。 这时,他的背后传来沙沙的声音。 “……嗯?” 回过头去,什么都没有。 然而——刚才的声音就好像被他突然搞出的巨大动静惊吓到后,做出的反应——因此才发出的声音一样—— “…………” 他往发出动静的方向走去。小心翼翼地接近那里,只探出一张脸窥看拐角后的景象。 声音的所在地是条死胡同,杂乱地立着一排垃圾箱。不见一个人影。 独眼踢出一块小石子,石子撞在其中一个垃圾箱上。一阵丁零当啷的巨大动静过后,窜出了一只野猫仓皇逃走。 “搞什么,害我白高兴一场——” 就在独眼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去打算离开之时,侧面忽然挥下一根金属球棒。 ——哐。 一声闷响,球棒直直敲在独眼的后脑勺上。 独眼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在冲击之下直接丧失了意识。 “果然没错,这家伙是那伙外国人里的一个。” 挥下球棒的人是个看起来才十四五岁的少年。他就像在踢皮球一样,浑不在意地一脚踹得倒地的独眼滚了几滚。 “好像带着什么东西耶。” 少年的同伴——不,他们是否存在同伴意识实在值得怀疑——同类们乱哄哄地从路上的阴影处现身,聚到一起。 独眼等人为了筹措资金散播药品,而他们正是其中一批“顾客”。 他们究竟在这样的深夜做什么——这么问并不恰当,确切来说他们只有在这段时间才能上街游荡。白天,傍晚,乃至于早晨,各个时间段都被类似的少年们瓜分,认定为自己的所有物。他们会对在划定好的时间里进入的其他人发起攻击——宛如野生动物一般。所以这群少年的活动时间才被迫局限在深夜这短短的时间里。简直和野生动物的“分栖共存”现象如出一辙。① 而独眼闯入了这一时间,还是以一种大摇大摆的愚蠢姿态,被袭击也纯属自讨苦吃——孤身一人来历可疑的外国人,在他们眼中除了猎物再无其他身份。 “噢噢,这么多钱!” “这是药啊,一大堆药!” 他们肆无忌惮地打开独眼带着的包,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这啥,给电脑用的?” “鬼知道,反正砸烂就对了!” 他们将装着贵重数据的光盘粗暴地倒出盒子,稀里哗啦地丢在地上,然后抬脚狠狠踩了个粉碎。 “嘿嘿,这下发财了——药也是见都没见过的货色啊,肯定能嗨翻天。” 一群人嬉皮笑脸地说着,又踹得独眼滚来滚去。 独眼一动不动,甚至连抽搐都没有。一名少年粗暴地抓住独眼的脑袋,提起来仔细观察他仅存的一只眼睛。完全是一片浑浊。眼睛与眼皮之间淌出一道鲜血。 “——喂,这货死掉了耶。” “真的假的?哇靠。” “大惊小怪,反正这家伙肯定是黑帮之类。丢在那儿放着不管,警察自己就会脑补出这样那样有的没的怎么被杀的。反正是外国人。” 所有人再度嬉皮笑脸起来。 接着粗暴地拖着独眼的身体,丢弃在垃圾堆深处,又在他身上撒了一堆垃圾,将独眼的身体完完全全遮掩住。直到后天才会有人来回收垃圾,在那之前尸体留在这里想必十分安稳。冬天里,尸体开始发臭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嗯?” 一个少年在包的深处找到一张照片。 “这啥玩意儿。” 这张照片是展示给买家的资料,上面映着奇托的身影。 “我看看我看看。” 其他少年乱哄哄地围了上来,一起看向照片。 “为什么会有这种小鬼的照片?” 有人问。 “白痴,这还用问吗。这家伙是个萝莉控,要么就是个拉皮条的,拿来给有这种兴趣的顾客挑选用的资料。” 另一个人嗤笑道。 “呕,恶心死了。” 他们误以为这张照片带有性的意味,不由得仔细凝视奇托的照片。 之后不久,他们快步离开了这里,迫不及待地去了平时躲藏的地点,为自己注射了战利品的药品。 ——奇托的样子,是他们保有理智前最后所见的身影——而后化为印刻,牢牢烙印在了他们脑中。② ……作为需要排除的“外敌”。 译注①:分栖共存生态。日本生物学家今西锦司提出的概念。指的是生活方式相似的不同种生物群,通过合理划分生活空间、时间以回避竞争的共同生存状态。 ②:印刻,Imprinting,也作印痕、印随、铭记,仅在动物生命的固定阶段存在的一种学习机能。印刻学习与条件反射学习的区别在于,无需长时间、多次数的反复,一般仅在出生后极短时间内存在,习得后极为安定,无需强化,无法订正,不可逆,极难消除。最具代表性的印刻行为是刚出生的鸟类会跟随并依恋它们第一次看到的任何会动的东西。 * 名为奇托的少女,怎么看都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女孩。但她描述的内容,离奇到超乎想象。 “……我,被父母卖掉了。太穷了,没办法的事。可是买下我的地方,不是普通工厂,也不是夜间什么什么的——我不太懂——之类的地方。总之我被带进深山里,在那里接受注射,身体被摆弄来摆弄去。 ——唔,我也不太清楚自己被做了什么,因为基本都是睡过去的。应该是他们让我睡着的。不过一觉醒来发现身上缠满了绷带,那个时候真的很害怕。可是现在回想起来,那种事根本没什么好怕的。真正可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不再是人类了……。 有一次,发生了一件事。我被带到一个没有窗户,空空荡荡的,被严密封闭起来的宽广房间里。当时抓走我的人全身上下密不透风地包裹着银色的奇怪衣服。接着喂我喝下奇怪的药。我喝掉药之后,那些人跟逃跑一样慌慌张张地离开房间。同时在屋子里放进了好多好多老鼠,有好几百只。我吓了一跳,满脑子想着逃跑,可是没地方可逃,只能害怕地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然后,所有老鼠很快就嘴里吐着泡泡死掉了。我很疑惑,为什么会那样…… 过了一段时间我才明白,我在散播毒。老鼠几乎都死了,最后只剩下几只,感觉好可怜,于是我伸出手——还没摸到它们,剩下的老鼠就全都啪嗒啪嗒死掉了。于是我明白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被变成了‘用来杀戮的东西’。大概是喝掉的那个药对我做了什么,所以周围的人和生物才会死掉——” ……她没有流露出任何情感,只是淡淡地说着。 我们只能沉默以对。 这孩子品尝过的悲伤与痛苦,我根本无法想象。在自己伸手相助的对象死去时,这孩子怀着怎样的情感呢?……我完全无法体会。 她继续说。 “摆弄过我身体的那些人叫我‘绝对兵器’,说是无法防御的无敌武器什么的。视乎使用方法,就连世界都能纳入手中——即使没有药,杀了我也能达成目的。 所以如果想把世界纳入手中的话,能办得到。只要杀掉我就行了,很简单。 再之后——发生了一些事,我被带出了深山,接着被带来这个国家。说是用来交易什么的。但是来了个这个国家的女人,她救了我,然后让我逃跑,可是那个人她——”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带上了哭腔。 “——不用再说下去了,我差不多知道了。” 我忍不住说。再强迫她继续说下去实在太残忍了。 奇托埋下头,手里紧紧抓着像是印花手帕的东西,小巧的肩膀不断颤抖着。 “……你们怎么看?” 我冲着其他人方向小声说。 “就算你问我……该说是难以置信吗,实在没法理解。” 七音不确定地说。 “可是,你觉得那孩子在撒谎吗?” “话是那么说……” “这么复杂的故事,我不觉得一个小孩编的出来。” 香纯说。他的目光十分锐利,饱含怒火。这个心口不一,口气不近人情内心却正义感极强的男人,很明显在憎恶着奇托提到的“幕后主使”。 “确实……有一定道理。” 希美用慎重的口吻肯定香纯的意见。 “唔嗯……” 三都雄一副犹豫不决的表情。 “信与不信先放到一边,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处理这孩子。” 我提起这个问题,试图整理一下现状。 “没错是没错,可是……” 七音尚在混乱之中难以自拔。 “可是,这么小的孩子,真的遭到过那么残酷的对待吗……?” “年龄大小,是否孩子,与这些根本无关。” 天色忽然语气强硬地插入对话。 “这点你回头看看自己也该明白吧,七音恭子。” 七音一下屏住了呼吸。天色与外表不同,有时非常敏锐。他也发觉了七音在离家出走。 “总而言之,报警是下下策。那个叫奇托的孩子身上没有护照,什么都没有。她说的话绝对没人会信,只会被彻底视为犯罪者对待。” 我说。然而这种说法几乎等同于承认自己无计可施,令我有些沮丧。 “…………” 大家也都明白这一点。没有人说话,屋内陷入沉默。 “可是……” 香纯开口,直接对奇托说。 “你刚才说,你是逃出来的?” 奇托轻轻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后面有追兵?” 说到这里,我们都是一惊。 “……我不知道。” 奇托微微摇了摇头。 然而她的反应,证实了香纯话的可信度。 “宁可信其有……怎么办?” “反正决不能交出去。” 香纯斩钉截铁地说。 “没错。” 天色点头赞同。 “……唔嗯。” 三都雄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犹豫不决的样子。对性格单纯的他来说真是罕见。不过面对这种状况,也不能对他要求太高。 “真的……真的会有一群人聚在一起,对这么小的孩子做出那么残忍的事?” 七音依旧一副不敢置信的态度,接着突然怒火中烧。 “怎么可以容忍那种事发生!” “谁都忍不了,是吧。” 香纯看了看其他人。 我们点点头。 这时,奇托微弱的声音插入对话。 “……无所谓的。” “诶?”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的。” 她的声音充满了疲倦。我们所有人无一例外,都感觉胸口仿佛被某种情绪揪紧。——尽管我听不到其他五人的心声,但我对此有着十足的确信。绝不能让这孩子再发出这种死期将近的,垂暮老人般的声音。 “没事,我们一定会帮你的。” 希美代表我们,温柔地说。 奇托垂着头,没有回答。 “……奇托你,有什么能去的地方吗?” 七音问,奇托却只是静静地摇了摇头。 “那该怎么办。总之先藏在这里,之后呢……?” “…………” 我在犹豫。 实际上,我能想到一个地方,肯定可以为她提供藏身之所。尽管奇托被迫与世间隔离,但我所知道的那个地方,和她一样与世隔绝。 我父母创立的“教团”。只要呆在教团中,她就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见。 但是—— 我实在不愿意提出这个提议。单就我个人的情感而言,根本不想和那里扯上半点关系。然而实在找不出其他办法的话……。 “那个……” 就在我打算开口之际,香纯先一步开口了。 “我觉得现在,我们没那个余力去考虑未来的事。先争取点时间看看情况……这才是当务之急。干什么之前总得先确认一下‘追兵’是否存在。对吧神元。” 他说着说着,突然寻求起我的意见。 “啊、嗯。” 我吓了一跳,连忙点头。 “能靠我们的‘才能’探查一下吗?” 七音双手环抱,歪着头苦思冥想。 “有人有什么线索吗?三都雄君,模糊一点也无所谓。” 听到她的话,三都雄和往常一样露出傻乎乎的表情。 “…………” 却什么都没回答。 就在这时,房间之外传来嘎噔一声巨响。 “——!” 我们紧张起来,注意力投向入口大门的方位。 一片寂静……那个声音过后便鸦雀无声。 香纯迅速行动起来,抓起房间的内线电话。 “你打给谁?” “管理员——下面要是发生了什么他肯定知道吧。” 香纯把话筒搭在耳边静静等待……然而对面没有回应。 “可恶,打不通……!” “给我试试!” 正当我伸出手时,对面传来咔嚓一声提起话筒的声音。紧接着: “——救、救命……!有人袭击——” 话筒中传来一阵悲鸣,随即挂断。 “喂喂!喂喂!” 然而对面已经没有了声音。 “……怎、怎么回事……?” 希美面色苍白,低声喃喃。 “‘追兵’已经来了——就是这么一回事。而且好像不打算辨别目标。” 天色淡淡地说。 “可是,他们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那种事之后再说。当务之急是从这里逃出去。” 楼下又开始传出重物翻倒般的巨大声响,似乎陷入了一片骚乱。 “袭击”的对象……是整栋建筑?! 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但是楼下好像已经被占领了……该怎么逃?!” 听到我的话,唯有天色依旧冷静。 “应该有紧急救生滑道,用那个速降到楼下吧。” 他提议道。不知为何……他好像很习惯这种事,非常专业——给人以这样的感觉。 这时,走廊处再度传来巨大的声响,距离已经这么近了吗……?! “大家后退!” 天色独自靠向门口。 我们听从他的话,退至房间的角落。 七音抓着奇托的手,将她抱在身边。 奇托也紧紧抱住七音。 犹如列车般横冲直撞的声音,很明显在逐渐靠近这里。 “来了……!” 天色——是想做什么吗——双手握紧又松开。 我们都屏住呼吸,做好了心理准备。——唯有三都雄,面对着这样的紧要关头,却还是呆呆地望着虚空,视线飘忽。 “……怎么说呢。” 他用毫无紧张感的声音说。 “该怎么形容呢,这玩意儿……” “?你在说什么?” 香纯诧异地问,但三都雄没有回答。 “‘又热又冷’……可是,我没理由会知道那种感觉啊。血液喷溅出来,液体本身是温热的,身体却失去温度逐渐变冷……就是这感觉?明明这种事,这种感觉,之后我不可能体会得到……” 他喃喃着不明所以的话。 “喂,振作点!” 就在香纯抓住他的肩膀,想要使劲摇晃的这一时刻,三都雄突然把香纯撞到一边。 不止是香纯,七音和奇托也被撞飞开去。 这一切发生在一瞬间。 天色迎向破门而入的五六个人影——与此同时,敌人踢破玻璃,从窗户上方扑了进来。 自窗口而来的攻击,三都雄首当其冲。 人影刺出的小刀,他用自己的胸口和腹部接了下来。他承受着刀刃,高大的身躯发起冲锋,一步未停地将眼前的家伙撞出窗外。 “——?!” 我们看到……即便如此,三都雄却依旧带着那副有些傻乎乎的表情……接着他。 “啊啊——原来如此,这样一回事吗。所以,我——” 他低声说着,摔出窗外。 “三、三都雄君!” 希美发出悲鸣。 背后,天色阻挡住的人一个接一个爆炸开来。 尽管搞不太懂,但应该是天色做出的攻击—— “混蛋!” 天色回身跑向窗边。 我们一起往下望去…… 三都雄,以及被三都雄扑出去的敌人,坠落在六层楼下的地面上。 ……身体……铺散一地。 “三、三都雄……” 我呆立在那里,说不出话。这时天色开口。 “——窗外已经没有敌人了。” 他确认了一下窗口上方。 “动作快,下一批马上会来。” “死、死死——死了,死掉了……?” 七音的牙齿打着颤。 “要不是三都雄君的保护,我们已经全灭了!还不快点!” 天色的怒吼声中第一次带上了动摇的色彩,我们这才如梦初醒……。 数宫三都雄,真的已经死去了—— * ……那些东西,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它们在增殖。 最早将药品注入体内的几人,将其特殊性“传染”给了他们人类时的“同类”——根据时间划分开来的,和自身一样徘徊在街头的一伙伙少年们。发生了什么不难想象——这些人恐怕与超过时间仍然滞留在街上的“污染者”们发生了冲突……然后被咬到,体液遭到了“侵蚀”。 接下来,它们发生了就连“药品”的开发者都不曾料到的进化。它们的同类之间产生了犹如蚁群般的精神共享现象。 这其中也包含夜间出没的团体。而他们之中,有人看到神元功志等六人带着奇托进入了周租公寓。 他们化为了野兽,而野兽,远比人类通常想象的要聪明得多。生物耗费数亿年获得的本能,比起绝大部分人类那不上不下的意志更为正确,更为合适。而这份本能,会对几乎所有的生命自身——从单细胞生物阿米巴虫到鲸鱼——下达一个共通的命令。 那就是,尽可能地排除“敌人”。 野生动物不会制造无谓的杀戮,这一观点其实极为片面。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没有能力进行更多的杀戮而已,只要为敌,动物就不会对将一整个种族赶尽杀绝这一行为产生一丝犹豫——就如同人类那样。 这一本能驱动着它们。 本能甚至利用了它们身为人类时的“记忆”。使用武器,集团攻击,以及趁着一方吸引注意力时从另一侧发起奇袭——这一切对于化身野兽的它们来说,都是本能使然。 然而,最初的攻击以失败告终。 “敌人”付出了牺牲,但却击退了它们的第一波袭击,接着逃之夭夭。 周租公寓已经被它们占领,其他居民和管理者被尽数杀害,对方理应无处可逃,然而“敌人”利用火灾时用的紧急救生滑道从六层楼上成功速降到地面。最后一人不可思议地拆掉滑道,用自己的双脚着地,借此摆脱了追踪。 “…………” “…………” 望着楼下的它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降落到地上的“敌人”偷了辆停在附近的面包车仓皇逃亡,即便如此,它们还是不发一语。 没有这一必要。它们已经不再需要语言这种东西。 “追击敌人直至天涯海角,然后杀掉。” 除此之外的任何事都与它们无关。 * 面包车是我们未经许可拜借过来的,就停在不远处,不知是刚巧来采购货物的还是来领取货物的,总之没有熄火。我坐到驾驶座上。因为打工的缘故,我已经取得了大型车辆的驾照,驾驶面包车自然不在话下。 “啊!你、你们做什么!” 车主匆匆离开店内时,我们已经全速离开逃离现场。 “…………” 我们沉默不语,视线闪躲。 但是,所有人都将焦灼的注意力投向天色优。 不久后,他像是在回应大家一般开口。 “——大家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不是人类,而是作为战斗兵器被制造出来的人造人。” 他认真地说。 “——所以说<圣痕>是?” “那个当然是我弄伤自己搞出来的,靠编些似是而非的单字糊弄过去。” 我们一起“呼”的叹了口气。 “你在监视我们吗?” 香纯问。 “就是这样。” “这么说来,你岂不是玩忽职守,完全暴露了。” “——面对那种情况,别无他法。” “即便暴露也要——换句话说,‘我们仍然可以把你视为同伴……可以继续信任你’,是这样吗。” 香纯直直地盯着天色的眼睛,这么说道。我隔着后视镜看着这一幕。 “如果可以,我会很开心的。” 天色回答,视线毫不躲闪。 “……上次说的事,原来是真的呢,天色君。” 希美忽然低声冒出一句。 “谢谢你一直都没有说出来。” 话音还未落下,七音急切地问。 “到底怎么回事,天色君——你知道来袭的那些东西是什么吗?” “嗯,那是‘用药体’。在药品的作用下身体发生变异的‘原’人类,现在已经是纯粹的怪物了。脑部也发生了异变,所以无药可医。” “你说药品——是对奇托百般折磨的那些家伙的……?” “恐怕是。” “袭击是他们下的命令吗?” 天色摇摇头。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原以为肯定是这样,但从这次毫不留情的袭击手段来看疑点颇多。这次攻击摆明了要杀掉身为目标的奇托。如果背后真的有下达指令的人物存在的话,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虽然只是猜测,但抓住奇托的那群人,大概已经全灭了。用药体的数量如此之多,是依靠感染肆意增殖的结果。” “……诶?” “是被自己造出来的用药体杀掉了,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故导致只剩下药品……这点无法确定,但有一件事确凿无疑,那就是那些用药体陷入了暴走。没有人能阻止它们。它们只为发现‘敌人’然后杀害而行动。” “……目标是奇托?” “不,现在是我们全员。我们恐怕都已经被印刻进它们的本能之中了。” “…………” “这是世界的危机。现在我们肩负的,是全世界的命运。” 天色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惊得我们目瞪口呆。 “这是真的。奇托,现在你的死亡,就意味着世界的毁灭。” 他紧紧盯着少女。 天色侃侃而谈。 “我已经调查过她的身体。得到了一个极其惊人的结论。 奇托的所谓‘杀戮能力’,是依靠她体内寄生的细菌实现的。 细菌本身无害,同时繁殖能力低下,可以说近乎于人畜无害……但该种细菌在死亡解体后,会残留下一部分DNA。如果细菌正常繁衍,这部分DNA会被同类迅速分解,不会产生任何害处……但如果DNA被保留了下来,就会演变成某种‘病毒’。 这就是奇托的能力。虽然她自身拥有抗体不会有事,但这一病毒拥有极高的杀伤性。她喝下的药,用途是将细菌驱逐出她的体内,转化为病毒。 到这一步为止,都在那群人的计算之中。作为行走的生物兵器,只要让她潜入城市中心部分‘发病’,就能将那一带的人迅速灭绝。侵略的军队与飞来的导弹都可以防范,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和城市有能力阻止一个人进入。名副其实,无法防御的绝对兵器。 ……但那群人,还不知道奇托‘杀死人类时’会发生什么。 在她体内保持安定的细菌应该是发生了变异,其DNA也出现了变化。细菌在感染人类之后,开始进化……结合人类的DNA,变成了一种崭新的生物……适应了人类。而通过对奇托的适应,病症变得相比其他生物更为针对人体。 进化之后会怎样,我也无法确定……但恐怕会爆发性地繁殖,不会留给人类充足的时间应对。曾经的黑死病与天花之流根本无法与之相比。完全有能力杀光全人类—— ……一旦奇托死去,细菌便会从她身上离开,接着变成病毒,扩散到世界之中。如果事情沦落到那一步……那就完了。” ……我们说不出话来。 尤其是奇托本人,她表情紧绷,小小的嘴唇不停颤动。 香纯激烈地左右晃着脑袋,像是在竭力保持平静。 “……等、等一下,也就是说不论如何,只要奇托一死,世界就会毁灭吗?” “到某一时期之前,确实如此。” 天色说。 “某一时期?” “在奇托‘转变’之前危险将持续存在。如果她的身体发生变化,安定下来的细菌将会逐步减少,最终消灭。尸骸中的病毒也会被分解。” “……你说的转变——啊,难道是。” 希美的语调微微上扬,天色点点头。 “你猜的没错。二次性征。只要她迎来生理期,危险就会消失。” “真的吗?” “这是分析得出的结果,不会有错。毕竟我是生物兵器方面的专家。” “可、可是,到那时候还要好几年吧……?” “然而没有其他方法。唯有在奇托体内,细菌才能保持无害,这是世界上最安全的保管场所。无论如何都必须保证奇托活下去。” 他如此断言。 “这攸关世界的命运。” “…………” 香纯他们再度陷入沉默。 奇托自己却开了口。 “把我……烧掉的话,不就可以消灭掉毒菌了吗。比方说,像刚才那样的爆炸。” 她说出的话荒唐无比。然而天色依旧平静。 “如果病毒耐热能力极强怎么办。有病毒能存在于数百度的熔岩内不被破坏。如果是我,不会选择这种方法。” 他告诉奇托。我们再度痛切地认识到话题之沉重。 真的是,沉重无比的话题……。 从刚才起,我一次都没加入过对话,只是静静倾听。 一方面是因为要集中精力开车,更大的原因在于我——神元功志所产生的动摇,比其他所有人都要剧烈。 这是决定世界未来的对话。 我一直因父母的欺诈而厌恶他们,然而这不正是他们一直挂在嘴边的东西吗。 其关键正握在我们——不,我的手中。 如果我把这辆车开到对侧车道,引发车祸的话,会怎么样? 天色也许不会死,但我们肯定会死——奇托也会死。 只要那么做,我就能决定世界的命运。 人类是污秽的生物,不应存在于地球之上——纵观世界,这类观点在新兴宗教中并不稀奇。只要在这时完成这毁灭性的举动,我就能成为救世主。 我,真的能为救世主……只要将方向盘转过半圈,如此简单—— “…………呼呼,呼,呼,呼……”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在笑。 “……呼呼呼呼……噗呼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初是低声的压抑的笑,不知何时变成了大声的狂笑。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喂、喂,功志!?” 希美喊道,掺杂着悲鸣的声音中透着担心。 我不管不顾地继续笑着,心中想的却是三都雄的事。 他是如字面所述的救世主。要是没有他,这个世界如今已经完蛋了。 那样的他,临死之前,有想说的话吧?那句未能说完的话,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呐,三都雄——你牺牲自己,拯救了世界。这样的你,究竟想说什么呢?) 这样的想法,在我心中翻腾。 “——喂,看那边!” 香纯突然指着背后喊道,我吓了一跳,回过神来。 透过后视镜,我也看到了那些家伙。 那些刚才被称作“用药体”的家伙们——它们来了。成群结队,紧紧跟在车后。 它们穿着轮滑鞋,用与冰上竞速的溜冰运动员不相上下的异常速度,追了过来……! 用药体们抡着金属球棍,砸飞周围碍事的车,逐步逼近。 追上车后,它们猛力敲打面包车,车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车子更是险些打滑。这怪力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怎、怎么可能!这也能叫本能吗……?!” 我连忙猛踩油门,试图甩掉那些家伙。然而它们也跟着加速,若无其事地追赶上来。 面对这些突然挤入车流的奇怪至极的家伙,周围的车陷入了恐慌,有的冲上人行道,还有的发生了追尾。 “不会错的……能毫不迟疑地干出这么引人注目的事,它们完全没受控制!” 天色呻吟道。 “你的意思是,你之前说它们是自行增殖出来的,这是真的?” 面对香纯的疑问,天色点了点头。 “因为它们的增殖无需奇托的‘病毒’那样的条件。只要被咬到的伤口遭到唾液侵蚀即可轻松转变,就像吸血鬼那样。” “这么说来,它们岂不是一样危险!” “虽然如此,但只要杀光它们就不必担心后患。病毒无法经由尸体进行空气传染。原因在于药品本身并无生命,一经稀释便会无效化。” “但是——不对,等等,那样的话,我们现在。” 咕咚,他吞咽唾沫的声音清晰可闻。 “把这群放着不管就会持续增殖下去的家伙们——吸引过来了,吸引到了同一个地方。” “……!” 我们屏住呼吸。确实如此。 “也就是说,这是打倒它们的绝佳机会……?” 我的声音多少有些颤抖。 “天色——做得到吗。” 天色透过后视镜凝视着我的眼睛。 然后转向香纯,七音,接着是希美他们。 女生们也点了点头。 天色沉默了一会儿,但很快扯起嘴角露出微笑。 “和你们相遇,我真的很开心。” 无人异议。 我打开车上搭载的导航装置。启用导航会把现在的位置暴露给管理公司,所以我刚刚一直没打开。但事已至此,已经顾不得计较这个了。我操作面板,扩大显示的范围。 “把它们引诱到什么地方……哪里比较合适?荒无人烟,最好能跟周围隔绝开的——” 就在我努力搜寻的时候。 “啊!” 七音突然大叫一声。 “那个地方!就是上次去找‘血的气味’的那地方!” 听到她的话,我们恍然大悟。 那是为未来的高度集聚都市所准备的开发预留用地——我们六人聚齐后,初次根据预知行动的地点。 首先完成的是基础工程,所以那里地下铺设着无数错综复杂的管路,似乎是为地下街与光缆线路准备的。 然而计划中途夭折,那地方现在沦为了一片空荡荡的废墟。 “没错,在那种地下蚁穴般的场所,我能最大限度地使用自己的能力,不必担心目击者出现。” 天色点头道。 那个地方位于海岸线上填海拓展出来的区域,我操作着导航系统,搜索通往目标场所的最短路线。 用药体们穷追不舍,越发逼近——。 “喝呃!” 我猛打方向盘,面包车冲入另一条路。 * 这场骚动当然也被上报给了警察。然而即使警车奔赴现场,也只看得到“通过后”的景象,在场的只剩下不停嚷嚷着“警察先生,那究竟什么东西?!”的“被害者”们。目前这一时间点,还无人知晓周租公寓内发生了死者数高达13人的杀人事件。更不会有警察将其同今天早上在垃圾场中发现的独眼外国人的尸体联系到一起。这群人大声嚷嚷着乱七八糟的话,可不论哪句都毫无根据可言,被警察们统统当做了唯恐天下不乱者不负责任胡编乱造的奇谈怪论。人们一无所觉,然而决定这个世界未来的事态依旧在不知不觉间一步步迈进,不曾停下脚步——。 * 撞碎木板钉成的隔断墙,我们乘坐的面包车冲入地下通道的迷宫之中。 这个地方没有完全密封,不知何处进入的光线为通道里带来稀薄的光明,不过我还是打开了车灯。 追击的敌人一步未停,如履平地般跃过隔断墙的残骸,身体惊人的轻巧。这也是本能吗? “——怎么办?继续往深处开吗?” 我问天色。 “找尽可能狭窄的地方——到不会被包围,只用面对一个方向攻击的地方去。” “明白!” 我转了个弯,将面包车拐入狭窄的通道里。 然而通道依旧太过宽敞,与要求的条件差距甚远。我继续寻找着道路。 就在此时。 背后的追击者们,不知为何开始摆出奇怪的阵型。三人并肩,抬起中间的一人。 “——?怎么回事,这是要……” 不等我仔细思考,它们已经发起了堪称恐怖的攻击。 将被抬起来的那人,投掷向这边。 而且,瞄准的是车底—— 下个瞬间,车轮将那家伙卷入,剧烈地弹起又落下。碾碎压烂人体的不快触感一路传导至方向盘。 但比起这个,更为重要的是——速度无可避免地,减了下来—— “居、居然——!?” 它们一个接一个地使用同伴。不,那不是同伴,此情此景只能称之为“零件”。我束手无策,只能坐以待毙。车轮上涂满油脂,不可避免地开始打滑。 “抓牢!” 我只能拼命喊道。 面包车如同陀螺般不停旋转,直直闯入被黄色警戒栅拦住的地方。前方没有去路,只有一个向下塌陷的空洞敞开巨口。 坠落。 高度应该在十米左右吧。悬挂当然承受不住,面包车车体的下半部分被摔得破破烂烂。而这成为了缓冲材料,让我们即便全身承受了下方传来的冲击,仍能勉强行动。 我们急忙爬出完全损坏的面包车,往更深处逃去。 * 一直依循本能追击“敌人”的它们,跟着坠入下方的“敌人”接二连三地跳了下去。 然而最初跳下来的人,因为依旧穿着单排轮滑的缘故,着地时脚腕被破坏翻倒在地。并非扭伤那点程度,而是骨头碎裂以至于无法步行。 “————” “————” 确认过这点后,其他用药体理解了这一场所内轮滑的害处,立即脱下了轮滑。 然后跳了下去……它们的下方,是刚刚脚腕碎裂的用药体们。 其肉体成为了缓冲,五米高度对它们来说轻而易举。下方铺着的东西最后化为了堆堆肉块,但它们当然不会对此提出任何疑问。 它们迈动自己的双腿,继续追击。 * “追、追上来了!” 香纯吼道。 我们拼命奔跑,然而再怎么都不可能跑过可以无视肉体极限的用药体们。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不久后,我们来到一个奇异的地方。 道路的两侧,连接着一排排倾斜向下的圆形管道群,宛如蜈蚣的足肢一般。 “太、太好了!狭窄的地方!” “每根好像都通到很远的地方——” 我们望向管道深处,仔细观察。 这期间,天色独自一人阻挡在紧追而来的敌人前方。 “逃进这里吧!” 香纯提议道。他将奇托抱在怀中,顺着其中一根管道滑了下去。七音紧随其后。 “希美!” 我呼唤着总是独自迟到的她的名字。 然而她的步伐已经摇摇欲坠。我跑到她的身边,拉住她的手。 “快点!” “我、我已经——” 这时咚的一声爆炸声传来。追兵已经到了天色的位置。 我和希美吓了一跳,一起望向那个方向,同时传来的还有天色的声音。 “——糟了!一个人逃……” 话音还未落下,那家伙已经扑到了我们眼前。 它举起小刀,刺向我们。 来不及了。那家伙直直地冲向希美。 我拼命扑向希美的位置想撞开她,可是—— ……我们三人彼此纠缠在一起,滚落到一旁管道的坡道之中。 * “神、神元君!” 天色优叫道,然而这个时候,希美、神元以及用药体已经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 与此同时,敌人接二连三地蜂拥而至。他拥有的战斗力固然强大,但对手不仅不知恐惧为何物,更是人多势众。 其中几名用药体飞身扑向神元他们刚刚消失的管道。归根结底,它们就是为了将“敌人”赶尽杀绝而来。 “……咕!” 只能放弃神元功志他们了。他救不了他们。 “咕唔唔……!” 紧咬的嘴唇被咬破,流淌出鲜血。 面临绝境,他深知自己退无可退,只能在此背水一战。绝不能让任何人靠近香纯、七音还有奇托他们逃入的管道。 天色击飞投来的小刀,冲着迫近的怪物们怒吼。 “——不论多少,统统放马过来!” * ……一路滑下,最后迎接我们的是底下积着水,更为幽暗的空间。 袭击我们的家伙在滑落途中折断了脖子的骨头,正一动不动地躺在我的身边。 “唔、唔嗯——” 希美摇晃着脑袋爬了起来。太好了,她平安无事。 “功、功志——你没事吧?!” 她回头看向我。我实在无法动弹,只能就那样留在原地。 然后希美,以仿佛这个世界终结般的巨大音量,发出高亢到近乎撕裂的悲鸣。她拼命地惊叫着。 她看到了。 我的胸口深深地插着一把小刀。刀刃贯穿至背。 “功志——怎么会!?功志!” 她紧紧抱住我,但我动弹不得。被贯穿的估计是太阳神经丛之类的要害中的要害①。我全身麻痹,甚至连疼痛都几乎感觉不到。 身体中只剩下如同被绞动拧转般的苦闷感觉。仿佛自己变成了一块被竭力榨干水分的抹布,这种奇妙又难以忍耐的感觉—— “功志,功志!” 希美哭叫着,轻轻摇晃着我的身体。 不行。 希美,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你还得逃跑吧。反正我肯定没救了。即便只剩你一个,也必须逃走—— 我想这么说。可是,话语无法钻出口中。 视线也恍惚起来。希美那哭泣的脸,宛如海市蜃楼般越来越远—— (…………?) 但是,这个时候,我清晰地看到希美的身边站着一道人影。那个身影,不知为何,我看得清清楚楚。 (啊啊……) 我在心中点着头。明白过来。 “哟,神元。” 他说。那是数宫三都雄。 (啊啊,太好了——三都雄,我很想见你。) 我在心中对三都雄说,接着问起了自己一直十分在意的事。 (三都雄,你在死前想说的是什么?那句没说完的话,究竟是什么?) 三都雄答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怎么说呢,我终于搞明白了一件事,该说是自己的使命吧。” 三都雄带着微笑回答。 (使命?) “说是该做的事也行,也许说是命运会比较好。我啊,就像七音一直笑话的那样,能力很含糊不清吧?” (没错,确实如此。) 我在心中笑着回答。 “那个时候,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那么模糊不清。” 三都雄点着头。 “我是个胆小鬼,明明长那么大块头,有时却很软弱吧?大概,要是我能明确地预知到的话——就做不到自己该做的事了。就没法撞开香纯与七音,还有那个叫奇托的孩子,替他们站在那里了。肯定正因为这样——我才一直都没法清楚地预知到东西。” 三都雄平静地说着。 “我是个没出息的烂人,只是个没用的笨蛋,但我的‘才能’,果然非常了不起。所以我觉得,这真是太好了,我确实有着活着的意义。” 三都雄依旧挂着那张被大家笑话的傻乎乎的笑脸,冲着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吗,这样啊。你很了不起,拯救了世界。然而,我……) 恍恍惚惚,一切都模糊不清的感觉之中,上方传来某种东西逼近的震动感。追兵正在靠近。 但希美还是不愿意丢下我,她边哭边试图拖着我前进。 (我……) 我快要死了。 对于死亡本身,我并没有什么所谓。已经半只脚迈入死亡的我,没有恐惧,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是连希美都要一同死去——唯有这点我无法容忍。 我的人生,真的毫无意义可言。伴随着拯救世界这种话长大,却又没有能力拯救世界。直到死前都只是一味地依赖同伴。我的“才能”根本没派上任何用处。 我的呼吸已经断绝,心脏也停止了跳动。意识不知道还剩几秒。 然而,即便如此,还有一件事需要我去做。必须去做。必须得传达给希美。 扔下我,快逃——必须得告诉她这句话。 唯有这件事—— 唯有这件事,无论如何—— 译注①:太阳神经丛,也称太阳丛、腹腔神经丛,是最大的植物神经丛,而植物神经的主要作用在于控制内脏运动,掌握的皆是性命攸关的生理功能,如心脏搏动呼吸消化等。 ──────────────────────── 第七章 辻希美 Automatic 辻希美,实际上什么能力都没有。完全没有同伴们那样的“才能”。她那所谓的能够描摹出未来景象的<自动写生>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完完全全的演技。和天色优一样,不过是模棱两可地画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出来而已。 一切的源头,都要从她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了神元功志说起。 小学时起,她就对神元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好感。周围所有人都说着“听说神元那人是那啥欸”,听着这些尖酸刻薄的流言,她内心想着“明明不是那样”,一直暗自生气。她眼睁睁看着神元功志一直一直都仿佛在和什么战斗着,却又无力帮助他。只觉得他面对着周围的排挤却毫不屈服奋勇向前的模样,真的非常帅气。他们两人经常跑到没人的地方谈天说地。要是被人看到的话,希美也会被大家排斥的——出于这个理由,反而是功志那边担心着被人发现。功志一直以来都就对这方面非常敏感,而他过虑的换位思考让希美有些心急,却又觉得温柔无比,催化着她的情感越陷越深。 然而照这样下去,这份初恋恐怕只会在连这是恋情的意识都未能萌生的情况下不了了之。神元功志终有一日会继承父母的事业,而辻希美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陪伴他走到那一步。在小学毕业的同时他们就将各奔东西,即便在数十年后再会,神元那时已完全成为一名称职的教团干部,堂堂外表之下过去那份凛然的气质已然无处可寻,希美则在妥协中成为“成熟的女人”,完全忘记对他的情感,这两人之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找到交集点。 但是——命运出现了转折。 神元功志的“才能”初次显现时,在他身边的人只有希美。之后被功志拜托“这件事可以不要告诉任何人吗”时,她在功志的脸上看到了决意。 在知道自己身怀奇迹之时,功志下定了决心,要与父母一刀两断。 功志也会在同时舍弃掉自己吧,当时的希美那么想道。为了不让他将要去做的事情牵扯到她。 在明白了这一点后,希美马上演了一出戏——这出戏,她将会演上十数年之久——她以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口气随口说道: “那种东西,不只功志有,我也一样。” ——她这么说。 就这样,他们自此组成了一对奇妙的拍档。两人去了不同的初中,功志在上学期间离开了家中,希美则在父母离婚后没有选择跟随任何一方,而是升学去了专修绘画的职业学校进修。两人在同一时间离开了父母身边,租住在公寓。 这期间,两人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关系。 然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与情欲完全无缘,明明一起相处了好几年,两人却连手都没怎么好好牵过。两人之间的关系归根结底不过是拥有共通能力的同类,同伴,仅此而已。 即便如此,希美还是很开心,同时也始终有着不安。她担心自己的秘密总有一天会被功志发现。但与此同时,她又很想知道那时功志到底会怎么对待她。会原谅她吗,会察觉到不离不弃陪伴他至今的她的心意吗,如此种种——不安与期待混杂交织,几次话到嘴边,却又被她咽了回去,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生活苦闷难耐,却又充满期待。 然而—— 然而,现在—— “——功志、功志!” ……昏暗的地底,希美哭叫着,拼命地拖着神元功志一动不动的身体。 “回答我,回答我啊……!什么都好,说点什么啊,功志——” 那个被大家评价为冷静的女孩已经哪里都不在了。在这里的只有一个嚎啕大哭的,脸庞被绝望浸透扭曲的女孩。 神元功志的身体难以置信的沉重。这不仅是因为底下的积水浸透了衣服。更因为身体已经不会再动弹,无法自行调整平衡,导致物体的重量与反作用力全数负担在希美的手臂之上。 追兵发出的声音越来越近。 即便如此,希美还是拖着功志,往更深处一点一点地前进。 “功志,功志——骗人的吧?呐,这种事怎么可能呢……?功志你真是的——” 她自己也搞不明白自己在反复说着什么。她清楚神元功志已经不再呼吸。可她没有理解。拒绝去理解。 “功志,说点什么啊,功志……!” 这时响起了踩踏水花的声音,那是追杀者们的落地声,代表着它们已经来到了她所在的通道。 而希美甚至没能挪动五十米远。 “……!” 她拼命地拖动着神元功志的身体。 但是承受不住重量的手忽然一滑,接着她站立不稳,脸朝下摔倒在水泊中。 “……噗噗!” 待她站起身时,敌人已经近在眼前。 希美没有后退,反而紧紧抱住了神元功志。 他的身体没有丁点温度。本身已经完全放弃发热的身体,被水冷酷地夺走了体温。 即便如此,希美还是牢牢地抱着他,没有松手。 “功志……!” 她紧紧闭上眼睛。 ……就在此时。 响起了不知从何而来,仿佛异常遥远,又好像无比接近的,给人以不可思议距离感的那个声音。 开始是好似风声的声音。 风声越来越大。 咻——呼——周围响起了难以形容的奇妙声音。 一步步逼近希美的用药体们本能地警戒起这个声音,止步不前。 这个声音,希美从抱着的尸体那里听到过。 希美猛地睁开眼睛。 这个声音……她当然知道。她听到的次数比谁都多。 这是的前兆音。 然而功志的身体仍旧一动不动,就连嘴巴都没有张开。尽管如此,风般的声音依旧从他那半开的嘴唇中不断涌出。 “——RUoOOOoBARUUUUSUGURUUUooooOOaOOOOAaaAOA……!” 那是,不存于这个世界任何角落的话语。来自尚未诞生的世界的,尚未存在的言语。在悠久的未来——遥远又遥远的时光彼方,就连可能性都未曾诞生的语言。这是生活在用这种语言交流的世界里的某人,竭尽全力的呐喊—— 没错,那是吼叫,是咆哮。是那个人对某样事物,对他来说无可替代的事物,豁出性命、拼尽所有力量所做的宣言。 其意义,现在的人类完全无从理解。然而这段声音跨越过时间,传达到了身在遥远过去的,一动不动的少年那里。 周边的空气为之震撼,战栗着传遍地下世界。 “…………” 希美怔怔地凝视着神元功志看不出意志的脸。 发生了什么,她完全无法理解。 声音很快停歇,地下重归寂静。 “————” “————” 短短时间过后,警戒奇异声音的用药体们做出异状消失的判断。 它们再度逼近希美。 希美还未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一动不动。 用药体们杀到少女的位置,粗暴地抓住她的肩膀,用它们超越极限的力量将她拽到身边,想要将她撕扯成碎片。 这个瞬间。 咻—— 希美似乎听到了一声切开空气的微弱声响,下个瞬间,抓住希美的用药体的手臂,自肘部起—— 噗嗤。 ——伴随着一阵遍布全身的冲击感,被切断了。 突然失去支撑的用药体向后栽去。 “————?” “————?” 用药体们再度后退,观察情况。 希美转动眼睛,慢慢看向依旧抓在她肩膀上,被中途切断的手臂。手臂滑落,跌入地上的积水之中,水花四溅。但希美丝毫没有惊慌,她看向用药体们,又顺着它们视线所指的方向看向自己的对面。 那里立着一道人影。 人影静静地说: “刚才的‘呐喊’——我也听到了,所以我才能来到这里。” 那是既似男声又似女声,性别不明的奇妙嗓音。 “…………” 希美没有惊讶。 要问为什么的话,因为她觉得自己肯定是发狂了。 她认识站在那里的影子。不只是她,住在附近这片土地的所有女生都知道那家伙。 戴着黑帽子与黑斗篷,苍白的脸配上黑色的口红,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那个死神。 那家伙的名号,叫做不吉波普—— “————!” “————!” 用药体们发出不成语句的嘶吼,向突然出现的身份不明的敌人发起突击。 不吉波普的四周,丝线般的东西一闪即逝。 下个瞬间,冲在最前的用药体的身体忽然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丝? 希美感觉切断的原理,应该是通过丝状的东西以惊人的速度勒紧再拉扯实现的。她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所以才能以异样的冷静态度旁观事态。 “————?!” 本应不存在动摇这一情绪的用药体们,第一次显露出惊愕般的举动。 它们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不吉波普以宛如瞬间移动般的速度反过来冲向它们。 下个瞬间,三个用药体被转眼间解体,扑通扑通地落入水中。 “…………” 高速,精密,无一丝多余的动作,希美感觉它在机械式地完成着这一切。与她表演出来的能力不同,就如同真真正正的,没有意志,自行活动的自动(Automatic)存在一般——。 咻——有什么啸叫着掠过她身边,从那东西上飞溅出来的液体啪嗒一下粘在她的脸上。 ……那是血。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热。 “…………” 而这份触感,终于令希美清晰地醒悟到自己身处现实,她先入为主、自行认定的疯狂根本不存在丝毫踪影。 “…………!” 呼吸一滞。 回过神来的她惊讶地抬起脸。 一分钟——不,应该就连数秒都未过去。 然而那里已经不存在任何用药体的身影,只剩下一道漆黑的影子静静地矗立着。 “————” 不吉波普俯视着她。 目光犹如寒冰般冰冷,诚可谓死神。 希美被这目光震慑住,动弹不得。 不吉波普瞥了一眼神元功志一动不动的身体。 接着说。 “那东西,已经是物体了。” 声音依旧散发着寒意。 “继续紧抱着那东西不放是你的自由,不过刚才的‘呐喊’——那是不应存在这个世界的声音。说是发生了奇迹也不为过。这一奇迹所赐予的活下去的道路,以及一心拯救你,为此甚至唤来了奇迹的那个人的意志,如果你想将这一切践踏殆尽,继续紧抱着那个物体不放的话——那也是你的自由。” 希美犹如被雷电劈中,全身僵硬。 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不吉波普无言地注视着她。 “可、可是——可是。” 希美结结巴巴地说。 “刚才的‘呐喊’——我不知道那是由谁的意志发出的。然而如果你在这里白白葬送掉性命的话,那个意志肯定会变得毫无意义吧。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为何而死。” 不吉波普所说的话语毫不留情,极端冷酷地回荡在黑暗中。 “…………!” 希美忍不住垂下了头。 一瞬之间,她看到理应一动不动的神元功志笑了。 “…………!” 那是幻觉。神元功志果然依旧毫无动静。 但是希美可以肯定,自己确实看到了那个笑容。功志确实对自己笑了。 诚如对方所言,那个笑容的含义只可能有一种。那个认真到刻板,难以理解其他人纤细情感的功志会说的话,她一清二楚。 “希美,你很容易认输,但那是不对的。无论面对怎样的艰难困苦,人类都得积极地挣扎着活下去。” 反正他就只会说这种一板一眼的大套话—— “……功志。” 她慢慢松开那具尸体,抬起脸来。 接着一惊。 黑帽子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了。 ──────────────────────── 第八章 海影香纯 Into Eyes 那声奇妙到超乎想象,极为响亮的呐喊般的声音,一直传到我和七音处。 “什么声音?!” 七音担心地望向我。 我探头望向我们滑下来的管道,谁都没有跟着下来。 “喂,发生什么了?!” 我喊道。远处传来一声爆炸声,紧接着是优的声音。 “……快逃,香纯君……” “怎么了?!快下来!神元和辻他们呢?!” “……放弃他们俩吧。只有你们也好,无论如何都要救……” 声音戛然而止,被爆炸声和冲击声完全盖了过去,再也听不到了。 “喂,我说,喂!” 我再度怒吼道。 七音却在这时抓住了我的肩膀。 “不行,香纯君——我们只能按他说的做。” 她的眼中浮现出泪花。 奇托不安地抬头望着我们。 “——可恶!” 我一拳砸在管壁上,抱起奇托开始奔跑。七音也跟了上来。她超过我们,跑在前面确认前方的道路。 然而——神元和辻真的死了吗。三都雄也是,尽管我已经亲眼确认过,但还是完全涌不出任何实感。 妈的。 去他妈的,究竟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现在跑在这里的,不是那三个人,而是我?! 为什么一直一直都是我留到最后一个!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回过神时,恶毒的咒骂随着跑动的呼吸倾泻而出。 “……对不起。” 奇托在我的胸口颤抖着发出声音。 “我、我……” “啰嗦,你给我闭嘴!” 我怒吼着。 “你觉得你说出这种话,那三个人会怎么想!你只要想着活下去就够了!” 吼声音量越发抬高。 奇托哆嗦了一下,身体僵硬起来。 “香纯君,这边……!” 七音在分岔路张望了一下,为我们指出道路。 这时背后传来咚的一声,有什么落在了刚才的管道上。 它们还是突破了优的防线,跟着来到了这里。 “——喂七音!交给你了!” 我把奇托塞给她。她因为过重的重量踉跄了一下,奇托自己主动跳到地上。 “你、你想干嘛?” “之后就交给你了。” 我说道,一边取出一直以来郑重其事贴身携带的手枪。 子弹已经上满。 保险装置在哪早已研究清楚。我解除保险。 “香、香纯君!不行,没胜算的!” “白痴!不然我守在这做什么!够了,给我带着奇托快跑!” “我才不要那样!我绝对不会丢下香纯君逃跑的!” 七音歇斯底里地喊着。 我无视掉她,看着奇托的脸。 “逃得掉吧?” “…………” 奇托没有回答。 “告诉我,你会甩掉它们,逃出去。” “…………我不知道。但是——我会努力的。” 她不住地发着抖,这么说道。 好。我点了点头。 “香纯君!你留下来的话我——我还有什么理由活下去——” 七音抽泣起来。 “这就是理由。” 我注视着她的眼泪,说着自己也才刚刚明白的东西。 “诶……” “你还能哭泣——之前,在咖啡厅,为了我死去的朋友,你同样哭了。我自己已经怎样都哭不出来了。所以——” 我扯动嘴角,微微笑了起来。 “这就是理由。比起我,你活下去更有意义。” 七音眨着眼睛。 没错,对我们来说,实际上未来怎样都无所谓。想要预知之类,想要尽可能地发挥出能力之类,这些其实全部都是顺带的东西。 到头来,我们只是无比重视彼此——把其他人摆到比自己还重要的位置上,所以我们才永远都是六个人一同行动。所以在知道优的真实身份时,以及察觉到辻没有任何能力时,我们都没当回事——那些事情根本无关紧要。能力之类才能之类,一点都不重要。 哐哐哐——追兵们的脚步声越逼越近。 赶不走七音,于是我只好拉住她和奇托的手跑了起来。两人一同跑起来后我松开手,暂时跟着一起逃跑。 跑着跑着,我回头看去。 追兵紧紧追在身后,越来越近。敌人的速度很快,只是逃跑的话,绝对会被它们赶上的。 我扣动扳机。 无脑地直线冲上来的敌人胸口中弹,摔倒在地。看来它们还不具备应对防备手枪的“本能”。 “香纯君——” “保护好奇托!快走!” 我怒吼道。如我所料,这回在情势逼迫下她无法停下脚步,只能继续逃跑。 我对准另一个扑上来的家伙射出第二发子弹——。 然而,这个时候,我察觉到一件事。 我的手,在不停地颤抖。 “……?!” 明明射出第一发时什么事都没有,等想要第二次扣动扳机时,手的颤抖却怎么都抑制不住—— 没错,尽管后知后觉,但在这个瞬间我总算明白了,朝着人类开枪意味着什么。 这是很恐怖的事。 会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将人类的心底蹂躏一空—— “呜咕……!” 然而敌人已经冲至眼前。 我咬紧牙关,硬是射出了第二发子弹。虽然根本没瞄准,但敌人的距离实在太近,这发子弹也没有偏离目标,准确地命中腹部杀死了敌人。 “唔噢噢……!” 我已经无路可退了。 敌人跟白痴一样冲上来。 开枪。 敌人栽倒在地。 继续冲锋。继续开枪——。 即使击倒了装弹数的六人,敌人也还是源源不断,我如同平时常常独自练习的那样,反射性地重新装填子弹。 我听着自己牙齿上下碰撞的声音,一边持续着射击,待到回过神来,眼前已经堆起了成山的尸体。 远方传来某人“哈、哈、哈”的粗重喘息。仔细听了好多遍,我才察觉到这是自己的呼吸声。 “唔咕呜呜……!” 莫名其妙的呻吟声,擅作主张地自喉咙深处钻出。 我摇摇晃晃地抬起脚,追向七音她们。 很快就看到了七音她们的身影,我正要追上去,却忽然反应过来。 我已经没有资格和那两人站在一起了。我的双手,已经沾满了鲜血。 成为了杀人者——。 “唔……!” 我晃晃悠悠地停下脚步。 两人渐渐远去。 而我只是,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就在此刻,七音她们和我之间的通道墙壁忽然轰然倒下。管道状的通道,似乎被人从外侧踹开。 “——!” 我反应过来,枪口指向被打开的入口处。 然而老实说,我没有继续射击下去的自信。这样下去,这回我恐怕……。 七音她们回头望向这边。 我刚想叫她们“别管这边,快跑”,但一道人影抢在在话语出口之前自入口飞出,于是我瞄准向对方的位置,但是—— 如我所料,手腕颤抖得十分厉害,完全无法做出精确的动作。子弹飞向毫不相干的方位。 (完了——) 我的心底一片绝望。已经没有第二发的机会了。 然而意外发生了。 “——等一下!别开枪!” 人影喊道。是个女性的声音。 用药体们不会说话。 “我是站在你们这边的——是人类。不要开枪。” 那个人举起双手,站到我面前。身穿着一身皮革制的连身赛车服,毋庸置疑是个女性。可是,这个女人—— 这时,对面的奇托欢呼一声。 “啊!” 她开心地跑向这边。 “你活下来了呢!太好了!” 这么说着,奇托紧紧抱住那个女人,女人也反抱住她。 “让你担心了吗?谢谢。” 女人温柔地说。 “你是怎么得救的?” “多亏健太郎过来救我,帮我带来了武器。要不是他就惨了。” 女人摸了摸奇托的脑袋。 我……认识这个人。 “你是,雾……雾间凪吗。” 我叫出她的名字。 雾间望向我。 “真巧啊,海影。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上小学时同年级的同学。” 这家伙和过去一样,还是只用男性口吻说话。 “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我入侵了你们偷走的车内导航装置的公司的控制系统,从那获取的情报。再加上刚才的枪声。会开枪的人,只有人类吧?” “…………” 我一时语塞。这时七音追在奇托的身后,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 “怎、怎么回事?你是什么人,奇托的熟人吗?” 对于这个问题,奇托不停点着脑袋。 “你好”雾间打了声招呼,略微低头行了个礼。 * ……昏暗的世界,再度重归寂静。 死斗残留下的微小粒子仍在空中飘荡,透入的光线涂抹出丝丝缕缕的黑影。 “…………” 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使用天色优这一名字的合成人尤金独自一人静静坐着。 他的右肩被扭成了奇异的形状,手臂无力地耷拉着。左脚小腿部分以下折断弯曲。还有腹部,右腹部几乎被挖空一半,自己烧灼止血留下的伤痕上,缕缕青烟升腾而起。 “…………” 尤金的视线木然地投向虚空。 他的周围躺着无数尸体。被他用能力炸飞后的残骸,简直如同四处分发的传单般遍地皆是。 “…………” 已然动弹不得的尤金,嘴角却浮现出笑意。 他根据枪声和之后的脚步声,知道逃脱的敌人已经被同伴们全数击杀。他们做到了该做的事。 “唉呀,真是费了好大劲……” 他用嘶哑的声音低声说着。他对这具身体的损伤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毫无信心,很可能已经超过了极限。如果真的如此,那他只能就这样留在这里静待腐朽。 “呐,大家……这次真的很艰难呢。” 他这样说着,就好像同伴们就在眼前一样。 接着他低垂下视线。 然而—— 尤金的心底,再度浮现出了一直抱有的疑问。 (我们——到底做了些什么呢?) 感觉就像是欠下的报应太过巨大一般。一群孩子毫无责任感地涉足人类尚未触及的领域,以漫不经心地态度做出了决不允许之事——也许这就是原因所在。 尽管如此,作为代价的责任还是太过沉重了。被逼到不得不面对世界危机这种东西的地步,实在有些过火。 (……还是说,正好相反呢?并非偿还过去的赊欠——) 想到这里,尤金感觉意识逐渐稀薄起来。身体为了尽可能减少负担,正在进入冬眠模式。一旦入睡,不知道这次还有没有机会再度醒来。 (——从最初起,就是这么安排的吗。) 我们之所以会相聚,就是为了应对这个世界的危机,然后我们完成了这一使命……是否如此呢? 命运,亦或是这个世界本身具备的平衡——这类东西操纵着我们,于是才—— (……正因为那个时刻的来临,所以才拨动了开关——) 他的目光转向散落一地的尸体。 “……?” 紧接着,脸上浮现出疑惑之色。 他攻击过的对象全都会在化学反应下爆炸四散,所以肯定是烤焦的状态。但他目光停留着的那具残骸,切断面简直如同厨刀下的刺身般平整光滑。 “……这、这是。” 他一边思索一边环顾四周,发觉相当数量的残骸都是以同样的方式破坏的。 “…………” 直到此时,尤金才察觉到。 他以极不连贯的动作——并不只是衰弱的原因,更因为混杂着战栗——一卡一顿地抬起头。 稍远处的阴影中——有什么站在那里。 那是个相比人更近似于长筒的剪影。从黑暗之中蔓延而出的身姿,看上去几乎与空间融为一体。 身影无言地注视着尤金。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原来如此,是在这里碰面的啊,海影君。” 尤金深深地叹了口气。 黑影慢慢靠近他。 尤金无法动弹。既无法动弹,也没有逃跑的打算。 “……是你帮了我吗?不对——还是说,是我们帮你完成了你的工作呢——” 他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他怔怔地望着站在眼前的那个死神。 眼中映出对方的身影。 这时——那家伙露出了一个像是漠然,又像是在微笑的,左右不对称的奇妙表情。 然后从斗篷中取出一块板状的东西,丢到他面前。 “——你落下的东西。” 那家伙静静地说道。 “……?” 尤金勉强活动左手捡起那个东西。 他惊愕地瞪大眼睛。 那是在这场逃亡骚乱之中,辻希美不知道在哪里遗失掉的速写本。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 file:///C:\Users\ASUS\AppData\Local\Temp\ksohtml\wps492E.tmp.jpg file:///C:\Users\ASUS\AppData\Local\Temp\ksohtml\wps493F.tmp.jpg 速写本内的确是希美的画。 他一页页翻动,很快翻到了他的画像。 画上脱下衣服的天色优的身姿,与他本人相去甚远,被描绘的简直如同天使一般美丽。 “…………!” “我觉得还是交给你比较好。” 死神淡淡地说,但声音已经无法进入尤金耳中。 他轻轻地笑了起来。 仿佛抑制不住上涌的冲动般,他的笑给人以这样的感觉。喉咙使不上力气,所以几乎发不出声音。他无声地笑着。 一边轻微地痉挛着,尽管伤口剧烈抽痛,他还是笑着。 不知何时,漆黑的人影从周围消失不见,但他甚至连这点都未察觉,只是盯着画,从始至终一直一直笑着。 * “……已经没动静了,似乎是结束了。” 雾间凪在地板上装上某种吸盘状的听筒,又检查了一下随身听一般的机械,随即摘掉耳机回头对着我们点了点头。 “现在,这片地下迷宫里会动的东西只剩下我们了。” “……是吗。” 我有些恍惚地说。 结束了。 似乎是这样。 然而我的手,依旧残留着刚才开枪杀人的感觉。 靠近七音和奇托身边令我莫名惶恐,仿佛我的肮脏会传染给她们……。 “——海影。” 雾间紧紧盯着我的脸说。 “你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仅此而已。而且那些东西不是人类。硬要说的话,你让它们得以不必去做身为人类绝不容许去做的事,给了它们最后的救赎——是吧?” 她的语气十分生硬,却带着温柔。 “——嗯,或许是吧。” 我点点头回道。话虽如此,那份感触想必我一生都无法忘怀。 “这之后怎么办?” 七音把手搭在奇托的肩上问。 “要怎样才能保护好奇托呢。” “我的师父在外国到处鬼混,在很多地方混得很开。拜托那个人的话,把这孩子藏上几年轻轻松松。” 雾间说着,对奇托点头示意。 “这样安排如何。” 奇托用力点着脑袋。 “嗯。” “这样啊——那我就安心了。” 七音露出安心的表情舒了口气。 “该出发了。” 雾间叫上奇托,把她背在背后,开始向外走去。 “——稍微等下。还有,其他同伴,那个。” ……要是死了的话,至少得好好收殓他们的尸体。 “他们还活着。” 雾间的语气斩钉截铁,令我和七音不由“诶?”出声来。 “他们活了下来,平安无事地各自逃脱了——还是保持着这样的想法比较好。” 雾间这样说着,既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望向我们。 “…………” 我和七音无言以对。 无可奈何之下,我们跟在她的身后离开了这里。 脚步沉重。疲惫至极。 发生了太多事情,实在多到难以列举……。 “……呐,香纯君,你还记得吗?” 七音对我说。 “嗯?” “之前来地下时的事。” 七音用微弱的声音说着,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很明白她的痛苦。 “嗯。” 我点点头。 “我们六个人……想去做什么之类的,发现什么之类的,也许完全没想过这些……已经,什么都拥有了,更加幸福什么的,这种东西根本,根本……” 声音断断续续,却无法阻止她的倾诉。 “是啊。” 我只能跟着点头。 “仿佛被赋予了一切的感觉。真的很开心。” 就在这时,雾间忽然低声吐出一句。 “……‘潘多拉’吗。” 她说。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于是将视线投向她,但雾间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 在此期间,七音依旧自顾自地说着。 “——真的是这样……那个时候也是,那次‘血的气味’的时候也是,我们——” ──────────────────────── 第九章 血 Blood 那件事与日后的一系列事件别无二致,都开端于KTV之中。 “……昏暗又安静,漫长又遥远。” 三都雄君说出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话。 “那是啥啦?完全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又一次吐出这句话。即便是这个时期,我也已经将这句话翻来覆去说了无数次。那一天大家决定探索一下我预知到的“血的气味”。 “因为就是这样的嘛,我有什么办法。” 三都雄君闹起别扭。 “好啦好啦,大家来一起想一想。” 天色君安抚着生着闷气的三都雄君。 “会是隧道吗?” 希美低声说。 “是那样的感觉吧。” 说话间,她的手在速写本上移动,沙沙地描绘出各式各样的隧道。 “是不是这样的。” “唔——感觉更大一点。” “大型的隧道啊。” 神元君展开携带的地图仔细查看。 “没有那种隧道。会不会是和类似的东西搞错了?” “地下铁之类?” 香纯君插嘴道。这两个人这次说什么“没法顺利用出来”,完全没有使用他们的能力。也罢,偶尔就是会有这种事。 “安静肯定是因为没什么人吧,半夜的地下铁人可是很少的。” “原来如此——可是不太符合安静的描述吧。” “唔,也是——不对不对,等下,等一下。原来如此,难怪我的完全用不了,该不会是因为那个地方没有人吧?谁都没有碰到上,就是这么一回事。” “啊啊,原来如此。所以我的能力也没发挥作用……因为没捕捉到任何人说的话。” “与此无关吧。我们之中的某人说出的话也没问题。功志总是把自己状态不好推到其他原因头上。” 希美冷酷地吐槽道。神元君哼了一声,皱了皱眉头。 “好啦好啦,那样不也挺好的嘛。” 又是天色君居中调解。 我在一边笑了起来,结果被香纯君来了一句。 “七音你倒是好好动动脑子,这本来就是你提的事。” 但真的太好笑了,我还是笑个不停。 就连三都雄君都跟被感染了一样跟着呼哧呼哧笑起来。其他人做些什么的时候,他总是喜欢习惯于跟着附和,这次也是一样。很快神元君也顶着张苦瓜脸“呼呼”地笑出声来。希美也绷不住表情,露出微微的笑意。天色君自然一直在微笑。唯独香纯君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苦笑着。 “好吧,总之先归纳一下。” 神元君说。我们纷纷坐直身体。 ……于是这般,不久之后我们得出“只可能是这里了”的结论,将范围缩小到开发中的地下街。隔天我们便偷偷摸摸地潜入了那里。 可是走了一程又一程,什么都没有。别说是之前那种塞着巨额金钱的包了,就连老鼠都没遇到一只。 “这是搞啥啊?” 三都雄嘟囔着。 “不是你预知到的?” 就连神元君的语气都有点带刺。 一段时间后,我们迷路了。尽管已经十分小心了,最后还是变成了这样。这么一来我们也顾不上探险了,四处乱撞只想先找到出口。不过到处都是被茂密的杂草堵塞的道路,反倒显得越来越有探险氛围了。路况十分之恶劣,我们偶尔还要从裸露在外的钢筋的缝隙间钻过。海水渗透进来,从上面滴答滴答地滴下,令我们一路走来都提心吊胆。 结果我们花了整整四个小时才找到出口,离开时大家都是精疲力竭。 “啊——这回真的是搞什么啊!” 香纯君大字型躺在草地上大喊大叫。 “我绝对不会来第二次……” 希美也瘫在地上。 “不、不过你们不觉得——相当有意思吗。” 神元君说道,颇有种自暴自弃的感觉。 “啊哈哈,确实确实!” 三都雄君快活地说。 “你以为是谁的错啊!” 我也大声吐槽。 “啊~想洗澡……” 希美看了眼身体。 “脏得一塌糊涂。” “是啊,都发出怪味了——” 我把鼻子凑向自己的肩膀嗅了嗅。 然后“啊!”的惊叫一声。 “怎、怎么了?” “发生什么了?” 大家问道。然而我的嘴巴一张一合,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这这这——就是这个,这气味……” “诶?” “什么?” 大家都嗅了嗅自己,然后眨了眨眼睛。 “……确实有股铁锈味,还有海水的腥气,再加上野草的草腥味——喂,七音,难不成。” 香纯君凶神恶煞地盯着我。 “啊,啊哈哈,那个——” “这就是血的气味?这么一说确实有那么点感觉——” 三都雄君歪歪头。 “确实……大家都是一样的气味呢。” 天色君笑着说。 “真的是……” 神元君也苦笑不已。 “抱、抱歉,大家。” 对于我的道歉,本应该最为疲劳的希美却以冷淡的口气开口: “——算了,这也是常有的事。不也挺好的吗?尝试新的事物,失败在所难免。” 她说。 “说的没错,别太往心里去,七音。” 神元君也点点头。 “真是没辙!” 香纯放声大笑。 “我们以后到底会出多少次这种纰漏啊,真的是!” “也许永远不会结束吧。” 希美也笑着说。 神元君和天色君都笑了,唯独三都雄君还说着“是吗?会那么失败吗?”歪着头疑惑不解。 我有种莫名想哭的冲动。为了掩饰过去,我也笑了起来。 “是呢,也许会一直这么下去也说不定!只要不气馁——未来也能一直一直这样下去,不论预知到什么,一直…………” 天空如同在应和着乐观的我们般万里无云,极为爽朗地展现出与潮湿的地底截然相反的好天气。 * ……我,香纯君,奇托还有雾间小姐来到外面时,唯有天空和那时候一样,一片绮丽的青空。 “…………”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默然不语。 香纯君也一样,阴沉着脸站在我身边。 雾间小姐正在用手机和不知哪边联络,背上背着的奇托已经沉沉睡去。这也难怪,她肯定已经精疲力竭了。 “……嗯,是的。没事——诶?已经出动了?——是吗,我知道了。……嗯,你也小心,健太郎。……嗯,老地方。拜拜。” 她挂断电话,转身看向我们。 “警察已经出动了。你们以后再也别靠近以前行动过的所有场所比较好。安全起见,用过的道具(传呼机)之类,把那些都转手处理掉吧。” 她像是很习惯这类事情一样,麻利地做出指示。 “嗯,知道了。” 香纯君点点头。 “还有,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总会有办法的。你才是,多加小心。” “嗯,彼此彼此。七音也要打起精神啊。” “嗯……” 我轻轻戳了戳睡着的奇托的脸,小声说。 “再见。” 雾间小姐用皮带穿过肩膀,将奇托固定在背后,接着跨上骑来的摩托离开了。我目送着她远去,她的身影很快缩小,然后消失不见。 “好了……我们该怎么办?” 香纯君叹了口气说。 “——香纯君。” 待我反应过来,话语已经出口。 “我,说谎了。” “诶?” “我在离家出走。没去上学,一直都是在这一带找地方随便住下的。” 我把一直以来隐瞒的所有事情,磕磕绊绊结结巴巴地告诉了香纯君。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可是总有种必须得说出来的感觉。 “——是吗。” 香纯君只是这么说。 “对不起,说了谎。真是差劲呢,我。” “……所以,之后有什么打算?” “总之先回家,继续上学看看。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应该没法和父母好好相处吧……不过,我会试着和他们好好谈谈的。要是真的断绝关系的话,也没什么不好的。要是没法继续读书的话,我也会正式退学的。” 我不假思索地统统说了出来。 香纯君什么都没说。 “啊哈哈,估计没法这么顺心如意吧。”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香纯君轻轻露出微笑,接着说。 “……你很了不起喔,真的。” 他发自内心的这么说道,话语十分温暖。 我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 “我也得学学你呢。” “你、你在说什么啊——别说蠢话了。我这种、我这种人……” 我抖着嘴唇,连话都说不清楚。 香纯君只是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结结巴巴的我。 他的眼中,映着我的身影。 “我的眼睛里,是不是正映着你呢?” 香纯君问道。我点点头。 “那就是未来的景象了。我和你还会再相遇的,一定。” 他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 我感觉自己快要哭出来了,然而这种时候果然。 “那么,你是什么气味呢?” 只能这么说了。 “还是血的气味,和你一样。” 他挑起右眉说。 “那么,这就是暗示了未来的气味哦。你和我,果然会在某个路边再一次撞上彼此的。” 我竖起食指摆出一副女老师般居高临下的态度,如此断定道。 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与之前相比,这笑声虽然没有了那无比的活力,然而果然——果然,带着独一无二的温度。 “——再见了!” “——噢!” 我们大声地喊着,抬起手,鼓足力气互相击掌。 嗙!——令人振奋的声音在遥远的苍空久久回荡,我们在青空之下,华丽地,成熟地,利落地分道扬镳。 "Does anybody really know what time it is?" closed. ──────────────────────── 后记——能掌握现实的人真的存在吗? ……这一长串意义不明的超长标题即为本作英文标题的日语翻译,选取了the Chicago Transit Authority的曲名,不过这种事反正怎样都好。① 那么,你是否曾想过“要是没生下来就好了”?亦或是产生过“活着根本没什么好事”这样的想法?上远野又在夸夸其谈了……肯定会有人会这么想,对此兴致缺缺,总之先请听我说。确切来说,不管你现在是三岁小孩还是八十八岁老人都没关系,你已经遇到过很多很多次 “我简直就是为此而活的”这么形容也不为过的喜悦了。肯定遇到过,只不过你忘记了而已。 那么,你曾和亲密的人吵架然后相互疏远,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吗?关系特别好之类,交往了很长一段时间之类,不是关系好到这种程度的人也可以。你有偶尔会忽然想起来,觉得“说不定再努力一把就好了”的人吗?断言说没有的你,我没有什么好说的。然而想着“有的有的”“有啊有啊”的你——现在开始也不迟。为什么不对那个人问一句“来做点什么吧?”试试看呢?如果对方身处无法传达到的地方的话(嘛,这才是绝大多数情况吧),何不转换一下观念,至少别在身边的人身上重蹈覆辙呢?你已经忘了分道扬镳时那难以忍耐,让人只想抱头逃离的痛苦与不快了吗? ……已经忘记了吧,大家……。啊啊,没错。尽管写着这样的文章,但就连我自己也确实忘记了很多很多事。“那个,当时那个人,那个在预备学校里,只在我边上坐过一次的,讲课期间一直都说着悄悄话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我记得是问过名字的……叫什么来着……”诸如此类,当时明明非常开心,不知为何只剩下了模模糊糊的印象。而这种让人觉得仿佛生平以来仅此一次的喜悦,实际上就只是这种乍看起来无聊透顶的事而已,朴实又美好,即使转头就忘记也不出奇的小事,你没有过吗?即使没有在命运的相遇下坠入冲击性的恋爱迎来蜂拥而至的怒涛般的幸福,相比这种事“不觉得那个很那啥吗?”“对对,就是这样!”之类的极其微小琐碎的赞同之类,能令人会心一笑的那种时刻之类,也许这些才正是“理由”所在之类的,你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吗?活着的意义?光有这些就足够了,正因如此才活着,对吧? ……如果你忘记了这些事,那没办法,只能从今往后重新来过了。如果你真的依旧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那没办法,这种时候就只能引用戴黑帽子的那个怪人说过的那句话了。 “那是,你们的任务。”——。 (明明这么说,为什么你自己还是总和周围人各种争吵?) (没事的没事的。) (——不,果然那样还是不太好。) BGM "LIFE SAVER" from CHICAGO VII 译注①:九章末尾的"Does anybody really know what time it is?"即为这里提到的the Chicago Transit Authority(芝加哥运输局)这一乐队的作品。后来因芝加哥运输局不堪其粉丝骚扰要求乐队改名,后更名为Chicago。 ──────────────────────── 插图 ──────────────────────── 第五卷 过载的不吉波普 歪曲王 ──────────────────────── 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Oscuro 绝望也好、希望也好、欢喜也好、悲叹也好、爱情也好、仇恨也好、心醉也好、嫌恶也好、天堂也好、地狱也好、过去也好、未来也好、昨天也好今天也好明天也好、美梦也好、噩梦也好,这整个世界—— 都是由人创造的。 正因由人所创造,便可被人所破坏。 ——雾间诚一《直抵天空之病》 这一天将会永远持续下去吧 只要你是如此期盼的话 ——The Moody Blues《Days of Future Passed》① 译注①:《Days of Future Passed》是英国前卫摇滚乐队The Moody Blues的第二张专辑以及第一张概念专辑。因其管弦与摇滚的混合被称为前卫摇滚的首例之一。 ──────────────────────── 第一章 am 8:24 二月十四日星期日。 天气转晴,清晨的天空澄澈透明、广阔无垠。 “——妈妈,我要尿尿。” 排着长队的桥坂真扯着母亲的裙摆说道。 “诶?什么?就不能再稍微忍一会吗?” 母亲静香朝着儿子严厉地说道。但是他摇了摇头, “要憋住不了。” 他提高了嗓门。静香正要斥责他的时候, “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好不好。马上就会回来的。” 他抢先说道。 “……真是拿你没办法啊。知道厕所在哪吗?” “来的路上看到了,没问题的。” 真对妈妈点了点头,跑出了长长的队伍。 “要快点哦。” 对于静香的声音,他故意假装没听到。 在他的背后,高耸着今天十点开放的巨型高层建筑(MoonTemple)。 已故的传说人物寺月恭一,仅靠一代人就汇集了巨额的财富、在各个领域都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这是他临终时留下的巴比伦之塔——但在寺月去世之后,却没有人从那留下的累累负债中承担用以运营此建筑的管理费。在为期仅仅一月的付费参观活动后,它也会完成自己的使命,迎来解体的命运。 “……” 真透过公共厕所的窗户眺望着那栋一扇窗户都没有的奇异建筑。 “……真奇怪啊。” 这是八岁的他最直接的感受。 他是被妈妈静香带来的,但他自己其实并不怎么想来。平常不论怎么央求都不肯带他出门的妈妈,在这次活动的第一天便赶来排在开场前的队列里。对于妈妈的这次“出门”,这孩子也是憋了一肚子不爽,于是就借口上厕所逃了出去。 真上完厕所后并不想回去。但是不快点回去的话又要被静香骂了吧。 “啊啊啊,真不想来啊。” 他抬头望向那栋建筑,自言自语地发着牢骚。 要是出现一个大怪兽把那栋楼破坏就好了,他想。 站在旁边的一个男人嗤嗤地笑了。 “哎呀,不情愿地被带过来了?” 看着如此搭话的男人,真感到有点奇怪。 他似乎很年轻,但看上去又像是电视剧里那种“名人”之类的长者。虽然对于还是小孩子的他来说,初中生就可以看作是大人了,但他在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了远在那之上的成熟与从容。 他和这个男人互相凝视,从旁边人群传来的杂音瞬间变得十分遥远。真和这个男人所在的仅仅几平方米的空间,简直就像是和外界完全隔离的另一个次元。以八岁的真的实际经验来打比方的话,就如同在玩捉迷藏的时候,找到了一个十分隐蔽、甚至几十分钟都可以不被发现的地方,这样的感觉—— “大叔,你谁啊?” 因为完全看不出年龄,真姑且试着用小孩子的风格不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别叫我大叔吧,我还是很年轻的。” “但是,也比我老多了吧。” 听真这么一说,男人笑了笑。不知怎么的,真觉得那种笑法越来越像“名人”之类的。 “嗯,这么讲也行……但实际上,我才刚出生哦。” “你傻吗。那种事完全不可能吧。” 听到真的嘲笑,男人又笑了。 “呵呵……但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一定正确’的哦,小朋友。一切都是歪曲的,不知何处也是扭曲着的呀……” 那家伙说了些古怪的话。 真更加听不懂了。这家伙就是个捉弄孩子的大人罢了,真放弃和他交流,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打算回到妈妈那里。 (不过,总觉得很奇怪啊?) 但当他回过头时,那个男人已经不再那里了。 随后天空中云层不断聚集,原本万里无云的晴天开始蒙上了阴影。 “……?” 真把头一歪。原来之前感到奇怪的东西,是那个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上去完全没有反射光线,没有任何的倒影。 桥坂真。他正是歪曲王首次遇到的人。 am 8:45 (——呜哇。已经排成这个样子了啊?!) 我混杂在绕MoonTemple两圈半的人群当中。虽然稍微赖了会儿床,但也才九点。明明十点才开场,看来这世上还是有很多闲人啊。也有很多情侣。今天是二月十四日情人节,明明在某处不显眼的地方接受别人送的巧克力也好啊——我有点火大。本人羽原健太郎也有喜欢的女生,但无论这么看,她、雾间凪也不像是会对送巧克力感兴趣的人。这之前她也没把我当做异性来看待吧。妈的。 “切、没办法啊——” 正当我一边发着牢骚一边打算继续排队的时候, “——诶,这不是羽原吗?是羽原健太郎吗?” 内侧的那一圈队列里,从前面传来的叫我的声音。 我看向那边,小我一岁的发小田中志郎正向我招手。 “喂,志郎!” 我趁此机会走向志郎那里,插入了队列。后面的家伙皱了皱眉,我直接无视了。 “好久不见了啊!从初中到现在。” “嗯,是啊。羽原你学校那边怎么样了?在尖子生学校一定积攒了不少压力吧。” “嗯——一点一点的吧。虽然也有些乱七八糟的。但还算过得去。” 志郎有着一张可以被称作是美少年的脸。但不知怎的许久不见的他却面色阴沉。 “你一个人来的?不是约会什么的。” 听我这么一问,志郎苦寂地笑了笑, “不,是约会来着。” 他回答道。但是并没有像是跟着他来的人。 看着我满脸怀疑,志郎微笑着, “本来应该一起来的女朋友已经来不了了。所以我就一个人来了。” 他静静地说道。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深处带着忧伤。我蓦然醒悟。 “……是去世了吗?” “虽然不怎么清楚,大概是的吧。” 志郎点了点头,用拇指指向耸立的MoonTemple。 “这东西施工的时候,我们俩从前面经过,她说过‘好想什么时候来一次啊’。虽然是无意间——昨天晚上我突然想起来了。所以就当这是约会吧。” “这、这样啊。” 我有点尴尬,这完全不是能过插队进来的气氛啊。 “那、那么我就……” 但当我正要说出来的时候,志郎打断了我。 “羽原,不嫌弃的话能陪我一会儿吗?” “这、这样好吗?” “她也是很喜欢热闹的。我一个人怎么也……。羽原,你对这种涉及高科技的东西比较熟悉吧,能给我讲一讲吗?” 志郎微笑着说道。 “嗯、好的。也不是不行。” 这种氛围下我无法拒绝。志郎为人率直、表里如一,所说的都是真心话。 “嗯——、说起这个啊。你说给你讲点什么——” “这个是前些时候去世的寺月让人建的吧?” 他又指向背后的塔。 “啊啊。这个啊,寺月恭一郎的异想天开,可能是对这东西最贴切的描述了吧。” 寺月恭一郎。 这个名字可以说是超越了伟大、天才这种次元的“怪物”的同义词。 二十四岁创立的服饰用品公司大获成功之后,他以此为基础创立了在毫无关系的世界各地都能配送货物的大规模物流公司,再一次取得成功。在这之后,他便无论什么都想大肆干一把。他的公司MoonCommunications Enterprise,通称MCE,可以说是没有不涉足的行业。甚至有传言说MCE在外国制造武器。十分擅长收集信息并有效运用,洞悉该于何处做出怎样的行动,大概就是这样的吧。作为母体的物流公司,仔细想想,也只能认为是“为了今后给自己使用”所建立的。 不过,这并不是因为聚集了优秀的人才。寺月恭一郎完全没有培养智囊或者心腹之类的人物。更令人吃惊的是,MCE甚至连股份公司都不是,是一个没有雇员的私人公司。所有部门全部由他一人管理运营。 所以半年前,这个男人年仅五十六岁猝然长逝之后便无可奈何了。后继人愚钝,连知晓这个公司全部规模的人都没有。寺月的亲人皆已不在、亦无家眷。 所辖公司中看起来可能继续运营的就由代理主管继承,看上去不能继续的都解体了。 而在这之中,这里——被比作巴比伦之塔的重大信息管理系统大厦“MoonTemple”也包含在内。 不管怎样作为建筑物来说也是一个不寻常的好地方。高达一百五十七米,却不存在所谓的“楼层”。要认真运营的话每月貌似就要花好几十亿管理费,而且因为土地是寺月个人所有的,要继承的话必须缴纳巨额的继承税。所以没有任何人想要去继承。 “——不过,毕竟是好不容易建造起来的,也为了补充资金以化解寺月恭一郎遗留下的纠纷,它的解体暂缓一个月,以付费参观的形式开放了。” “诶……” 对于我的说明,志郎基本上一脸茫然。 “那么最终,算是建起了一个虽然很好但不知道该怎么用的建筑是吗?” “寺月恭一郎好像是有打算的——要把它作为连接全世界信息的重大网络据点,能匹敌纽约外汇市场。将无论何处的信息收集之后扩散,并且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进行连接访问。寺月恭一郎应该了解这方面的东西,我果然还是不清楚他是怎么打算的啊。” “异想天开、吗……形容得很贴切啊。” 志郎钦佩地点了点头。 刚从队列的前方传来了奇怪的吵嚷声时,我看到了作为MCE起步的服饰用品公司的吉祥物飞蝗君人偶,它正一边发着气球一边走过来。这是一个以昆虫为灵感创作的角色,但却不怎么像蝗虫本身。 “是从蝗虫出发创造出的‘怪物’啊。” 我盯着飞蝗君滑稽的大圆眼痛切地叹了口气。人偶貌似使用过头了,因磨损而双目无神。如同全身不稳定一样,大大的脑袋不停地左摇右晃。 “不过,也说不定是这样呢。无论什么东西,最初都是从可笑的危险处境开始的吧。” 志郎似有所悟地说道。 刚才还万里无云的天空不知怎的突然暗了下来,行云十分异常。 “要下雨了吗……” 我抬头望向空中嘟囔了一句。 am 9:02 “……排得真长啊。” 我经过今天才开放的MoonTemple观光活动时嘀咕了一句。 我竹田启司觉得这种活动没什么好处,于是径直走向了我要去的地方,约会的碰头处。 最近,无论是我还是女朋友宫下藤花都各有各的忙事抽不开身来碰面,今天总算……说起来不好意思,自从去年情人节交往以来已经整整一年,但是有一半都是勉勉强强混着时间。 虽然在同一所高中上学,但我和她已经两周没见面了。 她明年要参加高考,现在正是要开始全力学习的时期。 而我这边,高中的学分也已顺利拿到,剩下的就只有毕业了。实际上我已经每天家都不回,直接去我就职的设计工作室上班了。 因此我们总是不断错过,只有今天,她打来了电话。 “好不好?不过学长你也挺忙的。” “嗯。” “我光顾着埋头学习果然还是有点寂寞。至少情人节这天要……不行吗?” “那好吧。我也有点寂寞了。” “真的?” “啊、嗯。” “真的是真的?” “这,这不也挺好的。那我们去哪?”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之类的?” “好的明白。九点半吧。” “嗯!” 很久没听到她这么爽朗的声音了。 ……所以,我现在来到了这个地方,某高级百货商店前的广场。 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半小时,我一直都是差不多这个时候来的。而藤花则是迟到惯犯…… (不过,只是迟到的话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心中苦笑。 她曾经做过比迟到过分多了的事。完全撂下约会,怎么说呢……“变身”成了“另一个人”。 (从那以来,已经四个月了啊……时间过得真快。) 我发着呆回忆着“那家伙”的事。 是个奇怪的家伙。 明明没有什么根据,却不可思议地对各种事物斩钉截铁地断言。我那时一边震惊一边向往着那种随性。 好想再见到“那家伙”啊,我不时这样期望。但是“那家伙”在的时候藤花就不在了,对此总是让我头晕。 (而且……按那家伙的说法,他的现身总是出于“世界的危机”。总不能因为我想见他,就给世界带来一次次的危机吧。) 我一个人嗤嗤地笑了笑。别去想连我自己都觉得愚蠢的事啊。 这个时候,雨滴滴答答地下了起来。 刚才天空的样子就有点迹象,再加上天气预报也说了要下雨,我赶紧躲进百货商店的入口大厅避雨。在店里的长椅上坐下,我依然望着前方,只要藤花来了立刻就能看到。 从不知多远的地方传来了“哇啊”的欢呼声。我仔细一听, “因突临降雨,提前开场……” 广播声回响着。应该是刚才的MoonTemple活动吧,所以排队等着的那帮人这么高兴。 这东西有那么有趣吗?不就是在将要解体的大楼里看一圈吗。只不过因为建造讲究,对建筑感兴趣的人会乐于参观…… (唔嗯,是不是该去看看啊?) 我的雇主兼老师曾说过,无论什么东西吸引到你的内心,都要去分析它,以此来扩大感性。也告诉了我不能一开始就判定某个事物无聊。 (藤花要是想去的话,那我们就去吧。不过今天真不想去排队呀。难得见一回面,好想舒适地聊聊天之类的……) 我陷入了沉思。 为了能让今天不用工作昨晚熬了个通宵,现在有点困了。 不行不行,我晃了晃头消除困意,却越发想睡觉了。我站起身,在身后的纸杯式自动售货机里买了杯纯咖啡。 我盯着杯中的黑色液体,正要拿起来喝的时候, 咖啡表面倒映着的我的脸开始变形,翻起波纹晃动了起来。 然后那张脸变成了,戴着黑帽子的“那家伙”的脸。 “什……?!” “嗨,竹田。” 倒影开口说话了。 “既然那么想见我的话,随时来见我都行啊,嗯?竹田” “……” 我如同僵硬了一般,无法动弹。 “很简单啊。因为我是应对世界危机而现身的,你只要去制造世界危机不就行了。” 那个倒影如此说道,然后难以置信地——轻轻一笑。 那一瞬间,我猛然醒悟到这个是假货。 那家伙是绝对不会对人笑的。 “——你、你谁啊?!我可不认识你啊!” 我大喊道。 然后那家伙越发大笑,低语般地说道, “我名为歪曲王。我是为了能将世界变为黄金而诞生的——” 接着波纹再次扩大,那家伙的身影完全消失了。 ……倒影突然变回了我的脸。我一个人像个傻瓜似的端着装有咖啡的纸杯呆呆地站着。 我明明大喊了一声,周围的人却没有给我白眼。 (……是梦,吗?)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可能了。我站在那里,睡着了做了白日梦……但是。 (但是……明明只是这样,为什么那么的——为什么、那么的……) 我全身浸透了冷汗。 am 9:26 “——讨厌,下雨啦。” 我在前往补课班交申请书的途中,慌忙地躲进附近的屋檐下。 我嘎吱嘎吱地翻着包,寻找着放在里面的折叠式雨伞。 找着找着,我停下了手。 我眼前站着一个男人。但是他呆立在那里,就像没注意到我一样,把拿在手里的咖啡一口气喝完后,回到身后的长椅坐了下去。 我在被注意到之前溜走了。尽管没有溜走的必要,我还是溜走了。 那个男人名叫竹田启司。 他是担任县立高级中学深阳学园纪律委员长的新刻敬,也就是我,不久前失恋的学长。 不过——“不久前”这种说法可能有些不当,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但即便如此对我来说仍然是“最近这段时间”的感觉。 我身材十分矮小,有着经常被错当成小学生的小孩子外表。或许正因如此,我至今都没有从失恋中重新振作起来。我看上去十分平静,知道我心意的朋友都对我说“不愧是敬,这么快就放下了”。但那只是表象。其实我心中的隔阂完全没有消除。 “——哈啊哈啊、哈啊……” 我气喘吁吁,抱着还没关上的包,伞都没拿出来就跑了起来。 “——真像个傻瓜。” 我在淋漓的雨中拿出雨伞打开,但已经全身湿透了。我拿手绢擦了擦头发。我真是个不像样的女生啊,我心情低沉。 周围吵吵嚷嚷的,甚是热闹。 说起来我好像听说过有那个“Moon什么的”的活动。但如今我们正在备考,对那种东西不怎么清楚。 在雨中,人们陆陆续续进入了那个奇形怪状的建筑。那旁边穿着飞蝗君人偶服的人们这种拼命地引导着。真是个辛苦的工作啊,我开始同情起那些人来。人偶服里面一定热的不得了吧。 也来了很多情侣。看着看着我有点不高兴了。 (……算了,怎样都行吧。) 我叹了口气,调整心情回到现实,再次前往补习班提交申请书。 但当我刚迈出第一步时,我停住了。 稍前方的路上有一名少女。她肩垮SPALDING大型运动背包,正是我的同学宫下。 “…………” 她目不转睛地抬头望着天空。 可能看的并不是天空,而是那栋建筑。 不过她——宫下藤花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她和刚才的竹田学长是——恋人关系。所以这一定是正要去约会。 但是她的眼神十分锋利,完全不像是赶去约会的女生。 我猛然醒悟。之前也有一次,在无法想象的情况下,我曾看到过她——不,是和她长着同一张脸的那个人这样的眼神。 (难、难道是——) 我刚想到这里时,她飞快地转过身跑进了附近的小巷里。那是和学长相反的方向。 “等、等等,宫下?!” 我有点在意地追了上去。 但是并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不到十秒后,那个隐蔽处又有飞跃的人影出现了。 白色的脸上涂了黑色的口红,黑色的帽子下是黑色的披风,全身裹成桶状的轮廓,那是我熟知的身影—— “……不、不吉波普?!” 这个名字是一个传说。这附近的女生中都煞有介事地流传着,本体年龄性别都不明的死神——那家伙会在一个人最美的时候,为了不让其继续变丑而将其杀害……。 那个不吉波普,带着和宫下同学一模一样的面容——不过性别未知——如疾风一般经过我的身前。 然后流畅地穿过人群,来到建筑的一角,走进了和墙壁一样的如同暗门一般的入口。那是便门吗? (插图P39) 但是,却没有人觉得奇怪。穿着那样的服装,一定是和活动有关的人员,无论对谁都可以这样解释。 “等、等一下!等等啊!” 但我知道事实并不是那样。而且那个人会在什么时机现身,我也从朋友雾间那里听说过。 那是“世界危机临近之时”—— “借过一下、请让我过去!我是工作人员!” 我迅速撒了个谎,钻进人群中追在不吉波普身后。因为我担任过纪律委员,这时候说话的语调就和真的一样。 大家都被完美地骗过了。我翻过围栏,进入了建筑内部。 我刚一进来,就像被泼了一身冷水一样。 那是—— am 9:34 (——那不是新刻吗?) 看到那个穿过队列进入便门的女生时,我瞪大了眼睛。 “哟咲子,怎么了?” 我旁边的男人没脑子地问道。 “…………” 我没有回答,继续盯着新刻敬消失的入口处。 (……工作人员?那家伙?) 肯定是在骗人。 根据我听说的,那家伙现在应该是在担任县立深阳学园的纪律委员长吧。那里应该是明文禁止了女学生打工的。那家伙不可能使用这个活动的工作人员入口吧。 那个女生和我道元咲子小学初中一直同校,而且她和我很不一样,是一个耿直认真的人。如今担任纪律委员长也能看出这一点吧。 明明如此,她也要撒谎混进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 那男人又烦人地问道。这家伙叫武,只是同校的同学而已,并不是男朋友什么的。只是因为我一直想来这个活动,而他又有票,所以才一起来的。在他看来可能是约会,而对我来说则什么都不是。 “没什么。” 即使我再怎么思考也没什么用,我从那扇关闭后和墙壁完全一样的门移开视线。因为队列开始前进,必须要跟上去了。 “说起来,刚才这儿有个奇怪的cosplay角色,那是扮演的什么啊。以前从来没见过啊,咲子你知道吗?” “确实有呢。飞快地跑过去了没看清楚啊。好像是白脸戴着黑帽子。” “又不会是不吉波普……” “诶?那是什么?” “没什么啦。” 说了他也不懂。那个传说应该只有女生才知道。而且我也并不想说。因为我意外地喜欢这个传说,所以如果和这种没什么关系的男生说了的话,无论是把我当成笨蛋还是高兴我都很讨厌。 武无论怎么搭话,都不见回答。 我一靠近建筑,一边重新仰望着这个本体难知的物体。 虽然说得上是大厦,但是它一扇窗户都没有。取而代之排列着通过光纤获取外界光线、如同圆形眼珠一般的采光设备。并且它的外形看上去什么都不像,但仔细一看却是扭曲着的。向上的同时向右旋转,顶端和地面正好转过了九十度。纯黑色的外表总感觉像深海鱼一样。 “……这东西之所以要弯曲着修建,是一种让结构之间互相牵引的设计,最新的——总之使用了一种实验性技术。不过据说即使应用起来,也没有其他要求。” 武好像说着什么东西。不过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这东西真奇怪啊。 像是在街上漂浮着,却又无比稳固。 如此便好。 我被它所吸引了。 要摧毁它真是可惜啊。 或许,我并不是很想到里面去,也许没有这个必要。 不过,要想了解更多这东西的形状,除了付费入场之外别无他法。只是在外面看着、嗯嗯地点点头,就没必要跟无聊的男人一起来了。不过我还是……说是寂寞呢,还是对自己的感性不够自信呢……虽然很难为情,不过我就是这样的人吧。 和新刻敬那样优秀的女生完全不一样—— (……那家伙怎么样都无所谓,真是的!) 我用力地晃了晃头,把那个女生赶出了我的脑袋。 “到底怎么了?” 真是个烦人的男生啊。一次又一次地—— “不是,没什么的。” 我已经回答了好几次同样的话了吧。 这个男人一定认为“还不够”吧。虽然我明白这点,不过—— 这都无所谓。 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我们终于抵达了入口。 “总感觉,进去地不胜惶恐……” 我发出了细小的声音,武十分震惊。 “啊?你说什么了?” 他问道。反正就是那样吧。 入口本身和一般建筑的入口大厅一样。但是——以此开始就可以看出这栋建筑的独特之处了。 地板分成了许多层,通向上方,在内部弯曲盘旋。 这栋建筑没有“楼层”。 由地板作为阶梯将一切紧密相连。 末端有一个斜坡,大概是为使用轮椅的游客准备的。 广播上说,要乘坐电梯请排在左侧的队列。最顶端的地方好像有该公司制作的Hyper Visual Virtua什么的展览,那是为了去看那个的人准备的吧。说起来, “去排队吧。” 武说出来的时候,我惊到了。 “为什么?走路上去吧,好不容易过来。” “反正中间都是一样的吧。” “但是——” 这么一说,为什么进来了还要去排队啊。这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纪念即将消失的现代的纪念碑,将其化为自己的记忆,这本应是这样的一个活动啊—— “又不是小孩子了,该不会有‘要将它全部征服’这种想法吧。” 武不以为然地说道。我生气了。 “那请你自便!我一个人去也行。” 我甩开他一个人走了过去。 “等、等等啊。我做了什么惹你生气的事了?” 武慌忙抓住我的手腕。我对他的过分亲昵十分震惊。 “放开!” 我这么一说,他松开了手。 “为、为什么这么生气呀?” “没什么!” 我飞快地走开,混进上去的人群中。 武本打算追上来,但好像因为错失时机已经和我分开了。我没有回过头不知道具体怎么样。 (——真是的,算了不管了!) 我怒气冲冲地一个人往上走,在第一个拐角处横放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太过生气都不能好好走路了。 我旁边有一个嘻嘻笑的家伙。他好像是在看着我笑,我瞪了过去。 “干什么啊?!” 那边是两个男人。 一个人看上去十分可靠,另一个个头十分高。在笑的是那个高个子。 “没、没,真是很好理解的吵架啊,我是怎么想的。是吧志郎。” 高个子笑着说道。而另一个人, “羽原,那种说法——” 他调解般地说道。 “呀,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就在回忆我自己的事了。我也没有很好地和喜欢的女孩子相处。” 羽原、什么的笑着向我道了歉。 “…………” 我没心情回答他。我把脸背对着他们,他们立刻离开了。 “…………” 呼地舒了一口气,我感觉冷静多了。 我看向周围,然后发出了惊呼。 “哇……!” 一直没有整体看过,第一次真切体会到这内部装饰的讲究。 首先,是光线。 完全无法想象一扇窗户窗户都没有,自然的光线照亮了整个室内。是把从光纤吸收的光在各处释放出来了吧。不仔细找找的话,连光是从哪边发出来的都不知道。貌似是从天花板和墙壁上不断移动的水沟一般的地方发出来的,但我不清楚是不是这样。 那个水沟在横向和斜向飞速地移动着,但是因为地板呈阶梯状,所以并没有“平行”、“垂直”的感觉。 真是不可思议的空间。 墙壁呈现模模糊糊的不均匀绿色。说起来,刚才好像听到过“这里的内部装饰为了消除人们的紧张,去除了几何学秩序”之类的说明——因为是那个武说的所以我没怎么记住。 并且,沿着通道设有许多显示屏,播放着各种说明和动画影像等。总感觉和整体不怎么搭,这大概是为了这个活动才安装的吧。它本身一开始一定没有这些东西。 我总算又变得激动了起来。果然来对了,这里内部和外部一样奇怪,我也感觉能够接受。 接着,在我考虑要不要等一等武的时候。 在我坐的长椅后狭小的空间里,有个人无声无息地经过了。我只感觉到了微弱的风。 “……嗯?” 我四下张望。 我看到了——在那里。 套着黑色披风的不吉波普。 “————” 他打扮得和传闻中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通路和墙壁之间的空隙,回望着人流。 面容亦男亦女,化过妆的白脸上涂抹了黑色的口红。 “啊、啊……” 我惊讶地张着嘴,是他还是什么的那个人翻动着披风一眨眼便走远了。 “——等、等等!” 我蹦了起来,追上不吉波普。 但是在转角处他完全消失了。我只是徒然地挤进了人群。 “啊啊,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涌上心头的焦躁使我浑身难受。 我——十分关心不吉波普的故事。如果他真的存在,我一定要去见一见。 我抓住旁边的人一个劲儿地问。但是不知为何见过不吉波普的人一个都没有。 “抱、抱歉打扰一下。” 即便如此,我还是把手搭上了旁边人的肩。 am 9:58 “——啊?你是刚才的。” 我的肩膀突然被抓住,我转过头去,看到了刚才我笑过的那个女生一脸拼命的神色。不过她好像已经忘记我了。 “请、请问——刚才是不是有个戴黑帽子的人过去了?!” 她问道。 “? 没、没看到。志郎你呢?” 志郎面带难色, “没看到——戴着黑帽子,难不成是” 他小声嘟囔。 但是当志郎说完“没看到”的时候,那个女生已经拨开人群离开了。 “……什么啊那是。” 我目瞪口呆。 “…………” 志郎陷入了沉思。 “难不成——不,那种事不可能吧。” 看到他好像有什么头绪,我问了问。 “啊、不——没什么。” 他摇了摇头。 因为他到这里来是出于特别的理由,所以我也没有再问,只是对他的回答点了点头。 这时,馆内播放的埃里克·萨蒂①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分外热闹的音乐。 锵—锵锵,锵锵锵,那是节奏鲜明带有放克②风格的摇滚。我以前听过这首歌,是齐柏林飞艇③的《Custard Pie》。我记得这首歌明明有原曲,却要说是自己的原创,差不多算是剽窃了。无论怎么说,都是一首陈腐的曲子。 “真不搭啊。” 我开始怀疑选曲者的品味。 因为歌曲切换,可能会有什么广播通知。周围的人突然站住、安静了下来。我旁边的一位母亲也对她孩子说:“小真,安静点。” 然后——这一瞬间,那不知从何而来的自然光照明突然全部熄灭。 眨眼之间,周围便伸手不见五指。 译注①:éric Alfred Leslie Satie(1866-1925),后改名Erik Satie,法国作曲家。代表作有钢琴曲《玄秘曲3首》《3首萨拉班德》,交响戏曲《苏格拉底》,舞剧《游行》《炫技表演》和《松弛》等。 译注②:放克(Funk)是一种美国的音乐类型,起源于1960年代中期至晚期,非洲裔美国人音乐家将灵魂乐、灵魂爵士乐和节奏蓝调融合成一种有节奏的、适合跳舞的音乐新形式。 译注③:齐柏林飞船(Led Zeppelin)是英国的硬式摇滚/重金属乐队,1968年成立于英国伦敦。它的主要成员有吉米·佩奇(Jimmy Page,吉他),罗伯特·普兰特(Robert Plant,主唱),约翰·保罗·琼斯(John Paul Jones,贝斯兼键盘)和约翰·博纳姆(John Bonham,鼓)。乐队早期专辑的风格根植于布鲁斯摇滚和迷幻摇滚。他们与黑色安息日、深紫被视为“重金属音乐的三大元老”。 ──────────────────────── 第二章 am 10:00 ……我,新刻敬正经过的地方天花板十分低矮,不知是否有一百八十厘米。不过因为我身高才一米四,在这里走没有什么不便。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陈列在我的周围。 这一大排的等身人像,应该是模特儿、吧。不过奇怪的是,它们全部——手腕和躯体、头部和腿部,都如同被高温烘烤过的合成树脂人偶一样,软绵绵地扭曲着。更有甚者,连脸都是扭曲的,看着就感觉头晕。 这里没有灯,我打开手电筒往前走。 一开始,当我打开门的时候——并不需要钥匙……这么说,应该是不吉波普把它破坏了吧——这些东西把我吓了一跳。但当我知道它们是模特儿之后就不再那么浑身无力了。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调查了一番,这些东西都有个牌子,上面写着“寺月铸造AD23”之类的。也就是说,这些东西都是建造这座建筑的已故富豪的收藏品,或者是他自制的爱好品。 “有、有点可怕啊……” 本来我就讨厌“含糊的东西”,无论什么都想收拾整齐。这里陈列的物品正和那种感性完全对立。我感到非常不舒服,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想要制作出这样的东西并把它们放在这里。我不知道寺月有多厉害,但我现在只想直接上去质问他“你是怎么想的?!”——不过他已经不在了。 看起来这里应该是这栋建筑的“地板下”或者“阁楼”之类的地方。在这里走一圈可以听到从上面和下面传来人声。 (那么——不吉波普是从哪里走的呢……) 我已经无计可施了。 我静下心来,说起来我为什么一定要来追不吉波普呢。要是世界危机真的临近了的话,我该怎么办呢。去还个人情,帮帮那个男朋友? ……我实际上是这么打算的。 不过究竟能不能做到,我心里完全没底。 “唔嗯……” 正当这时,在我刚刚上来的后方传来了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 紧接着,上面和下面哇的一声后乱哄哄了起来。 “嗯?” 那不是欢呼,而是恐慌的惊叫。 怎么了?说起来之前模模糊糊听到的音乐突然切换了。 我侧耳细听—— 锵—锵锵、锵锵锵…… 传来了欢快的声音。我在一个西方音乐爱好者朋友家里听到过这首叫《Custard Pie》的歌。 不过,为什么这样的歌曲——刚想到这里,我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事。 “……为什么,只有歌曲能够清楚地听到……?” 刹那间,这首《Custard Pie》又增大了音量,就像在我耳边播放一样—— “这、这是什么……?!” 音量又变大了。 我忍不住捂上了耳朵。 但即使我捂上了耳朵声音也完全没有变小。 “这到底是什么啊?!” 我大声惊叫后已经筋疲力竭。 接着,我耳边又传来了歌曲中夹杂的低语。 “新刻学姐,你在掩饰着什么呢……?” 我猛然想起。 这个声音我有印象。 这个男人……不对,少年的清晰悦耳的声音。 “你一直以来都背负着那件事吧,委员长——” “这不可能!” 我大喊道。 “你、你不是死了吗!” 我睁开眼,再一次惊呆了。 我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这里已经不再是那个Moon什么大厦的阁楼。 而是我的在读学校,县立深阳学园的校园。 “…………” 世界正值黄昏,似乎立刻就要入夜。我独自一人。 我低头看去。 果然,这里正如当时一样,血流如水洼一般在校园里漫延—— “原来如此,你到这里来了啊。” 背后传来了刚才的声音。 我转过头去。 “你在此地此时,掩饰着什么东西吧。” 声音的主人点头说道。他身材高挑、长相英俊,但定睛一看印象又模糊了起来,比我小一岁的这个男孩—— “早、早乙女同学——” 不管怎么看,他都是我以前委员会的学弟早乙女正美。 但是,他在那个时候确实已经—— “忘说了,我不是早乙女正美。” 他点头说道。 “怎、怎么——回事啊。” 我嗓音颤抖地问道。他笑了笑,不紧不慢地报上了名。 “我名为歪曲王。君临于人心中歪曲之地。我存在于任何地方,又不在任何地方——” 但是那个姿势、那个声音、那个态度毫无疑问属于早乙女正美。 不对——仔细一看,有一点不同。那双眼睛里完全没有“光”。简直就像毛玻璃一样表面平整。 不禁让人联想起昆虫的复眼。 “歪、歪曲……?” “我以早乙女正美的形象出现,正是如你所愿。” “歪曲王”说道。 “你心有挂念。要解决它,就必须再一次见到早乙女正美。” “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混乱地问道。 但是带着早乙女正美外表的那家伙窃笑着, “我在说什么,你应该早就明白了。” 他如此断言。 像他这样不可思议地断言的人,我以前也曾遇到过一次。 “正因为有你这样的人,世界才能勉强保持有利的状况。” 之类的—— 对,这个歪曲王的措辞,和某处的那个黑帽子十分相似。 “…………” 我哑口无言,而歪曲王, “来散散步吗?” 他温柔地说道,然后在夕阳的校园下开始漫步。 “…………” 我一再犹豫之后,还是跟上了他。 鞋底踩着砾石的感触无比真实,让人无法想象这是幻觉。不过……我也不清楚幻觉是什么样子的。难道我真的穿越了时间和空间,来到了当年的此地……。 (——不过那个时候雾间凪和田中同学也在——所以) 我提心吊胆地向前面的男孩搭话。 “你——你的‘恋人’怎么样了?” “嗯?” “曼——曼提柯尔怎么样了?你们俩不是在一起吗。” “哦哦。你是这样想的啊,委员长。” 听他这么一说,我心中一惊。 在那件事之后,我想要自己去理解发生了什么……但我做不到。 早乙女正美和曼提柯尔一起做了什么——我无法想象,也不愿想象。 总觉得——总觉得那或许是十分令人羡慕的事,想着想着就越发可怕了。 将全世界其余的一切都化作敌人,形成只有两人的世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完全无法理解。 “既然你想这样,那我们两人出去吧。对你来说‘她’是一种阻碍吧。” “但、但是这样。” 不知怎的,我感觉到话题越来越难受了。 但歪曲王没有再多说,他来到校门前,从怀中拿出我们学校特有的ID卡,插入那和车站检票口一样刷卡大门。门开了。 他走出了校门。 我慌忙跟了上去。 天空泛红,晚秋的清风拂过,微寒而舒适。枫叶纷飞散落的坡道上,我和男生并肩而行。 就像——就像亲密的情侣一样。 “……我可没有这种想法。” 我呻吟般地说道。 “和早乙女同学做这种事,我完全没有考虑过。” 对——我想这样做的,是和竹田学长。而不是这个男生。 “啊,是这样啊。原来不是为了满足愿望啊。” 歪曲王微笑地点了点头,从容不迫地说道。 “问题是你内心的挂念啊。这是给你一个处理它的机会啊。” “不明白你在讲什么。给我看这种梦是想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做。该做什么的是你哦,委员长。” “别那样叫我!” 我生气地大喊道。 “我也不是喜欢才当委员长的!” “因为必须有人来当,是这样吗?” 歪曲王窃笑道。 “可以让自己的毕业成绩报告加分,也有这个原因吧。” 我怒不可遏。 “我、我没有这样……!”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哦,新刻敬总是装模作样扮演正义的伙伴,就是个俗不可耐的小鬼。” 他冷笑着。 他以早乙女正美的外表说这种话,让我越发生气了。 “你、你没资格说这种话!” “那么谁可以呢?要是竹田启司这么说,你会怎么样呢?” 我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在你说出‘喜欢’后竹田启司没有任何回复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你要怎么做?” “学、学长才不是那种人……!” “那可是践踏你感情的人哦。没有什么值得偏袒的。” “唔……” 我头晕目眩地倒了下去。撑着地面的手碰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体。 我猛然想起,这是那时雾间凪掉下的武器。能发射几百万伏特电击的高压电流枪。 “…………!” 在思考为什么会有这东西之前,我先向那时一样握住了枪。 “对,这么一来你又有武器了。那么,这次你要怎么做呢?” 歪曲王说完后,高压电流枪在我手中变成了真正的手枪。 “根据你的愤怒,威力也会改变。看吧,又在变了。” 手枪变成了只在电影里见过的冲锋枪。接着又变成了可以一枪把人打成碎片、口径达三厘米的霰弹枪。 “…………!” 这都是幻想,我不知何时开始在内心为自己辩解。因为是在梦中,做什么都可以——。 我把武器指向自称歪曲王的早乙女正美——。 但是—— “唔……” 但是我的手无法继续下去,手指无法扣动扳机。 “唔嗯……为、为什么?” 无法理解。我不是生气吗。 “到底为什么啊——?!” 为什么如此难受? “也就是说——你并不是在生气。” 歪曲王从容不迫地说道。 “那么是什么呢,你对早乙女正美残留的感情是什么呢——” “嗯嗯……?!” 我微微颤抖了起来。 就像被推倒悬崖边上一样。 再踏出一步的话,就会掉入深渊—— “那么。你现在,在想着什么呢——?” 歪曲王在我耳边低语。 “我、我——” 正当我要说出口时,突然被从后方伸出的手抓住了手腕。 “来这边。”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我猛然惊醒,转过身去。 站在那里的,正是和那时一样,在我穷途末路之时现身的——黑帽子的身影。 “不、不吉波普……?” 我愕然。不过, “哟,你果然来了啊。” 歪曲王就像是和老相识打招呼一样向不吉波普说道。黑帽子的那位皱了皱眉, “你认识我?” 他反问道。 “对,没错。” 歪曲王笑着点头肯定。 “所以你也不要来打扰我做的事哦。谁也不要来阻止这个‘将一切变为黄金’的实验。” “……报上名来吧。” “我名为歪曲王。” 在外表是早乙女但双目无神的少年说这句话的瞬间,我又回到了MoonTemple的昏暗阁楼。 “…………!” 我惊讶地四处张望,依靠掉落在地板上的手电发出的光,我看到了一排扭曲着的模特儿——没错,我回到这里了。 即便如此,不吉波普仍然在我旁边,抓着我的手腕。 “——啊。” 我无声地打了个寒颤,不吉波普叹了口气。 “又是你啊,新刻敬。” “那、那个——” 我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吉波普不顾我的慌张,微微摇了摇头, “那家伙自称歪曲王呀。看上去不怎么简单啊。下次可不一定救得了你哦。” 他耳语般地说道。 am 10:25 MoonTemple周围无比混乱。 刚到十点,大厦的正面大门和各类便门的紧急卷帘门一齐关下。那些门是用于警备的,十分坚固。幸运的是并没有人被门夹住而受伤。不过内部职员以及进入大楼的约百名参观者已经与外界物理隔离了。 “是什么原因?” “只有可能是管理系统发生故障了……?” 大约半小时后的现在,通过内线电话或者入场者的手机与内部取得了联系。由此得知,除了确实无法出来之外,没有其他异常之处。以防万一情况恶化,入场的人都正在回到下层。 只是电子线路被切断了。看上去是系统误判计算机被恶性黑客潜入了,启动了紧急装置。不过不可能是企业间谍,因为MoonTemple的系统里并没有什么值得保护的数据。 “也有可能是以犯罪为乐的人干的啊。” “嗯,真是虚惊一场。” 本来这就是打算拆迁的建筑,虽然讨论过破坏卷帘门,不过会涉及到预售票的退款、破门所需设备的租赁费用等一系列问题。所以包括警察在内的人们都倾向于等待系统自动修复。主办方也没有确定谁拥有最终决定权,一直含糊其辞。 越下越大的雨中,刮起了风。 am 10:32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到底怎么了? 私立大学生篠崎让应聘来负责观光活动游客疏导。在《Custard Pie》响起,馆内变得一片漆黑之后,他内心混乱到了极点。 自己所在的地方突然不一样了,来到了三年前他还是高中生的时候,和喜欢的女生独处的咖啡馆。他正坐在这里。 “这、这啥呀?!” 让吓得站了起来。 “行了行了,冷静一下。” 和那时一样,他单恋的叶月纪子正坐在眼前。 但总感觉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纪子的眼睛黯淡无光。就像昆虫的复眼那样毫无光泽。 “什、什么?我做什么了?” “你做了什么值得说的事吗?这三年来。” 带着纪子面容的那家伙说道。 “嗯……?” “我名为歪曲王。我为了让你回忆起心中挂念而来。” “……歪曲。” 这时,让口袋里的手机响了。那是工作联络用的。那家伙越过座位,伸出手拿了让的手机。 “——是的,我是篠崎。” 那家伙带着纪子的外貌,以让的声音回答道。 “——啊、没事。没有什么严重的情况。嗯,游客们也很稳重。主任让大家都下去,我正疏导着他们。——好的。——好的。发生了什么我会通知的。——好的再见。” 电话哔的一声挂断了。 让只能呆望着这一切。 “…………” 在让哑口无言的时候,那家伙端起桌上的咖啡优雅地啜饮。 “那么,我们谈到什么了?篠崎同学。” 那家伙用纪子的声音,如同纪子还在一样,静静地说道。 不知何时,眼睛变得和常人一眼了。不对,也有可能是让已经习惯了而无法区分了。 “啊、啊—……” “你不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才邀请我来的吗?或者是因为偶然一起从补习班回家才叫我的?” “…………” 对了—— 让一只在等待着和纪子单独说话的时机。纪子的朋友很多,她基本上都是三人左右在一起。正值她朋友们的模拟考试在别的考场,绝佳的机会来了。 但是,最终他也只说了些无聊的话,用一些无用的闲聊浪费了时间。然后她说她想在即将进入的短期大学的联谊上交个男朋友。 如果那个时候告白了的话,说不定就—— “没、没什么——” “这次,” 她微微一笑。 “我会一直等下去的,直到你能说出口为止。好吗——” 那人已经完全变成叶月纪子了。 万籁俱寂的店内,二人相视无言。 时间缓缓地、缓缓地流逝,如同永远。然后—— “唔、嗯……” 就这样,他说了下去。 am 10:46 ——从那以来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嚯,所以说你是深受父母疼爱的闺秀吗。” 除了眼睛异常地毫无光泽外,都和那时一模一样的寺月恭一郎对静香微笑着。 在二十层酒店的旋转餐厅里,除酒保外只有他们二人。窗外夜景绚丽。 “是啊,真不想啊。我爸爸是个中小型企业的职员,并不是非常有钱,但却视我为闺秀。把我当做高价的洋娃娃而不是女儿。而我妈妈——” 她有点支支吾吾。 然后看向了他。 “——真是奇怪的心情啊,歪曲王。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名字无所谓,按你喜欢的叫就行了。” 他温柔地微微一笑。 “是呀——嗯,我妈妈……其实我爸爸、以及我都很讨厌她啊。” 她总算说出了,那时没能说出的话。 * 板桥静香刚刚二十岁的时候,就怀上了孩子。 实际上她并不清楚这是谁的孩子。但是在那时和她有关的人中,她只希望那个人是孩子的父亲。 他是时年四十七岁的寺月恭一郎。 她和寺月恭一郎大概发生过三次关系。寺月恭一郎的外表、以及肉体无论怎么看都和三十多岁的人一样年轻,经常被女性求爱。这对他来说只不过是玩玩而已。这个男人拥有巨额的资产,既没有结婚、也没有和特定的女性交往。传闻他“正在寻找政治婚姻的对象”。他并不是同性恋,和他发生过关系的女性有数十人、甚至上百人。虽然全部都像是在玩玩,不过不知为何却没有因此来纠缠不休打官司的。 这其中的理由,静香在被告知“有了”的时候知道了。 听说这件事后、寺月笑得不可收拾。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所以你想要多少?”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不、不是这个意思——” 静香想要辩驳,但寺月并不想听。接着他又说出了出乎意料的话。 “要多少都给你。不过,认领或者结婚之类的就别说了。因为我没有国籍啊,政府机关不会受理我的。” “诶……?” “虽然不知道是谁的孩子——算了那种事无所谓。” “什、什么意思啊?” “我没有生育能力啊,抱歉。” “……!” 听到这句话后,静香不知该作何回答。不过还有方法。 “我、我去告诉新闻媒体!你的社会地位将会不复存在——!” 这已经是无可挽回的话了。即使成功了,也肯定得不到这个男人的爱情。 寺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警告你,还是别那样做比较好。你性命堪忧。” 他十分认真、甚至可以说是冷酷地说道。 “就、就算你这么威胁……!” “要是威胁可以解决的话就好了。——算了,你去找家周刊杂志匿名爆料吧。听好了,要匿名哦。用本名的话你就危险了。” 他提醒道。面对这极其认真的腔调,静香毛骨悚然。 “什、什么意思……?” “总之,那家周刊杂志不到两个月就会停刊吧。报纸也一样。” 寺月从正面凝视着她的眼睛。 “并不是施加压力什么的。不是我要这样做,而是我运作的组织会这样做。” “…………” 静香一时无言。他的眼睛绝不像是在撒谎。 “……没、没有国籍,是说?” 虽然已经晚了,她终于知道了那句话的非同寻常。在经济界拥有如此力量的男人没有国籍,这可能吗。而且到现在都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也就是说—— “正是这样。我不属于任何国家。” 寺月肯定道。 静香张口结舌。 寺月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 “那么,让我们继续讨论钱的问题吧——你该不会不要吧。机会难得,你想要多少尽管说。当你养孩子的时候,钱多总不是坏事吧,不是吗?” “…………” 静香总算意识到,从寺月的口中不会说出这种场合应该说出的话。 “……你不让我——打掉,之类的?” “你想这样做吗?” 寺月皱了皱眉。 “你想这样做的话我不会阻止你——不过我个人认为,这样很可惜。” “连、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那结个婚不就好了。这样的对象你有不少吧。即使你去结婚我还是会给你钱的。”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 “仅限现在哦。再过几年——大概六年吧——我就要被‘处理’掉了。那样就给不了你钱了。” 他淡然地说道。 “…………” “不过我也不会默默地等着被处理——临别之时,我打算留下一份赠礼。所以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之前,能为你做的事我就先做了吧。” “…………” 结果,她什么也没做到。只是按照寺月所说的,拿了钱、生下了长子真。但她没有结婚。在寺月之后,她没有找到想要一起生活的男人,以金钱为目的来结婚的男人也不值得信赖。虽然和父母争论过,但都用钱解决了。 曾经的风流如同谎言一般,她在生下孩子之后,变成了一名普通的母亲。不管怎么说——至少,对比于她以前的寻欢作乐——她没有依靠父母生活,自己的钱怎么都用不完,反而夺去了她玩乐的心情。她连保姆之类的都没有请,自己一个人认真地养育着真。 这一点能算是对寺月的讽刺吧。 要让真能够独当一面、成为一个出色的人,然后让寺月好好看看——他一定会后悔不把他认作自己的儿子——这就是静香生活的意义。 不过——寺月轻易地去世了。和预告的“六年”差了一点,接近“八年”。 静香茫然若失。 * ……《Custard Pie》 我很了解这首歌。 寺月恭一郎很喜欢齐柏林飞艇。在经过他代替床铺的酒店套房时,配备的高级音响正播放着以这首歌作为开头的双碟专辑《Physical Graffiti》①。明明是个富豪却听着摇滚,对这种小伙子般的兴趣忍俊不禁的静香至今记忆犹新。 所以当静香听到这首歌时,她对自己的想法更加确信了。 这个“MoonTemple”—— 果然寺月恭一郎在这里留下了什么。 “妈妈,这是什么——” 儿子真拉了拉她的裙摆。但她没有意识到儿子的事。已经做不到了。 下一瞬间,她便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真不稳妥啊,这样说母亲。” 带着寺月外表的歪曲王如此说道,但又抿嘴一笑肯定了她意见的合理。 静香“啊哈哈”地不住尖声大笑。醉意上来了。至少,是有这种感觉。 “可—是——就是那样啊。” 静香过去只能说“毕竟,有各种苦衷啊”这样似有所悟的话。但是现在,已经无需隐藏了。 “我妈妈很讨厌我——完全不肯喜欢我。到学校参观孩子上课之类的更是一次都没来过——妈妈年轻的时候可以算是个美人,因此抱着无聊的自尊错过了幸福。三十五岁之后,才焦急地和爸爸结了婚。因此看到生下来的我,只会让她难受——对于自己要养孩子这件事真是吓得不轻。说起来,妈妈还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养育我之类的事。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啊。” 歪曲王点了点头。 “但你仍然想要自己好好养育孩子。真了不起。” 静香弯着上身咯咯咯地继续笑。 “怎么回事啊,你?” “怎么了?” “因为,这可是由于你的所作所为呀,恭一郎先生。” 她睡眼惺忪抬头看着歪曲王。 “变成这样都是你安排的吧——明明如此你却要因此夸奖我……” 嘿嘿嘿,静香吊儿郎当地笑了笑。但是歪曲王丝毫没有吃惊, “怎么说呢。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寺月恭一郎本人了?” 他冷静地答道。 “是别的谁吗?” “不过,这并不是你想要来的世界吧。无论我怎么样,都和你没关系。” “……那么果然,寺月恭一郎并不在乎我……就像我母亲一样——” 静香的腔调变得奇怪了起来。 “但是我喜欢过你啊。真的哟,恭一郎先生。我真的好喜欢你——只是那时没能说出口。” “仅仅是没说出口吗。那时候并不是认真的,你现在不也这么想吗?” 歪曲王温柔地说道。 “——怎样都行啊,那种事。我已经无所谓了……” 静香趴倒在了柜台上。 “想把一切都豁出去啊——我一直像个傻瓜一样……” 正发着牢骚,她突然站了起来。 “——等等。这样不就和当时一样了吗?” 她狠狠地盯着歪曲王。 “那——真呢?真会怎么样呢?那孩子不会出生了吗?——我不能生出他了吗?” 带着寺月恭一郎外表的歪曲王耸了耸肩。笑着说道。 “哎呀呀,谁知道呢。或许真会变成你所期望的样子。” “……那是,” 静香咽了一口唾沫。 “什么意思?难道——” 歪曲王没有回答。 只是笑了笑。 “难道——能让真变成你的儿子,这样吗……?” 静香脸色苍白,挤出了这句话。 “哎呀呀,谁知道呢——” 歪曲王只是笑着—— 译注①:《Physical Graffiti》是齐柏林飞艇发行的第六个专辑同时是首个由自己公司Swan Song发行的专辑,以及首个双碟专辑。 ──────────────────────── 第三章 am 11:02 ……从我在MoonTemple里寻找不吉波普以来,已经过了很长时间。我已经不认为有找到的可能了。 “哈啊——” 我筋疲力竭地叹了口气。 “咲子,你还是老样子,容易半途而废呢!” 小学时期的朋友日柰子的声音似乎在耳边响起。 “没办法呀,我没有日柰子那么聪明嘛。” 我低声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实际上到底过了多久。在听到那个很吵的音乐后,我已经感觉不到时间流逝了。 不过人已经走完了。我记得MoonTemple里面挤满了很多人啊……怎么现在就我一个了。我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还有,这大楼什么时候变透明了? 我记得,之前没有窗户啊。那是错觉吗……没有天花板,也没有墙壁,仲夏炫目的烈日清晰可见。 乌云密布,蝉鸣嘹亮。 不吉波普在这地方吗,我是不是看错了。 ……我是在哪看到他的呢,我记不太清了。 “咦?”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我脑中突然闪出这个想法。 “是什么呢?” 日柰子在我旁边问道。 刮来了闷热而慵懒的风。热得像蒸笼。 “不对啊,我们,是在这个地方吗?” ……好像是在大楼里面啊,直到刚才。 “哈?那是什么意思啊?” “嗯我想想……现在是夏天吧?” “那不是当然的吗。” “可情人节不在夏天吧。” “你在说什么?” “不,没什么……只是发呆了。” 现在是暑假。 我回到了老家,和日柰子重逢,然后来这里野餐。是这样没错。 “你还是老样子呢,咲子。” 日柰子笑了。还是以前那样,和我小学时听到的那个爽朗笑声一样。 “日奈,你也是老样子啊。不过变漂亮多了。” 我最后见到日柰子是在她十一岁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大概还没有来初潮。她是个爽朗的女汉子,我十分向往那时候的日柰子。 而那个日柰正在我的面前。 长大后的日柰子身材依旧苗条,不过有着柔和的曲线,十分有女人味。我不带嫉妒地感到十分羡慕。是的,我一直都认为日奈肯定变漂亮了。 “是吗?谢谢。” 日柰子害羞地向我微笑。 “咲子也变成美人了呀。一定很受欢迎吧?” “没那回事。向我搭话的男人没一个正常的。” 我叹了口气。 “今天也是。武一点儿都不会察言观色。” 诶?武是谁来着。今天……做什么了? “是嘛。” 但是日柰子似乎没有感觉到奇怪,恳切地点了点头。 “但是,他不也尽力想和你快乐地度过这一天吗?” “即便这样也得注意程度呀。” 不知为什么,我脱口而出。 仲夏的阳光下,我们二人相向而立。 不知是由于倾泻而下的强烈阳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日柰子的眼睛看上去似乎毫无光泽。 “别逞强了。其实你是喜欢他才这么说的吧。” “不是那样的——” 我摇了摇头。 偏偏是日柰子对我说这样的话,不知为何我感觉无法忍受。 对,日柰子没有和男生约过会—— “咦……?” 回过神来时,我被自己扑簌簌地流下眼泪吓了一跳。 “日奈,那个,那件事——是什么时候来着?” 曾经发生过非常非常伤心的事。 到底是在什么时候? “什么事?” 日柰子温和地微笑着。 “就是,那个呀——临近暑假的时候,我说了特别过分的话,然后” “……你这种竹竿子一辈子都不会找到男人,就这样一直到死吧……!” “——然后,虽然一直想要向你道歉,但是——” 我抬起头。 日柰子温柔地笑了笑。 然后她说。 “但是在那之前我已经死了?” 我“嗯”地点了点头。 “只要暑假结束、只要回到学校,我一定能够道歉的,但是,但是日奈已经——” “因为车祸全家遇难。真是令人心痛啊。” “其实,我是十分羡慕日奈的——有传闻说我喜欢的加纳很在意日奈,所以,所以我才说出那样过分的话——” “本人或许没怎么放在心上呢。” “但是我一直想说出来!” 我提高了嗓门。 “‘对不起。日奈,日奈长大后一定会非常漂亮的,我一直是这么想的,所以,所以——对不起’……” 日柰子微微一笑。 长大后的日柰子。 不对,……不是那样。 对了,在这一开始的时候,她本人就报上名了。我一直在发呆,把这事给忘了。 歪曲王。 我面前的,是名为歪曲王的存在。 “你很在意吗?” 带着长大后日柰子容貌的那个人的声音十分柔和。 “嗯。是的……我是个非常非常差劲的家伙,我没资格活下去,所以,所以——” 我低垂着头。 “所以我——我想被不吉波普杀死!” 所以我才会寻找他。 可以杀死我的,传说中的死神。 “不吉波普,呀。” “他就在这里!” 他究竟在何处,我不知道。但我还是如此大喊道。 “我真的看见他了!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他来这里了!” “嗯嗯,我知道。” 歪曲王点了点头。 “不过,不吉波普到底能不能杀死你呢。你认为他能把你从痛苦中解救出来?” 歪曲王的声音似乎十分享受而情绪高涨。 “你认为那家伙值得信赖?你之所以期待他,只不过是因为他的传闻很有名罢了——但事实不仅如此。” “…………!” 听她这么一说,我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四周蝉鸣依旧响亮,空气粘稠沉重。 歪曲王一滴汗也没出,静静地站着。 就像在监视着我一样——。 “……那、那么,如果是你的话——如果是你的话,能不能杀掉我呢?日奈……” 我知道她并不是日奈,但我还是想这样叫她。 “你——” 歪曲王开口了。远处的蝉鸣在一瞬间更换了主旋律。如同在腹底低鸣的律动。 “你,过得很痛苦。太过严重以至你无法做出觉悟,只能一直痛苦下去。” 那声音就像——轻柔而透明的天使敲响的钟声从天堂传来。 “那份痛苦已无法消除。那份痛苦正是你的本心。因此——因此你那想要将心中痛苦消除的祈愿,反而一定能化为黄金——” “黄金?” “对——化为闪耀之物。” am 11:34 那时候,我羽原健太郎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黑入企业数据,再暗中兜售。这事虽然很危险但我一直乐此不疲。学校太过无聊只能让我感到痛苦。而那些中小型企业的廉价防护能被我这个充其量十几岁的小孩子破坏,对他们我感到的是轻蔑而不是窃取数据的罪恶。准确地说,我不是想得到那些企业本身的数据,而是想借此取得转包的大企业的数据。防护牢固的大企业,也有很多转包相当松散。总之那帮腐朽不堪的大企业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是站在什么的基础上。 “嘿,嘿,嘿。多谢款待多谢款待——” 那天我也翘了古文课到咖啡店占座,通过黑市买到的手机的线路,用电脑入侵了某企业的数据库。那是一家刚成立的企业,让我感觉是在探险。不过这貌似是家外资企业,我总感觉说不清的亏心。 这里的防护也很简单。 我轻松的到达了主库的入口。 “嘿,可别怪我哟——” 正当我想要进入的时候。 屏幕上突然, WARNING INSTRUMENTALITY OF MANKIND 显示出这行醒目的文字。 然后,仪器一下子死机了,没有任何反应。 “这、这怎么回事?!” 我着急了。 紧接着下一个瞬间,电脑发出了巨大的警告音,在店内回响。 (完、完了是病毒!被感染了!) 这是陷阱。我赶忙拔下连接电脑和手机的数据线,然后取下电池。 即便如此声音也没有停下。应该是靠内置电池微小的电力在继续运行。 “切,什么啊。坏掉了呀。” 我对投来诧异目光的其他客人拙劣地演到,同时拔下了电脑的扬声器。声音总算停下来了。 “客人,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女服务生皱着眉头靠了过来。 “啊,十分抱歉。已经没事了。” 我一边低头道歉,一边关上了屏幕上仍闪烁着不明文字的电脑。 我迅速结了账,为了不被发现将电脑立刻扔进了河里。 “哎呀,不妙了啊。” 反正硬件都是在零件铺买来拼凑起来的,即使号码暴露给那边也不可能追踪到我。 我姑且放心了。不过,这并没有让我吃够苦头,我在那之后仍然想继续下去。 但事情并没有那么轻而易举。 为了补充损失的线路,我来到街上打算去赃物店买个手机。那帮家伙大概在那里闲逛吧。 但是——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 (好奇怪啊……?) 取而代之的是,很多凶神恶煞的家伙在到处走动。我已开始以为那是一帮混混。 但是我错了。他们中的一个人来向我搭话了。 “喂,小伙子,你经常到这边来吗?” 他突然走了过来。 “嗯,是的——我到这边学习。” “你是高中生?带学生证了吗?” 在我发呆的时候,他掏出了黑色的本子。他是警察。 “是的,我带了——发生了什么?” 我给他看了学生证后问道,虽然实际上并没有问的必要。答案很显然,是在搜家,而且是大规模的。现在是整理善后的时候。正是为了抓捕像我这样事后才漫不经心地出现的傻瓜——。 “哟,你真是来了个好地方啊。” 便衣刑警向上翻着眼睛盯着我,那是绝不大意的严厉目光。 我像是没听懂一样回答了他一声“诶?”。 “请问,这个,是怎样的问话呢?” “你的意思是?” “会被记录在档案上吗——说实话,我不想和警察介入的事扯上关系呀。” 我尽力地装作一个俗不可耐的优等生。 刑警听我这么一说笑了笑。 “谁知道呢,或许吧。总之记得注意身边。” 听上去有点挖苦的意思。不过这其中或许有侮辱和蔑视,但绝无怀疑。 被他纠缠了一会儿,五分钟后才放过我交还给我学生证。 我疲惫不堪,走进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叹了口气。 (——为什么会这样。这附近所有的赃物店都部署了警察。我到底,惹上了什么?) 真是千钧一发。被警报吓到的时候,要不是迅速把电脑扔了,我就已经被发现了吧。修好了再用一次的话,恐怕现在已经——。 我拼命按住不停颤抖的手,啜了一口咖啡。 这是,店里进来了一位女高中生。 她很漂亮,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立即移开了视线。 然而她向我这边走来。 “羽原健太郎,是吧。” 她对我说道。腔调像个男子。 “……是的,你是?” 我问道。她没有回答,随意地坐在了我的旁边。看上去就像是我在这里等她。 “喂,喂。” “是因为你吧。” 那家伙冷不防地低声说道。 “什、什么意思啊?” 我打算反驳,但那家伙并没有回答, “别装了,这附近的‘买卖’都停止了。至今为止都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不行了。虽然不知道你惹上了谁,但这广阔的世界可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那个警报把你吓了一跳吧。” 她淡淡地说道。然后,轻轻一笑。 “算了,托你的福赃物买卖关系网络被捣毁了一个呢。” 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笑容。很可怕,同时又很温和。看上去和她匀称的容貌完全不搭,但实际上没有比这更适合的。 “喂、喂……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 “等等——也就是说是这样?” 这个女人,难道是知道我的罪行暂时让我自由行动? 对我的软件做了手脚,然后反黑了我电脑发出警报声? 然后想要利用我的这一个过失,把这一带全部抓捕了? “随你怎么想。” 她一脸冷酷地说道。 “加一杯大吉岭红茶。” 她向服务生点了一单。然后看向我, “这次我请客。这是我唯一可以给你的‘酬谢’。” 她信口说道,然后咯咯咯地小声笑了起来。 我感到惊愕的同时无法抑制那迸发而出的心情。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我一直以来都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原来我一直,都在你的控制下。” 同时我也被她救了——我一边叹气一边低喃。她喝了一口红茶,点了点头。 “算了,如果你吃够了苦头,就别再干这种无聊的事了。” “不过,我可很是怨恨啊。如此彻底地利用了我。” 我恨之入骨地说道。而她平静地, “我可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毕竟你是个半吊子。” 微微一笑。 “不——我才不是。” 我摇头。 “那样的话,一开始就告诉我的话,我明明能派上更大的用场。” 听我这么一说,她皱了皱眉。 “——此话怎讲?” “我无论是进行黑客攻击,还是窃取数据,都是出于十分无聊的动机。直白地说,只是为了排解无聊罢了。所以——所以如果早点知道你的存在的话,我一定会乐意帮忙的。为什么不对我说啊。” 我一边发自内心地悲叹一边认真地说道。 这个时候,我已经迷恋上她了。 “…………” 她盯着我,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喂,是这样的吧,县立深阳学园的雾间同学。” 听到我这样称呼,她脸色凝重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 我笑了笑。 “你也会疏忽啊。像你这样的美丽的女生,有人核对过名字也不奇怪吧。” “…………” 她皱了皱眉。 这便是我和雾间凪的开端。 ……虽说是这样,现在,我面前展现的情况,就是其后续。 “也就是说,你喜欢上了我,是这样吧?” 带着凪的面容的那家伙抿嘴一笑。但是那个笑容,和我所迷恋的她完全不一样。 “——是这样的。不过感觉完全说不出口。” 我叹了口气。 “为什么?为什么说不出口。” 那家伙笑得更冷了。我逐渐生气了。 “不可能做到的吧!那家伙可是正义的伙伴呀。肯定不会理睬我的。” 这期间,我也想要去给她帮忙。可她总是回我一句“不想把朋友卷进来”。即使我硬挤进去,她好像也不怎么需要帮助。我在与不在都一个样。 “真是意志坚定啊。” 她总是这样冷酷地结束对话。 “切。” 我咂了咂嘴,环视了一下咖啡店。 以木纹为基调的店内装饰十分讲究。桌上只涂有近乎透明的清漆,流露出半上釉的光泽。悬挂在各桌上的吊灯光亮不强不弱,给人一种沉稳安详的感觉。 就连空气的味道都十分正式。 但是—— “——无论怎么想,这不过是幻觉。” 我继续皱着眉头说道。 “我的身体应该还在MoonTemple里,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哎哟,你这么认为啊?” 带着凪的面容的歪曲王十分感兴趣地扬起一边的眉毛。 “虽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我不会坐以待毙。我一定会想办法逃出去。” 我怒视着歪曲王。 “你很有勇气啊,健太郎。” “你之前就在了吧。” 我冷冷一笑。 “我想不出你为什么要以这样的形象出现,但我不能在你面前说丧气话、灰心消沉啊,真是遗憾。” 我正视着凪的面容,如此说道。 “这个情景中,只有我曾见过的东西。也就是说,这是只在我头中产生的,向梦一样的东西。看上去及其不可思议,实际上不过是把记忆中的东西拿出来罢了。” “原来如此,很精彩。” 以凪的形象对我说话、对我微笑,让我稍稍有点满足,心情复杂。心里想着,要是真的她也能这么认同我就好了啊。真是甜蜜的诱惑。 (……不行不行!) 我立刻停下了那样的思考。 “你究竟想要什么?” “…………” 歪曲王移开了目光。 不过嘴角依旧保持着笑容。 “——你说了,梦吧。” 她窃窃低笑。 “确实可能是梦。不过,你就没有这样想过吗?健太郎。” “……想过什么?” “自己生活到现在的世界本身就是个噩梦,有想过吗?” “你在说什么?” “摆脱噩梦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健太郎?” “所以,你到底是在说什么啊?” “非常简单哦。真的只是十分简单的事。” 歪曲王再次看向了我。这时。 锵—锵锵,锵锵锵…… 刚刚再次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那首歌,咖啡店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窗玻璃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响声。 是地震吗。我已经忘记了这是幻觉,开始焦躁起来。说是地震的话,这震动又有些奇怪。 连续不断,间隔又过长。以和人心跳差不多的间隔持续着。 咖啡杯翻倒,桌上洒满了液体。灯具上下弹动,有的绳子断开掉了下来。砰砰,响起了玻璃器具碎裂的声音。 “这、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很简单——” 声音传来。我回过头。 然后呆住了。 那里已经没有凪的身影,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年轻男学生。只是眼睛没有光泽。 “你、你是谁?!” “歪曲王。我不是说过了吗?” “我、我不是问这个——这家伙是谁?!” 我没见过的人不该出现在我的幻觉中的。 “他呀。雾间凪认识他。名字叫早乙女正美,是你的同类哦。” 带着“早乙女”容貌的那家伙说道。 “早、早乙女……?” “和你一样对雾间凪单相思的男人。但是他有认真告过白。不过被拒绝了。” “…………” 我一时无言。 我完全不知道早乙女正美这个人。明明如此这家伙却出现了,也就是说我—— “那么,说到摆脱噩梦的方法。” 歪曲王继续说道。 “醒来就行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嗯……” 在任何人都最畏惧的恐怖袭来时,我束手无策。也就是说…… “自己或许发疯了——” ……这样的事实。 如果是那样的话,自己至今为止的一切都会化为“羞愧难堪的误会”而灰飞烟灭吧…… “唔……唔哇啊啊!” 我大叫着站起来,跑出了店。 正当这时,刚刚那咚咚的震动再次袭来。 我没能站稳,摔倒在了路上。粗糙的沥青划破皮肤的触感,完全无法想象这是幻觉。 “呃……!” 我站起身来。然后我感到上空出现了巨大的影子,大到足以遮蔽周围的一切。 “难、难道是”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这种情形我以前也看到过,不过那份记忆并不符合出现在幻觉里的条件。因为那是在电影中看到的。 地面响声震天,阴影遮蔽道路,紧接着,遥远的高处传来一声咆哮…… “咕噜噜噜噜……” 果然,我听到了这声音—— “难道——这是” 我回过头。 那是一只怪兽。 ——没错,怪兽。 体长五十米,像刚喷发的火山一样凹凸不平的巨大躯体连接着如同高速路支柱一样粗壮的六肢。而此时,它正摇晃着肢体向这边走来。震动的轰鸣搅动着我的五脏六腑。 随着怪兽的运动,周围的建筑一个接一个地被踏平。 “……” 我目瞪口呆。某种意义上,这进一步证明了这是幻觉。不过这时,我深陷于一种在梦中难以思考的感情。换言之, “——这不可能。难以置信。这一定是梦——” 在梦中有人会这样想吗? 怪兽微微抖动了一下身体,释放出体内狂暴的能量,全身迸发出无数的闪电将周围的建筑物一个不留地扫除。那种压倒性的破坏无人能挡。 ——简直是蹂躏。很快这座城市就会沦为怪兽的所有物。 怪兽锐利的赤眼又盯向了这边。 我大声惊呼后逃了出去。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除我以外的人都去避难了吗。我在前面奔逃,身后石山一般的怪兽正在逐步逼近,大楼的玻璃如雪花一般碎裂。 “这、这这这这、这——”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我一路踉跄拼命奔跑,在一个路口转了过去。 然后,一个身影蹲在我的面前。 “……嘤,嘤……” 是一个小孩子抱着膝盖一个人哭泣。 “喂、小鬼!这里很危险!” 我怒吼道。然后小孩子惊讶地看向我。 我猛然发现。 这个小鬼的眼睛和普通人一样。他不是歪曲王。 他好像也和我想着同样的事。 “大、大叔你是——” 但是怪兽正在逼近。它不走大路,直接一路撞毁建筑追向我们这边。 “快、快逃!” 我一把抓住小鬼的冲了出去。 “大叔,你是谁——” “我才不是大叔,我叫羽原健太郎,还是个高中生!” 我怒吼道。不过这个孩子, “大叔你也看得见佐拉吉吗?” 他完全没有听我说话。 “都说了我叫健太郎——嗯?” 我看向他。 “——‘佐拉吉’?那是指,那个怪兽吗?” 这时,我想起我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小子。 对了,这小子就是我和志郎旁边那对母子中的儿子啊。虽然只是瞟了一眼,但确实是见过的。 “……!” 我回过神来。 “你小子——我记得是叫做真吧。” 他大吃一惊。 “你怎么知道的?” 那是因为,我听到过你老妈这样叫你啊——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我没有回答。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我微微一笑。 没错,只有记忆中存在的东西才会发生。不过,深层意识中的东西几乎不记得,所以才会觉得没见过。刚才那个叫做早乙女的家伙,应该也和我有过一面之缘。因此才会出现在这里。 那个佐拉吉,也一定是我小时候在电视里见过的。 “为、为什么站着不动啊!快逃呀!” 真大声叫道。 “啊——对啊。” 我再次奔跑了起来。 不过这次不再是不知所往,我有了目的地。 歪曲王那家伙说了什么? “摆脱噩梦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醒来。”—— 诚哉斯言。我必须醒来。 暴露在佐拉吉的身影下,我只顾奔跑。向着我不久前所在的地方——MoonTemple。 如我所料,它正矗立在和现实中相同的地方。 “回、回来了吗?我们没事了吗?” 真发出不安的声音。 “放心吧,交给我!” 我带着真径直奔向无人的入口大厅。 我们一路攀上如同巨型阶梯的MoonTemple。不过在这途中, “健太郎,我、我好累——” 他大口喘着气,累得一屁股坐了下去。 “拿你没辙,你在这等着!” 我把真安置在途中,奔向了目的地。 不到半分钟,MoonTemple便剧烈震动起来。 佐拉吉追了上来,对大楼动手了。我又一个趔趄。 从墙那边传来了怪兽的咆哮。 它的目标是我吗? 那种大块头怎么会盯上我啊。 我踉踉跄跄地继续前进,终于到达了“那里”。 没错,就是我不久前听到《Custard Pie》的地方。而这里, “——如我所料!” 和我想的一样,我正瘫倒在这里。佐拉吉仍在破坏着大楼, “唔嗯。” 睡得正香的我发出低吟。 连我自己都惊呆了,我恼怒地大声喊道, “——蠢货,快给我起来!” 我大喊的同时一脚踢了过去。 * “——哇!” 我跳了起来。 我反射性地摸向被踢的头,当然并没有肿包什么的。不过有一种晃来晃去的感觉。 “——让我想想,我……” 一刹那,我无法确定自己究竟在哪。感觉似乎仍在逃离佐拉吉的追赶……佐拉吉是什么来着。总觉得我好想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但我立刻回过神来。没错,我正在MoonTemple内。 周围一片昏暗。没有窗户,灯光也在某个时候被切断了。但并非没有光源,“安全出口”绿色的灯光勉强照亮着周围。即使切断电源,内置的电池也能支撑几个小时。 (原来如此——只有那东西,因为线路过于简单,小伎俩反而不好使。) 在这个半昏暗的世界里,可以听到周围传来唔唔、嗯嗯之类的低吟。我摸摸索索,这栋建筑里似乎躺满了人,而且都处于昏睡状态。大家都是像我刚刚那样睡过去了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睛逐渐习惯后,我环视周围。 “呼噜,噜噜噜……” 我身边都是听惯了的低吟声。我猛然想起,然后向他伸出手。 “喂……” “呼噜……我、我对你这种人——” “喂,志郎,清醒点!快起来!” 我扇了扇田中志郎的脸。 志郎终于睁开了眼睛。 “啊……” “喂,清醒了吗?说一说这是哪?” “羽、羽原——对了,这里是MoonTemple。” 志郎晃了晃头,总算神志清醒了。 “这是怎么了?” “我也搞不懂啊。你去哪儿了?” “……我见到‘她’了,而且‘他’也在。” 志郎模模糊糊地答道。 “他?” “她的另一个对象——怎么说呢,总感觉他是不是比我更喜欢她——我大概是打算道歉吧……” 他零零碎碎地说道。我完全搞不懂他在说什么。这家伙来这里“参观”也是大概是因为那个死去的女孩子,不过这话也太不得要领了。 “羽原你呢?你也是被扔出来的吧。” “诶?不、不是啊……” 我完全不知道他问的什么意思。 虽然记不太清了,好像凪来了,然后说了什么喜欢我之类的话……这事儿我完全说不出口。 “怎么说呢——不过叫做歪曲王什么的那家伙” “是那个吧,是什么人啊?” 志郎也点了点头。我抱起手低吟道。 “做这种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 默默沉思的志郎听懂我说的话后,突然抬起了头。 “说起目的——羽原,对于歪曲王是谁你有头绪吗?” “这种事,只能是他吧。特意建造起这栋大楼(MoonTemple)的罪魁祸首啊。” “那么——是寺月恭一郎咯?但他不是死了吗?” “这正是问题所在。实际上他并没有死,而是潜藏在某处。或者是做了什么让他死了还能动吧。” 我脸色阴沉。 “无论是哪种,都是个不得了的计划啊。我们完全陷入那家伙的掌控。” “…………” am 12:00 / pm 0:00 歪曲王。 和不详之泡(Boogiepop)一样,名字是那个人自取的。 不知是何时,那个人开始注意到了世界的扭曲。但是当那个人拥有形体时,充满了令人震惊的徒劳无功与毫无意义的世界早已失去了光辉。那个人如此认定。 对那个人来说,徒劳不只是徒劳,无意义的东西并非毫无价值。那些东西只是歪曲了,而这歪曲本该登上的道路却如同莫比乌斯环一样盘绕循环。 对那个人来说,毫无意义是一种阶梯。是一条只要逐步确认、不断前进,一定能向某处实现“突破”的行程。 但是这件事似乎除那个人之外无人知晓。不,他们不是不知道而是拒绝知道。无视生于内心的光辉、钻进了名为痛苦的死胡同,然后认为这就是出路。 那个人认为必须进行激烈治疗。 所以那个人取得了以“月”之形象存在的场所。 剩下的问题,就是不详之泡(Boogiepop)是否与那个人为敌了。 不过无论有什么阻挡,那个人也丝毫不打断停止“实验”。 歪曲王。 这,便是其名。 ──────────────────────── 第四章 pm 0:01 咕噜,我的肚子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我害羞得涨红了脸。无比讲究细节的纪律委员长怎么会在正午刚过一分的时候肚子饿呢? 我身旁的不吉波普看向了这边。 “感到肚子饿了吗?” “才、才没那回事。”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我已经饿扁了。仔细想来,我本打算去补习班交完申请书后啃个汉堡什么的,今天还什么都没有吃。只是在要出门的时候喝了一杯酸奶。 “饥饿会扰乱思考。你还是吃点什么吧。” “但我没带什么吃的啊。” 听我这么一说,不吉波普从披风里掏出了由可爱餐巾包裹的便当,递给了我。 “…………” 这无论怎么看都是亲手制作的两人份便当。也就是说。 “这,难不成是” “嗯。这是宫下藤花做出来打算和竹田启司一起吃的。” “…………” 我凝视着便当盒。 “我、我不要——这种东西。” “作为食物来说没什么不同。” 他平静地说道。 “和那个没关系——这对宫下同学不好。” “没办法。她也放弃了吧。” 这个人带着宫下藤花的容貌说道。 我保持着接过便当的姿势凝固了一会儿,最终叹了一口气,同时打开便当拿出筷子。 饭团大小不一,菜肴的摆放也各式各样。我感觉有些奇怪。 “……真香。” 我低声说道。但是不吉波普毫无反应。 不过……当我肚子里有东西,稍微冷静了下来。在这种非同寻常的环境下,这么悠闲地吃着便当是不是不太合适。 我们从地板下出来后来到了入口附近。但是我们坐的长椅前面倒下了一堆人。当然他们并不是死了,而是睡着了。不过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人们时而低吟、时而呓语,简直就像是自那个世界而来的死者发出怨言,非常……恐怖。 这些人都和那家伙——歪曲王相遇了吧。就像我见到早乙女正美一样。 “…………” 我用筷子夹住第三个饭团,然后呼地吐了一口气。 “……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 不吉波普立刻答道。 这位“死神”先生从刚才起就一直说着这种话,完全没有任何行动。 “但是,你不是感觉到了什么才出现的吗?没有什么头绪?” “世界危机确实临近了,不过我并不清楚那是什么样的危机。我的‘出现’是自动的,并不会知晓背景。” 我完全搞不懂他在说什么。 “明明已经发展成这样了啊?已经见到歪曲王了,把他干掉不就好了?” “如果这样行得通的话,我也不必特意出现了。” 他淡淡地答道。 我放弃思考,继续吃便当。 接着不吉波普又继续说话了。 “歪曲王其本身并不具有破坏性,他只是想要引起人们的某种反应。这和之前的情况不一样。” “之前——曼提柯尔的那时候?” “那时诞生了‘食人者’,而那就是问题所在。那可怜的怪物其实是次要的。而这次——看来真正的危机还没有开始。” “……?……?” 我完全无法理解这些听上去似乎很有道理的话。而即使——对于宫下藤花来说也理解不了吧。 这个黑帽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个时候我那个“弄清一切的嗜好”依然发作了,我的心情难以平静。我面前这个本体不明的人到底是什么? (双重人格——看上去想是这样。但是) 在那件事后,我向好友末真和子咨询了许多东西。她对异常心理十分熟悉,而按她所说—— “双重人格?具体是什么情况?” “嗯我想想,就好像是,性格突然转变。” “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不过呢,新刻同学,有一点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大多数所谓的多重人格症状都很值得怀疑。” “——诶?” “大多数都只是一派胡言。” “但、但是——这样的事不是有很多吗。” “确实有。不过这个世界上并没有能够证明它的东西。多重人格顶多算是‘假说’。”而且是出自史蒂文森所著的《化身博士》呢。从这方面来看,确实可以说明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的这种现象。美国之所以很盛行这种说法,是由于律师可以在审判上主张“被告是因病精神异常所以无罪”来提高成功的几率。 “…………” “新刻同学,你也有秘密吧?为了掩饰它必须要演戏吧?而那与你平时的性格有很大的差距吧?所以因此判定为另一个人格,有点粗暴啊。” “虽、虽然话是这样说……” “所谓人心,是非常善变的哦。爱情剧里不是经常说吗,不能对自己撒谎。谎言什么的并不是能够平静地说出来的,所以创造了另一个人格。不过我认为那依旧是那个人的人格。人格呀精神呀这些东西,远比人们所想的多样呢。” “但是,有没有意识不到自己有另一个人格的呢?” “嗯,关于这个,如今确实是个问题。本人说自己‘完全不记得’,不过,这一点怎么证明呢?” “诶?我想想……” “用测谎仪?那是依靠出汗量来判定的,对职业演员来说根本不起作用。有的演员说实话时流汗,撒谎时反而装作冷静。检测脑波?那东西目前只能检测人是在睡觉还是醒着。还有什么方法?对神明发誓?” “……唔嗯。” “所谓多重人格,是一种如同芝诺悖论一样的东西。换言之,那可能是在撒谎。而要我们证明那不是在撒谎,这就……相当困难。当然演技拙劣的除外,那种在审判上都能轻易否定。但是,运用巧妙的手法,不惜如此也要隐藏起秘密,这又成了另一种疾病。这样的话就更难确定是不是多重人格了。总之只能说是有病。” “……确、确实很困难。” “多重人格,在我看来只是愿望的产物——对自己说‘这不是我,而是我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做的’,以此来掩盖自己所做的事。小偷被抓的时候不也说‘这不怪我,而是手自己动了起来。’那也算是所谓的多重人格。” “……欸,原来如此。” “对于多重人格,每个人都会点头肯定:‘是的是的’‘都是这么说的’——我是这样想的。因此,在这个意义上,多重人格确实‘实有其事’呢。” “……” ——我觉得末真所说的话非常有道理。所以不吉波普并不是多重人格,而是宫下藤花平时一直扮演着他?亦或是不吉波普扮演着平凡的女高中生? 完全看不出是那样啊,但是……。 我直勾勾地盯着不吉波普,他开始吹响了口哨。 那个时候我也听到过,那是《纽伦堡的名歌手-序曲》。 在人群七倒八歪的昏暗世界里,这样明朗的歌曲显得很不应景。 “——吹得真好。” 我独自说道。不吉波普带着说笑的表情, “这是第二次有人这么说。” 他说道。 “第一次是?” “是竹田。” 我的心扑通一跳。 “……学长他,也知道你的存在?” “算是吧。” “学长是怎么想的呢?” “他可是个好人啊。” 带着和宫下藤花一样的面容,他颇有深意地说道。 “对学长来说你的存在不会很麻烦吗?” 不吉波普露出了似笑非笑的左右不对称表情。 “是很麻烦吧。” 我心情复杂。这个人是我的情敌,至少,有一面是。 “宫下同学她,为什么喜欢竹田学长呢?” 我一不小心,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我不知道。不过也是出于和你差不多的理由吧。” “——那样” 我欲言又止。 那样的话,我该怎么办啊……? 黑帽子丝毫不顾我内心的矛盾, “你为什么喜欢竹田呢?” 他反问道。 “你这么问我也——” 我头脑一片混乱。我可不想被他用宫下藤花的外表问这种事啊。我不知该作何反应。我是应该生气吗,但我难以置信地并没有生气。 “……大概,因为他很温柔吧,他一直都对我很亲切。我们都在担任保健委员的时候,他还帮我调换了不得不做的工作……” 说着说着,我难过了起来。 “原来如此,很有竹田的风格呢。” 不吉波普带着钦佩的语气点头说道。 “宫下同学也是这样想的吗。” “不过我在想,你是不是真的出于这个理由喜欢竹田呢。我说不清楚。” “……什么意思?” “那都是事后才想出的理由。你是先喜欢上了他,然后才找出原因,这有点牵强附会啊。” 他似乎十分确信地说道。 “就、就算你这么说——” 我再次欲言又止。平时言谈干脆利落的我,在这个人面前却爽快不起来。 “那、那么你呢?你自己是怎么看待竹田学长的呢?” “我没有主体。我怎么看待某个人,这类问题根本不存在。” 他立刻答道。 “你这种说法太狡猾了。” 我有点生气。不是对情敌宫下藤花,而是对这个人。 “我很感谢竹田。把我叫做‘朋友’的只有他啊。没错——” 他再一次露出那左右不对称的表情。 “在这个意义上,我或许是在嫉妒呢。和你一样,嫉妒着宫下藤花。” 他说出了让我极其意外的话。 我这时的表情一定是张大了嘴蠢得不行。 这时,MoonTemple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感觉不像是地震。 就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撞进大楼一样——这般摇晃着。 “咕噜噜噜噜噜噜……” 传来了如同野兽咆哮一样离奇的声音。那声音忽远忽近——怎么说呢,无法确定声音大小。 “——!” 不吉波普面色严峻地站起身来。 “什、什么啊这是?!” 无人回答我的问题。不吉波普已经奔向大楼上层。 “等、等等我!。” 我慌忙追了上去。 接着,下面传来叮铃铃的电子音。这是…… (——手机的铃声?) 我看过去。那个手机的主人依旧躺着不动,只有手如机械般地接过电话。 “——好。不是,总之你把先把准备好的商品里的食物给客人送去行吗,厨师在——好的。明白了,就这样,拜托了。” 那个人一边闭着眼睡觉,一边流利地说道——然后挂掉了电话。 “这、这是……?!” 刚刚的那是什么? 和本人完全没有关系,自行地接起了电话……如同机械一样,不然就是, “多、多重人格……不吉波普!” 我大声叫他。 可是,他早已不见行踪了。 “————” 我再次垂下视线看向刚才那个人。 那一瞬间,我全身僵住无法动弹。 瘫倒在那里的,已不再是那些人们。而是,之前的那些扭曲的模特。那些歪曲的作品躺满了一地—— “啊、啊……?” 我耳旁再次响起那首歌。 “锵—锵锵、锵锵锵……” ——《Custard Pie》。 “……嘘!” 我不寒而栗。 我、我明明已经醒过来了—— 然后,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 “那家伙已经走了。那么,我们继续吧。” 带着早乙女正美外表的歪曲王坐在刚才的长凳上,微笑着说道。 pm 0:24 “——嗯,这也是不得已啊。那把便当发出去吧,反正不能让客人生气了。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就难办了。——好的,交给我吧。再见。” 我看见一个西装男子在MoonTemple前打着电话,大概是在和大楼内部的人联系吧。也就是说,里面并没有发生意外的事。只不过是入口关闭了。 “但是——” 在下个不停的雨中,我竹田启司抬头看向MoonTemple。 藤花又鸽了约会,而想到原因,不能不考虑“那种情况”。而与之呼应的异常现象,正展现在我的面前。 远处似乎播放着齐柏林飞艇。 “嗯……” 因为藤花让我不要往她家里打电话,所以我还没打。不过我感觉即使打了电话她多半也不在。 “嗯……” 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吵嚷的MoonTemple和我们约会碰头的地方之间来来回回。 这里十分喧闹。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很多人轮换着过来。也有几个警察,看上去是来引导交通的。他们似乎并没有参与打开大门的工作。 几个技术人员聚集起来,撑着伞在雨中似乎抱怨着什么。 “怎么会没有初步设计的数据啊?” “没办法,是会长把它删除了。说是因为不会建造第二座这样的建筑了。” “也太胡来了吧,偏偏还变成这样了。” “我说,这会不会是个‘定时装置’?在会长死前……” “喂,说话带点脑子!” 一个人急忙打断了谈话,然后不客气地看了一圈周围的人。我连忙装作不认识他。 他们所说的会长,应该是指建造这栋大楼的寺月恭一郎。我虽然不了解MoonTemple,但这个人的名字我倒是因为工作见过好几次。那是个传说级的人物。 是那个人做了什么手脚吗?里面真的没有出现异常情况吗?藤花也在这里面吗?不对,如果在里面的话那家伙应该是—— “……不吉波普?” 想起早上的事情,我一阵寒颤。 那个自称歪曲王的难不成也和这件事有关系? 这就是“临近的世界危机”吗? “嗯……” 但是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仰视着歪曲耸立的高塔,一个人呻吟,被雨淋得反光。 “……地震了吗?但是,怎么——” 周围的震动连续不断—— pm 0:42 我和日柰子在树荫下打开便当。里面放着完全不像是女孩子吃的炸肉排三明治,以及盐水毛豆。 “嘿嘿,我还带了啤酒哦。” 日柰子抿嘴一笑,打开便携式冰箱。 我也笑了,拿出一罐贴在脸上。大热天外出活动,冰冷的啤酒无比舒适。 蝉鸣依旧。 我们悠然地干了杯。炸肉排三明治一入口,松脆爽口的面皮如同在面包里爆开。没有酱汁而加了香辛料的炸肉松软可口。 “真好吃!” “那就再多吃点,还有很多呢。” (插图P141) 毛豆的咸度恰到好处,正是出汗失去盐分的身体所需求的。美食佳酒,其乐融融。 “那个,日柰子。” “嗯?” “你已经原谅我了吗?” 我提心吊胆地问道。 那个人带着日柰子的容貌微笑着说, “这可不是我能说的事。” “嗯,我知道。但我还是想问问。虽然我不知道道歉能不能解决问题……” “你至今也会偶尔想起我吗?” “欸…” “在这次重逢之前,你不是已经把我给忘了吗?” 正是这样。我埋下了头。 “——对不起。” 然后那个人把头横了过去。 “不对,你所忘记的,是你那巨大的罪恶感。” “…………” “你至今都被其所束缚着,只是你自己一直不知道。不过这样下去的话,日柰子的存在只会对你造成伤害。那样的话你就不可能像现在这么愉快。” “……这就是你所说的‘黄金’?” “这是你所感受到的一切闪耀之物。” “但是、但是这是幻觉啊。” 我还是,说出了这句话。不想说,但不得不说。无论如何,这都不可能是现实。 “真正的日柰子已经死去了,而且一定怨恨着我。而在这里,却这么快乐——不过” 我盯着自己的膝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所以呢?” 她的声音格外轻柔。 “所以你就一边畏惧着这份怨恨,一边紧抓着所谓的‘真正’不放?” “这不是没有办法吗!还能怎么办啊!” “办法要多少有多少,只是你没有注意到。无论什么时候对事物的看法都有许多种哦。” 声音突然变成了男性,我猛然惊醒抬起了头。 那是个看上去刚过三十岁、英俊而出色的男人。根据眼睛的色泽,我知道他就是刚刚以日柰子形象出现的那个人。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刚刚。” 我想起了这个人的脸。 对了,手册上有他。寺月恭一郎。 “因为是你的记忆中存在的容貌,所以出现了——羽原健太郎的话会这么说呢。” 他微微一笑,说出了我不知道的名字。不过我没有闲工夫去管那些事。 “那么——你就是歪曲王?” 只有这一种答案。 “哎呀,这种事无所谓。” 他从容不迫地点了点头。 “你在乞求原谅,但没有人可以回应,这才是关键问题。如果我以日柰子小姐的形象说什么的话,你都会轻易地把它作为‘判决’接受吧,无论这是幻觉还是什么。” “…………” 确实是这样。无论日柰子说什么,我都会接受。 但这个人不打算那样做吗? 歪曲王拿了一块炸肉排三明治。 “可以给我一块吗?” “欸?好、好的。请用。” 明明这不是我的东西,我却这样说了。那个人离日柰子的形象越来越远了。 歪曲王咬了一口,赞叹了一句。 “很不错。原来如此,你把日柰子小姐想成是一个富有感性的人啊。” “…………?” 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对日柰子的看法”形成了这个幻境——可以理解为这个意思。 “也、也就是说——这整个夏天的世界——都是‘我所创造的’?!” 不对,不可能是那样。 那样的话歪曲王又是什么。 这样就与那个人出现在这里矛盾了。或者是,还有什么我没有注意到的其他答案? “…………” 歪曲王默默一笑。 我从混乱不堪的记忆里回想我之前所处的地方。 大概——大概是某个人很多的地方。然后发生了什么,对,被关起来了。 那些人都怎么了? 是和我一样前往各自的世界里了吗。 那样的话——那样的话,每个地方都有歪曲王。被关起来的人们有多少个心灵,就存在多少个歪曲王—— 那个人是在……“增殖”吗?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是,蝉鸣、烈日、微风吹拂的草香,以及这份酷热——在这压倒性的现实感触面前,我的猜想显得十分不可靠。十分紧张的我一口一口喝着啤酒,吞咽着碳酸,我的大脑——再次变得一团糟。 不过即使这样,我也向面前的这个看上去十分温柔的人问出了那一句话。 “我、我说你啊——你‘利用’我们了吗?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做的。” “如果是的话,你会怎么办。” 歪曲王依旧从容不迫地微笑着说道。 “把我视作邪恶与我战斗?如果与歪曲的我为敌,能解决你的问题的话,那样也不错。” “…………” 听了他的话,我头脑混乱。为了排解我把手伸向毛豆。 果然还是那么好吃。 不愧是日柰子做的菜。 “…………” 我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笨蛋似的继续吃着毛豆、喝着啤酒。 “好吃吗?” 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回来的日柰子,对我笑着说道。 “好吃。” 我点点头。 一定有什么东西等着我去发现。如果弄不明白的话,我就会一直……一直停留在这里。 “…………” 如何是好。 停留在这里,这真是无比诱人的选择。 在我沉默不语之时, 远处传来了地面震动的声音。因为很远听不太清,但那声音听上去接连不断。咚、咚、咚……总觉得, “像是脚步声一样……” 偏偏又微微混杂着嚎叫。 “不用在意,那是佐拉吉。” 带着日柰子面容的那个人说道。 “佐拉吉?” 那是,什么玩意儿。 “都说了不用在意啦——” 那个人看上去似乎有点焦急。 pm 1:37 “……假设寺月恭一郎是‘犯人’,那他究竟做了什么?” 志郎问道。 “怎么都能讲通啊。泼洒某种有向精神效果的麻醉气体,这之类的手法。” 我在黑暗中一边摸索着大楼的地板一边答道。 “气体,吗?” 志郎也和我一样,歪着头在这神奇的建筑中寻找着阁楼或是地板下的“密道”。周围倒下的那帮人,我们没有空管也只能置之不理。 没错,我们打算仅靠自己做出点什么。志郎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系,感到毫无办法,但实际上我是带了手机的。必要的时候可以寻求帮助。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那么做。 “仔细想想,为什么这栋建筑需要完全封闭呢?连窗户都没有。可以想象就是为了喷洒什么东西才这样建造的。” “这么说好像有道理。不过普通的大厦也有这种气密性吧,反正窗子又不能打开。” “嗯、也说得过去……那么让这里一片漆黑的意义呢。你怎么想?” “唔……” 我们同时沉吟。 “而且,为什么一定要建造这种‘蠢得不行的楼梯’呢。果然只是他的突发奇想吗。” “总感觉有点像游戏里的‘魔王之塔’啊。” “真老套啊……” 我咂了咂嘴。因为我也是那样想的。寺月恭一郎旗下有游戏公司,这种程度的游戏也和容易做出来。 不过这可不是游戏啊。至少我是在拼尽全力。在这里独自解决这个问题的话,凪说不定也会对我刮目相看。 这可以说是我私人的动机。我是真心想解决这件事。 “啊,这里有门!” 志郎提高了嗓门,我赶忙跑过去。 “上锁了吗?” “好像坏掉了……” 志郎试着开了开门。 “看上去有人曾经用过啊。” “被别人抢先了吗。” 我再次咂了咂嘴。不是我自己解决就毫无意义了。 但志郎显然没有这种感觉, “那样的话,我们就追上去吧,或许能帮上忙呢。” 他对我点了点头。 “……是啊。” 我虽然很不满,但也没办法。 进去之后伸手不见五指,连安全出口的灯光都没有了。 我用随身携带的笔形高光灯照亮了周围。和凪一起行动后,不知何时就习惯带上这些物品了。考虑到电池消耗,刚才我一直忍着没用,现在完全漆黑一片就只能拿出来了。 这里陈列着奇怪的作品。那是在人体模型上随机添加扭曲的作品集。 “这些,是什么东西?” 志郎的声音夹杂着震惊。 “这是寺月恭一郎的兴趣哦……一部分很出名。还举办过好几次艺术展。” 我耸了耸肩讲解道。 “真是低级趣味啊。” “确实。不过这东西也能被理解为艺术,能够在追求女人时派上用场。周刊杂志上也这样写过。” “欸,是那样啊。” 志郎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也对,毕竟他是为了一个女孩子才特意来参加的,肯定无法理解女人换了又换的花花公子的心情吧。说到底我也不明白。 我们在那些作品中前行。总之先前往下方寻找这栋大楼的管控室。 不过,这条路立刻就行不通了。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仓库。 “那么上面呢?难道在最上层吗。越来越像游戏了啊。” 我小声说道。志郎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你在找什么?” “从这里出不去。我在想是不是哪里有出口。” 理所当然的想法。不过我却认为“这很不妙”。去外界寻求帮助的话,我就不能向凪展现我厉害的一面了。 “是、是这样吗。我们应该是被完全封闭起来了,不会有这样的疏漏吧。” “这样啊。” 志郎一脸遗憾。 “不过如果那个女孩子所说的是正确的话,也说不定会有那家伙进来的痕迹……” 他小声叨叨。 “别做没用的事了。来,回上面去了。” 我焦急地催促着志郎。 “好的,明白了。” 我们再次向上,不过在途中遇到了阻碍。增强用的转动轴向外突出,空间变得过于狭小以致无法过人。 “没办法啊。回到刚才的地方再去找别入口吧。” “是啊。只能这么办了。” 我们垂头丧气地撤了回去。 然后在我们登上地板时。 “——咦?” 先上去的志郎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声音。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我跟着他出来后,也呆若木鸡。 地板上的空间仍旧是一片黑暗。微弱的绿色光芒照亮了违背数学均衡的“令人舒适”的内部装饰。 但是,和刚刚相比,有一点决定性的不同。 没有一个人。 刚刚倒在地上睡着的那帮人,现在全都消失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志郎向我问道。我怎么可能知道啊。 “是不是醒来去下面避难了……” 我小声说道,不过那样的话下面应该很喧闹才对啊。可是这世界万籁俱寂,宛如无人的剧场。 只能听见我的脚步声。 当我走到第七步时。 正当我放下脚,便发出了咚咚的巨大响声。 “——?!” 我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一步。 当我脚着地时,剧烈的震动使整个建筑都摇晃起来。 “什、什么啊这是……?!” 每当我焦躁地挪动着双腿,大楼便随着我脚步声的轰鸣震动起来。简直就像是我,没错——变成了怪兽一样—— (——“怪兽”……?!) “佐拉吉”的名字突然浮现在我的眼前。那是什么?我知道这个名字。那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我无法站稳,摔倒在了地板上。 但那脚步声仍持续不断。和我已经没有关系的那个声音越来越大,向这里靠近了。 我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我向下一看,我的脸瞬间抽搐痉挛。 “…………?!” 因为太薄,我踩上去是完全没有发觉。直到手指碰到才感觉到厚度。 那是个人。 如同被重物从上方压扁一般的人的身体。 仔细一看,这种东西紧紧粘在地板上,到处都有。 “哇、哇啊…!” 人们并不是不见了。他们一直在这里,只是我没有发觉—— “哇啊啊啊啊……!” 我陷入颤栗,猛地踢开这个悲惨的人。但是,虽然那个东西明明在那里,我怎么做他都安然如故。说起来——连“气味”也没有。如同和我完全隔绝一样。 “——救我” 那个被压扁的人开口了。 “——救救我,请救救我……!” 他说道,然后向我伸来他扁平的手。明明没有关节和骨头,那只手却向上举起,向我伸来—— “什、什什什——什么啊这是?!” 我声嘶力竭地喊叫。 在这期间,巨大的脚步声也在不断接近。 我吓得在地板上爬走。我上衣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掉了出去。 那是手机。 “——!” 我猛然惊醒。 已经到这地步了,展现我的帅气已经毫无价值。凪。如果是雾间凪的话如果是“炎之魔女”的话,一定可以解决这种异常状况……! 我不到一秒便播出了那个保存着的号码。 铃声悠闲地响着。 (快接啊——你在干什么啊) 在我的焦急到达顶峰之时,电话接通了。 “你好,我是谷口。” 传来了呆滞的男声。 “正树?!” 我怒吼道。 谷口正树。这家伙虽然姓不一样但确实是凪的家人。他是凪的弟弟,和我也见过面。 “哦哦,健太郎啊。最近还好吗?” 那种事无所谓,我又怒吼道。 “——凪呢?!在不在?!” “姐姐?你找她干什么,现在可不是邀请约会的好时候哦。” 正树那家伙似乎把我当做是凪的男朋友了,所以这么说道。平时的话我可能会因为这句话而高兴,但现在不是说那个的时候。 “好了快把凪叫过来!情况紧急!” “我觉得不行。” “怎么了啊?!” “因为——” 他在电话旁窃笑道。 “健太郎先生,你被困在哪儿了?” “欸……” 我瞬间呆若木鸡,然后立刻明白了他所说的意思。 凪带着专用手机,随身携带从不离身。那个线路是紧急联络用的。 ……为什么这个线路,会接到正树这里呢? “哼哼哼……” 那边传来了笑声。 “你——你到底是谁?!” “别这样啊,健太郎这等人物会不明白?还是说你已经明白了只是说说。这种情况很常见呢,对于很显而易见的东西,明明没有说的必要却还是顺口说了出来,是吧——” 随着笑声一同传来的歌曲我早已听到厌烦。 锵—锵锵,锵锵锵…… ——《Custard Pie》。 接着又有声音覆盖了歌曲。 “不行的,你可不能呼救哦。‘实验’还在进行中,可不能让人来打扰了呢——” 我声嘶力竭。 ──────────────────────── 第五章 pm 2:06 仅在MoonTemple周围,发生了地震—— 发生了这种奇怪的现象,不仅是看热闹的我和竹田启司,周围的人也全都满脸震惊。 “这、这是什么情况啊——?!” “总觉得,这种摇晃——是不是有点像脚步声啊?” 不知是谁说出了这句话。这震动确实像是体型十分巨大的相扑运动员用力踏地一样。 作为一个自然现象来说有个地方很奇怪。它过于有规律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藤花还在里面,她不会有事吧?) 我抬头望向左右摇摆的大楼。 MoonTemple的工作人员也都不知如何是好。 “喂,喂!” 他们正在和里面拼命联系。刚刚还能维持的通讯现在好像完全切断了。 “无线电到达不了吗?!” “有可能是某种干扰——” 正在他们大声喊叫的时候, 突然,MoonTemple旁的沥青路面随着一声巨大的“咚”,凹陷了下去。 就像一只看不见的脚一下子踩下来形成的巨坑。 惨叫爆发了。 “地、地基下沉了!” “下面的地基变松了!” 虽然这洞看上去完全不像是那样,但也确实只能这么认为了。 但是,地基变松也就意味着—— “喂,难道——大楼要塌陷了吗?!” 不知是谁大叫道。 在这同时,又出现了一个巨坑。 人群声嘶力竭,甩下撑起的雨伞跑了出去,周围一片恐慌。 “——切!” 我一个人逆着人流跑向MoonTemple。 这就是刚刚那些工作人员所说的寺月恭一郎留下的“机关”吗。 不,比起那个这才是—— (这就是,世界危机吗,不吉波普?) 地面再次同振动一起,塌陷了下去。 pm 2:14 八岁的桥坂真并不觉得自己没有父亲这件事很奇怪。 虽然现实中他的确没有父亲,但母亲静香屡屡说道“这样的话我没脸见那个人”,所以他不知不觉地就认为父亲“存在”或者说“自己和父亲之间有某种联系”。在幼儿园里让画一幅名为“我的爸爸”的画时,他也可以行云流水般地画出来。 不过但他交上去时,女保育员老师却一脸困惑。 “小真,你画的是什么?” “是我爸爸。” 虽然他这么说,但女保育员所看到的那幅画确是一只奇形怪状的怪物,它身有六肢,从背部到尾部长有不知是尾巴还是什么的一个个凸起。 “小真的爸爸是这个样子的吗?” “他没有外表。” 真确定地说道。那个女保育员并不知道真是单亲家庭。虽然资料上有,但她并没有看过。 “——你在开玩笑吗?请认真地再画一次。” 她以略微严厉的语气训斥道。但真十分平静, “我是认真的。” 他说。 “但是——” “梦里的爸爸就是这个样子的。” 女保育员的表情越发严峻可怕。 这时,了解内情的男保育员终于注意到了他们,连忙过来打断他们的对话。 “是、是这样的吗。可以给老师看看吗?” 他拿起画。正当女保育员想要说什么的时候,他悄悄地给她说了一句“他是单亲家庭”。她一脸惊讶。为了不让孩子察觉到女保育员的不平静,他立即和他谈了起来。 “画的真棒。他有名字吗?” “嗯。叫佐拉吉。” “佐……?哈哈,真是个有趣的名字呢。” 他适当地笑了笑搪塞了过去,然后把画还给了真。 “那么,可以再画一张老师吗?” 贴在一起的画里面有怪兽的话,作为管理者来说这可不太好,所以他要求真这么做。 “好的。” 真立刻接受了老师的要求,重新画了一个所谓的普通人类。 就算发生了这种事,真有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但是关于那家伙的事情,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说过。尤其是对母亲。对她说父亲是怪兽什么的,绝对会被训斥吧。 那只怪兽是不是父亲,说实话真自己也不太明白。虽然说了是在梦里看到的,但未必只有睡觉时有这种感觉。 比如和妈妈逛街时,突然在大楼与大楼的间隙间看到了巨大的身影,还有进入公寓里的咖啡厅坐在窗边时,明明距地面十几米却也会感到旁边有什么东西过去了。但是其他人都没有这种感觉。因为会招来怀疑的目光,所以每次都欲言又止。 真给那家伙取名叫佐拉吉。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叫。总感觉那象征了一切恐怖的东西。恐怖之物一脸平静,拖着巨大的身体在周围游荡,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就是这种感觉。 在梦中那家伙是更加明目张胆地践踏城市。行人也好大楼也好工厂也好学习也好,都毫不留情地夷为平地。但是在梦里,即使被压扁了,人们也一样照旧平静地生活着。真十分清醒地看着这一切,并认为就是这样的。 * “唔、唔嗯……” 在不断摇晃的MoonTemple里,真抱着头蹲在地上。 佐拉吉一直在大楼周围徘徊,引起了如同大型地震一般的震动。 那个健太郎说了句“在这等着”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留下真一个人在这震动下不断战栗。 说起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那时候——真也知道那首歌叫《Custard Pie》。母亲时常会听这首歌。虽然不明白英文歌词的含义,但听这首歌的时候她总是很悲伤。真感到很疑惑,明明这是一首欢快的歌曲。 可是那时跟着母亲进入MoonTemple后,一听到这首歌,就发生了异常现象。 周围的人突然都不见了。 妈妈也不见了,他独自一人在空旷死寂的MoonTemple里茫然失神。一个人都没有。他这里也没有出现那个眼睛如同毛玻璃、或是昆虫复眼的某人。 他本想放声大哭,但又想了想在这里哭没有什么用,因为没人能听到。总之他犹豫不决地走了出去。反正门也没关上。 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四下无人,大楼矗立在一旁寂静之中。他唯一一次去寺庙和墓地,是参加妈妈亲戚的葬礼的时候。由于桥坂静香在家族里复杂的立场,他们平时不会去参加法会与扫墓。那一次,他所看见的黑色的物体与灰色的坚硬物体大量地排列着,数量多到作为孩子的他数不清。而现在这街道的情景看上去和那时一模一样。 如同成排的无法言语的巨大墓石一样。 “…………” 他开始前行。 不可思议地没有感觉到孤寂或是不安。恐惧源自“会不会有什么东西”“会不会发生什么”这样的想法。而这里,仿佛这两者都不存在。 累了就睡在路边,没有谁会在意。 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了相当远的地方,变化发生了。 有人了。那看上去像是MoonTemple里的那些人。 不过他们都已经无法说话了。更准确地说,无法动弹了。 大家都如同模特儿一样凝固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他们杂乱无章地混在一起。 “真奇怪!” 真笑了。他用指尖戳了戳,也没有任何反应。 正当这时。 响起了“咕噜噜噜”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让整个街区摇晃起来的巨大震动。 ……他不断逃跑。佐拉吉一个接一个地踏扁了那些无法说话不能动弹的人们,逐渐向他逼近。虽然实际上并不是在追他,而是在游荡,但要是路线一不小心重合了,下场就会和那些被压扁的人一样。 路上遇到的健太郎和其他人不一样,对佐拉吉的出现有反应,但他也已经消失不见了。 (一定是被佐拉吉吃掉了吧……) 真恐惧不已,抱着膝盖不断战栗。 MoonTemple受到了剧烈地撞击。 真猛然一惊抬起头,MoonTemple出现了一个大洞。佐拉吉前腿已经踏进,剥下了大楼的外壳。 “咕噜噜噜噜噜” 佐拉吉发出了既不是威吓也不是呼吸的怪异声音,那双赤眼盯向了这边。 “哇啊啊啊!” 四目相视时,真大声惨叫。 佐拉吉张开血盆大口撕咬MoonTemple。最先进的加强建筑物也不堪一击七零八碎。 “呀啊啊啊!” 真不停地后退,面前的地板不断被啃食掉。 “救、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他如虫子一般徒劳的摆动着四肢。 突然,他背后撞到了什么停了下来。 “——!” 他吓了一哆嗦,回头后目瞪口呆。 那里有一个人影。 “哟。你怎么了?” 那个人影开口了。那是一个黑帽子黑披风,白色的脸上涂有黑色口红的怪异造型。年龄不明性别难辨。 真张口结舌。 “佐、佐佐佐佐拉吉……” “佐拉吉?” 黑帽子一脸的不明所以。 “那是什么东西?” “就、就在你面前啊!” “嗯?” 黑帽子看向了佐拉吉追来的方向。 “我看不到呢,真遗憾。” 他若无其事地说。 “你在说什么啊!是怪兽啊!再不逃走就要被吃掉了啊!” “怪兽呀。” 黑帽子露出了似笑非笑的左右不对称表情。 “一直巨大的怪兽,这就是你的歪曲王。而且似乎还伴随着物理性的破坏……又出现了出乎意料的东西呢。” “欸?” 真无法理解黑帽子说的话,皱了皱眉。 佐拉吉咬碎建筑再次使MoonTemple摇晃起来。 “问你一件事。难不成是那个怪兽把人们都踩扁了?” “是、是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人们只能回答‘救救我’。” 黑帽子耸了耸肩。 “哎呀,这可不好办了。我也没和那样的怪兽战斗过啊。” 他说道。 pm 2:21 从刚才开始,MoonTemple就如同被巨锤敲打一样震动起来。 我在里面瞪着早乙女正美外表的歪曲王。 “我逐渐明白了……” 我小声说道。 “明白了什么,新刻同学?” 歪曲王问道。 “你的本体,歪曲王。” “嗬,此话怎讲?” “一开始我以为你是某种被创造出来的异维物种,或是某种幻觉的投射。但那样的话,就不可能出现自动与外部联系、不吉波普来拯救我这些情况。无论你是利用幻觉还是什么,都不是我进去了。” “…………” “而是你进来了,歪曲王。这里是我的内部。” “内部呀。” “说得更清楚一点,你就是我的多重人格。末真曾经说过……人类比我们想象的更具有多面性。而这就是你。存在于我的身体里,平时被封闭起来的某个人——借用其形态的入侵者,这就是歪曲王的本体。自己什么都无法做到,只能作为人心中被压抑的可能性的投影而维持形态,是一种只能依靠别人的可悲存在。” 我一口气说完这些,歪曲王嗤嗤一笑。 “那歪曲王归根结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呢?” 他问道。虽然这么说有些大胆,我还是说了出来。 “寄生虫。这是唯一的答案。”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家伙是从宇宙而来的侵略者还是精神生命体、或是单纯的“妖怪”,那种事我并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我不想输给这样的家伙。 “真是毫不留情呢。不愧是和曼提柯尔正面相对的新刻敬。” “但是,这样的你,不,正因是这样的存在,反而会被人类的可能性所束缚。这个从刚才起一直持续不断的震动——这不是你自身的所作所为吧?而是某个和我一样被寄生的人的‘能力’——你只是发现了他所隐藏起来的东西。” 不这样想的话就不合逻辑。因为这在刚才我进入这个世界以前就响起来了。 “…………” 歪曲王的笑容消失了。 “那东西此时的横冲直撞也说不定把你吓到了吧?是这样的吧?” 我追问道,歪曲王耸了耸肩。 “名字貌似是佐拉吉。是一直身长几十米的怪兽。因为过于庞大从‘本体’里独立了出来。那种力量不就就会将这座MoonTemple化为废墟。不过它没有明确的意志,并不是在刻意攻击。本来它——” 他张开双手,摆出了没辙的姿势。 “它要是认真的话,这座大楼撑不了一秒。” “那样的话,就快点停下这一切啊!” 我怒吼道。 “你停下包含其他人在内的一切,这不就能消失了吗?刚才不吉波普来我这里的时候,你不也退走了吗——” “但那样的话,你心中的早乙女正美也会消失哦,委员长?” 他用针刺一般尖锐的声音反驳道。 “那、那种事无所谓——” “不行。至少你的‘另一个人格’假说成立的话,他也绝对不会离开你。桥坂静香心中的寺月恭一郎、道元咲子心中的铃木日柰子,都决不能消失。” “唔……” “原来如此,我确实存在于你的体内。所以只知道的东西我也都知道。末真和子不也说过吗?‘多重人格不可轻信’。那只是人们为了否认自己曾经做过的、遇到的东西,这一愿望扭曲而成的形态。” “不、那是” “所以如果我是多重人格的话,你必须意识到你用以创造我的‘愿望’。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你必须知晓其原因。纵使那是多么的痛苦,多么的不想面对。” “…………” “直到那份痛苦化作你的‘黄金’。” “…………”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佐拉吉的撞击越来越激烈了。 “那、那边的事怎么办呢?现在不是专心于我这里的时候吧?” 我焦急地说道,但歪曲王只是笑了笑。 “无需担心。那边的事看上去‘他’会帮我解决的。虽然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做……算了,让我领教领教吧。” pm 2:30 佐拉吉开始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是怎么诞生的。 没有任何目的,只是“破坏”——为此而诞生的存在。 没有喜怒哀乐,如同一个自动的机器。 如果问到破坏什么,那便只有“一切”这个答案;对于破坏之后的问题,那便只有“继续破坏到无法破坏”这个方向。 在它有自我意识之前,都只是在漫无目的地行动。由于巨大的形体和能量的释放偶然造成了破坏。而现在它要开始按自己的意识行动。 佐拉吉张开血盆大口,开始撕咬眼前的MoonTemple。 裂开的大窟窿里,有一个作为佐拉吉的母体并且妨碍它独立的“胎盘”的人类。虽然依靠他才得以诞生,但诞生之后则必须切断脐带。那时佐拉吉便能获得在这个世界上独立存在的实体。 “咕噜噜噜噜噜……!” 佐拉吉低声咆哮,那个人类尖叫着向后退去。 这是,他的背后出现了一个如同黑色圆筒的身影。身影和人类交谈了几句之后便转向佐拉吉这边。 那个无比渺小的身影与佐拉吉对视。 然后身影耳语般地说道。 “——原来如此,波长变得吻合了。逐渐看得见了。” * “看、看得见是指——” 真无法掩饰自己对这个莫名其妙自信满满的黑帽子的不安。 “那该怎么办啊?!” “嗯?对面可是干劲满满啊,我们也只能应战了。” 黑帽子淡淡地说。 “你、你想应战?!” “别无他法嘛。” 黑帽子突然抱起真的身体。 真还来不及困惑,黑帽子便跳向旁边。 佐拉吉刺入的巨牙近在咫尺,一口咬合。他们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 下一瞬间,佐拉吉发出巨大的尖叫,把头拔出了MoonTemple。 “什、什么情况?” 被抱着的真对怪兽的异状目瞪口呆。 黑帽子咂了咂舌。 “——被它挣脱了。比想象中的快啊。” “欸?” 真疑惑不已,随后一声尖叫。 紫黑色的血从佐拉吉一侧的眼睛里直流不止。眼球凸起的部分已经被切平了。 “你、你做了什么?!” “我失败了。本来它应该已经倒下了——” 黑帽子扔下刚才用来破坏佐拉吉眼睛的钢丝,跑了出去。这次是真的逃跑。 佐拉吉发出一声尖叫,随后怒不可遏地再次攻击他们二人。巨大的前腿不断“穿刺”。 他们拼命地躲避攻击。轰隆隆轰隆隆,MoonTemple如同被迫击炮袭击了一般裂开了一个个窟窿。 “——让它负伤了不太妙啊。但是它身体那么坚硬又切不动。” “但、但是——你到底是什么?能和那样的怪兽战斗——” “我名为不吉波普。” 黑帽子一边报上自己的名字,一边把真抱在怀里继续跑。 他们的身后不断被破坏——而他们前进的方向。 “!——喂、喂,不吉波普!我们怎么在往上走?!” 在这座MoonTemple里,一旦上行就没有别的路下来。 “被追得走投无路了——?” 不吉波普以装傻充愣的语气说道。 “怎、怎怎怎怎怎怎办啊?!” “什么?” 不吉波普疑惑不解地反问道。 “你、你还问什么——” “到上面去的话,就只有这条路吧。” 他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 真目瞪口呆。 不过有一点他明白了。 虽然怪兽佐拉吉是个不可想象的存在……但这个来历不明的怪人不吉波普也毫不逊色,令人完全搞不明白—— * 拜冲动所赐,佐拉吉攻击了好一阵子乌云,现在总算冷静了下来。 目标无处可逃。他们就在这个有限的封闭区域里。那么事情就很简单了。MoonTemple对于人类来说十分庞大,可以用来隐藏和逃跑,但是在佐拉吉看来他们不过是金鱼缸里的水蚤。要消灭水蚤或许十分困难,但是…… “咕噜噜噜噜……” 佐拉吉稍稍后退。 然后背部的凸起咯吱咯吱地迸射出闪电。 闪电杂乱无章地向四面八方扩散,摧毁了四周的建筑,然后逐渐运动起来。 向MoonTemple这个焦点聚集。 “咕噜噜噜噜……!” 佐拉吉的闪电逐渐逼近MoonTemple,而在这座大楼的顶部,砰地一声地板下的暗门打开了,一个黑影突然出现。 那家伙并没有看被摧毁的周围、也不在意逐渐逼近的闪电,而是直直地盯向了佐拉吉。 * “——哇啊!那是什么?!” 真大声尖叫。 “打碎整个金鱼缸来杀死缸中的水蚤。挺聪明的啊。” 不吉波普用钦佩不已的语气说道。 “这、这可不是说这个的时——” 真大喊的时候,闪电的最前端击中了MoonTemple的底部。 这座大型建筑剧烈地摇晃起来。不管是什么加强结构,在设计时都不会把这等冲击力纳入计算。 顶层开始倾斜,真声嘶力竭地尖叫,吓到说不出话来。 不吉波普把他那黑色的嘴唇贴近真的耳边——因为周围的轰鸣,不这样做的话听不清——用完全不变的腔调说道, “——过吗?” “欸——” “——你体验过吗?” ……体验过什么?即使在这种状况下真也回过神来。 闪电一次又一次地击中,MoonTemple已然如同即将因贫血而倒下的少女。在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里,不吉波普大声说出了胡闹般的话。 “‘蹦极’啊!” 接着怪人紧紧抱住真,全力跳了下去。 在他们脚下,MoonTemple终于承受不住,发出巨大的响声分崩离析坍倒了下去。 * “咕噜噜……?” 佐拉吉看着目标跳下大楼,满脑子疑问。 他们打算干什么? 即使跳下去也不可能得救——或者,他们还打算干点什么? 那样的话就斩断他们的可能性吧,佐拉吉毫不怜悯,轻轻上下漂浮飞向目标,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将他们吞入。 在下落时,抱着孩子的黑影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迅速地做着复杂的动作。 “嘎嘎…?!” 冲击贯穿了佐拉吉巨大的身体。 * 蹦极—— 其原理无比简单。 绑好保险绳、跳下去。如此而已。不过问题是保险绳的另一头应该系在什么地方。 脚下的建筑已经崩塌,在哪里系上保险绳呢? ……真已经无暇意识到这种“煞有介事的问题”。这件事在一瞬间就了结了。 坠落形成猛烈的狂风化为漩涡——这时他已经翻转回身体,如漂浮般逐渐稳定。 (————!) 然后他看见了。 不吉波普从手腕处甩出一根极细的丝线,连上了佐拉吉的头部。 没错,系保险绳的另一头,就在他们的面前。但为何佐拉吉的身体无比僵硬无法动弹呢。钢丝究竟绑到了哪里…… 这时,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切开了,两人的身体开始下落。但已不是之前的高度,不吉波普轻松华丽地着地了。 (插图P189) 接着,天上掉下了难以想象的东西。 大如卡车,又厚又湿,还不停地跳动着。 那是—— “——?!这、这是……那个……” 真抬头望着天空,瞠目结舌。 “没错。这是佐拉吉的‘舌头’。” “…………” “这是生物的要害之一。把这里连根破坏后就没什么需要做的了。” 不吉波普静静地说完后,巨型怪兽缓缓地倒下了。 撞毁周围的建筑颓倒在地上,然后——再也没有动弹。 “…………” 真呆若木鸡。 不知何时不吉波普放下了他,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大张着口如痉挛般颤抖。 “……啊、啊啊、啊哈、哈哈——” 他的肩膀间歇性地抖动着,比呻吟还小的声音逐渐变大,最终他弯着身体发出剧烈的笑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妈的,真的赢了啊!” “只要具备智慧与勇气,这世上便没有完不成的事。大家都忘记了啊。” 黑帽子故作糊涂般地说道。 但是真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这些话,一个劲地笑个不停。 然后突然之间,他身体弯曲倒向地面。 “——” 不吉波普立即从背后抱住他,这时真已经, “——唔嗯……” 嘴里嘟嘟囔囔地睡着了。一直紧绷着的弦被一下子切断了吧。 看着那天真的睡颜,不吉波普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终于相信了吗。可真费功夫啊。” 他低声说道。 这时地面响起了如同什么东西在爬行一般的声音。 紧接着下一个瞬间,弹开建筑的残骸,佐拉吉的巨大身体再次站了起来。 “唔咕噜噜噜噜噜……!” 它剧烈地开合着巨口咆哮。内部又开始长出新的舌头。 不仅如此。刚刚被破坏的眼球从面部滚落下来,接着又长出了新的。 “…………” 不吉波普抱起真,抬头看向怪兽。 差距十倍以上的眼睛再次对视。 一片寂静中,二者如此对峙。 ……最终黑帽子耸了耸肩。 “如你所见,佐拉吉君。为你准备的产道(出口)已经关闭了。” 他用手指抚摸着真的脸颊低语道。 “…………” 佐拉吉没动。 “要是踩扁了这个,你就再也不能从这里出去了。要一直等到,再次出现某个相信你存在的人。” “…………” 巨兽沉默着。 但是——过了一会儿,佐拉吉轻轻抖动了一下身体,转过身去。然后,带着轰隆隆的脚步声,离去了。 那个巨大的身影一边践踏着另一个现实中存在的街区,一边渐渐远去。 从彼方传来雷鸣般的咆哮—— * “——哎呀。” 黑暗之中,不吉波普睁开了眼。 现实中依旧矗立着的MoonTemple再次鸦雀无声。 双膝跪地的不吉波普的正下方,桥坂真天真的睡颜依旧如故。 “……真厉害,不吉波普——” 他文弱地说着梦话。 不吉波普耸了耸肩。 “多谢。承蒙赞赏,受宠若惊。” 他小声说道。帽子下的白皙脸庞上,一缕红色的血,唰地滴落下来。 但不吉波普的脸上毫无痛苦之色。表情平静得胜过人偶。 “跳下来的时候受到了一击吗——把这副身体弄伤了,竹田会不会对我生气啊?” 这话有着说不出来的孤寂冷清。 天花板的碎片纷纷落下。不吉波普用手掌接住,面色严峻。 “佐拉吉的力场(power)从边界泄露了吗——这栋建筑也命不久矣。” 他站起身来。 pm 2:46 “——佐拉吉好像离开了。” 在酒吧的旋转餐厅里,寺月恭一郎容貌的歪曲王苦笑着小声说道。 “不愧是不吉波普。真是精彩。” “佐拉吉?为什么你会知道佐拉吉?” 坐在他旁边的桥坂静香难以置信地盯着歪曲王。 “佐拉吉不是真自己想出来的怪兽吗?你为什么——” 她最终选择了继续留在酒吧台。实际上她和寺月恭一郎见面时,老早就上床了。而这次却还在一直聊着。 “你知道吗。那个佐拉吉其实是小真心中的‘爸爸’呢。” 歪曲王一边摇晃着玻璃杯中的冰块,一边说出这个秘密。 “——什么意思?” “你以为自己没有告诉孩子任何关于父亲的事,其实不然。你的态度、言谈、微不足道的眼神、以及情感——这一切都在向小真宣告着父亲的存在。” “…………” 静香茫然若失。 歪曲王嗤嗤地笑道。 “而结果是个‘怪兽’。不开玩笑地说,因此世界差点毁灭了。” “……为什么?” 她反问道。同时她也注意到,真确实一次也没有问起过爸爸是怎样的人。 “总之,你害怕‘不在家’这件事,而且是非常害怕。要是你们能稍微认真地考虑一下这份恐惧会造成什么的话,也不用我来做这种绕圈子的事了。” “害怕是说——对你?你说我害怕你?” 静香虽然不怎么明白,但也感觉到他说的是十分令人生气的事。 但歪曲王没有回答她。 “算了,不只是恐惧的话就不好处理了……但怪兽的存在,也包含了小孩子的浪漫吧。这无论如何也歪曲了。无论如何也无法变得平直……真令人苦恼啊。不吉波普明白这点吗?” 他说。 ──────────────────────── 第六章 pm 2:50 “——羽原,羽原!” 在某个摇晃着我的人的声音下,我终于醒了。 “羽原,你不要紧吧?” 那是紧抓着我的肩膀的志郎。 “啊、啊啊——没事。没问题。” 我挣脱开志郎的手。 “不过——我之前怎么了?” “突然大叫一声——然后倒下去了。” “这、这样啊……” 我拼命地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过来。 我环视周围,那些正常人们还睡得正香。没有谁被压扁。 “喂,我们从下面上来的时候,这些人就在这儿了吗?” “哈?” 面对我的发问,志郎感到莫名其妙。 “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嗯。” 我叹了口气。究竟从哪里到哪里是幻觉,我对自己的感觉没有信心。 我想起了手机的事。但是。 “…………” 我还是放弃了拨打。我不知道那又会引起什么。 怎么了? 志郎一脸担心地直直盯着我。 “哎呀……只是又发呆了。别在意啦。” 我啪啪啪地扇了扇自己的脸。 我们再次开始行动。 我们在大楼内走来走去,寻找那不知在何处的中央管理系统。 几分钟后,我又发现了一个进入地板下面的入口。 但这次,有一个女人倒在上面。我们不得不搬走她。 “嘿咿咻” 反正她也睡着了,我就稍微粗鲁地双手绕过她的腋下,一点一点地把她拖走。 然后这家伙便“唔嗯嗯嗯”地呻吟起来。我感到很惊奇,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脸。 “喂,起得来吗?喂,把眼睛睁开。” 我在她耳边说道。这家伙扭动了一下身体。 我重新看了看她,总感觉在哪见过。 “发生了什么?” 志郎走向我这边。 “喂,这家伙。” “哎,而不是之前的那个人吗?羽原你嘲笑过的那个和男人吵架的。” “这家伙好像能醒来。” 我抓住她的肩膀摇晃起来。 “欸……?” 志郎也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 然后她眼皮抽动了一下,皱了皱眉,接着缓缓睁开眼睛。 pm 2:56 ……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我应该是在仲夏的草原上,和日柰子一直吃饭聊天。 突然世界气温骤降,我禁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停打着哆嗦。 “——好冷!” 一开口就这样大喊道。 “怎么了,难道你‘去了’盛夏吗?” 我面前站着的男人说道。周围一片昏暗看不太清,但总感觉是听过的声音。 我定睛一看,发现两个男人正盯着我的脸。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之前嘲弄我的那两个人吗。 之前—— 我猛然醒悟。 对了,这里是MoonTemple。 我道元咲子在今天二月十四日和武一起来到了这栋大楼。 “…………” 但是,总感觉难以置信。 比起“那边”,“这边”更让我觉得不是自己所在的地方。我感到无比缺乏现实感。 “…………” 在我陷入深思的时候,那两个男人, “喂、不要紧吧?” “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他们问道。 我带着空洞的眼神回望着那两人。 pm 2:57 “……是你们把我叫醒了吗?” 她睡眼朦胧地说。 “嗯。我叫羽原健太郎,这家伙是田中志郎。” 我报上名后,她叹了口气。 “……道元咲子。” 她回答道。看上去没有焦点,我感觉到。 “道元小姐,你见到歪曲王了吗?” 我问道。她依然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你感觉怎么样?对他的本体有什么头绪吗?” 听到我的话后,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干掉那混蛋啊。因此需要线索。” “干掉……” 她一脸莫名其妙。似乎无法相信。 “虽然我知道看上去不可靠,但我们是认真的。” 我看向志郎,他也点了点头。 “你看到这栋大楼里奇怪的东西了吗?和其他不一样,只有那里突出的地方。这栋大楼一定是被设下了什么诡计。” “…………” 但她仍然只是紧皱眉头。然后她低下了头。 “……歪曲王,对你们说什么了?” 突然被这么问道我吓了一跳。 “没、没啥……大概和你差不多吧。” 我强行糊弄了过去。 “即使这样也想打倒他吗?” “……我无法回答。但是不去做的话也许会一直这样下去,那就不妙了啊。” “…………” 道元咲子盯着我们,默不作声。 “——羽原,我要打开这个了哦。” 志郎调查了一番刚刚在道元咲子下面的暗门,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打开了它。 “与其说是没上锁,不如说本来就没锁。好像还没有关上。” “好!” 我点点头,然后看向道元咲子。 “我们要一干到底。你不相信也行,就在这儿等我们吧。” “…………” 我们再次潜入地板下。和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有照明。原来是连向外界的通风口打开了。 不过,我们立即明白了。这里是建筑结构的缝隙,并不通向任何地方。 “什么都没有啊,回去吧。” “是啊。” 正当我们转向入口的时候。 我们刚才进来的入口砰地一声关上了。接着,传来了什么重物被放上去的声音。 “——?!” 我们大吃一惊,过去后发现门已经纹丝不动了。 “发、发生了什么?!” 我大声说道。然后从上面, “——妨碍的。” 传来了道元咲子的声音。 “什、什么?!” “我不会让你们妨碍的……不论歪曲王有什么目的,我都不会你们妨碍那个人!” 她怒吼道。 我哑口无言。 “等、等等!” 志郎大喊道。但是道元咲子, “我讨厌这样啊!那边……我要,回到那边!” 她自顾自地大喊,完全不理会我们说的话。 脚步声逐渐远去。 “——怎么回事啊!” 志郎怒不可遏,用力敲打着关上的门。 “可恶,居然会这样!” “——这、这是什么情况?” 我仍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们,被关在里面了吗……?” 这是,背后的通风口突然发出巨大的响声,然后自动关闭了。 pm 3:00 寒冬的冷雨还是和往常一样,不停地下着。 “藤花……!” 仰望着矗立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的MoonTemple,紧张不已的我不禁呼唤出那个名字。 MoonTemple的相关人员都在喧闹中溜走了,如今还留在这里的,只有我竹田启司之辈了。 我已经确信藤花在MoonTemple里了。一定是变成了“那家伙”和什么在战斗着吧。至少我是这种感觉。不吉波普到底只是单纯的妄想,还是真的在挑战着世界危机,我不知道,但至少在我和那家伙在学校的天台上交谈时,他完全是认真的。 地震结束了。地基的下沉也停止了。无论发生了什么,可以想到情况已经被控制了吧。 但是…… 但是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总感觉,现在才是真正的开始。 “可恶……!” 我就什么都做不到吗?就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摇晃已经平息,我感觉身后好像有人来了。 “——喂喂!那边很危险,请赶快下来!” 警察向我大喊道,被我无视了。 正当这时。 MoonTemple上用以获取外界光线的无数透明球开始闪烁起来。 紧接着,不知安装在哪里的扬声器响起了一首似乎出自齐柏林飞艇的、强力节奏的怪异音乐。 “什、什么……?” 不仅是我,到这附近来的所有人都呆若木鸡。这首歌与这个场合极不相称,但或许很适合怪兽很冲直撞后的景象。 接着,传来了“声音”。 “……诸位,弄清原因了吗?不对,既然这首歌响起了,也就是说你们还没有到达我这里。” 我目瞪口呆的时候,身后的MoonTemple相关人员, “……会、会长……?” 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会长是指? 然后,这个“声音”的主人—— pm 3:03 “——这是寺月恭一郎的声音!” 被关在黑暗中的我不假思索地大喊道。 而这首歌是齐柏林飞艇的《Kashmir》,位于专辑《Physical Graffiti》的中间阶段。这首长达八分钟的大作是这个乐队的标准曲之一。 已经不容怀疑了。 “果然,他就是歪曲王……!” “声音”继续了。 “……现在,我不知道MoonTemple里有几名人类……想必他们一定在为逃出来而努力着吧。对了,你们这些外面的人是不可能进去的,还是放弃徒劳的努力吧。” 这话听上去十分随意。 “可恶,开什么玩笑……!” 我咬牙切齿。 “……然后,里面的诸位。诸位想必已经听到了《Kashmir》之前的声响。那是MoonTemple全部通风口锁闭的声音。高明的诸位已经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吧。” 我心中一惊,回头看向刚刚闭合的通风口。 已经完全关闭,连光都无法透过了。 “正是如此。人类吸入氧气呼出二氧化碳。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诸位的氧气供给已经断绝了。我不知道还剩有多少,但不赶紧做点什么的话很快就会出现中毒症状。” 什么?! 这家伙是认真的吗?! “我期待着诸位的奋斗。加油吧。” 接着“声音”突然中断了。 “怎、怎么这样!他是打算把我们都杀死吗?!” 我失去了平静,大喊道。 这时那里, “……请冷静下来。事情不会这么单纯的。” 传来了志郎冷静地声音。 “但、但是!” “虽然通风口关闭了,但不可能完全切断空气的流通。那只是在威胁——更有可能是为了让我们焦急罢了。” “……!” 我回过神来。 这么说来,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确实能感受到微弱的风。 “这、这样啊。但为什么要让我们焦急呢。” “应怪是为了让别人到自己那里去。一般被告知隔绝了的话,人们会去哪儿呢?” “去出口。但出口也是被关闭了的啊。这样的话——” 我们一同抬头看向天花板。 “果然是,上面,吗……!” “真像个游戏啊。” 但是我们被关在里面了。怎样才能从这里出去,前往MoonTemple的顶部呢? “总之,先找找别的出口吧——喂志郎!” “我知道啦。” 我们重新拿出干劲,开始拼命地调查这非常狭窄的空间。 pm 3:14 “……这是《Kashmir》。怎么回事?” 我新刻敬瞪着早乙女正美外表的歪曲王说道。 “…………” 歪曲王没有回答。 “到头来,你的目的只是杀死这栋大楼里的所有人,仅此而已吗?” “……哎呀呀。” “刚刚的广播,那说的是真的吗?你不会又让我不管发生什么都默不作声吧?” “你是怎么想的?”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 我再次生气地提高了嗓门。 我如今所在的地方,除了倒下的人们都是那些作品之外,其他都和MoonTemple一样。 不过这依旧是幻觉,或者说是欠缺精度的“现实”。 这可能是什么陷阱,也有可能不是。因为没有标准,所以无法测量精确度。 “唔嗯……!” 拥有“弄清一切的嗜好”的我,正处于这种几乎等同于拷问的情况。 “竟然陷入苦恼了,这可不像你啊,委员长。” 被他揶揄,我直勾勾地瞪了他一眼。 “就是这样行了吧!即使思考了也回答不上来。我不像末真那么聪明,要是心中苦恼就不合身份了呢!” 我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离开。 “你要去哪?” “去‘某个地方’!” 一定有。 一定有什么。 纵然这里是幻觉,也一定隐藏了什么打破现状的暗示。有可能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不做的话就什么都做不到。必须要做点什么。 虽然漫无目的,但我奋力地往前走,他也跟了上来。 “是在找东西啊。” “是啊!” “和早乙女正美走在一起,找着什么东西,简直就像‘那个时候’呢。” 他说出这句话,我停了下来。 “…………” “要是田中志郎在的话,就和那个时候一样了。” “……又会,被曼提柯尔袭击吗?” “哎呀,雾间凪说不定也会来救你们的哦。” “——不能期待那种事。” 我再次前进。 这一会儿,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着。 的确,要是凪在的话我该有多安心啊。但凪也是个正常人类啊。被刀砍了就会流血,然后就会死去。能够分给她生命的共鸣者也不在了……。 我不能、也不该期待任何人的帮助。 不能依靠任何人—— 在我思考这些事时,总感觉想到了什么。 (……嗯?) 说起来,我好像一直都在考虑着这些事情。接受别人的帮助什么的,我几乎没想过。从以前开始我的外表就过分地像小孩子,每当别人说“需要我和你一起吗”的时候我都会回复“不用了!我能做到的!”这句话。 “——啊” 一瞬间,我脑海中闪现出了什么。 “找到了”——我感觉到。 “…………” “怎么了,委员长。” 我再次停下脚步后,后面跟着的歪曲王对我说。 我缓缓地转向他。 “……我明白了,早乙女同学。” 他皱了皱眉。 “明白什么?” “我对你的留念的东西。也就是为什么早乙女正美会是我的歪曲王——其原因” pm 3:34 根据那个“宣言”,现在MoonTemple的锁闭现象很明显是认为犯罪了。 “寺月恭一郎真的死了吗?” 总算动真格的警察对MCE的相关人员问道。 “葬、葬礼是举办了。” “我问的是,是不是真的死了!确认过尸体是本人了吗?” “因、因为是火化……但是医院的死亡证明应该是有的。” “那东西在哪儿?” “我想想,是谁在保管来着——” 相关人员的证词无论哪个都说不到点子上。 派出的机动队对打开MoonTemple的入口进行了各种尝试,正如那个充满自信的广播所说的一样,完全打不开。虽然有打碎窗户这一手段,但这次的这栋建筑一扇窗户都没有。 “用直升机从上面进去呢?” “不行,这刮风下雨的,上面还没有停机坪。” “可恶,无计可施了吗!” 寺月恭一郎把人们封闭在这里面有什么目的?他不像是想要赎金或者释放政治犯这之类的,而且现在也没有提任何要求。不知道他的目的的话,警察这边因为不能从动机下手来进攻而感到十分为难。 加之周围嗅到这次事端的大众媒体也迅速聚集了起来。 “情况如何了?!里面的人质没事吗!” “从警察的角度,你们是怎么看待本次事件的呢!” “那边的MCE人员,请看向这边!对就是你!” “谁该为这件事负责!” “有人说是应对措施实施得太晚了!” “说点什么啊!” ——净是这些烦人的话。 “到底做了些什么啊——” 我斜眼看着那帮吵嚷的家伙,意识到了至今为止的努力都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机动队被团团围住,已经无法再靠近MoonTemple,但我还没有放弃。无论怎么样,我都要去帮助里面的宫下藤花——。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去帮助的必要,但即便如此,我也无法安心。 “可恶啊,藤花……!” “你叫我了?” 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吓了一跳转过身去,不知为什么——藤花就在那里。 “啊……?” 我傻傻地张大了嘴。 “宫、宫下……你、你怎么在这儿。” 头脑一片混乱。我真是,什么用都没有。总之就是我的“一定在里面”这个想法就错了,仅此而已。 但是、但是这么愚蠢的—— “学长你才是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啊?” 藤花笑容满面地问。 “不、不这是——” “在这里拖拖踏踏,不就进不去MoonTemple里面了吗?” “欸……” 看着她微笑着发问,我猛然醒悟。 明明这是在雨中,藤花却没有打伞。即便如此,她的身体却丝毫没有淋湿。 我定睛一看,她的眼睛奇怪地毫无光泽。 “——!你、你是……?!” “你要是想进去的话,我可以提供方法哦,学长。” 藤花外表的那家伙说道。 “你、你说什么?” “请跟我过来——” 那家伙走了出去。我连忙追了上去。 她径直走向机动队那边。 “喂、喂” 这样下去会被抓住啊。在我着急的时候,那家伙一把拉住我的手。 虽然已经和藤花牵过很多次手了,我却不可思议地心跳加速。 然后我们从机动队的旁边走了过去——那帮人虽然精神激昂,但不知为何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们经过。 “怎、怎么回事……?” “他们和我们在现实中稍稍错开了哦。” 那家伙说道。我听得稀里糊涂。 然后我们来到了MoonTemple的墙面。 但是,这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喂、怎么做啊。” 我睁大眼睛四下张望,那家伙向墙壁伸出手。 按下后,墙壁的另一侧打开了。 “?这、这是什么?” 是用了什么魔法吗?我想。那家伙平静地解释道。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普通的后门罢了。狂热的设计者把墙壁和门的接口做得让人看不出来了。” “…………” 我呆若木鸡。 “锁、锁呢……这门没锁吗?” 我记得那个封闭现象发生时,所有卷帘门都关了下来了啊。 “锁(lock)之前被‘他’破坏了。所以实际上只有这里一直开着的。本来因为‘错开了’,谁也发现不了这里。” “…………” 在我发呆的时候,那家伙一转身就到门里面去了。 正当我打算跟上去的时候,那家伙又轻轻地从门后探出头。 “学长——” “怎、怎么了?” “拜托了——来抓我吧。” 她恶作剧似的笑道,接着又藏了进去。 “——!等、等等我啊!” 我进去时,那家伙已经不见了。 我吞了吞口水,看向眼前的昏暗过道。 (插图P227) 宛如楼梯一般,延伸向上方。 (——只能去了。) 我做好心理准备,走进了MoonTemple。 pm 3:35 “羽原,这个!” 听到志郎大喊,我走了过去。 志郎敲了敲露出的墙壁,咚咚的声音显示着这里面有一个空间。 “这是——?” “大概是,电梯的转动轴。”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某个地方有维修用的控制板。我们的寻找范围缩小了。” 我们加快了寻找的速度,果然,立刻就发现了入口。 我一脚踢开控制板,强行把它撬开。 我向内窥视,只见空间笔直地向上延伸。这就是所谓的歪打正着吧。如果不是被那个道元咲子关起来的话,我们还发现不了这条路径。 “真是中头奖了!” 我打了个响指。 “成功了啊!” 志郎也攥紧拳头。 我们进来爬上了修理用的通向上方的梯子。 到最上方估计有一百米左右。似乎会是一次漫长的行程呢。 “真是的,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迫不得已玩疯狂攀登者呢——” 我发了句牢骚。但这也代表着从容。 “等着吧,歪曲王。哦不,寺月恭一郎——我这就过去一拳揍扁你!” “上吧!” 在昏暗的竖井中,我们全力向上攀登。 pm 4:01 ……无路可走的我茫然地抱着膝盖,蜷缩在一片黑暗中。 我不知道和田中志郎那之后说了什么,总之我把那两人关了起来,但这大概没有任何作用。那两个男人有着“说干就干”的坚强意志。 同他们相比,我道元咲子则是个毫无用处的人。 结果在那之后,我既没有回到“那边的世界”,也没有努力寻找离开MoonTemple的办法,只是无精打采地垂着头低声啜泣。 我真没用。 真没用啊。 我只是个连一点生存价值都没有的无聊女子。 刚才,不知是歪曲王还是寺月恭一郎放出了那个广播。据他所言,我也命不久矣了吧。 这也没办法啊。 其他人我不清楚,但至少我变成这样是没办法的事。即使活着也什么都做不到。岂止如此,我甚至还对日柰子说了那样的话,伤害了她,就这样与她分别。 ……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做! 不与任何人接触、不与任何人交友、不与任何人坦诚相待! 就这样死去也无妨! “……我已经受够了……” 我哭了。 “受够了啊……接下来怎么都无所谓了……!” 我就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抽抽搭搭。 MoonTemple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这样。然后,天花板开始掉下碎片。眼看就要坍塌了——我感觉。 但我没有动。 我不知如何是好……! “……呜、呜呜呜……!” 抑制不住的呜咽情不自禁地从喉咙发出。 正当这时。 嘎吱嘎吱—— 周围响起了和之前不同的剧烈金属声。 我猛地抬起头。 这时——我稍前方的过道里,支柱从天花板连向墙壁的地方,出现了一个身影。 “…………” 我失神地盯着那个身影。 那个身影似乎在支柱上绑上了钢丝一般的东西,然后在各个支柱之间这般架起桥梁。金属声正是钢丝和那些结构摩擦时产生的。 那个身影默不作声地操作着,因为带着巨大的黑帽子全身裹在披风里,比起人来说感觉更像一个圆筒。 “…………” 我呆呆地看着,黑帽子总算好像完成工作了, “哎呀呀。总算加强了。这样起码能撑一周。” 我听到了他的低喃。 我站起身来。 “那、那个……!” 黑帽子看向这边。 “怎么了?” 这声音难辨雌雄。 我紧张得嘴唇哆嗦,但我依然蹒跚地靠近那个人。 “那、那个……你在做什么?” “哎呀,为了给之后拆迁这座大楼的人添点麻烦,我加了点多余的强度。” 黑帽子眯起一侧的眼睛,翘起另一侧的嘴角,露出左右不对称的怪异表情。似在发笑、似在充楞、似在嘲弄——总之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怪异表情。 “那、那个——你、你是” 我语无伦次。 然后黑帽子耸了耸肩。 “对了。我叫不吉波普。你似乎已经知道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不知该作何反应。 “是……是真的吗?” “谁知道呢,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完全真正的东西吗?” 我不明所以,越发恼火。 “我、我不是说那种事——我说的是,那个,你真的,是那个……” 不行了。我怎么都说不出来。完全无法表达出重点。 但是黑帽子又一次轻描淡写地说。 “杀人吗?嗯,没错。” ……我无言以对。 就像在说“这怎么了”一样的极其单纯的说话方式。那态度如同在叙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一般。为什么能够用这种方式说话呢? “别、别说得那么轻巧啊——” “你在传闻里听到了关于我的哪些事?” “我、我想想……‘死神’之类的。” “可那就是杀人的存在,不是吗?没什么轻不轻巧的。” “…………” 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我不知所措。 再多一点、再多一点——我认为这很严肃。 即便如此我还是发问了。难以平静的我不禁说个不停。 而不吉波普则从容而流利地回答着我的问题。 “你是杀手吗?” “我可能是被这么称呼的。” “有人委托你吗?” “既没见过也没听过那样的人。” “那么,杀人能让你得到什么吗?” “不,完全没有。” “那么你是免费服务?” “没有收到过报酬之类的东西。” “为什么要杀人?” “其一,那是我的工作;其二,我所杀的人是世界之敌。” “杀害的目标是怎么选择的?” “我没有选择权。多数情况是要被杀的人自发地来到我的面前。” “是他们想要被杀吗?一个一个排队等着?” “我觉得没有真心想被杀的人。” “是这样吗?” “诚然。” 他怪异地断言道。 我生气了。 “是这样吗?我觉得一定存在讨厌活下去而真心想要被杀的人呢。” “不存在的。” “存在啊!” “那只是单纯因为可以选择继续活下去,而让至今为止活着的意义死去而已。这反而是因为有‘延长存在’这一活着的意义,并不是讨厌继续活下去。” 他突然说出了我无法理解的话。 “……?什么意思?” “要想获得说出‘想要被杀’的资格,至少也得认真活过。” 他耸耸肩说道。 “……!” 我倒吸一口气。 “……你、你想说什么?” “你有那个资格吗?” 他直截了当地说道。 “因、因为——因为” 我再次语无伦次。 “我是个很过分的家伙啊。我真的一无是处。” “坏就一定要被杀掉吗?” “不、不是吗?” “那样的话,这世界上大多数的人都必须去死了,按你的道理来说。” 他淡淡地说。 “你该不会相信这个世界全部由善所构成吧?” ……没想到会被死神说这样的话。 “但是,坏人消失了的话,这个世界多多少少会变好一点吧?” “仅有好人的世界,是这样吗?” “……是、是啊。不是我这样、而是日奈那样的人一直安定地活下去——” “日奈?那是谁?” “是个比我好很多很多的女孩子,明明是这样、明明是这样,为什么我反而——” 我的声音在颤抖。我再也支撑不住,垂下了头。然后不吉波普“嗯”地一声点了点头。 “那个叫日奈的人就是你的歪曲王,是这样吗?” 他说。 在他开口的瞬间,我猛然大悟。 对啊——为什么我一直没发觉呢? 这个不吉波普是为何而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这个死神是,歪曲王的—— “……同、同类吗?你们?” “…………” 不吉波普缄口不言。 如果、如果是那样的话——难不成他们是在争夺地盘吗? 这样的话,对我来说,对这个无论如何都不能与那个日柰子为敌的我来说,这个死神就是—— 在我嘟嘟囔囔的时候,不吉波普十分平静。 “你的歪曲王,对你很温柔吗?” 他问道。 我点了点头。 非常地温柔。 要背叛那个人的话,那才是真的不如去死。有没有被杀的资格,这都没关系。 我不知何时已经瞪向不吉波普。但他沉着地接过我的视线,没有移开目光。 “那么,她对你说了什么?” “……必须将一切痛苦,化为黄金——” “即使这样也温柔吗?” “是啊!” 我大喊。 “虽然我不是很明白,觉得那是一件很难的事,但我认为我必须去做!能够在那里和日奈一起生活的话,我会不择手段!” 我泪如雨下。 “事到如今,你也认为能够做到吗?” “我不知道啊!我已经,不在那里了!” 到底如何是好? 要怎么做,才能听到那个歪曲王的话语? 和这个不吉波普战斗好吗?这样就能守住日柰子了吗? 虽然我没有任何胜算,但即便如此—— “你的歪曲王,就是你的分身。” 不吉波普不顾我所考虑的事说道。 “那个人的温柔,同时也是你的温柔。歪曲王和我一样——对,正如你之前所说——大概没有主体。那是由你心中歪曲之物所形成的。也就是说,你至今为止,都在歪曲着自己的温柔。” “————” 我不明白他说了什么。但不吉波普继续了。 “那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歪曲的东西一直使你感到痛苦。不过——你有多痛苦,实际上就是你有多温柔。日奈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而现身的。你喜欢她吗?” 不吉波普说得就像日柰子还活着一样。我点了点头。 “非常喜欢?” 我点了点头。 然后不吉波普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已经,完成了吧?” “欸…” “如果你的这份情感还不算黄金的话,那这世上还有闪耀之物吗?” 他如此问道。 “…………!” 我再一次无言。 这时,大楼上方的电梯转轴里传来了谁在内部用锤子敲打的声音。 “哎呀——” 不吉波普耸了耸肩。 “看上去不能简单了结啊。” 他低声说道,突然折返离开了。 “!等、等等!” 我打算追上去。但那个身影眨眼之间便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 第七章 pm 4:22 嘎吱嘎吱,我们从转动轴顶部的小台上的工具箱里取出撬棍,然后用它撬开了电梯门。 “——进去咯!” “手放在那里别动!” 志郎用锤子敲击着撬棍,门慢慢地打开。最后哐当一声,门不再反抗。锁已经脱落了吧。 “成功了!” 我们立刻走进去。 这里一片漆黑,连安全出口的指示灯都没有。 我用笔型手电筒照明,如我所料这里和手册上广阔的最上层稍有不同,给人一种低矮狭小的印象。 而且,不知是什么的管状物体成排的摆放在那里。 看到那个,我想起来了。 “是这样啊——为此才特意在下面也放了那些作品……” 听到我说的话, “是‘伪装’吗?” 志郎也反应到了。 “把奇怪的东西藏在奇怪的东西里。建造这栋大楼的那帮人,也一定认为这些都是某种作品想都没想就搬上来了吧。” “而这个‘管子’果然就是——” “气体钢瓶。说是废品艺术就能轻易地骗过大家了吧。” 为了能传遍整栋建筑,这里有数百瓶。 “真不得了。一切都如他计划的一样。” 志郎叹了口气。我也同意他的说法。 气体钢瓶排列的样子简直如同武器库里的炮弹一样。不、不是“像”,说不定当真就是那样。 “…………” 我打了个冷颤,吞了口唾沫。 “哎,这是——” 志郎低声说道。突然整个空间里充满了淡紫色的光。 我惊讶地转过身去,志郎指了指墙壁上的开关。 “我按了按就亮了。” “……只有这里的备用电源还能用吗。” 我关掉笔型手电筒。 总之这里并没有人。 我们小心翼翼地进入了一个与其说是地上一百五十米不如说是“地下室”的地方。 “‘征服漫长的高塔之后,等待着你的将是地牢’……真是毫无条理的角色扮演呢。就算拥有公司,寺月恭一郎的游戏设计品味也堪忧啊。” 我为了冲散涌起的恐惧,开了开玩笑。然后志郎“噗”地喷了一口气。 “真会说呢。” 他好像确实被逗乐了。真是捡到宝了,我对他刮目相看。 “……那个,志郎。” “怎么了?” “那个。你迷恋的,那个女生她” “嗯……” “她很有眼光呢,年纪比你大却对你很认真。” “——是这样吗。” “确实是的。” 我自信地点了点头。 多亏了那个人,志郎才能到这里来啊。这个可靠的搭档。 (多谢了,你也很了不起。) 我在心中对那个人表达感谢。 我们继续前进,走到深处时终于发现了一个门。 门上贴着写有“会长室”的金属板。 “就是这里了……!” “终于到这里了。” 我们停下来看着对方的脸,点了点头。 然后迅速分别站到门的两侧。 然后志郎伸出手,“咚咚”地敲了敲门。 门内没有反应。 我下定决心,抓住门把手。 “……!” 门没锁。我缓缓转动把手,推了推门。 我松开手,门就这样向那一侧打开。 这时,一阵寒气从里面吹来。 “……?!” “这是——空调?” 我们嗅了嗅空气,目光交汇。 “在制冷,也就是说——” “果然是电子机械吗?” 我们飞一般地跳入房间内。 和我们想的一样,这里摆放着各种超级计算机,它们发出低沉的声音运转着。 它们摆放得如同巨石阵一般。再配上冰冷的空气,感觉就像某处竖有“大路最北端”的三角旗的地方。 而且,这里果然没有人。 呼出的气体白如蒸汽。即使现在是二月,这里也比外界寒冷。 “就是这里调控着MoonTemple吗……” 志郎低声说道。但我摇了摇头。 “只是那样的话,应该不会用这种大块头的设备。这地方的系统容量——可以和一个国家打信息战了。” “所以……?” “总之,先试试看能不能操作吧。” 我走向房间角落里的极少的台式机前,打开开关。 我按照普通的顺序,准备连接其他线路。 正当这时。 “具备觉悟者,方可开启。” 在文字显示的同时,屏幕的角落里一个箱型图像开始闪烁。 “…………?” “总之,只能打开它了——” 志郎探过身来,对我说道。似乎只能这么做了。 我在箱形图像上发出了“实行”的指示。 然后屏幕扑哧一声关闭了。 “————?!” 我们着急了,但很快屏幕又像电视调谐不良那样发出噪声,最终变为一个图像。 在昏暗的房间里,男子独自坐在椅子上,直视着这边。这个男子是寺月恭一郎。但有什么不对劲。 这个寺月恭一郎比起杂志照片或是电视上看到的要年轻许多。 * ……哎呀,可真到这里来了啊。你,或是你们——我不知是一人还是几人,总之先让我称赞你们抵达这里吧。 ——哦哦,这张脸吗?感到困惑也不是没道理。那张公开的脸是化过妆的,实际上这才是我的素颜。怎么说呢,由于我的工作,不稍微显老的话对周围的人没有说服力。哈哈,每天都化妆真是受不了啊。就算是女演员也不会有这么浓的妆吧。就算这样我也被人评价过很年轻啊看不出年龄啊什么的。这方面我能力不太够啊。 ——哎呀,你们关注的应该不是这里吧。我明白,是这栋MoonTemple吧?如你所鉴,这不过是为了让你们过来而制造的物品罢了。即使这么说,拍摄这段视频的现在这栋楼依然没有竣工,因为这里面涉及到一些复杂的东西。做出来的结果会是什么样的呢?对我来说,是想建造一座凌然屹立在都市中央、完全不同性质的存在——它有没有如我所愿?要是你能认为“建了一座奇怪的东西”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男子微笑着,手指在膝上交叉。 ……对了,必须要说明一下。但是,怎么说呢,情况有些错综复杂。你可能会觉得有点绕圈子,但也请耐心听我讲完。 你有想过,这个世界上,存在那种类似于“流”的东西吗?就是那种用命运或是趋势之类的词汇来表示的东西。你有思考过那是什么吗。……这不是思考了就能明白的事,对吧?哈哈,确实是那样。但是,这是自人类诞生以来,一直在不断思考的问题。而如今也仍然持续着。而且,明白的也越来越多。总之,“进化”这一想法已经诞生许久了。 男子望向天花板,吸了一口气。 没错……那从概率上难以解释。无论怎么想,都存在某种程度上的方向性,或者说存在一段时期无法否认流的存在。只能认为长颈鹿的脖子是突然变长,无法证明鲸鱼不是转眼间就变得体型庞大。如果说是偶然出现了适应性突变,再慢慢扩大,这种变化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显得过快。在眨眼之间完成了交替。而没有交替的情况则更为极端,先前的生物和新生物差异过大而互相残杀,不久便发生分栖现象。没错,就像人和猴那样。而当然存在这么想的人。“这个流,如今也仍然持续流动着吧?这样的话——不走到前端,便无法知晓方向吧?”如此种种。 你说这是神的领域?人类历史上的掌权者无不染指神之领域。但如今已不存在这么易懂的掌权者或是统治者了。存在的只有系统。而这个系统没有名字。不过为了方便也可称作统和机构。而那就是我的归属,同时也是创造者。 (插图P253) ——没错。我是被制造出的人类。比起人类更接近于使用活体零件的机器人。而这个机器人的目的,曾是为方便统和机构而推动经济。——嗯,没错。“曾是”。过去式。我的使命已经完结了。因为我的力量有点过于强大了。差不多是要被处理的时候了。虽然我也能预测到会这样,可无奈经济这东西无法中途停下。我知道我过于强大了,但也无可奈何。所以,我想在最后放手一搏。花一笔不合理的钱,来和统和机构玩玩。而这就是MoonTemple的建立。 MoonTemple在我死后会被拿来供人游览吧。除此之外没有什么能短时间提升利润的方法。你是游客?或者是承办活动的人?不管怎么一开始你不会想到“会在这里被卷入这种事”吧。但你来了。而且是早就想来了。这种现象也是存在的。虽然无法证明也没有根据——但确实存在,知晓不应知晓之事而来到必将到来之处的人。而这正是统和机构在寻找的人。统和机构在全世界布下了吸引他们的陷阱。而这个MoonTemple也是其中之一。不过本来就不存在其他如此大规模的建筑,加之这还是中枢(Axes)不允许的东西。 你被关在这里失去意识了吧。但那只是效果极弱的催眠气体所以放心吧。不会造成像样的伤害。在这之中你首先醒来,并且来到了这里,这一事实才是最重要的。没错,你已经明白了吧。你至少已经超越了被统和机构标记的“偶然”。你或许会成为统和机构的敌人。 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其实,为此而建造的MoonTemple里也存在寺月恭一郎留下的财产。仅仅是为了向你说一句“注意!”,仅仅是向你传递这一讯息,才有了这一切。这里的超级计算机对全世界的网络施加了幻术,让这份留言不被发现。愿其成功。 解除MoonTemple现阶段封闭的密码是“STAIRWAY 2 HEAVEN”。之后全部封锁都会解除。就在这个键盘上输入吧。同时这个记录也会被消除。 你就是可能性。我已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子了。你自己也还不明白吧。我希望你如果能做到就不要白费了。与统和机构为敌什么的其实是次要的。真正的关键问题是你如何延伸、使用你自身的可能性。祝你奋斗到底。 这时影像发生了变化。男子的视线从镜头前移开,看向侧面。对来到这里的人影说话。同时右手放到座位下的开关。 哎,是你啊,尤金。你来消除我就没问题 影像突然中断,再次回到噪音。 * “…………” 我呆愣着回忆起了我初次见到凪的时候。那时我遭遇的陷阱,说不定就是接触到了刚才所说名为“幻术”的线路扰乱(jamming)程序的一端。 但那种事无所谓,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影像开始重播。 “……哎呀,可真到这里来了啊。你,或是你们——我不知是一人还是几人——” 我盯着它出神。 然后旁边的志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哎等等,志郎——这很奇怪吧……” “什么?” “毕、毕竟,这家伙为什么——” 我的声音微微颤抖。屏幕依旧, “……对了,必须要说明一下。但是,怎么说呢,情况有些错综复杂。你可能会觉得有点绕圈子,但也请耐心听我……” 和刚才一样重复着。 “为什么,这家伙——这家伙一句话也没提关于歪曲王的事?!” 完全讲不通! 没道理只说封闭和让大家沉睡这些事! “…………” “这样的话讲不通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我大叫时,屏幕中“寺月恭一郎”外表的那人,和之前不同,在讲话途中抿嘴一笑。 “……你不明白吗?” 他说。 “欸…” “那个理由,你真的不明白吗?” 那双眼睛和之前不一样毫无光泽—— “——?!” 接着,那首似要撕裂空气的《Custard Pie》—— 锵—锵锵,锵锵锵…… ——在我耳旁怨怒般地响起。 在下一个瞬间,我已来到暴露在日光下的荒野中央。 “——这、这?!” 被突然的热空气包围我大汗淋漓。 “这不可能……?!” 在我面前,坐着和刚才的影像里姿势一模一样、连同座位一起出现的寺月恭一郎形象的人造人。 “很简单。其实很简单。” 他说道,滑稽地嗤嗤笑着。 “没错,刚才的影像并非没有解释。但那只解释了‘契机’。” “……那、那么你——所谓的歪曲王,这个现象其实——” “变成了‘合作’呢。这幅外表的无名男子,以及我。哎呀,我禁不住想感叹你为我创造了这样的舞台。真是精彩。” 我浑身战栗。 我从头到尾都被玩弄于他的鼓掌之中? 但是—— 但是我并不是无计可施! 我看向歪曲王。 这个位置和我刚刚看向显示器时有相同的距离感。也就是说,纵使这里是幻觉,我也应该和刚才一样坐在台式机前。虽然我感觉自己是站着的,但这只是在这里。而我,我的手指仍然—— “————” 我闭上眼。能看见东西反而会混乱。然后我什么都不想,将头脑放空。告诉自己听不见那轰鸣的《Custard Pie》。我的手指现实中应该还在键盘的打字位置上。而我当然会盲打。即使不一个一个注意也能反射性地输入。 能做到。 没问题,能做到! 对我来说一定能做到! 这是早已无比熟练的东西。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我一定能做到! 吞了口唾液,我将那时被告知的密码输入——的时候,突然手腕被抓住,被拧了上去。 我惊讶地睁开眼,面前是一直在我旁边的男生。 “——很遗憾,现在还不能打开MoonTemple。” 他平静地说道。 我目瞪口呆。 那是田中志郎。 但是、但是志郎的那双眼睛—— “志、志郎,你……你的眼睛” “…………” “你的眼睛——你明明在这里,为什么眼睛里有光啊?!” 没有光,即是其他东西映出的影子。影子是没有光的。而这里却有光,也就是说这才是—— 志郎已经抓住我的手,没有放开。 然后他说。无比沉稳、带着威严、以如他名字一样的口吻、庄重地说道—— “没错。我就是歪曲王的‘本体’。” pm 4:41 ……攀上巨大阶梯之时,我已难以回想起。 * “嗬哦……?” 早乙女正美外表的歪曲王对我的话皱了皱眉。 “你‘明白了’呢,委员长。” “是的。” 我回视他。 “你在那时出现在那个地方,我不得不注意。毕竟你是那时‘那样说了’。” 四周鸦雀无声。 地板上倒下的人们不再发出声音,那首荒唐透顶的《Custard Pie》也停下了。 “早乙女正美说了什么吗。” “他说了——至今为止我都听漏的话。我已经完全忘记了。但是——没错,以你的做派来说,我可能是想让它消失而把它塞入了另一个人格。然后忘记了它,或许是这样。” “——原来如此。” 歪曲王恳切地点了点头。 “不错。目前为止都沿着正确的道路。然后呢,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你说了——‘你明白吗,这种心情’。这是在你杀害雾间凪之后。我不愿明白,就那样回答了。之后挑战你的时候,你又说了—— ‘不错呢,委员长。眼睛很漂亮,我非常喜欢你这双眼睛。’ 这句话。” 我直直盯着早乙女正美的脸继续说道。 “我至今为止都没和男生交往过。并不是讨厌男生,而是没那个缘分。所以——所以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是的,可爱呀喜欢呀之类的词语,我是第一次听到别人对我说。” “…………” “但那让我觉得有点恶心……想到你所做的事,就无法让我高兴起来。所以,我不去想那些。因为,我……我知道” “知道什么?” “你是真心说出这些话的。这绝不是什么戏弄我的。你在那时确实对我抱有好感。但那对我来说只是令人作呕的事……” 我叹了口气。 “喜欢一个人的心情竟是如此难堪,我不愿知道那样的事。——不过” 我抬起头。 “不过那是事实。我承认你的感情货真价实,然后我必须干脆利落地将其拒绝。” 早乙女正美容貌的那人瞪了瞪我。 然后他耸了耸肩,苦笑道。 “这是在说你自己的感情吗?你喜欢竹田启司的那份感情。” 我静静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是、但是我已经——不想逃避了。即使简单宫下藤花,我也想要能够笑着打招呼。” 没错,那个黑帽子不是说过吗。 “她和你一样”这句话。 宫下同学也和我一样。我不应该对这份情感感到羞耻。而在那之后,我必须好好承受那份情感无法实现的痛苦。 “你不明白吗?” “我说现在。现在我仍然——没错,没有彻底明白。仍然痛苦着。” “真是坦率呢。” “对啊,我是纪律委员长嘛。” 我抿嘴一笑。 他也对我笑了。 “哎呀——真是出色呢,新刻敬。无论什么都很不好的早乙女正美也许只有这一点是正确的。对你抱有好感,就这一点而言。” “……嗯?” 我有点不高兴。没那种说法吧。 “这可不是你用这张脸该说的话啊。明明借用了他的外表,还说他坏话——” 他大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不是,你简直!你真是不得了啊——” 那个身姿渐渐模糊,然后—— * ……然后我正在MoonTemple里跑向上方。 周围的人已不再是那些作品的样子了。这是显然的现实里的人。 恐怕上面有着什么吧。那首《Kashmir》的播放意味着“到上面来”。所以我正在前往上方。 但是我已无法清晰地想起了。 我和歪曲王针锋相对的时候,确实说了什么。其结果就是我回到了现实,但我到底说了些什么,我已记不清楚了。 (——算了算了) 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空气将会消失云云固然不可轻信,但我也不想继续这样被关下去。 我终于来到了带有活动装饰的宽敞大厅。但这里没有什么特别的。 “……?” 我环顾周围。明明应该有什么,不会什么都没有。 “一定有的……!” 我为了消除不安低声说道。 “——新刻敬,怎么又是你。” 我身后突然传来这个声音。 我“呀”地一声吓得跳了起来。 我慌忙看向声音的方向……果然是不吉波普。 “你、你你你你你也来了?是、是啊,是这样呢,嗯。” 我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真的……这人对心脏不好。 “你来干什么?你来这里是有什么目的的吧?” 不吉波普发牢骚般地问道。 “……没、没那回事啦。” 我红着脸回答道,不吉波普“哎呀呀”地耸了耸肩。 “我是这么认为的哦。毕竟是你。” “你、你那是什么说法啊?” 我有点生气。但是,这是我注意到了不吉波普太阳穴头发的阴影里,有一条黑色的线。 那是血迹。 “……!你、你受伤了?!” “不是什么大事。血已经止住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但这伤口的意义让我深思。他是和什么东西战斗了啊……? “不、不要紧吧……?” 我提心吊胆地问道。 但他没有回答,一言不发地望向天花板。 “……似乎还在上面。” “欸?——暗室之类的?” “像是那样。” 不吉波普飞快地前进,跳上放在角落里的展览品上。然后,咚咚地敲响天花板。 “没错,这里有一个空间。” “在、在那里吗?歪曲王!” 我在胸口攥紧双拳。 “谁知道呢。别抱有终于到达了之类的期待哦。” 不吉波普一边说着,一边在展览品上来回踱步观察者天花板。 “——在这里。” 他说话的同时手腕迅速地活动着。这是在干什么?在我这样想之前,天花板发出一阵响声,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了下来。 ——那是折叠式楼梯。 “似乎是,安全出口。大概不是寺月恭一郎自己设计的,而是之后建造的人加上去的吧。” 我无比亢奋。 “好、好厉害!这样就可以去了吧!” 但不吉波普叹了口气。 “……你也要来吗?” 他问。 “那当然!” 我用尽全力点了点头。 ……我一往上走就感受到了刺骨的冷气。 “什、什么啊这是?——空调?” “是冷却系统。因为会产生高热量吧。” “就是说电脑之类的机器,这一类东西吗?” “不清楚。反正这和中心问题没关系” “欸……” 不吉波普突然把头歪向另一边,我也看了过去。 那里有一个少年。 “——啊!田、田中同学?!” 我大声喊道。 那是我的学弟田中。刚才和歪曲王说的以前那件事里也是我的同伴。 “…………” 田中一言不发地看向这边。 “是、是本人吧……?我该不会还在幻觉里,不会这样吧?” 在我慌慌张张的时候,不吉波普平静地说道。 “原来如此……” 然后, “你是这样知道我的啊。因为以前一同战斗过,所以当然认识我。是吧歪曲王。” 他说道。 我目瞪口呆。他说什么?刚刚,他说什么了……? “…………” 田中一言不发,依然用锐利的眼神盯着我,无所行动。 “……什、什么意思啊?你们,在说什么啊……?” 我无法理解情况,看向互相瞪着着两人。 每一位都十分认真。完全是动真格的。 “到底怎么回事啊……?!” 对无法平静的我,田中说道。 “新刻学姐——学姐你应该明白的。” “欸?” “渡过难关的你应该是明白的。明白这是必要的事。明白人们的心中留有太多白费的歪曲。” “…………” 我哑口无言。我不明白他说了什么,但我能够确信的是,田中确实是“他本人”。 歪曲王——终于把他的形象展现在我的面前。 “可、可是——可是田中” “我无心伤害任何人。受伤的是大家。大家只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伤痛。我所做的事不过是向其指出罢了。绝对没有想要操纵他人,或是借此增殖的想法。” “…………田、田中” “这不过是‘实验’而已。目的是确认如何治愈人们内心的歪曲,而且不是靠外界给予,而是靠他们自己的意志来治愈。击中一大群人,再让他们失去意识,这在理想不过了。如果实在普通的市区进行的话,就会连续发生事故吧。但在如今的这个MoonTemple里,即使失去意识谁也不会受到伤害。” “田中——” 我不知该向他说什么。但这就是现实。不会像幻觉那样为了方便而变换场景——。 “——‘指出’吗。” 不吉波普耳语般说道。 “这就是你的能力吗,歪曲王。该如何称呼呢。抽出人‘隐藏起来的歪曲’的能力——与人精神共振,然后将其中一部分放大的能力吗。而且能同时作用于数百人呢。立刻就这样做相当出格呢。” ——立刻?那是什么意思? “————” “是这样吧?歪曲王,你从田中志郎里‘出来’是最近的事。或者说是你诞生不久吧。莫非,是在今早田中志郎来MoonTemple的那个时候?” “————” “所以你还无法灵活运用能力,犯下失误让佐拉吉出现。那可真是相当危险。你也感受到自己的不成熟了吧。” “————” “田中志郎是发生了什么让你诞生的?你自己认识到了吗?” “——是啊,我明白。” 田中——不,歪曲王终于有了回应。 “田中志郎被根深蒂固的罪恶感所纠缠。完全不理解‘她’的想法。” 我猛然醒悟。 这说的是之前的事件里牺牲的直子?她喜欢着田中,而他却难以接受这份感情—— “正是这份罪恶感呼唤了我。必须要回应她的感情,这份念想化为形体,诞生了能力。她经常对田中志郎这么说——“我感觉你很了不起”之类的。所以正是要变成那样。” “——原来如此啊。” “所以不管什么不成熟,我在此处已无法退却。不然将会践踏‘她’的意志。所以我无论路途如何漫长。” “……十分出色,真的。” “你要如何,不吉波普。还是要和我战斗吗?” “————” 这次是不吉波普沉默了。 但是—— 但我听说过一件事。不吉波普一旦盯上了谁,便绝不饶恕,这样的传说。不管那是女生还是有什么别的情况。 “呜呜……” 明明这么冷,我却感到背上流过冷汗。 据我所知,歪曲王能够将人的精神赶到“另一个世界”。但这能力对不吉波普有效吗? 而不吉波普,恐怕确实如传说那样精通“杀戮”吧。 这两人碰撞之后,谁将无法战斗一目了然。 “等——等等啊!” 我不自量力地挤入二人之间。 “学姐——” “新刻敬,你——” 二人同时说道,我更进一步, “你们等一下!” 我扯着嗓子喊道。 “田中同学,哦不歪曲王先生……有一点很可疑。你说的话有偏差——” 我瞪着他这么说道,他皱了皱眉。 “是什么?” “因为是这样吧?直子死去了,这十分可悲,然后田中非常痛苦,所以——所以这份痛苦变成什么了呢?你说过吧,‘必须将一切痛苦化作黄金’——但是田中志郎的痛苦怎么办呢?” 我一口气讲完。 歪曲王皱了皱眉。 “不,这是——” “现在我明白了。大概是你所说的‘渡过难关’吧。田中——你喜欢直子吗?爱慕着她吗?” “————” “不是这样的吧?还没到那种程度。而在其死后的现在也是那样。直子倾心于你,而你却不知如何看待她,直到她永远离开了。你们继续交往的话,会变得两情相悦也说不定。但已经没有可能了。田中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创造了你,但那,没错——” 我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那正是你的‘歪曲’,歪曲王。所以,对你只能这么说: ‘在考虑别人之前,先想想自己吧’ 不是吗?” 我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嘶哑不清,但想要说的话,我都说了。我想。 “…………” 歪曲王沉默了。 而不吉波普低语道—— “曾经,有一个少年。 “这个少年自身并非有什么不好。 “但他却是世界之敌。 “因为他对‘活着’有着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根深蒂固的憎恨。即便如此,如果他就这么生活下去的话,或许可以什么都不发生,就这么正常地活下去。 “但因为命运的恶作剧,他邂逅了‘食人者’,从而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 “他自身化作了‘食人者’。 “怪物是单纯地因为生存条件而杀人,但他却连没有像样的理由,只是不断杀戮着。对他来说没有终点这一想法。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一定会找到‘无可挽回之物’,从而毁灭这个世界吧。 “……然后,有一个少女。 “她能看见人的死亡。 “这本身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能力。向医疗系统或是危机应对等方向发展的话,说不定会有很大的用处。 “但她把‘死亡’想成绝对的东西了。 “她想收集人的‘死亡’,用以创造某种庞大的东西。 “她认为那是‘突破’人类界限的东西。 “接近绝佳之物,便没有活着的必要了。她站上了这样的立场,从而成为了世界之敌。 “为了让‘死亡’不再可怖,从而需要重做人心,她想到了这种地步。 “……两位都成为了我的敌人。对他们来说,很遗憾,并没有其他道路。而对我来说,除了为了不让他们更进一步而将其‘切断’之外,别无他法。” ——他淡淡地说道。 我对他的这些和与现状毫无关联的长篇大论糊涂不已。不吉波普到底想表达什么? 歪曲王一脸诧异。看上去无法理解他说的话。但不吉波普平静地继续说。 “的确存在。除此之外没有前进之处也没有未来的人。除此之外别无选择这一事实,对他们来说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无法确定。或许这对他们来说其实无所谓。或许他们只是某种可能性拥有了形体显现在这个世界上、并无主体的存在。我也是这样。但是——” 不吉波普直直地盯向歪曲王。 “但是,你是如何呢?” 这么一问,歪曲王看上去十分不解。 “——什么意思?” “你刚刚说过‘无论路途如何漫长’。换言之你已经做好了觉悟。纵使有何阻碍,应对心绪,则有灵活性——” 不吉波普向前,踏出一步。 “——!” 这一瞬间歪曲王锐利的目光刚一看向这里,我和不吉波普便来到了深不见底的陡立悬崖边。 ——被送到了异世界。 “哇…?!” 我不假思索地后退一步。但不吉波普仍站在那绝险之地。 悬崖的对岸是歪曲王。 夜空的群星似要坠落一般闪耀。 “我想你应该明白,在这里受伤现实中也会受到一样的伤害。落下去的话你就没救咯。” 歪曲王不客气地说道。 但不吉波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继续了刚才的话。 “……而你的灵活性,在于你确信之深,也意味着你的迷惘。但这世上并不存在毫无迷惘之人。如果有的话,那人已对这世界绝望了。而你不是那样。” 不吉波普的手复杂地活动着,他向那裂开的虚空踏出一步。 我刚想着“掉下去了!”的时候,不吉波普稍稍下降后,便停在了那个位置。 ……钢丝不知何时已经连向了对岸,而他正是立于其上。 歪曲王摆好架势。但比起这个,他更在意不吉波普所说的话。 “……你想说什么?” “这个‘实验’——你并不打算就此收手吧?你没有想过就这样给它画上句号,不是吗?” “是的。如你所言。” “那么——你现在只是有些许执意。就此结束的话,也不会那么依依不舍吧?” 听到他这么说,歪曲王沉下脸来。 “——那、那种事……!” “不不,你一直都把我看做‘与之为敌会有危险’的人。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欸?” “为何如此认为?让我成为同伴,你为什么没有这么想过呢?”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发言,歪曲王眨巴着眼。 我也一样。这个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不、不是敌人,你,想这么说吗……?” “更准确地说,” 不吉波普平静地继续说道。 “你为何要认为自己如此‘罪恶’呢。你所做的事,就那么不好吗?你不也说过你没有伤害任何人吗。把人们封锁在这栋大楼是你吗?让人们沉睡的可是吗?不是吧?那么你为什么要认为自己是‘敌人’呢?” “…………” “那么不好过吗?田中志郎,你就这样认为‘自己是个坏人’吗?那你应该打倒的对手,怎么想都不会是我啊。” 语气虽然平淡,但那些话语却如同尖锐的刀一般刺入对方。 “…………” 歪曲王依旧一言不发,没有回答。 不吉波普也不再前进,飘在空中。 (插图P284) (插图P285) 而我只得茫然地守望着这一切的发展。真是无能的旁观者。我不得不这么认为。但是—— “…………” 我呆张着嘴弯下腰坐着不动,歪曲王却看向了这边。 “——新刻学姐。” “我、我在。” 我蠢蠢地回答道。 “学姐你怎么想呢?” “欸?” “‘她’——恨着田中志郎吗?作为她的朋友,你应该知道吧。是怎样的呢?” “——那、那种” 我欲言又止。但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自动说出来了。 “——那种事我不知道啊。但是、但是直子一直都说: ‘敬,我有喜欢的人了!’ ——说的时候十分开心。真的很开心。我一直,都有点羡慕能那样说出口的她。所以,所以她一定,喜欢上别人却十分害怕,不会抱有罪恶感。至少,怪罪那个人之类的想法完全没有——我坚信。我能说的就是这些。” “…………” 对我所说的话,歪曲王没有任何反应。 终于,他露出了寂寞的微笑。 然后举起右手,缓缓移到脸部前方。 ——正当我以为他要一把抓住脸的时候,他咔地一声倒了下去。 “啊……!” 我反射性地冲向他。糟了,下面是悬崖——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悬崖已经消失了,我又回到了MoonTemple里,跑向了就那样倒下去的他身旁。 “没、没事吧?!” “——那、那个密码” 他痛苦地呻吟道。看到那副柔弱但又勇猛的表情,我猛然醒悟。 “田、田中——是你吗?” 他回来了。他战胜了歪曲王。 “——学姐,在那个键盘上输入密码,输入羽原看到的,那个密码……” 然后他说出了一个字母与数字的组合。记住这种东西,对我来说是小事一桩。我一次便熟记下来。 “明白了!” 我按他所说的跑进房间里,奔向那个带有键盘的计算机。有一个男生倒在那里。大概就是那个叫“Yuyuan”的吧。我把晕厥的他推到一旁,在键盘前坐了下来。不知为何屏幕里有一个不认识的人在讲话,我无视了。 嘶—,我吸了一口气,然后徐徐地看向键盘输入了“STAIRWAY 2 HEAVEN”。 然后背后传来了啪咻的声音。 我回过头,巨大的箱形计算机闪着电火花,放出浓烟。 然后我刚一听到“嗡”的低沉声音,空气便缓缓开始流动。 “空气调节设备又开始运转了……!” 我发出一声惊叹。同时,随着咚咚的运转声,设在这间暗室墙壁上的卷帘窗户开始打开。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放晴。正在下沉的火红夕阳,几乎水平地向房间内投射来赤红的光芒。 “哇啊……!” 我感动不已。电脑的画面切换了,似乎是什么列表的东西开始显现。然后那里注释着“选择你喜欢的曲子吧。” “还是选这个吧?不吉……” 我一边说着一边回过头。 但是,此时已经没有黑帽子的身影。 ──────────────────────── 第八章 pm 5:00 “……哎?这首曲子是什么?够华丽的。” 酒吧柜台前的垂着头的桥坂静香挺起身来。 “像是寺月恭一郎布置的。是闹钟,之类的东西吧。” 坐在旁边的男子静静地回答道。 “不是齐柏林飞艇呀……是古典音乐?” “是那首曲子。和闭幕不怎么搭啊,算了这也没办法。这就是他的喜好。” 男子说了些奇怪的话,嗤嗤地笑了。 “闭幕?” 听到这个词静香皱了皱眉。 “这就要结束了吗?” “是的。诀别了。回到原来的地方,歪曲仍是歪曲。” 他露出畅快的表情。 “这……样啊。” 静香埋下头。 “我无法成为小真的父亲。到头来,还是只能由你承担。” “没事,这种事——这种事已经无所谓了。重要的不是这种事——” 静香抬起头。 “真遗憾啊……明明这么开心。” “承蒙青睐,不胜荣幸。” 他温柔地笑了。 “真的,我非常开心。和真正的寺月恭一郎比起来,你要温柔得多。说出了一直没能说出的话,我心里也舒畅多了。即使这就是永别,我也不会忘记你的。” 静香发自内心地说道,但男子摇了摇头。 “不,你不会记住这些事的。”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别这样说,我会好好记住的。” 她正经地回敬道,但男子仍是那副微笑。 “不会。歪曲消除之后,人们就不会记得那是什么了。你已经消除了与母亲的矛盾。所以,你已经难以想起自己是为何而苦恼。而且,这是必要的。歪曲的存在价值,在于它消失的时候啊。” 听到这些话,静香歪了歪头。 “……我,不是很明白。” “如此便好。” 男子温柔地牵过静香的手。 曲子进入平稳的乐章,在四周缓缓流淌。 “……那么,你怎么办呢?你不会觉得孤寂吗?不能留在他人的记忆里——” 面对静香的问题,男子露出了似笑若痴的左右不对称怪异表情。 “——没事,‘本体’们的前路还很漫长呢。无暇因我而感到孤寂。” 然后,男子在静香的手背上,轻轻地一吻。 强烈的睡意突然向静香袭来,视线开始晃动。 “啊、啊—……” 无法支撑如铅重的眼皮,她摇晃了起来。即便如此,最后她还有一个问题。她拼命地说了出来。 “你、你——你在哪里……?” 从模糊的边境世界里,传回了声音。 “我不在任何地方,又无处不在——” * ——静香睁开眼睛。 “————!” 她如同被什么击打了一样突然抬起上身。但为何如此醒来,她已记不清楚。 “咦……?” 她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但其实没有那个必要,她已经完全醒来恢复意识了。似乎做了什么梦,但那在扑面而来的现实感前逝如云烟。 MoonTemple里再次有了照明。而倒下的众人也低喃着翻身将醒。 她首先确认了儿子真就在身边。 “嗯嗯嗯呐……” 他从喉咙发出低吟。 她拍了拍儿子的脸。 “……真。起床了,真——” 她轻轻地摇了摇,儿子睁开惺忪睡眼。 “——唔、唔嗯……咦?妈妈?” “是的哦。你以为是什么?” “没、没啥——真的好厉害啊,不吉波普他啪的一下就把佐拉吉干掉了——” 真迷迷糊糊地开始手舞足蹈。这说的是什么不着边际的话啊,静香完全听不懂,但她, “嗯嗯——” 温和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十分羡慕仍在沉浸在梦中的儿子——她想。 乐曲在MoonTemple中响起。 pm 5:02 “……哈啊、哈啊、哈啊……!” 一直追着上去的不吉波普,我道元咲子已经快不行了。侧腹疼了起来,都是因为平时运动不足。 “……还、还是不行啊……!” 我踉踉跄跄地坐了下来,气喘吁吁。这边好像还没有任何游客来过,一个人也没有。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播放着不知是什么的乐曲。照明也有了,空调也运转起来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似乎已经结束了。是不吉波普干了什么吧。 我突然想起新刻敬。说起来她也在这里。总感觉好想见她。现在的话……现在的话能够放下一切交谈了吧。 “好像……要去道个歉呢——” 我感觉。 这时,我的稍上方传来了什么被撬开的声音。 “啊……!”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看向那边。 电梯门打开,不吉波普走了出来。电梯厢并没有上来,那边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竖井。 “那、那个……!” 我再次向他搭话。 他转过身来, “呀” 向我点了点头。 “结、结束了吗?” “是的。接下来就不需要我出场了。” “这样啊——” 我想问他杀了谁,但没有这个气氛我放弃了。 “再会了。” 不吉波普淡淡地说道,走向电梯那边。我慌了,必须说点什么,我想。 “那、那个!那个我们——” “怎么了?” “还——还能再见面吗?” 听我这么一说,不吉波普一脸不可思议,他说道。 “我还是觉得,不要想着再见面比较好。” 这么说我无言以对。但我还是不肯罢休。 “那、那么——如果,我说如果。我要是,那个……成为了你的敌人呢?” “嗯?” “刚、刚刚你不是说了吗。‘这个世界不仅由正确组成’之类的——但我,我还是,我自己虽然一无是处,但我还是想要让这个世界的中心拥有‘好事’。这违背了你的想法吧?那样的话,我可能还是会成为你的敌人——”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 不吉波普一言不发地看向这边。承受住他的视线,我继续说道。 “那、那个时候,变成敌人的那个时候,那样的话——那样的话你,还会再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吧?那样的话就能见面了吧?” “死神什么的,不可怕吗?” 他似乎觉得很有趣。 “是呀!一点都不可怕!” 我半胡扯地说道。 下一个瞬间,我看到了无比罕见的东西。如同偶然碰上百年难遇之物。 不吉波普“噗”地笑了出来。 “——到那时候,我承诺一定不会放过你。” 然后他便翻身离开了。 我刚啊地大叫一声,不吉波普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电梯转轴的坑洞里。 我慌忙地跑上前去。但当我望向下方时,已不见任何身影。 不留痕迹,无影无踪。 * (插图P299) “…………” 我怅然若失,久久伫立。 然后下方传来一声“喂”,是我耳熟的声音,接着又响起奔跑的脚步声。 我看过去,是和我一起来MoonTemple的武正跑向这里。 “终、终于找到你了——没事吧?!” “……什么啊?” 这么寒冷的环境里武却汗流浃背,大概是从下面一直全力跑上来的吧……。 “因、因为,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而又哪里都看不见你。所以我就找过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哈啊哈啊地大口喘气。 “…………” 我不由得看向武。 然后叹了一口气。 “没办法啊。” “欸?你说什么了?” 我没有回答,取出了上衣口袋里包好的东西,摁给武。 “……?这是什么。——啊,难道” “只、只是义理的哦。日奈好像也原谅我了——” 我生硬地说道。不知为何,一直不怎么喜欢的二月十四日,我也能正视了。 乐曲仍在MoonTemple中流淌。 pm 5:06 MoonTemple里,这首乐曲高声响彻。 《纽伦堡的名歌手-序曲》—— 这首乐曲如同闹钟一般,将这里不知为何而昏睡的人们唤醒。但我竹田启司无暇顾及这些,奔向大楼上方一心寻找藤花。这是那家伙喜欢的乐曲。已经毋庸置疑,那家伙就在这里。 刚刚一片漆黑找起来很费功夫,但现在因为有了照明,我看见了旁边倒下的职员。我上前把他摇醒想要从他这里询问。他的姓名卡上写着篠崎。 “喂!请起来!” “唔、唔嗯——叶月,我还是……” 睡糊涂了。我发火了,用力晃了起来。 “清醒点!这首歌是在哪儿放的?!” “哎——哎呀?我,在做什么来着。” “在哪里能播放歌曲,我再问你呢!” 我逼问道,他瞪大了眼睛, “我想想——我记得管控室和会长室在一起,在最上面的……” 听到这儿就够了,我跑了出去。 于是现在我正在奔向上方。路上看到一对精疲力竭坐着不动的像是高中生的情侣,我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急忙赶去上方。 “真是的——那家伙做了什么啊?” 我来到很高的地方之后,一转角,便和面前的人撞个正着。 “——呀!” 那是个女生。 “抱、抱歉!” 我连忙向她道歉,然后啊地大叫了一声。 她是我认识的人,新刻敬。 “新、新刻?!你为什么在这儿——” “这、这是不竹田学长吗?” 似乎新刻更加吃惊,向我问道。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学长?” “不、不那个” 我欲言又止。我没有自信讲出来,因为新刻和我发生了一些事。她对我说了一句“喜欢”,那之后我们相处的不是很融洽,一直到现在—— 但是, “今天是情人节吧?把宫下同学撂在一边不好吧?” 新刻爽朗地问道。 “欸?啊,嗯——不是,因为” 我惴惴不安的时候,新刻突然噗地笑了出来。 “怎么了,学长?真奇怪啊。” “啊、啊” “啊,学长,难道你一直当真了吗?” “——欸?” “之前的那件事啊。讨厌,那是玩笑啦!” “欸,欸?” 我眨巴着眼睛。 “讨厌,你真是那样啊?因为学长你只在意宫下同学,我才稍微戏弄了一下你嘛!” “是、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这、这样啊——什么啊是这样啊。” 我心情复杂,既松了口气,又感到遗憾,还想要大笑出来。但现在不是考虑那个的时候,我重新振作起来,向新刻敬问道。 “那、那么新刻,你知道播放这首曲子的人吗?” “知道啊?” “现、现在在哪?” “在这里啊。” “——哈?” “播放那首曲子的,是我。” “——欸?” ……据新刻所述,一个叫羽原的人解开了MoonTemple的秘密,然后在她的协助下,播放了这首曲子……。 “你?” “我不行吗?” “不、不是——咦?” 我头脑一片混乱。这讲不通啊。那藤花在哪? “学长,难不成——你在找宫下同学吗?约会地点不是定好了吗。” “——欸,不是……” “如果说是‘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的话,学长你去了真正见面的地方,而宫下同学却在那之后去的咖啡厅等着呢——” 听我这么一说,他瞪大了眼睛。 “这、这么理解的吗?!” “有可能哦。” 新刻默默地笑了。 “是、是这么回事?!” 我慌了。 * ——算了,就那样吧。这么说条理上也讲得通。我要是“她”的话也会这么处理吧。 “但、但是——哎” 竹田学长相信了,开始不安起来。 我笑得更过分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现在一定生气了吧。” 我叮嘱道。 “咿?” “快去吧,去道个歉也好啊?” 我坏心眼儿地说道。学长看上去急不可耐,转着头低吟。 “那、那么这里没有任何问题了吗?” 我点头回答了一声“是的”。 “这、这样啊。那我就先告辞了——” 学长转过身,原路跑了回去。 我“哈啊”地松下肩膀。 然后学长又回来了。我楞了一下, “那、那个,新刻——抱歉了。” 他突然道了个歉。 “……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感觉做了对你不好的事。虽然可能是错觉……但是,对不起。大致上,先道个歉吧。” “……明明自己都不清楚还来道歉?” “虽然是这样——总之对不起了。我虽然没有恶意,但有可能做了对你不好的事……” “……没关系的。” “可以吗?” “嗯,已经没事了——” 我伸出手。学长看着我的手,在我点了点头后,怯生生地和我握了握手。 “多谢。那再见了学长。” “嗯——再见。” 我松开手,这次学长是真的离开了。 我愣着微微挥手。 “别了。” 回过神来时,我的脸颊上已淌下一行泪水。 但这泪水已不只是难受,而是某种放下一切的,“结束”的眼泪。 “别了……” 我想—— “我的失恋,这下终于,真正地结束了”——。 pm 5:09 MoonTemple最高层的窗外,巨大的夕阳正沉向地边。 我坐在座椅上,呆望着那火红色的光芒。播放着的华丽乐曲分外热烈,突然如同被斩断一般终止了。 这似乎是那个叫醒我的姑娘新刻敬挑选的。不知是有品位,还是为了叫醒人们而紧急选用的乐曲。 “哎呀呀,总觉得——” 我依旧失神。 那个名叫新刻的女生似乎不认识我,但我知道她。经常听凪说起。“是一个比我更了不起的家伙。很可靠哦。”她开心地这般评价。 我终究,似乎就是被那个女生救了。我真不像样啊。 回到原样的志郎那家伙也是,受到她的处置现在依然晕倒在房间里。 “唔嗯、嗯嗯呐……” 他是确实是睡着了。不知为何我想着“辛苦你了。好好睡吧。”之类的。果然我并不恨志郎。 愤怒和焦急地矛头无处所指,我依旧茫然若失。 “总觉得啊——” 我从窗户望下去。 入口已经打开,人群进进出出,乱成一锅粥。到时候这间管控室也会有人们蜂拥而至吧。 最终,变成怎么一副模样了啊。 会被处理为“寺月恭一郎,大富豪孤独生涯竟的结局竟是疯狂的犯罪”之类的吧。这些人没有一个触及真相,但策划它的人,也许就希望这样吧。背后似乎隐藏着寻常手段无法解决的东西,也许这样便好。 “不过——总感觉畅快多了。” 我换了个姿势,完全陷入座椅里。 我举起手表想看看时间,但它坏了。似乎是在哪里撞坏了。 “切” 我正想着没有其他钟表了的时候,突然记起了自己的手机。那个也能显示时间。 我从怀里掏出手机,已经关机了。我有点吃惊,但立刻明白了。一定是在哪个地方“自动”地把它关掉了吧。 我按下开机。 我刚一这么做,突然就来电了。怎么了怎么了,总之我先接了电话。 “——你好,我是羽原。” 我说出口后,传来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大喊。 “健太郎!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凪的声音。 “啊,是凪啊。怎么了,有什么事。” “别说的那么轻巧啊!我怎么打电话你都不接,你去的那个MoonTemple又一片混乱!” “啊……原来如此。” “你怎么样,没出事吧?!” “嗯嗯,姑且没事。” “那边出什么问题了吗?” (插图P313) “是的。——啊—,不过,已经结束了。画上句号了。” “是你处理的吗?” “啊不是,说起来——我还被新刻救了。” “——敬?那是怎么回事?” 凪的声音流露出混乱。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没办法。 “呀,没什么,总之结束了。之后会给你说明的。你不必特地过来了。” “——虽然搞不明白,但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大概没问题吧。” “虽然我的话可能不是很可信啊。哈哈哈哈。” 听到我笑了,凪在电话那边叹了口气。 “——我担心你啊。真是的,你还是老样子总是那么悠闲啊,健太郎。” “没有没有。” 凪说担心我了我好开心,但不能在声音里泄露这一点。 “敬没出什么事吧?” “嗯。不过现在不在。——哦对了,凪” “怎么了?” “没,那个——” 我耳畔似乎有传来那个嘲笑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说不出口?” “那个——” “什么啊?” “我想想——那个,怎么说呢” “到底是什么啊?” “啊—……正树还好吗?” 听到我这愚蠢的发言,凪回了我一句“哈啊?”。 “你前阵子来吃饭的时候不是才见过吗?” “啊,啊是那样吗!啊哈哈哈!” 我毫无意义地大声笑道。 接着说了一些打哪里会面之类的三言两语之后,我说了句“再见”挂掉了电话。 我比之前更加茫然了。 “哈啊——” 有气无力的我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我还是说不出口啊——如此简单的” 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一句“今天是情人节吧,能送我个巧克力什么的吗?”这之类的话也好啊。这也,不容易啊……。 我继续发愣,看向房间里躺着的志郎。 “我知道,但就算如此简单的话,我还是说不出口啊。” 然后,那家伙依旧倒在那里躺着不动,啪地睁开眼皮,那双毫无光泽的眼睛看向了我。然后抿嘴一笑, “就是那样啊。” 如此说道。 我又叹了口气, “是啊……” 我点了点头。 窗外,夕阳只剩下最后一点,光芒眼看就要消失。 “Heartbreaker Ⅱ” closed. 当我们在歪曲的道路上前行 我们的影子高过自己的灵魂 ——Led Zeppelin 《Stairway to Heaven》 ──────────────────────── 后记——世界终结之时 (虽然是个不得了的标题,但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含义) 恕我唐突,你有没有对什么东西激动到忘我,结果却彻底失败了呢?我有。而且有很多次……欢欣鼓舞之时,怒不可遏之时,抑制住这些情绪,最终却不尽人意,这种情况常有……。这种情况之后我都会非常羞耻,有个洞的话我都想钻进去不再不来。但这个时候我也会想对意外之事来一句“啊—,世界就这样毁灭就好了!”不由得就会这样想啊。无论自己多么不堪都不能连累世界啊,虽然冷静下来之后我会这么想,但当时我也是挺认真的,这真是不得了。 世界会迎来终结吗?人们会有这样的疑问,但这样的疑问只要去查阅就会知道答案。“欸?”地吓一跳的人,只是认知不足。自人类诞生以来已万年,这个世界已经不停地迎来终结了。更准确地说,过去有相当多的人认为“世界终结了”,实际上对那些人来说世界确实终结了。你看,日本也有,“万世一系”的世界终结了。(不知道的随便找谁问问)布雷德伯里这人也写过一篇讲述曾经的美国原住民少年目击了“乘船而来的白皮肤人们”时心怀不安的短篇小说,并命名为“我们或许将会消亡”。(不知道的去找中年以上的科幻迷问问!) “这不是世界的终结,而是某个国家或者文化体系的毁灭”这样想的你很聪明。但对人来说世界不过是“自己生活的地方”。这样的话,那里天翻地覆的话,不就相当于世界灭亡了吗?“但是,那还可以重新开始啊”要是这样想的话,不就成了“世界终结”到来之时重来还有用吗?“重复历史”这一词语真正的意义是“管他怎么样,反正能重来”。就连这也不做,那历史中的“灭亡的世界们”真的只是灭亡了,那那些人为什么又要不辞辛劳创造世界呢?难不成像怪兽电影里那样“为了破坏才有存在的意义”? 无论什么都会迎来终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如果问题在于探求“那之后怎么办”的话,恐怕如今已处于终结不断的世界里,我想。但很遗憾我们没有“随时来破坏城市”的怪兽,似乎“终结”或是“毁灭”都需要我们自己来做。如果遇到了什么想要毁灭世界的由彻底失败带来的羞耻就破坏至今为止的人生(世界),我们还是要从这里开始。呜哇,之前的长篇大论真有啊。 (尽是写这些东西,你是不是太丧了啊?) (……其实,我确实很丧。) (…………——算、算了无所谓,呐?) BGM “COME WITH ME” by Puff Daddy (featuring Jimmy Page) ──────────────────────── 插图 ──────────────────────── 补记——歪曲王的诞生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十六 校对:七七七千爱 “呐志郎,你呀,对未来没抱什么希望吧。” “突然怎么了啊,纸木城,你想说什么?” “所以说,像是梦想与希望之类的,你基本上不会去思考这些的吧。” “为什么能那么肯定呢。我看起来像那么不动脑子的人吗。” “啊,你生气了?抱歉抱歉。但是我确实很好奇是不是真的这样。毕竟从来没有听你说过这方面的话题,参加的社团也是对就职一点帮助都没有的弓道部。” “又不会给人留下坏印象,对就职也没什么不利要素。嘛,虽然说不好有利不有利。” “你不升学吗?” “还没有决定,我才一年级。” “哎,我们学校的学生基本上都会选升学的吧。直接就职的人,我知道的就只有竹田一个。” “我可不想跟那种在恶劣的意义上鹤立鸡群的人相提并论——设计师之类,反而给人没有梦想的感觉。” “一年级的学生之间居然也说他坏话呀。真可怜……嘛,倒是有种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感觉。” “纸木城,你跟竹田关系很好吗?” “哦?你嫉妒了?醋坛子打翻了?” “不,我不关心这个。” “啊~啊,好冷淡呢。” “我原本就还没决定是否跟纸木城你交往吧。我们会聊这些,也只是因为你说了不介意保持现状而已。” “好吧好吧,明白明白。现在还是我的单相思——如何?维持这样的状态,有让你感觉有那么点开心吗?” “不好说。” “哎呀哎呀,你现在可是把人家放在掌心上玩弄呢。你对此有什么感想呢?” “就算你问我——” “你想想,这么一来你可是手握着能随心所欲地把我、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塌糊涂的力量哦。简直就跟国王没什么区别。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呢?” “你说国王——这也太夸张了。” “不,这不是夸张,你拥有的就是这种程度的力量。” “然而影响力只局限在纸木城身上,这国王的权力可是有够狭小的。” “但是对我来说,这就是我的整个世界了。你对我来说等同于全宇宙的支配者。” “我并没有支配纸木城你的打算,确切来说,想都不会去想。不如说我不太喜欢这种的。” “是呀,你确实是这样的人。你肯定不愿意被任何事物束缚吧,也不想被任何人所束缚。但这是做不到的。不可能的。只要你还活着,就不可能不接触任何人地活下去。” “嘛,你说的很对——但我只想尽可能活得轻松一点。纸木城难道不这么想吗?还是说你想认认真真地燃烧激情,希望每一天都能活得热烈充实吗?” “哎呀,难道你就不是这样的吗?我可是非常喜欢你在练习弓道时那聚精会神的眼神。难道那不是认真的吗?” “啊——在你看来是这样的吗。其实刚好相反。其他的部员和老师也是,整天说着什么不能断开注意力,其实他们都搞错了。” “什么意思?” “开弓射箭能否命中目标,说到底只是能保持几分平常心的问题罢了。刚开始当然是射不中的。但在无数次的反复过后,要怎样命中目标早已了然于胸。之后就只剩如何放松地射出箭的问题了。满脑子想着绝对要射中时反而不太容易射中。精神状态至关重要这种思维放到射靶上只能算是二流。觉得自己射不中的话不射就好了,就算被判失去资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唯有怀着这样的想法才能射得中。” “呜哇,我终于明白为啥你那么有本事却没被选成小队战的代表了。你应该不至于会把这种观点告诉别人吧?” “反正一年级小鬼说的东西根本不会被学长们当回事儿,你不用担心这个。” “啊~啊,在你看来肯定大家都跟白痴一样瞎鼓着多余的干劲,白白拉低了命中率吧。” “但这又有什么所谓呢。纸木城你刚刚才说过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社团活动。” “做得比谁都出色的人却说出了这种话吗。真是苛刻呢。但是——这才是志郎。我觉得这种自由不羁的做派是你最厉害的地方呢。” “自由吗?我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在我看来,你的周围有种满是歪曲的感觉。而我就好像身处在那歪曲的凹陷处,或者说凹坑里,顺着斜面不断滑落。但你自己并没有自己催生出这种歪曲的自觉吧?只是带着轻松安逸的表情,悠然自得地玩弄着我。” “所以我都说了,我并没有在玩弄。不过——也许确实有歪曲的地方存在也说不定。” “哎呀,你想到什么了吗?” “不——说起来,为什么我会跟纸木城聊起天来呢。说实话,你是我不擅长的类型。感觉很轻浮,说话一点都不客气,我明明应该挺讨厌这类烦人的女生,但却莫名其妙地感觉没法反抗你。” “嗯,你好像很不客气地说了不少相当失礼的话啊,不过我不会计较的。然后呢?因为你有着自己也不明所以的歪曲,所以才被我吸引了吗?” “也许吧。要这么说的话,纸木城你不也有着歪曲吗?这种东西应该谁都有的吧。我时常搞不懂为什么其他人会出双入对。那会不会就是某种歪曲作用下互相牵扯的结果呢。有个叫早乙女的家伙,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受女人欢迎。这种把女人当衣服换了又换的家伙为什么身边会有一群女生,说实话真的是完全搞不懂。” “啊,被凪甩了的那家伙啊。” “欸?那家伙还对炎之魔女出手了?真是令人吃惊……” “什么嘛,你在羡慕那个早乙女吗。你想像他一样受欢迎吗?” “呃,怎么说呢……虽然有过那么一点要是能变成他那样就好了的想法。但是,有种不符合的感觉。对……要说歪曲的话,他的歪曲对我没那么大吸引力。怎么说呢……说起来可能有些奇怪,我确信我的歪曲绝对不会被他消解。” “歪曲,是可以消解的东西吗?” “若是烦恼还能想着解决一下。但是……对了,至少当纸木城你感受不到我的歪曲的时候,不就不用担心滑落了吗。” “嗯……说的是。如果那样的话……会怎么样呢,到了那时候,应该就不会抱有任何的想法了吧。” “而我会回归其他那些平平无奇的众人之一。不再是国王,曾经是权力者这种事有如过眼云烟,变回一个对你来说无所谓的人。” “啊,刚才——” “欸?怎么了。” “唔,刚才呀——志郎,你的眼神变成了射箭时那种锐利的样子……为什么?” “不,就算你问我为什么……我刚才是那种眼神吗?” “嗯,是哦——一边说着自己不是国王,一边眼睛唰的一下……好像在瞄准什么东西一样。” “…………”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话惹你生气了?” “啊不……我没生气。不过我有个了不太确定的想法。我察觉到了答案——其他人为什么会对各种事情太过计较的这个疑问,难道说。” “什么?” “我虽然没有这个打算,但是却成为了纸木城的国王,那么其他人也会因为各种事情,互相成为某个人的国王吧——他们对自己的状态到底有几分自觉呢,以及,是否能心平气和地对待这一地位的失去呢——我模糊地产生了点这样的想法。” “…………” “啊。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坏毛病。我时常在课上和社团活动的时候发呆,这毛病总会惹别人生气,教训我说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啥的。不好意思,纸木城。” “…………” “那个?你生气了吗?” “……不。只是有些惊讶……我在任性地自顾自阐述自己的感情的时候,你却在思考着全世界中所有人怀有着怎样的感情……这之间的差距实在让我震惊。有着这么大的落差,怪不得我会陷进去。哎,我理解了。” “是吗?我可是完全没理解。” “呐,志郎——你肯定是从下方看待世界的。即使我摆出如此谦卑的姿态,你也绝对会强行让自己不立于上方,没错吧?乍看之下,这是谦虚的表现——实际上却刚好相反,你为了不被任何人支配,所以特意选择了落于所有人的下风之下的位置。你跟凪很像,但是你的性质要恶劣得多——你看似在肯定他人,实际上在质疑所有人。你锐利的眼神,一直在牢牢注视着所有人,质疑着他们是否有某处歪曲着。” “……不,歪曲这东西不是纸木城你提起来的吗?迄今为止我可一直都没想过这种事。” “是呢……那我也许是它的亲生母亲呢。你将来会成为怎样的存在呢。说不定会成为试图将世界中的所有歪曲都承担下来,那种不得了的存在呀。” “你究竟在说什么啊,能说得具体点吗?” “谁知道呢——歪曲的国王,不就是歪曲王吗?但是,嘛——那时我是否还在你身边,这就不清楚了。” “…………” “啊,对了,就让我来教教你当歪曲王的诀窍所在吧。我刚发觉的。” “——哈,啥啊。” “保持平常心哦——直面自己的歪曲的时候也一样,不要太拘泥于其沉重与痛楚,放轻松会比较好哦?听明白了吗?” “你这不是把我的话完完全全照搬了一遍吗。” “别太在意细节啦,因为你是我的国王嘛。臣民再怎么复述国王的话都不成问题的哟,啊哈哈。” “…………” BGM “Stairway To Heaven” by Led Zeppelin ──────────────────────── 第六卷 黎明的不吉波普 ──────────────────────── 黎明时分的口哨声 The Piper at the Gates of Dawn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十六 校对:七七七千爱 ……共鸣者在街上彷徨地徘徊。 眼神空虚,头发杂乱,身上穿的衣服甚至连纽扣都没能好好的扣上,他就这么摇摇摆摆地摆动着双脚。 昏暗的天空。 现在的天气,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刻。空气冰冷彻骨,冷冽而清澈,没有丝毫的暖意。黎明将至未至。 “……” 共鸣者茫然地、半自动地让脚步前行。没有目的地。仅仅是觉得总比停下脚步要好罢了。 街道寂静无声。 能感受到的只有些许的微风,而微风并不会发出声音,因此街上只听得到共鸣者的脚步声。 “……” 共鸣者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用茫然的表情环视着街道。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身处此地的? 想破头也得不出答案。自己应该在的地方,与这里没有丝毫的相似之处。 街道上没有动静。也没有人烟。 道路上有着无数龟裂的断层,瓦砾堆积如山。建筑物大多都被从中折断摧毁,濒临崩塌。 何等荒凉的景色。 “……” 可是这里既没有悲切的哭声,也没有凄惨的尸体。 这里没有任何人。 放眼望去,仅仅只有废墟罢了。 无论走到哪里皆是满目残破,能动的东西,能发出声的东西,以及拥有生命的东西,一样都见不到。 只有黎明前的气流,窸窸窣窣地流动着。 “………” 共鸣者再度迈出脚步。 边走边努力地回想着……自己究竟为何会身处这个地方。 自己应该已经不存在了才对。自己的身体应该已经化为粒子消失了才对。既然如此,为何自己现在会在这片废墟四处徘徊? “……” 即使得不出结论,但他依然迈动着脚步。 曾经他也像这样彷徨过,但是那时候的自己有着明确的目的。最重要的是,有那个对他伸出援手的少女在。 现在已经不在了。 谁都不在了——。 * 就在他这样前行着的时候,天空中开始铺上白色的光芒。 晨光破晓。 “………” 他呆滞地抬起头,望向那微弱的光芒。 就在那时。 从不知何处远远传来一阵音乐声。 并非机械播放出来的声音,而是亲口吹响、微弱纤细的口哨声。 “………!” 共鸣者朝着声音的方向奔跑而去。 无论跑过多少距离,周围的废墟都连绵不绝,但是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真切。周围听不到任何其余的声音,这微小的声音传过了相当长的距离才到达他耳边。 最终,共鸣者来到了一片足以令人一窥其完整时雄伟矗立风貌的,巨大的瓦砾之山——这是一片建筑物的尸骸。 黑色的人影孤零零地坐在这座山的顶端,吹着口哨。戴着大大的筒状帽子,身体被黑色的斗篷包裹。苍白的脸庞,涂着黑色的口红。 他的侧颜,看起来有些许寂寞。 “——嗨。” 共鸣者对着那个不知是男是女的人影打了一声招呼。 “你是什么人?” 于是人影转向共鸣者的方向。 “呀——如果口哨声让你感到不快,那是我的失礼。” 这慵懒的声音,既像是少年,也像是少女一般。 “不,没那回事。” 共鸣者摇头否定,然后提问道。 “你在这个地方做什么?” “嗯,这一点我也想知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在这个‘即将毁灭的世界’里呢。” “我叫共鸣者。” 他自报家门之后,黑帽子“哦!”地张圆了嘴。 “你就是共鸣者啊!” “……你知道我吗?” 共鸣者困惑道,黑帽子用温柔的声音回答。 “你是纸木城直子的友人吧?而且你,来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方。” “你知道的真不少,说的一点不错。” 共鸣者率直地表达出自己的敬佩,黑帽子耸了耸肩。 “没什么,只是在雾间凪和新刻敬聊天时听到的,再加上我与你置身于相同的事态罢了。” 黑帽子说着,稍微歪了歪头。 “我也听说了你的使命。所以啊共鸣者君,最终你究竟做出了怎样的‘选择’呢?” “……” 听到问题后,共鸣者摇了摇头。 “——不,这点我并不清楚。” “为何?” “我——。” 共鸣者有些词穷,但是很快接着说了下去。 “——我,曾经被禁止像这样与人交流。若问为何我现在可以做到,我想那一定是因为在这里的我只是一个影子吧。恐怕现在的我仅仅只是留在空间里的某种回声罢了,并非过去那个被称为共鸣者的人物本身。所以他作出了怎样的选择,不是我能够知道的。那份‘内容’朝着遥远的彼方,永远地离开了。” 他用淡淡的语气叙述道。 黑帽子点头道。 “原来如此。所以你来到了这一‘歪曲’,漂浮在空间缝隙中的你,偶然间与这里同调了。” “你是什么人?” “我的名字叫做不吉波普。” “……真是奇怪的名字。” “彼此彼此。不过你的名字真不错,读起来很有诗意。” 不吉波普眨了下眼。 共鸣者却因此脸色变得阴暗了起来。 “但这名字诞生的过程并不怎么样。” “但被人叫名字的记忆并非全是讨厌的,不是吗。也有人曾开心地叫着你的名字吧。” 然而共鸣者依旧摇了摇头。 “……但那并非是对我。那份温暖的记忆属于已经消失了的真正的共鸣者。现在的我只是回声而已。不拥有被人所爱的荣光的资格。” “原来如此——大家各有各的难处呢。” 不吉波普感叹着。 “你呢?你的名字是怎样起的。” “啊啊——。” 不吉波普露出既像是在笑,又似乎无动于衷的,左右不对称的奇妙表情。 “这说起来就有些复杂了。共鸣者君,有时间听一听吗?” 被问到的共鸣者苦笑道。 “对我来说,‘时间’已经没有意义了。你想讲的话我会一直听下去的。” “是吗。那得先从稻草人的故事开始讲起了。” “那是什么?” “稻草人啊。能赶跑乌鸦的,丑角——。” 译注①:The Piper at the Gates of Dawn(黎明之门前的风笛手)为Pink Floyd的首张专辑,为英国英国迷幻专辑之最。 ──────────────────────── 不吉波普的诞生 The End is the Beginning is the End① 1. 黑田慎平,是合成人稻草人(SCARECROW)②的伪装用名。 他的任务是搜索。但他不曾预先接到过具体的寻找某人的指令。他所寻找的是“身怀还未存于世的可能性之人”,谁都不知道那指的是什么——就连拥有这份可能性的人本身都不知晓。 找出这种人,就是他的使命。 “……电车即将到站。请退至黄线的内侧等待……电车即将到站……” 早晨,慎平和其他人一样挤着满员的电车去租借的事务所上班。 他平时习惯于穿戴深灰色的大衣与同色的帽子,但是坐电车的时候会脱掉帽子,所以看起来跟普通的上班族没什么大区别。非要说的话,就只有大衣上的腰带永远没系上这个不算个性的个性。 “啊—……” 站在旁边西装革履的男人发出疲惫的叹息。 (昨晚熬夜了吧……) 慎平从男人眼睛底下的黑眼圈看出这个男人长期睡眠不足,并且在出门前乱喝了不少维他命补充剂。他可以从人的脸色上看出很多东西。 (胃部有溃疡。肠道也状态不佳。肝脏暂时没有什么异常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不过再按现在的生活习惯过下去,尿里渗糖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是个随处可见、平平无奇的普通男人而已。慎平从他身上移开了注意力。 然后他用着同样的目光,在完全不会被人注意到的情况下观察着其他的客人。外表土气却和复数男性保持着性关系的三十多岁OL,也许是侵吞了公款,几乎要被压力摧垮的中年事务员,如此种种,电车里有着形形色色的人物。 他每天上班都会走不同的路线,同时绝不会选择同样的换乘方案。这会多花费不少时间,但反正他也不担心迟到。 他在换乘了两条私营地铁以及一班巴士后,终于抵达了位于破旧的租借楼房一角的黑田侦探事务所。 “哦呀,黑田。你今天来上班了啊?” 楼房的管理人笑嘻嘻地对他问道。这个男人不清楚他的真实身份,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嗯,还在等着委托呢,现在——” 慎平耸了耸肩。 “不景气真是令人困扰。” “干侦探这行还跟经济景气不景气有关系?” “是啊,现在谁付得起多少钱呢——” 聊着毫无营养的对话,慎平总算进入了事务所。 事务所的门有两道。其中一道没上锁,为的是在突然有委托人来时就算他不在也能等下去。第二道门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门。 打开第二扇门的锁进入室内,里面已经有客人在了。 “哟,稻草人。” 客人抬了抬手说,那是位外表看来十七岁上下的少女。穿着牛仔裤和夹克这样随便的搭配。 但是这个少女,却丝毫不留痕迹地潜入了这个大门紧锁的事务所,就连他在进入室内之前都完全没察觉到。 她,是慎平的“同类”。 “——怎么了,鸽子(PIGEON)③。” 慎平叹了口气,脱下帽子和外套挂在墙上。 “有任务。说是让你去查查‘寺月恭一郎’。” “又来了啊——这已经是第五次让我去查他了。” “毕竟那家伙被中枢(Axis)盯上了嘛,他赚得太多了。” 被称呼为鸽子的少女耸了耸肩。 “那家伙只是太优秀了吧。负责经济效益④那块很有才能,怎么就被当成了背叛者预备军?” 慎平一边聊着天,一边给放在洗碗池里的烧水壶灌上水,点燃煤气灶。煤气灶的火力远超法规限制的标准,眨眼间水就沸腾起来。 “改造过了?被发现可是会被赶出去的哦。” 少女瞥了瞥煤气灶,露出狡黠的笑容。 “没法一下煮到沸腾会让我很不爽,算是我微不足道的一点美学吧。” 他一边说一边以娴熟的手法特意玩起了滴滤咖啡。 “我要曼特宁。” “我这不是咖啡店,没有点单服务。” 这么说着,他却依然给自己和少女分别冲了不同的咖啡,端着咖啡摆到了茶几上。 少女跟在他的身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唔嗯~……” 然后发出了堪称感动的声音。 “每次来这儿最期待的就是这个了。稻草人,你泡咖啡简直是专业的。” “侦探对咖啡可是很讲究的,这已经是不成文的惯例了,也算是伪装的一环。” “哈哈哈,做的真彻底。” “然后呢?继续说吧。” 少女表情变得认真了起来。 “统合机构决定,将‘寺月恭一郎’的监视等级提升到LEVEL A。” “……‘一旦出现可疑举动立即处分’吗。真够激进的。” 慎平的表情也十分严肃。 “总之在进行这个任务的时候你可以先放下平时的任务。就是这个区域的MPLS的搜寻,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成果。” “对统合机构来说,有成果了反而困扰吧。” “是啊,没有敌人就再好不过了。”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估计会有别的什么人来接替慎平的任务。只是其存在并不会告诉仅仅是棋子之一的慎平罢了。 “然后就想到了在自己人里面强行找敌人吗。” 慎平心不在焉地喃喃道。 “这种做法我也看不惯。但他开的公司确实规模太大了。” “可那并不是他喜欢才做得那么大的吧。‘随时都要扩张得更为巨大’——这是投资的基本。” “你这是在给他辩护吗?倒是无所谓啦。但是任务本身绝对不会取消的哦,绝对。” ——统合机构绝对不会撤回已经做出的决定。 “我明白。我不会因为同情就在调查和报告里手下留情。” “也是为了自己明哲保身。” 少女随意地接了一句之后又品尝了一口咖啡。 “这个香醇的味道真棒——” “只有活下去,才能品味香醇吗?” “就是这样。非人类的我们,除了统合机构以外没有容身之地。” “……我明白。” “我们彼此都是,只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是吧?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稻草人和鸽子吗?这相性可不怎么样。” 慎平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稻草人的对手是乌鸦。可不是鸽子。” 少女浅浅地笑了起来。 这个时候,玄关的门铃响了起来。 “——请进,门没锁。” 慎平站了起来,前去迎接来访者。 打开门走入的是一位三十多岁带着主妇气质的女性。看起来有些揣揣不安。估计是来委托调查丈夫的外遇的。 “那,那个——” “请坐。” 慎平招呼她坐到客人用的沙发上。先前的客人无需他去关心。 因为这个时候,少女的身影已经不留痕迹地从事务所里消失了。还很是贴心地带走了喝过的咖啡杯。 与平凡普通的生活不过一纸之隔,却绝不会对其他人表露出真实身份。 她与慎平所身处的,正是这样的世界。 译注①:副标题的《The End of The Biginning Is The End》出自碎南瓜乐队(Smashing Pumpkins),为1997年上映的电影《蝙蝠侠与罗宾》的主题曲。 译注②:《The Scarecrow》,同为乐队Pink Floyd的作品之一。 译注③:名字同样出自乐曲,艾尔顿·赫拉克勒斯·约翰1996发表的专辑《Empty Sky》里的歌曲《Skyline Pigeon》(天边的鸽子)。 译注④:原文経済效果,指的是某种政策、规定或是其他条件出现时带来的经济成果,以换算为货币的形式体现。 2. 被称为统合机构的组织,不,那构造过于巨大,以至于已经很难被称之为组织的系统,在全世界范围进行着“监视”和“实验”。 那是针对进化的研究。统合机构想要确定过去赋予人类知性的某物究竟为何,然后提前一步感知到“下一个某物”的出现,并且操纵它——不,更准确地说,是为了尽可能地留下人类这一要素——这是生存竞争。为的是让人类能挺过这场优胜劣汰的进化战争。 而统合机构所用的道具,多为从对人类的研究中诞生出的成果——人造的合成人。其根源的“素体”身份不明,在统合机构里也是最高机密。也或许,那个所谓的素体本身就是“提前进化的某物”吧,黑田慎平隐隐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当然要是被人知道他对此感兴趣的话他立即就会被“处分”掉,所以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自己的想法。 但是——慎平同时也有着另一种想法——若是那“素体”实际上并非“未来”,仅仅是个体的突然变异或是特异体的话,统合机构正在做的事情岂不是会全盘沦为滑稽可笑的闹剧一出。 (说到底——或许那样的结果才最适合我们。) 慎平以一如既往的深灰色大衣加帽子的打扮走在街上。他的打扮有点像神父,偶尔会被孩子们指指点点。但是总体来说这幅装扮混入人群中并不起眼。而且站在昏暗的地方时还有迷彩效果,不容易被发现。 他先去解决了属于侦探的工作。这没费他什么功夫。他直接找到那个外遇的丈夫当面问他“你老婆发现你外遇了,你是打算继续还是收手”。对方马上回答说不干了。之后他又拍了几张伪造了时间的“证据照片”,写了一份“没有异常”的报告书,委托就完事了。不是很严重的外遇只要这么糊弄过去就行。即便外遇者是女方也是一样的流程。当然如果是以离婚为前提,为了索取赔偿而寻找证据的情况下他不会手下留情。 然后他给事务所暂时挂上“临时休业”的牌子,转头对付任务。 寺月恭一郎——其本名慎平也无从得知。 但是那个男人是统合机构的终端之一,恐怕跟慎平一样是个人造人。他的使命是在经济流通方面制造出便于统合机构实验的环境。 他收获了巨大的成功,寺月的公司MCE成为了在这个国家里拥有巨大影响力的企业体。所以他才会被反过来警戒。因为他过于成功了—— (真是讽刺……) 慎平用着平时侦探业务的手段,四处奔波,做着类似MCE的信用调查一样的事儿。 “欸?调查?哈哈哈,没用的没用的。” “就算查那地方也啥都查不出来的啦。” “可疑的地方?没什么头绪啊。” “那地方好像是个一言堂,不过有钱挣就行,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嗯,跟那边做生意准没错,其他公司总会有拖延款项之类的毛病。” 到处打听得到的净是些大同小异的回答。 没什么称得上问题的问题。不能引起怀疑——统合机构的终端必须恪守这条指令,而寺月恭一郎忠实地遵循了这条命令。 非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就是做的有些过于显眼了。统合机构正是将此判定为问题,但是这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名声这玩意儿,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因为杂七杂八的原因一落千丈。即便是MCE也不例外,只要稍微操作一下印象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之从人们的记忆中抹去。 “……” 随着调查的越发深入,他还是没能找到什么像样的证据。 但是这太过无懈可击的调查结果,令慎平隐隐约约地产生了某种感觉。 如此巧妙,总觉得有种——侦探工作里常常出现的“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味道。 “太优等生了——” 这种感觉挥之不去。 于是他从头开始调查资金的流向,最后目光停留在最开始没注意的一处资金调度上。 那是给某县立综合医院的捐款。民营企业义务协助医院或者医疗团体是很常见的事情。 但是,那真的只是为了提升企业形象吗?怎么说这效果都太小了。与其他事务的天衣无缝相比,有种过于老好人的感觉。 事情本身并无太多疑点,但即便如此,慎平还是打算去医院查查。 于是,他一如既往的一身深灰色装扮前往目的地所在的医院。 他在中途买了束用来伪装成探病者的花束。一时兴起挑选了牡丹和女郎花以及满天星这种完全不明所以的搭配。买玫瑰的话就有点太硬派侦探风了,不合他的风格。 这座医院很大,建筑物是纵向延伸的八角形柱,高度有13层。虽然造型奇特,但也许是兼顾土地大小和容纳人员数量所做出的最合适的设计吧。 “还是说他有喜欢造奇怪建筑的爱好吗,寺月氏——” 嘴里叽叽咕咕地念着,慎平进入了医院。到底是大医院,到处都有警备员在巡逻,不过普通的病房楼谁都能进。 他漫无目的地在病院里到处晃悠。 一楼的大厅聚集了一大群人等待着取药。清扫工人将变脏的方地毯揭开。能听到有小孩在无意义地嚎哭。上面一层的入院病人睡得很安详,身体稍有恢复的大妈跟来看望她的人大声有说有笑,完全不顾给周围人带来的困扰。护士们繁忙地走来走去。 ……看起来没什么可疑的地方。非常普通的医院。完全嗅不出一点 “制造”的气息。 (——莫非是我多心了,果然只是应酬式的资助吗。) 慎平拿着花束下楼。又一次看到了门口的指路牌,上面有个箭头指向医院深处,写着“花园”的字样。 “……?” 他被勾起了兴趣,于是决定过去看看。 八角形建筑物的中心部分就好像打了口井般挖空,建起了一座花园。 那里铺开一片难以想象会出现在闹市中央的绿意。 “嚯……” 慎平不禁感叹,抬脚踏入花园。 抬头往上看,上方镜面有序排布,日光经过反射正好能够照入“井底”。 “很讲究啊……这也是寺月氏的手笔?” 这样喃喃着,他漫步其间,观赏着争奇斗艳的繁茂植物,就在这时。 “——呼呼。” 传来了一阵笑声。 他闻声望去,近处的长凳上坐着一个十三岁左右的少女。她好笑地看着这边,身上穿着睡衣,应该是住院的患者。 “你可真是专心呢,大叔。” 少女先开口搭话,不知为何用的是男性口吻。 “是啊,这里可真壮观。” 慎平没一点不好意思地回答。这座花园的氛围给人以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大叔,你是来探病却没找到人吗?” 少女突然说道。 “欸?” “你明明已经上去又下来过一遍了,手上却依然拿着花束。我在这里看到了哦,你刚刚在楼上。” 少女流利地说。他想起自己确实走在窗边过,但那时候没往下看。 “——了不起的观察力啊。嗯,你说的没错。” 可是对他的回答,少女却突然。 “——你在说谎。” 这样斩钉截铁地说道。 慎平一时语塞,少女依然直直地抬头盯着他。 “来探病不过是你的伪装,你的真实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探查医院内部吧。” “——为何?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来探病的人可不会把每一层都逛一遍。说是在找房间的话,大叔你的动作却又一点犹豫都没有。” 少女淡淡地说道,说出的话与她的气质莫名相称。 真是奇妙的少女。给人一种“小小的魔女”的感觉。 但是不知为何,慎平对这种直白的说话方式并不觉得反感。 “……我无话可说。是的,我是侦探,在做一点小小的调查工作。” “是侦探呀,有名片吗?” 慎平在少女的旁边坐下,爽快地取出名片递过去。 “给。” “呼嗯,原来如此。黑田先生吗。” “该怎么称呼你?小小的福尔摩斯小姐?” “我叫凪。雾间凪。” 她用着男性的自称。这也很符合她的气质。 “小凪吗。好奇怪的名字。” “父母都是怪人。名字的来由是拥有一颗无论发生什么都能沉着冷静不为之动摇的心。” “嘿,这不挺好的嘛。” “一点都不好。有时候学校的老师都念不出来这个字,经常给念成‘feng’。” “哈哈哈!这个妙。” 慎平笑出了声。 凪也嘻嘻地笑着。然后她再次看向名片。 “黑田,你现在调查的是什么?” “这可不能告诉你,商业机密。” “应该与我无关吧。” “那你就有点自我意识过剩了。我也是认真经营着事务所的,哪有功夫去挨个初中生管过去。” “嘿,真敢说。明明在这种地方晃来晃去地偷懒,还傻张着嘴说着什么‘真漂亮’。” 她偷笑道。 “你这么说就有点伤人咯。” 他们耸着肩大笑起来,一时间没人说话,两个人都愣愣地盯着植物看。 “只要在这里呆着就能平静下来啊……” 凪嘟囔着,语气有些缥缈。 “你得了什么病?我看你好像没——” 说到一半,突然醒悟不该问病人这些的慎平闭上了嘴,但凪却毫不在意地说。 “嗯,是种很麻烦的病。已经很久了,我在这里呆了有半年。” “半年?那你学校——” “目前休学中。” 她轻描淡写地说。 “唔……” “原因我也不太清楚。身体会突然之间变得超级痛。按医生的说法,‘出问题的不是你的身体,而是你的心’。” 可是这么说着的她十分爽朗,完全没有通常精神病人那种不安定的感觉。 “根本看不出来……” “嗯,我的家庭环境比这病更麻烦。所以医生才会说出那种意见。” “嗯……” 慎平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含糊地应和着。但有个地方让他十分在意。 “身体很痛——是个怎样的痛法?”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那种。” 凪笑嘻嘻地回答。看似无畏的笑容,却同时给人以她所言非虚的印象。 “我跟医生提过,但是他们说那听起来‘很像是生长痛’。药不是很管用。” “生长痛——” 那是,小孩子在突然成长时身体与以往的机能出现了脱节,给神经带来了负担所导致的疼痛。没有针对性的治疗方法,随着成长会自然而然地消失。 慎平却因这个意料之中的回答内心产生了动摇。 难道说,这孩子—— 可能是他表情太严肃了。凪咚地敲了他后背一下。 “好啦好啦,表情不要那么阴沉嘛!” “抱、抱歉。” 他认真地道歉。凪却笑出了声。 “黑田——你这人真奇怪。” “是吗?” “普通大人哪有会一脸严肃对着小孩道歉的。” “侦探无论对谁都很认真,因为谁都有可能成为犯人。” 他煞有其事地说。 “嘿,小孩也是?” “那种手法已经很老套了。” 凪随即哈哈大笑。 “是吗?那我就是目前最有力的候补咯?” “充满谜团的美少女,这种太常见的套路可是会被悬疑作家敬而远之的哦。” “美少女,是吗。你是在跟我客套吗?” “你觉得呢——” 两个人聊天的时候,从对面传来了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 “雾间,差不多该回病房了——” “是来生医生——我得回去了。” 凪站了起来。 “再见,侦探先生。” “嗯。——对了,这束花,送给你。” 慎平将牡丹配女郎花再加上满天星这种乱七八糟拼凑起来的花束递给她。 “才不要。我不需要徒有其表的东西——平时我肯定会这么说。不过嘛,这次我就收下了。” 凪笑容满面地收下了花束。 “谢谢。” 慎平也回了一个微笑。然后凪开口。 “那个,侦探先生。方便的话,你可以试着调查一下我。会查到很有趣的事也说不定哦。” 她这么说道。 “哈,那可真叫人期待。” 慎平刚说完,被称呼为“来生医生”的女医生来到了这里。 “你在干什么呢,要知道你身体的问题——” “我知道。” 凪朝着慎平眨眨眼,跟女医一起离开了花园。 慎平轻轻挥了挥手,目送着她离开。 3. ……关于寺月恭一郎的调查,慎平最终还是提交了没有异常的报告。确实没什么异常之处。如果是普通的侦探的话,寺月恭一郎与多数女人保持着关系,她们还有了孩子,这种事情已经足够当作报告对象了,但以他的情况这些都不能叫问题。人造人是不可能有孩子的,肯定是女方在别处乱搞的结果。既然有这个前提在,那情人的存在不过是伪装的一环而已。 之后,他再度前往医院。 这次他没有四处转悠,而是直奔病房。 那是一个单人间,门内能听到女孩子的明快的说笑声。 他敲了敲门。 “来啦!” 门伴随着爽朗的回应声打开了。 “你好。” 他客套了一句。 打开门的是位穿着初中生制服的少女,她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 “你哪位?” “我是雾间委托的侦探。” 他表面上摆出恭敬有礼的态度。 “啊,让他进来吧,直子。那人是我的熟人。” 躺在床上的凪认出了慎平。 “是吗?那就行。” 名叫直子的少女似乎是凪的朋友。她解除了防备,微笑着把他请进了房间。 “侦探先生——你知道了吗?” 凪露出狡黠的笑。 “是啊,没想到你居然是个大富豪。” 慎平耸了耸肩。 “什么,侦探先生——在调查凪吗?” 直子兴致勃勃地问,慎平却摆出一副装傻充愣的表情。 “是她让我查的。” ——雾间凪。 四年前暴毙的作家雾间诚一的独生女。也是其遗产——死后依然每年能卖出数十万本的雾间诚一的所有著作权的拥有人。围绕着其中的利益,她身边的麻烦自然连续不断。 “我开始还以为你在装病躲避,真遗憾,看来我想错了。” “为什么遗憾?” “没有病比什么都好,不是吗。” “也是。” 直子深有同感地点头道。 “再有钱也免不了得病呢。得赶紧治好哦,我可不想比凪再高一级了。” 虽然是开玩笑的语气,但是慎平在其中感受到了真挚的感情。看来这个叫直子的孩子是个温柔的孩子。 之后三个人热火朝天地谈天说地,聊了一大堆可有可无的琐事废话。过了一段时间,到了直子不得不回去的时间。 “那我先回去了,凪。” “那么,我也回去吧。” 慎平刚想从凳子上站起来。 “侦探,你稍微留一会儿。” 凪忽然说道。 “嗯?” 他重新坐了回去,却见直子从门边探出半边身子冲他招了招手。 “侦探先生,过来一下。” 慎平对凪使了个眼色,听直子的话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然后直子突然凑向他。 “侦探先生——你是凪的同伴吗?” “……目前来说不是敌人也不算同伴。” “那就成为她的同伴吧,拜托你了。那孩子虽然很有主见,但在父亲去世之后,还是有些寂寞的。” 她用无比认真的眼神说道。 “……好吧,那我试试看。” “真的?那我们约定好了哦。” “嗯,我努力。” 就算他点了头直子还是不肯信服,非要跟他勾了小指才放过了他。 当他回到病房,凪笑出了声。 “一点硬派风都不剩了。” “……你听到了啊。” 慎平泄了口气。但是马上再次浮现起微笑。 “是个好孩子。” 他嘟囔道。 “确实,我也很感谢有那么个好朋友。” 凪也点点头。 “好了——让我们切入重点吧。你已经做好收费单了吧?” 凪的质问令慎平一脸苦笑。 “你指什么?” “不要装傻——侦探你解任掉的我的那个代理人,他侵吞了我的财产吧?” “那是他自己做的决定,我只是问了他一句他立马就说要辞职。” “那么,为什么钱会回到我的账户里?” “谁知道呢,也许是雾间诚一的书额外增刷了吧。” 慎平依旧装着傻。 凪用怀疑的目光盯着他,然后叹了一口气。 “你真是个名侦探呢,黑田。” “是吗。被表扬的感觉是不错,只是我怕受之有愧啊。” 他依然在打马虎眼。凪无视他的装傻充愣,用尖锐的口气问道。 “理由是什么,黑田。” “————” 慎平的表情严肃起来。 “虽然我也不愿意这么想,你是想讨好我吗?” “是又如何?说一句再也别来了让我退下吗?” 他耸肩说道。 “…………” 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仿佛是下定决心了一般张开嘴。 “黑田……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就算治好了病,我该成为怎样的人呢?” 她用很是随意的口气说道,慎平也用同样的口气问道。 “你没有什么想做的吗?” “像父亲一样做个作家,之类的么?找一个完美的恋人交往再结婚?拿笔钱创业?无论做什么,都找不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她就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一般冷静。头脑过于聪明的这个孩子,已然看穿了所有这一切深处存在的欺瞒。 但是,即便如此,她还未站在自己也许已无药可医的角度来思考问题。虽然她可能有过类似的想法,但她完全没有安心当个悲剧女主角的意思。 ……就算她知道了个中真相,恐怕也不会改变吧。 “真正为自己想做的事而活,这种人真的存在吗。” 慎平嘟囔道。 “名侦探,你又如何呢。你对自己的工作满意吗?” “不好说,毕竟侦探是个见不得光的工作。” 是对本来应该是伙伴的人暗中查探的告密者。 “是吗。……我刚刚还觉得做个女侦探也不错呢。” 她啪的一下上半身倒在床上。 “这条路也不通吗。……黑田,你除了侦探以外没什么想做的了吗。” “我想想——正义的伙伴、吧。” 这么一说,凪“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呀?” “没什么。就是字面意思。侦探总会被些无聊的东西束缚,但单纯当个正义的伙伴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专心去解决事件。真能那样的话,好想试试看啊。” 慎平用耍宝一样的口气,半开玩笑地说道。 凪却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唔嗯……” 她点了点头,突然满脸放光地抬起头说道。 “去做不就好了。你一定做得到的。” “怎么做啊?” “我来当你的赞助商啊。具体要怎么做就交给黑田你自己解决咯!” “喂喂……” 黑田苦笑道。 “呐,你想想!” 凪两眼放光地把脸凑向慎平。 慎平皱起了眉头,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不要随随便便说这种话,很容易被人利用的。” “无所谓,反正我对钱没什么感觉。就算全被骗光了,是黑田的话我就无所谓哦。” 她的目光坦率而真诚。这时她露出的表情不折不扣,独属于尚且年幼的少女所有。 “不,我……” 话音未落,慎平察觉到了不对劲。 凪的脸突然皱了起来,表情狰狞地前倾倒下。 “——呜…!” 她发出痛苦的呻吟。 慎平吓了一跳,这就是之前说过的“疼痛”吗? “糟了!赶紧叫医生过来——” 正在他将手伸向床边的呼叫按钮时,凪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慎平一惊,转头看向她。凪的脸在痛苦下扭曲,但她还是用坚定的眼神盯着他,然后用仿佛挤出来的声音说。 “——真的,你好好思考一下。真的——” 慎平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他沉默着按下了呼叫按钮。 医生立马赶了过来。来的不是之前见过的叫来生的女医,是个男医生。 护士也靠近病房,把慎平赶了出去。 就算到了走廊,也还能听到凪“呜呜……!”的痛苦呻吟。 “…………” 慎平从刚才所见到的凪那决绝的眼神清晰地领悟到一件事。她已然本能地感觉到,自己已经无药可医了。 “…………” 他张开刚才被凪握住的手掌。 那里,滋滋的冒着烟……有着烧灼的痕迹。 被凪抓住,然后变成了这样。 已经毋庸置疑了。 生长痛,这点确实是对的。但那不是什么简单的成长。 她在走向进化。毫无疑问,她就是统合机构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的MPLS中的一种。 但是,未完成的进化对她的身体造成了破坏。她是无法走完全程的“半成品”,是进化途中屡见不鲜的失败作。再这样下去,无论怎么挣扎她都不会有未来。 “…………” 慎平紧盯着自己烫伤的手心。 慎平——不,人造人稻草人愣愣地想着。 (终于完成了吗——) 任务终于完成了。他发现了MPLS。原本的使命圆满完成。对统合机构来说,就算是“半成品”也是极为贵重的样本,可以拿来当研究对象。 她将会被带到研究设施里,经历不计其数的实验,最后成为一具尸体供人解剖。 (终于完成了——我装成侦探在街上四处游荡的辛劳获得了回报。为了调查外遇几乎磨破鞋跟并不是白费功夫——) 终于完成了……本该如此。本该是这样,他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喜悦。 “…………哈。” 他突然大笑起来,脸部近乎抽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嘴唇里泄出的笑声有气无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同空壳一般的笑容在医院的走廊上游荡,气温仿佛都为之一冷。那严寒彻骨的声响,时断时续地朝着周围扩散而去——。 4. 莫·玛达⑤接收到了紧急指令。 他的表面身份是个叫做佐佐木政则的普通上班族,实际上他没在任何公司上班。资料来说他的名字登记在某食品行业的大企业名册上,但那是统合机构准备的伪装,他另有其他真正的工作。 那就是“暗杀”。 处理掉对统合机构来说有害的存在,即为单式战斗型人造人莫·玛达的工作。 今天他一如既往地在街上游荡,用一副别人看来完全就是个跑业务的销售员的姿态进行着MPLS探索这一附属工作,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你好,我是佐佐木。” 他接通了电话。 【……D3进行中。在NH33W接受指令。】 电话在突然传出一句语速极快的匈牙利语后随即挂断。 他立即前往指定场所,一家普通的咖啡店香格里斯。 他从伪装成服务员的终端处收到情报,然后立即开始行动追踪目标。 (……名称为稻草人。人类名黑田慎平。因反叛行为认定为抹杀对象——) (袭击了设施RS22TTU……那家伙,为什么要那么做?) (设施遭到破坏,目标目的不明——药品、机械损失巨大——是为了获取什么药品或者器械吗。那家伙做出这种事,到底打算做什么?) 莫·玛达反复分析着资料,试图通过分析明确目标的战斗力以及推测出其精神状态,但难以得出准确的结论,他认定情报不足无法判断,于是定下了“保持最高警戒,火力全开”的对策。 他从情报中推测出目标的逃跑路线。但最值得信赖的不是情报,而是他积年累月暗杀者工作带来的直觉。其准确度足以与野生动物相提并论。 化身为字面意义上的狩猎犬(Hound Dog),莫·玛达开始逼近稻草人。 * “——咦?” 来生真希子从厕所出来时发现医院的窗户开了一半,她皱起了眉毛。 今晚轮到她在精神科值班。她作为刚成为医生的新人,理所当然经常接到这种值班。 “好奇怪呀……?” 她一边关上窗户一边嘟囔。要说小偷也说不通。这里是七楼。没人会为了上门偷点东西特地爬那么高。 是谁忘了关了吧。她最后还是这么说服了自己,准备回去值班室。 就在这时,一侧响起了哐当一声。 她吓了一跳,朝着出声的地方叫道。 “——有谁在吗!?” 然后就听到别的地方传来激烈的踏踏踏踏声。紧接着听到了不知道谁“嘁!”的咂舌声。 来生真希子慌慌张张地跑向发出声音的地方。 她负责精神辅导的患者之一,雾间凪的病房门半开着,还在嘎吱作响地摇来晃去。 但不见入侵者的踪影。 “什、什么情况……?” 她战战兢兢地走入雾间凪的病房。 里面的窗户大开着。但是从中看向外面,除了深沉的夜色以外什么都没有。 患者安静地睡着。没有任何异常。可能是因为太热了,她的双手探出了被窝摆在外面。 “咦?” 她在床下面看到一个直立的小瓶子。 那是一个开封了的药品安瓿。慎重衡量过用量,注射完后还剩下一半多。但是这种东西应该现场立刻处理掉才对。 像这样留在这种地方,太不自然了。 并且——她从未在医院里见过这种安瓿。不,不仅是医院。在大学上学时,以及在其他任何地方,她都不曾见过这种型号的安瓿,一次都没有——。 “……” 她突然想起了因为自己是个女性就被主治医生找茬,以及自己身为新人又不是知名大学毕业就被老资格护士鼻孔朝天对待的事。 然后她下意识的,将安瓿以不会洒出来的姿势小心翼翼地装进口袋里。 这时候,刚才听到她声音的警备员赶了过来。 “——来生医生,出什么事了?” 对着警备员,她就仿佛感受不到自己心脏在剧烈跳动一般——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这么平静地回答道。 装着药品的安瓿藏在来生真希子胸口,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地离开了这里,移动到了与现在的状况毫无关联的另一个舞台上。 * (——见鬼,居然失误了!) 莫·玛达咬牙切齿。 稻草人在夜色下的街道上逃亡。那时他因为过于震惊,微微发出了一点声音,却导致女医生叫出了声。如果没有那一下现在任务早该完成了。 但是——那间大概是稻草人寻觅藏身之所时偶然选择的病房,其铭牌上写着的名字莫·玛达曾经见过,所以他才会大吃一惊。 雾间凪——那个男人的女儿。他四年前暗杀的雾间诚一的独生女。 (偏偏藏到了他女儿所在的地方——) 稻草人来到医院,单纯是为了营养补给。他在暗处观察到了稻草人偷取葡萄糖。而且稻草人有伤在身,连带着止痛药也顺走不少。 估计是为了摄取这些东西才选择了不起眼的单人间吧。但没想到那个房间里的人居然让莫·玛达产生了动摇——何等偶然。 (是的,这是偶然——并不是因为自己跟那个男人之间的因果还在延续!) 莫·玛达为了不让自己继续思考有关雾间凪的事,将这些思考拼命地赶出脑海。 稻草人跑得很快。 但是他已经负伤了,不可能这么一直逃下去。 莫·玛达恢复冷静,如同瞄准逆转取胜时的运动员一般将迄今为止的所有失误全部抛到脑后。 然后静谧地、精确地追踪向猎物。 译注⑤:《Mo・Murda》为说唱乐队Bone Thugs-n-Harmony在1995年发表的第二张专辑《E.1999 Eternal》中收录的曲目。曲名的Mo murda属于黑人英语,含义等同于More Murder,中文直译是“更多的杀戮\谋杀”,文艺一点就是“让杀戮来得更猛烈些吧”。以真实含义做译名不免过于西式黑色幽默,所以这里采取了音译。 5. ……“为什么?”——慎平在逃跑的过程中反复叩问着自己的内心。 暗杀者的攻击锐利一个词便足以形容全部。而且即便试图反击,对方也会在他察觉到袭击的瞬间一击即退,转眼间消失无踪。对方并没有寄希望于一击毙敌,而是想通过来回折磨消耗他的体力。 战术确实很管用。慎平已然觉悟了自己绝无生路的事实。 但是他的脑中,疑问依旧在不停翻滚。 为什么我会做出这种事? 不过是个在一起呆了区区几个小时的小鬼而已。为什么我会为她做出这种无异于自寻死路的事? 他从统合机构的设施里偷出的是通称“进化药”的烈性药物。然后他将这个药注射进了凪的体内(因为手指一直在颤抖所以在此之前服用了止痛药)。那个药有促进人“进化”的效果。但用在对已经走在进化路上的凪身上,那个药会对她体内的可能性能起到“疫苗”的作用。至少理论上是这样的。一切顺利的话凪的身体会变回纯粹的人类,免于被不完全的可能性杀死。尽管他决定注射量非常慎重,但是这依然有很大的风险。可能会完全不起效果,也可能凪反而会被药效杀死。如果真的出现那种事,那就意味着他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功。 ——但是,明知道这些,为什么还甘冒风险去进行这场能拯救这小女孩的赌博? (——真的是,我在想些什么……) 暗杀者的攻击纠缠不休。 很快慎平便浑身是伤,连脚步都开始变得虚浮。 出血量过大,眼前变得朦胧。 从阴影处跃出的暗杀者,一击正中他的头部。 然而攻击命中了帽子。帽子的下面隐藏的装甲,反而粉碎了暗杀者的匕首,连带着其握着匕首的手腕都扭向了奇怪的方向。 “——咕!” “——嘿!活该——” 慎平趁机逃走。 但是……终究还是无路可逃了。 他绕到了草丛茂盛的建筑物背后,终于撑不住倒下了。 “……啊……” 他浑身上下提不起一点劲。 看向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到早上了,广袤的晴空无垠铺展。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啊。 身前隐隐能感觉到人的气息。他正想着这是哪里,正好响起了广播声。 【……请列席宫下家葬礼的诸位来宾,移步至本馆……】 听到广播他才反应过来,有一根直通天际的柱子,一端正冒着烟。 (居然是火葬场……怎么说呢,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制的……) 他已经站不起来了。不是有没有力气这种级别的问题,而是肉体已经濒临死亡了。能逃到这个地方反而不可思议。 “真的?那我们约定好了哦。” “去做不就好了。” 他的脑海中回荡着少女们的声音。 然而与此同时,某种苦涩至极的东西涌入心底,令他十分不快。 (怎么会这样,都走到了这一步,我居然还——) 正当他想到这里的时候。 他的面前,不知何时立着一道黑色的身影。他察觉到了对方。 他朦胧的视野已经看不清那个身影了,但明显不是刚才的暗杀者。比他要小得多,似乎是个小孩。 因为太过朦胧,相比人形,身影看起来更像个拉长的圆筒。 “——你在做什么。” 身影提出疑问。 声音十分清澈,听不出来是男是女。 “不,什么都没——” 他想这样说,但是嘴唇已经难以如他所愿地蠕动,所以没能发出声音。他感觉自己只在心里说出了声。 但不知何故,身影就好像真的听到了他的声音一样,接着问道。 “但是,你不是快死了吗。” “或许吧。” “不害怕吗。” “——那当然,还是害怕的。”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能如此冷静呢。” 不知为何,声音的音调在中途突然改变了。变成了如同机械一般,全自动的说话方式。 “害怕当然害怕……但是我现在,非常窝火,没那个余力去关心自己死不死了。” “你在生气吗?” “谁让自己那么难看呢。” “……你是在说自己的打扮吗。戴着奇怪的帽子,穿着暗色的大衣。你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跟打扮没关系。之所以这身打扮,是因为我是稻草人,自然喜欢像乌鸦一样黑的东西。” “呼嗯。” “话说你是什么啊,死神吗?是的话稍微等会儿吧,马上就有工作了。” “死神、吗。” “我也算是你的同类。毕竟一般稻草人和乌鸦在一起就代表了不吉利啊——” 他想笑一笑,但是没能顺利笑出来。 “你,在对什么生气?” 身影再次问道。对于那个语气难以捉摸的声音,他终于说了出来。 “……既然是对死神,那说出来也无妨。其实我想救某个少女,为此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那不是好事吗。” “但是啊,我都死到临头了,却感觉有点后悔……干了蠢事。觉得要是没那么做就好了……” 他咬紧了牙关。明明连声音都无法发出一点,这动作却被他好好做到了。 “……那一开始就不应该去做。事到如今才,搞得一团糟,真是,难看——这样的话,这样的话和我对她夸口说的‘正义的伙伴’差太远了,真的是很对不起她——明明她说我‘你可以’的……” 内心的悔恨与不甘折磨得他苦不堪言。 “……” 身影静静地听着。 他如同呻吟般接着说道。 “我这种人,应该接受审判。必须得有人来审判我……但是已经没那个时间了。我马上就要死了。眼看着就要结束了。就这么不上不下的,我……” 他无声的倾诉说到这里时,身影插了一句嘴。 “你渴望着审判吗?” “……欸?” “如果被审判,你就能成为纯粹的正义的伙伴吗?” “…………” “那能雪洗你心中的后悔、能对那个少女挺胸夸耀的精神,还会再回来吗?重新回归你拥有最美丽心灵的,那个瞬间。” 身影的声音好似没有感情一般,不可思议又不可捉摸地回响着。 “…………” 他沉默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再次开始了只存在于内心的对话。 “你是……什么?” “你刚才说,我是死神。” “……算了,大概是幻觉吧——据说会在濒死时见到、听到的幻影。如同泡沫一般,转瞬即逝的虚幻愿望——真是诡异啊。” “你是说,诡异的泡沫吗。” “是啊——真是可笑。在我最后一刻出现的,居然是个奇妙又奇怪的家伙——” 他又一次试图笑出来,但抽搐的脸只做出了左右不对称的表情。 “你——” “啊?” “你还没有回答,你还能回来吗?” 身影最后问道。 “嘿——” 自己究竟会对死神的这个问题给出怎样的答案,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饱含期待地、无比安静地等待着那个从自己心中得出的答案。 6. “——在这里啊。” 莫·玛达在火葬场背后,发现了一半身子被草丛掩盖,像是破抹布一样倒在地上的稻草人,他慢慢靠近对方。 一动不动的稻草人,就算他接近也没做出任何反应。彻底化为了一具尸体。 正如莫·玛达所推测的一样,稻草人已经因为出血过多死亡了。 他冷静地背着尸体走到无人会注意的更为隐蔽的角落,然后从背后的背包里取出处理尸体用的药水。 “不过——这家伙。” 操作中的手略微停顿,莫·玛达盯着稻草人的遗容。 那是一幅十分自豪,对自己所作所为没有一丝后悔的,堂堂正正的表情。 失去血气泛青的那张脸,其中仿佛蕴含着什么光辉。 “这家伙——为什么能带着这么一副表情死去?” 就仿佛在诉说,自己的人生还不错一般。 在处理稻草人尸体的工作当中,莫·玛达嘴里一直不停地低声喃喃着。 “The End is the Beginning is the End” closed ──────────────────────── 雾间凪的风格 Style 1. 管理着八年前逝世的作家,雾间诚一的著作权的事务所,开设在交通不便的便宜租借楼房的一角。 作为其租户的,事物所所长的十八岁女子高中生,雾间凪每个月会来上个两三次,为其清扫。实际上业务她都是靠电话解决,事务所实质上只是个放东西的地方。 门是双重构造,第一扇门为了能让客人进来等待所以没有上锁,第二扇门才是真正的门。 “…………。” 凪沉默的将门上的三个锁依次打开。 进入到里面之后,每次她都会习惯性的想着“会不会有人在”望望四周。当然里面不会有任何人在。 “——呼。” 她每次确认完都会叹一口气,这也成了习惯之一。 走过摆着一大排她父亲著作的架子,她朝着厨房走去。 取出烧水壶,注水之后放在燃气灶上。这个煤气灶,经过之前的租户的违法改造,能够放出最大的火力,水没一会儿就沸腾了。 她用热水将红茶冲进茶壶。从地板上的水渍痕能看出来之前的租户十分喜欢喝咖啡,但是她更喜欢红茶。 “咖啡是美国侦探喝的玩意。” 她小声的,也不知道是对谁嘟囔了一声。 明明是来清扫的,但是她完全没有干活只是懒洋洋的喝了几杯红茶,然后摊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恐怕没有人见过,她这么散漫的样子了。被人冠上炎之魔女的绰号的她,在他人看来是拥有着“令人感到恐怖的冷静”。当然,这也是她特意展现出来的一面。 但是,在这个地方的她跟那些随意草率的女子高中生没有两样。 仅仅,仅仅只是在发呆。 有时,仿佛对着房间里不存在的第二个人嘟囔着。 “还没,做的不太顺利——。” 之类的话语。 在她找到这个事务所的时候,之前的租户已经消失了踪影。里面的私人物品也全部都被扣押走了。 然后她就租下了这个空荡荡的事务所。那是她刚满14岁时候的事儿。从那之后,她就会偶尔来到这里,像这样发呆。 她无意间将桌子上的雾间诚一的书《胜利者的基石 牺牲者的未来》拿到手里。 【——令人困扰的是,真正的努力向来不被他人所理解。当它被人理解的时候只会是在胜利之时,可是当你获得胜利的时候那努力所蕴含的美将会变质成其他的东西。真正的努力的成果只会留存在牺牲之中。】 ——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这是她父亲著作的特征。为何这种东西能卖得出去,雾间苦笑了出来。 “也罢——。” 她把书丢回去。 “努力是件空虚的事情,确实。是吧老爸——。” 她喃喃着站了起来,将茶杯放到洗碗池清洗干净之后再次收了起来。 最终,她也没有把本来应该做的扫除做完就离开了事务所。 走到存放在附近的计时收费停车场的摩托车附近时,凪皱起了眉头。 “……嗯?” 他的视线,停留在掉在地上的垃圾。 是一具破烂的乌鸦尸体。 地点是垃圾收集场前方,在这种地方有乌鸦的尸骸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但是——凪单膝跪在地上,毫不犹豫的将乌鸦的尸体提了起来。然后翻来覆去的查看。 “…………。” 刚才的那种呆然的表情已经没有留下一丝。已然变成了“炎之魔女”的敏锐神情。 然后她将尸体装进塑料袋,系紧之后放进包里。 接着她取出手机,快速的拨通号码。 想起了嘟嘟嘟的声音之后,对方立马接通了电话。 “——你好,我是羽原。” “健太郎,是我。” 她用着男性的语气说道。 “哦!怎么了?有事件发生了吗?” 通话口响起羽原健太郎兴奋的询问声。他比凪小一岁。 “你现在闲着吗。” “闲的都快受不了了!你说啥我就做啥!” 因为回应的声音过于充满干劲,凪的嘴边浮现出苦笑。 “那么,不好意思——麻烦你做点事儿了。你去市内西边的所有垃圾收集处转一圈,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 “垃圾收集处啊。嗯嗯,你要找什么?” “动物的尸体。” “——咳,什么鬼。” “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不,不我做。嗯,是怎样的尸体?” “怎样的都行。你只用看看不用拿过来。” 要拿的话只有她一个人做就行了,但是她不会说出来。 “OK。我是西边的话,你去东边吗?” “嗯。我们一会在国道上的那个老地方见。两个小时之后如何。” “好—。——啊,那啥。” “怎么了?” “搞完之后,我能去你家吃个饭嘛?” 凪苦笑道。 “无所谓。但是不要对绮下手哦。” “没,没那种打算。” 健太郎慌慌张张的说道之后,凪装傻道。 “开玩笑的。那么一会联络。” “啊,拜托了。” 这应该是我的台词,但是她没有说出来挂掉了电话。 然后笑容消失了,再次看向垃圾收集处。 “那么——。”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了起来。 2. 雾间凪开始悄然在暗处解决一些事件已经过去了五年。 最初的契机,就是因为那个需要住院的难病突然回复(理由至今不明)身体变得健康,但是想要重新入学却还要等几个月闲的没啥事儿干。变得迟钝的身体也被父亲的旧友兼她的保护者的榊原弦这个空手道家锻炼了出来,没过多久就取回了原本反应灵敏的身手。但是弦在这之后因为某些麻烦事儿,在日本呆不下去了跟她天涯两隔。那时候的凪想到了“我要是当时能做些啥的话,说不定能帮上榊原老师的忙。” 总之发生了不少事,她就开始做这些事情了。 最初也就只有“那家伙”知道她在做这些事儿,现在话作为友人的末真和子和新刻敬,以及跟之前的一个事件扯上关系了的羽原健太郎都有在协助她。 凪极力的注意不让他们接近危险。因为曾经因此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亲友。尤其是羽原健太郎要是放着不管的话总是追着她一股脑地闯进来,实在是太危险了,所以最近凪在处理一些某种程度上可以看透的事件时,会从一开始就拜托健太郎帮忙。而且最近健太郎独自一人解决了一件大事件,也是个可靠的男人了。 可是就算这样,果然凪还是常提醒自己不能太过于依赖他了。 * “——欢迎回来!” 凪和健太郎结束了调查之后回到她家的公寓的时候,她的同居人织机绮用着明快的声音出来迎接了他们。 “哟,绮酱!好久不见!” 健太郎打了招呼后,绮笑出了声。 “羽原,你一周前不是刚来过吗。” “啊咧,是这样吗?” 两人对视一笑。 “真香。今晚吃啥?” 凪一边脱下靴子一边对绮问道。 “吃炖牛肉哦。做得有些多了,听到羽原要来真是让我觉得‘得救了’呢” “好孩子,嗯嗯。” 健太郎慢慢的点头。然后他突然说道。 “啊,对了!得去洗个手。” 在得到回复之前健太郎就咚咚咚的走了进来,擅自就跑去别人家的洗手间。 “真的是——” 凪耸了耸肩,但是绮有点被吓到了。 “羽原这是怎么了?” “大概是,碰了野猫之类的尸体了吧。” 凪满不在乎的说道,绮吓了一大跳。 “——这,这样啊。” “比起这个,快点吃饭吧。你等了很久吧。抱歉回来这么晚。” “不。我没在意。” 绮微笑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也变的开朗起来了呢——凪看着绮在心中小声说道。刚开始一起住的时候还畏畏缩缩的,现在已经彻底放开了。 原本她是凪的弟弟,正树的熟人。因为某起事件变得无家可归,于是现在是凪在照顾她。虽然凪也是未成年,但是怎么说她也是个有钱人。 于是,在三个人围着桌子开始吃饭的时候。 “呣呣。” 把勺子放进嘴里的健太郎呻吟了一声。 “做的越来越好吃了,绮。” “谢谢!” 绮满脸放光。 “嗯,确实。你学的挺认真的。” 凪一边品尝一边点头。 绮现在在一家料理学校学习。是正规的职业养成学校。说是为了将来做考虑想要学个技能,所以从原本上的高中退学之后进了这家学校。 “但是可惜的是还有有些糊味混进去了。做炖牛肉的话这个要注意一下。” 凪说完之后健太郎“哈”的叹了口气。 “这个姐姐,真的很严格。” “不,有问题说出来比较好,因为能学到东西。” 绮微笑道。 “师傅吗?绮也真是被狠狠的锻炼了啊。非要做的话你倒是做给正树那个家伙比较开心不是吗?” 健太郎用坏心眼的口气说道,绮的脸颊变得彤红。 “这,这样的——。” “那家伙也真是的,因为无故缺席就被放进宿舍里留校看查了,暂时你们是见不到面了。” “没,没关系的。” “那货每天都打电话回来。” 凪插了一句嘴。 “啊,原来是这样啊,嘿嘿嘿。” “没,没……。” 绮扭扭捏捏的声音越来越小。 “但是,果然还是会有点寂寞吧。” 健太郎更进一步的调笑之后,绮已经无法回答了。然后凪酷酷的说道。 “现在见不到刚刚好。那家伙应该冷静冷静了。” “是这么一回事嘛。……说起来凪,谷口家现在怎么样了。正树住在宿舍里,你自己搬回公寓了,那边有谁在住吗?正树的老爸他们还在国外吧。” “那边已经空了。” 凪简单的回答道。健太郎苦笑道。 “真过分。你妈回家之后不会很失望吗。一到家家里啥都没有。” “那么,你去当个管理人住下如何?管理费和租金抵消了之后,收你五万一个月。” “啊——,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精打细算。” 健太郎叹息道,然后猛的开始吃炖牛肉。 “嗯,果然超好吃啊这个。” “可以再来一碗哦。” 绮伸出手之后,健太郎立马喊了一声“好的”递出了盘子。 凪也虽然嘴上说着但依然没有停下送往嘴边的勺子。 真是奇妙的合家欢乐的景色。 * “——三成的垃圾收集处都有尸体啊。” 凪看着健太郎写的笔记低声说道。吃完饭之后,三人移步到了客厅。 “跟你说的一样,有好多。嘛到了明天估计就会被其他动物叼走不见了吧。” “死掉了好几种动物啊。乌鸦啊老鼠啊……” 绮眺望着桌子上的资料。 “可是就算那是垃圾收集处,能成为动物饵料的垃圾放在外面的时间离回收时间只有几个小时而已。今早是回收日……尸体没有被回收走吗。或者说是有人特地在回收之后放在那的。” “但是这是为了什么?” “嗯,恶作剧,吗。” “但是乌鸦和老鼠的尸体就算在垃圾收集处放着,也不会吸人眼球吧。以恶作剧为目的的话应该放在更显眼的位置才对。” “嘛,嘛确实可能是这样的。” “…………。” 凪利用手上的笔记,进行了更详细的数据整理。 “知道些什么了吗?” “有一点可以说明,大型的垃圾收集处没有找到任何一具尸体。” 凪说完之后,绮“啊”的叫了一声。 “说起来是这样……。” “完全没有注意到。原来如此——有的全都是一般住宅街那种地方,小区和商务街完全没有尸体。” 健太郎频繁的晃着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令他很不甘心。 “但是,这是怎么回事。” “嗯……” 健太郎陷入沉思。 “被投了毒吧。混在垃圾里面。果然是谁性质很差的恶作剧吧。” “但是投毒的话,尸体不应该是残破的而且嘴里应该会有吐出来什么,这种感觉的吧。” 被绮直指重心,健太郎“唔”的哼哼了一声。 “之,之后被老鼠咬成这样的吧。” “那样的话整个尸体应该都被老鼠拖到巢穴去了才对。” “呜呜。” 健太郎双手抱头。 “……总感觉,刚听说这个事儿的时候还感觉不是什么大事儿……居然是这种堵住人思路不明所以的事件吗?” “…………。” 凪依然沉默的整理资料。 “呐凪,在你的直觉看来,这是个怎样的事件?” 健太郎问道之后,绮也变成了“对对,我也想知道”的表情,两人一起看向凪。 “之所以尸体没有被收走,恐怕是因为这是规定外的东西吧。” 凪平稳的说道。 “规定外?啥意思啊。” “……不,等下。这意思事说这是回收垃圾的工作人员的规定外的东西,的意思吗?尸体不在垃圾回收的范围内。” “啊,是这样啊。” 绮点头道。健太郎继续点头说道。 “大型垃圾就算扔出去了也不会被回收的放置在原地。尸体也是一样。这也是为什么大型收集处没有留下的原因。那种地方有别的清扫管理者,都被他们收拾掉了吧。” 加上健太郎的发言,凪总结道。 “其中也有会回收尸体的人吧。但是就算没有被回收也绝不是那些人的怠慢。那种东西在垃圾分类上已经另有所属了。” “……也就是说,尸体不仅仅只有三成。应该有更多吗。” “让人这么想也没是没办法的。” “总之,无论这是怎样的事件,它正在一个在广泛范围内无差别的发生中,的意思吗……?” 健太郎呻吟出声。 “所以这到底是个啥事件啊?” “…………” 凪没有回答,仅仅只是盯着资料。 * 半夜刚过两点,突然醒过来的绮听着墙壁另一边的空气净化器的运作音一边从床上起来。 在睡衣外面披了一件羊毛衣,离开房间之后,看到凪还没睡觉,戴着薄薄的橡胶手套,在桌子上摊开乌鸦的尸体在察看着什么。 “那,那个……” 搭话之后,凪头也不回的说道。 “你明天还要去学校不是吗。快睡吧。” “好,好的……那个,凪你也。” 凪明天也应该去学校才对。 “嗯。等下我确认了就去睡。” 这么说着手里的工作依然没有停下来。肯定会通宵了吧。一直都是这样。所以才会在学校里睡觉。 “…………” 绮盯着凪的后背。 “怎么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过了一分钟,凪总算回头看向绮。 “不,没有。不是这样的……只是觉得凪真的很努力啊。” “嘛,已经是个坏习惯了。” 凪耸了耸肩。 “为什么你能这么努力?” 绮终于问出了口。 “为什么,啊。——那么绮,你为什么喜欢正树?” “欸?” 绮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吓了一跳。 “那,那是因为,所以说,是那个,那个——” 在绮无法顺利整理自己的语言慌慌张张的时候,凪微笑道。 “看吧。也有无法说明的事情不是吗?” 绮被说了之后。有些混乱。她其实只是想表达自己尊敬凪努力的地方而已。 “……对不起。” 绮垂下了头。 “也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儿。” 凪对着绮微笑了一下,再次背过身去继续刚才的工作。 绮站在原地眺望着她。于是凪对其说道。 “绮,能帮我倒杯茶吗?” “好,好的!” 绮的表情一下子放晴了,朝着厨房跑去。 “格雷伯爵就可以吗?” “嗯,用茶壶冲。牛奶我自己加帮我另外装一下。” “好的!” 绮用着活泼的语调开心地说道。 凪听到绮的声音,微微的笑了出来。 她看起来简直就是自己刚结婚的妻子一般。或者说—— (或者说是陈腐的的侦探身边的可爱助手……。) 是自己终究没能够成为的存在。 凪稍微叹了口气,给乌鸦的尸体盖上薄布站了起来。 3. “凪,你觉得普通是什么?” 雾间诚一在弥留之际对她问道。 他在自己工作的房间里嘴里吐血倒在地上,呼吸看起来也快要停止了。 凪喊着“我,我现在就去叫医生!”准备跑出去的时候,诚一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用着非常大的力气。 然后说道。 “所谓普通,就是如果放置不理……就会一成不变。所以,我讨厌这样……一定要变得不再普通才行。所以……我……。” 他嘟嘟囔囔着完全无法令人理解的话语。在那时,凪悟到了。 他已经无药可救了,这件事。 并且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实。 她直觉感到自己的父亲有些什么没对自己说,并且想要传达些什么给自己,所以才说了这样的话。 可是即使如此凪也无法回应诚一。 于是救护车赶到,诚一被搬运到手术台,最终成为了不归人。死因是胃穿孔导致的内脏溶解。肠胃变得一塌糊涂。 人们之间传言到他是因为工作上的过劳导致的横死。他的死亡给人带来一种“战死”般的印象,于是雾间诚一因为这个附加的魅力人气爆红。 凪也收到了无数来自艺能界的邀请函。她既背负着悲剧的命运,也是知名人士的女儿,更重要的是她长得十分美型。 可是凪最终还是将这些邀请函全部拒绝掉了。也有十分刁蛮纠缠的人,在这时榊原弦帮了她不少。 凪曾经对着弦询问过自己父亲的死亡。 “老师,老爸曾经很喜欢工作吗?” “不清楚。” 身高中等看起来摇摇欲坠,一见之下完全不像是武道达人一般的呆傻的表情的弦,他总是无论在任何事情上都会表现出自己“不知道”的态度。是想让凪自己去思考问题的教育方针呢,还是只是慎重的不轻易回答问题呢,总之是这样一个男人。 “那家伙,总是给人一种在什么地方被什么追赶着一样的感觉。那究竟是什么,在现在看来的话那应该是‘死’,但是我却无法这么想。” 他用指尖扣着自己长出来的几根胡子说道。 “那,究竟是什么?” “嗯。总之。……说到底,他应该是在生气吧。说起来就是,原本这个世界应该变成别的样子,却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种的。毕竟那家伙可是‘社会之敌’啊。” 那是雾间诚一自称的一个绰号。 “生气,吗。……说的太简单了,反而让人摸不着头脑。” “哈哈哈。你那句话我经常被诚一说。‘弦,你所说的话直指真理,有时会跑题的’。” “这不是跟老师你关系很好吗。平时也没见他有多生气。” “不,嘛—,就算这样他还是不擅长跟人会面,所以完全不会积极的去跟谁搞好关系。” “……也是。他跟妈妈也这样。” “……嘛,发生了不少事儿啊。” 弦叹了口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凪开口说道。 “老师。” “怎么了。” “老爸他,是觉得自己全知吗。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什么都能理解的吗,他一直都是这么思考的吗。” “不好说。确实在我见过的人里面他是最聪明的那个……但是他总是固执己见的说绝对我比他更聪明。嘛,也许是在捉弄我吧。那家伙在遇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的时候会说‘嘿—,有意思’,并不会觉得这是一种耻辱。他不是经常说自己是笨蛋吗?” “……他说的那个,根本让人弄不清楚他是不是认真的。” “嘛。确实。” ……过了八年之后的现在,凪依然没有搞清楚自己的父亲是不是认真的在说那些话。 * 在刚刚天亮的早上。 沿着河川的那条街道荒无人烟,可以听到些许河水流动的声音。附近的住宅街还没有人醒来吧。宛如忙碌世界中的,时间的空隙种存在的空间一般。 前段日子城市的道路整备总算结束了,新铺好的沥青路闪烁着光芒。在那路面上响起了脚步声。 是个男人。 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是个典型的正经公务员的中年男性。只是他的手中拎着一个厨余垃圾袋。 他的脸上带着疲惫带来的阴沉。看起来是攒了不少压力。 “……呼。” 男人叹了一口气,举起手中的垃圾袋,盯着看了一会儿。 “——不,得赶紧的了。” 说完之后男人就将手里的垃圾袋,扔向路面上的垃圾收集处。时间还很早,那里已经有了两三袋违反规定昨天晚上就扔出来的袋子。 然后男人转身快速走向自己过来时的道路。 “——!” 但是他立刻停止了脚步。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不知何时来到的人影。 “——原来如此,是你啊。” 男人吓了一跳。其中有被人叫住了的原因,但是更多的是因为那个人影看起来凛凛可威,绽放着美丽的光芒。 她穿着革制连体衣,脚上穿着安全靴,人影是雾间凪。 知道的人会称她为“炎之魔女”。 “……你,你谁啊?” “我的事情怎样都好。问题在于你。” “你,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就是‘犯人’。” 她突然说道。 男人愕然的后退了一步。 凪配合他的动作前进了一步。 “——有两件事已经搞清楚了。” 凪开始讲述。 “第一件事是你是在‘单独’作案。而并非是组织性的活动。你的外表,身上穿的西装是伪装。因为就算被人怀疑了,你也可以说自己是被妻子拜托顺便丢垃圾的上班族。如果是组织作案的话根本不需要这么费事而且行动规模应该更大。说到底这个‘事件’一开始就有带给我这种预感,现在可以确信了。” 男人被她毫不犹豫的态度搞得有些萎缩,但是他立刻咳了一声,用高压态度说道。 “——你咋回事?是高中生吗?从刚才开始就在胡说些什么。你说了什么事件不事件的,到底是在指什么啊。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种言辞仿佛就是觉得自己用这种摆架子的态度就能吓到孩子一样。 “你是哪个学校的?你这种寻衅的态度,根据理由我会去告诉你老师的,嗯?” 确实,如果是普通的高中生的话,跟大人一对一的被有条有理的责备的话会产生混乱吧。但是凪并不普通。 她毫不在意地,接着说了下去。 “——另一件事,那就是你是做好了觉悟,在冷静的在做这件事。所以在被我叫住的时候,你一瞬之下伸进口袋的手也立马抽了出来,因为如果你要是用了里面装的手枪的话就无法辩解了。” 她指着男人膨胀的“口袋”。 “…………!” 男人的脸抽搐了一下。 “但是你那把手枪,看大小命中率可不高。而且你的身体也没有熟练者会有的紧张感,就算你打算射击这个距离也打不中的。” 凪从刚才开始就跟男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男人发出了呣咕的呻吟声,但是依然打算抗辩。 “所,所以说,你,你在说什么鬼?事件是什么!?” “乌鸦的尸体。” 凪断言道。 “你,你想说那尸体怎么了——” “因同类相残死掉的,乌鸦的尸体。” 气氛改变了。 至今为止有的那种,偏离主题的不流畅的感觉消失了,场面中充满了紧迫感和杀气。 “…………” 男人已经,不打算糊弄过去了。将手伸进口袋里,取出手枪对准凪。 可是,他迟迟没有扣动扳机仅仅只是固定在原地。 “——你知道了多少?” “至少,我知道你把药品伪装成垃圾散播出去是为了给乌鸦们食用这点是确确实实的。其余的就只是推测了。” 凪就算被手枪指着,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说说看。” 男人压低了声音说道。凪开始继续讲述。 “让我觉得奇怪的地方是,乌鸦的尸体上有‘被喙啄裂的痕迹’。于是我就联想到了这应该是同类相残。乌鸦的鸟群有一种习性,比如说某一只乌鸦染上了病或者行为古怪的话,其他的乌鸦会对它施加‘制裁’致死。但是这个行为不会在其他动物的捕食领域里执行。一般会在更安全的能够隐藏自己的地方执行。并且这个尸体的鸟喙和爪子上挂着其他乌鸦的血肉残片。那么,我就联想到了这就是突然暴起对其他的伙伴施加攻击的家伙,被反击致死。但是为何会这样,说到这里——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 “在某种食品添加剂里,有一种能被称为‘兴奋剂’的成分混在里面。但是量十分有限。所以只能想到你使用了什么东西将它的效果‘增强’了……” “——没错!” 男人突然大声吼道。 “我,我没有直接下毒!毒,早就已经混在垃圾里了!” “所以,你是想要让其危害程度给世人知道,所以谋划了这么一出让整个城市的乌鸦和老鼠狂暴化吗?” 凪沉稳地说道之后,男人狠狠的盯住她。 是的——这就是这种事件。仅仅觉得是在垃圾收集处有乌鸦尸体而已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儿的背后,藏着这么一个巧妙计算好的计划。 “没错!乌鸦和老鼠这种小动物你觉得在这个都市里会有多少?有几百万只这么夸张的数量!如果它们一同变得狂暴,开始无区别的攻击人类的话,人们肯定会想‘这些家伙究竟是吃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男人浑身颤抖的挤出声音。 “这样的话,人们就会知道自己与它们吃了同样的东西,然后——” 他的眼底浮现出悲痛。凪完全能够理解他眼神所代表的意思。那是一双失去了重要的人的人所拥有的眼睛。 “……儿童过敏吗。” 这个男人恐怕曾经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谁都没能察觉到!所以,所以我必须要将这件事告诉他们!所以我——” “那么,已经结束了。” 听到凪唐突的发言,男人“欸?”的瞪圆了眼睛。 “什么意思?” “因为我察觉到了。你说你是因为没有人察觉到所以你才做了这件事。那么,你的正义在被我察觉到的这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 凪斩钉截铁地,用着坦荡的眼神注视着男人。 “…………” 男人绝句了。 凪开始慢慢的朝着他走去。 男人只是茫然的看着她。然后她抓住了手枪之后,男人总算清醒过来想要甩开她的手。 ——可是在下一个瞬间,男人的身体飞到了天上,然后背朝着地面摔了下去。 凪的手臂看起来仅仅只是轻轻的扭动了一下而已。然后这么大一个男人就轱辘一下被甩翻,倒在地上。与其说是空手道,其实更加贴近合气道的技术。 “……呼呣。” 凪看着自己手中的手枪,迅速拆掉了里面的子弹。 然后再男人的眼前扔回去给他。 但是男人的脊椎收到了撞击,还无法站起来。 “唔,呜呜……!” 他痛苦的发出呻吟,然后流下大滴大滴的眼泪。 凪用着清冷的声音说道。 “你仔细想想。乌鸦之类的要是变得狂暴的话,最先被袭击的都是弱者。那么婴儿则是最危险的了。这就是你期望的吗?” “呜呜呜呜呜……!” 男人的脸哭的不成样子,紧绷的线被一口气切断了。 “我,我……” 凪没再理男人,走到垃圾袋的前面,用小刀划开了垃圾袋,里面装着纸屑和涂了白色东西的绞肉。这就是男人准备的“饵”吧。 凪将这些都捡了起来装进带来的包里,然后再把剩下的垃圾重新装好系上,扔了回去。 “然后——” 凪准备就这么离开。 “等……等下!” 男人在她的背后叫住了她。双脚还在颤抖,但是已经站了起来。 “为,为什么你不抓住我。” “至今,你其实还没有犯下任何罪孽。就算把你扔给警察也没有意义。估计你准备的这个‘饵’本身并非毒物。把这种东西当作厨余垃圾扔,如果不能证明其因果关系就无法对你问罪。” 凪淡淡地说道。 “可,可是……!” “啊。是的。只有一个人,会认为这个行为是罪。那就是你自己。对自己说‘无法证明其因果关系,所以这不是罪’的你自己。” “…………!” “如果你还有着想要将这些传达给世间的觉悟的话,那就随你好了。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不是吗。” 她再次背向男人。 “…………” 男人垂着头,终于决然地抬起了头。然后对着凪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凪头也不回的说道。 “我跟‘那家伙’不同,没有报上自己名字的兴趣。” 然后就离开了这里。 4. “——所以最后怎么样了?” 凪回到自己停摩托的地方,在等着她回来的健太郎立马凑了过来。 “那个男人,把加入了什么食品添加剂的食物给婴儿吃了,然后婴儿去世之后决定复仇,到这里我是明白了,但是为什么一开始没去打官司呢?” “应该是,过于悲伤了把。” “哈?” “在这一年里面,他什么都没有想吧。然后事件过去之后,他终于醒悟过来‘这就是原因啊’。但是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已经没有人会理他了不是吗?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在说什么,之类的。估计制造商那边也有着优秀的律师吧。” “——原来如此,所以才下定决定做这些事……但是啊,把那个大叔放着不管真的好吗?他不会打算自己公开这件事吗。” “说不定。” “他不会把你暴露出去吗?” “不好说。这点,就随他去吧。” 凪事不关己的说道。健太郎盯着她,然后叹了口气。 “……不过啊,这件事要是公开了估计会引起骚动的吧。像之前寺月恭一郎的骚乱,还有——末真差点就危险了的五年前的事件,那个‘佐佐木政则’的猎奇杀人事件那样。” “…………” 凪皱起了眉头。看着她的健太郎再次叹了口气。 所谓“佐佐木政则”事件,是一个在食品公司工作的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叫佐佐木政则的男人,实际上是一个会将少女残忍杀害的杀人鬼。凪的友人健太郎也认识的末真和子,也曾经在这个杀人鬼的名单上,差点就被杀害了。 根据警察的发表,佐佐木政则被发现的时候已经上吊自杀死亡。 但是健太郎问了末真之后,得知在背后解决这个事件的正是当时十四岁的凪。 但是,凪一听到这个事件就会露出露骨的厌恶的表情什么都不肯多说。 健太郎觉得,这是因为凪还没对他敞开心扉——还未被信用,让他感到了寂寞。 “……暴露给世间的话可能会比较好。因为凪你什么回报都没能得到啊。” 他这么一说,凪露出了微笑。 “我可不想被在寺月恭一郎那个事件里,最后偷偷溜走的某个人这么说。” 然后她戴上头盔跨上摩托,启动了引擎。 “……嘛。” 健太郎耸了耸肩。 “没办法,这就是你的风格(Style)啊。” 健太郎骑的是电单车。他也戴上了头盔。 离学校上课还有点时间,他们两个人开始沿着河边的道路疾驰而去。 早上的风十分舒适。 (……啊,果然说到底我还是喜欢这样的时光所以才会粘着凪啊……。) 健太郎骑在凪的身边笑个不停。 然后,凪突然踩了刹车停了下来。 健太郎也慌慌张张的停了下来。差点就要翻车了,还好把持住了平衡。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健太郎问道。可是凪并没有回答。 她扭着头仰望着道路对面的建筑物。 那是一栋八角形柱体这种奇妙形状的建筑物。而且非常大。 “那是……。” “啊,那是那个寺月氏建造的‘异想天开’之一。原本是个县立还是市立的综合病院。” 健太郎推着电单车回到凪的身边。 “那地方……还在啊。” 凪用着茫然的语气嘟囔道。 “啊。这地方挺久之前就倒闭了。但是跟寺月相关的地产是出了名的不好处理。但是啊,也差不多要被拆了。因为债主要换人了。” “…………” 凪仰望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将摩托掉头骑向建筑物。 健太郎脑子里想着“咋回事?”,迅速的朝着凪追过去。 建筑物被铁链包围,上面挂着“禁止进入”的牌子,凪毫不在意地走了进去。健太郎也缩着头跟在她后面。 “呜哇,这也太惨淡了。” 健太郎进到里面后立刻说了这么一句。 内部乱七八糟。只剩下架子的床在大厅堆成小山,被灰尘包裹着,好似一开始就是那样毛茸茸的玩偶一般。砖瓦地板都撅了起来,走在上面一步一步的有着在踩踏虫子的尸骸的感触。 “呜欸,喂凪,你来这个地方是要干啥?” 就算被问倒了,凪也毫不回答的前进着。那毫不犹豫地步伐,仿佛对这里十分熟悉。 “——啊,难道说。” 凪确实在初中的时候,得了一个疑难杂症长期入院了。那个医院就是这里吧。 “充满了回忆的地方,吗……?” 凪最终走到了医院中间的一片空地。 在凪的背后,能明显的能感受到她“哈”的一声摒住了呼吸,健太郎也跟着探出了头。 “哇……!” 他也摒住了呼吸。 那里充满了绿色。 基本上都是杂草,但是生机勃勃的蓝色,白色和黄色的花朵点缀在上面,仿若南国岛屿乐园一般。 “哈……这是……。” 健太郎进来之后,抬头看向上方。 这里整个是中空的,并且内部的墙面上到处都反射着光芒。是镜子。 “……原来如此,是这种‘异想天开’啊。在外面看来着是只是个无趣的建筑物,里面却有着绿色,这种——。” 当然,曾经这里也有着排列整齐的树木,在倒闭之后被人带走了吧。但是在这个“环境”来下,这里依然养育着无数的绿色。 “这太厉害了。凪——” 这样转头看向凪的健太郎,一瞬间说不出话了。 因为凪流下了眼泪。 睁大了眼,颤抖着嘴唇,呆然的站在绿色之前流着眼泪。 “‘这里可真壮观……’” 凪,仿佛是在复述了谁的台词一样,嘟囔了一句。 健太郎绝句了,他仅仅只是注视着这样的凪。 凪摇摇晃晃的走着,坐到了一个被草丛包裹起来,曾经像是一个长凳一样的地方。 然后低着头,不知道在小声嘟囔着些什么。 那个样子简直如同小孩子一般,健太郎逐渐开始担心了起来。 “唔,喂……。” 战战兢兢的对着凪搭话。 然后凪突然说道。 “——你想成为什么?” “欸?” “你将来,想要成为什么?” 凪依旧低着头问道。 “怎,怎么了这么突然——” “你觉得我能成为什么?我可以做什么?” 用着干巴巴的,没有感情的语气说道。 “成为什么——你不已经是一个正义的伙伴了吗。” “我能成为吗,我——真的能够成为那样吗?” “不,所以说——” “‘去做不就好了’吗……说的可真够轻松的。” 凪呼的一声微微的笑了出来。然后继续沉默了下去。 她的肩膀看起来十分瘦弱,她展现出来的弱小,足够让人能够想起炎之魔女也不过只是一介女子高中生罢了。 “……我也不是很明白。” 健太郎提心吊胆的搭话道。 “我觉得,你的话一定能够‘成为’。肯定能成为。正因为我这么想,所以我才像这样——。” 健太郎想要说出协助的时候犹豫了。他开始感到不安,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真的成为了凪的力量。 不自主的想到自己会不会只是一个拖后腿的,仅仅只是在多管闲事。 “那个——” “…………” 在沉默的凪面前,健太郎变得语无伦次了起来,凪突然说道。 “——帮我想想。” “能不能成为,帮我想想看。” “…………” 健太郎觉得这种东西已经没有必要想了,但是对着凪那个拼命的语气,他不自觉地回复道。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想想的。” 然后凪用手背拂去泪水。 她抬起了头,展现出来的是一如既往的凪的表情。 “——谢谢。” 带有一丝羞怯地说道。 在二人的头顶上,有一面镜子反射着晨间的一缕光芒,闪烁了一下。 “Style” closed ──────────────────────── 唯有天知 God Only Knows 医院的中央区域的空洞处外部设置的镜子反射了太阳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嗯。” 走在四层走廊的来生真希子,被那突然的闪光闪到,眯住了眼睛。 在作为二十四岁年轻的女医生的她的身周,走过去了挂着点滴前往厕所的病患和护士。她费了好大劲才抑制住自己发作性涌上来的冲动,没让它暴露出来。 “……。” 她觉得那东西简直就是多余的。原本说出打算在阳光无法照耀到的空洞处最底下建造庭院的,是医院的最大的投资者寺月恭一郎氏,因此在这个宛如“烟囱”的医院的内壁部排列了无数的镜子,为了将光芒投射到最底部。当然光芒大多都会遵照最初的目的抵达底部的地面,但是偶尔,也会随着角度照射到医院的内部。也有专门为此建造的日光浴区域,但是在除此之外的地方被这些光晃到了眼的话,会让真希子感到十分的烦躁。 她比平时更加用力的踩着自己穿着的拖鞋走路,发出了啪嗒啪嗒的声音。 “…………掉你。” 她口中嘟囔着绝对不会被他人听到的话语。 “…………杀掉你。” 接着她为了给病人做心理辅导,前往病房。 在精神科勤务的她的主要工作,是安慰长期入院感到焦虑的内科,外科的一般病房住院病患。偶尔外来患者——在其他医生的预订都已经塞满的时候也会让她去给他们做诊断。 她来到了一个个人病房,连门都不敲直接走了进去。 在床上,一个男人在呆呆地僵直的靠坐着。 这个男人得的病是糖尿病,明明不是精神科的患者,但如同得了精神分裂一般眼神虚无,在其表情上感受不到意志的存在。 然后对此,真希子用着同样冷淡的眼神看着他。 “筱北——。” 搭话的声音也很随意。 男人呆然的,用着僵硬的动作转向真希子的方向。 “…………。” 没有答复。 “有谁来看你了吗?” “…………。” “啊啦,果然谁都没来呀。” 她用着嘲笑的语气说道。 然后来到男人的身边。 在真希子的手搭到男人的肩膀上的那一刻,男人突然开始剧烈的痉挛。——不,应该说是颤抖。 其面部浮现出表情。睁大了眼,嘴也张开一半,牙齿咯哒咯哒的颤抖着——是面对恐怖的战栗。 “你很寂寞吗,筱北——” 真希子用着慢悠悠的动作,用手臂环住了男人的脖子。 “明明为了公司粉身碎骨的工作,妻子却跟自己离婚了,在公司里也被贬职,而且因为常年的应酬肝脏也得了这种无可挽回的病。虽然公司姑且也是认可了你的病假,但是这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要是保险断了,你要怎么支付住院费呢?” 她用着甜美的声音在男人耳边低语。 男人脸色苍白的颤抖着,真希子的话语仿佛跟本没有传达到他的耳朵里。 “……唔,呜呜。” 他的口中漏出痛苦的呻吟。 真希子突然用手抓住了他的脸。 “——看着我。” 突然用着粗暴的语气说道,然后强心将他的脸转向自己。 “——噫…!” 男人,已经恐惧到无法颤抖的僵直在原地。 “……对,要更多。要更多地从心底感受到恐惧……!” 真希子冷笑一声,用右手的指尖触摸了男人的嘴唇。 然后转了一圈指回自己的脸。 紧接着,突然对着自己的左眼,用着长长的指甲,嗞噗一声插进最深处。 “…………!” 男人惊愕的张大了嘴。 真希子淡然的拔出手指。手指上还插着自己的眼球。视神经也被拔了出来。 脸上出现了一个大洞。 “是魔术,这只是一个不足为道的魔术——。” 真希子用着微风拂面的语气低语道,但是不论用什么化妆技术,都不可能在脸上化出一个“洞”来。 普通的人类是绝对无法做到的。 是的,是普通的人类的话——。 也就是说,如果不普通的话——。 “唔呼呼呼……” 她恬静的笑了一下,然后再次将插着眼球的手指插进洞里。 接着她合上了眼睑,再慢慢的将手指抽出来。这次将眼球留在了里面。 眼睑下面蠕动了两三次,然后再次睁开的时候,眼球已经变回原样了。那个瞳孔像是证明其确实拥有着视力一般的对上了焦点。 “……噫,噫…!” 男人的喉咙中漏出没能化为悲鸣的气息。 她给男人看到这个世界中究极的恐惧,然后抓住了变得畏畏缩缩的男人的手腕,拔出了他的点滴针头。紧接着她将嘴唇附在了原本连着点滴的伤口处。 她发出了嗞噜噜的声音,吸着男人的血液。血液中混合着人感到恐惧时分泌出来的东西,成分变化之后变成了苦味。她用着舌头舔舐着伤口,贪婪的品味着。 充分的享受了一分钟左右,真希子慢慢的抬起了头。 甜腻的气息充满了病房。男人混杂了糖分的尿液因失禁漏了出来。 “啊啦啊啦,又这样了吗。筱北。” 真希子再次嘲笑道。 “啊,啊啊……。” 男人僵直着没有任何动作。真希子再次将点滴的针头插了回去。 “真是没办法。” 真希子按下了叫护士过来的按钮。然后在男人耳边低语。 “……你要是疯了的话,就得来我的病栋了哦,筱北。变成这样的话,就能让我‘品尝’机会增加了呢。” 男人的身体痉挛了一下。他没有退路,只能被恐怖支配着颤抖下去。 然后护士来了。 “啊,失禁了啊?” 受够了一般的语气,然后她啰啰嗦嗦的一边说着一边更换床单。 真希子借此离开了病房。 脸上是一幅没有发生任何事的表情。 “啊……。” 她察觉到自己左眼下有一滴自己的血,她用手指拭去。当然,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然后在她平静的表情下,嘴里嘟囔着没有人能听到的话语。 “……不够。这还不够。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压倒性的崩坏,想要其中产生的恐惧……这种程度还不够……。” 她的眼中有着深重的绝望,以及深处闪烁着更加骇人的饥饿。 1. 【说人只能看清眼前的事物是错误的。因为人甚至连自己眼前的事物都看不清。】 ——雾间诚一《当人杀死人之时》 “真希子,你最近,有在用父亲的研究室啊。” 某日,真希子在跟母亲就餐的时候被母亲问道。餐桌上一如既往的只有她们两人。 “嗯。在那里呆着会让人冷静下来。” 她恬静的回复道。 “你在里面有做些什么吗?医院里的工作之类的?” “像是加班一样的东西。不用在意。也没搞出动静不是么?” 真希子毫无动摇。她丝毫不认为母亲会查觉道自己的秘密。 “但是真希子,你晚上也在医院上班,回来也在工作不太好吧。” 母亲只会说这些千篇一律的老话。 “没办法。不工作的话没饭吃的。” “但是啊,真希子——” “妈妈你不用担心了。我可是医生哦?我自己身体状态如何我自己最清楚了。” 真希子说的稍微重了一点。 “但是啊,真希子——对工作有热心是好事,但是你总不能一直一个人的活下去吧。” “你又在说这个——” 真希子厌烦的说道。 然后母女之间的交流到此为止,最终也没有沾到重要的问题的任何一个边。 这位母亲完全无法想到,她的爱女已经放弃做一个人类了。 来生真希子跟今年就要六十岁的母亲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家是一座对两个人来说过于宽阔的宅邸,是已经去世了的父亲的上一代建成的,在现在看来只是一个老旧的房屋罢了。 其实这个房子已经不是她们的了。很久以前这个房子就已经抵押了出去。因为找不到买家,所以让她们作为管理者接着住了下去。若是房地产公司的人说一句“已经卖出去了”的话她们就会被赶出家门。 跟她一样是医学博士的父亲的实验室,对她来说是唯一能够静下心的地方。对在外面被人嘲笑“破产家族的大小姐”的她来说。在这里是唯一能够沉浸享受与世间毫无关系曾经还很富有的时期的气氛的地方。 所以在真希子发现“药”之后,悄悄地开始解析的时候并没有让母亲感到惊讶。母亲还觉得她如往常一样。 可是,若是这个丈夫提前撒手而去之后变得苍老了不少的母亲,能够好好的观察一下自己的女儿的话,说不定能察觉到这个“变化”。 女儿最近变得异常开朗,并且眼睛内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 一切的起始,都是两个月前,她在她担当的患者的病房,得到了不知从何而来的用了一半的安瓿。 这个安瓿落在那个患者的床底下,看起来只是个垃圾而已。 像这种东西,一般来说就跟走在路上脚边滚过来一个棒球一样,是个不会引起人注意的东西罢了。 但是她注意到了。 并且收了起来,藏了起来。 “……什么都没发生。” 并对听到动静因为有侵入者赶来的警备员如此说道。 她至今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何不想让这个东西被他人知道。 可是在那之后,打“药”的那个病房的患者所得的原因不明的病症奇迹般地完全康复。 (……是因为这个吗?) 她悄悄地在自家的实验室里,慎重的解析了安瓿里面的液体。因为剩下的量不多,她十分注意自己不要把药用光了。 然后她给小白鼠注入了十分少的量,结果发生了令人惊讶的事情。 小白鼠的移动速度翻倍了。展示出了比普通小白鼠要快三倍的反射神经和判断力。不仅如此,小白鼠的身体表现出了可以说是“不死之身”的强韧性。切断了双手也再生。根据身体构造来说这简直骇人听闻。这个事态简直是让医学上的常识翻了个天。 (……这已经不能说是小白鼠了。) 她一个人悄悄的做着实验,并且得出了这样的判断。 这简直就是进化成了别的生物——只能这么想了。 在切断小白鼠的头颅之后,它总算咽气了。但是那被切断的头颅,在几秒之内也展现出了能够认识外界的反应。在看到这个现象之后,真希子感到自己在颤抖。那绝不是因为感到了战栗和恐怖。她知道这是自己对那新生命惊异的力量,所涌上来的感叹之意。 可是她果然没打算把这个药告诉任何人。 如果告诉了上司的话,这毫无疑问会成为他们的功绩。这令人痛恨欲绝——这么说,也没错。 但是,总感觉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不知为何,不想让这个药给任何人知道,的感情反复的回荡在自己的心中。 或者说——是的,在这个时候她已经没有站在“人类”那一边了。 * 某日,在那个发现安瓿的地方住院的患者雾间凪来医院进行病后检查。 “好久不见了,小凪。” 真希子保持平静的,对着坐在外来挂号处的沙发上等待的她搭了话。真希子在她生病的时候担当过她的心理辅导,现在跟凪没有直接的关系了,所以表现出了只是找她闲聊的姿态。 “啊,医生你也完全没变呢。” 她随口回复道。继承了莫大遗产的凪,是绝对不会对接近自己的大人敞开心扉的。但也不是说她会完全不回复别人的打招呼。凪十四岁就已经成熟了不少,十分老江湖了。 “但是,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治好的。” 真希子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反正聪明的凪是不会被话术诱导的。装作是精神科医生的关心,这种直接的形式更好。 凪跟预想的一样,微微笑道。 “医生你果然觉得这是心理上的原因吧?” “——嘛,是的。说实话。” “嗯,总感觉——其实我现在也觉得应该是这么一回事。” 凪少见的用率直的口气说道,这让真希子感到很新鲜。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嗯。我……遇到了某个人。然后就感觉自己整个心都放下来了,于是我就想,我估计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治好了吧。” 凪用着平淡稳重的口气说道。 并不会给人一种她在撒谎的感觉。 (……那么,这妮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可能被投了药吗?) 她如是感觉道。那么在这妮子身上找原因是没有用的。不,不仅如此还得避免自己把情报透露给她。 “哈,这样啊……那是怎样的一个人。男的吗?” 真希子抑制住自己想立马离开的内心,总之先把对话进行下去。 “是个古怪的家伙。现在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虽然我去找了。但是……估计是找不到。有这样的感觉。” 凪干巴巴的说道。 “这样啊……。” 真希子感到很无所谓,所以暧昧的随口回了一句。 “是恋爱吗?” 然后凪“嘿嘿”的笑了两声。 “不清楚。如果老爸还在他会怎么说呢。” 凪去世的父亲雾间诚一,是一位追求人的内心的作家。真希子也读过他的书。其书中自然并没有医学性的正确性,但是有一种凭感觉地断定直言不讳的有趣之处。 “估计会说初恋是没有回报的吧。忘掉他吧。” 真希子为了结束话题,说了一句一般论点。 “嗯,确实应该是这样,但是,总感觉——。” 凪突然抬起头,盯着真希子。 “医生,医生你为什么会想成为了一个精神科医生呢?” “欸?” “我,不知道以后做什么好。医生你是怎么选择了自己的出路的呢?” “…………。” 突然被问到,真希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就算被问到是怎么选的,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是。 “嗯……可能是因为我很胆小吧。”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回答了。 “?什么意思。” “所谓的精神分析,就是将‘不知为何的恐惧’解体。我小时候特别的胆小,总是想着为什么会有恐惧这种东西存在——然后追究下去之后就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呼嗯……那么,如果——。” 凪在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雾间,请移步道三号窗口……。】 传来了这样的广播,凪中断了自己的话站了起来。 “……到我了。再见,医生。” 她举起了手。 “嗯,再见,小凪。” 真希子也轻轻的挥了挥手。 这就是这两人在医院里最后一次见面。 ……在这之后她们再见的时候,就已经是在“黑暗”之中。 * 在知道“药”能够给生命体带来什么变化之后,真希子比起调查其来源有另一件事令她十分在意。 那就是—— (如果给人注射了的话会怎样?) ——这样的想法。 实验设备并不多,也没法给猴子用用看。没有这样的条件。 那么—— (……患者呢?) 真希子突然察觉到自己居然在认真的思考这种事情,这令她产生了恐惧。 这种事情自然是无法做出的。这还用说。 (但是,患者里面也有不论在他身上做什么都不会有反应的活着的尸体……) (……不不不不不!我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么,干脆结束这个研究,把这个“药”公开给世间呢? 但是,问题是是谁制作出了这个“药”。这世间有这么惊异的药存在,却没有被任何人知道。 (被人故意隐瞒了……) 只能这么想了。 那么为何会出现在雾间凪的病房里? 她产生了疑问。可是她在思考这件事的时候,总是会反过来想到另一件事。 (那么……既然被人故意隐瞒了,就算我偷偷的用了也不会被人发现的吧……?) (而且是,对我自己用——) 把能让生物变成不死之身的药物,给自己用——给自己。 这个想法,在真希子的内心之中变得越来越膨胀。 2. 【当你对他人隐瞒了什么的时候,世界则对你隐瞒了其几十倍的真实。】 ——雾间诚一《“无知”的增殖》 街上开始频繁的发生猎奇事件。 不过十几岁的花龄少女,被一个接一个地杀害。而且死相非同寻常。 被害者的头盖骨都被拆开了。 颚骨与下颚骨被完整的拆下,乍一看看不出来,但实际上脊椎也被拆掉了。脸皮依然连在一起,被原封不动地铺展开去。头部空空如也,简直跟被狗舔过一样干干净净,所有内容物都被抽取一空。看着这一幕,看着这尸体,不禁让人联想起漫画里那些“把嘴张的跟头一样大”的表现手法来,脑袋简直就像是里什么都没有一样。简直就像是从构造复杂的头盖骨深处镶嵌着脊椎的枕骨大孔,以及联通着血管以及呼吸管的小洞里面把内部的东西全部吸出来了一样。 究竟是用了怎样的手法? 究竟有着怎样的理由才会被这样杀害? 各种假说络绎不绝,但是最终大众的视点都一致集中在这是异常者的行为上面。 {……说的是,或者说是犯人的知性在根本上就与常人相反,对大脑有着一种过剩的,也就是说咒术上的认知……} 对着电视上滔滔不绝的医生,来生真希子漏出一声笑声。 “怎么了?” 在同一间休息室看着电视的实习生转向她。实习生在医院里原本是跑腿的下层人种,真希子(表面上)跟有着同样的立场,所以两人说话上基本比较随意。实习生什么都不知道。 “没啥,就是觉得这个医生挺上镜的。” 上电视的是写了不少著作的某大学助教授。对这个事件上他的见解被许多电视台追捧。 “哈哈,没错。说的话就算没什么深度,只要长得上镜就行了。” 他轻浮的笑了笑。但是立马就恢复了认真的态度。 “来生医生对这件事怎么看?我完全不明所以。” 他问道。真希子苦笑了一声说道。 “专家不应该轻易关心这种极端事件,院长的话会这么说哦。” 这么说了之后,实习生也苦笑了起来。这个医院对那个事件整体抱有一种忌讳的气氛。因为“离发生现场很近”所以警察老是老问些什么“你们这有没有类似的患者”,对医院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嘛,不过应该确实跟电视里那个医生说的一样吧。” “对大脑有着过剩的兴趣吗。但是对我们来说是get不到那个点。毕竟我们一直看着大脑过来的。” 他又笑了起来。这个医院有着不少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大脑标本。那是仅仅只有人的拳头大小,完全感觉不到神秘感的灰色物体罢了。虽然说着什么咒术之类的,电视上说的那种仿佛在看恐怖电影一般的存在感和恐怖气息在真正的大脑上并不存在。跟在肉店里看到的没啥区别。所以以前的咒术什么的,真正给人带来异样气氛的其实是周围的装饰布景。 “不过能解体头盖骨啊,估计是有着程度相当高的知识。应该是用了道具吧……果然还是狂热者。” 他自己的那种悠闲的措辞也有着狂热者气息。一边看着电视上放的事件现场画面他一边悠然说道。 “或者说解刨的过程才是他的目的。把人拆成一块一块的能给他带来一定的快乐之类的……怎么说呢?” “不好说。” 真希子斜眼看着这个实习生。 那眼神冰冷的能让人打颤。 然后咕嚓的一声在嘴里蠕动了一下舌头。 (……简直是不成样子的甜味。就算让这家伙陷入恐惧,也不会有什么好味道。) 如今的她,对一个人精神上的强度就如同在手中捧着——不,应该说是直接舔了上去一样,清楚。 一个人越是强大,对她来说就越“苦”。一个人越是弱小就越“甜”。 已经不是直觉和想象层次上的东西了。对她来说就如同是判断冰块很冷一样程度的准确。并且,她能够轻易的知道那个人的“弱点”。 比如说,这个实习生…… “不过如果犯人是医疗关联者的话,会成为大问题的,真的是。” 他又在悠闲的说着这些话。 “会让世间就像是捅了蛇窝一样骚动起来呢。” 真希子喃喃了一句之后,实习生颤抖了一下转向她的方向。 脸色变得苍白。 “你,你说什么!?” 声音在颤抖。 “不是经常这么形容么。哦记错了是应该是蜂巢吗?” 真希子装傻说道,实习生 总算平复了内心。 “啊,啊……这样啊,是比喻啊。” “你,讨厌蛇吗?” “不,不是这回事。” 可是他的脸上浮现出冷汗。 真希子不至于连这个男人曾经跟蛇发生过什么关系都知道。但是知道应该是跟性有关的心理阴影。被跟蛇相似的东西,也就是说被男性性器所侵犯过吧。或者说他的初体验是被人爆了菊花也说不定。 总之真希子看到的是他的下半身缠满了蛇。 来生真希子从“药”里得到的不仅仅是把眼球抠出来也没关系的再生能力,和强韧无比的身体。 能够知道敌人的强度并且看穿“弱点”的感觉……那才是真希子真正持有的能力。 简单来说,那就是在自然环境中野生动物为了在生存竞争中存活下来所最需要的能力。然后这个能力被极端的激进化之后具现了出来。 当然,她已经在活用这个能力了。这个医院的院长已经被她抓住了无法反抗的弱点任劳任怨。并且已经开除了好几位看不起她的护士,但是她立马就生厌了。她开始想这个能力不仅仅可以用在这种程度的事情上。想要把这个医院占为己有很简单,但是她特地没有这么做。 如果,能够好好的使用这个能力的话什么都能做到吧。但是她十分的慎重。 因为她不得不顾虑制作出“药”的那帮人。他们肯定知道这个能力,或者说知道类似的能力,并且已经有了相应的对策。为了警戒这个对策也是理由之一。 但是理由还有一个。并且正是因为这个副作用才是让她无法放开手去壮大自己事业的主要理由。如果这件事暴露出去了,她会成为整个世界的敌人。 “你对蛇有什么阴影吗?” 真希子继续紧紧相逼的玩弄着实习生。他仅仅只是听到这个蛇字,脸色就会变得苍白。 “不,不,只是个无聊的理由,因为那玩意看起来太恶心了。仅仅如此。” 刚才还在悠闲的对着杀人事件侃侃而谈的朝气已经不剩一丝了。 “根据弗洛伊德的,那个过于古典无法放到台面上的精神分析来说,蛇是男根的象征啊……。” 真希子用着显然易见的口气,仿佛唱歌一般的说道。 实习生的脸色变得苍白,并且开始颤抖。 “所,所以说了不是那样的……我,我并没……。” 真希子在舌尖感受到了他那“有着酸味”的恐怖。弱小得令人厌烦。 “…………” 不觉中涌起了凶暴的冲动。 是一种想把这个弱小的生物搞得破破烂烂,的欲望。 用恐惧把人逼到离发狂还差一步,但是疯了的话就没意思了,所以只玩弄到临界点,然后想要品尝那蕴含了分泌液的血液……不那也太没意思了,果然还是要用自己的头钻进那个人的嘴里然后整个把那个人脑内的麻药物质整个吸食……。 没错,就像那些女子高中生一样—— “发,发生了什么……?” “这是梦,是噩梦,肯定的……。” “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不成声的悲鸣,杀人魔,然后恐慌让人体制造出的分泌物——。 人们的恐惧,对她来说就是至高的快乐。 但是—— 但是现在很不妙。如果在这里把这个男的杀了的话就会留下证据。并且就算把这个男的逼到恐惧的临界点所带来的快乐也没多少。只好忍耐了。 这是跟性冲动一样让她切实能够体会到的感觉,总要在哪里发泄出去的。 但是——现在很不妙。 “——没事吧?你脸色不太好。” 真希子改变了口气温柔的跟实习生搭话。 “不,不没事的。只是有点累了……。” “最近的急诊比较多。你不要逞强。说起来你有好好喝蔬菜汁吗?” “啊,那个副院长推荐的那个吗?说实话,我觉得那个——。” 实习生在话题改变之后,明显的表现出安心的表情。那副表情仿佛是捡了一条命一般。 但是,他估计不知道自己还真的在黄泉边上走了一糟。知道这件事的只有真希子本人。 * 越强大的人越好。 真希子开始做那件事之后立刻察觉到了这个原则。其恐惧中产生的味道在深度上就远超其他。 三个月来她已经将五个人的头盖骨解体了,她们都在她看来是意志十分强大的人。之后调查发现(毕竟媒体的报道十分挖根掘底。)这几个姑娘都是比较奇特的人。并且很年轻,或是说正因如此所以身上有着“不知何谓恐惧”的要素把。 说到底真希子没有从中挖出规律的打算。因为所有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一目了然。想要找出来并不难。仅仅在街上闲晃都能找到猎物。 几乎找不到男性。她所看到的那份“强大”可能男人根本不会拥有。他们会立刻为恐惧而战栗,没有一丝深度。身高一米八的大男人在精神上的强度跟一个三岁小孩一般。偶尔发现的强者也缺乏安定感。 说到底,正因如此才方便支配。 玩弄长期住院的患者,然后用他们的“恐惧”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谁都没有想要跟恐惧战斗的意念。简单虽然不错,但是缺乏口感也是事实。甚至无法带来吃零食那种程度的满足感。 果然,对着彻底做到最后一步的欲求不断高涨。 (但是不赶紧找到怎么处理尸体的方法的话……。) 至今都随着自己的冲动袭击了上去,所以留下了如同猎奇事件一般的痕迹。这样下去的话迟早会被“药”的制作者们盯上。 (不做些什么的话……。) 必须得好好的处理这件事了。 必须的思考更安全的做法。没错,需要的就是就好像是性交的时候要做避孕处理一般的方法。 并且要对至今发生的事件塑造出一个假的“犯人”。媒体和警察都觉得犯人是个男人,所以她只需要制造一个合适的祭品就好了。这样的话世间对她的探索会消失,谁都无法再寻找到她。 她确确实实的,走在聪明的进步之路上。 但是为何她身上会出现这种说是“药”的效果中产生的奇怪的能力和冲动,谁都无从得知。 说不定会将这个世界整个重新改写的名为来生真希子的异物的出现,或者说是巨大的不定形的某种方向性——扭曲的命运说不定正在其中,知道这件事的人在这个世间还不存在。 至少,在这个时候还不存在。 * “我回来了。” 来生真希子一如往常的回到家里。 母亲出来迎接作为一家之主的女儿。 “你累了吧,我把浴池的水烧好了。” “我想先吃饭。” 他们一如既往的,围着饭桌坐下。 电视上正在报道之前的那个,头盖骨解体事件。 “哦哦好可怕。真希子,你也小心一点,真的是。这究竟是怎么了,那犯人只对女孩子动手——。” 母亲夸张的抖了抖身体。 “是啊——。” 真希子不敢兴趣的回复道。 讽刺的是,这个年老的母亲的弱点正是“真希子”。若是她的爱女发生了什么事儿的话,这个母亲将会感受到她的精神无法承受的恐惧。 ——太简单了。 她只要公开自己的本体,这个母亲的世界就会整个崩坏。 因为过于简单了,所以真希子还什么都没有做。 “…………。” 她偶尔,盯着看电视入迷的母亲的侧脸,呆然的想着“会是什么味道呢”。但也就想想而已。至少,现在是这样。 电视上的新闻变了,映出了外国的大统领的脸。其身边排列着保镖。 “…………。” 真希子,对其全部人的弱点都了然于胸。只要威胁一下,他们都会对她言听计从。 最近,真希子不仅仅能看到个人的弱点,她正在慢慢的得到层次更高的能力。 比如说,能够知道某个大企业的,某个弱点了。人类只要不是个体就能存活的生物,还是个群居生物,那么她就可以感受到那个群体的弱点了。她已经开始从几个被她抓住了命线的大企业中收集情报了。 其中也有着“药”的生产源的线索。 看着电视中的大统领,她知道自己离知道“国家”的弱点还差点火候。 若是“国家”整个发出悲鸣,为恐惧而颤抖的时候,会产生怎样的味道呢……? 或者是是某种更大的存在——说不定有令人无法想象的某种存在。 “…………。” 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仅仅只是在说着“这世间到底是怎么了。”的母亲身边动着筷子罢了。 至少,在这个阶段,她还——。 3. 【若你是一个战士,仅仅是为了战斗而生的话,那么与你生存意义对等的人也只存在在你的敌人之中。】 ——雾间诚一《孤独与信念》 来生真希子一个人在诊察室看着某个人的文件。那人的照片被夹子夹在上面,一见之下只是个病历,可是那个人并非住院患者也并非来过这个医院。 只是一个她前段时间,在街上确认到的一个少女罢了。 那个少女在咖啡店,安慰了哭泣的友人。貌似她的友人经常被男生甩。可是少女并没有安逸的表现出可怜她的态度,而是认真的给她分析虽然男孩子那边虽然有错,但是不是你自己也有些责任。并且能看出来友人接受了她的意见。真希子有点小吃惊。因为失恋的少女大多都是一个十分动摇的状态,她们一般不愿意承认自己有错。一般人是不会注意到这么深层次的地方的,这个少女的说服力和聪明的头脑十分不简单。 并且,十分强大—— 是十分出色的强大。 真希子光是想象了一下那个少女陷入恐怖的样子就不觉差点当场袭击她,但是她拼命的忍耐了下来。 然后委托能够随意使用的男人调查了她的身份。这孩子,居然还只是个中学生。还只有十三岁。至今袭击过的人里面最年轻的也是高二,真希子对其的年龄稍稍感到了惊讶。 其名为末真和子。 果然,据传闻她也是个奇特的孩子。 “…………。” 真希子一边看着资料,一边实感到自己的内心深处涌上来了何等的欲望。但是杀掉的对象要是这么幼小的话,会成为不得了的事件。警察和媒体会大骚动起来。当然也会被“药”的制作者知道。 这件事一定要做的慎重一点。 要让这孩子成为自己并非依靠冲动所行动的第一个对象。 在这个时候她桌子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医生,到诊察的时间了。】 “我知道了。让他们进来。” 她把资料收好,然后在房间放了点音乐制造出轻松的气氛,然后让患者进来。 “医生,你听我说。我老是感觉有人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是被谁尾行了那种的吗——。” “……欸—。……不,嘛……哈。” 患者们大多会认真的说着一些无所谓的内容,或者什么都不说仅仅是在微笑。对这些患者她都能熟练的应对过去。曾经她也有过将自己代入患者去体会患者的心情的时候,但是现在,她只是在事务上选择了最有效率的精神辅导法。并且这样做的评价反而更高。 然后某个患者十分开朗的,对她说道。 “这件事我只对医生你说,这个世界已经要终结了。” “哦,那可真不得了。” “欸,确实很不得了。其实有十分恐怖的恶寄生在世界上,那家伙最近终于开始行动了。” 他十分认真的,并且十分奇怪的傻笑着说道。 “——呼嗯。但是那家伙为什么要毁灭世界啊?” “因为它为此而生。不这样做的话它也没有其他路可以走。也可以说这是它天生的本能吧。一切都是命运决定好的。” 他用着平静的表情说到。 “原来如此,那可真令人困扰。不能阻止他吗?” “不行。” 他高兴的点头回答。 “那该怎么办。” “束手无策。我们只能乖乖的放弃,然后一边为恐惧所颤抖,走向灭亡。” “你害怕吗?” “我十分的害怕。” 患者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用着十分轻浮的态度。 真希子“呼”的微笑了一下。 “那可真是不得了。” 事不关己地说道。 “确实十分的不得了。” 患者做出了吐出舌头快速摇尾巴的狗一般的表情。 在诊疗室的背后,传来了海滩男孩(日剧)“涨潮了,乘上那巨大的潮向。(Surfs Up, Aboard a Tidal Wave)。”的透明歌声。 * 这一天的最后一个患者,是一个带着中学生女儿的年轻母亲二人组。 母亲有些担惊受怕,四处观望着。 “请坐,宫下女士。” 真希子发言之后,她总算坐在了椅子上。女儿依然站在原地。 “那么?请说一下你们是为了什么来的呢。” “好,好的。那个——那个,这,这孩子,是那个。” “——” 面对母亲的那个恨恨的斜眼目光,女儿的表情变得僵硬。那是感到羞耻的表情。看起来被带到这种地方来,令她很困扰。感情十分率直,并没有异常的征兆。 “你被她做了什么吗?” “那个,医生——你知道双重人格吗?” 母亲突然问道,真希子苦笑道。 “嘛,姑且。” 这种事还用得着问专家吗。可是母亲没有察觉自己失败的发言。 “这,这孩子就是那么一回事!” 她突然大声的喊了出来。 “嘛嘛,宫下女士——。” 就算真希子劝解了一下,母亲依然尖叫道。 “她肯定得了这病!绝对没有错!” 真希子瞥了一眼女儿的方向,她的脸已经变得通红。大概是从心底感到羞耻。 “这孩子的心里,有一个奇妙的男人的人格!真的!我差点被那家伙杀了!” “妈妈——。” “你给我闭嘴!” 母亲的态度十分的歇斯底里,不如说她的精神状态更为堪忧。 “那个,宫下女士。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双重人格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假的。特别是咋们国家基本没有过。” 真希子用开导的语气说道后,母亲的脸色变得铁青不知道在尖叫着什么。她的状态过于兴奋说的东西让人听不清。 “那个,总之我想跟你女儿两个人聊一聊。” 烦透了的她这么说道之后,用内线电话叫来了护士。 母亲被带了出去,然后跟真希子两个人呆在房间里的女儿“哈——”的喘了一口气。 “她一直这样。” 然后很困扰的说道。 “你是指她说你是双重人格?那个——。” 真希子看向资料。 “——宫下藤花。” “是这样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藤花轻轻的摇了摇头。 这时音乐停了。卡带已经放完了。真希子不经意的更换之后,再次按下按钮。 轻轻的播放出古典音乐的“唐怀瑟”(Tannhäuser) “——那么,你有印象为什么你母亲会觉得你‘有病’吗?” “……在我睡觉的时候,妈妈突然进来房间,然后用很大声的问‘你是谁!?’,我被吓到之后就起床了。” “你在睡觉?” “我想过我也许是,像梦游症一样睡着的时候动了起来。但是。” “但是梦游症的话一般不会被问到‘你是谁?’。而是你怎么了那种感觉的吧。” “……对吧。” 藤花再次叹了一口气。 真希子趁机再次插入话语。 “那个,你母亲……是不是跟父亲关系不是很好。” 藤花受到了惊吓。 “不,不是,那个——。” “虽然我觉得原因可能不仅如此,但是这种事很常见。” 真希子反复观察宫下藤花,但是并没有发现哪里奇怪。感到恐惧的对象也是“曾经用很恐怖的表情训斥过自己的,已经去世的叔叔。”这种没啥意思的东西。不强大也不弱小。 不如说母亲那边,明明已经结婚了,却依然对男性这种生物根本上感到恐惧。 “——但是,那个。” 藤花表现的十分困扰。 “嘛,其实也不好说。那么不稍微试一下吗?” “欸?试什么。” “你就当作自己有‘另一个人格’的样子,然后你扮演一下他。” 真希子一半开玩笑的,这么说道。反正是最后一个患者了。稍微玩一下也是可以的。而且双重人格什么的,自己也只见过有这方面妄想的患者,所以还是有些兴趣的。毕竟这孩子身上没有那种无聊的妄想狂身上的味道。 “欸?就算你这么说——。” 藤花慌张道。 “你母亲说,是个奇妙的男人对吧。你就装作自己是那么个感觉的人看看。如果你真的不是双重人格的话,在扮演的过程中就会露出破绽的。” “但,但是。” “听我说?不论是怎样的人都会有多面性。但是那是否是多重人格并不是那么好区别的。女孩子之中也会有男孩子的要素,男孩子之中也会有女性的一面。所以总之你先试试看就知道了。” “是,是这么一回事吗——。” “快快,赶紧学着男孩子说句话。” “好,好的——不,俺明白了。” 她用着非常蹩脚的男性语气。然后学着男性皱了皱脸。貌似已经进入状态了。 “好了吗?” “哦,哦。” “那么,你是怎样的一个男生呢?既然被人说成奇妙了,应该是个相当奇怪的人吧。” 真希子微笑的问道。 就在这时,音乐刚好放完,切换成了下一首。 是同一个作曲家的,但是却是一首异常华丽的曲子。小号的声音高鸣着。 然后—— “无论是男是女,你自己随意判断就好了。” ——藤花随着音乐的转变表情也突然换成了另一个样子。是一副像是无动于衷的笑容,很难言明。 真希子至今从未见过这么一副表情的人。 “欸。也就是说性别不明?原来如此确实很奇怪。” 真希子佩服了一下藤花的绝妙演出。 “那么你为何会在藤花的里面?” “这个还不清楚啊,现在。” “他”摇了摇头 “但是我知道自己的‘使命’。” “欸?你要做什么吗?” “我必须要让世界回避危机。” 用着万分认真的表情说到。跟刚才那个说着类似的话的患者不同,其表情没有笑容也没有兴奋。仅仅只是淡然。 “欸,世界正在面临危机吗?” “好像是这样。世界之敌在这附近出现了。” “他”耸肩说道。 “再这样下去的话世界就会毁灭。虽然对我叨饶了的宫下藤花本人和她母亲很抱歉,我也是无可奈何的。” “规模可真大。” 真希子有着半分厌倦地说道。藤花的演技有点演过头了。 可是“他”依然毫无动摇。 “你这么说可不对。世界的危机这种东西,遍地都是。” “他”断言道。 对其毫不胆怯的态度,真希子感到有些出其不意。 “是这样吗。那样确实不怎么可怕。 为了掩饰自己的动摇,她如是说道。可是。 “确实不怎么可怕。对你来说。” “他”盯着真希子直言不讳道。 真希子吓了一跳,再次观察了宫下藤花的“恐惧”。 可是不知为何。如同失焦了一般无法感知。 背后的曲子开始进入安稳的乐章。 “……你说的,什么意思?” 真希子用着生硬的语气问道后,“他”又断言道。 “因为你就是世界之敌。” * “…………。” 现场的空气变得凝重了起来。 至今为止的那种开玩笑的气息消失了,真希子感受到了箭在弦上的紧迫感正在将空间扭曲。 “——敌人,吗。” 她的全身装作不知道一样,但是却充满了能瞬间跳出去的紧张感。 (这家伙——。) 真希子开始盯着“他”。 (这家伙是谁?难道说真的——不,这不可能。) 杀掉她吗? 这并不困难。这里是医院,而且现在是她作为患者来到此处。就算在这里突然死亡,也能简单的消除证据。 但是——这说不定也很招眼。若是这家伙做出了意想不到的抵抗,将战斗扩大起来的话会引起骚乱。周围的人说不定会被卷进去死掉几个。虽然这很无所谓,但是很招眼。 怎么办……? “是的,敌人。” 也不知道“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她的内心,依然淡然地说道。场面一度变得更加紧迫,现在基本上已经达到了“杀气”级别的密度。 但是——。 “但那并不只你一个。” 话题的方向被唐突的改变了。 “说的更准确一点的话,所有的人类都有蕴藏着成为世界之敌的可能性。人类就如同起爆济一样,仅因为一点契机立马就会爆裂。并且不考虑前因后果的碾轧世界——。” 真希子呼的舒了口气。“他”的态度跟宫下藤花相差甚远,简直就像是活在更加残酷的现实之中的人。 “——我呢,就是那类人的天敌一般的存在。” 真希子对着“他”那演戏一般的态度,放下了心。 (什么嘛……。) 话题变得十分空想化。真希子安心了。这只不过是这个敏感时期少女的幻想罢了。 真希子将自己内心的波动藏好,不露破绽的问道。 “——也就是说我也是其中之一咯,如果所有的人都这样的话。” “没错。” “但是大家都那么奇怪的吗。我觉得基本上大多的人类都很普通。” “正因为普通,才会这样。” “——什么意思。” “就算是,遇到了某些特别的事,拥有自我的人可以冷静的接受。但是过于普通的话,则会被那浪潮吞没,接着随波逐流。这种‘暴走’才是最危险的。觉得‘普通就好’的人欠缺抵抗力。然后——世界并没有他们所误会的那么安定,随时都有危机——对期盼打破墙壁之人们来说机会随处可见。” “他”说完之后,闭上了嘴。 “…………。” 真希子也找不到可以回复的话语,沉默了下来。 在沉默中,只有音乐依然流转。 “——不错的曲子,十分清澈。” “他”低吟了一句。 “是啊……没有多余的东西,仅仅只是清澈的地方特别棒。” 真希子点头道。 “而且——还有完全没有‘恐惧’的地方。” “什么意思?” “这世间的‘恐惧’太多了。多到令人厌烦。要是所有的恐惧都能消失了的话,那该多好……。” 真希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开始说自己想都没想过的事情。并且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在认真的说这些东西,这令她十分惊讶。 就算这么说,现在的她还没能做到没有“恐惧”的活下去。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方向性’啊。” “就算是这样也会成为‘世界的危机’吗?” “所有的东西都存在多面性。让恐惧消失,也可以有着别样的解释。比如说——‘当一切都死绝,那么这世间则不再存在恐惧。’之类的——。” “他”这么说着,直直的盯着真希子。 “原来如此。” 真希子也接着他的视线盯了回去。 确实也许是这样。 或者说就应该是这样。 这是真希子自己也弄不明白的事情。 但是能够感知个人或者组织的“弱点”的自己,说不定早晚有一天连“世界”的致命点都能得知。 那时的自己, 会不会忍不住针对那个弱点——不,这不用考虑吧。 若那是潮流,那么自己就只能随波逐流。 “那么……你面对世界之敌,会怎么做?” “杀。” “……说的够恐怖的。” “没办法。毕竟我就是这样的存在。” “他”耸了耸肩。 “毫不留情啊。” “是的。并且恐怕,成为我的敌人的人,也不希望我手下留情。” “生死由天的决斗,吗。武者对决之类的——。” 真希子呼的微笑了一下。 “不是这样吗?你觉得如何?” “他”依然直直的盯着真希子。 “…………。” 曲子进入了高潮,并且即将结束。 真希子不觉低声说道。 “……死的时候,希望是这样的曲子为我送行。而不是经文和镇魂曲那种阴郁的东西——。” “或许是的。” 对着真希子的话语,他点头道。 4. 【若这个世上存在神,那么它只存在于未来。】 ——雾间诚一《VS幻想者》 “——也给母亲你开点药。” 真希子这么说道后,宫下夫人皱起了脸。 “那,那个我——。” 她的表情变得十分动摇。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真希子先打断了她的话。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让人平复心情的药罢了。为了让你女儿的情绪安定,也需要你这个当母亲的冷静一下。” 被这么说道后,她“哈,哈——”的萎缩了一下。她自己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了。 而且也并没有人能知道她是对的还是错的。这世间没有全知之人。 “还有小藤花,你也不要想太多钻牛角尖。” “好的。” 藤花用着可爱的女孩子的笑容点头回复道。她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的那个“他”的影子了。 (现在——。) 真希子呆然想到。 (现在,在这里把这个女孩子和医院里的所有人都杀掉的话会怎样?) 那时候的她们所产生的“恐怖”怕不是相当的甘美。自己也装作已经死掉了,从表面社会中消失也不错——。 (……但是。) 但是,这只是稍微想想而已。果然那样还是太招眼了。现在还没到可以那么自由的阶段。 是的,现在还不是——。 “再见。” “嗯。谢谢。” ——这个场面就如此结束了。 世界之危机所至之处,唯有天知—— “God Only Knows” closed. ──────────────────────── 第一公敌 Public Enemy No.1 “啊……。” 诚一一个人坐在公园的长凳上抬头望天,发着呆,然后一名少女走到他面前站住。 她的年龄估摸着十岁前后。跟诚一的独生女一样大或者要小上一岁。穿着偏黑的服装,长长的头发在额头中央分开,梳的整整齐齐。是个美人。 那孩子站在原地,盯着四十三岁的诚一看。 诚一疑惑的面向她。他到刚才为止还在不停的写着原稿,累瘫了的他脸上长着颜色很深的邋遢胡子,已经三天没有剃过了。衣服也没有换过,看起来褶皱宽松。 怎么看他都是个可疑人物,所以他不想随便跟少女扯上关系,仅仅只是沉默着看了回去。并且想着,反正一会她就会害怕的跑掉吧。 “…………。” 可是少女依然紧盯着他。 诚一也仅仅是抬着眼睛呆然的眺望着她。 “…………。” “…………。” 就这样过去了数十秒。 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互盯游戏,诚一这么想着露出笑容后,少女粉唇轻启。 “大叔——。” “怎么了。” “大叔,你马上就要死了。” 少女突然说道。 诚一故做怪相挑起了单眉,平静的回答。 “我知道。” * 雾间诚一的小说卖不出去。 他作为作家还是挺有人气的,每个月都在出书,可无关这些诚一依然宣言道“写小说才是我的本职。”,实际上他倾注了情热的小说,卖的实在是太差了。 他还写了不少像是论文一般的散文,或者是枯燥的古典文学和历史之类的概说书,并且这些卖的十分的不错。诚一的狂热粉丝也明言对他写的小说读不进去。 但对他来说,散文和论文之类的只是自己为了写小说所产生的构想的副产品,那只是自己为了自己所做的资料准备罢了,不知为什么,这种未完成品反而被人评价甚高。 (总觉得……。) 诚一对此,其实也没抱有什么强烈的不满,但是融入了自己灵魂的小说却没人看,这令他十分消沉。 就算如此他依然不眠不休的写了下去。 他也不知道为何。可能只是自己喜欢写,也可能如果自己不写的话,自己人生至今的失败,会像是压迫自己一般回荡在脑海里,让他无法忍受。就算这么说他人生中的失败就是把太多精力放在工作上所导致的离婚之类的,也可以说他对写作这件事中邪了。 他并不会深入思考这些问题。 他与离婚的妻子没有任何联络,但是跟了他的凪却经常跟母亲联系。听说很有精神。马上就要再婚了。是值得祝贺的事情。希望她能过的幸福。他毫无芥蒂的这么想到。但也正是他的毫无芥蒂的这一点,让妻子觉得“说到底你这人根本不需要我。”,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他呆然想到。 不,他是真的爱着她,现在也是。 就算离婚了,他也完全没有想跟别的女人结婚的想法,离婚的时候的原因也是她的外遇,他在法庭上是可以拿到赔偿的一方,但是他却丝毫没有想过这一点,离婚也是她提出来的。她说着原谅我,然后他就顺从了她。 问过凪怎么看,她说“母亲是对跟父亲在一起感到了疲惫。”。这么说的话错还是自己。 “原来如此,是我做错了。” 他说的就好像事不关己一般。虽然凪为此笑了出来,对说出这件事的她来说这是无法忍受的吧。 嘛,总之妻子离开了之后感到了寂寞的自己比以前要更加埋头执笔了,做的事情跟以前也没什么区别。 在某一日诚一收到了一封信。 只是一张放在了普通信封里的薄纸。寄到他这里来的,就算是有几十张也不稀奇,没什么奇怪的。他自然而然地打开了信封,开始读,然后内容令他哑口无言。 『——前略。这是我第一次给您写信。我是老师的忠实读者。实际上我有一件事想让老师知道。 我应该很快就要死了,被杀死。 ——啊,我知道。老师肯定认为我是什么被害妄想症患者之类的吧。这也是没办法的。要是真的是这样的话就好了。但是,果然我的性命不长了。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我周围最近能看见可疑的人。肯定是“监视者”派来的刺客。我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奇妙才能,并且我明白那是不容于世的。并且知道这要是被人知道了,就无法过平稳的生活了。 但是我邂逅了老师的著作。老师在某一本书里这样说过。 “你的孤独,也是你的价值。你越是一个人的活着,就越拥有与他人产生联系的才能。” 我在读到那句话的时候,仿佛被雷劈中。于是我,觉得我隐藏至今的那个才能,也可以公开一部分到世间。 但是果然不怎么顺利。不,我对自己做的事情没有任何后悔,但是世界却将我认定为异种并且排除。我现在成为了社会的敌人。这也是我所预想到的。 所以,我决定在最后跟老师道谢。如果我没有读到老师的书,那我肯定会一直孤独下去,怀抱着一种奇特的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活下去吧。但是实际上那对我来说是很无所谓的一件事。 人类为何而活? 我也,想要对此问沿用某个作家的话。为了恋爱与革命。 我不知道老师对我的行动赞不赞同。但是成为我的支柱的不容分说是老师的铭言。仅对此我想表达我最大的感谢,所以我执笔写下了这封信。十分感谢。 再罗列下去也没有意义了。我决定就在这跟老师道别。永别了。愿你一如既往的健康。敬祝。』 ……虽然内容也令他惊讶,但是最让诚一感到惊讶的是,这封匿名的信的寄出人他有印象。 曾经有一次,他担当某个漫画的原作的时候(依然没有人气所以很快腰斩了。)某个少年寄给他的粉丝信上的笔迹。在那封信上写了本名和住址。 诚一慌忙的从保管信件的文件箱中找出他的信,确认了一下。毫无疑问是出自同一个人手下的信。但是这封并没有写些什么奇怪的东西。只写了些什么,从今往后也请您继续加油之类的话语。 (……什么意思?要被杀了是指……?) 诚一本身可就是对那种事情抱有极大兴趣的男人。来自读者的信也是,俗话说的故作悬疑的地方他能立马找到“原本的捏他”。但是这封信没有那种味道。写这封信的本人只是想将文章传达给他而已——他只能这么思考。 总之他十分的想要知道寄信者的事儿,于是他立马联络了一直游手好闲的友人榊原弦。 “弦,你现在有空吗?” “差不多。反正我一直都挺闲的。怎么了,又要让我去查啥吗?” “嗯。这次看来是一件比较特殊的事儿。要拜托你查快点了。” “OK,交给我吧。” 弦是一名格斗家,但是跟道场不是很合得来,所以辞掉了师范的工作。所以有的时候会帮他做些取材的工作打打零工。甚至在有些书上可以说是他们两人的共著。但是据本人的意志所说“我不是出书的那块材料。”所以没在任何地方登载他的名字。 “拜托你了。” 详细的说明之后,诚一挂掉了电话。 他就这样沉默了一段时间,思考了一下。 (——社会之敌,吗。) 这段话,诚一本人在某本书里写到过。这令他十分的在意。 “——从结论开始说,这家伙真的死了。” 三天后,弦来到诚一家之后看着少年的照片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 虽然他有预想到,但是实际上听到之后还是让他感到震惊。 “死亡时间是一个月前。是你收到的那封信的邮局印章上的日期的第二天。” “第二天吗……。” 信件会先被送到出版社,送到诚一手上为止中间的时间空隔还是比较大的。他不由得想到,要是早点收到信的话,是否能够……。但是弦接着平静的说道。 “不,无论如何也赶不上的。因为这封信在被寄出去的三天前他就失踪了。” “失踪?他果然是做了些什么的吗?” “说到这个……。” 弦皱起了眉头。 “说实话,我有点难以置信。” “怎,怎么了。什么意思?” “不,也许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因为也没造成什么特别大的问题,也没有人因此受伤。” 根据弦所调查的内容,少年让周围的朋友的学习成绩变得超级好。 “而且啊,并非是那种他教了他们学习那种的。而是说了一两句建议啊,摸了摸他们的头,仅此而已。而且说是成绩,也不止是学校。在搞业余乐队的家伙,因此可以做出充满个性的曲子了之类的,嘛类似的还有不少。” “……真的吗。那举个例子就是如果是我的话小说能写的更好了这种的?” “嘛,差不多。我的话也许就能跟周围更融洽一点了。简单来说就是本人们觉得“为什么自己就没办法好好的去做。”的事情,怎么说好呢,他有着能让他们“突破”那些瓶颈的才能。我去打听的那些年轻人,说着说着就都抽泣了。还说着为什么他会死之类的。” “……难以置信,确实。他才十几岁对吧?简直就像是奇迹的操纵者。” “与其说是像是……虽然是我的感觉,他是真的。而且跟宗教不同,他不收钱。对象也全都是朋友。” “……死因是什么。” “下楼梯的时候滑倒撞到头了。没有目击者。被发现的时候已经结束了。” “失踪之后,从楼梯上滑倒,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吗?” 诚一皱起了脸。 “这没有引起任何骚动吗?” “没有。他在学校和邻居之间貌似被人当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不寒而栗的家伙。”,所以没有被任何人质疑。骚动的只有他的朋友,那些小鬼头而已。我也是从他们那打听到的事情。其他人没有可以打听到的。他家人也消失了,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弦叹了一口气。 “没有留下任何问题。什么都没有。……所以才是问题。” “…………。” “吶诚一,这只是我的直觉,这太不同寻常了。随便插手进去估计可就无法全身而退了。” “写不成书了……。” 诚一嘟囔道。 两人都沉默了。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追寻下去了。线索太少了。 但是,还有在意的地方。 (——为什么那名少年,要称自己为“社会之敌”呢?) 这依然无从所知。 * 诚一有些在意,于是重新读了一遍以前送到自己手上的信。 然后,察觉到类似的信件还有不少。 “我对您十分感激。感觉做不到的事情现在也能做的到了。” “忍耐至今的东西,现在也觉得没必要再忍耐了。” “仿佛得到了力量。涌现出了前进的勇气。” ……至今对此只是觉得,能让他们这么高兴是吾之所愿,如此单纯的感动罢了。但是现在看来这些之间都有着共通的细节色彩。 (不管是哪一个……都说着“做得到”啊“至今没有做到的”之类的事情——) 这实际上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含义呢? 诚一总之,虽然过去了这么久,但是依然给这些人寄出了信,询问他们的近况。 ——然后大多的信都被送了回来,理由是“没有该地址”。 就算是送到的信,他们的家族回复的内容也大多是“——在这两年间已经去世了,故人生前十分喜欢老师的书——。”之类的。 “…………。” 事已至此,已经十分清楚了。 嗜好雾间诚一写的书的人,不是突然死亡就是失踪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怎么说这也无法跟友人弦商谈。拥有着强烈正义感的那个男人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估计会不计后果的一头冲进危险之中。之前的那个少年的事情也是,若是有线索的话他肯定已经冲了出去。 但是这件事跟他对自己说的一样,随便插手进去的话估计无法全身而退。 总感觉,有着什么庞大的东西在背后运作……。 “…………。” 想着这些事情,就察觉到自己的胃就会开始哔哩哔哩的疼。神经绷得太紧了。 凪最近也经常担心的问“老爸,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 “你工作的太多了。稍微休息一下如何?” 诚一察觉到,被女儿用这种一半指责,一半撒娇的语气说道之后,他的内心会趋于平静。 “不,没问题。没事儿没事儿。” “怎么看都不可能是没事儿!真的是!” “哈哈,抱歉抱歉。” 每次惹凪生气,诚一都会思考。 (无论发生什么,也绝对不能将这孩子卷进去……。) 如此——。 他不可能知道未来发生的事情,所以自己所爱的女儿在将来要面临怎样的命运他也全然无所得知。 “炎之魔女”所面临的宿命,已经远远的超越了这位作家的想象范畴。 * 就算如此诚一依然写着原稿。 是为了生活,也是为了养大凪,但是在这之外,也有着自己不得不写的执念存在。那究竟是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但是他,跟之前相比有些变了。 他已经不再写小说了。 而是开始写大家最喜欢的,也就是考虑到作为“雾间诚一”的商品价值的书了。但是几乎没有人察觉到这件事。小说本身也没有被人注目,所以写不写都一样。但是谁能想得到每年写十本书以上的作者已经在“控制自己的执笔数”了? 然后在某一天,他在吃饭的时候听到凪说的一件事,“欸”的一声从饭碗里抬起头。 “你说什么?” “所以,妈妈说想跟你见面。” “……为什么?” “因为已经决定再婚了,在这之前想要见一次面。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理由。” 凪耸了耸肩。 “但是,不是对我没有任何留念了吗。为啥啊。” “你不想见吗?那我就这么回答她了。” 这样已经看不出来谁才是监护人了。 “不,不。我知道了。告诉她我会去。” 诚一说完之后,凪就盯着他的眼睛看。 “老爸啊——你现在依然喜欢着妈妈吧。她不管说什么你都听?” 他噎住了。 “……对,对父亲问什么呢你。” “因为……嘛,算了。” “什么啊?” “没什么。” 凪无视掉了他。 “什么啊,好在意啊。说嘛。” 诚一追问了下去。 “说也行吧。” 凪不耐烦地说道。 “妈妈的再婚对象,是个有钱人。比咱家要有钱的多。” “哦。然后呢?” “所以就算再多一两个孩子都无所谓。” “…………。” 诚一总算察觉到了。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他们想要让凪跟着他们过。所以说想跟他见一面。 “……所以,你怎么想?” “——老爸你怎么想啊?” 凪有些生气的说道。 “不……我。” 凪要是不在身边的话那会多么寂寞。但是——。 如果凪在这里离开自己的话,她的安全就有了保障。 “我——。” 凪用着认真的表情盯着他。 然后,突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然后笑得越来越大声。 “——啊哈哈哈哈!” 诚一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反应。 “哪,哪里值得笑了。” “没事儿,不用搞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了!我肯定会一直呆在你身边。” 凪笑嘻嘻的高兴地说道。 嗯嗯,诚一不知道要怎么回应。 “……我有那种表情吗?” “嗯,特别明显!你还是不够成熟。” 用着很明显的小孩子的粗暴的说话方式。应该是从时代剧之类的地方学的吧。 “不成熟,啊……。” 确实感觉凪比自己要更加像一个大人。 “感觉你比我要可靠的多啊。真的是。” “对啊。后出生的孩子,肯定比大人进化的更高级。” 凪哈哈的笑着,然后这次说出了从SF电影之类的地方学到的话。 “进化。嘛,俗话说小孩子是人类之父嘛。” 这是源于英语的谚语,原本的意思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但是他这里特地用了直译。 “但是进化了的话,这意味着将至今为止的人类都踩在了脚下吗?” 他顺着玩笑,戏弄的说道。 凪也开玩笑一般的用指尖在空中画着圈圈说道。 “嗯,对。至今为止的人类都是笨蛋,而小孩子则反过来教大人学习,嘿嘿。” “小孩子摆着架子,然后我们低着头吗?那可真辛苦。肯定有不少人会抱怨……。” 说着说着,他突然明悟了。 进化——。 对啊——为何没有察觉到? 这就是理由。 他一直在思考。无论是那个“能让他人的才能开花”的少年,还是其他人,都比现在的人类“要走的更前端”。 至今为止一直思考的是“为什么那些人这么优秀?”,这难道不是刚好相反吗。 正是因为“走到了前端”,所以才被抹杀了吗。 ——被什么? 这正如他刚才所说的。“现在”的所有正在对抗“未来”的出现。这等规模,他仅仅是想了一下就感到要晕过去了。估计比国家组织这种等级要更加庞大。 这是生存竞争。所以毫不留情,新人类只要露出一点马脚都会被杀掉。 那些读了他的书,并且决定要使用自己能力的人们……。 (现在——。) 现在还没有被发现。但是只是时间的问题。“被处理掉的人”为什么都在读他的书,被发现了的话绝对不会被轻易放过。 “…………。” 诚一突然愣住,让凪的表情变得讶然。 她耸了耸肩,乖乖的继续吃饭。诚一突然获得灵感然后愣住是经常发生的事情。 (这样更加不能放着让他一个人生活了。) 凪想着想着,就笑了出来。 诚一虽然愣了一段时间,但依然慢慢的重新开始吃饭了。 与刚才的热闹不同,亲子二人静静的用着筷子吃着饭。 “…………。” “…………。” 过了一段时间,诚一如同嘟囔着一般对凪问道。 “凪,你喜欢弦吗?” “欸?榊原老师吗?” 凪就算被突然问道,也毫不动摇地平静回复到。 “嗯,喜欢。是个好人。比老爸你要让人省心。” “是吗……你可以去依靠他。” “怎么了,是什么意思?” “不,没什么。” 说着说着,诚一还是决定跟分开的妻子说不要带走凪。因为在现在这个阶段,突然引起什么变化的话更容易被怀疑。一定要用着平静的表情迎接“那个时刻。” 这样的话,凪也会安全些的吧。他是个有名的作家,被处理掉了会很显眼。肯定会被伪装成自然死亡。应该会避免把凪一起处理掉。 这是唯一,他能够想出的保护凪的做法。 * 这是某一个晴天的下午。 公园里有一个少女在懒散的散步。并非有着什么目的,只是在散步而已。 少女长着一张漂亮的脸蛋,看起来是喜欢一个人呆着的类型,没有朋友陪着自己一个人走在也看不出来丝毫的寂寞。 她轻轻的哼着歌,观赏着周围的绿色风景,平稳的享受着世界。 在少女的前进方向,可以看见一个长椅。 “……。” 少女的脸色稍微变得阴沉。 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脸上流露出十分疲累的表情,呆愣的望着天空。 少女慢慢的接近了男人。 然后盯住了他的脸。 然后男人看向了她。 两人对视了一段时间。 然后男人露出些许微笑,少女粉唇轻启。 “大叔——。” “怎么了。” “大叔,你马上就要死了。” “我知道。” “知道的话为何,能这么平静?” “实际上,我已经为此做了一些事情了所以才这样。” “呼嗯……。” 虽然是奇妙的对话,但是不可思议的咬合在了一起。 少女抬头看向男人望着的天空。 “你在看什么。” 问道。男人回答。 “鸟儿,我在思考鸟儿的事情。” “鸟儿怎么了。” 少女歪了歪脖子。男人抬了抬眉毛反过来问道。 “你知道为何,鸟儿会飞在天空中吗。” “因为有翅膀吗?” 男人摇了摇头。 “是因为能飞的物种太少了。其余的也就虫子和蝙蝠了,实质上能在天空中自由飞翔的生物只有鸟了。就因为这样。” “飞机呢?” 对少女的话语男人笑了出来。 “那种东西谈不上活着。” “天空中只有鸟儿在飞翔,这又怎么了。” “没有其他生物,也就没有竞争所以可以活下去。天空是鸟儿的地盘,也没有妨碍它们的存在。鸟儿从很久以前就这样存活至今。” “很久以前,是多久?” 被问到之后,男人唐突的说道。 “你知道恐龙吗?。” “恐龙怎么了?” “它们是鸟儿的子孙啊。有这样的一个说法。你听说过始祖鸟这种生物吗。那被人很容易当成鸟儿的祖先,也有人说实际上刚好相反,那是鸟儿在进化成恐龙的途中所诞生的生物。所以鸟儿的存在要比恐龙更加悠久。” 突然就变成了课堂上的讲义。但是少女却跟上了话题。 “呼嗯……但是恐龙已经不存在了。” “那是因为地面上还有着其他的生物。在这生存竞争之中恐龙没能存活下来。” “不是因为有陨石掉了下来吗?” 少女说完之后,男人笑了。 “那是故事。就算真的掉了下来,就因为这样恐龙就灭绝了的话其他的生物也活不下去。恐龙只是被其他的生物踹走淘汰了而已。没有其他的原因。” 男人用淡淡的语气说道。 “飞着的生物所以活了下来。感觉涵义不浅啊。” “但是就算是飞在天空的鸟儿也有跌落的一天。” “在四月也有飞雪。各种危险与意外平等的存在于所有的生物之上。问题是如何活下去。” 虽然说得很夸张,但是男人的语气十分平坦,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气息在里面。 “人类也是吗?” “人类也是,人类以外的,也是。” 男人莫名的在“以外”这两个字上用了很大的力气。 “几乎所有的人类,还有跟现在的人类有些微妙差别的人,都在等着这么一场战斗。” “战斗,吗。” “如何面对战斗每个人都不同。逃跑与躲藏也毫无疑问是一种战斗方式。这里面没有优劣。就这样,大家都在尝试着各种可能性。” “…………。” 少女稍微沉默了一下,然后问道。 “——大叔,你是什么。” 对这个牵扯到根源与存在论的问题,男人却回答的十分简单。 “我只是个写书的。” “是作家吗?很有名的那种?” 少女说完之后,男人微笑道。 “实际上是挺有名的。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社会之敌的NO1。” 他这么说道,如同玩闹,但是口气十分认真。 ““敌人”?” “有一些人的存在对现在的世界来说过于新颖只能成为“敌人”,但是他们都会为我写的书而感动。所以我就跟站在了他们的前端一样。” 男人平静的,但又确实饱含着骄傲地说道。 “……你在,教唆他们吗?” “说不定是这样。但是实际上我并没有那么相信言语的力量。若是我的话语能给人带来力量的话,那力量归根结底是他本身就拥有的力量。言语所能做到的,只是给他们一份你可以使用这份力量的后盾罢了。是否会踏出那一步,我无法命令他们,反之也无法阻止他们。我写出来的言语,仅仅只是给予了他们武器。要怎么使用它,就要看使用者本人了。” “…………。” 少女闭上了嘴。然后又再次问道。 “——但是大叔要死了。” “好像是的。” “说到底也无法顺利的进行下去。反正在中途就要结束了。” 对少女撂担子的说辞,男人也用着无所谓的语气回答。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保证能够顺利进行的。人们多多少少都怀揣着无法弥补的失败,但就算如此也要活着。” “就算知道自己要失败了?” “谁来决定这就是失败了?” “但是——死了的话就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了啊。” “但是,那份意志会留下来。就算这份意志看起来是多么的邪恶,但是想要做些什么,并认真面对的那份感情,一定会留在他者的心中。那些人说不定也在途中就结束了。但是那时就会再次传承下去。然后——谁又知道呢?在他们之中说不定就有人达到了世界的中心……。” 男人说到一半像是故意消除一般,断掉了自己的话。 然后,抬头望向天空。 “……你叫,什么名字?” 被问到之后,少女回答道。 “水乃星透子。” “你,能看到人类的“死”吗。” “……嗯。” 少女将自己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事情,告诉了这个男人。 “你觉得你的这个奇妙的才能,是被诅咒的吗?” “……我不知道。” 少女用着毫无波动的声音回答。像是在说自己不知道要怎么去判断这件事情。 “没有人会知道的。并且没有人能决定那是否是失败。” 男人维持着望天的动作,丝毫没有看向少女的方向,说道。 “你接下来不论做了些什么,就算在途中就结束了,而在之后接替你的某一个人,说不定能做的更好。” “谁?” “那说不定是,作为你的敌人的存在。也有可能是从哪里路过的某个人也说不定。也有可能是与你毫无关系的某个人。可能,说不定……没有人会知道。” 被这样说道,少女又再次望向天空。 二人沉默的盯着同一片天空。 然后,少女嘟囔着问道。 “大叔呢?” “嗯……。” “在大叔之后,也有什么人存在吗?你相信会有人接替你做下去吗?” 男人苦笑着回答道。 “……谁知道呢。” “说实话,我更希望别人能多看看我写的小说……。” * ……如果用鸟儿的视角去看公园的话,就能看到男人站了起来,少女继续回去散步了。 就这样八年后的世界之敌与社会之敌第一人的相遇,分别,并且在丝毫不知对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在这之后自己要做的事情的情况下结束了。其余的所有都慢慢的消失了,就如同每一日的现实一般。 VS Imaginator PARTⅢ “PublicEnemy No.1” closed ──────────────────────── 虫 The Bug 1. “你的心中有一只虫子。” “它会吃掉那些你想拼命忘掉的‘就算思考了也没辙’的事情,然后逐渐长大。” “你心中的虫子,早晚有一天会决定你的命运。” “并且——你估计会为此死去。” “…………。” 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这些话。 这是他,莫·玛达在数年前杀死的少年的话。那名少年拥有令他人隐藏的才能开花的特殊能力,所以被认定为危险的“对现在的社会而言的敌人”,他在死前,对他留下的话语——。 “——你说啥了?” 坐在他前方,看起来大致上是18岁左右的少女摆出惊讶的表情。其实并非是少女,只是看起来就是这样。 “不……没什么。” 她摇了摇头。他穿着普通的西装,戴着银框眼镜,在外人看来就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 地点是快餐甜甜圈店的四人席。周围有不少女高中生和购物回家路上顺便来的亲子客人。 在他们的桌子上摆着好几张照片。准确的说不是照片,是打印出来的复印件。 不论哪一张上面都印着奇怪的东西。 有如同在跳舞一般的姿势倒在地上的人,并且每一张上面的人的嘴都张的跟自己的头一般大小。让人觉得,皮肤的张力真的有这么大吗。在喜剧电影《变相怪杰》里面有着怪人史丹利把嘴张到难以置信的大小惊吓观众的场景,摆在桌上的照片都是这种感觉的。只瞥一眼的话,很难理解那上面究竟是什么。 那是头盖骨被解体,里面被刮干净了的尸体。 “……何等凄惨。” 莫·玛达说完之后,少女讽刺的笑了出来。 “没想到你会说这种话,明明就是个暗杀者。” 在这个笑容里能明确的感受到恶意,或者说是攻击性。 “…………。” 莫·玛达无视掉了她的意图,再次看向照片。确实至今为止杀掉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自己没有资格说凄惨这个词。但是就算如此,莫·玛达依然从中感受到了不近情理的东西,并且想要在心中抹除掉——。 (所以才想起了那些话吗。) 自己不曾思考的事情会逐渐壮大,并且杀死自己的那个晦气的预言。 “然后呢?你想到些什么了吗。为何犯人要用这种手法。你不是跟他一样也是个杀人鬼么,嗯?” 少女用着挑衅的语气说道。 “没有。” 莫·玛达实话实说。 “是吗——那这就是你这次的工作。查清楚为什么犯人要使用这样的手法,根据情况你还要将犯人杀死。对习惯了杀人的你来说这挺简单的吧。” 少女用着撂挑子的口气说道。从刚才开始这个女人的态度就很明显的表达出“跟这家伙在一起令她很不愉快。”的感情。 这令莫·玛达也稍微有些在意,于是出言提醒。 “鸽子,你是叫这个名字对吧。你流露出的感情太多了。” 然后被称之为鸽子的少女的表情,突然变得险峻。 “——我没有被一个杀人机器说这种话的理由。” 十分明显的敌意。 “我知道你反感暗杀,但是为暗杀做后援也是你的使命。” 莫·玛达平静的说道。 虽然他们在进行着这种对话,但是周围放学回家的女子高中生的娇声起伏,大家集中在自己的话题上,并没有人察觉到这个奇怪的会谈。 “————。” 鸽子紧紧盯着莫·玛达。 莫·玛达沉默的承受着。 然后鸽子撇开了脸。 “……继续谈工作的事儿。” “说的是。” 这是最近连续发生的猎奇杀人事件。被害者都是十多岁后半的女性,由于这个趁她们还活着拆掉头盖骨将里面的东西都取出来手法过于不可思议,这里面可能有着“对现在的人类来说不可估量”的特别的理由。所以统合机构对此发布了调查指令。并且这件事事关杀人,所以让这方面的专门家莫·玛达来处理。 鸽子是联络散落在各个区域的端末的联络要员,她这次是为了向莫·玛达传达任务指令和关联情报而来。 “大致上明白了。那么我就赶紧开始追踪此事了。” 莫·玛达读完所有资料,还给了鸽子。所有的内容他都背了下来。 鸽子板着脸收起资料。这些资料马上就会被处理掉。 “你要从哪里开始查?” 她撇开视线问道。 “总之我回去杀害现场看看。看看她们是怎么被杀掉的。以及犯人目的。” “那种事儿,警察早就做完了。而且没有任何线索。” “应该有些什么警察没有发现的,共通的线索。我觉得这个犯人抱着明确的目的做出了这些行动。” “……你能够断言啊。总之你会先去现场咯。” “是的。” 莫·玛达站了起来。然后就这样直接走向店外。 “呼嗯……。” 鸽子的眼珠上翻凝视着莫·玛达的背影。眼球的下方莫名的昏暗,眼神如同蛇一般。 佐佐木政则,这是莫·玛达平时使用的作为人类时的化名。表面上是某食品关联企业的营业员。如果直接对公司询问他的事情的话(虽然并没有这个人),公司会回答“佐佐木正在外出。”但是他本身没有去过一次那个公司。在这之后也不会去的吧。 作为合成人他所掌控的特殊能力是细微的振动波。用这个能力他可以把人的内脏搅拌成肉酱,或者让握在手上的刀子“产生震动”像电锯一样变得更加锋利。如果用了这个能力还无法切断的东西,也就只有针对这个能力所研制的特殊装甲了。他曾经有一次因此没能够斩杀目标。 但是那时候他还是很快就将自己的目标,那个背叛组织了的稻草人杀掉了。他真正的能力并非武器,而是作为杀人者的敏锐本能。 “…………。” 他用尖锐的视线,来回侦察案发现场。 这就是个普通的公园。位置在住宅区的中间,有一个滑梯和四个秋千,沙地上面有一个跷跷板。然后就是些许的绿化以及一个能够坐四个人的长椅。 就在那个长椅上,第一个被害者被“解体”了。时间是傍晚,也就是放学时间。 “…………。” 莫·玛达坐上去感受了一下。在前段时间这里还围绕了一堆媒体和看热闹的,但是过去了一个月之后倒是没什么人。警察的调查也早就结束了。 莫·玛达环视了一下周围。 并不是一个十分引人注目的地方。周围也没有高层建筑,都是高度差不多的住宅房。所以看起来也不像是曾经有人一直在某个公寓里用着望眼镜之类的观察着公园里的被害者的样子。 公园修建在坡道的上方,所以从道路方向看向案发现场因为有高低差所以看不见。但是没有栅栏之类的东西,所以有人要是想通过这里也能看得很清楚。而且被害者要是发出了悲鸣的话也很容易让周围的人知道。 (也就是说……被害者是在被一瞬间无法发出声音的情况下被解决,并且犯人也瞬时达成了目的。但是——。) 说是技术,或者说实力上来说这种手法也太过于冲动了。 既然能做到这些事情,不也可以做的更慎重一点,或者说应该多算计一下,但是现场看起来就是犯人毫无踌躇的突然袭击了上去。 (没有被发现是因为偶然吗——这可以确定了。但是,这简直就像是……。) “肉食动物的狩猎一样,吗?” 突然从旁边传来声音。 他被吓了一跳抬起头,那里站着一名少女。 看到那张脸,他震惊了。 是雾间凪。 他曾经杀掉的某个男人的女儿。 “你,你是……。” “大叔,你为啥在这种地方查来查去。” 她丝毫不在意他的动摇并且问道。 “我,我也没在调查什么……。” “你在说谎。” 凪断言道。 她穿着合成皮革制成的黑色连体衣,看不出年龄。确实今年应该十四岁了,看起来很成熟说是十八岁也不奇怪。 “用着老鹰一般的眼神盯着案发现场,坐在长椅上确认了周围的制高点,并且说着如同是对犯人的心理推测一般的自言自语,如果这还不叫调查的话大叔到底是在做什么啊?嗯?” 莫·玛达突然发现,她用着如同男人一般的口气在说话。 并且同时察觉到,她拥有着跟自己很接近的感性。一样敏锐。仅有一点不同,那就是他绝不会在这种地方向他人搭话。暗杀者不会做这种事。会做这种事情的,只有需要看清他人的人,对,那就是“战士”。 “……就算我是在调查,那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虽然问出了口,但是他已经有了答案。 对方貌似也是分得清楚。只见凪冷笑了一声。 “当然是因为我也在调查啊。” 那副堂堂正正的样子,让他不由得想到“这哪里像是一个十四岁”。 看着那张脸,莫·玛达突然察觉到自己放松了的心情。不知为何自己现在十分的安心。 (那时候没有杀掉她真的是太好了——。) 对于产生了这种思维的自己,莫·玛达十分震惊。于是他慌慌张张的整理了自己的心情,然后对她说道。 “——你,我见过你。我认得你的脸。” “我是某个已经死亡的人气作家的独生女,你估计是在某一期周刊杂志上看到过吧。” 凪用鼻子发出了哼的一声。 “——我确实是在调查。怎么说呢,我觉得自己可能能够理解这个事件。” 莫·玛达在长椅上与凪并排坐着,开始谈起了话。当然是为蒙混过去。不可能把真相说出来。 “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吗?” 凪看着佐佐木政则的名片质疑到。 “我也这么想过,怎么说呢,我内心中不断地涌现出这种想法。总觉得自己跟这个事件的犯人之间有着共通之处,……虽然感觉挺毛骨悚然的,但是我抑制不住自己。” 莫·玛达运用了高级诈术(HightTechnic)。也就是说将无法说明的事情说明出来,以补足不充分的理由。反正不论用什么借口都瞒不过凪。 “…………。” 凪的目光从名片上上移,盯住了莫·玛达。用着审视的视线。 看着她那双眼睛,真的看不出来她还是个孩子。 “——你呢?” 莫·玛达反问道。 “你为什么要调查这个事件?” “因为很闲。” 凪立马回答到。 “很闲——。” “因为我去不了学校,所以在家呆一整天也不是事儿。就这样。” “为啥去不了学校?” “因为我得的病。休息了半年了所以学校的老师让我下学年再来。就是休学。” “啊啊——。” 莫·玛达点头。理解了。 “原来如此。” “那么佐佐木先生,这样吧。” 凪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我们联手调查吧,对这个事件。” “欸?” “你是个上班族吧,所以也没有经费对吧?先说好,我可是个有钱人。” 凪帅气的说道。那个态度没有丝毫的装腔作势。 “…………。” ——没有拒绝的理由。 * (……是雾间凪。为什么那个小女孩也在一起?) 距离公园五百米左右,刚好能在道路与住宅房之间的缝隙看到公园的地方,停着的一辆车里有一个身影正在盯着这两个人。 但是,这位再附近的综合医院勤务的年轻女医来生真希子并没有用什么望远镜。只用裸眼,就能细微的观察到半公里外的两人的表情。 她追着那名自称佐佐木政则的男人来到这里。在半路上就看出来了“他要去的是最初的案发现场。”,所以就先绕路到这个可以再远处观察的场所等候着了。 当然,她已经利用蚕食到了统合机构的一部分的情报网察觉到了佐佐木政则是自己的敌人这件事。 但是凪也在是她没有预想到的。她觉得这两个人之间应该没有任何联系才对。这是正义感旺盛的凪的,多管闲事吗。 “小凪……你想要做些什么呀。”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对入院中的凪进行的心理辅导。 想起了她在何等疼痛面前,也不曾屈服的那双闪闪发光的凛然双瞳。 是的,恐怕她也拥有着可以让真希子“品尝”的程度的强大。 “你想要被我品尝吗,小凪……?” 来生真希子——超人“恐惧吞噬者(Fear Ghoul)”的嘴角浮现出邪恶的笑容。 2. 距离莫·玛达杀死雾间诚一已经过去了三年。 是个很简单的任务。 雾间诚一总是一个人宅在家里工作,潜入,然后静悄悄的接近正在工作的他的背后,然后将手掌附在他的背后用震动攻击。 雾间诚一原稿写到一半就倒在了地上。 然后就在莫·玛达打算给他最后一下的时候,家里的玄关传来了钥匙插进锁孔,咔嚓的一声。 根据资料来说,他有着一个独生女,应该在学校的她不知道是早退了还是因为什么原因回来了。 “————!” 莫·玛达在一瞬间犹豫了一下是否要杀掉诚一的女儿。可是这时传来了。 “——我女儿也,死了的话——会变成……大事件……这样好吗?” 的声音。回头看过去,刚才被他攻击之后,剧痛中濒死的雾间诚一正盯着他。 “…………。” 莫·玛达为他的精神力感到了震惊。然后,也明白过来情势正如他所说。 “——你,知道自己要死了吗。” 已经做好了被杀掉的觉悟了吗。 “————。” 雾间诚一依然盯着他。 莫·玛达犹豫了一下是否要给他最后一下。 就在那时,一句“我回来了!”的明快声音在家中响彻。 已经没有时间了。莫·玛达藏到了书斋旁边的书库里面。 能听到咚咚咚的爬楼梯上来的声音。 然后。 “我说我自己身体不舒服,回来了——。” 雾间诚一的女儿,小学四年生的雾间凪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门进来了。 然后发出了尖叫。因为房间中的一面墙上沾着一片雾间诚一因为内脏被破坏从嘴里喷出的鲜血。 凪赶忙跑到他身边。 “…………。” 莫·玛达就在旁边观察着。他用着可以瞬间冲出去的姿势。 雾间诚一抓住了自己女儿的手。 然后, “凪——你怎么看待,普通这件事……?” 他说出了令莫·玛达不名思议的话语,然后失去了意识。那是已经永远都不会再醒来的昏迷。 他没有说出统合机构,也没有说出自己被暗杀这件事。 凪赶紧跑到放座机的地方打电话给救护车。 莫·玛达趁机走了出来,并且如同侵入时一般悄摸摸的离开了。 背对周围的骚动,离开了现场。 如果雾间诚一对他的女儿说出任何关于他的事情,甚至如果说了“快逃”,他也会杀掉凪。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 那个男人,在自己的生命的最后一刻,战胜了面对死亡的恐惧,守护了自己的女儿。 莫·玛达虽然因为这是自己的使命,所以并没有后悔杀掉他——但是他心底十分的敬佩其强大的意识。 然后——现在。 那个,他因为情势放过一马的凪,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之间有着什么因果报应吗——。) 他无可抑制的泛起念头。 “那个,雾间?” 他搭话之后,甚至趴在了地上调查线索的凪回头看向他。 “怎么了。” 这是第二个现场。是在一个上方有车通过的天桥下方的通道,尸体被直接的扔在了地上。 但是这个现场跟第一个现场那种偶尔还是会有人通过的地方不同,这里基本不会有人来。 凪出钱打车来到这附近,然后走路过来。 “已经没有物证了吧。警察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了。毕竟连封锁线都撤掉了。” 但是凪并没有回应。 “——这是怎么回事。 她扫视着这个天桥下方的通道。 “怎么了?” “佐佐木先生,你不是能想象出犯人的心理吗。虽然跟刚才那个场所完全不同,你能感受到其中的共通点吗?” “就算你这么说——。” 莫·玛达也扫视了一遍。 但是——凪做的事情跟他想做的事情完全一样。 “——但是在这里的话,比刚才那个地方更适合隐蔽的处理尸体。” “是的。所以,为什么?” “什么?” “犯人所做的事情,是完全没有变化的。在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发现的地方,和在这种某种意义上可以冷静的处理尸体的地方,做的事情完全一样究竟是怎么回事。” “…………。” 莫·玛达沉默了。这也是他在思考的事情。 “吶,你觉得是为什么?” 凪站了起来,看向他。 “……因为这对犯人来说,很无所谓吧。” “不管会不会被人发现,吗?” 凪紧紧的盯着他。 “也就是说,他觉得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是无所谓的存在的意思咯。” “他把自己当成了神,之类的吗。但是他虽然有着这种自我信仰,却有着高度正确的医学知识。至少受到过跟医生同等的高等教育,这个犯人。……嘛,也有可能是一种扭曲的精英意识导致的结果吧。” “如果是你的话,会怎样做呢佐佐木先生。有着要吸空头盖骨里面的动机,并且能令你不再重视他人的目光做下此事?” “嗯—。” 他思考之后,突然察觉到。 凪基本上都在盯着他看。这时莫·玛达知道了凪的意图。 她在怀疑自己。 这是审问。 也许是根据犯人会回到犯罪现场这条法则也说不定,但是至少她察觉到莫·玛达就算杀人也不奇怪这件事儿了。所以她现在带着他来回逛,在观察他会不会露出马脚。 “……不会这么做,的吧。刚才虽然说了什么好像我很懂的话,但是我的话肯定会将尸体藏起来之后慢慢来。果然还是害怕被别人发现。因为会引起麻烦。” 他实话实说。 “害怕,吗……。” 凪嘟囔道,把视线从他身上转移。 “害怕,啊……。” 凪环视四周。 “犯人,一点都没有害怕,就是这么回事儿咯。不……害怕,畏惧,恐惧,恐惧吗……在哪里听到过——。” 凪嘟嘟囔囔的。然后双手抱在胸前开始思考。 “找到了,什么线索吗?” 莫·玛达问道,凪摇头。 “没,去下个地方吧。” 第三个案发现场,在小胡同里,那里还是封锁状态。还有不少的警察关联人员在。事件发生之后已经过了两周多,搜查还没有进展吧。 “这个没办法,进不去啊。” 在远处看着警官莫·玛达嘟囔道。然后凪突然问道。 “佐佐木,你搭讪过吗?” “欸?” “我在问你有没有跟女生搭话过。” “没,没有——没有啊。” “那就是初体验了——你去把站在那的那个女孩子,叫过来。” 凪用食指指向站在警察封锁线旁边的一个女高中生。 “那个女孩子咋了?” “别问了。你就跟她说有事儿要说带她过来。” “——哈。” 虽然摸不着头脑,但是莫·玛达还是对凪言听计从的,对少女搭话了。 “那个,你。” 女孩子吓了一跳回过头。 “什,什么事。” “不,那个——。” 看着少女那宛如被吓了一跳的小白兔一般的表情,莫·玛达感到了困惑。因为不知道要怎么搭话。于是畏畏缩缩的问道。 “你,你站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 少女没有回答。但是表情变得紧张了起来。 “难,难道说,你跟在这里被杀掉的人有什么关系吗。” 他尝试性的说道。 “————。” “不,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明明自己是一个足够可疑的暗杀者,莫·玛达依然语无伦次的为自己辩解道。他开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搞这种事儿了。 “——有什么事儿吗。” 看着他慌张的样子,女孩子总算开口了。 “不,那个——。” “我们也在其找犯人。能问你一些事儿吗。” 从背后突然传来了凪的声音,莫·玛达吓了一跳。不知何时她站在了他的身后。并且更令他震惊的是少女听到凪的话语之后眼中绽放出了光芒。 “找犯人……?” 少女称自己为里香。她是被杀害的少女的亲友。 “你,几岁了。” 刚坐到咖啡店的座椅上,里香就对凪问道。 “二十六岁。” 凪立刻回答道,莫·玛达差点摔了一跤。 “看起来好年轻啊……嗯,二十岁左右的样子。” 里香信了凪的话,说道。 “啊啊,经常被人这么说。” 十四岁的凪故作糊涂地说道。莫·玛达重新认识到了她的心脏承受能力。 “保险的调查员——要调查什么呀。” 面对里香的疑问,凪直接把问题甩给了莫·玛达。 “啊,那个。我们要搞清楚事件是道路杀人魔干的,还是意图特定了被害者,或者是源于怨恨。根据情况不同给的保险金也会改变——。” 莫·玛达排列着符合“佐佐木政则”这个伪装身份的言语。当让,全是胡说八道。 “怨恨什么的——静枝不是那种招人怨的人。” “所以我们调查的就是这些。比如,只是个假说。其他被杀掉的人,是否是家人为了骗保所以才伪装成了无差别杀人。” “这种事——。” 里香咽了一口气。 “如果是这样,我绝对不会原谅。” 凪插嘴说道。 “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们相关的事情?” “但是,我什么都。” “静枝是一个怎样的人?刚才你说了她不会是招人怨恨的类型对吧。” “嗯,是的。她不是那种会招人怨很的女孩子。真的。” “是个很开朗的人吗。” 莫·玛达问道之后,里香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她很开朗,很温柔,虽然也有很严厉的地方,但是那是因为静枝是个强大的人所以才。” 凪皱起了眉毛。 “——‘强大’?指哪方面?” “啊,不是说她力气很大喜欢暴力。但是,怎么说好呢,就是她十分的率直,什么的。” “精神上,强大。值得依靠之类的吗?” “嗯,是的。” “‘强大’——‘强大’吗。” 凪突然陷入了思考。 莫·玛达完全摸不清楚凪在思考什么,所以没辙之后继续向里香提问。 “她经常一个人行动吗?” “不。并不是。” “那就是说,她被袭击的时候,碰巧是一个人的时候吗。” “——嗯。” 里香的声音呜咽在泪水中。估计是在想如果当时她也在一起的话就能帮上忙了吧。 莫·玛达感到了困惑。他十分的不擅长应对少女的泪水。在人死了之后,会有人为他哭泣。这种认识对暗杀者的他来说是一件十分苦涩的事情。他慌忙中改变了话题。 “她是会带领大家去做事儿的类型吗?” 他偷看了凪一眼说道。正如现在,他被凪带着到处跑。 “不。没有这回事儿。不如说,就算大家决定了去哪里玩,她要是没兴趣的话也会用一句“我就算了”就自己一个人回去了。” “——原来如此。” 这一点,也跟凪有点像。看来被害者都是类似凪的类型。 (那就是说——说不定这孩子也在杀人贵的名单里面。) 他想到了这一点。然后,莫·玛达感觉到了十分不情愿的感情。这种相仿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为什么?难道说我觉得这家伙是我的猎物,所以不想把她交给任何其他人吗?) 他的内心产生了混乱。 “你怎么了?” 里香问道。但是在他想要回一句“没什么”的时候,凪突然插进来问道。 “也就是说,静枝是属于那种不会对各种事情产生恐惧的类型,对吗?” 她的语气十分的锐利。 “是,是的。” 里香被她的气势所压迫,点头道。 “你见过,她害怕的样子吗?” “没,没有——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没见过。” (——?这是在问什么?) 莫·玛达完全搞不懂这些问答的意图。 “那么——若是有什么会让她害怕的话,你觉得是什么?” “——就,就算你这么说……。” “难以想象,吗。她就是如此的强大吗。” “是,是的。” 凪,看起来并非是在质问。而是在确认些什么。她已经在心中有了答案。 “……难道说,最近学校里是不是有什么身体检查?” 她突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欸?是,是的。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 “医生里面,有没有一个年轻的女医?”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确实有一个,内科医生的代理。” “——是吗。我知道了。” 凪点头之后,突然站了起来。 然后就这样走向店外。 “——?!” 这举动令里香和莫·玛达愣住了。 “抱,抱歉!结账的钱我放这了!” 但是他立马反应过来,慌慌张张的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万元钞放在桌子上,快速的追了出去。 被留下来的里香依然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里香莫名的觉得,这个“自称26岁”的她的眼神,让她想起了自己死掉的亲友的眼神。 那是里香因为莫须有的事情被老师责备的时候,被静枝知道后。 “——无法原谅!” 她这样叫到,然后跑去找老师让老师道歉。虽然最后老师并没有道歉,并且还狠狠的骂了静枝,但是她始终饱含着愤怒。 “明明里香没有错,真是气死我了!” 她在替里香感到愤怒。 (她跟那个时候——跑出去的静枝有着同样的眼神——。) 是的——那是如同,仿佛在诉说做出这种事无法原谅,替被杀掉的她感到愤怒一般。 “——喂,等下!” 莫·玛达总算追上了凪,抓住她的肩膀拦住了她。 “…………。” 凪看向他,但是没有回话。 “到底发生什么了啊?” “——确实她这样说过。‘为什么会有恐惧这种东西存在’……。” 她说了一句不明所以的话。 “哈?什么事儿?” “是的……问题并非是犯人是否恐惧什么。而是被害者如何,在什么地方。这就是‘动机’……无所畏惧的前往没有人烟的地方的是被害者,不是犯人做出的选择——犯人所做的选择是‘强大’的程度——。” “等,等下。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并且对医学十分的熟悉——接受了高等教育——并且,更主要的是作为研究对象是必要的——动机充分……!” 她甩开了莫·玛达的手。然后打算离开。 “喂,等下!你怎么了突然……。” “你的嫌疑已经洗清了,佐佐木。” “欸?” “你已经知道了吧,我怀疑过你。但是现在全都一笔勾销了。所以,要说再见了。” “……!” 被这样一刀两断的说道,莫·玛达绝句了。 “为,为何我的嫌疑洗清了?” “刚才,我让你跟里香搭话的时候,你犹豫了。若你是犯人只是在演戏的话,在犹豫的时候就会露出破绽的。但是你却依然像是个老好人一般的犹豫了,并且在犹豫的同时还不熟练的跟女孩子搭话了。没有犯人在享受演戏的气息。那时候我就明白了。” 凪说道。 莫·玛达依然想要继续问下去。 “但,但是我,我……。” “你看起来会杀死人吗?——那只是你自己的一是错觉,佐佐木。只是你心中的虫子稍微躁动了一番罢了。你其实是个温柔的人。虽然自己可能觉得这很荒唐。但是你并不会出于自己的意识去选择杀人。” “但,但是我——” 杀掉了你的父亲啊,他差点说出了口,但是他慌忙闭上了嘴。 凪温柔的笑了。 “再见。” 她抬起手然后离开了。 “……等,等下!你,你知道——犯人了吗?!你打算跟他战斗吗!?” 面对问题没有做出任何回答,凪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3. “库库库……。” 在黑暗中,恐惧食尸鬼(Fear・Ghoul)独自笑着。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她的计算一样前进着。雾间凪总算查到了犯人是来生真希子。就算未必已经确信,但是也已经被列入有力的嫌疑人里面被紧紧盯上了吧。 但是这也是在预想之中。曾经,在她还是人类的时候,她不小心对她透露了自己的嗜好,凪当然会记得这件事,并且早晚会想到这两件事的类似之处。凪很聪明。这一点她作为恐惧食尸鬼(Fear・Ghoul)是绝不会小看的。 (但是……你没有证据哦?小凪。) 在这个前提下,就算凪去报警了,也没有任何物证可以让她被逮捕。并且,她的支配也早已伸到了警察之中。 就算凪不会知道的这么清楚,但是她……那个性格和责任感,肯定会让她亲自到来,并且是一个人。 “库库库库……!” 已经做好准备了。 那个,距离拥有着极其稀有的强大的少女在成为她的玩物为止,只差一点点了——。 * 莫·玛达在跟踪雾间凪。 跟踪这件事本身很简单。就算凪的性格有着不像小孩子般的谨慎,是一个没有破绽的少女,但说到底只是个人类,作为隐蔽潜入的专家,为此而生的莫·玛达来说,只要认真起来就可以很轻松的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跟踪在她的后面。 凪首先回到了像是自己住宅的公寓。莫·玛达是不可能知道的,这间公寓原本是榊原弦的,他在离开日本之前留给了凪。 然后,她背上了背包直接离开了。 (那个背包,里面是什么?——不会是武器吧。) 但是一想到凪的那个脱离尝试的性格,足以想象的出来。果然是认真的,打算直接去干掉犯人吗。 (胡来!你挑战的对象,恐怕不是人类啊……!) 他很想这么对她说。但是对莫·玛达的任务来说,先等待凪落入敌人手中,确认目标的实体会比较好。对这方面来说这样做是最理想的。 但是。 但是——。 (唔——混蛋) 莫·玛达心中被不明所以的焦躁感所侵袭。 凪跨上旅行自行车,用着不输摩托车的速度冲了出去。头盔也好好的戴在了头上。装备十分的专业。 (她打算去哪?) 莫·玛达追在后面,绞尽脑汁的在思考凪是怎么发现犯人的。可是依然找不到答案。就算凪有着他不知道的情报,但是他们明明是一起行动的。作为暗杀与探索专家的他也应该察觉到了一些线索才对,但是实际上他什么都没能找到。 (难道说重点是“动机”吗……。) 这一点也完全不明白。 想想看,他至今虽然杀掉了大量的人,但是自己却从未思考过为何人会杀死人这件事。 “你的心中有一只虫子……。” “只是你心中的虫子稍微躁动了一番罢了。” ……曾经自己杀死的少年与凪的话语回荡在自己的脑中。 虫子是什么。 为什么,他两个人明明不论是立场还是什么都完全不同,却都对他说了一样的话。 他不可能知道……那是,引用自雾间诚一所写的著作中的一作《当人杀死人之时》中的一节出现的话,“人类并非拥有着统一的意志。他的内心中只有着无数的虫子在无厘头的蠕动着。好的时候虫子们会一齐朝着一个饵食移动,但是当它们各奔东西之时,人类则会采取可以说是支离破碎般的行动。”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凪熟练的穿过小胡同,几乎避开了所有惹眼的地方到达了目的地的建筑物前。 莫·玛达震惊了。 这里是,曾经凪入院的地方……也是他曾经为了暗杀统合机构的背叛者稻草人所发动攻击的综合医院。 * “——呼。” 凪摘下头盔,重重的喘了一口气。 天空已经变得昏暗。 太阳落山,天空中闪烁着满月的皓洁光泽。照耀着光芒的灰色云朵由东向西飘去。 凪抬头望了一眼建筑物,然后立刻绕到了后面去。正面玄关已经挂上了【今日的会诊已经结束】的牌子锁住了门。 后门有着从警备公司派遣过来的管理人和警备员。他们看到是凪之后“哦呀”的一声抬起了头。 “小凪,你咋过来了?” “没,就是有点事儿。” 凪因为长期入院过的缘故,跟他们也是面熟。 “今天的会诊应该已经全部结束了才对……。” “不,不是这么回事儿。我找来生医生有点事儿。麻烦你了,能打个电话给她确认下吗。” “啊,好啊。” 管理人打通了内线电话。 “——啊啊,是来生医生吗。雾间凪来了,说是找你有事儿——啊啊,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小凪,她说让你进去。” “谢了。” 凪在夜间来院者名单上写上名字,并且在目的上填写“私事”之后进到医院里。 在夜晚的,寂静的只有夜间照明灯具的光芒照耀的大厅,脚步十分突兀的轻轻响起,扩散开来。 凪对这个建筑物的构造自然十分清楚。一路走向电梯,按下了按钮。 叮……。 凪进入了抵达的电梯,而早已潜入的吗莫·玛达就在角落的阴影处观察着她。 (要去几楼?)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跑上与电梯邻接的楼梯,与电梯的显示楼层一起停下。 他留意到这一层写着“精神科”。 “…………?” 她打算来这种地方干啥。 凪从电梯里出来,横穿整个大厅走向目标地点。 他隐藏了气息,追在后面。默默的监视着,凪停在了为了院内禁烟所以特地设置的吸烟所处。那里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站了起来叫停了凪。穿着医生的白衣应该是个女医生。貌似就是凪之前说的“来生医生”。但是因为距离较远灯光昏暗所以无法确认到样貌。 “————。” “————。” 声音十分微小(毕竟是夜间的医院所以放小声音交谈是理所应当的吧。)悄摸摸的说这些什么,即使是莫·玛达的优秀听力也无法听清。附近不知道有什么机械在运作,有嗡—的声音混在其中干扰。 想要靠近点,但是那附近没有隐蔽的通道。 凪在跟女医有些激动的说着些什么。但是女医却耸了耸肩,看起来是在装傻,并且用着安稳的态度。 “————。” 过了一会儿凪摇了摇头原路返回。貌似事情已经结束了。 凪通过莫·玛达藏身的热水间,在电梯门口按下了按钮。 莫·玛达打算先绕去凪打算去的楼层。在他打算离开自己的藏身之处时,突然察觉到女医在凝视着凪的方向。 (————?)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总之这个方向被人看着他也没法出去。在这段时间里凪已经搭上电梯,降了下去。 然后女医总算移开了视线,但是她再次采取了奇妙的行动。 她凑近冲着入口的窗户,并且打开。然后探出身子,目不转睛的盯着下面看。 接着回到吸烟所,然后整个人贴在地上将手伸进沙发下面。 莫·玛达看到她取出的东西惊愕了。 那是一架来福枪。快速的调整好之后,女医拿着来福枪回到窗口/ 枪口冲下,已经选好了目标。 是谁? (——难道说,打算射凪吗!?) 差不多,凪要从刚才的入口处出来了。然后回到自己停自行车的停车场了。女医瞄准的方向正是那个方向。 (但是在这种地方用枪的话不是很引人注目吗——。) 他想到之后,他作为暗杀者的经验瞬间令他察觉并非如此。 比如,子弹如果是麻醉弹呢?外表看起来像注射剂的那个。 被那个射中,凪会倒地,然后听到动静的警备员会赶过来。抱起倒地的凪之后下面虽然会有碎掉的注射器,但是这里是医院,那种东西并不稀奇,只会被无视,然后凪会被送进内部。急诊。然后负责看诊的是值日的医生也就是——。 (————!) 这种事情很简单就能做到。杀人这种事,不论做多少,不论在哪里做都会有脱身之术,莫·玛达想到自己之后亲身感受到之后理解了。 在月光之中,女一的侧脸看起来泛白。她的嘴角,轻轻的上提。 她在笑。 看到这里,莫·玛达感受到自己的胸口如同被烧得滚烫的铁棒狠狠的戳中一般。 “呜……。” 为何雾间凪能够断言,这个她只认识了一小会儿的莫·玛达,这个杀了无数人的他。用那么确信的说出“你并不会出于自己的意识去选择杀人。”这种事? “呜咕……。” 为何雾间诚一,在自己快死的时候,能够那么冷静的看清状况? “呜咕咕咕咕咕………!” 为何自己,会如此在意这种事,并且在这个隐蔽之处停留的自己,会如此——。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他咆哮着,冲向女医。 女医快速的转向他,并且抓住了莫·玛达,她的腹部被他深深的捅进了一把匕首。 ——一击就刺穿了要害。 (——混账!) 原本的使命是查明杀人鬼的身份和目的,暗杀并非主要目的。但是,他还是——。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女医的脸。那一瞬间,莫·玛达完全迷失了自己所在的立场。 “——欸。” 这个女人是他认识的女人。不,在旁人的目光看来应该说是少女,她长着一张十八岁左右的年轻容貌——。 她即使自己的要害被刺穿了,也依然挤出笑容。那是充满了杀意的凄惨笑容。 “——这是稻草人的,仇——。” 统合机构的合成人鸽子,一边吐着血一边抓着莫·玛达的身体,令他无法移动的固定住。 “……!” 莫·玛达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他的背后,一股没有发出声音的气息在急速的接近他。 他已经无法躲开,莫·玛达被一只手从背后击中,脊椎粉碎,内藏破碎,然后身体也被刺穿。 “……………噶,噶……?!” 他拼命将脖子扭到后面——他从未见过的来生真希子,摆出了一副仿若全能之神般的极其傲慢的表情俯视着他。 “初次见面,莫·玛达先生——然后,永别了。” 恐惧食尸鬼冷淡的说道后,就这样将莫·玛达的身体甩了出去。鸽子的身体就这样被击飞滚倒在地。 然后她将莫·玛达甩出了开着的窗外。 被扔出去,荡在空中的莫·玛达的脑海之中,浮现出了自己曾经杀掉的少年。他用着悲切的表情,这样说道——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然后莫·玛达砸到了地面上。 * “来生医生刚才到下面去了。” 来见她的凪从自称是代理的女医那里听说之后,来到了来生真希子应该在的外面。 可是,外面没有人。 “…………。” 凪从头到尾就没有放松警惕。一想到不知道来生在策划着什么她的紧张在逐渐攀高。 但是就算是早有准备的她……也对实际发生在眼前的事态绝句了。 突然在自己眼前,掉下来一个人。 “——?!” 他掉在地上弹起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只有身下的血滩在逐渐扩大。 并非是摔在地上摔出的血。他的胴体中央已经被开了一个空旷的洞。 然后,这个人的脸——。 “佐,佐佐木?!” 凪慌忙想要跑到他跟前去。 可是在这之前,从上面又下来一个人。 这次并非是摔落。而是主动下来的。她从十数米的高空中落下,双足也完全没有扭曲,十分轻易的就站了起来。 人类是做不到的。 是来生真希子。 “——吶。” 看着咽了一口气的凪,恐惧食尸鬼微笑道。 “嗨~,让你久等了,小凪——。” 浮夸的举起的手臂上,沾染着血迹。为何如此,其身后的牺牲者已经无言的倾诉了一切。 “…………。” 凪,就算是她也感受到自己的后背有冷汗滑落。 4. “稻草人和鸽子吗?这相性可不咋地。” “稻草人的对手是乌鸦。可不是鸽子。” ……说到底,这是恋情吗。 鸽子,喜欢上了只是工作上有交际的同事稻草人。十分的喜欢。但是她感受到这个事实的沉重,则是在他背叛了统合机构,然后被杀掉之后。 稻草人使用的事务所兼住所的处理被任命给了她,在整理那个侦探事务所的时候她止不住的在流泪。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在哭泣,但是那无与伦比的丧失感若是能够准确地把握在手里的话,她一定会疯掉。或许疯掉的话更好,她如今如此想到。但是她必须活下去,并且一如既往的完成任务。 能够继续完成任务,她不由得为此感到了悲伤。稻草人死后,说到底对自己的生活没能起到一丝影响,她每次想到这里,都有些情不自禁,自己明明是那么的喜欢他……。 ……但是,就算如此,随着任务与杀死稻草人的真凶莫·玛达接触的时候,她感受到自己内心深处有着无可奈何的炽热随着愤怒一起涌现。 就在那时。 “那个女人”在她面前出现了。 “我十分理解你的心情。” 她这样说道。 “所以我打算给你一个机会。” 问她是什么事情之后,那个女人笑了出来,并说道。 “完成复仇,并为此殉死,听起来不是十分的甘美么?” 这是一个十分恐怖,擅长直指人心最脆弱地方的女人。 于是她就听从了女人的话。成为诱饵,将莫·玛达吸引过来,用自己的生命让他从攻击下无从逃离。 并且与当初的预定一样,她如今,在逐渐迈向死亡。 “…………。” 医院里冰冷的地板,在无情的夺走她的体温。十分的冰冷,然后世界逐渐归于黑暗。 但是,就算如此鸽子也没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她成为了统合机构敌人的帮手。这样自己就跟那个人一样了。她沉浸在十分安详的气氛中。 然后,已经无法控制改变自己表情的她的脸上,浮现出了确确实实的笑容。 一道身影,站在了她的面前。 (啊啊……。) 那道身影带着暗色的帽子和斗篷。与其说像人不如说像是一个桶状物。 (稻草人……你果然来了。) 但是仔细看的话,那道身影比她所知道的那个人物要矮小,形状也不对,但是她现在没有这种程度的认识能力。 “…………。” 人影没有回答她,沉默着。 (吶,稻草人……我,能去天堂吗……。) 她用着安稳的态度对人影问道。 可是人影对此,断然的。 “去不了。” 如此下达通告。 “你会前往地狱。” 人影如此断言。 (————。) 鸽子被攻其不备,一瞬愕然了一下,但立马。 (说得对……就跟你一样……。) 这样用着恐怕是人生中最美丽的笑容,点头了。 ——这一切,都是在心中发生的事情。鸽子的表情跟被击飞时一样,仅仅是有些抽搐的的变化,然后就此固定了。脖子扭曲着,无法改变角度。保持着“チ”的凄惨的姿势被固定在地面上。 这样已经无法动哪怕一下,毫无反应。 “…………。” 一个人影在俯视着她。 这副身姿倒是跟刚才的幻想中一模一样。黑帽子黑斗篷,没有人的气息的奇妙剪影。 “…………。” 人影凝视了尸体一段时间后,转身从这个地方消失了。 * 凪的决断迅速的可怕。 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跳上自行车一蹬脚就用着最快的速度利索的逃了出去。 “——呣!” 真希子对她绝妙的判断感到了惊讶。但是立马追了上去。 她的脚速,在进化中的现在能够跑出时速五十公里。 (但是,她居然选择了逃跑——?) 她望着凪的背影觉得自己高看了凪。但是她立马察觉到。 (原来如此——是为了不把警备员们卷入战斗吗。为此要把我引开吗。原来如此,干得不错……。) 她咧开嘴笑了出来。果然雾间凪作为猎物是在是太合适了。 虽然考虑到了,但没想到居然会真的追上来——凪咬紧了自己旮沓旮沓颤抖的臼齿。 并且,完全无法甩开她。速度相同——不,恐怕,对方手下留情了。估计是打算追在猎物后面,让她筋疲力尽吧。就如同追逐鹿的狼一般。 (怎么办——?) 一道三岔路口迫近她的眼前,她犹豫了。 去有人的地方吗?还是去找警察求助——。 ……不行,没有用的。就算去找了也没人会信我的话,而且在说之前这些人就会被怪物杀死。 (怎么办——。) 凪倾斜车体选择了通往荒无人烟的山道。然后就听到背后传来。 “啊哈哈哈哈!” 的大笑声。 “干得不错,小凪!不愧是雾间诚一的女儿——你想要自己一个人背负人类的未来吗?” 那是刺痛背筋一般的,尖声。凪对此感到了战栗。 (怎么办——不,只能做好觉悟了!) 凪骑出道路,冲进了旁边的草丛。那是山道上朝下的斜坡,自行车用着下一秒就会滚落的气势冲了下去。骑在上面的凪又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 恐惧食尸鬼看到之后,也跳了下去。脸上浮出嗤笑。 (什么?虽然多少会提升点速度但是这样就觉的能甩掉我了吗?) 觉得下坡就能加快速的话,那就犯下巨大的错误了。当真希子能够俯视她的时候——。 “——霍!” 随着一声轻快的呼声,怪物狠狠的一跺脚,就跳到了空中。 靠降落前进,瞬间就超过了凪——就如同是,在下楼梯时,跳过中间的阶梯直接跳下去一样。 落地的同时,她转向凪的方向。 凪睁大了眼,想要踩刹车却来不及了。 怪物一挥手,就把自行车的前轮从侧面破坏然后被击飞了出去。 “——呜哇!” 凪被甩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她反射性地用出了榊原弦交给她的卸力姿势。 她慌忙站起,但是真希子已经来到身边。 “——咕!” 她跑了出去。 但是连骑自行车都跑不掉,用脚跑也肯定会被追上—— “呼呼呼呼……!不错哦小凪,继续丑陋的挣扎吧!” 尖笑声追在逃跑的凪的后面。 凪的呼吸已经开始凌乱。上半身的安定感也丧失,开始左右摇晃了起来。 但是……但是凪的眼神依然一成不变,并非恐惧,而是绽放着愤怒,充满了力量的光辉,只有这一点没有变化。 这一点来生真希子也用能力感受到了。 明明都落到这个地步了,凪的精神中依然有着比恐惧更加强大的东西。那是什么,只能感受到他人恐惧的真希子是无法知道了。明明至今为止的牺牲者,都很容易的就陷入恐慌状态……。 (——不去的斗志,吗?不,这也太……。) 最早,自己最享受的就是那强大的事物崩溃的那一瞬间,但是都到这种必死无疑的地步了依然没有产生多少恐惧,这超过了真希子的理解。 “…………。” 真希子,稍微停了一下。 然后凪在听到她停下来的声音之后,一个转身就面向了她。 ——十分冷静。已经完全把握住了现状。 “…………!” 看到她的那双眼睛,真希子感到自己的血液冲上了大脑。 这家伙是咋回事? 我,我所认定的作为绝对存在事物的恐惧,对这家伙来说无所谓吗? 不,这不可能。 就算是这家伙,在绝对的,压倒性恐怖前也绝对会崩溃! “……玩笑到此为止!” 真希子尖叫道,然后用脚尖踹飞了地面上的小石子。 那些石子用着可怕的速度,准确地击中了凪的右大腿。 “——!” 凪立马摔倒在地,保持着奔跑的气势砸在泥地上。就这样撞进了积水中。背着的包被撞开,里面的东西摔的到处都是。看起来像是警棍的武器和各种小道具虚浮在水面上。 她扑棱着双手和脚,想要从水坑中爬出。但是右脚已经麻痹不听使唤了,身体无法如意行动。 就算这样她也想要往前的时候,来生真希子站在了她的面前。 “…………。” 凪开始倒退。 真希子也随着她的倒退,开始前进。 凪的背后咚的一声,靠在了树上,已经无法再移动了。 “…………。” 她虽然想侧移,但是看到真希子的眼神,她知道自己不论往哪边走她都会瞬间袭击过来。 凪停止在原地。 她的下半身侵在水里,双手泡在泥水中。 “…………。” 她仰起头盯着真希子。 真希子的面部仿佛能听到叽的一声扭曲了。 “……给我畏惧。” 仿佛挤出来一般的说道。可是凪没有任何反应。 “我让你害怕我!给我悲鸣!给我哭!给我凄惨的讨饶!给我看看你的狼狈!” 她歇斯底里的叫唤着。 “…………。” 可是凪雷打不动。 看到这里真希子再次吊起眉毛,但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露出奸笑。 “对了对了……还没对你说吧?那个叫佐佐木政则的人。” 凪的脸颊颤抖了一下。看到的真希子满足的点了点头。 “虽然你可能不知道,其实那家伙不是人。说是我的同类吧,又有点不一样,嘛比较相似。本名叫莫·玛达。然后他从属的系统命他去做的任务,是调查五,看情况杀掉我。懂吗?那个人,其实是暗杀者——已经杀了几十个人了。啊哈哈,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虽然他根本不是人。” “…………。” 说到这个地步凪也发出了微小的呻吟声。 “你觉得是我骗你的?但是很遗憾,全部都是确确实实的。说到底就是你被那个男人给利用了。顺便,也被早已此为前提设下了陷阱的我给利用了。多亏了你想要出风头,我才能这样轻易解决了强敌。真是谢谢了。” 真希子浮现出越来越扭曲的嗤笑说道。 “…………。” 凪低下了头。 但是,在她身上依然无法看到“恐惧”。并且真希子所感知到的凪的“弱点”也依然毫无改变的存在着。 那就是“珍惜的人在死在自己之前”。 那种弱点是,一旦发生了的话自己还不如去死,这种程度的东西。 所以真希子感到了窝火。这样的话就没有可以有效攻击凪的材料了。 佐佐木政则对凪来说算不算珍惜的人不好说。恐怕不是。说到底只是个擦肩而过的他人。 但是应该已经受到伤害了。那对她来说应该算背叛。现在凪虽然没有产生恐惧,但也应该因此动摇了。 “我要让佐佐木政则代替我成为‘连续猎奇杀人事件’的犯人。实际上现在已经在他家留下了让鸽子收集来的‘证据’了。就在今天,你们为了找我他不在家的那段时间。哈哈,嘛,反正是个暗杀者,再让他但上一两个我杀的人也没啥吧?” “…………。” “你虽然可能觉得自己是什么正义的伙伴吧,但实际上只是被杀手给利用了。真是空虚。你所想保护的东西只是幻想罢了,这个世界上绝对的东西只有一个——那就是恐惧。” 她用着强调的口气压迫着凪。但是凪只是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但是,貌似开始嘟囔着些什么。 “……………………不可能不……。” 但是声音太小了听不大清楚。 “欸?你说什么?” 真希子接近她。 “……不可能不怕。但是我——。” 无法完全听清。所以真希子再靠近了一些。已经几乎是脸对脸的状态了。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但是,我……只是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会不会失败,啊——。” 嘟嘟囔囔的没有力气的声音。 “什么东西会失败啊?” “那就是…………我的‘攻击’啊!” 凪叫出声,突然抬起了自己藏在泥水中的手腕。她手上握着棒状物。是刚才散在四周的东西之一。 “——!” 真希子立马反应过来。武器擦过她的下巴切在了空中。 真希子动摇了,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突然被攻击。 而且,凪的动作并没有结束。 “——————打!” 随着气势,她把武器——将能放出高压电击的改造电击棒的出力调整到“最大”等级,然后插进了泡着自己的水面上。 真希子的全身都被强力的电击所贯穿。实际上这附近不仅仅是水。凪故意将背包里的东西散到了周边,有不少导电物质融在了水里。 “————啊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真希子的骨髓受到了冲击,身体后仰。这是她迄今为止的人生里从未遭遇过的冲击。 而另一边的凪——她的身体四处飘着烟,但是一点事儿都没有的站着。她的衣服是用绝缘体造出来的特制的连体衣。 但是,如果电流经过身上的水,传导到直接露在外面的头上的话,就是即死了。这正是一个极限豪赌。 “这就是,我担心的事情——。” 凪说完之后,丢掉了因刚才那一下坏掉的棒子,从腰带中又拔出来一根,然后拉长。 “呜,呜呜咕咕咕咕咕……!” 恐惧食尸鬼呻吟着,对着凪突击过去。 但是下一个瞬间,凪的身体宛如随风飘摆的纸张一般动了起来,横扫恐惧食尸鬼的脚边。 凪的手,看起来只是轻轻的扭了一下。但是拥有超绝力量的怪人就被带着绕了一个圈,然后被甩倒在地。与其说是空手道,更像是合气道的技术。简直就像是魔术一样,怪物的身体滚了一圈砸在水面上。 然后凪再次施加了电击。 “…………!!” 响起了不成声的绝叫。 这场胜负的胜者已经十分明显了。 真希子,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 为什么? 为什么……? 放眼全局,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演变成这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强行甩动着自己那因为通遍全身的麻痹和冲击而不听使唤的身体。 “为什么啊!发生了什么……!” 可是凪抓住了暴走的她的手腕,然后施加了关节技。 “……为什么……!” 就算这样依然想要暴走下去的她的身体,发生了异变。 ——啵吱。 这么如同枯木折断一般,被凪抓住的腕部关节轻易的就断了下来。 “——?!” 用力的凪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但是失去了手腕的真希子并没有对此做出反应,仅仅只是三肢着地,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但是这依然,比常人要快。 “——等,别跑!” 凪慌忙想要追上去。但是因为刚才的一击,她腿上传来的激痛令她再次摔倒在地。 “真的——令人惊讶。”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声音。 “…………?!” 凪环视四周,从附近传来了谁在的气息。 “没想到你能用自己的力量脱离危机啊。虽然追上来有点晚了,这次是没问题了。” 那是如同少年,有如同少女,难以言明的奇妙声音。 “——谁,你是谁?!” 凪尝试搭话。,可是那道声音没有回答她,仅仅自己说自己的。 “之后,就交给我吧。” 然后气息就消失了。 * ——浑身都被麻痹。 被扯下来的胳膊伤痕也没有疼痛感,是一种呆然的感触。 不仅如此,甚至连自己是什么人都如同天边的云霞一般变得模糊。 总感觉遇到了什么十分可怕的东西。遭遇了恐怖的事情。自己是这么感觉的。因为她正在奔跑。正在逃跑。但是自己究竟是从什么东西身边逃走了,混乱的大脑丝毫想不出来。总觉得自己,曾经有着什么宏大的目的,但也变得遥远且朦胧。 进化到一半的肉体,因强烈的电磁冲击失去了平衡,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肉体正在以比曾经成长时快好几倍的速度在崩坏。 确实,浪潮一度掀起。 但是那已经过去了。潮流将她抛下,永远,前往了彼方。 身体四处传来,噗嗤,哔叽的声音。 但是就算如此她也没有停下。停不下来。因为恐惧。因为害怕。仿佛世间万物都朝着自己袭来,牙齿完全合不到一块去,无法控制的颤抖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嘻,嘻噫……!” 眼泪止不住的涌出来。究竟是那里不对。为何会变成这样。 “嘻噫噫噫噫噫……!” 只能想所有的一切都是错的。 不禁的想到自己出生就是一个错误。 既然会这么畏惧,既然会这么害怕,不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话就好了。为何会落到这个地步。为什么……。 ……能听到从远处传来了些什么。 那是一道明明很轻快,却有种寂寞的奇妙回响的声音。 那是口哨声。 声音随着微风飘散,从四面八方传来。 她愣住了。这是从哪里听到过的曲子。 “生死由天的决斗,吗。武者对决之类的——。” 这样一段话浮现在脑中。是的。这是自己说的话。 虽然不知道这是何时说出,对着谁说的话,但是她,察觉到了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还有一件事留下来了没做。 是的。 是他。 他在那。 我,必须跟他战斗。 已经约定好了绝不手下留情。 不是恐惧的时候了。我,必须接受那家伙的决斗——。 “……啊哈。” 笑容回到了她的脸上。 “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然后她停了下来,用堂堂正正的态度站在了全世界的对立面。 “什么时候都可以哦——不论是从哪里攻过来都行!” 那是已经沙哑的声线从残破的喉咙中咻咻的露出来的弱小声音,但是对她来说那是出色通告。 然后,在她背后传来一声。 “是吗。” 还没反应过来背后有没有人说话,就听到咻的一声,不知什么切断了空气。 然后打算转头的她。突然察觉到一切都翻转了起来——看到失去了头的身体,崩溃在地面上。然后自己,就是正在观看这个场景的自己—— (……欸?) 然后她,在翻转的世界里,看到有一道身影横穿了自己的视界。人影的表情如同在笑,如同在哭,无法言明的左右不对称。 这就是最后了。在高速奔跑中被极细的钢丝切断的来生真希子的首级,在空中翻滚着,掉到了地上。 5. 凪回到医院的时候,莫·玛达已经快死了。受到了致命伤,即使如此依然活了好几分钟显示出了异于常人的强韧。果然就跟她说的一样不是人吧。但是果然已经没救了。 “……佐佐木。” 然后凪问道。 “你死前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莫·玛达急促的喘息着,想要说些什么。凪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太好了,你还活着……。” 他如此说道。然后。 “虫子……也不坏,啊……。” 说道,然后就断了气。 “…………。” 凪站了起来。 “虫子,吗……。” 然后回头。刚才跟自己搭话的身穿黑帽子黑斗篷的人物在那里站着。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但是,他说了也不坏不是么,那不就好了。看到你还活着他就已经满足了。不是这样吗。” 完全看不出他是男是女。看起来跟凪的年龄一样,不知道具体多少岁。脸上上了白色的妆和黑色的唇膏。 “可是……你到底是什么。你把我带回这里我这么问也有点不太好,你为什么要打倒来生真希子?” “打倒她的是你啊。” “……这可不好说。” 凪皱起了脸。 “我觉得在这个事件里,处理的十分失败。没有一件事顺利的进行……。” “没有什么能一直顺利。” 黑帽子说的特别果断。是让人感受不到有根据的,不可思议的说话方式。 “你,叫什么。” “你是在问我名字吗?” “……还能有什么吗?” “不,说的是——。” 黑帽子倾斜了下脖子。然后用嘟囔一般的声音说道。 “不吉波普,我就这么自称吧。” “……奇怪的名字。” “彼此彼此,雾间凪。” 他说完之后,凪露出苦笑。 但是立马恢复到认真的样子。 “——之后,这个事件留下来的东西——怎么办。” “管他呢。反正会有人来处分掉的。” 不吉波普用着开玩笑的口气说道。当凪用指责的眼光看向他的时候,他送了耸肩,冷静的说道。 “反正这件事肯定有幕后。巨大的黑幕。与其你胡乱处理还不如交给他们更不容引起恐慌。” 凪也这么觉得。 “佐佐木,会成为犯人吗——。” “医生是犯人要是被世人知道了,不就会演变成大事件了吗?而且接受过她治疗的患者也容易被人用偏见的眼光看待。这也不是那个叫‘佐佐木’的所期望的结果不是吗。区区替罪羊他肯定很乐意当。为了你的话。” “…………。” 凪依然是阴沉着脸。 “这究竟,是哪里错了……。” 她小声的说道。究竟是因发生了什么坏事儿,才会演变成这样。 “因为‘虫子’吧。” 听到不吉波普的话,凪抬起了头。 “世界并非朝着一个方向前进。而是如同有着无数虫子的虫群一般分散着前进。如果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变化,就会向这次的事件一样,所有的一切都不咬合,仅仅只有状况崩溃了……仅仅如此。” “——那么,我应该做什么。” 凪拼命的压住自己的声音说道。 “究竟做些什么,才能让这些事情不再发生。如果想要做的更顺利一些,需要怎么做。” 听到这句话,不吉波普扬了扬眉毛。 “你,今后也打算继续吗?” 凪盯着他。 “不行吗。” “不——那么,就是想了下,我们还不会分别。” “欸?” “说不定,之后我们还会在别的地方相遇。” 然后他抛了个媚眼。 “总觉得……。” 凪摇了摇头。 然后再看过去的时候,黑帽子已经消失了。在那一瞬间,就离开了。 “…………。” 凪呆了一下,但立即摇着头苦笑出来。 “总觉得啊……。” 然后拖着自己受伤的脚慢慢的离开了这里。只回头看了一眼尸体,但立刻迈动步伐。没有停下。 空中挂着满月,在黑暗中依然没有迷失辉光照耀着世界。 “The Bug”closed ──────────────────────── 黎明时分的口哨声REPRIZE “……综上所述。” 在这个被废墟所覆盖的逐渐崩溃的世界里,不吉波普讲完了故事。 “原来如此……。” 听完了故事的共鸣者,用着深有感触的态度点着头。 “无论是什么,都无法轻易用一件事来说明啊。无数事情编织在一起……。” 他叹了口气。 不吉波普也沉默的首肯。 世界正迎来黎明。天空逐渐泛白。 空气没有丝毫波动,什么掉到了地上的话回声会一直回响下去吧。 在这沉默中,不吉波普再次吹响了口哨。 共鸣者也随着音调一起哼唱了起来。他刚才听过一遍,已经记住曲调了。 两人如此,合奏了一段时间。在这个没有听众的空间里,乐曲宁静的流淌着。 持续了一段时间后,世界开始产生异变。 在地平线的彼端开始,所有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了起来。就如同失去了焦点的照相机中映出的画面一般,无法聚焦。 即使如此二人依然持续着合奏。 过了一会儿,世界的焦点只剩下周边的数十米之时,两人的歌声总算结束了。 “……有生以来,这是我第一次歌唱。真的很开心。” 共鸣者灿烂的笑了。 可是不吉波普依然之摆出了一副左右不对称的,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发呆的表情。 “这个世界也快到极限了。就此分别吧,共鸣者君。但是,见到你真好。” “是啊。我感谢我们能在此相遇。虽不知这是命运开的什么玩笑,但是雾间凪依然在战斗着,恐怕是因为她继承了自己遇到的人们的意志——同样,我也感谢着这个命运。谢谢。” 他把手放在胸前,平静的说道。 不吉波普轻轻地点头。 二人周围的世界在可视的速度下渐渐消失。 “你今后要怎么办?” 不吉波普问道,共鸣者微笑的回答。 “我将在远处守望着世界。无论这是怎样的命运。是的——代替那个人。” “原来如此。” “你呢?不吉波普,你今后要做什么?” “是啊——。” 他耸了耸肩。 “总之,去跟制造出了这个被佐拉吉破坏的废墟世界的歪曲王见个面吧。看来他正在等我。” 他用锐利的眼神说道。 “然后呢?果然要一直战斗下去吗?” “那——。” 刚问完,在不吉波普打算张口回答时,世界的消失点达到了共鸣者的位置。 他的身姿,如同与这个世界失去了同调一般,消失在原地。 然后就只剩下不吉波普一人了。 “……那么。” 他的表情再次变回了无动于衷。 就算孤身一人,依然吹响了口哨。 “——-—————♪。” 在这个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仅剩下黎明微光的世界里,不吉波普静静的吹奏着传递不到任何地方,没有任何人能听到的曲子。 “Boogipop at Dawn” all over. ──────────────────────── 后记——当什么开始之时 欸—。当人们打算开始做什么的时候,大多已经多多少少着手了一些相关的事情。虽然有一见钟情这个现象,但那也并非是突然见到就开始的,而是在心中已经做好了与合适的人相遇的心理准备,然后与你心中的‘形状’完美吻合的人出现的时候,才会陷入恋爱。这个心理准备的原型并不一定是‘理想的类型’那种愿望,而是‘我讨厌这个’这种你一味的对此感到恶意,然后作为结果你对此的感性经过了百炼成钢,在你懵懂之时就已经形成了‘形状’。所以当那个跟本人都没有察觉到的‘形状’吻合的人出现时,就如同重心崩溃了一般‘陷进去了’。所以其实突然开始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的,在这之前已经打下了不少伏笔了。 比如我们举个例子,那是我还是学生的时候。我呆然的,从停在JR(日本铁道)有乐町站的电车窗户上眺望下面的通道时,在人堆之中仿佛看到了一道黑影。我是个近视眼,所以在我还没看清那个身影是什么的时候,他就消失了——我是这么想的。因为我在发呆,所以可能只是妄想。我平时总是呆呆地。所以,那家伙怎么说呢,就像是地面上的黑色积蓄物伸长了一般,我就感觉到,这是妖怪或者是精灵吧。可能并非亲眼所见,而是觉的如果这种东西存在的话就很有趣了。 我在那时候,已经开始写小说了(在大学的课堂上啊……不知何时开始我周围的我不认识的人都知道我在写小说了,我就这么在上课的时候埋头写着写着……根本停不下来。)所以我当时可能就想了,如果写这家伙的事儿的话就好了,但是我当时仿若被附体了一般沉迷着写其他类型的小说,所以就没太在意。虽然那时我的脑中全部都装满了这件事,根本无心去看别的东西,但是像现在这样回头看看,那时候我也对不少东西有兴趣也干了不少没关系的事儿。那时候想成为3D建模师所以也在搞建模这种跟小说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事情。虽然那时候也在听音乐了,但是没有想过把音乐和小说联系在一起。只是个乐趣而已。现在也依然有一半是这么想的。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跟小说没关系的事儿。虽然也不能说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我本人完全没有察觉到。在电车里看到的那个身影也是其中的一件事。 所以在我想要写‘那个’的时候,早已埋下了‘那个’的伏笔。这方面我也不是很清楚。在开始的时候想着要为此多花点功夫,然后决定努力的时候,其实早就已经开始了。看起来所有的事情都跟这个差不多。就算做什么都失败,遇到了仿佛把自己的脸狠狠地砸在墙上的事,那也是已经开始了什么的伏笔,就算那看起来是多么的空虚没有价值,不,就算他确实空虚没有价值,果然也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停止‘开始’这件事。就算那前方是深渊。 我是这么觉得的——。 (看起来很积极向上,但实际上完全不是这回事的这个文章。) (嘛,也没差。) BGM “The Beginning is the Beginning ” byTHE SMASHING. ──────────────────────── 插图 ──────────────────────── 补记——虽不知为谁于何处 网译版 转自 网络分享 图源:十六 翻译:少佐猫 “我说pigeon,提到‘正义的伙伴’这个词你怎么想?” “诶?什么呀scarecrow,你想表达,表面越正义的人实则本性越坏?” “也许。至少越是彻底否认自己有错的人,就越会满不在乎地对别人采取残酷姿态。” “要这么说,统和机构本身不是可以称为正义的伙伴吗?我们是人类守护者吧?” “守护啊——” “嘛,我也不大清楚。不过是事实吧?预先狩猎将来可能有害的存在,保护大家,这一点应该没错?” “大家指谁?” “呃、嘛,感觉起来,至少我们并未被纳入大家的范围内。” “即便我们拼死保护那些毫不相干的家伙,他们也不会在意。” “很空虚,但没办法。话说,一般人不也常因自身所为得不到他人充分评价和理解而自卑么?关于这点,我觉得‘大家都没差’。” “你看问题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平等啊,pigeon。不管什么事,只要落到你眼里,都会置于同一水平线上。” “是夸奖还是贬低?” “这个嘛,可以说视野开阔、沉着冷静,也可以说不够优秀、模糊论点缺乏积极性。” “不,这是我的台词才对。含糊其词的人是你吧?” “哈哈,没错。不过正好能表明‘大家都没差’。世人常把必须看清的事含糊搁置不顾。” “你真是个怪人呢,scarecrow。” “是吗?” “是啊,合成人一般不为这种事情烦恼的。他们从不去考虑多余的事,只埋头于任务。也包括我。” “喂喂,不论我说什么,你都能像现在这样披露敏锐而精准的见解吧?” “因为和你会晤是我的工作啊。” “噢唔,让你多费心,真不好意思。” “对嘛,所以关于咖啡就不要抱怨了,去冲吧。” “嘿嘿。你可能有点儿嫌麻烦,我倒是挺喜欢和你聊天的。” “你、你突然在说些什么啊?” “不——我在想,正义的伙伴究竟是怎样的人呢,我……对我来说,会不会就是陪我聊无聊话题的你?” “诶?啥意思?我?正义的伙伴?” “没错,对我来说。而且世界上,也许有很多这样的正义伙伴。” “哎,什么啊……众多中的一个?” “虽然我只想到你,但对世人来说,一定同样存在类似角色。他们或许微不足道,却是守护世界和平的各中之一。同某人说过话、或者根本未曾交流,可总感觉有那个人在便能安心生活——所谓正义的伙伴,追根结底不就是这一类型吗?” “呃诶……昂?我不清楚……” “不是说小孩子都喜欢正义的伙伴吗?你觉得为什么?” “不……问小鬼的事我也不太懂。” “我认为这是因为它既简单又单纯,是任何人都能共通的认识。大家都知道,所以不明事理的孩子也好理解。但小孩子不懂事,不明白那件事的意义,而且等长大成人历经种种艰辛后,也不会记起那种简单。” “唔嗯……那你想说我们应该明白吗?像我们这样半吊子的人类仿缺品也可以?” “我不觉得你哪里残缺,你的价值并不比别人低。纵于危机中拯救世界,仍无益守护人心。” “scarecrow,发生什么了?今天的你,哪里怪怪的?执行任务期间有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不,没。还是老样子,毫无成果。” “所以也不用着急啊。说到底我们的工作,什么都没发现、安稳度日才是最重要的。没必要那么拼命想提高绩效。” “嗯啊……也是。” “对吧,我们只管悠闲地享用咖啡就好。” “真奇怪,为战斗而生的合成人,目标竟变成什么都不用做了。” “嗯,我的想法正相反,肯定已经在战斗了。” “悠闲地生活?” “当然。大家都杀气腾腾、互相厮杀的世界可不算好。把讨厌的事情控制在最小限度内,余下的时间尽量悠闲自在,这一定便是完美的世界。对了,你特别在意的那些正义伙伴,大概压根就不喜欢战斗,讨厌得不得了,恨不能立刻放手。倘若我们本就不属于‘人类’范畴,那使用我们的统和机构本身还有资格自诩人类守护者吗?” “……别说这种话了,没准会被当危险分子、视作谋反。” “你要上报吗?” “不,现在哪怕没……但就算排除我,恐怕也会被别的家伙盯上。” “也许吧。” “你看,我就是那种人,连你都满不在乎地想告密。卑劣至极,根本称不上正义的伙伴。为明哲保身,我甚至可以出卖同伴。” “不,这点大家都一样啦,谁都没差。若非这种弱点,也不可能理解他人心情和痛苦吧?对谁都没法产生共鸣的家伙,能说是正义的伙伴吗?” “可是……像我这样的。” “凡事不经考虑,只知自动清除邪恶的家伙,不配称作正义的伙伴。那已经只是死神了。即便真有那种角色,也绝对拯救不了任何人。不过……” “不过,停不下来?世界一点不给人放松——匆匆忙忙地催促、威胁说都怪你发呆,世道才变得越来越糟。” “但是,总不能把这些小事一一放在心上吧?” “倒也是。老为或这或那的事儿沮丧、心情低落,才无法成为正义的伙伴。” “是啊,你——你也把自己当正义的伙伴好了。” “……” “在你看来,我是正义的伙伴对吧?那你也一样啊。身为同伴,你必然会做同样的事。” “哎呀,邀请我加入吗?” “我守护世界和平的责任,也要由你承担。别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哦。” “原来如此,是靠这样子相互扶持吗?貌似理解了。不管世界多么扭曲,无论发生多少残酷,大家都没崩溃,大抵基于这份受正义伙伴们保护的笼统自觉?” “你又唠唠叨叨说些麻烦事,不过既然能接受也就罢了。” “大家都是这样被守护、保护着,才勉强得以维持下去。虽遭逢各式各样无数危机,却屡屡获得救助,不知谁于何处,或是他人、亦或是自己。其意义和价值绝不为外人所知——” “可是,我知道啊。” “嗯?” “我知道你虽然心思复杂,但这并不妨碍你拥有一颗想要守护这样那样的心。你有不满吗?” “不——” “怎么了,表情好奇怪。” “啊——那个、不好意思。抱歉,害你说了奇怪的话。” “什么嘛,事到如今——你说这堆不着边际的话也不是现在才开始吧?如果对每件事都灰心丧气,也不可能做下去吧?” “嘛,大概——不过pigeon,换句话想,不论今后发生何事,都没必要过度操心。” “好好,知道啦知道啦。要是总在意这些琐碎的小事,可没法和你这乖僻的人交流——” “……” “喂,咖啡怎样了?” “啊……马上去冲,稍等。” “唔哇,好香——我喜欢这款。”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BGM “Soldier Of Fortune” by DEEP PURPLE ──────────────────────── 第七卷 不吉波普消失 辣薄荷的魔术师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七七七千爱 校对:贺神镜,十六夜 “那家伙有可能是I.C.E啊,明雄。” “爱思意?那是什么。” “In·Complete Error——也就是未完成的失败作的意思。” “但他们拥有着异常强大的战斗力与破坏力吧,还被叫做‘特别制’。” “被视为失败作可不意味着他们不特别。反之,有人因此获得了极其可怕的能力,也有人发挥出了前所未见的奇妙才能。没错,就比如在你祖国发现的I.C.E……” ——《形骸的战士》 律子刚从学校回到家里,就发觉母亲的脸色不太对劲。 “律子,交出那东西。” 听到母亲的话,律子吓得一哆嗦,整个人僵在那里。 “……什、什么东西?妈妈。” “别想蒙混过关。我知道你这段时间每天都会从冰箱里带走一大堆冰块。” 母亲的目光十分锐利,律子只觉得背脊冷颤不已。然而即便如此,她还是试图争辩。 “不、不是那样,就是,拿果汁之类的。” “果汁和乌龙茶可是一点都没少。” “不,确实、可是——” “你一直随身带着便携的保温瓶吧?里面装满了冰块,为的就是防止那东西融化,对吧?” “……” “就在那个运动包里吧?” 母亲伸出手来,律子慌忙抱住运动包护在怀中。 “——不行!我已经只剩下这个了!” 她尖叫着。 “你在说什么呢!那东西有毒呀!” “都、都宣布说没有直接毒性了!” “就算没毒,那也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妈妈不也一直吃得很开心吗!” “律子!听话!” “不要!绝对不要!” 律子转身飞奔逃开。但家里无处可逃,她只能拼命跑上楼梯钻进自己的房间。 她在追上来的母亲眼前锁上门。 “律子,律子!开门!” 咚咚咚,敲门声激烈地响起。 律子在房间的正中间抱着包茫然了一会儿,随即从包里取出保温杯。 她用剧烈颤抖着的手抓住银色的大圆筒。 “没、没错……绝对没毒的,所以……!” 紧张的手注入了太多力气,连盖子都无法顺利拧开。手指滑开好几次之后,她才好不容易打开保温杯,露出里面装的东西。 一大早装进去的冰已经融化了一半,在冰水之中浮着一个小小的袋子。 “……!” 她将手指探入冰冷的水中,捏住袋子取了出来。入手十分清凉。 袋子是半透明的,透过包装能隐约看到里面绿色的内容物。 她动作僵硬地尝试打开袋子。 袋子打开的一瞬间,她好像看到里面冒出一股轻飘飘的冰冷白汽。那无疑是错觉。袋子里不可能冷到那种地步。 里面是极其普通的,辣薄荷色,薄荷味的冰淇淋。看起来很好吃,但也瞧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普普通通的冰淇淋。袋子里装的东西,就只有很少的一丁点冰淇淋而已。 “…………” 律子犹如迷途的孩子般,用快要哭出来的、难以忍耐的表情凝视着冰淇淋。 刚品尝到它时的惊愕与感动,她至今都无法忘怀。 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小题大做,她觉得能活着真是太好了。这是真心话。她是真心那么想的。 “律子,律子!你明白吗!那个男人是妖怪啊!他不是正常人,那种家伙做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没毒呀!” 门外传来母亲刺耳的尖叫声。 “…………” 律子实际上并没有那个勇气真的吃掉藏起来的冰淇淋,所以就那么一直保管到了现在。但她又舍不得扔掉。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呢,仿佛只要有它在身边,就能令她回忆起当初吃到冰淇淋时那种幸福的感觉,涌现出无穷的活力。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护身符那样。 然而这种事即便告诉母亲,她也听不进去。这东西之后毫无疑问会被处理掉。 既然无论如何都留不下来,那就只能现在吃掉了……! “……呜呜。” 想必会十分松软,入口即化吧。会有微带刺激的芬芳薄荷缓缓扩散开来,醇厚却又不失清爽的甘甜在舌尖上跃动。 没错。 定会无比欢畅吧。 但是—— “……呜呜呜。” 但是,律子果然还是跟其他人一样,没法吃下冰淇淋。她害怕着,无法提起勇气—— “呜呜呜呜……!” 她那颤抖不已的手中,接触到外界空气的冰淇淋一点点融化,永远地失却了那柔软的结合。 “呜呜呜呜呜呜呜……!” 律子的双眼中吧嗒吧嗒地滚落下泪水。周围,激烈的敲门声咚咚咚地回响着—— * ……该如何评说这事儿呢,嘿,该说是个委实凄惨的故事吧。 此间有可博人一笑的糊涂事迹,催人泪下的恋爱轶事也不是无处可寻,甚至血肉横飞华丽爽快的打斗场面想找也找得到——但若论是否重要,这一切只能算是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罢。 这是艺术家的故事。 也是欺诈师的故事, 更是冰淇淋的故事, 甚至还是猎奇食物的故事。 不过,形容此事有个比任何形容都合适,比任何说法都出色的,最为恰当的说法。 这是,愚蠢之人的物语。 ……总而言之,这不是什么寻常故事。 这故事里什么事都无法称心如意。没一件事能顺顺利利进展下去。一个个人物明明根本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却连深思熟虑自己的行为会招致怎样的后果都不肯。事件之中如影随形的不详之泡到头来什么都没想,人们甚至连其存在都未曾察觉到。 但是,也罢,若论这事儿是否重要,想来也属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罢。 好了好了,故事要开场啦。听众老爷们听得开心还请投个赏钱。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错过这场可会是一生的损失喔。丢人又帅气,凄惨可怜绚烂华丽,世间难觅的奇妙平凡,古怪离奇又小得出奇。只不过——唯独别心怀期待哦,兄弟。 那就开始吧,且听故事—— 诶?你问是什么故事? 喂喂—— 老子都说那么多了,要讲的只可能是那件事儿吧。那自然是,有关我们那辣薄荷的魔术师的荣光与没落的故事了—— ──────────────────────── ACT.1 the tender tender [tendər] 作为形容词有——1)柔软的,柔弱的,脆弱的;2)温柔的,亲切的;3)一触就痛的,敏感的;4)棘手的;5)顾虑的,害怕的; ……等含义。转为其他词性则为: 作为动词——1)给予,提供; 作为名词——1)供给,提议;2)看护人,门卫,监视者;3)补给船;4)给水车; ……等等含义,涉及用法广泛多样,释义微妙的难以翻译的词语。 1. 那是在现在这个时代难得一见的,宛若城堡一般的洋馆。 “嚯,真是不错。” 站在那毫不规整、犹如瓦砾堆砌而成的建筑物前,寺月恭一郎由衷地感叹道。 “会、会长您既然要大驾光临,应当容这边做好相应的准备才是……” 寺月身后站着的律师抱怨道。除了他之外,这间被封锁的宅邸周围再看不到一个人影。 “然后急急忙忙清理干净?所以我才会搞突然袭击来这儿。” 被称呼为会长的寺月露出微笑。他的外表看起来很是年轻,完全不像对外公开的五十二岁。搞不好会被人认为才刚三十过半。然而他是个白手起家将势力拓展至无数领域的综合企业的创始人,现在非但仍旧身居高位,更是大权独揽,是个独裁式的管理者。 “这样的事物,只有在不经人手雕琢时才见得到。” 寺月手中的手杖在空中一圈圈地画着圆弧。他的腿脚并无不方便之处,手杖只是为了装点下形象而已。 “哈……” 律师垮下脸来。他本人也只在文件里确认过这里的情况。这儿是他原雇主的家,那位不知是否孑然一身的雇主背着一大笔债务撒手人寰,而他的债主——也就是寺月,说着“让我参观下里头吧”闯了过来,手脚快到原主人的葬礼都还没来得及办。 “上着锁啊,没有备用钥匙吗。” “没有那种东西,因为轨川先生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这家洋馆……他是个很古怪的人。” “那就从窗户进去吧,警报都关闭了吧。” “是、是的,大体上处理完了。” 听到回答的同时,寺月忽然用手杖敲了敲身边房屋的窗户。窗户在巨大的声响中碎了一地。 “呜哇!” 他的动作太过突然,吓得律师缩了下身子。在此期间寺月已经从那个破洞里钻进了洋馆。 在环视了一圈馆内后,他不满地哼了一声。 “意外的普通啊,完全赶不上外面。” “这、这里不合您的心意吗……?” 畏畏缩缩跟上来的律师问,寺月却没有回答,只是快步深入馆中,毫不客气地四下观察死者的家。 这个男人比传闻中还要来得可怕——紧随其后的律师盯着寺月的背,脑子里冒出这样的念头。是想如秃鹰般将轨川氏的遗产舔舐一空吧。这做派真是冷酷无情。 在进入某个房间后,寺月突然停下脚步。 “喂。” 被叫到的律师吓了一跳。 “是、是?” 他有些茫然地回应道。 “示意图呢,一样也没有吧?” “是、是的——没有示意图。” “原来如此——看来很对我胃口啊。” 寺月低声喃喃着,露出微笑。 “哈……?” 他走向房间深处。这里像是库房一样,堆放着许多纸箱。这些箱子不知道是从其他什么地方搬进来的,上面标注着“香草精”、“蜂蜜”、“巧克力”、“果冻豆”之类的字样。房间里弥漫着分外甘甜的香气,显然纸箱的内容物与外面的标注一致。 “……?” 律师皱起眉头。轨川典助是出了名的不爱吃甜,从不吃甜食的癖好声名在外。 那么为什么这些东西会在他家里堆积如山呢。 一边走动一边用手杖不厌其烦地敲打着地板的寺月停下了脚步。 “——这里吗。” 他停步的地方空空荡荡,只看得到瓷砖地板。地毯正好在这里中断。 “……?” 怎么了?律师露出诧异的表情,这时寺月冷不防地开口道。 “喂,接着没你事了。你回去吧。” 他的口气异常冷淡。 “哈?——不,可是,那个。” “这里我买下了,债务就此抵消。其他债务人我会去谈的。你已经不再是轨川典助的遗产管理人了。” 他用不容置否的语气说道。 “……啊,可是,这样。” “有意见吗?那就靠自己去找个其他买家如何?那样也不是不行,前提是你真找得到。” 寺月瞥了一眼律师,对方顿时如同被蛇盯上的青蛙一般。 “好、好的!我、我明白了——我马上去安排!” “那就赶快回事务所办手续去吧。” 寺月没有再看他一眼,视线又一次落在了地板上。律师慌慌张张地离开了房间。 “——好了,那么。” 孤身一人的寺月,再度提起手杖不停敲打起那块地面。 地面的反馈声与其他地方有着细微的差异,下面的空间很是宽阔。 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天花板上的门被打开了。听到这声音,一直垂着头坐在沙发上的青年“呼——”地重重叹了口气。 “不行啊典助——还是看不到任何希望。” 他嗓音的音调犹如少年般高亢,身形却完全是高大的成年人模样。 “轨川典助先生已经不会再来了。” 声音从上方传来。 青年惊愕地抬起头,站在入口的螺旋阶梯上的寺月恭一郎也张大了嘴发出惊叹。 “你有张很漂亮的脸啊,让人不由得联想到米开朗琪罗的‘大卫像’。” 他“唔嗯”地点着头。 “…………” 青年依旧愣在那里。 “第一次吗?” 寺月问。 “……诶?” “我是问,你是第一次和典助先生之外的人见面吗?” “……啊,嗯,是的。” “我是寺月恭一郎,叫我恭一郎就行了。你的名字呢?” “十助。轨川十助。” 他小声报上名字。 “看来语言互通,你看电视吗?” “电视……很无聊,所以不看。” “哦?为什么会觉得无聊呢。” “大家只会说一样的话,干相同的事。而且大家看起来分不出任何区别。太无聊了。” “真苛刻啊。” 寺月露出愉快的微笑。 接着,他重新环视了一圈宽广的地下室。 天花板上铺设着玻璃,外界的光线可以尽情地照入这里,感受不到封闭感。里面还安置了一套足以同一流餐厅比肩的豪华厨房系统。不过这套东西像是由自己动手组装起来的零售品,很多地方的配置给人以怪异的感觉。 以及,冰箱。 这里并排摆放着足足五个巨大的冰箱。所有冰箱都在发出嗡嗡的运作声。 “讨厌外面的人吗?” 寺月问。 “…………” 青年——轨川十助再度陷入沉默。 “你怎么看待轨川典助先生?是他把你关在这里的吧。” “……别用关这种说法。硬要说的话,算是我个人喜欢才呆在这里的。” “外面很可怕吗?” “…………” 十助狠狠瞪着寺月,寺月也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的……那个肤色。” 听到这句话,十助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讨厌电视,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 “薄荷绿。只有扮成外星人的人才会拥有这样的肤色。这个世界几乎找不到你这种人的容身之处。” “……我知道自己和大家不一样。” “嗯。” “还有,我也知道自己如果跑去外面,很可能会被大家用怪异的眼光看待。” “说的不错。” “不过无所谓。因为有典助在。典助给予了我活下去的意义。” “怎样的意义?” “让我的冰淇淋能被人吃到。” 他张开带着透明般淡淡绿色的双手。 “做出各式各样的冰淇淋是件非常开心的事。听典助提出的各种各样的意见也很有趣。虽然他偶尔会很严厉地批评说‘这就是把以前做过的重新做了一遍’,可正因为这样,他表达出自己的喜欢时我的心情才会格外喜悦。” “这十多年,你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打从懂事起一直如此。从未觉得厌倦,也没想过要做什么其他的事。典助以前给我带过书和游戏,可是和制作冰淇淋一比,其他事我一下子就腻了。因为那些并不是为了我做出来的东西。但是冰淇淋不一样。冰淇淋,是我亲手做出来的。” “原来如此……” 寺月点了点头,十助随即问道。 “典助他,怎么了?” “他死了。” “…………” 十助又一次陷入沉默,脸上流露出苦涩。寺月看着他,开口道。 “死,你明白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吧。” “……我明白。” 十助郁郁地摇了摇头。 “意思是,我也已经完了。” 他看起来不是很悲伤。或许是他还没来得及接受这个消息,也或许他还未深刻领会到这番话内本质性的东西。 “完了……呢。” “你是为了抓我去展出才来的吧。典助已经不在了,再也没有人会保护绿色的我。我早料到会有那么一天的。” 他无力地喃喃着。寺月平静地注视着他。 “你是什么时候起发觉自己的不寻常的?” “懂事起就发觉了。” “你听说过任何有关你出身的事吗?” “——没有。我大概不是典助的孩子吧,不过我一直当作是这样。” “是吗,究竟如何呢——” 寺月走向十助,接着从他的身边经过。 他的目标是冰箱。 “……?” 十助惊讶地看着寺月打开冰箱。 冰箱内部的空间全部都是制冰室,五颜六色的冰淇淋有的包装在袋子里,有的冻在盆中,将整个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典助先生在外几乎从不吃甜食。为什么会对你的冰淇淋情有独钟呢,我对此很感兴趣。” “啊啊——” 十助微笑起来。 “理由很简单。” “为什么?” “因为我做的太好吃了呀。他吃过我的冰淇淋之后,觉得其他的甜食索然无味,再也无法入口了。” 十助确信无疑地这么说道。纯真的自豪在他的眼中闪耀。 “嚯——那可以让我尝一下吗?” “稍等片刻!” 十助从坐着的沙发上蹦起来,在冰箱深处翻出一个包装袋。他用上准备好的各色道具,以干练的动作舀下一勺来,又从摆放好的餐具中选出一个将冰淇淋盛入其中。接着在上面轻轻添上一片薄荷叶。 “好了,请用!” 十助加上了根勺子,将冰淇淋递给寺月。手法十分娴熟。 “多谢,容我品尝一下。” 寺月——恐怕轨川典助过去也是这么做的——坐在桌边品味起冰淇淋。 他的脸上浮现出惊奇之色。 “这是……!” 他又吃了一口。 十助笑嘻嘻地看着寺月的反应。 “如何?这可是我的自信之作。” “嗯,确实如你所说。这个味道我前所未见,非常棒。” “嘿嘿。” 十助得意地擦了擦鼻子。 接着,寺月放下勺子呼了口气,嘴角浮现出笑意。 他又一次不急不缓地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这里可谓是一座微型帝国,梦幻般的冰淇淋支配下的小小宇宙。轨川典助想必对这里呵护备至,为这里的壮大付出了不少心血。) 寺月再度举起勺子送入口中,回味着口中扩散开来的刺激肉欲的甘甜与冷冽。 “这是典助先生中意的口味吗?” “诶?——啊,不是。这种对典助来说似乎刺激太强烈了。” “——却给了我品尝吗。为什么?” “感觉对你来说这种比较合适。” “……确实符合我的口味,可是你是怎么做出判断的?” “唔——” 十助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后说起了莫名其妙的话。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疼痛感。” “……疼痛?什么意思。” “你啊。看着你,胸口这儿。” 十助咚咚地拍着比心窝稍微高出一点的位置。 “有种针扎一样的轻轻刺痛的感觉。从这疼痛来看,我想你比较适合这种冰淇淋。典助也是,我每次都是针对他当时的疼痛种类来换着做不同冰淇淋的。” “…………” 听着十助的话语,战栗感攀上寺月心头。 “……也就是说,你能将人的喜好、将精神与肉体的指向性化为体感切身感受到吗?” “……复杂的东西我也弄不太懂,不过要说对冰淇淋的喜好的话我还是有自信的。不光是典助,你的喜好也被我猜到了吧?” “……确实猜得不错。” 寺月低下头,目光落在冰淇淋上。 这东西现在已经不再是刚刚那仅止于好吃的食物了。现在冰淇淋在寺月眼中映出的形象,已经化为了“武器”。 他闭上眼睛,微微呼出一口气。 (本来是为了处分掉分配给轨川典助的失败作,以此充作跟统合机构合作的代价才来的,没想到会碰上这等事——说不定,足以同世界开战啊。) 他低声喃喃着。 “诶?你在说什么?” 十助没听清寺月那谜一般的话语。寺月睁开眼睛,望向十助。 “——冰淇淋还剩下不少吧?” “当然了。” “那就好……怎么样十助,你想不想让自己的才能公诸于世?” “诶?” 十助眨了眨眼睛。 “什么意思?” “你肤色的问题,想想办法就能解决……蒙混过去的办法要多少有多少。有兴趣用你的冰淇淋去征服世界吗?” “……你在耍我吗?” 十助的表情稍微有点生气。然而寺月十分平静。 “不,我很认真。” 他对着十助微微张开双手。 “总之先在我创办的企业MCE内设一个速食部吧。你来成为这个部门的统治者。” “……?” 十助啪嗒啪嗒地眨巴着眼睛,完全没听懂寺月在说些什么。 ……这便是轨川十助没落的开端。 * 老子名叫沃克机长① ,通常被人叫做机长。这个故事的说书人。 你说这名字很怪?有啥不好的。老子没来由地中意这个发音而已。虽说完全没机长那个意思就是了。嘿嘿嘿。 好了—— 对我们那魔术师来说,最初遇到的人类为寺月恭一郎,属实幸运到了极点。寺月不仅在他原本会被不由分说杀害的情况下伸出援手,还为他发挥才能提供了场地。可与此同时,和寺月相遇这件事对魔术师来说,亦是深不见底的不幸。要问为何,寺月从本质上就没有未来……他本人也深知这一点,性质就更恶劣了。 依老子所见,寺月自从最初就打定主意要背叛自己所属的组织。没有哪怕一丁点的忠诚心。也可说正是这个理由,才让他那么优秀。 正因为寺月的优秀,所以他在有关十助的报告上是那么写的: “处分掉他很可惜。此人制作具备极强吸引力味道的才能对统合机构的<实验>极具利用价值。” ——云云。 “他生产出来的味道具备前所未见的特殊性,人脑通过味觉神经接受此类刺激后,可能会促使一直以来沉睡着的要素觉醒,产生崭新的变化。” ——等等,诸如此类。反正实际上里头究竟有没有这种能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危险成分,需要实验来验证,所以现阶段无法下定论。尽管这说法近乎诡辩,不过想否定也找不到资料支撑。 他的方案还算是有理有据,得到了组织的采纳。组织只要是能做的事什么都会去干。不过也暗中安排了人手负责监视。 就这样,轨川十助侥幸逃得一死,不过他本人自然对此一无所知。他也根本不明白自己干的差事就是在人们身上埋设下“炸弹”。可谓是唯独当事人被蒙在鼓里。 寺月此人的恶劣之处,在于自始至终都不曾告诉十助半点关于他真实身份的信息。这么干究竟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导致的结果呢,个中缘由已经无从得知了。无论如何,一直蜗居在屋内的轨川十助,就这么一无所知地被带到了外头—— * “先在脸上抹上这东西。” 接过寺月递过来的粉底和化妆套件,十助眨着眼睛。 “……特意准备的?” “不,这是我自己平时拿来变装用的。” 寺月微笑起来。 “嗯……?” 十助迷迷糊糊地按照寺月的指示掩盖掉绿色的皮肤。他灵活的手指没有出现失误,完美地完成了化妆。 两人离开洋馆,坐进寺月的宝马车。车内没配司机。寺月明明家财万贯,对开车这事却亲力亲为。 “对了,你冰淇淋的味道。” 寺月对十助开口。 “在单独应对每个人的情况下你的天才毋庸置疑,但要让一群人接受的味道又如何呢?” “什么意思?” “如果做不到,那就无法做成速食品。速食品必须得是统一的商品,即便可以分出不同的种类,也不可能实现调料那些微妙的差异。” “唔嗯。” 十助点点头。 “这样啊。” “做得到吗?” 面对寺月的疑问,十助勾起嘴角。 “哼!” 他像是打心眼里看不起人似地哼了一声。 “无聊的问题。” “也就是说?” “合大家的胃口?没那个必要。想让所有人接受这种事再简单不过。” “嚯?怎么做?” 寺月问道。十助唰地立起食指。 “稍微偷工减料下就行了。” 他自信满满地如此断言。 ……这就是轨川十助荣光的开端。 译注①:Captain Walker,キャプテン·ウォーカー,出自1985年的电影疯狂麦克斯3《Mad Max Beyond Thunderdome》。电影中有一群生存在封闭绿洲,生活状态极为原始的小孩,他们视飞机残骸的已行踪不明的飞行员Captain Walker为神明与救世主,信仰着他,认为他终有一日会带领部族前往明日之地(Tomorrow Land)。以及,该电影有首插曲名为《I ain't captain walker》。 2. “唔嗯——还可以,我觉得不错。” 试着尝了一口冰淇淋,株式会社铃邦糕点专务董事——木下繁,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 “怎么样,到能当商品流通的级别了吗?” MCE派遣过来的名叫景山的男人这么说道。会议上列席的皆是铃邦糕点的董事们,每个座位的前方都摆放有MCE带来的冰淇淋。所有人都在无言地品尝。 “唔,嗯,如何呢?” 木下吃完了冰淇淋,回答却十分暧昧。他转头把问题丢给了另一个人。 “坂口常务你怎么看?” “呃……还行吧,冰淇淋本身没什么大问题。” 坂口的回答也含糊其辞。 “不过根据资料,相应地需要的成本不低啊。这部分问题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坂口的发言,让场上的空气一时舒缓下来。大家终于松开了紧闭的嘴巴。 “是啊,这是个问题。” “显然超过我们公司生产线的平均能力了,这块的调整……” “明白。有关成本方面的诸多问题,寺月交待说‘超出部分的成本准备由这边全权负担’。” 景山回答。 “寺月会长?好吧,那我就放心了。不过对我们公司来说,这种形式的业务合作过去从未有过先例。” 木下的眼睛再度落到冰淇淋的器皿上,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啊,还有多的,您感兴趣的话还请尽情品尝。” 景山马上从保温包里取出碟子凑向木下,为他放上又一份冰淇淋。 “……这群家伙几个意思啊!” 十助看着记录下会议室景象的录像,不满地哼了一声。 “一句好吃都没说。搞什么呢。” 录像是由一旁放着的皮包里藏着的摄像头偷偷摸摸录制的,铃邦糕点的董事们自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拍了下来。寺月说“拍下来让他看看会很有趣”,所以景山才不得不干出偷拍这种事。 “没办法,毕竟这是工作,不是闹着玩的。” “话是这么说——” 十助穿着高领的针织衫,戴着丝绸手套。之所以这幅打扮,当然是为了隐藏他绿色的皮肤。只有脸的部分靠化妆遮掩住了肤色。即便对于公司的人来说,他的真实身份也属极密,所以他一直都保持着这幅装扮。 景山叹了口气。他从属于MCE的新事业开发科,突然被甩下一句“以后你就去做冰淇淋,这个人是商品内容的负责人”然后就把十助介绍给了他。现如今在不谙世事的十助手下东奔西跑,简直苦不堪言。 “哦!那个出场了?” 十助的眼中闪闪发光,画面正呈现着景山为木下端上第二个碟子的景象。 “啊……” 景山微微皱起眉头。这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很清楚。他不希望十助看到接下来的事,因为那只会给十助提供更多趾高气昂的资本。 然而把录像展示给十助看是来自寺月的命令。他无权在中途掐断。 画面上映照出刚把冰淇淋放入口中便张口结舌,身体宛如冻结的木下。他正惊愕地瞪大眼睛。 “……这、这是。” 他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在巨大的冲击下僵在那里。 十助看着这一幕大声笑了起来。 “哈哈!不折不扣的‘爽翻’了啊,这大叔!” “为什么要那么做?只给木下先生额外送上一份。” “哎呀,因为只有那大叔我之前见过照片嘛,所以才知道他的喜好。那个人的痛苦,怎么说呢,就像‘嘎吱嘎吱’那种感觉。那种类型带点酸味效果很好。” “哈……” 十助这不成说明的说明令景山放弃了对自己困惑的探索,索性保持沉默。 归根结底,原本就是十助自己选择铃邦糕点作为冰淇淋的生产商的。市场上现有的冰淇淋他每样都要了一份品尝,之后选出的就是铃邦糕点。 他的评价是“基本功很扎实,不算出众但技术很靠谱”。之后具体的业务合作工作都是景山他们负责的。十助只需要随心所欲地下达指示即可。 (不过……要是让这家伙出席会议,只会把事情搅得一团糟吧。) 景山看着正拍着手喜不自胜的十助叹了口气。简直跟个小孩一样。 “看他那个表情!那个‘我还要’的表情!哈哈!” 十助指着画面大笑道。景山咳嗽一声。 “……总之,对方需要进行正式的商讨,回复恐怕得等一周之后。” 他刚说完,十助忽的把头转向景山。 “……一周之后?” “是的,说是要等那么长时间。” “……为什么?” 十助问话的表情严肃无比。 “就算你问我——” “果然不行吗?”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转眼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果然,人家看不上冰淇淋这种东西吗?” 他环抱着双手抱住膝盖,手臂近乎痉挛地颤抖着。 这架势完全不像开玩笑。他是真的在害怕。 (……这家伙,怎么回事?) 明明刚才还那么自信满满,怎么转头就变成了这瑟瑟发抖的样子? “……不,留出一定时间属于惯例,并不意味着他们打算拒绝。” 听景山说完,十助用满含怀疑的眼神紧紧盯着他。 “……是这样吗,他们会接受吗?” “以我个人感觉来说,呃,他们应该会接受的。” “……是吗,那就好。” 十助的脸上依旧挂着担忧。景山一阵郁闷,尝试着改变话题。 “说起来,必须得招收点人手才行。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光靠你一个人负担起全部开发工作吧。有什么目标吗?” “开发?……啊,是说制作冰淇淋吗。” 十助摇了好几下脑袋。 “这可不好说……究竟有没有人做冰淇淋能达到和我一样的水准呢。” 他一脸认真地说。大胆至极的发言,话语间却不带傲慢与狂妄。他的口气,只是在陈述着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这态度反而极端惹人反感。 “不用特意招和你一个水准的人,能协助你给你搭把手的员工总是有的吧。” 景山按捺着不耐烦说道。 “唔……” 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十助环抱起双手陷入了沉思。 “虽然不能说是目标,不过……” “不过?” “有个人,我想让那个人尝尝我的冰淇淋。那个人好像也在做冰淇淋还是点心什么的。” “那个人是谁?” “是个登过杂志的人物。看到那人的照片时感受到的疼痛,非常有趣。名字我记得是叫……楠木玲吧。” * ……如此这般,楠木玲在故事中登场了。 这时候她还只有二十一岁,年纪轻轻却担任起料理学校的讲师。啊,自然不是打工那种。她是学校雇来装点门面的的招牌之一。所以她尽管身为讲师,一年里实际教导的学生却屈指可数。假借去外国研习的名义品尝点心,或是打着学校的旗号在各种比赛中攫取优胜,这才是她的主要工作。她从十几岁起便席卷各大点心竞赛或是冰淇淋大赛,“天才”之名广为流传。她在校长款待客人的宴会上制作的甜点和蛋糕更是好评如潮。 所以景山等人试图联系上楠木玲时,在料理学校那儿吃到了闭门羹。 “她是我们学校的宝贝,不会放她出去的。” “别干这种横刀夺爱的事。” ……诸如此类,态度委实蛮横。景山等人深知此路不通,对十助进谏道: “对方油盐不进啊,还是去找其他人吧。” 听闻这消息,十助“唔——”地沉吟片刻,开口询问。 “……知道楠木玲的住所吧?” “呃,姑且算知道,让MCE那边调查过。不过照这情况,她本人也……” “那干脆。” 十助却对景山的话置若罔闻,接着说道。 “把冰淇淋送上她家门口如何?” 他露出无比愉悦、不怀好意的冷笑……。 “哈……” 总而言之,景山等人在十助的命令下找了个带冷冻服务的快递,把十助做的冰淇淋直接送到了楠木玲的所在地。然后,若问结果如何—— * “——真的是这儿吗?” 楠木玲盯着站在她身边的景山的脸。 “是、是的,应该。” 景山的表情很是困扰。 两人现在正站在一栋倾颓坍塌、破烂不堪的废弃大楼前。各处的窗户都已碎裂,实在不像个能住人的地方,看上去完全就是片废墟。 “你说做出那个冰淇淋的家伙,就在这里?” 玲穿着一身紫罗兰色的连衣裙,戴着一顶大大的藏青色帽子,站着的模样让人莫名联想到蘑菇。明明有张美人的脸,一脸不高兴的表情却让她看起来像个正在耍小性子的小孩。 “呃,那个,他是个怪人,说是最好附近没人。” 景山一边用手帕擦拭着额头淌出的汗水一边回答。 “嗯。” 玲点了点头,毫不胆怯地快步走入了大楼之中。 景山也急忙跟上。 一小时前玲十分唐突地找上他们的事务所对质。 “叫那个做冰淇淋的家伙出来。” 她放话道。 “哈?” “让他出来。” 听到他不在后,那就带我过去——玲又以浓郁的命令口吻发号施令。景山不知如何是好,给十助打电话又打不通,不得已之下只好直接带她过去。 “电梯能用吗。” “是、是的。” “我不喜欢爬楼梯,会无谓地耗费体力。” 玲不论说什么都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不用担心,电力和燃气都是通的……只不过因为这处房产原本是应该拆除的,所以没有其他的居住者而已。” 景山按下电梯按钮。 然而等待许久也不见电梯的影子,景山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没来呢。” “……没来啊。” 电梯显示停在七层。那里除了十助占领的地盘外别无他物。 “不等了,走楼梯。” 玲说着,快步走向楼梯的方向。 “诶?可、可是刚刚……” “等待更让人不快,还不如走上去。” 玲的声音丝毫不显焦躁,依然带着那理所当然的口吻。 “哈,唉。” 景山也跟了上去。 在两人离开十秒之后,电梯简直如同算好了时间般开始下降。 虽然嘴上说着讨厌步行,但玲的脚程十分迅速,景山累死累活才跟上她的步调。尽管几乎是一路小跑上的七楼,玲却神情淡然,呼吸平缓如故。 “真的是这儿吗。” 她站在紧闭着的黑色门前,回过头去询问景山。 “没、没错,我马上叫他出来……” 就在景山将手伸向配备的门禁电话之时。 叮——两人的背后一声轻响。 显而易见,那是从楼下升上来的电梯抵达这一楼层的提示音。 “…………” 两人一起回头望去。 只见电梯门以仿佛在说着“非常抱歉”般怯生生的动作缓缓打开,接着一个人从里面蹿了出来。 “——呀初次见面!我就知道您肯定会光临寒舍的!” 看到对方的模样,景山惊得目瞪口呆。要问为什么,因为那里站着个小丑。 小丑。 丑角。 只能如此形容。 眼睛周围画着大大的心形记号,整张脸被泛白的绿色完全覆盖。这带着透明感的肤色就化妆来说显得过于富有光泽了,但鲜有人能看出这点。 “——轨、轨川先生?” “吓了一跳吧?哈哈!” 十助挺起胸哈哈大笑。 景山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但十助打招呼的对象本人——楠木玲,却十分淡定。 “看来你就是轨川十助了。” 她淡淡地说,看起来对十助的打扮既不感兴趣,也没有为此迷惑。 “刚刚是你停下电梯的吧。” “不错的运动吧?要做出美味的点心,腰腿可是很重要的。” “那个冰淇淋是怎么做出来的?” 玲无视掉十助的发言,突兀地问道。 “啊,那个啊!” 十助环抱起双手,沉吟了一下。 “也就是说,你是在美妙的冰淇淋的引导下来到此地的呢。” “一点都不美妙,味道不过三流水准。” 听到玲毫不犹豫的发言,十助啊呀一声夸张地打了个趔趄。 玲无视掉十助的举止。 “——但是那个冰淇淋很奇妙。究竟用了什么?” “嗯——唔,稍微加了点魔法呢。” 十助摆动着手掌。 “我可是魔法使哦。” “不,你是个骗子。” 玲瞪着他。 “那里面没加砂糖,我从没听过这样的冰淇淋。” 诶?景山也看向十助。送过去的冰淇淋他亲口尝过味道,非常甜,甜得要命。明明这么甜,里面却没用砂糖? “能当减肥食品吃吧?” 十助微笑着说,玲却摇了摇头。 “卡路里比普通砂糖要高出太多,而且不易消化。倒不如说对健康有害。所以我才说你是个骗子,对于欺骗别人乐在其中。秘方是米吧。用了米发酵浸泡后的产物。再用盐反衬加以强调,制造出甘甜的错觉。但米是用什么手段加工的?” 听玲一口气说完,十助再度微笑起来。 “……哎呀,果然所料不差,真亏你能看穿呢。” “那么,要来尝尝没耍鬼把戏,正正经经做出来的冰淇淋吗?” 十助为走入房间内的玲呈上各种冰淇淋,当然,依旧穿着那身小丑的装扮。 玲一言不发地每种各尝了一口。 景山提心吊胆地看着这一幕,玲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机械式地依次将各色冰淇淋送入口中。她的动作,令人难免担心那样是否真能品尝出每一种冰淇淋的味道。 很快玲全部试吃过一遍,接着用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十助。 “……你脑袋正常吗?” “这可不好说。景山,你说我正常吗?” “呃,这个。” 景山吞吞吐吐,毫无底气。然而玲全然无视了他们俩的漫才表演,继续说了下去。 “每样都要好几万日元,这种冰淇淋是要给谁吃?” 看来她尝出了冰淇淋中使用的具体材料,并借此计算出了花费的成本多少。 “给你吃呀。至少我是为此才做的这些。” “想拿出去卖必须经过相当程度的修改。” “嗯,好像是吧,这块我不太懂啦。” “哼,外行。” 玲嗤之以鼻。 “迄今为止只为有限的几个人做过冰淇淋吧。” “可我的冰淇淋不缺少种类变化啊,你刚吃到的不过是其中很少一部分而已。” “所以说你太天真了。即便只做差不多的东西,只要能聚集来客人就能充作商品。光是种类丰富没什么可自豪的。绝大多数客人都分辨不出来细微的差异,试图让对方理解个中区别的这种想法,实在天真。” “嗯哼,这就是所谓的面向大众吗。不过反正不论什么客人,只要吃过一口我的冰淇淋,必定会为之沉醉的。” “你以为只为吃到同一种冰淇淋而来的客人有多少?绝大多数人都只会牢牢认准自己钟爱的口味。你冰淇淋的价格只会减少这类客人的数目。” “哈哈,原来如此。” 十助老老实实地点着头。 看着他的模样,景山又一次吃了一惊。 (两、两个人相谈甚欢……?) 迄今为止,从未有人能同十助聊天聊得如此投机。明明两人说话间都对自己极端自负,却没吵起架来,反而正常地进行着对话。 怎么形容呢……这两人似乎意气相投。 放着他们俩不管怕是会一直聊下去,于是景山畏畏缩缩地插嘴道。 “那、那个……楠木老师,您的意思是愿意同我们合作了吗?” “我要先听过一个问题的答案才能给出答案。” 玲的视线依旧牢牢钉在十助身上。 “给我的问题吗?” “还能有谁?” 玲看样子完全没将景山放在眼中。景山再度露出困扰的神色。 十助愉快地反问。 “好啊,是什么问题?” “你,是怎么定义‘美味’的。” 玲的问题,听起来很是模糊。 “这个问题,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她冷冰冰的态度令谈话难以为继,十助却毫不迟疑地开口。 “唔,可是目前为止,即使我给出说明,除了恭一郎外也完全没人能理解啊。” “说说看。” “疼痛。人类存在疼痛。刺激痛处的话会很不舒服,但也会觉得美味。你的疼痛不知为何一片茫然,很不分明呢。” “疼痛?那种东西,怎么判断的?” “胸口深处有种……一跳一跳的疼痛感,然后就理解了。” “…………” 玲露出讶异的表情盯着十助。景山显得坐立不安。 “……我,在迷茫?” 片刻之后,玲低低地问道。十助点了点头。 “要么是痛苦太过剧烈,要不然就是太迟钝了,不知道是哪边。” 光听这句话简直失礼至极,然而十助不带一点嘲笑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告知。 “…………” 听完他的话,玲终于将目光从十助身上移开。 “……哪边都没错。” 她小声说道。 十助“诶?”的一声,瞪大了眼睛。 “以这种方式接受的人,你是第一个。” “我比较与众不同。” 她这么说着,歪起嘴角微微露出笑容。 “大概,比你都与众不同得多。” “?……算了。那对你来说美味的标准又是什么呢?” 十助反问道。可玲无视了十助,转向景山的方向。 “MCE肯为雇佣我出什么条件?” “哈?——啊,呃,当然是竭尽所能。” “比方说店铺的形式方案,也能由我决定吗?” “啊——这……是的,一切悉听尊便。” “既然如此,那商标的图案也可以由我提议吧?” “哈、哈啊……您的想法是?” 景山在不祥预感的驱使下开口问道。这女人,该不会说出拿自己的脸当商标这种话吧,这样的想法闪过他的脑海。 然而玲给出的回答与他所想不同,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荒谬得多。 “钉刑。” “……哈?” “钉刑。就是把人绑在十字架或者柱子上钉起来的那个刑罚。” 楠木玲,二十一岁。这位年轻的美人,天才料理人,专业糕点师,在决定味道时纠缠于内心的意象,是“死”的刑罚。 3. “……钉刑?有够前卫的呢。” 蝉之泽卓很好笑似地说道。 “是啊……” 景山擦拭着额头的汗水,模棱两可地点点头。这里是MCE本部的咖啡屋,周围挤满了人。MCE的各个部门都共用着这个咖啡厅,用来开些简单的会议。 “叫什么来着,玲?该说那孩子真是狠得下心呢,还是说做事天马行空呢,呜呼呼。” 蝉之泽是个设计师,也是冰淇淋事业部谋求发展所需的形象战略②的顾问。他是个毋庸置疑正值壮年的男人,谈吐却女子气十足。要说他是不是个人妖,至少他还是男人装扮,而且也没像十助一样化妆打扮,也从未听说他对男人求爱过。一直保持着单身,或许只是单纯的自恋癖使然。 “那种事真行得通吗?” 相比十助和玲,景山觉得同为怪人但懂得常识的蝉之泽打起交道来要轻松得多。 “唔,常识来说太乱来了呢。” “就是说啊……” 景山叹息道。 “可是那个女人就是咬定了这个条件不松口,不满足就不肯合作。” “不管她不行吗?” “轨川部长特别偏爱她……说什么她正是不可或缺的人才。那人也是个麻烦人物,会长究竟从哪儿挖出这种人来的……” “你也真是辛苦呢。摊上这工作,有没有后悔呀?”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啊哈哈,毕竟人生就像条没有岔路的单行道。不过……冰淇淋配上钉刑,比手术台上的缝纫机还精彩呢③。” 蝉之泽偷笑起来。 “……不过意外的有趣也说不定,这种荒谬感或许能成为不错的宣传哦。” “事情会那么简单吗?很容易吓跑客人,这样子不行的吧?” “反正不管什么买卖一开始顾客都会保持距离观望的。既然如此,何不在那些退缩不前的客人背后叫声‘哇啊!’吓唬吓唬他们呢?” “这算什么?这可不是鬼屋啊。” 景山苦着张脸,满以为蝉之泽的发言只是个无聊的笑话,蝉之泽却笑了起来。 “没错,正是‘鬼屋’哦。” 他这么说道。 * ……就这样,我们那轨川十助的娱乐系统的大体方针就此决定。 流动摊贩式的冰淇淋店本身随处可见,没什么了不起的,但装饰物统统都是妖魔鬼怪。当然,商标用了个吊在倾斜十字架般的东西上的小丑。周围飘荡着幽灵。还到处描绘着狼人,以及照着吸血鬼做出来的脸色苍白的角色。当然了,这些玩意儿全都经过统一的设计,个个都搞成了可爱的卡通风格。但其中表达的意思简直一目了然,总之就是“冰淇淋冰冰凉凉,恐惧也会让人背后一凉”这种老掉牙的冷笑话。 听完这个计划,负责出资的寺月恭一郎只是笑笑说了句“干得不错”。干得可真不错啊这群混蛋。 他们刚入这一行,所以开头店铺的地盘都是从那些经营不善的超市和商城租来的。当然了,一开始根本没什么客人,大家都笑话说“什么东西,蠢爆了”。虽然成本经过楠木玲的彻底调整,但冰淇淋的价格还是比其他店要高出一截,足以让客人望而却步了。 无计可施……只能等待着好奇的客人上门,指望着他们能心血来潮冒出尝一口试试的想法,这就是他们面临的状况……。 * “啊,宫下,看这边。” 十七岁的竹田启司在那家冰淇淋摊位前停下脚步。 “这是什么呀?” 他的身边,十六岁的宫下藤花正用指尖戳着悬挂在门面上的可爱的幽灵模型。用钢琴线挂住的模型在弹力的作用下摇来晃去。 “好怪哦。” 这儿雇的店员是个来打工的女高中生,她正用有些幽怨的目光盯着这两个人。 “…………” 自己在这种根本没什么客人的店里傻站着无所事事,这两人却表现得那么亲密。自己可是连男友都还没有啊。 不过,这两人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非常黏黏糊糊的关系。 “这个啊,是个叫蝉之泽的人设计的搭配。知道吧,那个大公司MCE里的。” “不知道。” “……是、是吗。总之,去看看那个人的作品不会吃亏的——我的老师总跟我这么说。” “……学长的打工生活有够充实的,真好呢。不过学长今年已经三年级了吧,升学考怎么办。真的不上大学吗?” “……这、这个,我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哼。” 两人的对话听起来驴唇不对马嘴。活该,别以为世间的事尽可以称心如意,柜台后的女高中生只觉得内心一阵痛快。 “总、总而言之,尝一下试试吧。” “可是好贵啊。” “当然是我请你了,前段时间打工的工资刚拿到手。” “……那可真是太好了。” “……宫下,你是不是生气了?” “完全没有。” 两人是以客人的身份来的,于是店员自然而然地摆出如指导手册所写般标准的清爽笑容。 “欢迎光临!需要点什么?” 她飞快地说。 “点哪个好?” “我也不太清楚。那就……这个,巧克力薄荷。” 柜台后的店员略显惊讶,对那位女性客人有了点改观。直接点巧克力薄荷属于相当内行的选择。另外,巧克力薄荷在这家店里属于招牌产品之一,虽说还没卖出去多少。 “那我要……酸奶冰淇淋。” “规格普通的就可以了吗?” “嗯。” “是用蛋筒装,还是杯子呢?” “蛋筒。” “请用,谢谢惠顾!” 她将冰淇淋递给两人,一边在内心期待着。 (给我大吃一惊吧……) 两人漫不经心地舔了口冰淇淋,接着目瞪口呆。 “这、这是?” 竹田愣在那里。 “太、太好吃了!” “……真的,这冰淇淋怎么回事?” 少女也吃了一惊。 哼哼,看店的少女在心中悄悄挺了挺胸。没错,我们店的味道可不是半吊子可比的。别看现在客人稀少,要不了几天绝对会引发轰动的……! 那对男女又多点了三份冰淇淋,两人举止亲昵地笑着一起吃完。但是店员看着刚刚氛围稍显紧绷的两人能重归于好,非但没觉得生气,反而觉得“真是太好了”。 (自家的冰淇淋能让人幸福起来呢。) 她这么想着,稍微有些自豪。要是店里能不用这些妖魔鬼怪和标新立异的古怪玩意儿做装饰,那就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那两人带着满面笑容回去了。再没有了其他客人。 “哈啊……” 店员轻轻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垂下脑袋。 可就在她抬起脸时,只见刚才那对情侣的少女中途停下脚步,望向她这边。 她吓了一跳。 倒不是看到了任何值得吃惊的事物,只是那个少女的眼神,给人一种特别的……犹如针扎般锐利的感觉。 “——确实很好吃……但似乎略微触及了人的内心深处……” 那个少女低声喃喃着,她的声音与刚才别无二致,听上去却不知为何仿佛别人发出来的一样。非但如此,给人的感觉甚至不似女声。可若问究竟是怎样的声音,也只能用难以捉摸、暧昧不明来形容,就好似真真正正的妖魔鬼怪一般—— (什、什、什么啊……?) 简直宛如要同谁决出个生死般,对店投来充满敌意的目光…… (怎么回事……?!) 如果再多持续上那么一小会儿,看店的少女恐怕会发出惊叫吧。但是,这目光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啊?怎么了?” 男生看向少女。 “不,没什么。” 少女的神色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两人就这样离开了。 ——随着如同这两人般不经意间尝到冰淇淋的人们那儿传出的评价,其他人也产生了“那我也去吃回看看”的想法,开始逐渐造访店铺。轨川十助的冰淇淋到底没愧对那力压其他同行的质量,正以滚雪球之势不断聚起拥趸。 “哎呀,经过人们的口耳相传,口碑渐渐传播开来了!” 听到景山的报告,寺月恭一郎满意地点点头。 “毕竟有那种级别的味道,迟早能顺利步入正轨的。” “蝉之泽的设计也是,在被人们接受之后开始呈现出话题性的一面了。唉,真是担心死我了。” “那块是那个才女的功劳吧?她和十助的相性如何,有没有因为竞争意识出现过意见分歧?” “没有,两个人似乎很合得来,简直跟双胞胎差不多。毕竟他们都把做糕点视为一切嘛,看上去相似得很。” “原来如此……” 寺月苦笑起来。 “好吧,关系好那再好不过。不过也就仅限于现在了,反正……” 寺月说到一半,又生硬地咽下即将出口的话。 “哈?” “……不,没什么。比起这个,我想现在和他们见个面。” “好、好的,需要安排场地吗?” “不必,我过去他们那边。” “哈?可、可是。” “反正他们又不是会因为我过去就吓得缩成一团的人物,是吧?” 他轻笑着说。景山无力反驳,只得闭上嘴巴。 * ……以我沃克机长大爷慧眼之所见,看来寺月恭一郎在这个时候,已经对等待在自己面前的命运有了清晰的预感。 * “你以为装点用的配菜光是配色花里胡哨就行了吗!” 十助大声吼道。 “话是那么说啦,可外观也至关重要呢。” 对于他的话,蝉之泽仿佛事不关己般一脸淡定地说道。 开发新产品的厨房内,负责摆盘的蝉之泽和十助的意见出现了冲突。 一边的楠木玲说着“怎样都无所谓”,没有站在任何一边,做足了旁观者的姿态。 “可是配色应该跟着味道给人的印象来才对!” “顾客同样追求着惊喜,意外性的演出也是重中之重呢。” 两人互不相让。 与此同时,玲正搅拌着金属盆想做出新的冰淇淋试作品。她在争吵声的陪伴下尝了一口,嘀咕着“是不是有点太浓了……”。 就在他们吵吵闹闹的时候,寺月恭一郎带着景山到了。 “那、那个,大家。” 景山畏畏缩缩地出声道,但谁都没看他一眼。 “我、我说,那个——” 他拼命地努力着,然而毫无效果。就在他心惊胆战起来的时候,寺月终于开了口。 “简直跟庙会一样啊。” 寺月笑着说道。所有人顿时吃了一惊,立马转向他的方向。 “——啊啊,恭一郎吗。” 十助的口吻很是随意。 “会长!您是特意赶过来的吗?” 蝉之泽没能掩饰住惊讶。 “嗯,听说你们进展顺利,就来参观一下。” 寺月环视了一圈众人。虽然他的表情还是和平时一样,但严厉的视线令人不由心底发冷。只剩十助没有反应。 “呀,楠木小姐,同您是初次见面呢。” 听到寺月的话,玲态度含糊地点点头。 “……幸会。” 她再如何目中无人,也不可能不知道寺月恭一郎。但下一句话也就只有她说得出来了。 “居然真的那么英俊,照片没经过加工呢。” 蝉之泽忍不住噗地喷了出来。景山面色发青。寺月却面不改色。 “我可以把这句话理解成对我的夸奖吗?” 他笑着回应。 “这可不好说。男人长得好看——这句话究竟算不算夸奖呢?” 她瞟了一眼十助。“也有这种人存在”的言外之意简直昭然若揭。 蝉之泽又一次喷了出来。十助不明所以,头顶问号歪了歪头。 “哈哈哈哈!哎呀,确实呢。” 寺月似乎对玲很是中意,心情大好地笑道。 之后五人到寺月现在住着的宾馆内的餐厅吃饭。当然,他们坐的是特等席位。 “今天值此良机,就让这里的厨师长来体会一番战栗的感受吧。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评价‘好吃好吃’的,今夜可是有精通味道好坏的人物在。” 听到寺月的话,服务员十分不以为然,于是刻意摆出一副恭敬至极的态度说着“请手下留情”低下头去。 十助坐立难安,焦躁地四下张望。 “怎么了?” 玲问道。十助皱起脸来。 “这儿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餐厅啊。” “真的是吃饭的地方吗?” 他摊开双手示意道。 餐厅装潢十分奢华,古色古香的厚重橡木桌下铺着软软的毛绒地毯,顶上还悬挂着枝形吊灯。 “什么意思?” “有种威严感。在这种地方吃饭会对神经造成额外的负担,不利于消化吧。” “……小孩吗你。” “什么啊,我是认真的。” 这时寺月插话道。 “话说回来,这样有这样的好处。” “为什么?” “因为会来这里的人基本都是神经负担不小的人,对他们来说,这点负担没什么出奇的。” “诶,那恭一郎也是这样吗?一直背负着压力生活?” 这实在不是一句适合拿来对综合企业体总帅讲的台词,但寺月没有笑。 “正是如此。” 他用平淡的口吻回答道。一旁的景山面色忽红忽白。 玲像是要打断话题般开口。 “装潢怎样都无所谓。问题是味道,还有……” “料理的摆盘。” 蝉之泽做出总结。玲瞪了他一眼。 “差不多吧。” 她点点头。 “味道……” 十助依旧歪着头,一脸的不明所以。 谈笑间,料理的前菜端了上来。其他人很快动手吃了起来,唯有十助磨磨蹭蹭,刀叉用的笨拙无比。他盯着大家的举动努力模仿,却怎么都难以上手。 “——啊呀!” 他怪叫着手一滑,小刀哐当一声撞到了餐盘上。 周边其他桌子的客人们纷纷将诧异的目光投向他,他本人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埋头制造着噪音。他那聚精会神的态度,简直像是在玩耍一样。 景山尴尬得无地自容,玲一脸淡然,蝉之泽微微笑着,寺月则是开口问道。 “典助先生没教过你这些餐具的使用方法吗?” “——哎,教是有教过啦,可我忘了。” 他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将料理送入口中。蝉之泽啪啪啪地鼓起掌来。 “哎呀,漂亮!那么,味道如何呢?” “味道?——唔嗯,我也说不好。” 十助带着纠结的表情回答。 “……典助先生是?” 玲问。 “啊啊,典助是……” “轨川典助,十助的父亲,已经过世了。” 十助正欲答话,却被寺月打断了。 “我也同他打过交道,是个不错的男人。” “嗯……?” 不知为何,玲脸上的疑惑仍未消解。此时此刻,她第一次在意起了十助的来历。 之后料理依次呈上,十助粗鲁地胡吃海塞,但有赖于寺月的威望,店员和其他客人谁也不敢正大光明地表露非议。 “……唔嗯,果然还是不懂。” 十助嘴里填满了焗烤海鲈馅饼,含糊不清地说。 “这些菜,算是好吃吗。” “味道算是不错?” 玲灵巧地切下不多不少的一块吃下,一边说道。 “素材也很棒,保留了原有的风味。” “……我不太理解,大概是因为不甜吧。” 十助的脸颊塞得满满当当,活像只猴子。 “你对专业之外的东西很不熟悉呢。” “……唔嗯。” 十助依旧一副纠结不已的表情。 寺月凝视着苦恼的他,就仿佛在注视某种炫目的东西。很快用餐告一段落,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那么,蝉之泽。” “是?” 蝉之泽闻声抬起头。 “现在的工作怎么样?” “我正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这是他的真心话。对蝉之泽来说,这是项极具意义的工作。 “和其他工作相比呢?” “已经很久没碰到这么充实的工作了。” “是吗……那么,试试看全力以赴如何?” 寺月的口气轻描淡写,内里却能感受到他社会立场带来的沉重感。 竖着耳朵认真聆听的玲皱起眉毛。 “……那样或许也不错。” 蝉之泽的回答十分暧昧。 “实际上,我在考虑将冰淇淋部门分割出MCE。” 寺月冷不丁地说。十助满脸惊愕之色。 “恭一郎,这——” “从MCE整体看来,冰淇淋部门与我的关联密切得不自然。考虑到同其他部门的平衡,这部分还是独立开来比较好。” 寺月无视了十助,继续说道。 “我想,到时候恐怕必须得由蝉之泽你担任新公司的董事。” “……原来如此,您真是深谋远虑呢。” 蝉之泽微笑道。 “请容我考虑一下。” “拜托你了。” “…………” 景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幕。他早已从寺月那里听说过独立的事情,也认为蝉之泽必定会接下这份责任。 玲只是一言不发。 显而易见,一旦寺月的指示正式下达,她的立场也会改变。说得更直白一点,她很可能坐到企业高层的位置上。但玲的表情没有显出丝毫波动,只是静静地小口抿着放在眼前的咖啡。 “……所以说究竟怎么一回事?” 唯有十助一脸摸不着头脑的表情,显然完全没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无关紧要的手续罢了。” 寺月终于望向他。 “……呼。” 十助不安地问。 “应该不是在说恭一郎你会消失,这之类的话题吧?” 这问题实在太过直白,其他人都不禁惊愕地望向他。 唯独寺月本人面不改色。 “在说不管我在或不在都不会有所影响的事。” 他告诉十助。十助明显松了口气。 “什么啊,那就留下来呗。恭一郎要是不在了,我会很寂寞的。” 他大大咧咧地说。 “我、我说,你——” 玲终于插入对话。 “会长的意思,是想放开我们的自主权——” “我是不懂太复杂的事情啦,但我知道恭一郎给了我能干活的地方。虽然我做的是给大家吃的冰淇淋,但果然还是最想做给恭一郎吃啊。” 他嘿嘿地笑着说。他那毫无心机的模样,即便是玲都无法再说出下一句话。 “荣幸之至。” 寺月点点头。 “对了!呐恭一郎,之后要不要到我那儿去啊。有秘藏的冰淇淋哦,要不要来尝尝看?” “抱歉,待会儿还要办点事。以后再找机会吧。” “这样啊……好可惜。” 十助的表情流露出真心实意的沮丧。 寺月温柔地微笑着。 “我听说最近会长又要开展新业务了……” 蝉之泽说着,想要缓和一下气氛。 “嗯,之前建的大楼快完工了。我打算用这栋大楼,做点小小的事情。要是一切顺利就好了。” 寺月浮现出带着少许冷意,但换个角度来看也能解读为无畏的笑容。那笑容唯有拥有莫大自信的人方才拥有,同时也能令人感受到相反的挑战性的意味。那是个诸多要素掺杂混合而成的,复杂至极的笑容。 片刻之后宴会散场,在大堂酒廊前分别之际。 “真的,等杰作诞生我第一个送给你吃,好好期待哦。” 十助对寺月这么说道。 “嗯,我等着。” 寺月沉稳又随和地点点头,然后压低了声音。 “呐,十助。” 他对十助说。他们远离了其他人,此时此地只有他们两人在。 “怎么了?” 十助大大咧咧地反问。 “对世界,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是说……?” “你是否有自信与世界战斗呢。” 寺月的表情严肃无比。 “什么意思?说起来,最初碰面的时候你也说过这样的话——如果说能让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惊叹‘真好吃’的冰淇淋的话,我肯定迟早会做出来给你看看的。” “原来如此——嗯,这样就好。” 寺月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十助被他严肃的视线吓得愣了愣,但很快又羞涩地嘿嘿笑了起来。 * ……这便是二人的诀别。寺月恭一郎在两周之后,突然谜一般死去了。 译注②:形象战略,经营学用语。企业形象与商品评价挂钩,形象与商品贩售有很深的关联。企业为构筑起商品形象采取的一系列行动之原理,统称为形象战略。 译注③:手术台上的缝纫机,出自法国诗人洛特雷阿蒙的长篇散文诗《马尔多罗之歌》。这位诗人痴迷于极端的恶,诗歌内洋溢着亵神的反叛,对二十世纪的超现实主义流派产生了极大影响。文中的这段话正来自他最具代表性的节选“美妙宛如解剖台上一架缝纫机和一把雨伞的偶然相逢”。顺带一提,类似的表现手法被称为デペイズマン(dépaysement),超现实主义的代表技法之一。意为将日常中的事物倒置于异质的环境之中,剥夺物品本身的实用性质,呈现出物与物间的奇异碰撞。 4. 古北园子原以为这次和过去一样,不过是例行公事的兼做宣传的取材而已。但造型师对她说: “啊,那家店是真的很好吃哦!让我对冰淇淋的看法都不一样了!” 这让她有点惊讶。 园子在两年前以偶像身份出道,现如今名气不温不火,成天净接些“日本全国美食纪行”或是“街头偶遇的不错小店”之类的类似于取材记者的工作。给人的印象很不起眼,所以也很少被叫去参加联合演出。 “可是我一直都觉得冰淇淋有点太甜了。蛋糕之类也甜得我受不了。” 园子一边接受着发型护理一边嘟哝着。 “就当是被骗了也行,去尝尝看嘛!不过希望你别太吃惊弄出NG哟。” 造型师笑嘻嘻地说。 今天的取材对象是最近好评如潮的冰淇淋店。似乎是过了试点期即将进行大规模的全国贩售,觉得正好可以制造点话题性,所以才选择了这家店。 园子在代步用的厢型车中化完妆,一下车,就看到店周围守着许多客人。虽说是店铺,但只是个流动摊贩式的小小店面。和往常一样,很多人叫着“是电视节目!”开始起哄。 导演和店长正在交流,于是她去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 气氛却有些紧张。 “那样的话,我们无法接受取材。” “可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吧。” “说话不算话的是你们那边不是吗?” 两人正在争吵。 “发生了什么?” 园子问一边的副导演。 “没什么,这家店的装饰有点恶心,或者说恐怖风对吧。” “这么说来确实都是妖魔鬼怪呢。因为这个?” “导演想围绕着‘为什么这种诡异的装饰会吸引客人呢?’这个主题展开,结果店员就生气了。” “这样啊。” “看样子一时半会解决不了。” 副导演抱怨道。 “既然还要等,那就到时候再叫我吧。” 园子耸了耸肩离开现场,正打算返回厢型车。 途中,园子的目光被一个坐在路边长椅上的小丑吸引了。那个小丑既没有红色的鼻头也没有大大的嘴唇,但穿着一身小丑服装,淡绿色的脸,眼睛周围描画着星星的图案。他的容貌端正精致,看起来宛如一个人偶。 不知为何,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视线中隐约带着疲惫。 园子总觉得自己无法放着他不管,于是走近他。 “你好呀!你也是那个冰淇淋店的人吗?” 他的衣服上画着和店一样的图案。 “嗯。差不多,算是有关人员吧。你是,啊啊,电视台的人吗……我听说了你们要来。” 小丑答道。但他的回答听起来心不在焉,注意力似乎完全投注在店门口聚集着的人群那边。 “打工吗?很辛苦吧。” “不,还行吧。不过要说辛苦,确实算得上辛苦也说不定。” 他用自暴自弃的口吻这么说道。 “那个冰淇淋,为什么大家会喜欢吃呢。” “咦?——呃,难道不是因为好吃吗?” “觉得好吃吗?” 他说话时的模样,就好像对一切都无所谓了一样。 “那个……实际上,我还没尝过。” “诶,不是因为好吃才来取材的啊。”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真是寂寞,园子这么想道。 “这样啊……我感觉兰姆葡萄应该比较适合你。” “你懂这个?……可是我对味道太腻的有些……” “是吗,这可说不好……不过,美味是美味,但光是美味,或许什么都成为不了。” 他梦呓般说道。 “你讨厌冰淇淋吗?” 这个问题令园子犹豫了一下。 “不,倒说不上讨厌……不过说实话,太甜的东西我有点……” 听着他平淡的口吻,园子终于把真心话说了出来。明明待会儿就要去做取材工作的。这样是不是不太好?说完之后,她才隐约产生了一点这样的想法。然而他丝毫不见动摇。 “原来如此……所以才是兰姆葡萄啊。” 他低声说。 “什么意思?” “因为你讨厌甜的东西。所以——非常非常甜的食物才能戳中痛处。呼呼,和典助一个样——” 他一个人喃喃着莫名其妙的话。尽管嘴里说着意义不明的东西,感觉却不像是个可怕的人。也许是他太过温和的缘故。 “…………” 真是个奇怪的人,园子这么想道。 “那边为什么在吵架?” 他的视线投向了正在争论的导演和店员。 “啊啊,好像是这边的安排和店里的情况不太一致——” “是吗,那就这边退一步吧。” 这么说着,他站起身来。 “诶?” 园子还未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走向店员的方位,大声打了个招呼。 “这、这是,社长!” 店长一时连声音都变了调。 “不也挺好的吗,就按他们说的来拍吧。” 听着他的发言,园子瞪大眼睛。 (社、社长——) 那个小丑? 发生了什么,园子完全无法理解。 “那么,你就是轨川先生吗?” 导演问,那个人——轨川十助——点了点头。 “不论以什么样的风格拍摄都没关系。只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是要让那个人来吃吧?” 他指着园子。园子的身体微微一震。 “我、我吗?” “嗯,确实如此,然后呢?” 导演点了点头,只见十助微笑着。 “她吃的冰淇淋,可以由这边来指定吗?我能提供秘藏的冰淇淋。” 他这么说道。 “你、你太恶劣了吧。居然会是社长——” 在拍摄即将开始之际,园子对十助说着悄悄话。 “说是社长,其实我只是在做冰淇淋而已。实际上的社长工作是景山他们在做,大多数情况下我就是个闲人。” 一身小丑装扮的第一大股东扯起笑脸。 “你外表好年轻,多少岁了?” “户籍上二十岁了。” “二十岁?!只跟我差两岁吗?!” “这可说不好,实际的人生经历来说,你大概比我还大吧。” 他又说起了莫名其妙的话。 “——?” 这时“园子,准备好”的声音传来,她大声应是。 “待会儿见,务必口下留情哦。” 十助说着,同样赶往指定的位置。 “拍摄正式开始——” 随着信号发出,摄像机开始拍摄。 “好~今天来到的是最近的话题商店~!” 园子如往常般露出暧昧模糊的微笑,流利地对店做了个基本介绍。 “……总之,这是家给人的感觉有些诡异的,或者说很有鬼屋氛围的店呢!接下来,就让我来尽快品尝一下这话题性的冰淇淋吧~!” 接着,十助越过店的柜台,将冰淇淋递到她的手边。 并非他刚才推荐的兰姆葡萄,而是十助最拿手的薄荷冰淇淋。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混入了香草的缘故,上面蜿蜒爬行着呈现出大理石般纹理的白痕。 园子有些疑惑,但正在拍摄,她无法多说什么。 “那个~这个冰淇淋叫什么呢?” “这是还没发售的试作品。如果你尝过觉得好吃的话,说不定会正式发售。” 十助微微一笑。在即便是恶搞般的妆容都无法掩盖的美形外表下,这微笑可谓如冰淇淋般甘美。 “哈、哈啊……责、责任重大呢。感觉紧张起来了!” 安排被打乱使得她有点犹豫,但导演大概是认为这点程度的变更不算什么大问题,摄影仍在继续。 “那么,先尝一口……” 她畏畏缩缩地将舌尖凑近浅绿色的物体,接着舔了一口。 不是很甜。她安下心来,但甜味猛然间充塞口腔,重重捶打着她的天灵。因为薄荷的香气,甜味被隐藏起来了。 “哇……!” 她大吃一惊,将嘴巴挪开。但不知为何,嘴巴马上又自己凑向冰淇淋,一口咬了下去。口中传来冰淇淋溶化的触感,接着更令人惊异的是,甘甜转眼间便从口中退去。甜味在薄荷的刺激下刚刚掀起波涛,却又在一瞬之间消失不见。就好像魔法一样。 “怎、怎么说呢……这种,不、不可思议的味道……” 她一边说着,又吃了一口。 “可、可是——好吃。嗯,好吃!简直就好像——” 她抬起头说,接着在自己的话语行将脱口前犹豫了一瞬,闭上了嘴。 这时她剧烈晃动的手臂,使得杯子中盛放的冰淇淋啪嗒一下洒了出来,落在了她的衣服上。 “啊,啊——!” 她一下子回过神来,但摄像机没有停下。这样的事故属于意外之喜。艺人手忙脚乱的模样观看起来会成为很有意思的画面。 “哇啊,怎么办呀~!” 摄像机使劲捕捉着园子手忙脚乱的镜头,最终拍摄在一片嘈杂中闹腾着平安结束了。 “非常抱歉,我好像失败了……” 园子对十助深深低下头,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不不,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呀。” 十助偷笑着说。 “你很有趣呢,肯定人气很高吧。” “不……才不是那样。” 园子无力地摇摇头。 “我笨手笨脚的,真的很对不起。” “没那回事……对了,说起来,冰淇淋怎么样?” “那个超超超!” 她忽然来了力气,使劲点头。 “超级美味的!” “你刚刚有话没说吧,想说什么?” “嗯……就是、那个,感觉很怪,觉得自己想说的东西不太正常,所以才会搞出那种失败来。” “什么感觉?意见是很宝贵的。” “可是……” 她欲言又止。这时十助开口了。 “实际上——” 他说。 “实际上,这冰淇淋是为某个人而做的。可是那个人已经死了。” “诶?” 园子被他出乎预料的话吓了一跳。 “所以,你是第一个吃到这冰淇淋的人。请务必告诉我感想。” “…………” “不行吗?” 十助探着脑袋,眼巴巴地盯着园子的眼睛。他的表情充满了恳求。 “不、不是……好吧。但是不许笑我哦。” “嗯,当然,约好了。” 十助欢天喜地地点头道。园子咬咬牙,说了出来。 “就好像……吃到了整个地球一样——就是那样的感觉。” 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想表达什么,但她的感受确实如此。 话音刚落,十助的脸蓦然紧绷。 “……你说什么?” “啊,对、对不起,说了奇怪的话……” 十助严肃的态度让园子有些害怕,但十助全然无视了她的感受。 “是、是说,那个啥,仿佛在吞食着世界的意思吗?!” “不、不是,没……没那么深刻的含义,真的,只是没来由地有了那样的想法。不过,没错……对,世界。就是这种感觉。是我说的太大了吗?” 究竟是在吞食着世界,还是自己在被吞食着呢?不论如何,那感受就仿佛自己也好世界也好一同消融化开,轻飘飘地彼此水乳交融一般。 “……感觉乱七八糟的,不过吓了一大跳,真的……” 说着说着,想要再品尝一次那冰淇淋的心情越发高涨。光是一想,那时候的情感便复苏醒转,惹得她的眼睛都醉意朦胧起来。 “这样啊……世界吗。” 十助感慨良多地点头道。 “把那个冰淇淋交给你来品尝,真是太好了。虽然没赶得及让恭一郎吃到。” “那个冰淇淋,会拿出来卖吗?” 园子试着问起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不好说,难度估计很高吧。” “可是,真的超好吃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园子内心一角闪过了个念头:若是不拿出去卖,让自己能独享这美味——那样也不坏。 “花费的成本太高了。光是你刚才吃到的那份,就得花十万日元。” “这么贵?!” 自己弄洒了那么多钱?何等的浪费啊……。 “要是能进入量产,就能减少成本。” 十助微笑起来。 “不过你要是想吃的话,随时都能做给你吃哦。” “真的吗?!” 园子的脸瞬间绽放出光芒。 “嗯,果然看不到渴望吃到冰淇淋的人的脸就提不起干劲啊。” 十助心情很好似地冲她点了点头。 ……造型师节子看着园子喜笑颜开地回到了厢型车上,于是开口问道。 “怎么了,心情那么好?” “嗯!我现在超幸福的!” 园子满面笑容。 难不成是被那个年轻的怪人社长求爱了?节子想着,然而园子开心的模样实在太过率真,感觉不到一丝反感。于是她微笑着同园子搭话。 “不过,刚才拍得很棒哦。” “有吗?” “嗯,感觉成功传达出了好吃的感受。虽然失败了,但相比可笑,‘咦,有那么好吃吗?’的感想更强烈呢。” “真是的,别揪着失败说事啦!” “哈哈,抱歉。但我是认真的。而且不仅如此……” 话说到一半,节子欲言又止,只觉得自己想说的话非常荒谬。 “什么?” “不,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就在节子晃着脑袋的时候,导演和摄影师等人结束了收尾工作蜂拥回归车内。于是她们结束了闲聊,坐回自己的位置。 在归途车内的颠簸之中,节子的脑中盘旋着刚才未能出口的话语。 “看着那时候的你,不知为何有种自己被世界吞食,同时自己也在吞食着世界,一同消融化开般的感觉……”。 为什么,会冒出这样的想法呢? * ……就这样,以这位年轻貌美但又平凡普通毫不起眼的古北园子为开端,魔术师的“现象”的第一征兆初现端倪。 * 古北园子每周都会以新产品试吃员的身份去一趟轨川十助的住所。 不止是吃上次尝过的那款冰淇淋,她还会将新出的冰淇淋全都试吃一遍。但毕竟她很难接受只带甜味的食品,所以嗜好相对一般的客户层有着极大的偏差。对于迄今为止人气最高的商品,使用各色果酱搭配巧克力,点缀得极尽奢华的鲜纯彩虹,她的感想是: “说实话,感觉乱糟糟的。” 冰淇淋的作者本人十助也对此苦笑不已,可即便如此,每次园子来时他依旧会非常开心地款待对方。 作品被悉数评价为“甜过了头”的楠木玲却开心不起来。 “你到底想怎样?” 某天,她终于质问十助。 “什么?” “那个女的!她就是个纯粹的门外汉不是吗,那样子的试吃员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处。” “没那回事,她的舌头很靠谱的。” “她的喜好太冷门了!要是去迎合那个女的口味,从其他顾客那儿只会收到抱怨而已!” “唔,也许确实如此。不过这不也挺好的嘛。你看,这就是玲你常提到的外人的视角吧。” 十助平心静气地说,简直完全没把玲的焦虑当回事。 “我说的话又不是这个意思……!” “对了,说起来前阵子你的杏仁奶油冰淇淋在她那儿评价不错。” 十助浑不在意地说。玲深深吸了口气,到头来还是化为了一声叹息。 “……随你便了。就算那个女的成了麻烦的源头也不关我事。” “麻烦?什么意思?” “那个女的,最近不是人气一路高涨吗。” 玲恼火地说。 正是如此。 一直以来默默无闻的古北园子,不知为何忽然开始走红了。 “看着她的笑脸就会安下心来。” “心情仿佛一下子清爽了。” “那样的笑容,真的很棒。” 到处都听得到类似这样的对她充满好感的声援。她被各种电视和广播节目盛情邀请,无论在哪都博得了一致好评。 在从前就认识她的人们看来很难分辨出她的具体变化,但又确实能从她身上感受到魅力,这令他们疑惑不已。另外—— “不过啊,园子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园子被电视节目邀请去做嘉宾时,负责主持的艺人这么问道。 “‘这样’是怎样啦?” 对于这个问题,园子笑着把问题抛了回去。 “哎呀,怎么说呢,该说是无忧无虑吗?” “像是放弃了思考一样对吧。” “咦,居然有在思考?” “太过分了啦。”园子笑道,“不过总觉得自己像是与烦恼绝缘了一样,也许我确实不会去考虑那些太复杂的事情了。” “其中的秘诀是什么?” “诶~哪有什么秘诀啦。” “是吗?我还以为肯定有呢?” “没有啦,真的没有。” “那这种完全感觉不到压力的形象是怎么塑造的呢?有没有为此做些什么,比方说排解压力之类的?” “这个呀,没刻意为此做什么事,不过,啊——这么一说。” “什么?” “我不是很喜欢甜食,但唯独冰淇淋例外。虽说仅限于特定种类的冰淇淋啦。” “冰淇淋?不太明白,像是巧克力味的这种意思吗?” “没啦,不是这个种类,应该说是某个人做的吧,总之就是特别定制那种感觉。啊,不过都是正常对外出售的冰淇淋就是了。” “啊——某家店的冰淇淋之类的?” “具体指名的话也许会给人家带来种种不便,所以不方便说啦。” “冰淇淋啊。仔细想想,园子本身给人的感觉也好像冰淇淋一样呢。纯洁如雪,好像要溶化一样软乎乎的,无忧无虑的样子。” “嗯~也许吧。我自己也有这种自觉啦,自己是因为冰淇淋重获新生的。” “因为食物重获新生?我的话,会是哪种食物呢?” “诶~这个呀……估计是烤肉吧?” “我给你的印象未免太油腻了吧。虽说我还挺喜欢烤肉的。” 周围的工作人员不禁哄笑起来。 ……这档节目的播出,使得轨川十助的冰淇淋在短短时间内名声大噪。虽然园子没有明确说出店名,但“说的就是那家店”这点众所周知。毕竟她在过去的电视节目里报道过那家店,不知道才比较奇怪。 原本就十分火热的人气直接爆炸,他的冰淇淋品牌一时间火爆无比。 客人蜂拥而至,有些地方的店甚至不得不为前来购买冰淇淋的顾客配发排队用的号牌。本就因工序繁琐而产量不足的冰淇淋更是接连售罄。 另外,人们对轨川十助本人的兴趣也跟着水涨船高。谜一般的天才糕点师,年方弱冠,拥有着足以同明星比肩的美貌,身为社长,公司更是接手自此前忽然逝世的人物,传说中的寺月恭一郎。如此种种因素之下,无怪乎他会成为话题。 负责总体统筹协调的蝉之泽卓,对于如何处理这位社长的大众形象苦恼万分。 “有人气是很好啦,可是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才好。” 他对景山抱怨道。 “到处都有人找我说想采访社长。” “接受不就行了?” “那可是轨川君哦?没人知道他会说什么呀。我一直在拒绝,他们还是死缠烂打的。” “那准备好应答用的稿子让他背下来就行了吧。” “我不觉得他会同意这种方案呢。” 蝉之泽深深地叹了口气。 “……轨川君还是老样子吗?” “是啊,把自己关在开发室里埋头做着新冰淇淋。就是上次给古北园子吃过的那款。” “……那女人所处的位置也有点危险呢。那两人的实际关系究竟怎样,到底在没在交往?” “谁知道呢,给人的感觉不太像。” “不论事实如何,都不太妙呢……” 蝉之泽狠狠咬住大拇指的指甲。 * 库尔特·冯内古特④,一位撰写怪奇作品的作家,在他的小说《猫的摇篮》⑤中登场过一种叫“九号冰”的古怪玩意儿。这莫名其妙的东西被描述为“能在比正常气温高的温度下冻结的水分子的结合方式”。总而言之,只要有水接触到了这种结合方式,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编排其分子,将所有水统统转化为九号冰,把世界冻起来。就是这么个东西成了世界终结的罪魁祸首,真亏库尔特想得出这种奇葩玩意儿来。 其实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类似于九号冰的东西。不过那东西不会让世界走向终结,只是改变了世界。 那就是人类的生活方式。 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在崭新的更为高效的生活方式出现之后转眼间就被取代。我们常说的所谓文明的利器,几乎都是在最近百年之内才出现的,如今却彻底颠覆了世界。而所谓方式,归根结底即为思想……不,或许称之为认知事物的方式更为恰当吧。总而言之就是,大家心想着“啊,这个好”争先恐后去效仿的这种行为本身。而这又反过来影响到了人们对待其他人的方式。之所以生活在大城市里的人会对有人躺在路边上这种事司空见惯,就是因为这种生活方式正在确立。实际上,大多数人类都只会按照这种方式生活。而他们效仿的对象,大抵都有个原型存在,一个令他们产生“真想变成那样”想法的原型。 ……拐弯抹角说了不少。总而言之,就是有一伙名叫女人啥啥的群体觉得古北园子同其他艺人相处的方式很棒,于是开始模仿她的言行和待人接物的态度。而这些模仿行为总有一天会作为一种生活方式确定下来。 ……然而,园子本人实际上又怎样了?嗯? 译注④:库尔特·冯内古特(Kurt Vonnegut,1922—2007),美国黑色幽默作家,美国黑色幽默文学的代表人物之一。擅以喜剧形式表现悲剧内容,著有《五号屠宰场》、《猫的摇篮》。 译注⑤:《猫的摇篮》塑造了一系列古怪荒诞的角色,其中尤以菲利克斯·霍尼克博士为最。他的智慧足以凭一己之力带动全世界的科技发展,但与此同时,他的意志又好像自然现象般随心所欲,根本无法被人为引导。一方面他善良的连一只苍蝇都不愿意杀,另一方面却又是他制造出了原子弹和九号冰。总而言之,这是位性格纯真,一心追求兴趣却最终无意间毁灭了世界的人物。《猫的摇篮》这本书非常有趣,看完也会对本卷产生新的理解,十分推荐。 5. 新闻工作者野野村春人,在初次见到那位社长时惊得目瞪口呆。 “那、那个……您这妆扮?” “流行而已。” 轨川十助依旧用着他那惯例的“实际上基本是素颜”的小丑脸来接待春人,眼睛底下还画了个类似眼泪的图案。社长室里没有其他人。宽敞的房间内空空荡荡,除了两人对坐的沙发外看不到一件称得上日用家具的东西,显得一身奇装异服置身其中的十助特别得……格格不入。 “哈、哈啊……呃,可以先让我拍几张照片吗?” 春人说着,一边却已经架起相机摁下了快门。 “请随意,你是个摄影师?” “嗯,虽然也在做采访的工作,但摄影才是本职。” 他一边咔嚓咔嚓拍着照片一边答道,拍了一阵后,他将目光从取景器中移开。 “非常感谢。” “你的信很有意思。其实我本想早点和你见面的,可是卓怎么都不肯点头。” “卓……啊,是蝉之泽卓先生吧。真的很感谢他能允许我取材。” “是叫‘现代的魔法使们’吧?你的企划。” “对,想往这个方向做。所以这次有很多很多问题想向您请教。” “什么问题,冰淇淋的制作方法么?那样的话你尽管问,我会全部讲给你听的。第一重要的是材料的充分混合——” “啊,不,我想问的不是这种专业问题。” 春人轻轻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牢牢盯着十助,缓缓开口询问。录音机从他进入房间起就一直在工作了。 “为什么您会想要做出这种堪称不可思议的,独一无二的冰淇淋呢?” “哎呀,因为很好吃嘛。确实很好吃吧?” 十助满不在乎地回答。 “是的,您说的没错,可是我认为将这种味道传达给客人非常需要勇气。成本很可观吧?” “这问题多亏了有优秀的员工在。不过开销貌似确实不低。” “说得更直白些,您为什么要致力于提升质量?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但应该能再稍微偷工减料点吧?要知道您掌握着如此高超的技术。” “唔嗯,我不太理解你在问什么,不过美味的东西就是美味啊。对我来说,要想让它变得不那么美味反而很难。” “那么,是有什么战略性的意图吗?” “唔——我没想得那么深入啦。” “您是否有信心,确信客人追求的正是这样的东西呢?” “哦哦,有的有的。只要是用心做出来的东西,大家就会去吃,我很确信,嗯。” 十助在那自顾自地为自己的发言点着头,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理解对方的问题。 “您是通过什么方式了解到这一点的?是通过精心的研究吗?” “不不,是疼痛喔。” “哈?” “从人们那儿感受到的存在于胸口深处的疼痛,朝着它制作就肯定能做出那个人喜欢的食物来。” “……真是抽象。” “唔,很抽象么。” “您说的疼痛,是指现代人共通的压力这层意思吗?” “现代啥啥的我不太懂啦,不过大家都多少有一点吧?感觉胸口有点发堵之类的。” “……那、那个。” 春人尚在那疑惑不解,十助却以他美妙如歌唱般的声音兀自继续着话题。 “或许大家没察觉到也说不定。但疼痛确实存在着。所以当被遗忘的疼痛出现在眼前时,大家都会为之惊奇,然后盛赞冰淇淋的美味。” “……您、您的意思是,您有着回应这种潜在需要,或者说客户要求的,类似于使命感一样的东西?” 春人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才挤出问题。 “使命?什么意思?” 十助一脸诧异地望着春人。 “也就是说,您是怀抱着‘非这么做不可’的心态,如此虔诚地对待此事的吗?” “……?你在说什么?” 十助表现得一片茫然。春人已经开始打算着尽快结束话题了。 “——那容我斗胆问一句,如果非得说您的事业存在什么问题的话,您觉得是?” “问题吗。” 十助抱起胳膊,沉吟了一下。 “你说的问题,和麻烦事是一个意思吧。” “嗯,是的。感觉如今您已经没有竞争对手了,但假如非要让您提出个想要改善的点的话?” “……大概是冰淇淋吧。” 十助没头没尾地嘟囔了一句。 “更美味,不对,应该是更不一样的冰淇淋吧。” 十助那一本正经的态度,令春人惊愕得瞪大眼睛。 “诶?可是,现在的味道大家都已经非常满意了啊?贸然改变不会反而招来反感吗?” “你说的没错……虽然你说的是没错啦。” 十助微微扁起嘴,一边蹙着眉头一边嘟囔着。 “可是这样下去,看到大家,我的胸口还是会发疼啊。” “……哈?” “为典助和恭一郎做冰淇淋时的那点痛不算什么。可是在为大家做冰淇淋时,实在让我在意得不得了了……不管去哪儿都有人在吃我的冰淇淋。感觉就好像大家都用着各式各样的方法往我的胸口捅刀子一样。这份疼痛,我真的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光是让大家觉得好吃还不够,必须得由此更进一步才行。” “那、那个……” “给反响不错的‘她’品尝时,这种想法尤为强烈……不论有多么欢喜,从她那里感受到的疼痛非但分毫不减,甚至更倾向于增长。我开始觉得,该不会我对疼痛有多敏感,相反的大家就对疼痛有多么的无所谓吧……” 十助所说的话,已经不再是对春人所说。他只是一个人在那低声地自言自语着。 * ……嘿,十助应付外界大抵都是这风格,两边压根对不到一块儿去,简直叫人发笑。 不过野野村春人这人,不愧是能靠认真老实这卖点博得蝉之泽许可的人物,到底还是整出了一期正经的连载报道来。报道里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堆诸如“我是以极其认真的态度制作冰淇淋的。为治愈惶恐不安的现代人心灵中的疼痛,冰淇淋这种嗜好品的存在是必要的。”之类十助压根说没说过的话,结果十助本人读到这些时脑门子上全是问号。 也罢,反正连载的这一回迎来不少好评,报道被到处引用来引用去。总之轨川十助虽是个怪人但为人认真踏实这印象好歹算是流传开来了。话又说回来,实际上十助就只是十助。他一如既往地每天做着冰淇淋,如果一直这么下去的话,想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儿发生吧,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的话……。 言归正传,此事发生之时,距离古北园子吃冰淇淋已过去了差不多三个月…… * (……咦?) 园子一时间想不起来站在眼前的男人是谁。 “您需要什么?” 对方这么问道,这个人是谁来着……不对,说到底,这是哪儿? “是、是的,对不起。” 她下意识地道了个歉。可是下个瞬间她便回忆起这里是餐厅,而眼前的人是前来等她点单的服务员。 “噗。” 服务员被她傻里傻气的回答逗笑了。但他的笑意显然发自善意,看不出一点恶意。 “呀,我在说什么呢?我、我看看。” 园子打开菜单点完单。羞耻感令她的脸颊升腾起少许热度。 “你可真有意思。” 坐在园子面前的女人轻笑起来,那是她演艺界的前辈。 “抱歉,最近记性特别差,看起来很笨吧?” 诶嘿嘿,园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什么啊,你那呆样是本色出演吗?我还以为铁定是扮出来的。” 同席的男人也笑了。 园子一边说着“不不,我觉得那算是演技啦”,心里却一边这样想着。 (……这个人是谁来着?) 完全想不起来。她明明记得那人刚刚做过自我介绍,脑中却没留下一丁点印象。 “不过最近小古北的人气真高,这都是你那傻气举止的功劳啊。” “谢谢。” 园子笑嘻嘻地回答。 “喂喂,刚才那可不是在夸你,你被当笨蛋耍了哦?” 前辈抿嘴笑道。说起来,园子甚至连这女人的名字都不清楚。 “诶,是那样吗?” 园子说,于是大家都笑了。 “那么,来干杯吧,祝新项目旗开得胜。” 男人举起杯子,两位女性也紧随其后。 “干——杯!” 在碰响杯子的瞬间,园子心中所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项目是什么来着……?) 她这么想道。就连自己为何身处这家餐厅,她都完全想不起来。 即便如此,她还是对其他两人说的话点头附和,笑脸相迎,在一片和乐的氛围中若无其事地吃着饭。就仿佛忘记对方是谁这件事本身都被她遗忘了一样。 在录制电视节目时,园子时常会对自己在做什么一头雾水,自然也记不住剧本的台词。但她会努力揣摩周围人在期望着什么,然后见机行事蒙混过去,问题总会在不知不觉间顺利解决。当然不免会出现NG的情况,但即便如此,周围的工作人员也只以为她“装傻过度”,毋宁说他们反倒期待着这种状况的发生。 即便忘记了交谈对象的名字,回答还是可以做到的。不知道的事情就装傻糊弄过去。只要这么做,对话便能进展下去……虽然她还不至于产生这般破罐子破摔的念头,但她总有种“只要合对方心情就没问题”般的想法。而即便已经将对方的名字连同立场忘得一干二净,她也能莫名其妙地理解对方的心情。得益于此,她的回答显得细致又体贴,所以在周围人看来甚至觉得园子的脑袋很好使。大家都觉得她很有幽默感。然而实际上她只是在掩饰自己的遗忘而已。 她记得稍早之前还不是这样的,但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她连这都遗忘了。 毋庸多言,这种状况的出现自然是源于她与轨川十助的相遇。 用餐在融洽的氛围中继续,最后甜点上桌。是冰淇淋。 “对了,据说小古北是冰淇淋的行家来着?” 男人问。 “诶~没有啦,哪有那回事。就是在节目上稍微提了一句‘吃到美味的东西感觉很惬意’,结果这句话就传开了。” “是轨川十助的冰淇淋吧,那家店特别好吃。” “咦,你也吃过吗。” “尝过他的冰淇淋之后,就有点吃不下其他冰淇淋了。啊,不过这里的甜点真的很不错哦?” 前辈这么说着,津津有味地将意式冰淇淋⑥送入口中。园子姑且吃了一口,接着挂起和大家一样的笑容,但实际上这份甜点她根本尝不出一点味道。 (果然,还是想吃轨川的冰淇淋——) 刚冒出这样的念头,她豁然反应了过来,想起了那两个人是谁。 (——对了,去年偶像甄选会时把我筛掉的评委中的节目编剧,还有他那炒得沸沸扬扬的绯闻女友——) 她自我感觉那时的表现在水准之上,但事后却听说最后这个男人一力主张留下了跟他有关系的一个新人。当时的她愤懑得难以自已。 为什么会忘了?回想起当初的懊恼,时至今日仍记忆犹新。剧烈的痛楚刺痛胸口,有如针扎。 (为什么——) 她一时说不出话来,怔怔地望着那两个人。没错,因为园子人气的高涨,这个节目编剧想要为日后的利益铺路,所以才有了这顿饭。 “——哦呀,小古北,怎么了?” 男人见园子忽然间神情紧绷,于是随口问道。 “没、没什么——什么都没有。好像有点吃撑了……” 园子只是僵硬地摇着头。 回家之后,园子把当晚吃的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她剧烈地喘息着,难以抑制内心那突如其来的对世间一切的憎恶之情。 (这、这是怎么了……?) 她的胸中,猛烈的怒火无来由地熊熊燃烧着,心情糟糕透顶。 园子将手搭在冰箱的门上,正想拿瓶矿泉水漱一下喉咙,某个想法却突然冲入脑海。 (……对了,最近稍微分了一点过来。) 她的手顺势移向冷冻室,取出了装有冰淇淋的箱子。 逆流的胃液刺痛着咽喉,但她不管不顾地用勺子舀起香草冰淇淋⑦,将嘴巴塞得鼓鼓囊囊。 她感觉着甘甜缓慢又坚定地溶解、扩散,眯起眼睛,身体微微震颤。 “啊啊,真好吃……” 就仿佛怒火随冰淇淋一同溶解化开了一样。 不仅如此,她的心情更是宛如心底散乱的拼图被严丝合缝地拼合起来般莫名舒爽。 只一口,负面情绪便已一扫而空,她随即把冰淇淋放回原来的位置。这并非上瘾。她的模样,就好像被迫使用陌生道具的工匠重新握住了熟悉的工具,取回了状态一般。又好像取回了自己的习惯、自己的作息——。 “哎呀呀……。咦,说起来我……” 她回味着那如沐春风的感觉,完全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如此大动肝火。也许她过去确实有过些许愤怒,但火气绝没有那么大。 “是啊,跟个笨蛋一样,事到如今再恨那个人又能怎么样……咦,那个人?我在说谁来着?” 她忘了那个名字,但她已经对此失去了兴趣。 “算了,又不重要。” 园子用鼻音哼着歌走入走廊,为浴缸满上热水。 * ……啥叫“温柔”? 这东西在超越善恶的本沃克机长大爷看来根本莫名其妙,如果说温柔就是不憎恨别人、做事八面玲珑的话,那跟对别人的缺点视而不见有什么区别? 如果说温柔是种“才能”的话,就好比狗的鼻子非常灵敏,视力却不怎么样;又好比鸟的眼睛能看到很远,在黑暗中却一无是处一样,会出现这种事可谓天经地义。 对人温柔是很简单的事,完全无需了解对方——嘿嘿,说的跟硬汉格言一样。⑧ 有什么不好的?毕竟这很温柔嘛。 万一这家伙真能走到最后的话,说不定世上的芸芸众生即便彼此一无所知也能泰然处之,一边心中想着“这货谁啊?”一边相互笑脸相迎啊,呼嘻嘻嘻嘻嘻。 ——但监视十助的人只知道似乎存在这种倾向,却不清楚其中原因为何。 十助的冰淇淋是其起点,这点多少可以理解,可那玩意儿又不是啥摆在台面上的药物。即便拿去分析,就像十助自己说的“喜好因人而异”一样,连个基本的共通点都找不到。 这种东西怎么查? 于是,他们选择了一种稍显粗暴的方法,来研究这冰淇淋究竟是怎样一种东西。为了确认轨川十助是否真的是这一倾向的原因所在,那群人干的第一件事是“筛分”,就是化学实验里经常用到的提纯成分用的那个方法。说穿了,就是看看如果真让十助一个人去做冰淇淋会怎么样,而十助无比信赖的某人自然成了阻碍—— * ……十助窝在夜间专用的厨房内,一如既往地试制着冰淇淋。光亮只集中于他的手边,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昏暗中。 “唔……” 他搅拌着在火上加热的锅子,时不时用力挠挠头。 “勉勉强强吧……” 就在他低声念叨着的时候,房间内的所有灯光骤然亮起。 十助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发觉楠木玲正站在那里。 “哇、哇哇……!” 十助手足无措。因为只有自己一个人,所以他的脸上没有化任何妆,也没有戴着手套,纯天然的绿色暴露在外。 “……晚上好。” 即使看到了他的这副模样,玲的神色仍旧波澜不惊。 “啊、啊啊,晚上好……不对,那个、这是。” “脸跟平时一样胡闹,手是被薄荷酱弄脏了吧?” “诶?——唔、嗯,就是这样。” 见十助点着头,玲哼了一声。 “你啊,太笨了。” “咦?” “你当我不知道吗?早就看出来了。” “诶……?” “你的出身我也早就知道了。虽然被轨川典助先生认领为私生子,但户籍上的母亲一栏没有写着任何人的名字。你究竟是谁,来自何方,恐怕连你自己都不清楚吧。” 她的神情,就像是打心底觉得腻味了一般。十助愣了一下,随即无力地笑了。 “……哈哈。” 他笑道。 “是吗,这样啊……玲一直跟我在一起,脑袋又比我聪明,不可能瞒得过你的。” 他恍恍惚惚地点着头。接着,玲用她那从未变过的语调开口道。 “沸了。” 她说。 “哈?” “锅,水沸了。” 玲指着十助的身侧,烧得正旺无人看管的锅内,水泡咕嘟咕嘟地溢出了锅子。 “哇、哇哇!” 十助手忙脚乱地关掉火。玲“呼”地叹了口气。 “你啊,一犯傻就会一直犯傻到底。” 她感慨着。 “……对不起。” 刚关上火的十助定住了,接着小声地挤出一句。 “什么‘对不起’?” “对没告诉你这件事。果然早该跟你好好说清楚的。” “哈,就算告诉我又能怎么样。” 玲耸耸肩。 “第一次见面起我就没指望过你能开窍。” “是吗?” “是的,你可真够笨的……” 玲凝视着十助的脸,直到这时,她才终于露出微笑。 “我也是个笨蛋就是了,不过还是比不过你。” “玲不是笨蛋啊?” 十助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闻言,玲轻轻挑起眉毛,别过脸去。 “也许吧……” 满溢着悲伤的氛围里,十助仍旧惶恐不安,不知所措。 “怎、怎么了?” “……你,没问题吗。” 玲将目光移回十助,直直地注视着他。 “你是个天才,却对太多事物浑浑噩噩……不过要不是这样,或许你就不是你了。” “……?” 十助迷迷糊糊地眨着眼睛。 “那个……玲,是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 他试探着说,但玲摇了摇头。 “已经没有了,我没有任何需要你做的事。和你在一起时,想做的事情已经全部完成了。所以你也,不需要为我做任何事……” 玲的声音,有着微不可查的震颤。 “再见了,十助。我是为了说这句话而来的。” 十助依旧愣在那里。 玲将视线从他那猝不及防的神情上移开,继续说了下去。 “你知道我的兴趣吧?我喜欢与死有关的意象。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吧。小时候,我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在国外时,我被卷入了战乱,父母因此而死。” “…………” “我的父母是大型企业海外支部的支部长,很了不起。可我不太熟悉他们。他们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对我不理不睬……所以对父母,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他们被炸弹炸得粉身碎骨后的……残骸的模样。” 玲淡淡地说。 “那一幕鲜明地烙印在我脑海之中。之后我辗转过许多养父母之手,那时我才发觉自己的性格已然彻底扭曲。但这是好事,我并没有为此烦恼。扭曲就扭曲吧。对我来说,去考虑其他人生也毫无意义,毕竟我等于已经死过一次了……” “…………” 十助依旧茫然若失。玲无视了他,继续着话题。 “可是我还活着,所以我开始做糕点。直到最近我才终于想起来。应该是在我四岁的生日那天,父亲和母亲一起为我烤了蛋糕。具体味道如何,我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蛋糕烤得太久,样子很吓人,看到蛋糕的我哭了出来……我记得的只有这些了。不过,正因如此,正因为发生过这件事,所以我才会去做糕点。至于为什么会想起来,大概是因为吃过你冰淇淋的缘故。” 玲点了点头,接着对十助发问。 “我的疼痛,是一片茫然吧?” “…………” “那么,我必须得去确认这份痛楚。而且得用我亲手制作的味道。所以,我不能再与你呆在一起了……” 玲紧紧闭上嘴巴。僵硬的表情如同在忍耐着什么。 “……为什么?” 十助终于开口。 “这里不是玲的公司吗,你在这里做什么都可以吧?” “这里是你的王国,轨川十助。其他所有人,都形同你的附属品。” 玲斩钉截铁地说。 “可玲你是……!” 十助情绪激动地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玲冷冷打断。 “乱七八糟说了一堆,总之我被挖走了,对方是家新开的蛋糕公司。原本我就不是专业做冰淇淋的。这次机会来得正好,学校也得回去。” 她决绝地说。 “那,去那边也行,这边也能留着呀!” 十助拼命地央求道。 “不用一直帮我忙都行!不对,我来帮你,所以,所以……不要说再见这种话——” “不行。你对你自己一点都不了解。留在你身边,我最后只会……忘记疼痛。” 玲的话语,苦涩而又坚定。 “你的工作,不是有那个古北园子在吗。虽然不想承认她舌头的品位,但确实有点意思。你们两人齐心协力的话,新的味道想做多少就能做出多少来。已经不需要我了。” “园子不是玲啊!像玲这样的,玲这样的,和我一样的——” “正因为一样,所以才不能在一起。” 玲打断十助的话,轻声说道。 就在十助情绪激昂地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玲走到他面前,忽然间伸出手摸向他的脸。 “摸起来也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很温暖呢。我原以为也许会像冰淇淋一样冷冰冰的。” 她的语气十分温柔。 “如果你在怀疑自己是否人类,那我可以断言,你错了。因为如果你不是人类,那和你一样的我,也绝不可能是人类——” 她的指尖,静静地摩挲着十助未经妆扮的肌肤。 十助紧紧抓住她的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玲、玲——” “对不起,十助。” 玲的手指缓缓离开十助的脸颊,她解开十助紧握着的手,倏然间在十助唇上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随即迅速分离,离开了这里。 两人就此分别。 十助颓废了一阵子,半个月后又开始了一直以来的工作。彻底成为大红人的古北园子来当试吃员的次数越发稀少,待到十助发觉时,他孤身一人干活已经成了常态。原本十助除了楠木玲之外就很少同其他职员进行交流,这使得他的孤立越发深重。 然后,与之相对的,媒体来到他住所的机会反而在增加。许是印象已经大致成型,所以不必担心这点程度的曝光了。 “嗯,这回还会推出新产品喔。” 十助摆出笑脸竭力宣传。可实际上,他正一步步陷入无路可走的境地。 * ……也罢,这也是当然的。 十助这小子原本是为近在眼前的某人服务的,这种一对一的活儿才是他的老本行。会去跟大规模的人群打交道全赖寺月恭一郎的唆使,而开发产品的过程中又有楠木玲形影不离的支持,为他持续不断地从旁建言。同时失去两者令十助不知所措,完全失去了方向。 与此同时,出现个什么好东西很快就会被其他人仿制走,这本就是这一业界的常态。所以凭十助冰淇淋的水准已经算不得“好吃到吓人”了。呃,细节成分还有其他啥啥的当然不一样,但就像楠木玲说过的那样,“客人分辨不出细微的差异”,就是这么一回事。 多亏了十助的商品,顾客们体会到了享用美味冰淇淋的快乐。如今顾客们将享受的目标稍稍拓展至其他产品之上,这行为本就无可非议。 再加上十助把新产品的研发甩给其他人来干,自己光顾着埋头做东西满足自己的兴趣。顾客的数量,虽然不太明显,但原本顺风顺水增长的势头开始有了一点点的下滑。 这件事,十助本人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了。果然事情扯上冰淇淋他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很明白自己这边的新产品和其他厂家的产品没有决定性的差异。 这个时候,监管十助的人将计划推入了第二阶段。第四位人物出现在十助面前。 ——不,这种说法不太确切。究其原因,在于那家伙并非人类,而是个远比寺月恭一郎还要更加更加脱离人类的货真价实的怪人。那个家伙,名叫斯普奇·伊莱克崔可。 译注⑥:意式冰淇淋(Gelato),发源于佛罗伦萨,由果汁、果肉、牛奶、砂糖混合冰冻而成,有时会加入咖啡与香草。gelato一词虽然中文内直译为冰淇淋,但与美式冰淇淋icecream或多或少有点区别,两者不能直接划等号。 译注⑦:这儿的香草冰淇淋用的是ヴァニラアイス(Vanilla Ice)这词,虽然玩梗可能性不大但还是提一句,JOJO第三部里的那位亚空瘴气瓦尼拉·艾斯,名字就是这个词一模一样音译过来的,其真正的替身名为cream(クリーム),凑在一起就是Vanilla Icecream。另者,JOJO此梗的根源来自是美国八十年代的一位名为Vanilla Ice的著名白人说唱歌手。 译注⑧:硬汉,hardboiled,既用以表述冷酷无情、坚韧、绝不妥协的性格,也用以代指一种不加批判,客观简明描述暴力与反道德内容的文体。一个标准的硬汉主角,往往不会借助他人的力量,刻板地固守信条,孤独又坚韧地活着。 6. “冰淇淋……干的事情真够奇葩的。” 斯普奇E看着上层给予的指令,惊讶得笑出了声。他的体型十分奇异,肥胖的身体唯有躯干部分近乎球形,手脚却如棍子一般细长。 这个人造人平时的任务与十助无意间做的事情很类似,不过他会不为人知地在人们的生活中更为明目张胆地混入药品。光凭冰淇淋好吃难吃便会产生“变化”这一论调,在他看来毫无可信度可言。 不过也没必要相信。他被赋予的任务本就是检验其可靠度。不行就不行,跟他没半点关系。 “总而言之,古北园子这个女人目前最具可能性。从她入手调查即可。” 前来将任务传达给他的“同类”将资料递了过来,这个男人名为斯奎兹⑨,外表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类。 “嘿嘿,不急不急,一步步来。这家伙可以做成终端吗?” “不清楚。中枢(Axis)没有下达任何指示,也许会需要她作为样本。接触应该没问题,但还是暂时别用你的能力操控她比较好。” 斯奎兹说。 “这样啊。” 斯普奇E点着头。这个球形男人的特殊能力是“洗脑”,可以利用手中放出的电磁波操纵人的精神。他能借此将大量人类制成“终端”,如臂指使地操纵他们。 “不过嘛……你们也挺辛苦的,是吧斯奎兹?歼灭型和战斗型居然凑一块儿当起了废物的保姆。” 斯普奇E夸张地将眼睛瞪得滚圆,发出嘻嘻嘻的怪笑声。 “毕竟是任务。” 斯奎兹冷冷地回道。斯普奇“嘿”了一声,耸耸肩。 “算了,本大爷也得当心着点。要是你们干了啥把本大爷卷进去就麻烦了。” 斯普奇E粗略地浏览过资料,接着用力揉成一团,用手掌中释放的电磁点燃纸张将其化为灰烬。他呼了口气,吹拂去掌上的尘埃,手中已然空无一物。当然,他的手上没有灼伤的痕迹。 “你刚才说古北园子,对吧?” 斯普奇E整张脸扭曲变形,露出一个无声的笑容。 “十助先生,这位是马可先生,我觉得能帮到你的工作,就带他过来了。” 这一天,如往常般来当试吃员的古北园子将斯普奇E带到了十助面前。 “马可……先生?” 斯普奇E那异样的风貌令十助惊愕地瞪大眼睛。 “似的,我似马可·丹布罗西奥⑩,请多多管照!” 斯普奇E操着一口外国人的腔调报上假名。他假惺惺地笑着,双手抓住十助的手用力上下甩动。恐怕他以为这就是握手了。 “你、你好,我是轨川十助。然后,那个……” 十助一脸困扰地望向园子。园子微笑着点头道。 “马可先生是贸易商,对世界上的各种香料了如指掌。之前在电视台里碰到他,然后马可先生在我碰巧带着的你的冰淇淋上——” “用了点秘传的小机巧。想不刀结果!园子的冰淇淋好呲上了三倍!” “三倍?” 听到如此具体的数字,十助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不过话中提到的秘传香料勾起了他的兴趣。 “那是怎样的香料?” “就是者个东西。” 斯普奇E打开带来的皮包,从中取出一个瓶子。瓶里装着淡紫色的细小颗粒。 “它叫‘斯庞奇’⑪。” “斯庞奇吗——” 十助接过瓶子,将颗粒物倒在手掌上,稍微嗅了嗅味道。 “的确,很不可思议的气味。” “有平复人情绪的作用。” 简而言之,与镇静催眠类的毒品近似。但因为是特制产品,所以面对检查时也不会被检出。原本这是用来测量人“变化”程度的。斯普奇E正利用“终端”在市中心散播同样的药品。 十助用舌尖舔了舔斯庞奇,接着“嚯?”的一声,语调稍稍上扬。 “薄荷风味?很像是辣薄荷。” “似李最擅长的冰淇淋,对吧?” 斯普奇E笑着说,本就硕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他的笑容看起来和蔼可亲,但又有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嗯,稍微试用一下没问题吧。” 十助的表情明亮起来,那是他想到美味冰淇淋时的表情。 “我也想吃吃看用上这香料的冰淇淋。” 园子微笑着说。她对这一切当然一无所知。 “对了,那今天马可先生就和园子一起来尝尝试作的冰淇淋吧。” “阔以吗?” 斯普奇E一面心里想着“喂喂,让我吃实验对象搞的恶劣制品?”,一面摆出欢天喜地的模样。 园子和斯普奇E两人并排坐在准备好的桌子边,十助亲自充当服务员把冰淇淋摆放到他们面前。园子和平时一样毫不犹豫地将冰淇淋送入口中,斯普奇E则显得有点畏畏缩缩。 “感脚……有点紧张。” “不用那么僵硬,反正今天这些都不会拿出去卖,要销毁的。” “又要大手大脚撒钱了?” 园子笑着问,十助也“嘿嘿”地笑了。 “哈啊……” 斯普奇E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冰淇淋。 接着……不出所料,他表现出了一直以来所有人都曾有过的反应。也就是沉默不语,然后把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待到回过神来已经又往嘴里塞了一口。 “哈哈哈,怎么样。和店里卖的有点区别吧。” 十助得意洋洋地说道。 然而斯普奇E没有回答。 (原来如此……) 他明白过来。 (若是这种商品,被指定为对象确实不足为奇……但是。) 但是,他想。可是,即使是被如此期待、被特别指定的东西,统合机构实际上也并未认可其效力。而统合机构的判定一经决出,便再无法颠覆。那样保护观察会被解除,结局就是 “处分”。这家伙,究竟会走向哪条路呢。 “很好吃吧?不过这是试吃,所以有意见尽可以畅所欲言。对吧,十助先生。” “嗯。” 两人兴致勃勃地盯着斯普奇E。 “好吃似好吃……” 老实说,斯普奇E觉得这冰淇淋美味是美味,但他喜欢更甜腻一点的。他的舌头十分嗜好垃圾食品。 “感脚太过高级了。” “唔,确实。不过本来你应该是巧克力的。” 十助对斯普奇E点点头。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的斯普奇E内心怦的一颤。 “本来?什么意思?” 他问道,甚至连改变腔调都忘了。 “哎呀,怎么说好呢。” “这个人,看到人的脸就能猜到对方的喜好哦。” 园子微笑着代为回答。 “猜到……喜好?” 不知道为什么,斯普奇E有种极其强烈的不快感。就好像内心正被人窥伺着一般,而这会给他带来致命性的某种东西。或许是因为园子的说法与他那能洗脑人的能力有些相似,才导致他产生了这样的感受。而他虽然能操纵人心,却无法知晓人的内心。 这家伙,能看透人的内心……? “猜到这说法不太对。只是……算了,就这样吧,只是有那种直觉而已。” 十助没有搬出那一套“疼痛”云云的说法。他觉得玲正是因为他说出了这件事才离他而去的。因此,他决心再也不对其他人透露这件事。 “…………” 斯普奇E看着十助那带着少许阴霾的脸困惑不已,他不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平日里面对这般美男子总会产生的敌意竟涌现不出分毫。单单腹部高高隆起、欠缺平衡性、丑陋又肥胖的自己,与身材匀称、个子高挑又英俊潇洒的这家伙,不知为何,他竟有种两者间抱有相同歪曲的感觉。 * 就这样,斯庞奇这恶劣的玩意儿经由斯普奇E交托十助之手。斯庞奇的高品质不输其他同类产品,价格却很低廉,所以生产工厂立马把这东西掺进十助的冰淇淋,散播到了旗下各个连锁店里。与此同时,斯普奇E的终端们被派去观察人们在食用这东西后行动的变化。嘿嘿,被使唤去干这等大费周章的工作,斯普奇E也真够辛苦的。 这收获了大量好评,实际上十助的代表作薄荷冰淇淋成为通常的人气商品也是从这时候才开始的。因为在此之前,嗯,虽然不能说完全卖不出去,但巧克力味啊,草莓味啊,香草味啥的卖得压倒性的好。至于大卖的理由也很简单,一句话来说,就是因为吃到的人会出现上瘾症状。嘻嘻嘻,并非出于十助的实力。这世间可没那么天真。毕竟穷极努力钻研做出来的味道,轻而易举地败给了药剂啊——。 而受到直接影响的人,自然是正经受检验的古北园子了。 * “——园子,你最近是不是太瘦了?” 园子在电视台的后台等候时,经纪人对她这么说道。 “诶?” 正看着台本的园子抬起脸。 “有吗?” “‘有吗’个头。体重现在多少千克?难不成你在减肥吗?” “完全没有呀。” “有好好吃饭吗?这种工作本来就够辛苦的了。来,快吃个便当。大家都说这里的便当很好吃。” 她这么说着,把便当盒连同筷子一并塞到园子手中。 “现在还是算了,马上要正式开拍了。” “正因为马上要开拍了,所以才必须得填一填肚子,对吧?” 经纪人不依不饶地催促着园子,看样子真的很担心瘦到颧骨凸起的她。园子微笑着接过便当,慢慢吃了起来。 很快副导演就来喊人了:“马上开拍。” “好的。” 园子放下筷子。经纪人正想对她说些什么,园子抢在她之前站起身来。 “我去趟卫生间。” 她说完便离开了这里,背后传来经纪人的叹息声。园子小跑着冲进附近的厕所,刚进去便蜷起身体抓住马桶,一口气把刚刚吃进肚子里的东西稀里哗啦吐了个干净。 最近,她吃不下除了十助冰淇淋之外的任何东西。吃不出味道,即使咽下去,也只觉得完全无法消化,只会单纯地堆积起来。她以前吃到难吃冰淇淋时也会产生类似的症状,但现在不止是冰淇淋,一切食物对她来说都化为了异物。 “哈啊、哈啊、哈啊……” 可即便如此,她人气的来由——足以察觉到他人情感,对人际关系的敏锐触觉越发耀眼夺目,甚至发展到了这业界里的绝大多数人都对她心怀好感的地步。 “哈啊,哈啊……振作,必须得振作起来……大家都在等我……” 园子的语调,就如同在说背叛期待等同于抹杀自己的存在意义一般。她用颤抖不已的指尖冲掉水。就在这时,经纪人来到了门外,担心地开口问道。 “园子,出了什么事?” 然而,园子却—— “必须得振作起来,必须得振作起来……” 她不停地低声呢喃着,久久无法做出回应。 “……这样下去坚持不了太久。” 在园子在摄影棚的摄像机前对大家展露微笑后,经纪人用手机拨通了某人的电话。 “倾向于哪边?是药物导致的吗?” 手机另一端传来斯普奇E的声音。 “很有可能。其他食物的摄取已不可能。从目前的时间点算起,再过一个月恐怕就会营养失调而死。” 经纪人的口吻犹如机械般冰冷。 “是身体上的不适?还是心理上的?” 斯普奇E的声音同样冰冷。话语间,毫不在意园子死活与否的态度简直呼之欲出。 “无法判断,但身体并未发现明显的变化之处。心理上,对待他人表现出显著乃至过剩的‘不愿伤害他人’的倾向。不过这一倾向是她原本就具备的,她也因此被评价为‘迟钝’、‘淳朴’。” “……原来如此,在吃下冰淇淋之前就出现了吗。” 这种吃不下其他食物的现象并非只在古北园子一人身上出现。同一时期也出现了大量表现出类似症状的女高中生、OL。然而由于她们自己轻松爽朗地回答别人说“没什么事,就是稍微节食过头了点”,所以世人并未发觉原因在于冰淇淋,只是将其归结于单纯的身体不佳。在这个时间点上,还未……。 * “谢恩活动?” 十助浏览着景山展示的企划书,呆呆地问道。 “是的,因为现阶段同行们已经快要追上我们了,这是这段时间里用来炒起话题的手段之一。” 景山信心十足地说。 “不过,包下一个场馆之后怎么做?” 按照企划书上所写,活动场所设在一个巨大无比、足以容纳两万人的场馆里。 景山点点头。 “以试吃会为主,为到场者免费提供社长的新作品。除此之外还有以品牌角色为主题的商品作为礼品,以及抽奖送礼的抽选会。对了,古北也应邀来要做一档谈话节目来着。” “园子?她会来吗?” “会来的。毕竟她一直以来作为试吃员帮了不少忙。我已经对事务所提出正式委托,时间表也安排好了。” “准备的真是周到……嗯,也就是已经决定了吗,那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因为社长也要出场。” “咦?” 听到景山的话,十助的表情一阵抽搐。 “我、我也要?” “因为社长人气很高啊。跟平时一样打扮成小丑来段演讲肯定会大受欢迎的。” “饶、饶了我吧!你是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抛头露面吗?!” 十助大幅度地挥舞着双手。 “都这种时候了还说什么傻话,在媒体面前露面的还不够多吗?” “那是——呃,见面的人没那么多啦。” “好几万人看着呢。” “不,不一样——这回要一次性面对好多好多人吧?” 如果同时感受到那些人的所有疼痛的话—— “怯场念岔词也没事,那样反倒能增添点亲近感。” 景山完全没理会十助的不安。虽然十助试图提出异议,但景山笑着开口道。 “好了好了,别那么死脑筋。要实在不行你在那里派发冰淇淋就够了。这工作你不是一直在跑去分店干吗?” 他轻松地说。 那是因为有时候不直接看到吃冰淇淋的人的脸就无法做出冰淇淋,但十助没有说出这句话。景山是不会理解这番话的,即便是十助也猜得到这一点。 “总而言之,我们的商品有一批铁杆粉丝。为了这些一直吃我们冰淇淋的人,必须得给点回馈才行,为此才有了这场活动。” “……嗯。” 为了那些吃我们冰淇淋的人,十助对这句话毫无抵抗力。要知道,十助只剩下他们了。 十分钟后,十助最终还是签上了名字,通过了这份企划书。 * CAP1755963W致OPF699申请M状况 就实施中的监控,遵从〇〇二阶段前下达的判定,处理随同M状况一并施行。 范围包含监视的中心体,即恶名昭彰的ICE⑫,状况有关影响个体数量约二〇〇〇〇,或抹消关联区域全域。达成目标为所有对象生命活动停止。 针对对象物中观测到最大影响的个体,名称“古北园子”,计划严格谨慎地实行消除。关于恶名昭彰的ICE,认定重要度较低,同样遵从规定XE23进行处理。完毕。 * OPF699致CAP1755963W申请M状况相关事项判定 申请通过。完毕。 * ……就这样,终结开始了。轨川十助的荣光,开始向着末日滚滚而落。 译注⑨:斯奎兹,スクイーズ,squeeze,意为压榨。 译注⑩:Marco D'Ambrosio,电影音乐作曲家,1993年版《JOJO》的音乐出自他手。同时,马可日语写作マルコ,即为まる子。まる有圆形的意思。 译注⑪:Spunky,意为有精神的,容易发怒的,充满勇气的,生气蓬勃的。另,斯普奇名字的英文是spooky。 译注⑫:恶名昭彰ICE,ノトーリアスICE,Notorious I.C.E。显而易见的JOJO兼西洋乐梗。前者为JOJO第五部中登场的替身,恶名昭彰的B.I.G,后者为美国著名嘻哈音乐人声名狼藉先生(The Notorious B.I.G.,1972-1997),另者,JOJO本身就是捏的这个西洋乐梗取的替身名。 7. “啊,和子,要不要吃冰淇淋?” 行走在城市的大道上的一对女子高中生二人组,在冰淇淋店前停下脚步。 “诶——那么冷的天里?” “难得这里人这么少。我请客,别客气啦!” “真拿你没办法。不过藤花,你会喜欢这里是受男朋友影响吧?比起我,倒是去跟他一起吃啊。” “唔,有什么不好的,我跟和子不也是同一个补习学校的同桌嘛。” “真是的……” 其中一个女高中生,末真和子,半推半就地被友人拖着一起望向陈列着冰淇淋的柜台。 “那,我要猕猴桃味的。” 末真很快做出决定。二人组的另一人,宫下藤花,却在那认真地挑挑拣拣,迟迟下不了决心。 “唔——哪种好呢……” “快点,上课要迟到了哦?” “唔——那就来个基础的,巧克力味吧!” “基础呢,是不是因为跟男朋友第一次来吃的就是这个?” “有什么不好的嘛。” 嘿嘿,藤花羞涩地笑了笑。 冰淇淋做完了。两人付完钱接过冰淇淋,一边走一边吃了起来,表现得十分亲密。 “确实味道很棒。” 末真赞叹着。藤花一边大口大口吃得起劲一边嗯嗯地点着头。 “对吧?”末真扭过头去,却发现藤花不知为何正仔细打量着冰淇淋。 “……奇怪。” 藤花低声说道。 “怎么了?” “味道变了……怎么回事?” 她说话的口吻简直不似女生,就好像男人一般。末真皱起眉头,脑门上浮现出问号。藤花却完全没理会她,继续喃喃着什么。 “出于什么意图做出的改变?……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藤花紧紧盯着混有黑色颗粒的蓝色冰淇淋,宛如变成了并非藤花的某人一般,慎之又慎地伸出舌头再度舔了一口冰淇淋,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 那一天的天气从早晨起就阴不阴阳不阳的,一副不上不下的模样。 开场预定于下午两点开始,但十二点刚过没多久,客人便已聚集起来。女性与情侣占了多数,也混杂着一些老大不小的男人。广泛的人气由此可见一斑。免费入场固然起了作用,但盛况之空前还是超出了预想。 安排因此提前,到十二点半时会场的大门已然敞开。客人们纷纷说着“好期待啊!”,说说笑笑地走入会场。 幽灵、弗兰肯斯坦、吸血鬼以及魔女等等,职工们cosplay成形形色色稍显诡异的品牌角色到处走动,为入场者们分发冰淇淋。客人们各自接过心仪的冰淇淋,满意地开始享用。 开场二十分钟后,入场人数已经达到了两万人。人数之多,令人不由怀疑那些常吃十助冰淇淋的忠实爱好者们是不是全到场了。 “——看样子来了好多人……” 嘈杂的喧哗声甚至传到了休息室内。十助重重地叹了口气,心情十分复杂。想到之后必须得在他们面前抛头露面,心情便更加沉重了。但一想到他们全都非常喜欢十助的冰淇淋,十助又觉得非常开心。两种心情搅拌在一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填满了他的胸腔。 这是他的专用房间,除了十助之外没有任何人在。 “…………” 十助想到了本应身处这个房间的人。 然而楠木玲现在是其他蛋糕公司产品开发部门的总负责人,寺月恭一郎已经不在世上了。 不仅如此,之前二月份的时候,寺月生前建造的建筑出现了重大设计缺陷,在人们第一次进入其中时封锁了数小时之久。事故最后演变成了一出大骚动,甚至连警察都出动了。因此现如今寺月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柄,与他有关的企业也惨遭牵连,接连结束了业务。他生前的功绩亦化为泡影,湮没于世。 十助的公司已经完全从寺月的体系里独立出来,没有跟这场骚动扯上关系,但是十助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看待这件事。 该悲伤吗?该愤怒吗?还是该冷血地无视掉?……十助没能做到其中的任何一种,态度始终混沌难明。 “恭一郎,我该去往何方呢……?” 他自言自语着。 就在这时,他的背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你已经哪里都去不了了。” 十助回过头去,只见那里站着个体格奇异的男人。那人异常肥胖,却有一双细长的手脚。他手上拿着十助的冰淇淋,不停舔舐着。 “马可先生?” 十助惊愕地瞪大眼。 “我都没注意,什么时候进来的?” “什么时候都无所谓吧。你到处都是空隙,瞒过你的眼睛潜入这里简直轻而易举。” “嗝”,就如同在嘲讽十助一般,斯普奇E打了个饱嗝,嘴角周围黏糊糊地沾满了巧克力冰淇淋。 十助眯起眼睛有些疑惑,对方的样子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劲。因为他所熟悉的马可,日语不会如此流利。 “你已经‘完’了。我来只是为了同你打声招呼的。” 斯普奇E伸出舌头,将嘴巴周围沾上的脏污舔入口中。 “——!” 十助面色紧绷。 “完了……?” “是啊。” “是吗……果然,就知道是这样。” 他耷拉下肩膀,语气颓然。 “嗯?” 斯普奇E皱起眉头。 “怎么,你知道自己什么情况?” 怪人有点意外地问道。十助带着点不满回答他。 “我怎么知道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反正事情已经摆在这里了。一直都是这样。” 他重重地吐了口气。 “——一直都是……” 他的举止神态不再有平日里的孩子气,反倒像个经历了极其悠久岁月的老人。 “我抱以信赖、投以期待的那些人总会消失不见。典助,恭一郎,还有玲,大家全部都——半途消失在我眼前。这回轮到你了吗。是哪里搞错了吧,真是……” 十助垂着头喃喃道。斯普奇E硕大的眼睛瞪得更圆了,他倾听着十助的话语。 “……噗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哈!” 话说到一半,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 “什么啊,你——你对本大爷抱有,抱有过期待?” 他挑衅般的发言,令十助为之一惊。 “诶?” “你可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完全没救了,啧!” 斯普奇E恨恨地发着牢骚,接着抬起眼睛瞪向十助。 “你白痴吗?你相信的那些家伙不过是在自私自利地利用你而已。他们只是见你无路可走有机可乘,于是乘隙而入肆无忌惮地压榨你的价值罢了。消失不见?嘁,单纯只是把‘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你这玩具随手丢掉而已!” 他再度“噗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地大笑几声,旋即闭上嘴,表情骤然一变,露出一张写满不快的脸。 十助茫然不已。 “……你在说什么,我无路可走?” “你完蛋了,再挣扎都没用。不,更准确的说,打从一开始你就没有任何未来。” 斯普奇E从牙缝间挤出嘿的一声嗤笑。他一边吃着甘甜的冰淇淋,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在嚼着黄连般苦涩。 “和本大爷一个样……” 说到这里,斯普奇E突然使劲挠了挠被长发遮住的脑袋侧面。十助顿时吓了一跳。他发觉斯普奇E挠的地方正缓缓渗出血液,有一只耳朵被切了下来。 “你、你的耳朵……?” “敌人干的。可恶,意料之外的失算——” 斯普奇E咬牙切齿,五官几乎拧到了一起,表情被愤怒彻底扭曲。 “……敌人,说的是——” 他无视了十助的疑惑。 “那个混账死神,我一定会找到他……!——不过,现在要说的是你的事,Mr.Ice Cream。” 斯普奇E锐利的目光紧盯着十助。 “我、我的事?” 十助下意识指了指自己。 “事情下了定论,你成了蒙骗中枢(Axis)的骗子。所以得‘处理’掉你。” 斯普奇E浑然不顾十助的反应,自顾自地说完,接着咯吱咯吱地嚼起吃光冰淇淋后剩下的蛋筒。 “你、你在说什么?中枢,是——” “还是别知道比较幸福。反正本大爷解释给你听也是对牛弹琴。总之,虽然你大概以为自己是靠自身实力才走到了这一步,但其实一切早就提前准备好了,你只不过是搭上了计划好的轨道而已。嘁……但那家伙已经不在了。他死了。” 斯普奇E抬起眼睛看着十助,沉沉叹了口气。 “‘那群人’在行动。目的是杀掉你,以及与你有关的人物。没有任何手段能从那群人手底下逃脱。” “…………” 十助嘴巴反复地张开又合上,没有出声。 “万一告诉你这件事暴露了的话,怕是本大爷也要遭殃。算了,没必要担心这个。谅你也不会有时间对‘那群人’说些有的没的……呵,既然如此,本大爷为啥要特地跑来告诉你这些?” 说到这里,斯普奇E露出一丝自嘲般的笑容。与刚才的大笑不同,那笑容虚弱无力、极端软弱。 “…………” 十助怔了一下,随后愕然。 “你说杀掉……怎么回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也好,这会场里的一帮子人也好,还有那个古北园子也是。那女的恐怕会受点特殊照顾——” “你说什么?!” 十助大叫。 “什么时候进行?!” 他冲上前去想揪住斯普奇E质问。这个瞬间,十助的手被斯普奇E一把抓住,接着他被怪人掌中放出的电磁冲击击飞。 “——嘎?!” 怪人的声音传入在地上翻滚的十助耳中,渐行渐远。 “你是个不中用的‘废物’,其他家伙也都是不成器的‘废品’。实在是——无可救药。明明我们都没有任何出路可走——” 待到重新起身的十助抬起头来,已经哪里都找不到斯普奇E的身影了。 “大家好!我是古北园子!” 园子站在定制的舞台之上,用麦克风打着招呼。会场中正吃着各自喜好的冰淇淋的客人们望向她,掀起阵阵欢呼。 “欢迎大家今天来到这里!其实我非常喜欢这里的冰淇淋,大家也是吗?” 园子说话的口气简直宛如给小孩看的玩偶表演上的主持人,但就连岁数老大不小的成年客人都老老实实地回答“是——!”。 “相信大多数人都已经知道了,我是这里冰淇淋的试吃员,现在大家吃的冰淇淋里也有我评价说‘这个很好吃,所以让所有人都尝尝吧’的产品哦。所以要是能让大家觉得好吃,我也会很开心的!” 园子噼里啪啦地说着,入场者们一边点头附和,一边高声喊着“很好吃——!”,反响十分热烈。整体的氛围并无气氛使然的起哄,人们融洽相处,乐在其中。这在如此大规模的活动中非常罕见。 被套上一身奇异的妖怪cosplay装扮的员工们,浮现出的笑容也不再只有客套。 好几个电视台都在会场安排了人手,用摄像机拍摄着现场的状况。就连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们都不禁露出笑意,令人不由升起“这里现在找不出一个不开心的人”这样的感触。 唯有一人……唯有混入会场之中的战斗型人造人斯奎兹一人例外。 “…………” 斯奎兹的外表和普通人类一般无二,装束亦然。他戴着工作人员的袖章,穿着普通的西装,打着领带。在周围人看来,完全无法想象他是个以杀戮为目的诞生的存在。但此时此刻他身处此地,正是为了发挥其存在意义——为了将统合机构利用轨川十助进行实验的痕迹彻底抹消而来。现在,对十助的冰淇淋情有独钟者——换言之,即被推断为对实验表现出良好反应者,估计有百分之七十来到了这个会场。没有理由放过这么好的条件。 杀掉所有人。 这就是这次,斯奎兹被赋予的使命。如果他失败了,在那个瞬间,另一个——拥有比他还恐怖能力的歼灭型人造人正监视着整体情况,他会清除掉包括斯奎兹在内的所有一切。双重陷阱已将人们包围在内。 “……古北园子。” 斯奎兹目光阴冷地凝视着舞台上笑得阳光灿烂的园子,口中轻声说道。 “其实你也好轨川十助也好,我跟你们毫无仇怨……这是任务,别怪我。” 就在他调整体态,摆出一个无人能理解的姿势时。 咣当,会场的一角发出一声巨响。堆积的物资崩塌了。 人们疑惑不解,斯奎兹也望向那个方向。 只见那儿轨川十助正毫不顾及自身形象,面色大变地奔向舞台。大家都很熟悉小丑装扮的十助,所以开始“怎么了怎么了?”地议论纷纷。 在人们的注视下,十助喊道。 “——不、不好了!这么下去所有人都会死的!” (——!那、那家伙——为什么会知道?!) 斯奎兹保持至今的彻骨冷静顿时烟消云散。 十助一边怒吼着“大家快跑啊!”一边跑向舞台,他撞开人群,全力地奔驰着。 ——向着古北园子的所在。 斯奎兹确信了一点,十助甚至知道自己被命令优先处死园子这件事。 (不、不行!必须得尽快——) 他开始进行能力的“充填”。在发动攻击前需要一些时间,这是他的缺点所在。 “——轨、轨川先生?” 园子愣在那里,这时十助以远超人类的速度瞬息间飞奔而至。 “园子!快逃!那边很危——” ……然而他没能赶上。他刚对园子伸出手,斯奎兹已经冲着舞台上的古北园子发射出了第一击。 他发出的是不可见的冲击波。即便发射出去,周围的人也察觉不到。至多在掠过身侧时感觉到一阵“叽…!”的高频波敲击鼓膜。然而这是具备撕裂肉体粉碎骨骼破坏力的杀人兵器—— 十助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斯普奇E没有告诉过他。 但他不知以何种方式感知到了冲击波的逼近——他采取的行动只能如此解释。 他顺势撞开了古北园子。 与攻击的发射近乎同时。 园子被撞飞出去,十助自己飞身扑入了攻击的中心,接着他的身体撕扯得破破烂烂,在空中飞舞。 “——!” 糟了,斯奎兹心想。 从十助的身体中飞溅出的血液在半空中猛烈喷洒。而摔在舞台上的他身下扩散开来的,拥有淡绿色皮肤,身为失败作的他,其体液的颜色是—— “……诶?” 众人茫然,随后愕然。某人发出声音。 “血——血是蓝色的……?” 周围一瞬间落针可闻。但很快—— “这、这家伙怎么回事……?” “不、不是人类?!” “怪、怪物……!” 寂静转为嘈杂。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在一瞬之间明悟到自己现在身处的所在并非日常的延伸,已然变为了异界。然后,他们丧失了判断力。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们发出尖叫。以此为信号,所有人都扔下手中的冰淇淋蜂拥涌向出口。 * ……就这样,轨川十助的故事至此终结。 嘿嘿嘿。 本来老子我沃克机长大爷只是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没打算亲自动手。但既然斯奎兹那蠢货搞砸了,那就轮到本机长大爷发挥一身本领了。也罢,没办法的事。 是的,没错。老子一直看着那家伙。从最初十助那蠢货步入社会开始做起冰淇淋就开始了。老子一直呆在这小子身边持续待机,为的是在紧要关头“抹掉一切”。嘿,能用上力量的机会没多少,说老实话,老子就期待着发展成这样。嘻嘻嘻嘻。 老子的能力是“歼灭”,至于具体方法,说得简单点就是 “汽油发动机”。也就是在某个场所散播某种气体,然后将其“点火”——所有人就会轰的一下。和在燃烧室内喷射雾状燃油再用火花塞点火引发爆炸获得推动力的发动机原理上是一样的。 气体是从老子的身体产生的东西,类似于普通人的“汗液”,不过这玩意儿不刻意放进封闭环境也能起效。因为气体本身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调整聚合性与扩散性。自然,只要扩散到数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就能一口气杀光几万人——这也是我接下来要干的事儿。 说是点火,实际上并不会发生爆炸。只是让提前散播出去的气体瞬间发生化学变化,转化成能撕碎生物组织的成分而已。没错,就跟突然拿硫酸喷雾器喷在所有人身上,就算穿着衣服也会直接泼溅到皮肤上一个道理——不,炸裂的破坏力在此几十倍之上。嘿嘿,没错,化学变化的速度是爆发式的,还记得不?跟那九号冰相比都毫不逊色! 一瞬间变成一滩粘稠的破烂。不管是人是熊是虎还是人造人。不晓得十助那家伙还活没活着,反正所有人都会变成一锅肉汤。不过本机长大爷不在此列。老子的身体能排出分解那种气体成分的“汗液”,所以能完完全全置身事外。周围一切尽数死绝,唯独自己一人毫发无伤——称之为神之力也不为过吧?嗯? 准备皆已完成。 塞满活动会场的蠢货们,居然冲着老子所在的出口蜂拥而来。不过反正你们统统都死定了。 * “嘿嘿……” 站在出口前的人,外表看来是个极为普通的人类。身着西装,一副严肃认真的面孔,还戴着员工的袖章,胸前佩有方便客人招呼的名牌。 上面写着“景山”二字。 “嘿嘿嘿嘿嘿嘿……!” 一直以来呆在轨川十助身边,监视着状况的男人,如今暴露出了他的本性。 “景山先生!怎、怎么办?!” Cosplay打扮的职工视景山为救命稻草一把抱了上来,然而景山用冷漠的目光轻蔑地看着对方。 “谁知道啊白痴,去死吧。” 他不加掩饰地说。这是在这一系列状况下,这个男人第一次以真面目示人的瞬间。 然后—— “是吗……果然留在出口前的你是歼灭型啊。这一状况的‘监视者(the Tender)’——” ——那个cosplay打扮的人平静地这么说道。 诶?……景山疑惑地看向那个人,细细一看觉得有些奇怪。这身cos是一顶黑帽子配上黑斗篷,确实很像是他们公司的品牌角色,可是他从未见过这一种类的装扮。 那张苍白的脸,既像是男人,又好像女人,分不出性别,简直如同死神一般—— “你是——” 景山发出疑问,但他的行动为时已晚。 ——咔。 一声轻微的脖子骨头被瞬间折断的声音响起,紧接着蜂拥而来的客人们奔跑着踏过此地,一切的一切被淹没在混乱的浪潮之中。 8. 四周如同炸弹爆炸过后一样,虽然寂静,却仿佛还残留着微妙的回响,又仿佛耳鸣仍在继续般,隐隐弥漫着一股令人坐立难安的氛围。 “…………” 斯奎兹一脸难以置信地俯视着景山的……本该将包括他在内的一切抹杀掉的沃克机长的尸体。 没有外伤,只有脖子歪向了奇怪的方向。被瞬间折断了脖子,扭断了脊髓与延髓当场死亡。是被涌来的人流推挤所致……吗? “怎么可能……” 可还有其他解释吗? 会场中,绝大多数的人都已离开,仅剩的一小部分人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彷徨不安。 负责转播的电视台的员工们因为立场所限没有逃跑,所以摄像机一直保持着工作,但他们也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唔、嗯……” 被十助撞飞后陷入昏迷的古北园子,几分钟后终于苏醒。然而她带着朦胧的神色环视了一圈周围后,不可思议地歪歪头。 “……咦?” 她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所以她也不清楚自己身边扩散开来的这一摊蓝色液体是什么,只是“咦?……诶?”地摆着脖子,什么也想不起来。 而她的身边,没有任何人。 没有倒下的人,没有尸体,什么都没有。液体汇聚处有着轻微的拖曳痕迹,但被人们的足印破坏,已经被连方向都无法辨认了。 * ……尽管最初这一系列骚动是外星人的侵略、变种生物的阴谋之类的说法甚嚣尘上,但最终官方宣布这场事故只是舞台上的器材因电气事故爆炸,导致当时附近堆放的蓝莓酱全部洒了出来,并无任何异常情况。冰淇淋的食客们流传的血是蓝色的之类的说法转眼就成了毫无可信度的谣言,没多久便消失不见。引起争议的冰淇淋公司最后因风评过于恶劣遭到解散,在其他同业者的吸收下变得七零八落。 * 轨川十助究竟如何了,无人下功夫去探究。他的身影如云雾般消散不见。 ──────────────────────── ACT.2 the seeker seek [siíːk[1] 动词,译为日语有:1)探索、调查;2)寻求、要求;3)设法、力图;4)向~移动 ……等诸多含义,用于be yet to seek有“还未、不足”之意。 seeker [siíːkər] 为动作者名词形,表示“搜索者、探求者”。 1. 营业部员:“他啊,感觉他无论做什么,好像都坚信如果自己不动手去做,就没人会去做呢。” ——这种想法,以怎样的形式体现呢? 营业部员:“拿件事举例吧。如果要生产冰淇淋作为商品投入市场,法理上得根据产品里有多少乳固体多少乳脂肪,来决定什么时候叫‘冰淇淋’,什么时候该叫‘雪糕’,复杂得很。可真要按这方法分类,我们的商品差不多得有一半只能归进冰棍刨冰这类[2]。所以商标上不能用冰淇淋这个词[3]。” ——怎么会这样? 营业部员:“啊呀,就是说香料啦水果啦这种混合成分太多了,搞得乳制品的成分占比变得很低。蛋黄什么的用起来跟不要钱一样。就连基础的原料都用的上好的牛奶。” ——啊,原来是这样。然后呢? 营业部员:“哎呀,因为乳等省令什么的各种各样的缘故,说的直白一点,按我们的成本做冰淇淋来卖才有赚头。可是我们社长说不必拘泥这种事,还完全不跟其他公司进行同业者间的协调合作,有些动作简直跟在挑衅同行一样。说是‘好吃不就行了嘛’。他和副社长总是在这方面争执不下。” ——两人关系不好吗? 营业部员:“诶?不不,相反才对。那两个人超级合得来,就算吵架也不会当回事。我们都满以为那两人铁定要结婚的。所以副社长忽然辞职时大家真的很吃惊。” ——果然是不认同社长才离开的吧。 营业部员:“谁知道呢,已经没法探个究竟了。不过不管副社长她认不认同社长,感觉她总是跟社长一起干着同样的事。时至今日我仍然没法理解这件事。” ——社长是个很怪异的人物吧。 营业部员:“唔嗯,不好说,是不是过去发生过什么事呢。又或许有什么无法公之于众的奇怪兴趣之类。我也说不清。” ——你是说,社长隐瞒了什么吗? 营业部员:“不不,究其根本,只是因为他做研究新品之类事的时候爱搞保密主义啦。所以直到一切尘埃落定,我们还是对他一无所知。……可是我偶尔也会想啊,是不是这样也不错呢。果然他的冰淇淋,真的很好吃啊。冰淇淋,真的就是那个人的全部了。” * “……白痴吗你?这么跟陌生人搭讪,你无不无聊!” 没等我说完,眼前的女子便甩下这么一句话扭头而去。 “这可真是……” 不过这事我已经习以为常了。谁让我的“采访”总是抓不准重点,很难让人一下子理解呢。 我收拾好心情,再度环顾四周。 现在才上午十点,车站前的大路上人潮涌动。再加上黄金周[4]刚过一半,导致人流的密集程度更上一层楼。实际上若非无奈,我也不想找正在享受假日的人采访。至于这回的工作,以我目前的身份只有假日可以挤出时间来自由取材,平时只能照着公司的指示干活。所以想为没能通过的企划做自主采访,就只能自力更生。 “哦……” 我又发现了一个值得采访的女生,遂走向她。 看她的年纪还是个高中生,独自一人坐在长椅上,呆呆地望着天空。她的脚边放着个斯伯丁牌的包,应该是她带的行李。 “哟,方便的话,能稍微回答我几个问题么。” 我向她提问。可是她毫无反应,依旧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 “…………” “那、那个,我姑且也是为杂志工作的——” “…………” 对方完全没有回应。就算是我也不免恼火起来。 “我说啊,好歹给个回应吧?” 我在她眼前来回晃悠。 “——哇?!” 结果她吓得不自觉后仰,还忽然大叫一声。 “怎、怎么了?” “诶?” 我也吓到说不出话。 她按住胸口,死死盯着我。 “啊——吓死我了。忽然冒出来……” 她说道,声音还带着点颤音,看来刚刚完全没听到我说的话。 “我、我都叫过你好多遍了——” 她这动摇的模样,搞得连我都畏手畏脚起来。 “找、找我有事吗?” 这个女孩有着一双大眼睛,长相十分可爱。 “呃,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让我采访一下。” 我手忙脚乱地取出名片递向她。 她怯怯地接过名片,仔仔细细看过一遍。 “……野野村、春人先生?原来你是记者?” “没错,我现在有个报道在跟,方便的话,希望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 看样子她没有开溜的意思,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切入正题。 “你,对妖怪之类的东西感兴趣吗?” “妖怪?” “没错。你喜欢这方面的传闻么?” “不讨厌……不过,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呃,就是想整理一下,写篇文章出来。” “你不是摄影师吗?” 她看了一眼我胸前挂着的单反相机,问道。 “我虽然会摄影,不过未经同意不会拍你照片的。” 只要携带着照相机,女性们总会呈现出“不准拍”和“快拍我”这类两极分化的意见,令我很是困扰。但她却对这些只字不提。 “你在收集妖怪的故事?” 她只是带着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情望着我。 “是的,感觉或许挺有意思。” “很有意思吗?” “你觉得没意思么?” “不是,只是觉得男人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有点稀奇。” “说起来,这一带有没有那种,比方说妖怪之类的——传闻?” 对于我的问题,她不知为何忽然轻笑起来。 “那种,指的是哪种呢?” “诶?不,哪种什么的——” “莫非,是说不吉波普吗?” 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想必我的表情上写满了茫然。 “很可怕的哦,不吉波普——因为,那可是‘死神’啊。” 她依旧轻笑着。 “——什么意思,那个不吉……什么的,是什么东西?” 然而她没有给出回答,反倒开始装傻充愣。 “怎~么~办好呢……要告诉你吗——还是不告诉你呢~……” “拜托别藏着掖着了,告诉我也没什么吧。我会请你吃东西的。” 我难耐焦急,连忙给出承诺。她闻言换上一副淘气似的表情,望着我。 “那,就请我吃冰淇淋吧。” 她说。她说的这句话以及她的表情,令我心头一惊。 怎么描述好呢——明明只是个小女生,给我的感觉,却好像在考察我一般,有种深不可测之感。而且冰淇淋——那正是我的“目标”之一。不,或许是我最主要的目标。 尽管如此,我还是勉力掩盖住自己的动摇。 “——啊,嗯,可以啊。想让我请什么随便点。那个,你的名字是?” “宫下。我叫宫下藤花。” “宫下小姐吗。高中生?” “对。而且还在上补习班呢,这可真是。” 她晃了晃指尖,仿佛展翅欲飞的鸟儿一般抬头望向天空。 “其实是非得学习不可。真的是,有够麻烦的——” 她苦笑着,说话的口气就好像在说其他人的事一样。 之后我们来到了附近的蛋糕店。她麻利地点完单,我也要了杯咖啡。 “你很喜欢冰淇淋吗?” 我问道。听到我的问题,她的表情流露出些许寂色,随即说了句“算是吧”,点了点头。 “喜欢是喜欢,不过应该说是最近才喜欢上的。” “背后有什么故事吗?” “——有没有故事都无所谓吧。” 她说这话时带着点怒气,于是我转移了话题。 “说起冰淇淋,之前动静闹得很大吧?就是那家开了连锁的牌子倒闭那事。” “啊——那件事啊,伤脑筋呢……因为只有那边吃得到。店没了的时候,给了我很大的冲击呢。连累之后模拟考也考得一塌糊涂。”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大家都蠢得要命,嚷嚷着什么外星人,什么血是蓝色的,结果闹到最后说是染色剂还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这么回事。不过社长行踪不明这点才是最致命的,明明出面解释一下很快就能挽回信誉。” “有这回事?” “是啊,这次事件之后社长就消失了。” “为什么?” “不知道。按相关人士的说法,那位社长有极富天才气质的艺术家的一面,说不定是在事故中惊吓过度所以才失踪了。” “唔嗯,你了解得好详细。” “我好歹是个记者,这些消息都是采访来的。” 虽然这同样出自我个人的擅作主张,没从总编辑和编辑部主任那儿拿到过取材许可。 “说起妖魔鬼怪,那家店也有吧。” “嗯,我就是想问问这方面的事。那家店在你们之间人气很高吧?那些有点诡异的东西,你怎么看的?” “就算你问我,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呀。那家公司的产品之所以会受欢迎,到头来还是因为够好吃。打起那种招牌,不如说反而会起反效果吧。” “也不尽然吧?不是还出了很多周边商品卖吗?” “你是想说设计上很棒?……啊——这方面的话题,我不太喜欢呢。” “?” 我心生疑惑,一番死缠烂打的追问之下才了解到,原来宫下藤花的男朋友是个年轻的设计师,他似乎对那家店的设计推崇备至。但是——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反而讨厌这设计?是现在在和他吵架吗?” “不是那样啦——” 她语焉不详地回答,这时点的冰淇淋和咖啡上来了。她像是要蒙混过话题般开始伸出勺子吃起冰淇淋。 接着她瞪大了眼睛。 “这是——和那个冰淇淋一样的味道?” “诶?” 这始料不及的展开令我吃了一惊,但我很快反应过来。那家公司人才外流,想必是其中有人开办了这家店吧。我说出自己的猜想后。 “话是那么说,可是一模一样啊。怎么说好呢,感觉骨子里的东西是一样的。该不会真是原本那人做的吧。” “不过你还真是懂行。” 我感叹道。 “是啊,我的舌头很厉害的。连餐厅都夸过我。” 她露出俏皮的笑,得意洋洋的模样看起来着实可爱。 “和男朋友一起去的?” 我问。她嗯了一声,开心地点点头。看她的神情,不像是对自己的男朋友有什么恶感。 “就算味道确实很好,可是那样的风格,即便味道再如何出色,不够时髦的话还是流行不起来吧。即使你不喜欢,大家还是认为那样‘很棒’。你认为这是为什么呢?” “诶?我不太懂你在问什么。” 她愣了愣。 “就是说,让人不适、感觉很恐怖,能给人带来这类负面印象的事物,却莫名其妙地有吸引力,这种现象不少见吧?那个冰淇淋的人气,会不会也有这方面的因素在,我想问的就是这个。” “啊啊,原来如此——话题又转到妖怪上了呢?” 她点了点头,我也点头回答。 “是的,你怎么想?恐怖,但正因为恐怖,才想去品尝,能不能理解这样的感觉?” “唔——也许吧,被这么一说,感觉或许就是如此。这种话题末真应该知道不少。” “那是谁?” “我的朋友哦。她的脑袋很好使的,对这方面了解很深。” 她又一次露出略带得意的神色。 “先不管你的朋友,你是怎么看待那位社长的?有没有觉得有点吓人?” “唔,是有点,是那个小丑对吧?不过感觉他素颜肯定是个大帅哥。” “是啊,但是特意打扮成那样。这种行为,怎么说好呢,感觉那个人,就好像身处现代的传说中的妖怪一样。” “啊——是有这种感觉。……难道说,你在调查这个?” “也包括这方面。” 我将咖啡凑近嘴巴,呷了一口。 “哼……” 不知为何,她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接着盯着手边的冰淇淋沉默了片刻。 “对了,刚才你提到的‘不吉波普’,那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我说啊,野野村先生?” 她无视了我的询问,自顾自问道。 “那位社长的事,你之后还会调查下去吗?” “诶?——啊、嗯,会慢慢推进的。” “那么,我可不可以加入?” “哈?” 我愕然,只见她探出身体。 “我对那位小丑社长有点兴趣。如果你要去什么地方调查的话,可以带上我一起吗?” 她面色严肃地恳求道。 2. ——就是说,你的想法他大多数都会予以采纳? 试制员工:“是的。但因为形式上所有商品的开发都是社长一手包办的,所以我从来没分到过一点功劳。即使意见被采纳,特别奖金或者分成之类的也全都与我无缘。” ——意思是你在报酬方面受到了冷遇? 试制员工:“说直白点就是这样。基本工资是按平均水准发,可提薪的标准不清不楚的。呃,也是因为还没提薪公司就没了吧(苦笑)。” ——是公司的利益回馈职工的部分很少吗。 试制员工:“我觉得利润——虽然我也不太懂这块啦——说真的没多少。还有相当一部分钱付给铃邦制果委托他们生产产品了。最主要的原因还在成本,实在是太高了。更何况为了研制试制品还收集了一大堆各色材料,真是铺张浪费。” ——也就是说,大环境很铺张? 试制员工:“是啊,这倒是提供了不少便利。碰上这方面公司对资金投入毫不吝啬,我一直挺在意的,这么花钱真的好吗。不过不管做出什么成果,最终全都得交给社长检查。” ——这就是所谓的产品研发都是由社长一手包办的? 试制员工:“啊,你有点误会了。说是检查,实际上并不是尝尝味道就完事,而是重新做一遍。了解掌握我们工作的流程,从头开始重来一遍。所以从这个角度讲,我们与其说是研发人员,不如说——对了,就好像摄影模特一样。照片里的确实是我们,但那是摄影师的作品是吧。专门负责激发灵感的人那种感觉。” ——哈哈,那就是说不管过程如何,结果来说这工作没多大创造性。 试制员工:“做的事情是实验性质的。不过也对,感觉不到什么创造性的成就感。” ——副社长的辞职也跟这方面有关系吧? 试制员工:“或许吧。不过她干的事和社长大体上差不多,两人的才能不相伯仲。有很多商品应该是她一力负责开发到底的,只是没用她的名字而已。说到底在那地方,究竟是谁搞的产品这问题本身就很模糊化。” ——不管怎样都是社长的,是这个意思吗? 试制员工:“不,怎么说好呢……结果来说,社长差不多成了公司的形象代言,所以世人看来就成了社长的功劳。但那儿到底还是个‘不论如何,只要美味就什么都无所谓’的地方。那地方,真是够奇怪的。” * 我关掉采访的录音。 “如何?” “…………” 宫下藤花一脸凝重。 地点从刚才的蛋糕店移动到了咖啡厅的隔间里。这店顾客稀少,我经常在这儿进行采访,现在却反过来在给人说明情况。 “说这些话的人和‘他’一起工作过?” “对,不过现在所有人都在做其他的工作。” “是夸奖还是贬损呢,听不出来。” “是啊,大概是位很难用三言两语概括的人物吧。” “唔嗯……” 她陷入了思索。 “你为什么会对他感兴趣?” “唔,实际上倒不是对那人特别在意还是什么……” 她给的说法含糊不清。 “感觉那位社长他,好像特别拼命的样子?虽然我了解的也不多。” “没错,所有人都这么说。” “他为什么会习惯于如此拼命……总觉得,放不下这点。做冰淇淋,是不是真的那么有趣呢?” “他给人的感觉,不知道该说是个工匠还是个艺术家,所以一般人很难理解他吧。” “一般人、吗。……确实如此。我也不过是个平凡到可悲的人罢了。” 接着她叹了口气。 “偶尔,会丧失自信……” “什么自信?”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抬起脸。 “我说,你之后还会再调查有关‘他’的事吗?” 她反过来问我。 “啊,呃……实际上我并不是因为正式工作才做的这些采访。” 我坦诚相告。我的走访调查不过是出于个人的独断,自己主动进行的而已。 “所以现在就是走一步看一步,我想的是先去他住的地方看看。” “你知道他的住所?” “嗯。” “想去!我说,就去那儿吧!” 她双眼闪闪发亮,催促道。 “可以是可以——可是你有时间吗?你是应考生吧?” 我反问道,她顿时“哈——”地长叹一声。 “你觉得我特意花上一个小时搭电车来这里——是什么原因?” “诶,你不是住在这一带的?呃——来买东西转换心情,之类?” “不对,是模拟考。” 听到她小声嘟囔出的话,我错愕不已。 “那、那不是早就开始了?还留在这儿没问题吗?” “没问题,就怪了。” 她自暴自弃地说。 “考试我翘掉了。这事要是被父母知道了又会惹他们生气的吧,啊~啊。” 她说这话时有气无力。我这才知道第一次碰到她时她那奇怪的恍惚模样的理由。原来如此,罪恶感与焦躁感让她心不在焉,以至于有人搭话她都听不到。 “所以——今天已经怎样都行了,要时间的话,有整整一天哦。” 她破罐子破摔地说完,又“诶嘿嘿”地笑了。不可思议的是,我感觉她的笑容似乎并非逞强,反而满是爽朗与舒畅。 (——宫下藤花吗。) 说实话——看着她,与她聊天,让我几乎有种将取材什么的统统抛诸脑后弃之不理的冲动。 “他的家在哪呀。” “呃,好像挺远的,不过还在市内。” 我们离开咖啡厅,开始考虑如何前往目的地所在,也就是轨川十助的原住所。 “要不要打辆出租车呢……” 我环顾四周,搜寻附近有没有车站。 这时她轻轻拽了拽我的外套下摆。 “野野村先生,那儿。” 她指着某处,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但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怎么了?” “那个女人。” 我冲着她示意的方位看了又看,这才发觉确实有个女性孤零零地站着等待信号灯,可那人十分普通。 “那个人怎么了?” “是北园吧?那个人。” 她这么说道,于是我也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确实如她所说,那是艺人古北园子。北园是她的昵称。 “确实是她。感觉和电视上看到的印象差异挺大,没认出来。” “最近她上过电视?” “啊——说来最近没见到她,该不会过气了吧。” “话说,她不就是从那个‘蓝血飞洒事件’之后消失的?会不会从那以后就没再工作过?” “可能是吧,完全没听过这方面的消息。” “她现在在做什么?” 宫下一脸兴致勃勃的表情。 “跟踪她看看?” 听到我说的话,她有点惊讶。 “……这样好吗。” 她犹豫道。 “她也是个和轨川十助有关系的人物。既然如此,向她提出正规的采访请求即可。” 我得意地笑道,宫下“唔——”地沉吟片刻。 “有道理。” 她点头赞同。于是我们开始追踪古北园子的行踪。 * 设备管理:“园子?啊,她确实经常来。” ——她和社长是什么关系? 设备管理:“你问关系?唔,他们确实会花上几小时呆在一起,而且几乎都是两人独处的状态。但我不觉得他们是你想象中的关系。” ——那她究竟是来做什么的,真的只是单纯的试吃吗? 设备管理:“单纯不单纯,这问题很难说清楚。要知道让她试吃的好像全都是不打算对外出售的作品。与其说她本人如何,不如说是出于社长个人的喜好。” ——她吃的都是高级的产品? 设备管理:“是的。一个就值差不多十万。其实这种高级货,要不是味觉相当敏锐的人也吃不出个所以然来。对社长来说,也希望能找个懂行的人来吃吧。” ——你是说古北小姐很可能有条好舌头吗? 设备管理:“呃,我也没实际看她吃过,所以没法回答你。但据说她不爱吃甜食。” ——那就怪了。明明讨厌甜食,却偏偏去当冰淇淋的试吃员? 设备管理:“不不,这事听起来古怪,但在她实际和社长共事过后发觉,她跟这公司相性好得不可思议。” ——哈,意思是所有人都认可了古北小姐吗? 设备管理:“也不是,副社长显然很讨厌她,说园子的喜好太偏,不适合当试吃员。但那果然是出于个人的嫉妒吧。” ——好像有传闻说社长要和她结婚。 设备管理:“嗯,我们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不过园子应该不是他们分开的理由。” ——古北小姐自身是怎么想的?她对做试吃员是否乐在其中? 设备管理:“这事儿啊……我说的可能有点夸张,但我觉得她之所以前段时间变得特别可爱,应该都是社长冰淇淋的功劳。果然人要是有什么特别开心的事就会充满魅力吧?” ——是因为冰淇淋的美味吗? 设备管理:“嗯,我是这么认为的。唉,也许我这种摆弄这方面机器的人对味觉怀有一种近乎信仰的情感,所以才会这么想吧。不过你知道吗,监狱里头只能吃到讨厌吃的食物的人,眼神会一天天黯淡下去,整天惹是生非,迟迟出不了狱。年纪大的人碰上讨厌的食物还会又哭又闹,反之不挑食的家伙态度就很淡然。虽说把园子和犯人类比有点那什么。” ——你是说,冰淇淋改变了她的性格? 设备管理:“变得柔软了,这种感觉。哎呀,这个我真的……” ——那要是她吃不到那些冰淇淋了,会怎么样呢。 设备管理:“啊——不太好说,那样的话……不,我也不太清楚。也许偶尔会感觉非常寂寞吧。” ——寂寞? 设备管理:“就是那个,我们常说怀念故乡的味道吧?肯定和这感觉差不多吧,估计。” ——性格会不会因此再度变糟? 设备管理:“……你这人性格也不怎么样。这种事我怎么知道,谁都不知道之后她怎么样了。” * 我们追踪着古北园子的行踪。 尽管她既没有特意变装,也没有遮掩住脸,但周遭的路人一个都没注意到她是个在电视上频繁露面的名人。这多半是因为她身上看不出任何这方面的蛛丝马迹,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少女。是否以前起就一直如此呢——我绞尽脑汁地回想,却怎么都拼凑不出一个具体的印象。明明几个月前还在电视上看到过——。 (唔……) 走了大概五分钟的路后,她进入了一栋建筑。 “……诶?” “这里是……?” 我和宫下盯着那栋建筑,一时哑然。 那是座妇产科医院。 “这、这什么情况?” “一、一般来说,到这种地方是,那个——小、小宝宝,那个。” 宫下说着,唰的一下红透了脸。 “……她这是,怀孕了?” 即使多少算得上见多识广的我也不免愕然。我记得她别说婚嫁了,她现在应该才十九岁,还未成年。[5] 我们肩并肩傻愣在原地,周围的人纷纷向我们投来讶异的目光,看得我们忙不迭地逃入附近的便利店内。 我们一边站着装作阅读杂志,一边监视着医院入口处。 “……啊,说不定她的对象,就是那位社长。” 宫下小声嘀咕道。 “有可能……要真是那样,会怎么样?” 我的脑子仍旧一团混乱。有不负责任的流言声称轨川十助的真实身份是拥有蓝色血液的不知道外星人还是变种人。万一这流言是真的话,那就意味着,她腹中的胎儿—— 3. ——他的行为中,有没有哪个让你觉得唯独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没法理解的? 总务部员:“这问题,他的行为几乎全都没法理解啊(笑)。反倒是能让人理解的行为难得一见。” ——在这些行为之中,就没有哪件是令人尤为不解的吗? 总务部员:“唔,要说这个,最让人费解的果然是那个白涂妆吧。说是白妆,实际上是浅绿色的。” ——颜色是他本人……? 总务部员:“化妆的颜色也好其他部分也好,全都是他一个人自己搞定的。他藏在房间里化妆,化妆师之类的林林总总的什么都没有,也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他化妆的过程。而且他化妆并不仅限于宣传营业的时候,平时也经常是这打扮。” ——日常生活中也会? 总务部员:“嗯,虽然我不清楚社长私底下怎么样,但他在公司处理业务也是这副打扮。虽然他不常出现在会议之类的场合,但碰到无论如何都得出面的情况,他也会以这样的打扮出场。” ——超现实的景象啊。 总务部员:“确实挺超现实。他这幅打扮寻常到让人几乎产生错觉,以为那才是他的本来面貌,而肉色才是化妆出来的。” ——要是这错觉是真的话,就跟那个外星人的谣言所言一致了。 总务部员:“(苦笑)那个谣言没什么好说的,其实只是社长几乎不和人接触,所以才给人留下了这种印象。” ——原来你都没怎么见过他吗? 总务部员:“是啊,他基本上都窝在研发室里不出来,就是个工作狂。你想下,印第安人在电影里的造型不是经常被描绘得稀奇古怪么,化着‘战士之妆’啥的,社长的妆总会让我联想到这些印第安人。会不会是社长必须得换上那张脸才能鼓起干劲呢。” ——但和人会面时他也总是化着这样的妆吧?按你的说法,这种时候素颜也无妨才是。 总务部员:“不不,毕竟对他来说,和人打交道无论何时何地都必须绷紧神经。这点您也有体会吧?” ——确实(笑)。 * (——难道说。) 我呆呆地立在妇产科医院之前,喉头上下耸动,咽了口口水。即使是我,也难免冲着恶俗的方向浮想联翩。 “社长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对象出了这档子事?” 宫下的表情带上了点怒气。 “不好说……从他失踪的时间点来看,多半是不知道?” “那也太不负责任了!” 她气鼓鼓地说。然而我同为男人总有种自己也惨遭声讨的感觉,一时心情复杂难平。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古北园子从医院中走了出来。我们赶紧又跟了上去。 她一个人走入了咖啡厅,静静地喝起了茶。我们在附近找了家自助式的快餐店,坐在排列整齐的桌前一边啃着汉堡一边观察那边。她从女式手包里取出一本不知名的文库本开始阅读,看起来打算坐上很久。 “是在等人吗。” 宫下拈起一根薯条疑惑道。 “不像是等人,她完全没看表。” 我透过具备望远功能的摄像机取景器观察着古北园子。她正专心致志地读着书。我心想着要是引来路人的怀疑就麻烦了,于是迅速移开视线。 就这样过去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什么事都没发生,宫下“哈啊”了一声,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好无聊。” “监视就是这样的。” “野野村先生很熟悉这种事嘛。” “工作的缘故,不是第一次了。” “嗯……?和妖怪的取材有关系吗?” 听到宫下的问题,我笑了笑。 “完全没关系,这是私人性质的工作。” 见到宫下露出讶异的神色,我对她说明道。 “这么说吧,虽然我姑且算是公司下属的一名记者,但这并不代表我没有独立的意愿。我就是为此才四处活动取材的。” “研究妖怪?” “确切来说,应该是探明现代民俗中都市构造及人际关系的畸形化。很有意思,不同世代的说法各不相同,却存在某种共通之处。” 宫下眨巴着眼睛,半晌才出声发问。 “所以才到处找人打听妖怪的故事?公司的工作呢?” “当然也要干,今天放假而已。” “……特地用休假时间,去干和工作一样的事?” 宫下的语气中满是惊愕。 “搞什么啊。” “哈,因为我只会做这个啊。” 我苦笑道。 “也就是说,你怀抱着梦想吗?” 宫下以一种奇妙的严肃目光注视着我发问。 而我—— ……不能永远抱着梦想死不放手。 ——仿佛有人在我的耳边如此耳语。不知为何,那声音与我的声音极为相似。 “不,并没有你说得那么了不起。” “…………” 宫下脑袋一动不动,只是移动眼瞳自下往上凝视着我,不久后叹了口气。 “野野村先生也和那家伙一样啊。真好呢,有个明确的目标。” “?什么意思?” “没什么。” 宫下将目光移向其他方向。 “那家伙说的是谁啊,该不会是你男朋友?” 我本来是随口一问,宫下却闷闷地答了句“嗯”。 “和他聊天的时候,总会感觉自己太颓废了点。” 她心不在焉地喃喃道。 “但是,你已经在和他交往了吧?” 我不明白她在不满些什么。 “就是因为这个啊,对野野村先生来说很难理解吧。” 宫下又一次“哈”地长叹一声。 “…………” 我无言以对。说起来,本来想冲她打听的事情还一点都没问,感觉一聊起来就跟着她的步调走了。于是我再度—— “为什么会是妖怪呢?” 她却唐突地提问道。真不知道哪边才是新闻从业者。 “诶?就算你这么问,我也……” “因为啊,如果要研究那什么,现代?的歪曲还是什么来着,即使不特地去找妖怪这种过气的产物也无妨吧,还有那么多备选项。” “不,不是那么一回事。文明的最前端所在之地,有着很多相当新鲜的怪谈故事。进步的空间里充满罅隙,其影子中仿佛潜伏着什么。” “有吗?” “某种意义上,正在进步,就意味着还没有完成进步吧?从这层角度看,反倒与原始时代很是相似。人们根本性的不安种种,就是这些东西最本真的形态。” “……听不太懂。” 宫下摇摇头。 我的耳边仿佛又传来话语。 ——既然不懂,那说再多都是对牛弹琴。 我没来由地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就在这时,宫下打断了我的思绪。 “但最关键的是,野野村先生在寻觅着什么,妖魔鬼怪都是为此而调查的,类似于线索的东西吧。” 她反驳道,话语间带着一股莫名的斩钉截铁,令我心头猛地一震。 “寻觅着什么吗……嗯,这么说来,确实是这样也说不定。” “寻觅着什么呢?” 她低语道,但那并不是在对我发问。那只是宫下自行思考时中途发出的声音,证据就是没等我回答,她就继续说了下去。 “轨川十助是否也是如此呢。他不停地做着各种各样的冰淇淋,是为了寻找什么吧?是不惜代价也要抵达某个结果吗,还是压根什么都没有意识到呢……” “…………” 我直觉这里没有我插嘴的余地,于是牢牢闭上嘴巴。 这时,咖啡厅里的古北园子有了行动。 “啊,她离开座位了。” “要回家了吗,还是又想去其他地方?” 我们再度开始跟踪。 * 出货负责人:“商品的决定?那当然是大致核算过成本,收益良好的产品。” ——那让你感觉“这个很棒,能大卖”之类的产品常不常见? 出货负责人:“呃,要说这个,我们公司的产品基本都很棒(笑)。确切来讲,即便我们去吃也无法挑出哪一款才是味道最棒的。” ——研发在一次产品遴选中需要考虑多少产品呢。 出货负责人:“这个啊,至少十个吧。大多数时候只会更多。” ——这是指挑选一件产品的时候? 出货负责人:“当然了,不同变种很多的。虽然归属同种风味,但相互之间有着微妙的差异,造成的印象也会因此急剧变化。” ——难道制作产品时的初衷并不会贯彻到底吗。 出货负责人:“怎么说好呢?社长脑子里其实也想象不出来,只会作出‘这里稍微变一下’这样的评价,接受他的意见后产品又会变得截然不同,这种事还挺常见的。” ——总感觉相当之草率啊,怎么说呢,好像抓到什么就是什么。 出货负责人:“说得太对了。遴选时面对着排得老长的试制品,那心情简直就像在试探无底沼泽的深度一样。” ——选择哪一款这个问题上,社长自己会经常给出意见吗? 出货负责人:“从没有不给意见过,像是希望选这款想把成分按这样变一变之类的意见说了他也经常不加理会。这种时候社长压根油盐不进,绝对不会撤回意见。这么从遴选中落选的产品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你认为对于社长来说,理想的味道是否有个明确的轮廓呢? 出货负责人:“唔,这个很难讲……单纯从个人感受来说,我觉得没有。” ——即使没有,也能做出天才般的味道? 出货负责人:“不不,恰好相反,正因为没有,所以才会做出各种各样的味道来。那位社长到底还是从骨子里对冰淇淋怀抱无上的热爱啊,或许这样才能一直维持住一名享受冰淇淋者的基准吧。他拿自己的基准来比照,自然就成了‘这样也行,那样也可以’。” ——社长曾作过很奇妙的发言吧,人的疼痛云云的,你怎么看? 出货负责人:“唔,那个啊,我觉得承受最多痛苦的人到头来还是他自己吧。这么来看果然该叫他艺术家啊。为了我们而创作,却总让人觉得他似乎是为了填补自身的空缺才不得不一直做着冰淇淋一样。唉,谁让那个人那么固执呢。” * 古北园子没有回家。 她的前进方向通向高层建筑林立的都市中心部,那种地方虽然人山人海,但基本没人定居。 “她想去哪儿?” 宫下疑惑道。 “一个人出行,要是约会就好理解了。” “是啊……” 确实女性孤身一人行走在高层建筑群中很不寻常。虽然这地方也不是没有餐厅,但她刚刚一直待在咖啡厅里喝茶,想也不可能在找餐厅。 “况且要是她怀着身孕,应该尽量减少无意义的外出才对吧……” 她的步频没有变化,始终存在一个目的地。不知是否与某人约好了碰面。 ……假如,这个人就是行踪不明的轨川十助呢? 我在紧张中继续观察古北园子,宫下却开始东张西望,她焦躁不安地环顾四周。 “我说……这附近风景好像有点眼熟?电视节目上播过,记得就在这一带。” 她不安地低声说道。 “这儿的风景没什么特别的吧。” 我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古北园子。 “不是这意思……那是个新闻节目,至于为什么会介绍这地方——” 她的声音在颤抖。 “那个,不是有个——叫什么来着,一个摇滚乐队的主唱,我记得他就是在这附近……” 听到她的话我悚然一惊,四下环视。 没错—— 当时人气近乎顶峰的年轻歌手跳楼自杀的地点,就在这附近一栋叫的高楼上。这让那栋大楼声名远扬,一段时间里带着遗书上楼顶的女高中生被救下之类的骚动层出不穷。 “莫、莫非……?” 我惊骇地盯着古北园子的背影,呆愣在原地,望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 “追上去!” 宫下扯了扯我的袖子,我一下回过神来。 “啊,哦哦!” 我们怀揣着与刚才截然不同的紧迫感继续跟踪。 如我所料。 古北园子迈着毫无犹豫的步子,走入了Grand Central的正面门厅。 ……到底该怎么办,我思索着。 这一切已然超出了偶然的范畴。人气一落千丈的艺人从医院归来,腹中很可能怀着孩子,孩子的父亲来历不明且目前行踪不明,孤身一人来到自杀的胜地……。 “可、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总之只能先跟上去再说了!” 宫下拽着我一同踏入了耸立的高楼。 由于楼内入住有许多房客,所以准备了两台观光客专用的电梯,直达地上六十二层的观景台。古北园子毫不犹豫地搭乘了其中之一。我们没能赶上,只能焦躁地等待着第二部电梯下楼。 “真是的,好慢啊……!” “啊——” 我这才发觉,难道说自己正身处爆炸性的独家新闻现场吗。 不也挺好吗,她要跳楼随她去跳就好。这不就是能写成故事的所谓“决定性的瞬间”吗——。 “…………” ——但是,我瞥了一眼身边的宫下。 她牙关紧咬,用哭泣似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盯着电梯的显示屏一边向上一边向下,两只死死抓着斯伯丁牌的运动包的手,正轻微地颤抖着。 (——果然,还是这边优先级高点。) 我轻轻地、用微弱到她听不到的声音喃喃自语着。 “诶?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望着宫下抬起的脸,我摇摇头。对于一名电视记者来说,自己果然是个二流啊。 电梯随即抵达,我们匆忙进入。 电梯到达楼上需要一分钟左右,对我们来说却漫长得仿佛几个小时。 宫下浑然不顾是否会对其他客人造成麻烦,径直奔入楼内,我也慌忙跟上。 “……啊,不在!” 宫下四下搜寻一圈,不自觉地抬高了声音。 “打搅一下——” 我向周围的人们描述了一遍古北园子的外貌,询问是否见过她。 “啊,那个少女的话,她进了那边入口。” 好心人所指的方位,是通往连通上下楼层的楼梯的紧急出口。 “多谢!” 我道了声谢,和宫下一起飞奔向那条通道。 平时鲜有人出没的这段楼梯,从上方传来脚步声。 我刚想大喊一声叫住对方,脚步声的主人却打开了另一道门离开了楼梯。我之后的奔跑与呼喊完全没得到对方的回应,似乎是没有听到。 正常来说门应该是上了锁的,这时却不知何故是开着的。我穿过门,不出所料地来到了风声呼啸、天空一览无余的屋顶。 “混蛋,为什么锁会——” 话音未落,我停下了动作。 “——啊。” 晚了。 背后进随我而来的宫下咚地一下撞在我身上。 “你搞什么啊!?” 她焦躁地喊道。 然后,屋顶上的人望向了这边。 一切都晚了。 我觉悟到自己已无路可逃。 “……那、那个?” 古北园子惊惶地望向我们。 问题是——她并非一人,还有个问题是,另一位人物站在几乎与她一样的位置上,也就是说两人,那个……抱在一起。 “咦……?” 宫下也看清了怎么看都是亲吻进行时的两人,瞪圆了眼睛。 “你、你们两个做什么的?” 紧抱着古北园子的男人同样震惊,紧接着—— “咦?这不是野野村前辈么?” 他错愕地喊道。 我在学生加入过一个叫报道研究会的松散社团,这家伙是我在里面的后辈,自由摄影师间宫和夫。 尴尬到极点。 “啊啊……抱歉,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我闭口不谈跟踪的事,不好意思地笑着低下头。 “自杀?我?” 听过说明之后,园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哪会啦,为什么啊?” “诶,因为,那个……野野村先生?” 宫下支支吾吾地说。 “啊,不,那个——闹了个大乌龙,看她好像有点想不开。” 我打了个马虎眼。 “毕竟要不是为了自杀,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因为我一直在这里摄影,她来是为了送点东西慰劳慰劳我。” 和夫微笑着说。 自学生时代起,他一直致力于拍摄一系列名为“都市的变化”的照片。拍出从这种高层建筑向地面俯瞰的照片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最近他好不容易才从大楼的管理者处取得许可。 “历经波折才得到了许可啊。以前不是发生了个跳楼自杀事件嘛,记得吧?搞得人都神经质了。” 神经质……诚如他所言,我在心中低叹。 “可是,二位居然走到了一起——我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我叹息道。 “这个啊,她人气火热,不方便同周围说。虽然现在已经没事了,但总感觉错过了说的时机,于是就……” “没事了?” “啊,我已经从演艺界引退了。” 园子欢快地说。 “所以被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哦哦,这样吗……难怪都不在电视上露面了,不过为什么又?” “那是……” 园子红着脸扭着身子扭扭捏捏。 “哎呀,确实前辈说的没错,她不该来这种地方,毕竟保重身体最重要啊。” 和夫说着,露出傻里傻气的笑容,我和宫下不由对视一眼。 “那——怀孕那事?” “确有其事,是我们的孩子。” 和夫自豪地挺了挺胸。 “所以就……想着演出活动差不多该停了,于是。” 圆子点点头。 “哈——” 我和宫下垂下肩,只觉得一阵突如其来的疲惫。 这两人似乎已经结过了婚,入籍手续都办过了。但因为没举行过婚礼,所以只有家里人知情。 “……该称呼间宫园子小姐了吗,很快就要当母亲了啊——” 我只能愣愣地感慨。 “真够年轻的,好吧,也没那么少见就是了。” “好厉害呀。” 宫下送上了意义不明的称赞。 “对你肃然起敬了。” “没那么夸张啦。” 园子说着,表情明亮起来,看起来实在幸福。搞得各种胡思乱想的我简直像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不过前辈,我很开心。” 和夫忽然将手搭上我的肩膀。 “什么开心?” “哎呀,前辈也很了不起啊,又对‘妖怪’燃起了热情。” “?” “毕竟前辈你就职那会儿,不是说‘自己的课题已经想做也做不下去’了么。听你说这话的时候,老实说我挺失望的。可你并没有失去热情。对你改观了啊。” 他独自嗯嗯地点着头。 “咦,有这回事?” 宫下瞄了瞄我的脸。 “啊,不——那个。” 我的脑袋产生了轻微的眩晕,这么说来,对了,学生时代我抱着企划去出版社,却不断被冷淡地拒之门外,将我打击得心灰意冷。 ……咦?我是什么时候起,想起要重拾自己的课题的? 怎么都想不起来。 但我有种感觉……那应该是,在采访轨川十助时发生的事。 * 古北,不对,间宫园子爽快地答应了我的采访邀请。 “轨川先生吗?哎,我不觉得他是个多么古怪的人就是了。” “你被任命为冰淇淋的试吃员对吧,具体是什么经过?” “这个……怎么当上的来着。啊,对了,我因为工作去拍摄报道那家公司的冰淇淋,邀请就是当时接到的。” “因为看上了你的舌头吗?” 对于我的问题,她说着“哪有啦”笑着否定。 “我可没有那种鉴定师一样的本事。” “那是什么原因?” “是事务所那边有关系,类似合作互惠关系的一环。所以我真的只是单纯地享用冰淇淋而已。” “哦哦,是这样吗?这事我从未从其他人那儿听说过……” “说得再明确一点,就是同时为双方做宣传。实际上甜食我不太应付得来啦。” 园子露出明媚的笑意。我原以为她会距离事态的中心更近一点,所以有些意外。 “也就是说,你和轨川先生关系并没有好到谈笑风生的程度吗?” “嗯,是的。但也说不上讨厌,毕竟那边是工作嘛。” “工作啊……意思是你跟那家公司的关系,只谈利益不谈感情,对吧。” “是的。” 园子沉稳又平和地笑着对我点头,怎么说呢,感觉她已经有了一股母亲的威严。 “唉,原来如此,那您对轨川先生个人知之甚少吧——” 虽然很想知道这方面的事,但既然她不清楚,那也无法强求。 这时坐在我身边的宫下,对同样坐在一起的和夫提出疑问。 “间宫先生,当时您已经在和园子小姐交往了吧?” “嗯,没错。” “当时没有聊到过这方面的事吗?” “唔,有聊过的,园子难得那么兴奋,还说着‘总之就是好吃’。” “诶——说什么呢,我才没说过那种话。” 看到园子有点发飙的迹象,和夫笑了笑。 “你在说什么呢,那时候你不是整天净说这话么。” “才没有,你胡编乱造个什么劲。他骗人的啦。” 她冲着我再度强调。 “哎呀真的是,我还为此有点嫉妒上了。跟她说起‘那位年轻的社长,会不会看上了园子啊’时还被园子笑话了,对我发火说‘你说什么呢,那个人已经有拍档在了’。” 和夫说得起劲,园子却嘟着嘴越发不满。 “都说了没说过那种话!跟个笨蛋一样。” 她的表情与她的年龄相合,天真烂漫又孩子气。我也不禁跟着笑了笑。 “——那么园子小姐?” 宫下又一次提问道。 “怎么了?” “你不记得了吗,冰淇淋的味道。” 她的语气,该说是特别认真吗,还是该说分外严肃呢,说话间给人一种男性口吻的感觉。 “为什么?” “啊,她好像是那个冰淇淋的粉丝,所以想了解一下这些。” 我跟着说明,宫下却无视了我,对园子进一步发问。 “什么样的味道,以及怎样的心情——这些记忆已经丝毫不剩了吗?” “…………” 园子一时哑口无言,但还是勉强答道。 “……这个,是呢。” 宫下没有移开目光,盯着有了少许动摇的园子,一步步继续着话语。 “也就是说,同冰淇淋和轨川十助之间的种种纠缠,乃至于演艺活动,你对这些已经几乎没有了正确的记忆与印象,对吧——” 接着宫下说着“原来如此”,点了点头。 “因为没发现特异的变化,所以排除在对象之外……这样处理的吗。” “你在说什么?” 园子惊愕地问。 紧接着下个瞬间,宫下灿烂地笑了起来。 “没什么,只要幸福不就好了嘛。我是个应考生,没那个闲心这样回首过去。” 她大大咧咧地说。 “我大概是嫉妒了,真是抱歉,问了奇怪的问题。” “没事的,不必在意。” 园子也微笑回应。 女生间复杂的你来我往听得我跟和夫男性二人组一头雾水,只得面面相觑,耸肩无言。 4. 原董事:“你调查轨川十助的事做什么?” ——呃,希望有朝一日能整理出篇文章。 原董事:“古怪的爱好。不过有一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反过来说,事到如今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不不,并不是想把轨川先生的评传当主体来写,确切来说只是取材对象之一。 原董事:“——哦哦,是你啊?那个收集妖怪故事的。原来如此……这事很辛苦吧,难为你了。” ——哈,谢谢。 原董事:“采访收集到什么程度了?” ——马马虎虎吧。 原董事:“是不是差不多够收尾了?” ——您感兴趣的话,届时一定给您看看。 原董事:“不必,免了。不如说……反正也不会给我看的吧。” ——哈?不不,不会有这种事的。 原董事:“真是可悲啊,你也好,我也好。但轨川十助才是最可悲的那个。又或者说,说不定对他而言,自己才是最幸运的那一个。只要做冰淇淋就能获得幸福,还拥有无人可及的拍档与理解者玲。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希望与他互换立场呀。即便巅峰时期亦然——” ——……? * 我与宫下,终于抵达了最初的目的地,也就是轨川十助的住所。 虽然坐上了出租车,但司机的态度相当不情不愿: “那地方什么都没有喔。” 抵达后,我方才理解这番话的意义。 总而言之,只有废弃建筑。拆到一半的无人建筑依次排开,唯有写着联络方式请至○×不动产的牌子徒然地贴在上面。恐怕基本都是税务局、银行和金融业者从原本的所有人那里抵押来却又找不到人接手的不良地产,聚集成了建筑群。 “鬼城吧,这儿……” 我们半茫然地环顾四周。玻璃窗在远处吱呀吱呀地叫着,实在惹人发毛。明明身处都市核心地带—— “要是他真的住在这种地方,那他确实完全有资格成为妖怪的一员。” 宫下叹息道,我也深以为然。 “电力之类的,还通着吗……?” 轨川十助用作居所的杂居楼,半数窗户都已碎裂。 “打搅了,不过连个鬼影都看不到,管理员也不在,这么打招呼也没意义吧……” “悄悄进去也不会有人发脾气吧?毕竟连个栏杆都没有嘛。” “也是,进去看看吧。” 我们走入尘埃遍布的楼内,看样子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人来过了。 担心成真了,电梯已然无法运作。我们只能爬楼梯登楼。 “这可真是,艰难的苦修啊……” 楼梯十分漫长。我看了看宫下。由于需要抱着相机四处奔走,所以我肉体上的疲惫并不明显,但她没有我的经历,令我有些担心。然而宫下明明也带着个大包,爬楼梯却健步如飞。也许有在做什么运动。 “你在打网球或者篮球之类的么?” “没有,初中时搞过田径,高中什么都没参加。” 她“呼——”地吐了口气。 “果然还是有点累。” 她微微一笑,看起来并未丧失斗志。 我也回以笑容。 两人四目相对,哈哈大笑起来。 终于爬到目的地所在的七楼时,我们俩不约而同地比了比大拇指。 “感觉自己好厉害啊。” “深表同感。” 楼层内同样脏乱不堪,但令人惊奇的是里面堆放着一大堆硬纸箱,上面贴着“巧克力豆”、“香草精”之类的标签,箱内整整齐齐地摆着密封严实、还未使用的产品。 “这些东西就这么一直丢在这儿?” “估计是……也就是说,莫非轨川先生行踪不明之后,这里再也没人来过……?” 要是有人来过,应该会把这些货物处理掉。 在我左顾右盼之际,宫下走向了入口处,伸出手搭在门上。 “——呀!” 她一声尖叫,吓得我连忙跑过去。 “怎么了?!” “锁、锁被……” 我望向她的手,只见加了锁的门把手被从基础机构里拔了出来,躺在她的手中。用来锁住门的锁舌被扭作一团,整个粘连在了一起。 “拔、拔下来了……?” 她仿佛对待什么危险品似的把门把手丢到一边。 “是坏掉了吗……?” 我碰了下门。轻轻一推,锁已被破坏的门理所当然地向另一侧缓缓打开。 我们走入门内。 明明是社长的居所,室内的景致却朴素到了极点。绝大多数面积都被厨房占据,几乎没有多余的地方留作生活空间。一块看起来像是用来给其他职工值勤的地方倒是摆放着一些最低限度的沙发和电视。有张廉价的折叠床,应该是轨川十助的所有物。上面摆着的床垫及毯子简直跟垃圾场里捡来的一样,也是上不了台面的货色。 看不到任何特别的东西。在我采访过的人中有人提过“说不定他有什么特别的兴趣爱好”,但看样子没有这样的物品。 冷藏库排成一列,我打开其中之一的柜门查看,只闻到一阵异样的甘甜气息骤然扩散开来。 “……呜哇。” 我不禁皱起眉毛。放在里面的冰淇淋都已融化,转变为难以分辨的怪异色彩。由于被密封起来的缘故,腐败进展得并不迅速,不过肯定是没法吃了。这儿给我的感觉,就仿佛身处暴毙的疯狂科学家遗留的实验道具和化学药品之山中。 “不,不是‘仿佛’,而是就是吧。” 我再度关上冷藏库,打消了打开其他几个冷藏库看看的念头。里面放着的估计都是各种各样轨川十助苦心孤诣制作出来的充满魅力的奇迹之味,但现在诚可谓是…… “武士留梦痕吗——”[6] 我叹了口气。 接着霍然一惊。 不知何时,宫下的身影不见了。 我心慌意乱,大叫着“喂——!”,却无人回应。 “怎么了?!有什么在吗?!” 我在楼层内四处奔跑寻找,但始终未能发现她。 怎么会这样。 怎么办才好? 绝望性的焦躁感涌上心头。我用力踢飞了直接堆在地上的碗和铁盘等调理用具,听着它们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刺耳声响。 “喂,你在哪?!你在什么地方?!” 就在我近乎尖叫地叫喊时。 稍远处,传来一阵微弱、揪心,却又带着种奇异的阳光感的口哨声。 接着。 “……你在为何而慌乱?” 背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我回过头。 分隔开厨房与生活区的屏风对侧,升起一道清晰可辨的影子。是个人影。 我长出一口气。 “什么啊,你在这种地方吗……” 我刚想走上前去,却一脚踩到了什么东西。 仔细一看,那是刚才她一直带着的斯伯丁的包,然而里面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的包被我一脚踩扁。 “……?” 在我惊讶之际,又传来了声音。 “只是些许时间的不见身影,为什么会让你陷入如此歇斯底里的恐慌状态?其中的缘由,你是否知晓?” “……你在说什么?” “‘妖怪的调查’吗。……你本身希望如此行事的情感,就是刚才混乱的理由。‘终端’的行动原本应该以更为单纯、明显的形式表达,却有一部分存有实在难以认定为掩饰的认真,缘由在此吗。” 对方的声音平淡漠然,宛如一台不知感情为何物的自动机械。 “……你在说什么,我有点听不懂。” 我发觉自己的心底,又一次泛起如刚才般的骚动不安。 声音继续说道。 “只要叫出那个‘名字’,被隐藏在你内部的程序就会启动吧。但是在此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那家伙已经死了。” “……?!” “他在与幻想者的战斗中败北了。我也确认过尸体,这消息确凿无疑。所以现在的你与失去线的风筝无异。操纵你,让你去调查轨川十助实验影响的源头,已然不复存在。你四处寻访,漫无目的地向少女们询问‘妖怪’轨川十助和他的冰淇淋的故事,整理成报告,却已没有了收取报告的‘上级’存在,探索者。” “…………” “其实最初,我以为你在做对另一个人的调查。但是对于那个名字,你没有做出任何值得注意的反应。所以我推断你的目标是轨川十助。然后……恐怕‘他’在中途几乎放弃了针对那边的任务吧。若问为何,因为他开始了与我的战斗。你在那个时间段几乎被某人忘了个一干二净,没错——” 声音,道出了那个名字。 “被‘斯普奇·伊莱可崔克’。” * 话音未落,野野村春人的身体如同压紧的弹簧般猛蹿向屏风。 他以超乎人类的速度与力量,将合成树脂板打得四分五裂。 但此时的屏风对面已经没有了人影。对方消失了。 “叽……!” 他抬起脸,其表情已经没有了智慧的痕迹。他的脑内被洗脑型合成人写入了行动模式,其中有着“如果出现难以判定的事物,则诱导至设定好的地点”这一行为准则,所设的地点就在这座人迹罕至的废墟。但即使他将人带至此地,该在这时前来处理的“上级”早已无法前来,他只懂得攻击说出了需要警戒的单词的目标,已然陷入了除了身为安全装置的职责之外“再无其他想法”的状态。 “叽叽叽!” 喉中漏出的声音不成言语,只是单纯的声响罢了。身体超越极限的动作,令呼吸器官吱嘎作响。 哐当,对面传来声响。 他又一次飞扑而去。 黑影轻巧地避过突击,华丽地落于地面。 “——按照约定,让我来告诉你吧,野野村先生。” 那是个相比人类更近似长筒,身披斗篷的奇异身影。还戴着顶无檐的巨大帽子。 “叽!” 他听不到黑影的话,话语传不到他的耳中。尽管如此,影子还是一边躲避攻击一边继续着对话。 “——我名为不吉波普,存在于无责任的流言蜚语之中,那个流言将我传为杀手……” 身影轻飘飘地、宛如飘浮在空中一般避开了野野村凶猛的飞踢。 止不住身形的野野村撞翻了堆积着的水槽,装在里面的果汁当头浇下。这些全部都是发酵过后散发着极端恶臭的液体,他却对此毫不在意。 “嗝叽……!” 他转过身体,又一次面向影子的方位。 影子伸出一只脚点在被撞翻的桌子上,依靠一个点维持住平衡,犹如弥次郎兵卫般左摇右摆地站定。[7] “——亦被称呼为死神。不吉波普会在一些人沾染无可救药的污秽前现身,在他们变得更丑之前,人生中最为美丽的那个瞬间杀了他们,这就是传言的内容……” 野野村完全被玩弄于掌心。但他对此全无动摇,只是一味地发起冲锋。 “……至于这一流言真实与否?谁知道呢。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野野村先生——” 不吉波普,露出了一个既像在嘲笑,又像是无所谓般,难以言喻、左右不对称的奇异表情。 “你的努力确实是正确的,所谓‘妖怪’真实存在。” 不吉波普话音刚落—— 咔嚓。 某处传来扳下开关的声响。 * 原本为了能随时处理掉轨川十助而埋设的炸药,其设置的目的在于由内部破坏掉整栋大楼。伴随着一声刺耳却又沉闷的巨大轰鸣,这些炸药尽数爆炸,大楼如同主干被抽出了骨架般轰然倒塌。 紧接着,粉尘烟幕肆意飞扬,直抵高空,宛如一尊巍峨屹立的巨人。大地轰鸣,响彻周边,不见路人的鬼城震颤摇晃。 5. ……头痛欲裂。 “呜、唔……?” 体内传来剧痛。但最痛的还是脑袋,有种勒紧般的疼痛感。 以及……脸颊。 脸颊有一种,奇妙的——冰冷感,十分之冰冷。简直如同直接贴在冰块上一样—— “——呀啊?!” 我猛地惊醒。 “醒了啊。” 头顶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 我畏畏缩缩地望过去。 “你这表情可真难看。” 那里站着位年仅十七八岁的少女。她移开紧贴在我脸上的易拉罐,对我点了点头。少女身穿皮革制的连身赛车服,从她身边停着的摩托来看,像是个摩托车手。 “——啊、啊啊……?” 我在茫然中打量四周。 这里好像是某条商店林立的商业街。 天空昏暗。 当前的时间段,似乎即将迎来破晓,除了我们之外,再无其他行人。 “啊、咦……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 “真是,别喝到连自己在哪都搞不清啊。” 少女吃惊地说。 “喝……” “要不是喝醉了酒,你怎么会躺在这种地方?还带着一身酒气。” 经她一说,我这才发觉整个身体散发着一股带着点甘甜,却又仿佛腐烂般淤塞发馊的酒臭味。如同被浇了个劈头盖脸般凄惨。然而—— “酒、酒……我什么时候喝的?” 完全没有记忆。不仅如此,自己之前在做什么,自己最后的记忆也朦胧一片。记得我遇上了后辈和夫,是不是还听他聊起他结婚了来着—— “喏,漱漱口,打起精神来。” 少女拉开易拉罐拉环递给我,我说了句“谢谢……”,低头接过。 “提醒你一下,其实这条街治安很糟糕。被人抢得连底裤都不剩也不出奇,以后注意着点。” 少女干脆地说完,语气有种惊人的说服力。 “嗯,我会注意的……多谢了。” 我拿运动饮料漱了漱口。 “你昨天是在这附近喝醉的?” “啊,不……说来难为情,我记不太清了。” “关于大楼爆破引发的骚动,你知道什么吗?” 少女问起了奇怪的问题。 “那是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么?” “不知道就算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我却对这位神秘莫测的少女起了兴趣。 “你是——这附近的人吗?” “不是,只是路过这里。” 她语气粗鲁地说。但就无意间路过来说,这个地点和时间点都有点奇怪。这一带也没有摩托骑手用的高速路。 “你是哪里人?” “问这个做什么?” 少女的口吻危险起来,搞得我有点不知所措。 “不不,我不是在搭讪——你对那个,妖怪什么的感不感兴趣?知不知道这方面的比较少见的故事?我是个记者,正在收集这方面的故事。” 我咳嗽着说,一边说一边回忆了起来,是的,没错——我利用休假时间,来为自己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课题做取材工作。 “妖怪?那是什么。” 她露出诧异的表情。 “呃,就是比方说,对了——那个,怎么说好呢,不吉波普那种东西,有没有听说过?” 我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总觉得自己肯定在哪儿听到过这名字。 “…………” 闻言,她目不转睛地盯了我半晌。 “——噗。” 接着她忽然笑了出来,很快开始抱住肚子开怀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你在调查那家伙?” 她的口吻,像是打从心底把我当白痴看。 “呃,那家伙——总之,是流言里的妖怪就行。” “别继续调查那家伙了,要知道那可是‘死神’。说不定会遭报应的。” 她不怀好意地呵呵笑着,之前的温柔转眼间烟消云散,让我很是迷茫。 在我哑然之际,她戴上头盔跨上摩托车,启动引擎,眼看着就要离开。 “稍、稍等一下!你的名字是?” “我是魔女。没错,你遇上了妖魔鬼怪——” 她毫无避讳地放话道,随即调转摩托车头,转瞬间消失在我视界之外。 “……搞什么?”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脑袋依旧传来阵痛,但已经没那么严重了,果然不同于醉酒后的感受。可是为什么身体会那么臭,各个关节部分也吱嘎作响?我摸不着头脑,整个人如堕五里雾中。 就在这时,忽然—— ……野野村先生在寻觅着什么,妖魔鬼怪都是为此而调查的,类似于线索的东西吧…… ——仿佛听到了一个女性的声音如此说道。 我环顾四周,自然空无一人。 是浑浊的脑中产生的幻听吗,还是遗漏出的记忆呢——可是我是什么时候、从谁那里听到这番话的? “唉,怎样都无所谓吧——” 我摇摇晃晃地迈出步子。 总之先换下破破烂烂的衣服,还得清洗脏透了的身体,这得找家清晨营业的桑拿浴室。最好再来杯热气腾腾、予人以无上享受的黑咖啡,让头脑好好清醒一下。 “唉……” 我寻找着能将自己洗刷一新的事物,心不在焉地行走在明亮的街道上。 [1] 关于该音标写法与国际音标的差异,此为日本特有的日式音标,很大程度上受罗马音影响,并非作者笔误,特此注释说明。 [2] 由于日本与中国对于冰冻饮品的分类方法差异巨大,所以译者替换了点专有名词方便读者直观理解。原文提及的顺序依次是アイスクリーム、ラクトアイス和冰果,为免误解特此译注。日本根据厚生省下发的乳等省令(下文有提及),将冰淇淋类产品依照乳成分量(包括乳固体和乳脂肪指标)高低分成三种,分别是アイスクリーム、アスミルク和ラクトアイス,除此之外皆归类为冰果。而中国对冷冻饮品的分类仅对乳脂肪含量有指标要求,更强调产品的原料(初始状态)及最终状态,因此分出来的种类比日本多得多,但也不够明确。日本单纯的冰果实质上包含了中国的冰棍、雪泥、甜味冰等多种产品。如欲了解更多,还请参见中国GB/T30590-2014冰冻饮品分类方法及日本《乳及び乳制品の成分规格等に关する省令》。 [3] 说明一下,虽然日本那儿这类冰饮在平时对话时往往被统一称为冰淇淋,但在作为商品贩售时,必须按照相关规定写明具体类别,不能随便标识自己是冰淇淋。 [4] 日本的黄金周特指四月底至五月初,一系列休假日集中形成的大型连休。 [5] 日本原本的法定成人年龄为20岁,但2019年4月24日审议通过了民法修正案,将成年年龄下调至18岁。该法案将于2022年4月1日开始施行。但即使成年年龄下调,20岁以下的人依旧不被允许饮酒、吸烟。 [6] 原文为“强者共が梦の迹”,此言出自日本诗人松尾芭蕉的著名俳句“夏草や兵どもが梦の迹”,译作“长夏草木深,武士留梦痕”(林林先生译,出自《日本古典俳句选》)。此俳句出自《奥州的小道》,根据诗人1689年途径源义经鏖战战场时所见所思,思及杜甫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所作。大意为当年为功名奋战的将士们野心一朝成空,而他们梦碎身死的古战场,现已夏草萋萋。 [7] 弥次郎兵卫,日本的一种传统玩具,平衡玩具的一种。具备人形,四肢修长,两手伸开,手前端挂有重物,可维持住自身平衡,仅靠一个支点站立。 ──────────────────────── ACT.3 the hopper hopper [hάpər | hɔ́p-] 意为蹦跳者,飞行者,或是类似的各种机械,以及蝗虫类的昆虫。蝗虫因其旺盛的活力以及草(gras)绿(s g)色(reen)的体色,被视为自然或是生命力的象征。 1.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十助,我啊,偶尔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个十恶不赦的家伙。我实在忍不住这么去想。” 轨川典助吃完冰淇淋后,叹息着如此说道。 “诶?典助做过什么恶事?好想知道,快告诉我。” 十助毫不掩饰好奇心,对自己的监护人问道。 “反正各种各样的都有。首先,我欺骗了大家。我周围的人们,全都被我用谎言蒙在鼓里。在我手下工作的部下们,没有一个知道自己真正在做的究竟是怎样的工作。” “谎言?为什么?” “为什么啊……” 典助望向远方。 “我年纪尚幼时,一个时代结束了。于是我怀抱不知何为正确的困惑,浑浑噩噩地度过了青年时代。当时我怀着‘我要找到真实的东西’的念头死命挣扎……然后,我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真实。不过说是这么说,在世人看来,只会认为那玩意儿是个谎言吧。” “……?” “从那以后,为了那个真实的谎言,我一直在撒谎,欺骗着所有人。” “……听得我云里雾里的。作恶那个话题跑哪儿去了?” 十助有点恼火。典助微笑着说: “唉呀,让你不耐烦了吗。那就来讲讲我没花一分钱将五十吨砂糖据为己有的故事如何。那时候世界仍处动荡之中,拥有这批砂糖的是群吝啬无比的小气鬼。” “嗯嗯。” 十助两眼放光。之后老人的英勇事迹听得他如痴如醉,有如自己也身临现场般不停发出“呀”、“呜哇”的惊呼,浅绿色的脸颊也因极度兴奋染上蓝色。这样的“红晕”很是异常,但这里也没人会觉得怪异。 * (……恶吗。) 身处山间,白昼也显得昏暗。林木全然不惧山的坡度,粗壮的树干弯曲虬结地肆意生长,纠缠的藤蔓垂下无数叶片,犹如为这世界蒙上了一层纱布,只有些朦胧的光线费尽千辛万苦才得以留驻。此地位处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几乎寻不到可以下脚的地方,道路则更是无从谈起。 然而林荫环抱之中,他那身破破烂烂、勉强挂在身体上的服装之下,浅绿的肤色若隐若现。说是绿色,相比周围的绿,他的肌肤白得尤为突兀,因此非但没起到迷彩效果,反而衬得他更加显眼了。 (所谓的恶——指的究竟是什么?) 他一边低声嘀咕着一边在斜面上斜向行进,斜面陡峭到令人纠结不知是否该用坡道来形容。他那手足并用的姿势,也说不清是趴在坡上匍匐前进,还是贴在斜面上攀援而上。 乱蓬蓬的头发长至披肩,时不时会挂在藤蔓上,然而不论是藤蔓被扯下还是头发被生生扯断,他都统统无视,一心一意地前行,丝毫没有拨开藤蔓的意思。是感受不到疼痛,还是这点疼痛已经不被他放在眼里了呢,不论是何种情况,他显然都已适应了这里的环境。 偶尔他会停下脚步,左顾右盼。 然后抓起窸窸窣窣爬过的虫子,将这高蛋白的凝聚物塞进嘴里,边嚼边思考着: (恶、吗……) 他已经漫无目的地持续彷徨了将近四个月之久。 当时——他从看不见的攻击下护住园子后趁乱逃了出来,从那以后就一直如此生存下来。 要说从原本的地位跌落对他没有打击,那肯定是骗人的。但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对“一旦暴露,自己就将无容身之所”有过觉悟,所以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那时候的伤口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恢复了。他本人对此也很吃惊。即便硬接下攻击都没死,甚至连昏迷都没有,看来自己似乎拥有不死身般的惊人生命力—— (典助……他知道多少呢?) 典助应该没有这样的能力吧。从典助那屡次患病垂垂老矣的身体就能看出来。他看护过典助,实在无法想象那样的肉体会是不死之身。 他知道自己不同于普通人类,但没想到差异会如此之大。他苦涩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这种藏身山中的生活要持续到何年何月呢,一直这么苟延残喘到死吗,不,说不定自己连死都死不掉吧——他如此思考着。 但他没去想怎么办。 只是浑浑噩噩地活着。 冰淇淋也好,吃到冰淇淋的人们的笑脸也好,感觉都是如此的遥不可及,犹如梦境中的世界一般,很难想象自己曾经身处其间。 不—— 只有一个人。一个即使是现在的他都不堪回忆的人。 但是他应该再也不会见到那个人了。不能见她。那个人说,他在身边令她感到痛苦。不能去见她。 “…………”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他本想无知无觉地活下去,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头脑中抹去思考。一回过神来便发现自己又在思考各种各样的事。 (回睡的地方吧……) 他开始走向一条与来时不同的路,前往他所居住的洞窟。这种做法出自本能,熊之类的野生动物也会这么做,这是用来甩掉跟踪者,避开伏击的技巧。几乎每时每刻,他都无意识地处在临战状态。 这份本能,让他在归途时身体一颤,心生警兆。 “……!” 他将身子蜷在岩石遮蔽处,目光望向山下。 小河哗哗地流淌着,紧邻岸边的地方,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那个男人没有看向他的位置,而是一只手抓着块板子样的东西,不停动着另一只手——男人在画写生。 (……画家吗?) 看起来是这样。然而孤身一人,没有携带任何像模像样的装备来到这种地方,实在让人有些担心。除了写生本和相关道具之外就只有脚边放着的一个小筐,看着像是便当。 (是住在附近吗……) 也许在什么地方搭了间木屋。但是在这种自然气息浓郁的地方,要想砍伐周围的树木,不提前开拓出一条能通车的道路是做不到的,而他不记得见到过这样的场景。 (……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男人挑选着不同的景色在写生本上作画,视线时刻都在变动,手则在翻开的写生本上来回活动。 男人画的速度很快,手法相当娴熟。虽然没有绘画经验,但他觉得男人的手法同他过去做冰淇淋时的手法非常相似。 “…………” 回过神来,他发觉自己看男人画画看得入了神。 他尽力保持着不发出声音,脚步却总是软弱地试图靠近男人。他终究渴望着与人交谈。 然而直到太阳落山,男人回家,他都停留在原地没有迈出一步。 即使回到住处,他仍旧在意着“那人是谁呢?”。这个疑问盘亘在他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于是第二天,他又去了同一个地方。男人依旧在那一张又一张地画着写生,从早一直画到晚。男人的集中力只能以卓越来形容。而他也一直注视着男人画画。他的态度也相当难能可贵,但他对此并没有自觉。 就这样,他与男人一起度过了三天时间。他经过仔细观察,发觉与那无论何时都沉着冷静的态度与老练的技艺相反,男人看上去十分年轻。他也曾在人类社会呆过一段时间,跟形形色色的人有过接触,但他对这个男人的印象不同于其他所有人。 (……要是能聊聊就好了。) 他隐约浮现出这样的念头。 但这样的愿望太过不切实际。 要是他顶着这身诡异的皮肤大咧咧地出场的话,男人肯定会逃跑的。别说是再回来了,甚至极有可能引发搜山。是的,那群意图杀害他和园子的人定会闻风而来。他对此深信不疑。 (正是如此……我不会再见任何人……) 这点无可动摇。 所以他才会这样,只是注视便心满意足。这个男人在画的想必是练习作吧,也或许是想抓住印象,因而在绘制草稿。等到真正的画作实际完成,毫无疑问会是张杰出的作品。光是如此想象,他便为之欣喜。 第四天,男人的身影没有出现。 “…………” 尽管有过心理准备,一阵铺天盖地的沮丧感还是席卷而来,他茫然失措,对此束手无策。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一直走到之前男人站着的地方。 “啊——啊……” 他发出了深重的叹息,模仿男人环视了一圈周边的景色。然而在他眼中,这份风景无法令人生出一丝感怀,仅仅是一座山而已。他无法发现男人所见的“渴望将之画下的美”。 “啊——啊……” 他颓唐地坐了下来。 就在他茫然地凝视着脚边时,眼前的地面忽然投下一道影子。 他本以为是云,但当他抬起头来,却发现那里站着个年轻男人。 “…………” 他睁大眼睛,打量着那人的外表。 “哟。” 男人微笑着,对他轻轻打了个招呼。 “是你吗?最近一直在观察我的人。” “…………” “说实话,一开始我有点害怕。但后来安心了。你真的只是单纯地在看我画画而已。” 男人的语气异常平稳,听不出一点动摇或怯意。 “…………” 他无法做出回答。反而是男人对他询问道: “我记得你是……轨川十助先生对吧。我在杂志的照片上见过你。” 他打了个激灵,骤然绷紧身体。 “你……你是谁?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男人不怕自己?假如是追兵的话,为什么不发起攻击? “为什么……看到了我,却不逃跑?” “因为我没有理由从你身边逃跑。倒是有必要向你道声谢,为你对我的画感兴趣这件事。” “不,可是——” “你是个温柔的人,我很明白这点。” 男人对他点了点头,神色淡然。 “你……看到我不觉得奇怪吗?” “要说奇怪,我们彼此彼此。虽然外表上看不出来,但我的内在可是个相当奇怪的家伙。” 男人眨了眨眼,话语间带着点恶作剧的味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 对于这个问题,男人静静地回答: “我叫飞鸟井仁。” 2. “——织机!别发呆!” 尖利的叱责声吓得绮差点打翻手中拿着的小盆和勺子。 “对、对不起!” 绮立刻道歉。然而她的讲师楠木玲严厉的骂声毫不留情地劈头盖脸砸来: “尝完味道就赶紧拿给下个人,愣着干吗?干这行最重要的就是机灵!” 接着她望向全员,大声吼道: “所有人都注意着点!” “非常抱歉!” 绮一边赔罪一边把小盆交到身旁的学生手中,小盆里装着的是点缀着薄荷绿的冰淇淋。接手的那位同学对她眨眨眼,小声安慰了她一句“别在意啦”。绮也点点头,传达出自己的谢意。 这里是厨师学校。织机绮在高中辍学之后,从上个月开始在这里上课。因为是中途入学,所以为了弥补自己晚入学带来的差距,她每天都拼了命地学习。 这堂糕点实习课结束之后,绮沉沉地叹了口气。这时与她同年级的奈津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绮,别往心里去。这不是常有的事嘛。” “是啊是啊,那个老师总是这样,不论对谁都是一顿臭骂。” 另一个同学手冢点头附和。 “她最近也吼过我,特别凶地说我‘搅拌手法太慢了!’。哎呀,真是吓死我了。” “那位老师虽然才能出众……但能不能稍微那啥一点点呢。” “还太年轻吧。我记得那位老师才二十岁上下?” “年纪轻轻就当上了蛋糕公司的骨干……肯定是个天才呢。” “庸才理解不了天才的思维啊……” 奈津子和手冢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她们俩的动作异常合拍,看得绮笑出声来。 “谢谢你们。” 绮知道她们是在鼓励容易消沉的自己。 “嗯,打起精神来。” 奈津子再次拍了拍绮的肩膀。这时手冢却发问道: “不过我问个正经问题……织机,那时候你为什么会停下来?” 她的口吻十分认真。 “诶?不,那个。” “难道说,你也注意到了?” “……嗯。” “你们在说什么呢?” “呃……就是那个,刚才楠木老师说是自己原创的那个,冰淇淋,那个味道……以前我在其他地方吃到过,对吧织机。” “……嗯。” 她的男朋友谷口正树有次说着“这里的冰淇淋火得要命哦”请她吃冰淇淋,确实很美味。而当时尝到的味道,与刚才楠木玲展示的冰淇淋的风味基本一致。 “稍微等下,也、也就是说……” 奈津子脸色苍白。 “这是‘剽窃’?” “不知道……” “可是,楠木老师她拿过一大堆比赛的优胜,还在做商品的研发工作,还——这是怎么回事?” 三人陷入沉默,这时铃声响起,再不为下堂课做准备就来不及了。动作太慢的话,会被其他讲师也臭骂一通的。 她们手忙脚乱地做起准备。 * 飞鸟井仁,实际上是个极为奇妙的男人。 十助被他领着来到他所住的木屋中。只见木屋里摆满了绘画道具,几乎看不到日用品。 “吃点什么吗?” 听到这个问题,十助顿时对这儿有什么吃的心生好奇。 “……冰淇淋。” 他试探性地这么说道。 “抱歉,没冰箱。只有真空包装的食物和速食食品。需要土豆或者米饭我倒是可以提供。” 飞鸟井笑了笑答道。 “总之,今天早上做的味增汤还有剩,介意吃这个吗?” 说着他将炉灶点着火,放上锅加热。十助接过蒸腾着热气的木碗,心头感慨万千。 “……谢谢。好久没吃到正经食物了。” “男人做的粗陋料理,何况招待的是专业人士,还请口下留情。” “不……很好吃喔。” 味增汤里加了大萝卜和牛蒡,又佐以各种蘑菇,分量十足,非常美味。即便是除开甜食外尝不出味道好坏的十助,也由衷感叹喝到如此美味的味增汤还是头一遭。 “说起来轨川先生,你为什么会住在山里?” 飞鸟井一边为自己倒着茶一边问道。 “…………” 十助默然。 “……因为无处可去。” “是吗。只要有心,你一样有方法混入人类社会的吧。实际上之前你就做得很好,不是吗?” “…………” 确实,他从寺月恭一那里学到过各种各样的知识,但是—— “那你呢?仁,你为什么要特地跑来这种不自由的环境里画画?” 十助意图用反问来带过话题。听到这个问题,飞鸟井的脸色同样阴沉下来。 “好吧——确实。人总有不如意的时候。” 他低声说道,接着轻轻抿了口茶。 十助惊愕地瞪大眼睛。 “这么说来,你也是?……经历过什么失败吗?” “算是吧——” 飞鸟井的脸上浮现出略带自嘲的笑。 “没能成功从塔上跳下去。” “诶?” 十助吓了一跳。 “这、这是什么意……” 然而飞鸟井显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十助问到一半闭上了嘴。 “…………” “…………” 两人沉默不语,不停喝着味增汤和茶水。 过了一会儿,飞鸟井问道: “……吗?” 十助没听清楚他的话,“诶?”了一声,疑惑地抬起头。 “我说,要再来一碗吗?” 飞鸟井笑着重复道。 “啊,嗯,拜托了。” 十助挂着难为情的笑容递出木碗。飞鸟井接过碗,若无其事地问道: “你在统合机构是什么位置?” “诶?什么?” 十助没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呆呆地反问回去。 “啊,没有,没什么,是我搞错了。” 飞鸟井当即予以否认。 “……?” 十助歪歪头,又添了一碗汤开始吃喝。飞鸟井望着他的举动,视线中透出少许复杂。 (……不知道吗。是完全被利用了,还是谁都没打算告诉他呢。) 自己该怎么办?飞鸟井思索起这个问题。 “你的……名字是。” “哦,轨川十助。” “轨川,是你的……?” “啊啊……算是捡到我的人吧,或者说是抚育我长大的长辈更合适些。” 十助带着笑容回答。 “我来自哪里,这个我自己也不清楚。” “原来如此。……但是这一点对于我乃至其他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样的。” 听到飞鸟的这番话,十助嘟囔着: “……也许吧。大家,都对自己的疼痛弃之不理……” “疼痛?什么意思?” 对于飞鸟井的疑惑,十助毫无保留地坦诚相告。 “和我的能力很像啊。” 听完十助的解释后,飞鸟井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口气平淡地说道。 “但是我看到的,应当称之为‘心的欠缺’吧。” 十助睁大眼睛“诶?”了一声,但他从飞鸟井的平静中理解到这并非玩笑。 片刻的沉默之后,气氛并未发生特别的变化。这只是个极为寻常的,单纯的自我介绍而已。见十助点头嗯了一声后,飞鸟井又继续说了下去: “那么,以你的感觉来说,我的疼痛是什么样的?” 十助微微一笑,反问道: “那你说说,我的欠缺是什么。” 飞鸟井稍稍低头,语气平稳无波: “你的‘叶子’很少,人生想必枯燥无味吧。” “说的没错。可是这点你也一样啊,仁。你的疼痛是茫然一片的那种类型,该选择怎样的冰淇淋呢,我完全想不出具体的办法。这方面,你和玲太像了……” 说到这里,提及那个名字的十助脸上蒙上了一层阴霾。 “玲,是叫这个名字吗。你心中的巨大空洞之一。” 飞鸟井耳语般说道,十助垂下头。 “……枯燥无味,太对了。” 他呢喃着,声音微弱而沉闷。飞鸟井也跟着说道: “我们彼此彼此。” 他的声音平稳又沉静。 两人互相畅谈起自己的过去。听到飞鸟井那“试图补全人心的欠缺”的奇妙计划时,十助—— “……真厉害啊。” 他率直地发出感叹。 “那种事都做得到吗?会不会有那么个人,能正好填补上我的欠缺呢?” “不,最后还是没成功。我太傲慢了。欠缺,不是把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粘接在一起就能解决的。那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我对此深有体会。” “可还是很厉害啊。与欠缺为敌,挑战这种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仁真的很了不起。” 十助投向飞鸟井的目光中写满尊敬。但飞鸟井摇了摇头,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答复: “不,你说反了,轨川先生。” “诶?” “你才是一直在有效填补大家欠缺的那个人,用你那奇迹般的冰淇淋。” 听到飞鸟井的话语,十助眨了眨眼睛。 “我……我没那么想过。” “结果来说就是如此。也许你那愈合心中痛楚的冰淇淋,比起我的计划要温柔得多。” 飞鸟井郑重地说道。 “……是吗。” “人们对你的认可,恐怕远远超出你自己的想象,他们需要你。” “……这可不好说。虽然我不太情愿承认,但到底不过是冰淇淋而已。虽然我很不想说这样的话啦。” 十助自暴自弃地说道。 “我确实无比用心地在做,可是大家不都只是随便吃吃,想着各种食物都尝一点才吃的吗?” “真的?这些话,你敢对将你养大成人的轨川典助先生说上一遍吗?” 飞鸟井的话语间带上了少许怒气。十助闻言,猛然醒悟过来。 “对——你说的没错,说这种话,太对不起典助了。” 他诚恳地点头说道,看着他这番模样,飞鸟井微笑起来。 “果然你在我之上,轨川先生。” “叫我十助就行。不对,叫我十助好不好嘛。加个先生,听起来像是在嘲笑我一样。” 听着这闹别扭般的口气,飞鸟井露出苦笑。 “我没有戏弄你的意思,再怎么说你都是位社长吧?” “……这就叫做嘲笑。” 飞鸟井笑意更甚,惹得十助愈发恼火。然而当他无意间注意到面前的墙壁上倚靠着的一撂画布时,登时两眼放光: “啊,那是画吧?我可以看看吗?” 他在兴奋地询问许可的同时,手却已经伸了出去。 “随意,不过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画。” 飞鸟井有些不好意思。 “唔,女孩子啊。” “不,画的是幽灵。” 飞鸟井静静地说。但沉浸在画中的十助没有深思这句话的含义,而是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好奇妙的画啊,漂亮是漂亮,但完全看不出这个女孩在思考什么。模特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也不清楚。我觉得自己没能正确领会她的所思所想。” “嗯?” 十助看向下一张画,脸色顿时柔和下来。 “啊啊,这张画的女孩子我懂哦。” “?” “仁,你喜欢这个女孩吧。” 言辞间并无疑问,只有笃定。飞鸟井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不是‘认为’,而是知道。” 十助自顾自地嗯嗯点着头。 “画这画时她本人没在你眼前当模特吧,你是一边回忆她一边画出来的这幅画。所以仁率直的心愿完全流露在外。要是能治愈她的痛楚该有多好啊,你是这么想的吧。” “…………” 十助一番切中要害的话语,令飞鸟井难掩惊愕。本应只有自己知道的事被人一语道破,这是他第二次碰到这样的事,而且两个人都是绘画领域的门外汉。先前是头脑极其聪敏的少女,这次则是十助。可飞鸟井觉得这两人间并无共通之处。 (末真和子……我能感受到她与我的相似,所以尚能理解,但这个轨川十助,依靠的不是才能和感性。) 飞鸟井的惊愕渐趋平息,与此同时,彻骨的恶寒攀上他的脊背。 这个人的能力,搞不好与过去操纵过他的那个有着同样的—— “轨川先生,你……” “十助,叫我十助。” 十助怒气冲冲地说,不打算再逗弄十助的飞鸟井改口重新问道: “十助,你……有没有遇见过一个漆黑打扮的死神般的家伙?” “?那是什么。” “没遇到过吗?” 飞鸟井又确认了一遍。 “你在说什么啊?” 十助一头雾水。 “如果你还没遇到过那家伙的话。” 飞鸟井叹息着告诫他。 “也许你还是提前做好觉悟比较好。十助,你恐怕会被认定为‘世界之敌’。” “‘世界’……?” 十助蹙起眉头,这已经是他第三次以奇妙的形式听到这个单词了。寺月恭一郎曾对他说过“你有意与世界为敌吗”这样的话,而他最早听到这词是在—— * “十助,世界是由嫉妒和憎恨构成的,我发自肺腑地这样想。” 轨川典助带着极度不快的表情回到家,毫无节制地大吃了一餐十助的冰淇淋之后,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发生了啥事儿吧,你也不容易啊。” 十助对此习以为常,回应的口气听着颇为轻快。听到他的话后,典助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轻笑两声取回了往日的姿态。 “你通过电视已经对外界有了大致的认识吧。十助啊,对世界,你是怎么想的?” “不清楚,我不太懂这个,也没什么欲望去了解。” 十助无可无不可地说。听到他的话,老人对他那看上去单纯天真的态度露出微笑: “要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就好了。若是人人都能只想着美味的、美好的事物活下去……我由衷地这么想。” 老人眯起眼睛凝视十助,就仿佛眼前有着什么令他目眩的东西一般。 十助没有对老人那如往常一般的言谈做出什么反应,继续去盛下一份冰淇淋。 “十助,你不适合去外面。外面到处充斥着丑陋的、令人生厌的东西。我不能让它们毒害你。……但是。” 老人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这也和往常一样。 “我这么独占你真的好吗,我忍不住会这么想。就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去往外界吗。而且这方法绝不能有损你的美丽。我究竟该如何是好啊。” 老人停下喘了口气,十助趁此机会把新的作品端上桌子。 “哦哦,又做了新的吗?不过,这是……” 老人的表情看起来既高兴,又惊讶。他仔细端详着十助的作品。 “嗯,抹茶味的。” “我可不欣赏这种怪异的和风冰淇淋喔?” 老人喜爱的是意大利手工冰淇淋。 “这个嘛,实际上尝一口再说吧。我做出来的绝不是那种糊弄人的日本风味。” 十助眨眨眼。 老人半信半疑地将冰淇淋送入口中,接着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叹: “唔嚯,这……!” 一如既往的光景,一如既往的对白。 但就在这时,老人动着的勺子中途停了下来。 “我的想法太狭隘了。果然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经过你的双手都会如魔法般变得美妙起来。埋没这份才能太可惜了……如果是你的话,能将外界的丑恶也转变为美好的事物也未可知。但是……那样的话,你会。” 说到这里,老人突然闭口不言。 这很不像他的作风,于是十助探头望着他的脸问道:“怎么了?” “……十助,你还记得我前阵子说过的那句话吗,世界是由谎言构成的。” “嗯。” “假如哪天你去了外界,那个谎言定会企图支配你,然后利用你吧……这是无可避免的。我有幸获得了你这件珍宝,知晓了幸福为何物。可是你呢?” 老人用哀伤的眼神注视着十助。十助愣愣地听着。 “就算你可以给予他人幸福,又如何能抓住独属于你自己的幸福呢……我无法不去这么想。拥有足以匹敌世界才能的你,难道注定是这样的宿命吗……” 3. “哎呀,飞鸟井先生,是盐用完了吗?” 在山脚下与丈夫一同经营着杂货铺的案田町子,喜笑颜开地欢迎稀客的到来。 “啊,稍微买些食材补充一下。” 飞鸟井仁把背上空荡荡的帆布背包放到店内地上,回去时这个包就该装满了。 “对了对了,之前你留在我这儿卖的画,最近卖出去了。没想到那种只是在画纸上拿铅笔涂涂抹抹出来的画都能卖得出去呢。”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飞鸟井开始物色货架上的罐头。 “我看看,该给你多少钱来着。” 正当町子在成捆的收据里翻翻找找时,飞鸟井爽快地说: “不用了,那是送给你的东西。不用给我钱。” “就算你这么说,这种事还是得算清楚账。虽说你是个艺术家,所以大概不在乎这个吧。” 町子并不是以单纯的店员与顾客之间的关系看待飞鸟井的,她出于个人意愿,想在各个方面多照顾一下这个“年轻的艺术家”。 飞鸟井笑了笑,没有多做争论。 “那就用这次买的东西来抵账吧,这就足够了。” “这么点哪够……不过你不想知道卖了多少钱吗?画家对这个不感兴趣?” “不,即便是毕加索也十分计较自己的画能卖出怎样的高价。这并不庸俗,他想知道的是自己画作的价值能获得社会的多大认可。” 飞鸟井以平淡的,但又绝不会被认为是冷淡的口气静静地说道。他很擅长这类予人以圆滑世故感官的措辞。 “画家本身不过是不事生产的酒囊饭袋,只有在获得人们的喜爱后才具备意义。就共通的价值观来说,金钱无疑是最受欢迎的对象,比较便利。” “……哈啊,但是你不同?” “没什么不同。只不过现在的我还没掌握属于自己的画,要是在这个阶段贸然接受别人的评价,我会很头疼的。” “唔,好难懂。” 町子满含钦佩地感慨道。 “但本质还是个小气鬼,看我这德行。” 飞鸟井摆在收银台上的商品是平日的两倍还多。町子笑了。 “你还是挺现实的嘛,这样我就放心了。” 町子结账结到一半,忽然说了句“对了”站起身来,转头钻进店内深处,那儿通往夫妻二人的住所。很快她带着个箱子回到原位。是个糕点盒。 “这个这个,你也来尝尝。” “这是什么?” “蛋糕。最近去参加婚礼时主人家送的,好吃得不得了。” “这不太好吧?” “我和我老公都有,所以有两份一样的。” “哈哈。” 飞鸟井伸出一只手,拿过这包装华丽、装有方形西式蛋糕的礼盒。 他看了眼上面印着的制作人的名字,不禁轻轻地“噢”了一声。那个名字他最近刚听到过。 (这礼物来得正好。) 他微笑着看向町子。 “太好了,那我就收下了。该付多少钱?” 他问。町子笑了。 “不用钱,本来就不是拿来卖的东西。” “那我就不客气了。” 飞鸟井收拾好行李,再度走回山中。 * “…………” 木屋前的林地中,十助正摆出打坐的姿势集中精神。其实并不是非得打坐不可,只不过轨川典助经常这么做,十助在模仿他而已。 他正在努力掌握他的能力,将一直以来只能“在胸口隐隐约约”感受到的感觉,化为更为具体的形象。 练习的对象……是他迄今为止相遇过的人们的记忆。 他们给予十助的痛苦,十助至今刻骨铭心。那样的疼痛,只要刻下一次就再也不会消却。 所以即使十助不去刻意回忆,这些记忆照样会在他的脑中无比鲜明地反复上映。 “只要掌握类似‘花卉’那样具体的意象,就能一下总结出感觉了。” 尽管飞鸟井参照着自己的能力教导过十助,但十助没有他那种视觉领域的才能,所以放弃了那方面的努力。十助现在正在尝试的是,把疼痛以冰淇淋的味道原汁原味地加以认知。在此之前,他都是按照“那个疼痛是这个味道”将疼痛和味道一一对应的,但他在公司里一直竭尽所能地不停做着冰淇淋,所以即使不做试作品来试探味道,他一样有把握判断出个大概。如果能一步登天直接将疼痛和味道联系起来的话,看一眼便能感觉出疼痛。而他与人接触时屡屡碰壁的情况,也许也能得到一点改善。 以及,假如成功的话,或许就不会再重蹈覆辙,犯下让玲离开那般的失败了…… (一步登天——是啊,一直以来,我都在这件事上吊儿郎当的。) 听过飞鸟井的话后,他生出了这样的想法。相比飞鸟井付出的努力,自己只会做轻松愉快的事。他太过于依赖让轨川典助、寺月恭一郎以及古北园子等人品尝味道带给他的喜悦,却从未想过去了解自身。 所以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因肤色之外的理由,思考起了不同于他人的自己。 思考起了自己做过无数的冰淇淋,但自己喜欢的冰淇淋究竟是什么样的,这个问题。 (……会是什么样的呢。) 他的脑中掠过形形色色的备选项,但不论哪个不是“这是针对那个她的”就是“那是为他而做的”,思来想去净是别人的冰淇淋。 是他最为得意的辣薄荷味吗? 是这个虽然轨川典助不是很喜欢,但他一直坚持在做的味道吗? 可是,这味道也差了点意思。他感觉这同样是为某人而生的东西。但是……具体是为谁而生的,这个问题他也搞不太清楚答案。 “有兴趣用你的冰淇淋去征服世界吗?” 寺月恭一郎曾这么问过十助。 说不定他说的没错。十助之所以锲而不舍地探求这份味道,或许正是为了让这个绝不会接纳他的世界正视他,将他视为对手。 “既然如此,我来想办法为你准备一个做冰淇淋的环境如何?” 虽然飞鸟井对他这么说,但说实在的,他很犹豫要不要接受。协助过他的人一个个都死去了。“你这是牵强附会,一个人是寿终正寝,一个人是在和你毫无关系的地方发生了事故吧。”飞鸟井如此笑道,但十助仍然觉得害怕。 同时如此依赖飞鸟井也让十助对他心怀罪恶感。会不会自己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恶呢—— (罪恶感……恶,以前也想过这些东西来着。) 十助稍稍分散了些注意力。 连续集中注意力上几个小时果然还是会觉得累。感觉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胡思乱想。 (真正的恶,指的究竟是什么?) 恍惚间,他出神地思考起了毫无关联的问题。 自己让人们吃到冰淇淋是恶吗,所以他才被驱赶出来,沦落到彷徨山中的境地?假使这就是他犯下的恶,那又是为什么呢? (究竟是什么……) 这时下方传来了引擎声,十助闻声站起。这是飞鸟井骑的越野摩托的声音。在几乎找不着正经道路的山中,他全靠这个上下山。摩托是经过诸多改造的特制品,加大了油箱,调整过的传动装置舍弃速度强化了动力,似乎是让一个叫雾间凪的人动手弄的。 十助回到木屋的时间几乎和飞鸟井同步。 “欢迎回来。” “嗯,进展如何?” 飞鸟井边脱头盔边问。 十助摇摇头。 “果然还是做不到仁那样。” “没事,急不来的。” 飞鸟井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宛如温柔的兄长对弟弟做出的动作,让十助有些难为情。 “对了,我带了点礼物给你。冰淇淋带不了,不过是很接近的东西。” 仁提到杂货店送的蛋糕。十助心底猛地一跳。 “……玲的蛋糕吗。” “应该不是本人做的,不过我觉得可以拿来确认下她是不是在努力。” 仁说着“喝点东西歇会儿吧”走进屋里,十助也跟了进去。 十助坐到位置上,一边盯着面前倒上的咖啡蒸腾的热气,一边开口: “仁……是个好人。” 他真心实意地感慨道,飞鸟井却笑了起来。 “这可不好说,说不定我其实是个险些成为世界之敌的大恶人。” “…………” 十助再度陷入沉思。 “怎么了?” “我说,仁——仁所做的事,真的有那么十恶不赦吗?” “我认为是的。” 飞鸟井毫不犹豫地回答。 “可是——正因为你相信这是正确的,所以才会那么做,不是吗?” “如果按这种说法,那这世上就不存在任何恶事了。每个人都是在对自身正确性的笃信中活下去的。” “那为什么现在又觉得那是不对的呢?特意留在这种山野之中,是因为觉得自己犯下了罪过吧?” “————” 飞鸟井一时顿住了嘴,但很快点了点头。 “我在做‘那件事情’的过程中伤害到了一个女人。要是我不曾做出那种事的话,想必她不会有那样的遭遇。我后悔的正是这点。我,显然不够慎重。” 他静静地述说道。 “那就是恶吗?” “我认为,考虑不周即为我的罪过。” “——我什么都没去想,这是我犯下的恶吗。” “你并不是什么都没想吧。” “……我只是想让大家吃上美味的冰淇淋,仅此而已。” “我不认为那是恶,你只是被你周围的恶意之潮摆布了而已吧?” “不……总觉得,我才是最大的罪魁祸首……” 玲在离别之际说过…… “你对你自己一点都不了解。留在你身边,我最后只会……忘记疼痛。” 这句话是对他的责备。这是玲真正的心声。他实在无法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等一下。) 对——疼痛。 存在于每个人身上,形式各异的疼痛。自己消除掉了它。冰淇淋的味道本就不过是实现这一结果的方法。那么,这是恶吗? 比方说轨川典助。那位老人似乎被迫参与筹划了某个巨大的“谎言”。他对此苦闷惆怅,但是他到头来还是没去与之战斗。为什么——换言之,这是每天在吃十助的冰淇淋导致的吗。 “——!” 自己……自己做出了那样的事情吗? 这么说来,古北园子也是,因为吃了他的冰淇淋,所以变得极少去伤害别人了。难道并不是她不去做,而是做不到吗?难道说疼痛被消除后,人就无法给予他人痛苦了吗? (……不,等等,这算什么?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过于艰深的思考令他的大脑一阵眩晕。 “……十助?” 飞鸟井担心地望着他。 “怎么了?身体难受吗?” “不,没什么……虽然脸色很难看啦。” 他开了个自虐式的玩笑。飞鸟井神色依旧困惑,但还是对他笑了笑。十助强装开朗地大声喊道: “来吃蛋糕。毕竟你好不容易弄来的。” 两人打开包装,咬了口蛋糕。 “——嗯,挺好吃的嘛。” 飞鸟井赞叹道,蛋糕确实很好吃。 然而—— “…………” 十助自打那口蛋糕送上舌尖的瞬间起,身体就僵住了。 飞鸟井惊讶于他异乎寻常的表情。 那是愤怒。 他双眼圆睁,两颊剧烈震颤,愤怒到仿佛马上会暴跳起来。 “……这算什么?” 他低声说道,声音带着非比寻常的颤抖。 “你说……你说这是玲的蛋糕?岂有此理!” 他怒吼道。 飞鸟井哑然,在此期间十助把剩下的蛋糕扔进嘴里,如同有着不共戴天之仇般狠狠嚼碎,咽下,又一次吼道: “这是……这种东西绝不是玲的,绝不是她寻觅的味道!这……这不是我的味道吗!” 然后他站了起来,以疾风般的速度奔出木屋。 “喂、喂!” 飞鸟井慌忙追了上去。 然而当他离开屋子时,十助的身影已经十分遥远, 飞鸟井定睛望去,只见十助移动时一跃足有五米高度,五十米距离。这是人类无法企及的速度。 (居然是个认真起来能做到这种事的人物吗。一直在做冰淇淋那种柔软的东西,还以为他是个纤细的人,想不到……真是难以置信。) 飞鸟井叹了口气。 “机动力相差太远,就算骑摩托也追不上他。简直像只蝗虫一样。但是,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某种东西的驱使下奔向不知何方的他,恐怕没人有能力阻止吧。 “…………” 飞鸟井望着十助直至他的身影消失,然后摇了摇头。 “十助,不论如何,你下定了下山的决心。我也……差不多该下山了吗。” 风从山脚吹来,吹拂过山间,周围的树枝窸窣作响。 4. “这种不上不下的色彩可不行哦,必须表现得再生动一点才行。” 设计师蝉之泽卓看着提交上来的包装样本,对助手呵斥道。 “对、对不起。” 助手脸色一白。虽然用着女性般的口吻说话,但蝉之泽是个对待工作十分严格的男人。 “总之先去改好。听好了哦?必要时就得用上激进的色彩,这点非常重要。光靠安稳的配色只能做出大同小异的作品来。” “好、好的。” 助手低头退下。 “呼……” 蝉之泽坐到办公桌前,开始处理自己的工作——为这次楠木玲亲手制作的新的赠品蛋糕套装设计包装。他已经和玲本人提前商量好了大致造型,剩下的只有整理总结的工作。 “不过……小玲还是这么浪费呢。” 蝉之泽小声嘀咕着意义不明的话。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嗡鸣着振动起来。 他接通电话,对面传来的却不是人声,而是一串“吱叽吱叽吱叽”虫鸣声般的电子音,并且很快挂断了。 “…………” 蝉之泽从桌边站起,乍一看脸上面无表情,但若是有人见到这一幕,肯定能察觉到一点,那就是这个男人平日里极少做出这种面具般的表情。 随后,他对附近的工作人员留下一句“我有些杂务要处理,很快就会回来,要是有人联络你们自己应对,不必转接给我。”随后离开了事务所。他开着自用的日本产小型车踩足油门疾驰出停车场。相比于同型号的车,这辆车的加速强上不止一筹,转向性能也十分优异。 (……没想到,真的来了。) 他的神情,仿佛在咬牙切齿一般。 * ……那是座在现在这个时代难得一见的,宛若城堡一般的洋馆。 也许是没有了居住者的缘故,灰尘布满窗户,顽固地黏附其上,雨水顺檐滑落的痕迹为建筑染上道道锯齿状的斑纹,看起来宛如有一个巨人将巧克力酱当空浇下一般。 大门大大咧咧地敞开着……但随风摇摆的门锁,显示出这里并不是向来不设防的。 原本牢牢封锁住门的锁被从正中蛮横地扯断,这是这一幕的制造者以难以想象的怪力强行打开门后留下的痕迹。门底插入地面的插销也未收回,硬是刨开石制的地板,画出一道有如圆规画就的曲线。种种迹象清晰可辨,鲜明无比地揭示出这般暴行就发生在不久之前。 一道足迹延伸向洋馆的方向。 顺着足迹前行,通往的并不是玄关的位置,而是背面的庭院。 庭院里,寒酸的杂草生得稀疏萎靡,与气派的格局构成鲜明的对比,显然之前没人动过在这里培育花草的心思。足迹一路通入茂盛的草丛,最后中断在庭院的一角。 一个四四方方的洞出现在面前。 这是个通往一条地下通道的入口。但奇怪的是这入口作为隐藏门,上面已经没有了本应存在的盖子。这是因为盖子已经变成了一团彻底扭曲变形的破烂落在底下,应该是被从上面硬踹下去的。要问为什么,因为这扇隐藏门原本是只能从下面打开的,而打开这里的人对此再清楚不过。 洞中传来某种卡沙卡沙的杂乱声响。 走下通往地下的楼梯,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地下室。 说是地下,但这里并不昏暗。房间很是宽敞,外界的光线透过采光窗倾泻而下,被窗上堆积的厚厚尘土晕染出道道深浅不一的条纹。 地下室的地板之下还藏有更深一层的储藏室,这些储藏室上盖敞开,原本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各种箱子被搬了出来。所有箱子都被牢牢密封,隔绝掉外界的热量。而隐约可闻的轰隆声,听起来像是是家用发电机工作发出的声音。 游走在地板上的电线与排排并立的冰箱相连。 一道人影身处其间,动作不停,不知道在忙碌些什么。人影的身形很是高大,正在如家鼠般一点一滴、勤耕不辍地推进着工作。 人影低声嘟囔着什么。 “……是吗,果然啊。是这么回事吗……” 他一边舔舐着手上的碗中半固体的东西一边说道。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没有选择其他东西,而是执着于冰淇淋。因为想要‘冻住’。要是这么继续下去会直接溢出的,所以哪怕收效甚微,我也想尽可能地减少其‘成分’的效力啊……” 他叹息道。 然后抬起头,望向这边。 “你是第三个能够造访这里的人。第一个人是建造了这里的轨川典助,第二个人是把我从这里带出去的寺月恭一郎,而最后的第三个人,就是你——蝉之泽卓。你的任务是什么?” “——我的本名是斯奎兹。我是使用着这一代号的战斗用合成人。” 以前一直用着蝉之泽卓名号的那个人平静地说道。他的谈吐,已然没有了女性化的味道。 “而你真正的名字叫恶名昭彰的ICE。ICE是失败作的意思。” “名字?” 听到斯奎兹的话,他轻笑起来。 “我没那种东西。毕竟迄今为止,我好像一直活在谎言之中呢。硬要说的话,没错——我是魔术师。” 他将手上的碗放到一旁,冲着斯奎兹摊开双手。 “全身上下覆满奇妙妆容的,辣薄荷的魔术师。” 他说着玩笑似的话,歪过脑袋。 斯奎兹没跟随他的步调,淡淡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至今没搞明白当时怎么会放跑你——但以防万一设置的警报居然真的触发了。我还想着也许是碰上了另外一个万一,是警报误报了,想不到你居然真的耿直到这份上……” 接着斯奎兹面容扭曲,森然可怖。 “为什么要特地回来。既然逃掉了,就这么一直逃下去就好了,这道理你……” “嗯?” 他轻轻皱了下眉。 “哦呀,也就是说你本人对我没什么仇恨吗,那真是对不住了。” 他嗯嗯地点着头。 “我好像是有这种倾向呢,明明一点恶意都没有,意识到时却总在伤害别人。典助如此,园子亦然。以及,我伤的最深的……玲。” “果然是为了那个女人吗——是在什么地方吃到她的蛋糕了吧。” 斯奎兹感慨地说。 “没错,她的记忆被操作过了。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你的味道’当成了自己的东西,并对此深信不疑。以此接替你的实验。但因为是类似保险一样的存在,所以她不怎么受到重视。可她丢掉了自己的味道。” “真是奇耻大辱。” “没办法,因为想要理解你的味道,就只有那个女人级别的人物做得到。” “我不是这个意思——” 闻言,他第一次露出嫌恶般的表情。 “我是针对你把那种东西称作我的味道这种说法。被拿来同那种二流的味道相提并论,我会很难办的。” 他斩钉截铁地说。 “当然,对玲来说也一样。那种玩意儿怎么可能是她的水准。真是对她干了些无聊的事儿啊。我是不懂实验什么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但那种半吊子的玩意儿,单纯只是迟迟无法做出决断的结果。想要模仿我,还不如让玲自己去干更好些。她应该会做出远超于我的作品。” 对于他的话,斯奎兹一时语塞。他说的没错,斯奎兹内心中蝉之泽卓的感性如此肯定。 但是,很遗憾,任务是另一回事。 “——刚才,你问我任务是什么,就让我来告诉你吧。我是为了杀死你而来的。” 斯奎兹压低声音,说道。 “是吗?” 他又一次笑了。 “我不认为你做得到。” “这不是情感上做不做得到的问题,而是非做不可。” 斯奎兹进入了攻击的准备阶段。 斯奎兹的攻击——不可视的冲击波。 将特殊的肺中压缩过的空气喷出。并不是单纯的喷发,其中还加入了声音的共鸣,成为了一旦与坚硬到一定程度的物体相接触,就会震动物质的分子构造,将其化为齑粉的恐怖的“空气与声音的微波炉”。 斯奎兹开始了压榨。距离蓄力结束还有三秒多一点。 对方曾接下过一次攻击没有死去,既然如此,这次就打出之前无法比拟的强大威力……! 即便攻击近在眼前,自称魔术师的他仍笑着,如此说道…… “所以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发射。 冲击波直接命中了他的躯体。 他被击飞出去,苍蓝的血液漫天飞洒。 他的身体砸在冰箱上,周围的事物随之四散飞跳,然后恢复静止。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过了一小段时间,忽然猛地起身。 “好疼……” 他发着牢骚,尽管遍体鳞伤、血流如注,却还若无其事地活着。生命力堪称恐怖。 然而……斯奎兹就站在他的面前,却茫然地立在原地。 “……这、这是。” 斯奎兹的视线注视着完全错误的方向。 “这就是答案,卓。不,该叫你斯奎兹吧?” 他站了起来,掸去身上的尘土,抱怨着“好痛,碰到伤口了”,可即便他做出了这一系列动作,斯奎兹仍只是踉跄着往前迈出一步。 “是威力太大了?……可是,就算是这样,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斯奎兹自言自语道。 接着,斯奎兹与鲜血淋漓的男人擦肩而过。 看不到,不……岂止如此,简直如同放弃了感知般,声音和气味明明就在那里,斯奎兹却不知为何完全没往那个方向看上一眼。 “这就是那时候我能不被人发现成功脱逃的理由,斯奎兹。那时候我是无意识间做到的,现在的我能自由自在地使用这份力量。” 他静静地说道。然而他的声音,无法传入战斗用人造人的耳中。 “现在,我成为了你的疼痛。你在生活中一直在逃避,不去正视疼痛,所以你看不到我。不,理应看得到,听得道,感觉得到,但是无论如何,你都无法不去逃避情感……所以谁都看不见我,谁都无法察觉到我。这就是我的‘能将人的疼痛化为己有’的能力。” 即便他就在斯奎兹的耳边轻声细语,斯奎兹也完全没关注他的方位,察觉不到他呼出的气息。 “……虽然本来没打算做得那么彻底的。” 他只是这样说着。 “但洒出了那么多鲜血,作为我死亡的证据足够充分了吧?所以我才故意扛下了攻击,不过真是吃了个大苦头……要是你能稍微为我考虑考虑就好了。” 他曲起手指,梆的一声在斯奎兹的额上弹了一下。即便如此,斯奎兹仍然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就算此时被绞首,胸口被小刀刺入,斯奎兹也只会在一无所觉中死去吧。 谁都无法阻止,谁都无法违逆——只要拥有一颗感受得到疼痛的心。 “话说,这能力还有个更简单的叫法,就叫魔法。里头既没有魔术手法,也没有什么机关。——好了。” 他走向幸免于难的冰箱,从中取出几盒冰淇淋,一齐塞进手提式的保温箱里。 在他忙活的这段时间里,斯奎兹只是四处徘徊着。魔术师消失了好一会儿,斯奎兹仍然沉浸在惊悚中,茫然地滞留在那个地方。 5. ……就这样,故事也差不多到尾声了。 * “哈啊……” 夜晚,楠木玲消沉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又为了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冲学生大吼大叫。最近总出类似的事。极端焦躁,暴躁易怒,没等反应过来就已经脾气发作了。不开玩笑的说,她真的去摄取了大量钙质[1],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让心态平稳下来。对此实在有心无力。 “哈啊……” 玲叹了口气,止住脚步无意识地望向星空。 她感觉自己似乎少了某种东西,就好像缺失了什么一样。不,那样东西自己以前有过,却不知何时消失在了某个地方——就是这样的感觉。对工作也不复以前那般热情了。究竟是少了什么呢。 就在她思考着这些事情时,突然。 “……意下如何?” 耳畔响起一道奇妙的悠然声音,玲吓了一跳,向后蹦出一大步。 “——哇?!” 她仔细看去,只见眼前孤零零地站着个挂着和善笑容,身前身后都挂着广告牌的小丑。他手里举着个上书“新产品!”之类词句的标语牌,还提着个像是保温箱的箱子。 “你好啊小姐,要吗,来一支?” 小丑笑着说。 “搞、搞什么?从哪儿冒出来的?” 玲的心脏仍在激烈地怦怦跳个不停,之前一直以为没人的地方突然站了个人。 “别这么说,我一直站在这儿的哦。” 小丑的脸上抹着辣薄荷色的妆容,仔细一瞧是个相当英俊的帅哥。 (……咦?) [插画P309] 玲皱起眉毛,眼前的家伙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如何?刚刚推出的新冰淇淋哦,不来品尝看看吗?” 然而小丑就仿佛不认识她一般,以无忧无虑的口气这么说道。大概是错觉吧。玲调整好心态。 “……品尝?让我?” 她从鼻子里挤出话来。 “很抱歉,我可是不会口下留情的。” “诶,难不成姐姐是专业人士?” “算是吧,差不多。” “那姐姐就更是非尝不可了,毕竟这次的产品是特制品。” 小丑的口气满是没来由的自信。他打开保温箱,从中盛出一勺冰淇淋扣在蛋筒上。 反正用的材料肯定不值几个钱,不如对这外行冷嘲热讽一番吧。玲不无恶意地这么想着,同时以兴致缺缺的态度接过冰淇淋,漫不经心地舔了口。 下一刻,她的眼睛瞪得滚圆。 “……这是什么?” “怎么样,好吃吧?” 小丑嘿嘿笑着问道,但玲完全没心思搭理他。 “做的人在想什么?” “你是指?” “这种一人份就得花十万日元的冰淇淋怎么可能卖得出去!” 她错愕地大喊道。 “所以说是特制品嘛。” 小丑依旧嘿嘿地傻笑着。 “做特制品来宣传,未来只会起反效果的,这你都不懂?” 玲不由露出咄咄逼人的态度,身体也逼近小丑,但对方只是微笑着,这让玲骤然回过神来。 “……算了,对你这个外行说再多都没用。” 她脸上微微一红,后退了一步,老老实实地吃起了冰淇淋。不过这冰淇淋毫无疑问是由一流材料制成的顶尖货色,不是该在这种街上吃到的东西。玲莫名有些不安。 ……尽管如此,玲还是有种强烈的感觉,就仿佛她以前也吃到过类似的冰淇淋一样。但是那个时候,自己似乎没那么惊讶……不过这充其量只是感觉,没有明确的记忆或印象。 “不过,姐姐的舌头好像挺靠谱的?” 看着玲吃完后,小丑问道。 “还、还行吧,算是过得去。” 听到这个问题,玲取回了少许从容。 “这边还准备了只对您这样的人士提供的特别制品哦!” “……你之前也说了特制吧?” “这次才是真真正正正正真真的真货!如假包换,专为您一个人准备的特别的特制品!” 小丑的语气油腔滑调,完全不值得信赖。 “总觉得……” 听他以这么个口气说话,玲顿时觉得刚才那支冰淇淋似乎也没那么优秀了。这人给她的印象就是个骗子。 “不不不,我是说真的!为了做出成品,制作者特地去恶鬼所处的地狱之釜中走了一遭!这也全是骑士只求一瞥被忧郁诅咒所困公主的笑容的一片真心!” ……管他呢,无所谓了。玲顿时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好了,我吃就是了。” 玲半是自暴自弃地伸出手。 “好——!非常感谢!” 小丑又一次打开保温箱,盛出一份一眼看去毫无特异之处的正统派香草冰淇淋,将其递到玲的手中。 这个时候,两人的指尖轻轻地,些微地擦过彼此。 一瞬间,小丑的身体剧烈地震了震。 “……怎么了?” “没、没什么,没事。别管这个了,您先请。” “又不是在敬酒……不过又是那么朴素的冰淇淋?” “真实总是存在于朴素之中。原点常常才是关键。” “原点啊。” 玲轻哼一声。 “没错,原点——为什么人会开始做糕点呢,为什么会一直坚持做到现在呢……正是为了能够稍稍忘记胸中深藏的疼痛啊。而我等既为命运失败作的魔法使,栖居其间隙之中……” “诶?” 小丑忽然说了一通牛头不对马嘴的话,玲抬起头,视线离开冰淇淋转向小丑。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微笑着。 玲莫名有种难以释怀的感觉,但她还是伸出舌头,舔了舔手中特制的冰淇淋。 这是十分不值一提,平平无奇的便宜货色。玲的舌尖轻而易举地品出了这一点。 然而……为什么呢。不过是尝了一口罢了,她的眼中泪水扑簌扑簌地落下。 这个瞬间,她忽然回想了起来。 她想起了早年逝去的父母,想起了他们还活着时,为她所做的失败品,那个蛋糕的味道。 (啊……) 对了—— 为什么忘了? 不是因为这份回忆的存在,她才会去做糕点的吗。为的是那时候父母给予她的喜悦。绝不是为了扬名立万,为了能高高在上地冲学生大吼大叫—— “这、这是怎么——” 话还未说完,她的耳边传来某人的低语。 “这是魔法哦,不值一提的,小小魔法——” 她猛地抬起头,那里已经谁都不在了。 “去、去哪儿了?!” 玲不安又慌乱地环顾四周,而小丑就站在她的身边。 他依旧笑着。 “终于,找到了能折服你的味道。哎呀,不愧是你,让我费这么大劲的人,过去未来恐怕就你一个。” 他说出的话,一个字都无法传入惊慌失措的玲的耳中。 他依旧挂着笑容,慢悠悠地离开了那里。 笑容依旧,可他现在的表情,犹如即将哭出来一般。 接着他无力地、一瘸一拐地挪着步子,仔细看去,他身上的小丑服到处都是还未愈合的伤口渗出的蓝色鲜血。他的步伐之所以如此沉重,也有一半是受伤口的疼痛拖累。 很快,强撑出来的僵硬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剩弥漫而出的憔悴。 而他的前方,一道身影立在那里。 身影看着他,开口道: “——魔术师吗。” 那是道戴着黑帽子身披黑斗篷,相比人更近似于长筒的奇妙剪影。 不吉波普。 “…………” 他也看着黑帽子。 不吉波普死死地盯着他。 “拥有将人的疼痛化为己有,并将之消除的方法……真是恐怖的能力。” 不吉波普的声音平淡又难以捉摸,就连是男是女都难以分辨。 “就连统合机构都对这能力真正的恐怖之处一无所觉,但毫无疑问,这个能力正处在事态的中心。所有人看似都在利用这份能力,但实际上恰恰相反,他们只是被卷入了这股堪称压倒性的浪潮而已。” “…………” 他没有回答。 不吉波普继续说道。 “人,正是因为胸中怀有疼痛,所以才能进步。一旦消除掉疼痛,人类自然会无法前进。想要逃离疼痛、不去伤害任何人,也就无法再与任何人的心相互接触,其结果就是一切意义上的努力都将丧失意义……虽然平稳,但正因如此,再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世界终结了。明明完全看不到直接性的威胁,危险性之巨大却无可比拟。从这种不平衡看来,我迄今为止遇到过的‘世界危机’中,称你为最大级也不为过——” “…………” 对于不吉波普宣告般的话语,他没有任何反应。 “你是无论如何都必须打倒的‘敌人’……” 不吉波普盯着他,眼神犹如寒冰般冷峻。 他只是单方面地承受着不吉波普的视线,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呼。” 没过多久,不吉波普叹了口气,轻轻低了低头。 “……敌人,原本理应如此。但是一直以来,每当我上浮时,都会在实际遭遇你时消失。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 “因为拥有能力的人是‘你’。” “…………” “做什么都难以称心如意。不平衡的不止是能力,能力的所有者比任何人、任何事都更祈盼着、期待着别人能理解疼痛。真的是,凡事都没法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 不吉波普露出一个既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发怒,难以言喻、左右不对称的表情。 [插图P318][插图P319] “所以你才一直拼命地做着冰淇淋,对吗?” “……让开。” 他终于出声、迈步,有些粗暴地撞开黑帽子。 他踉踉跄跄地迈开步子,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不吉波普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喂,魔术师——”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过头来。尽管如此,不吉波普还是对他发问道: “对世界,你是怎么想的?” “…………” 听到这句话,他停在了原地。 有那么一小会儿,他一动没动。是在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吗,是在回忆过去自己对同样的问题作出了怎样的回答吗——然而,他到底还是再度迈开了双脚。 “你会怎么做?” 对着他的背影,黑帽子又一次发问。对于这个最后的问题,小丑冷冷地回答道: “关你什么事。” * ……就这样,故事结束了。 真是,确实不是啥寻常故事吧?极度支离破碎,究竟发生了啥,怎么发生的,一概不知吧? 诶? 你问我是谁? 你说沃克机长已经死了? 喂喂,打从最开头就出场的我,啥时候说过自己是沃克机长了?啊?那我到底是谁?管那么多干啥,别光问这种不解风情的问题嘛。 相比这些,还不如来聊聊故事的后续呢。 ……说是这么说,想追踪拥有这种能力的家伙,哪怕说书人也没可能做到。所以来差不多地想象个像模像样的后续出来,就当做结局好了,嘿嘿嘿。 比方说……假如你正在世界的某个地方旅行。 你问具体哪儿?在哪不都一个样。总之就是世界的某个地方。你正在大街上溜达。 这时凑过来个小贩。奇妙的是,你觉得那个人就好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涂着怪异妆容的小贩这么说道…… “客人,不来尝尝超~厉害的冰淇淋吗?” 你怎么都没法信任这家伙。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小贩的言行举止都太不着调了,怎么看都不值得信任。 “抱歉,我很讨厌冰淇淋。因为以前有过超讨厌的回忆。” 你面色难看地摇了摇头。 听到你的话,那人微笑起来。 “哈哈,以前被父母呵斥过‘吃这种东西会成笨蛋的’?” 他说。闻言,你小小地吃了一惊。 “——真亏你猜得到啊?虽然稍微有点差别,不过——对我发怒这点倒是完全正确。” “那就安心吧,因为这次的是能让你回忆起忘掉的事物的冰淇淋!” “你说,这次——” 你原本正为他蓄意逢迎的话语生气,听到这话后却在心底“……哦呀?”了一声,你发觉你好像对这人的脸有点印象。 这个时候,跟你一起的朋友叫了声落在后面的你。 “律子,你在干嘛啦?” “嗯,马上过去!” 你对小贩甩下一句“我还有事,先走了”,正欲抽身离去。 “哎呀,这可是专为姐姐制作的哦,您要是不吃就只能扔了呀。” 那个人哀求道。 “真没办法——” 你有点惊讶,但又觉得这人看着也不像什么坏家伙,于是无奈地买了一支冰淇淋。你尝了一口,顿时大吃一惊。万万想不到!你这辈子都不曾吃到过如此美味的冰淇淋! (比、比过去的那个、那个冰淇淋还要、还要更……!) ……如此这般,然后当你抬起头时,不知怎么回事,竟哪里都找不见刚才那小贩的身影…… 这时你的朋友走到了你身边,歪了歪头轻咦一声。 “律子,你什么时候买的冰淇淋?” “诶?不就是刚刚还在的那个小贩——” 听到你的话,朋友的脸色越发疑惑起来。 “你在说什么啊,你不是一直一个人傻站在那吗——” ……就这样子,这就是故事的来龙去脉—— 也就是说,这就是个世界上多了只妖怪的故事。嘿,若问就这么个小小的故事,何必给出那么长的注脚……那是因为到头来,说书人也好,其他人也罢,所有人统统都愚蠢透顶啊,总结起来实在是…… * “……啰嗦,谁知道啊。” 他一边一瘸一拐地走着,一边嘀嘀咕咕地不停念叨着什么。 伤害累累,被过去的一切忘却,甚至连死神都抛弃了他,即便如此,他依旧不停地向着某个方向迈步前行。 他在哭泣。 这其实是他第一次流下泪水。即使与亲近的人们离别也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反应的他,现如今,终于能够哭泣了。 极其微不足道的、仅此而已的故事—— “Peppermint wizard, or Rize and fall of poor innocent puppet”closed. [1] 日语日常对话中,安抚发怒的人时常会说“多补点钙”,意为保持冷静,并非真的让人去补钙。另外也存在类似缺钙会导致人心情暴躁不安的说法,但这一说法并无科学证据支撑。 ──────────────────────── 后记——“这里”没有“那个” 常言道“畏惧失败会一事无成,不如先动手做起来”,但就算喊着这种口号,面对显然会失败的事情果然还是没法这么轻轻松松搞定,这也算是人之常情了。要是往更恶劣的情况去考虑,连核战争都可能因为寻思着“也许事情发展不到那么糟糕的地步,打发导弹试试吧”爆发,过去也发生过差不多的事件。多亏了畏惧失败的心理才没能最终成真。好像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但我说的本来就是乱七八糟的话。说真的,为啥人能如此轻易地说出“畏惧失败是不行的”这种话啊?一群其实过去重复过无数次失败的人,却完全不认同“畏惧失败需要勇气”这种道理。果然对失败讨厌得要命啊。 说起一直在失败的人,我所说的人里当然也包括我自己,但其实也不是不畏惧失败。不如说也许这类人对失败的恐惧远比其他人深重。那又为什么会一直重复着失败呢,当然是因为不知道除此之外的方法了。哪里都有无论如何都会失败的人,其实是因为他们周围充塞的道路除了他或她失败外别无他路了。这种情况下,他们因为过度惧怕失败,所以压根想象不出没失败的道路来。可悲可叹,但对这种家伙来说,世上不存在不以失败告终的方法。也或许——换个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还不存在”。过去从未出现过那样的事,要是未来也一直这样,那未来也不会出现——所以这群人要想不失败,就必须得去探索连自己都想象不出来的某种事物。这种事儿没那么容易做到,所以也就只能失败了。 但实际上,所谓的新时代只会从这类失败中诞生。绝大多数完成飞跃式变化的时代,都有不计其数的人无意义地白白死去。日本亦然,明治维新那会儿不也是这样(再近点的时代也有大把例子,但我不太了解,所以就不去谈那些了)。相比起来,个人的小小失败实在微不足道——没失败过的人会这么说,但若有人真的站在不得不失败的立场上,对他们而言只会觉得“不管失败是大是小都很讨厌”。讨厌所以才死命挣扎。死命挣扎所以才越来越难以成事……其实世界的未来就握在他们这种“探索还没拥有的事物”的人手中,然而这种道理并无法成为他们的救赎……因为在这世上他们就是失败者,这点到头来还是没法改变。 若问能得出什么结论,结论就是没有结论。就是这么一回事儿。然后……恐怕我们所有人,都是这种只能失败的人。无论一个人看上去有多得上天偏爱,无论一个人有多悲惨,距离成功有多遥远,大家其实全都在饱受不停失败的伤害,这已经算得上是种信仰了。然而我们没法从中逃离。像是既然反正都是失败,还不如把目标转向为以后的自己或是其他人而失败。或者像是害怕失败所以缩在安全区反复上演着同过去一样的失败,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失败这种。人生还真是只能努力向前啊。说到这里,才能第一次得出“不能畏惧失败”的结论吧?谁知道呢。以上。 (不写这种玩意儿,历数一遍自己具体的失败经历会更受欢迎吧,嗯?) (……才不要,这样就挺好的。) BGM “White Room” by Cream ──────────────────────── 插图 ──────────────────────── 第八卷 不吉波普倒计时 胚胎侵蚀 ──────────────────────── 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Oscuro “所谓强者,并非力量无穷,也非出类拔萃,更非傲慢自恃威势凌人。强大并不意味着不可软弱不容失败。强大终究无关乎他者,是一种独立的概念,若想将其收入囊中,必须做好牺牲一切胜利与荣耀的觉悟。” ——雾间诚一《孤独与信念》 尸体形态怪异,四肢细长如杆,躯体却异常臃肿。 “…………” 一名男子正俯视着那具尸体。 他身材矮小,约莫一百六十厘米。身着的淡紫色服装像是学生服或是旗袍,款式细窄贴合身体,看上去十分合身。俊俏苗条的他四肢格外修长。 这里是离都市不远处的郊区,曾计划开发为大型游乐园,不料受挫夭折,沦为废墟。由于债权分散在县、市以及各大企业之间,未能确立重新开发的计划,只能徒待拆除之日的到来。 在这些未曾竣工的各式奇特建筑之中,有一座分外突出的高塔。塔顶的男子默不作声,俯视着那具奇特的尸体。 “…………” 称其为男子或许不太合适,他面容如同十四五岁的孩童。但那双冰冷的丹凤眼,让人迟疑是否应当依照年龄称他为“少年”。 晴空万里,四下没有旁人的身影。 “…………” 缓慢浮动的白云与躺倒在地的尸体形成十分怪异的组合,而这位平静的男子看似早已习惯了此番场景。 “……哎呀,真是个蠢货。” 不久,男子在尸体前冷冷地低声自言自语。 或许像这般目睹尸体,对他来说不过家常便饭而已。 男子从怀中掏出一个像是木板之类的东西,如同手机那般放到耳边。不过那个物体并没有类似天线的配件,反而如同手电筒一般,在末端有着镜状的装置,指向天空。沿其朝向似有光线射出。 “我是弗尔迪西莫[1]。” 身着淡紫色衣装的男子对着宛如手机的设备说道。 “任务结束。他已绝无可能反叛。——嗯?你说啥?” 自称弗尔迪西莫的男子此时初次显露出像是情感的东西。他把头一歪,神情不快。 “这蠢货早见鬼去了!——不是我干的,是他自己把自己干掉了!” 弗尔迪西莫恶狠狠地瞪着尸体。 “我说他自杀了!这还轮得着我来收拾吗?早知道这样我还特地赶过来干嘛,白折腾一趟。——你问啥?自杀的原因?那玩意儿鬼知道啊!我看就是因为他自己毛手毛脚的!” “没什么可说的了!”他怒吼一声,强行中断了通讯。 “妈的,本以为是个有点劲头的对手,害我白期待一场……!” 他提起脚尖,轻轻一踹,尸体便在地上翻滚起来。 “——嗯?” 弗尔迪西莫看到尸体的侧脸,不禁诧异。 尸体没有右耳,暴露出被割掉的伤痕。 “…………” 弗尔迪西莫再次审视四周。 但他并没有发现类似耳朵的东西,似乎并不是在这里被割下的。 “——这么说来……” 弗尔迪西莫的目光一改先前的冰冷,流露出浓厚的兴致。 “这货是和谁打了一场吗……?然后试图挣扎求生,在明白走投无路后绝望地死去……” 他睁开眼,自顾自地不断点头。 “莫不是你?尤金——是你干翻了这货吗?” 在念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弗尔迪西莫的眼中光芒闪现。 “我还是没有完全胜过你呀——如果对手是你,那还真是求之不得!” 弗尔迪西莫张开双手,仰望天空。 “你我之间果然还没有了结啊!不管你如何故意认输,我也绝不会承认!” 他面朝天空,狂声大笑。 弗尔迪西莫离开尸体所在的塔顶后,遇见一名在此静候多时的男子。那人乍一看与随处可见的上班族别无二致。 “‘最强’先生您好,许久不见。” 他故作殷勤地颔首致意。 “斯奎兹,有何贵干?这里又不是你的负责区域,我可没什么闲工夫陪你闹。” 弗尔迪西莫神情不快地歪了歪头。 “别急,下一个任务有安排了。” 被称作斯奎兹的男子静静地说道。 “喂,我才刚干完一件差事啊。” 弗尔迪西莫直勾勾地瞪着斯奎兹。但斯奎兹毫不在意,只是淡淡地说: “就是看到你干完了我才过来。” “妈的,散步的时间都不给留的吗?” 弗尔迪西莫大骂。 “要是放你去‘散步’的话,这周遭可不好受了。你可是见到一个能打的人就要去寻衅滋事呀。” “我会手下留情的。” 弗尔迪西莫抿嘴一笑。斯奎兹耸了耸肩,说道: “那当然。你要是拿出全力的话,对手早就灰飞烟灭了。” 听到这句话,弗尔迪西莫又笑了笑,挑衅般地说道: “但对手是你的话就说不定了呀。要不和我来一场?直击式战斗型先生。” 但斯奎兹没有搭理他的挑衅,叹了口气说道: “算了算了,我舍不得这条小命。还是来谈任务吧。” 斯奎兹将一份用钢笔手写而成的文书递给弗尔迪西莫。这种古老的信息传递方式和电子数据不同,不必担心仿制。 弗尔迪西莫瞥了一瞥,不禁嗤之以鼻: “——‘蛋’?让本大爷去找那种玩意儿?” “是的,但这可不是一般的蛋。我们不知其被何所生,无法预测它将孕育出何物——从现阶段考虑,有必要采取措施。所以才会请‘最强’的你出场。” “切,多半又是徒有其表的东西吧,总是把这些烂活儿甩给老子。” 弗尔迪西莫把那份文书推了回去。 “还有这名字怎么取的啊——‘EMBRYO’?这又是什么奇怪的意思。” 文书被满不在乎地还了回来,斯奎兹一看,瞬间哑口无言。 “…………?!” 文书上一个字都没有。用墨水渗入纸张写下的文字消失得一干二净,只留下白纸一片。 这份极为重要的文书被弗尔迪西莫一碰,便化作毫无价值的废纸。 (……这,这是) 战斗型人造人斯奎兹能力超乎常人,就连子弹从手枪里射出的轨迹都能看清。但此刻他也未能看出弗尔迪西莫到底做了什么。 “…………” 他深刻体会到了,危险如此之高却依旧能被统和机构允许“生存”的人是有多么强大。 “……这个词语源自古希腊语‘从内部生长’一词,转义为‘具有生命的胚芽’……而以此命名……大概意为‘未孵化的卵’吧。所以派你去对付它。” 斯奎兹小声说道,声音略带颤抖。 弗尔迪西莫打了个响指,纸片随即化为粉末飘散在空中。 “啊啊,又是个无聊的活儿啊。” 听到这话,斯奎兹抿嘴一笑。 “或许会很有意思哦。最近这一带有不少传闻呢,似乎死神在此游荡。” “死神?什么玩意儿。” 弗尔迪西莫脸色一变,重新看向斯奎兹。 “有这样一个传说……戴着黑帽子的死神会在一个人最美丽的时候将其杀死,为了不让其变得丑陋。” “有什么证据吗?” “谁知道呢。但如果遇到他的话,或许你也会多少来劲吧。” “死神吗……该不会是” 弗尔迪西莫两眼放光,口中不知嘀咕着什么。斯奎兹没有听清他说的话,向他询问也没有得到回答,只见他一人咧嘴狞笑。 接着,像是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他突然说道: “啊对了斯奎兹,我这任务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要干什么?” “很简单的活儿……把这个‘证据’送到那个地方就行了。” 说完他向斯奎兹扔出一个东西。 斯奎兹接住后,再次瞠目结舌。 那是刚从尸体上切下来的,活生生的手指。 他抬起头来,弗尔迪西莫已不见踪影。 “…………” 当斯奎兹还没反应过来时,他背后的高塔已如沙堆的城堡一般崩塌坠落。一切证据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1] Fortissimo:音乐术语,意为“极强的”。 ──────────────────────── 第1章 “沉眠之卵不知身在壳中——” ……街区小巷的角落里,两股声音窃窃私语。 “求求你了。” “你好烦啊——闭嘴!” “反正你也活不长了,不想找个人陪你一起吗?” “……不用你管。” “求你了,把我杀了吧。” “别开玩笑了……你知道我们为了你牺牲了多少吗。赶紧给我回去干你的正事。” “杀了我吧,好不好嘛。又不是什么难事。” “…………” “我不想活下去了。我已经烦透了靠这种虚假的生命存活了。可怜可怜我啊。” “…………” “杀了我吧,求求你了——” ……声音穿过小巷,传向车站前的闹市。 * 想玩的游戏机前都已挤满了人,穗波弘为了打发排队的时间,在电玩厅的角落里摆弄着蛋型家用游戏机移动终端。 “你也在用这个软件吗?” 声音从他的头顶传来。 弘抬起头,看到了一个大约三四十岁的灰色男人。不过对于初中生的弘来说,难以看出这个中年人的年龄。 所谓的灰色来自他那紧紧扣好的灰色长大衣,也因为他给人一种不知如何描述的破败阴沉的印象。 男人轻轻笑了起来。弘看向他,发现他手里也有和自己一样的蛋型设备。 “……你也在玩这个?” 虽然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和中年男性对话,但有了同样的游戏基础,他也不觉得害怕。 “是呀,但我等级太低了。想要拿到好一点的道具,必须要和别人联机对战才行。” 男人抱怨道。弘深切感受到了他的惨状,不禁笑了出来。 “你这怎么全是解毒药啊。” “是啊,既没什么用,又卖不了多少钱。” 两人用玩游戏的人才能听得懂的语言亲切地聊了起来。 “那来和我对战怎么样?但我有五十六级哦,你打得过吗。” “我四十二级。虽然和你差距很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 接着,两人便互相连接好对方的移动信息终端开始游戏。 虽然这个男人玩得很不错,但还是赢不过更擅长于此的小孩。最终弘取得了胜利。 “那我要拿战利品了哦。” “给你吧。” 弘把切换了画面,检查起男人的物品清单来。清单里排列着简单的道具名。 “你还真是只有解毒药啊。” 弘看着清一色的“POISON”笑了起来。 同时,他注意到了那里还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道具。他疑惑地皱起眉头。 “EMBRYO” 那个道具上如此写道。 “这个‘嗯不若’是什么呀?” “啊这是我刚刚才发现的,我也不知道是个啥。” 灰色的男人慌张地说道。 “能假装没看见它吗?” “不行哦,对战的世界可是很严格的。遇到稀有道具可要立马收为己有,万万不可疏忽大意。” 弘一边不怀好意地笑着,一边把道具转移到了自己这边。 “哎呀,不肯放过我吗……” 男人叹了口气。 “大叔你还是太嫩了。” 听他这么一说,男人笑了笑。 “还真是。” “放心吧,我会好好研究这个道具,让它派上用场的。” “这可不好说……这东西你很难保住的,肯定很快就会被别人抢走吧。这个道具一向如此。” 男人像是不服气地说道。弘听了生气地说: “我可比你厉害多了。” “好吧,那你加油。” 听到这莫名正经的话,弘感到有些不对。 “什么?” “假如,这东西从你那儿易手,我也真心希望拿到它的人能够坚持下去……” 男人低声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对战输了太受打击了吗?) 弘感到很奇怪,但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自己的手表。 “啊,已经这个点了!” 今天爸妈都不会回来,弘和姐姐约好了在外面吃饭。 “拜拜,大叔!” “好的再见。” 男人对着离去的弘轻轻挥手。 然后他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站在电玩厅的通道上。 几分钟后,一个去上厕所的人经过这里,说了句“借过一下”后,轻轻地碰上了男人的肩膀。 紧接着,男人的上半身旋转了几圈。 然后身体中心像是枯萎的树木一般砰地一声折断了,下半身保持站立姿势的同时,上半身向下倒去。 “——哇啊?!” 路过的那人被吓得不轻,连忙拔腿跑开。 他的大衣翻卷开来,显露出里面的身体。 那里——什么也没有。 原本位于身体中间的“腹部”空无一物,仅有一根脊柱相连,像弥次郎兵卫[1]一样保持着平衡。 他的身体开始倒塌。 然后,不知为何没有从伤口中溅射出的血液,开始缓缓地在地板上流淌开来。 男人一动不动,连一点抽搐也没有,明显已经断了气。可他在整个腹部都被挖去后,还能行动这么久。他究竟是何时死去——啊不,何时被杀死的?店里没有一人能想象得到。 * “但是……” 女高中生穗波显子和在便利店打工的同事高代亨碰巧同时下班,于是便一起走回家。 “高代你身材真不错啊。” “啊?……嗯,也许吧。” 亨身材高挑,足足有一百九十公分。对于这样的身高来说,七十五公斤的体重有些不足,但他坚实的上半身看起来丝毫不显瘦削。背部和肩部发达的肌肉十分健壮。 “平时有在打篮球吗?” 显子兴致盎然地发问。她一直以来都十分在意这位身材魁梧的猛汉。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充满了神秘感,拥有着这个年龄不该拥有的沉着泠静。 “经常有人这么问呢,但其实我不怎么擅长这些。” “这些是指什么?” “就是,运动之类的。” 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一头自然卷发说长也不长,感觉只是单纯地好几个月没剪。 “你身材这么健壮,运动也不会差的吧。” 她在便利店打工时,多次看到亨轻松有力地搬运着大量的货物。他打扫清洁也十分迅速,店长还评价他使用拖把的方式就像专业的一样。 “真要运动的话,我说不定能做的很好。但我不是很想去运动,总觉得认真不起来。” 他含糊地回答。 “你有什么理想吗?” 面对她这样的问题,亨不知如何回答。 “让我想想……理想啊” “我可不觉得现在这样打打零工过日子就能让你满足了。” “好吧……那你要答应不笑话我。” “是什么?” “那个,我……” 他不停地挠着头,小声地说出了: “……我想成为,‘武士’那样的人。” 这完全超出了显子的预料。 “……啥?” “果然这很不正常啊。” 亨苦笑道。 “不好意思那个,你指的是‘古装剧演员’之类的吗?” 显子想了想,问道。 “不是那样的——” 亨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不明所以的显子抬头看向他后,也停下了动作。 亨脸色骤变。 他紧紧盯着前方一点。就像被什么东西迷住了一般,视线宛如打扑克时看到对手亮出手牌的一瞬间,紧紧地盯着那一点。 “…………” 在他面前的是停在路边的摩托车,以及轻轻靠着车身的一名少女。 她身着皮制连衣裤,穿着粗糙的靴子。但仔细一看那并不是靴子,而是在高危施工现场使用的安全鞋。 亨盯着少女不放,但并非出于迷恋上美色,反而是—— “那个女人……” 他屏住呼吸,努力抑制住了自己的声音。 少女注意到了亨,向他看了过来。 (那,那是……) 显子认识那少女。 (她是雾间凪。全校闻名的混混——) 亨和凪短暂地四目相对。亨面色严峻,而凪则一脸平静。 “那个女人的态度……难道……!” 亨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当他正要接近凪时, “——抱歉,凪!让你久等了——” 一个少女出现在了旁边的道路上,她抱着一个大纸袋跑到凪的身边。凪自然地从亨身上移开了视线。 然后她对那个少女微笑了起来。 “找到我说的材料了?” “嗯,差不多找到了。” 和那位不知是朋友还是家人的少女谈话时,凪的表情格外温和。显子对凪的表情变化有些吃惊。 (雾间凪居然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啊……) 显子抬头看了看亨,觉得他一脸色相。 “……是我的错觉吗?” 亨小声说道,继续往前走。 “怎么了?高代你和雾间认识吗?” 显子问道。高代摇摇头说: “没什么,是我弄错了。” 他毫不在意为什么显子知道雾间的名字,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 显子连忙跟了上去。 当两人快要抵达目的地车站前时,在一个阴暗的小巷里, “——呀!居然带着男人鬼混!” 一个男孩在他们背后大声喊道。 显子吓了一跳,猛然转过身去,结果是她的弟弟弘。 “弘,你别吓我啊!” “嘿嘿,姐姐,给我点钱我就乖乖走人。” 弘一边看着亨一边说道。 “才不会给你呢。” 显子瞪了一眼弟弟,慌忙看向亨。 “高代对不起。这是我弟弟,今天说好和他一起吃晚饭的。” “没关系,我也没被吓到。” 亨若无其事地说道。不过他说的是事实,亨早就听到有人尾随他们进入小巷的脚步声了。那人明明在做些鬼鬼祟祟的事,却又不是非常小心,所以亨认为他大概是显子的什么亲朋好友。 “大哥哥你是要追求我姐姐吗?是的话我就溜了。” 弘笑眯眯地说。 “弘!” 显子面红耳赤地大声叫住他。 “不是的,就算我想追求,你姐姐也不会看上我这种无业游民啊。” 亨直白地回答道。 “大哥哥你是无业游民吗?” “嗯,我连学校也不怎么喜欢去。” 亨毫不掩饰地说道。 “嗯……?” 弘看了看姐姐有点受伤的脸色,然后代替姐姐问道: “但也不是姐姐讨厌的那种类型吧?” “弘你有完没完啊!太没礼貌了。” 显子正要厉声训斥弟弟时,弘胸口的口袋里发出“哔哔”的声音。 “啊,要喂食了,等我一下。” 他从口袋中拿出那个白色卵状的家用游戏机移动终端。弘在家里用的软件附带的这个游戏关联了时钟功能,经过一定时间就会自动启动程序,通知角色成长或者是肚子饿了要“喂食”。 但是看到那个小型液晶显示屏的画面时,弘感到很疑惑。 屏幕上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显示出可爱的二头身玩偶角色,而是在中央显示着: “EMBRYO” 然后内置的小型扬声器传出了奇怪的声音: “……杀了我吧。” 亨听见好似如此的低沉男声。 “它刚刚说了什么?” “好像出故障了……?” 弘不理会这奇怪的声音,尝试起各种按键。 “这游戏真奇怪。它刚刚说什么?杀了我?” 听到亨如此问道,弘呆住了。 “我没说这样的话啊。” “不是说你,这个游戏刚刚发出了那样的声音吧?” “没有啊?” 弘把头一歪。 “不是,它真的……” 亨刚说到一半,突然神情紧绷,一下子把显子拉了过来。 “诶……?” 显子还没来得及脸红,就被亨一把推向弟弟。 然后亨背对着姐弟二人,用锋利的眼神面向前方。 亨怒视着迎面而来的两男一女。他们三人穿着黑漆漆的外套,其中那个女人还在外套下穿着蓝色的塑身衣,看起来就像是从某个廉价的警匪片里走出来的混混一般。 “……?” “别在这儿挡道!” 看到保护着姐弟俩的亨,那三人皱了皱眉。 “小弘,” 亨向背后的弘问道, “你认识这些人吗?” “啊?我不认识。” “但他们可是一路跟着你过来的。” 听到亨这么一说,姐弟俩和那三人都变了脸色。 “——欸?” “什么情况?” 姐弟俩惊讶地拉高了嗓门。而那三人则稍稍后退,摆起了架势。 “——你到底是谁?” “先给我报上名来!你们这杀气腾腾的是想干什么?” 看到亨毫不畏惧,三人面面相觑。然后其中一个男人说: “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我们找的是那边的小鬼。” 然后他直勾勾地盯向弘。 “找,找我?” 弘躲在亨的背后全身紧绷。 “对就是你,把你从‘响尾蛇’那儿拿到的那个东西交出来。” (插图P41) “什、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啊!” 弘一脸莫名其妙,慌张地挥舞着双手。但在那三人看起来总觉得有些蹊跷,仔细一看他的表情什么的都不像是日本人。 “别给我装傻!最后和那个叛徒接触的人毫无疑问就是你。虽然不知道‘那东西’现在是什么样的形态,总之快把‘它’老老实实交出来。要不然——” 说话岁小声却咄咄逼人,这明显是在威吓弘。 “怎么回事弘?他们在说什么?” 显子质问弘,而弘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亨再三确认道: “真的不知道?” “真、真的!” “——所以,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再说了,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初中生,怎么会和你们这种危险人物扯上关系。” “废什么话啊?当自己是个护花骑士呢?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亨微微一笑。 “我不是骑士,我是……” 那个男人不等亨把话说完,趁其不备掏出了藏在身上的棍棒状武器,朝着亨挥去。 但亨更快一步,眨眼之间抓住了他的手,轻轻地把他脚尖一绊,下一个瞬间他便向地面倒去。塞满空罐的垃圾箱被弹飞,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呃啊!” 看着他躺倒在地呻吟,亨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台词: “武士。” 慌忙后退的显子和弘对这精湛的武技目瞪口呆。 “太,太强了……” 弘呆呆地说道。 而剩下的一男一女则向后退了一步,保持戒备。 “——挺厉害的嘛。” 女人用平静而又略带冷笑的口吻说道。 “但看你的招式自成一派,也就是说你背后没有组织吧。” 她引起了亨的注意。之前亨主要防备着那两个男人,现在注意到这个长发女人的眼神才最为锋利。仿佛从那刘海的阴影下向自己突刺而来。 然后他们话头一转,用亨无法理解的词语说道: “我们不是统和机构。不必慌乱。” 女人说道,另一个男人也点头附和。然后他又问道: “怎么办?‘珍珠’。” 看样子这个女人应该就是他们的“头领”。 周围逐渐聚集起了看热闹的人群,“这儿有人要打架!”之类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里太惹人注目了。要‘干掉’这些家伙虽然不难,但容易被‘追兵’发现。我们得手了的话追兵的目标也就会缩减到一个。到时候可就难以逃脱了。” 被称作“珍珠”的女子一边盯着亨一边回答道。然后她换回正常人听得懂的话,说道: “你刚刚说——武士?” “是啊?” 看到她的表情,亨有些许吃惊——她美艳动人的脸庞上扬起妩媚甜美的微笑。但那笑容夹杂着某种扭曲而邪恶的气息。 “算了,那东西就暂时放在你那儿。或许你有‘突破的资质’也说不定,那样的话你也就是我们钻石组的‘同志’了。” “什么意思?” “你早晚会明白的。” 话音刚落,“珍珠”和那个男人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全然不顾仍然瘫倒在地的另一位同伴。 “等等!” 亨的内心充满了疑惑,打算叫住他们追赶上去。就在这时,躺倒在地的那个男人站起了身。 “——你!” 他把弘和显子撞开,直向亨冲来。可能是因为脚崴了,动作有些不协调。 “你他妈竟然把老子打成这样!” 亨转过头去看向他。 然后不禁皱起了眉头。 摇摇晃晃走来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手枪。 他将枪口正对着亨。 “……老子还是头一回出这么大的丑。” 他双眼通红,似乎因为被同伴抛弃而勃然大怒。 “还带着枪啊。” 亨仍旧一脸平静。 然后若无其事地看向下方,好像发现了什么。 “小弘,你刚刚跑来跑去把这个弄丢了哦。” 亨弯下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蛋型移动终端。那个男人看到亨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不由得怒发冲冠: “你还敢瞧不起——” 就在他正要扣动扳机的一刹那,弯腰呈蹲踞式起跑姿势的亨一个箭步向他袭来。 “——呃啊!” 男人被亨扑倒在地。飞出的子弹击中了某处建筑的混凝土墙壁,弹到一旁。 “啊啊啊!” 显子大惊失色。 这时,有人从背后用力按住了她的肩膀。 显子转过头去,一时语塞。 这是她认识的人。 “退一边去。” 那人静静地说道。 然后她径直走向扭打在一起的两人。 她毫不在意手枪再次走火的危险,一把抓住那个男人握枪的手,然后——把他从扭打在一起的亨那里一把拉出,甩到一旁。 被甩飞的男人一头栽进刚刚被打翻的垃圾箱,彻底昏厥了过去。 “……?!” 亨惊讶地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在刚才的打斗中,丝毫没看见她用力。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就是他刚刚见过的那名少女。 “雾、雾间凪……” 显子半天才缓过神来: “凪……?” 而亨——虽然没有哪里受伤——东倒西歪地站起身来。 “你,你就是凪?” “小哥,勇敢虽是好事,但也要考虑到子弹射到旁边的危险啊。” 确定了那个倒下的男人已经完全失去意识后,凪把目光移向亨。 然后她疑惑地皱了皱眉。 亨的状态有些异样。 他嘴角怪异地歪斜着,用闪闪发光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凪。 “果、果然就是你。刚刚那招,不会错的。你是怎么做到的——” 说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凪。 “——哇啊?!” 凪大惊失色,下意识防御起来。 她使出一招师傅传授的扫堂腿,成功将亨放倒在地。 “你,你在干什么呀!” 显子抗议道。 “我不是故意的,是他突然冲上来——” 凪一反常态,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你好,没事吧?” 凪正打算扶亨起来时,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你那招是跟谁学的?——是‘弦’吗……?” 问出这句话了,他又昏了过去。 “…………” 凪和显子在两边搀着晕倒的亨,大眼瞪小眼。 “虽然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 看着原地发呆的姐姐和凪,一直没有说话的弘打破了僵局, “我们是不是早点离开这儿比较好。警察好像快来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们在听到枪响后都四散而逃,多半还有人去报了警。 “…………” 三人齐刷刷地望向亨。 这个晕倒的大个子脸上还挂着安适的微笑,就像走丢的小孩子终于找到了父母一样。 * 那时亨还是只个初中生。 在这生长发育旺盛的年龄,亨已经身高一米七五,已然是一副大人身材,甚至经常被误认为是大学生。亨所在的学校不仅不讲求客套礼貌,连个装装样子的都没有。但亨却在不知不觉间成了许多人的“老大”——虽然这种关系稍显老套。 在那时,有一个十分仰慕亨,把亨认作大哥的学弟,因为使用了从黑帮手里买来的兴奋剂而药物中毒。亨得知这件事后怒火中烧。 万幸这个学弟并没有形成致命的药物依赖,不久后便痊愈了。但亨却一直记恨在心。 亨找到了那个卖药的黑帮,得知他们要在港口进行交易后,他便十分莽撞地独自跟了上去。 亨表现得很好。 可以称得上是很好——在被制服之前他已经将十三个人打得要重伤住院了。但毕竟寡不敌众,最终亨被按倒在地,一把手枪抵在了他的头上。 “去死吧,狗杂种!” 在被破口大骂时,亨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紧闭双眼,耳边响起了鲜血飞溅的声音。 但死亡却迟迟不见到来。 “……?” 他战战兢兢地睁开双眼,看到了一幅难以置信的画面。 一名……看上不怎么厉害的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如舞蹈般四处跳跃。 简直如同魔法一般。 面对数十名黑帮,只见他轻轻挥舞着手里的短棍,周围的人便逐个被击飞倒地,再也没能起来。 拿着手枪的那人对他扣动扳机,不知为何没能打中。这时亨方才领会到,枪这种东西一旦瞄不准目标,便是多么的脆弱无力。 在收拾完残局后,中年男人向亨这边走来。 “挺能打的啊。” 男人点头赞赏道。 “小小年纪就这么厉害。不过你要是不想变成残废的话,我建议你还是别再打架了。多去玩玩球类运动、田径之类的。” “……为、为什么?” 亨不解地问道。男人露出一脸苦笑。 “你也太死脑筋了吧,就像以前的我一样。打架这东西没有公认的胜负规则,像你这样的人——一打起来就是没完没了。” 亨眨了眨眼,好像完全没有理解。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嗯,怎么和你说呢。” 这个奇怪的男人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看向自己手中的棍棒,笑了笑说: “算是,武士吧。” 他糊弄了过去。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弦,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马上就要出国,你可别再给我捅出什么娄子了啊!” 像是有谁在呼叫这个男人。 “啊抱歉抱歉,我马上过来。” 中年男人回答后,随即把棒扔了出去,转身离开了。 “……” 亨愣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从疼痛麻痹中缓缓恢复过来后,亨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手脚骨折、内脏碎裂的黑帮们横七竖八地躺在亨的四周,发出微微的呻吟。而亨仍向着那个自称“武士”的神秘男子离去的方向,久久凝望着。 对于多年前的这一段往事,亨至今都记忆犹新。此后不久,因为一场交通事故,亨父母双亡。从此亨举目无亲,茕茕孑立。但即便悲惨如此,只要一回想其那天的情景,亨便又能重拾勇气,挺身向前。 自称“武士”的神秘男子的出现,使得这个惨遭不幸的少年得以找回自己的人生。顺理成章地,他也成为了少年的人生目标。 但实现这个目标最大的困难是……亨不知道“武士”的具体标准,该从何入手呢? ……直到他找到了“线索”。 * 打斗骚乱的最后,胡乱开枪的男人被闻讯而来的警察逮捕。此时与他打斗过的人们早已离开,警察也只能先将他拘留,审问情况。但他从头到尾保持沉默,连身份都未能查明。 警察无可奈何,只能暂且将他关入拘留所,留待后续观察。 当天深夜—— “…………” 囚犯躺在拘留所狭窄的床上,眼也不合地久久盯着天花板。 囚犯远看面无表情,只是把嘴闭成一条线,目不转睛盯着正前方。 但是,对于有些人来说——比如能像单打比赛时的一流网球运动员那样,擅长从对方的表情中读取信息的人——能明显看出他僵硬的表情中显露的一种情感。 那就是“等待”。 有什么东西在逐渐接近,他等待着——不,应该说是被迫等待着。等待那无上的恐怖到来—— “恐怖” 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某种东西束缚住了他的全身,使他无法言语,不可动弹。 拘留所里只关押着他一人。周围的房间空空荡荡,鸦雀无声。 在这凝固的世界里,囚犯终于有了动静。 他浑身抽搐,仰起的头上双眼瞳孔紧缩。 因为有人出现在了面前。 那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这里,俯视着床上的囚犯。 “…………!” 万籁俱寂。没有丝毫脚步声,甚至连钥匙碰撞的声音也未曾听到。本应上前查看异常情况的看守也毫无反应。 他准备从床上一跃而起,但身子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无法动弹,如同被锁链紧紧束缚住一般。看来是入侵者动了手脚……但他做了什么?自始至终完全没有被接触或者受到攻击的感觉。 “……你” 入侵者身材不高,四肢修长,体型匀称苗条。他面容幼小,但其锐利的眼神丝毫没有“少年”的感觉。 他身着合体的淡紫色服装。 “你这儿……没有啊。” 淡紫色的男子静静地说道。用的并不是日语。 “…………!” 囚犯的脸上直冒冷汗。 “现在,‘那东西’在谁那儿……?你,知道吗?” 淡紫色的男子不带感情地问道。 “唔……!” “‘胚胎’在谁那儿?那个叫响尾蛇的战士不怎么好对付,受了致命伤后从我手底下逃走了。他应该把它交给别人了……交给谁了呢?” 淡紫色的男子微微一笑。 “我很感兴趣……此般战士在生命的最后究竟把它托付给了何人。那人值不值得我与之一战?” “你……你,不会就是……” 囚犯声音颤抖。 “我从珍珠那里听说过……对战斗永不满足的痴迷……你就是那个,被称为‘最强’的……!” 囚犯最终尖叫了起来,发出恐惧的悲鸣。不——是试图发出。 不知为何,这“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瞬间便突然消失,荡然无存。 如同遇上了真空一样,凭借空气震动传播的声音就此停止。就连咫尺之遥的地方——几米外的看守都没能听到。 “……!” “接下来……你有两个选择。” 淡紫色的男子静静地说道。 “来做一场交易。你知道统和机构的信息吧。我会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你也要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这是第一个选项。” 囚犯不寒而栗。男子继续用温和地声音说道: “而另一个选项是,你什么都不说,我来拷问你。但我不喜好这种方式。我讨厌勒索弱者,我想尽量不这么做。” 男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来……该你选择了。” 听到这话,囚犯立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如实交待了响尾蛇最后接触的少年,以及他姐姐和那个大个子的事。 但他没有说出把自己打晕的少女雾间凪。因为那实在太突如其来,他甚至没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 男子点了点头。 “小孩子,他姐姐,以及像是她恋人的男人。” 说完后他看向囚犯。 “帮大忙了。那么按照约定,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吧。” “不,不必了!” 囚犯狠狠地摇头。 “别这样嘛……据我所知,统和机构” 男子轻轻竖起两根手指。 不知何时,两指间夹着一个管状物体。 “——对敌人毫无怜悯之心。” 说完,男子扔下管状物体。但此时,已经无人能看到这一景象了。 ……几分钟后,因为囚犯过于安静,看守前来查看情况。看到他和往常一样睡在床上,以为无事发生。但此时囚犯已经死亡。后来诊断表明,死因是头盖骨内某处脑血管的破裂缺失。但谁也没能料到,缺失的那一部分血管就在牢房的地板上。 [1] 弥次郎兵卫(ヤジロベエ):日本的一种传统玩具人偶。躯干细长,靠两手的重量保持平衡。也被称作“天平人偶”。 ──────────────────────── 第2章 “闻其心跳血流,方晓世间有声——” ——咔嚓 ——嘎咂 ……怪异的声响在某处街角响起。 “……珍珠啊,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随之而来。 “万不可疏忽大意。那个‘武士’说不定已经‘突破’了,再怎么准备也不为过。” 紧接着是女人的声音。 “但是……他真的会上当吗?” 面对他的疑问,女人的回答则充满了自信: “我了解他……他不可能放弃自己做得到的事。他肯定会自以为是地乖乖跳进我们挖好的坑里。” “…………” “好了……原来是这副模样。” 奇怪的声音消失了,女人向前迈出一步。 一个年轻的女高中生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如何?” 和刚刚相比略显年轻的声音说道。 “……简直和本体一模一样。” 男人看了看她的模样,叹出一口气。 * 我叫谷口正树,是一名十五岁的高中生。今天一大早我就兴奋不已。 在这所纪律严明的学校里,出于一些缘故,我一直被关在宿舍。几周以来除了补习还是补习。但就在今天,我终于能外出了。 在履行了和同校朋友约好的一点小事之后,重获自由的我,在街上走路都欢快得要跳起来。 甚至用鼻子哼起了小曲。 我挑了一条最近的路,迫不及待地径直向家里走去。 我父母不在家,他们都因为工作原因住在外国。所以我是和没有血缘关系的凪姐住在一起。但现在我的一个朋友——一位名叫织机绮的少女,也在凪姐的照看下住了下来。 而且……虽然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我喜欢织机绮,而且我俩好像还挺有戏。 “嘿嘿嘿……” 我不禁嘴角上扬,发出邪笑。 终于,我抵达了位于安静的住宅区一角的独栋式建筑,这里便是我家。 正要开门时,我察觉到一丝异样:这个门把手不太好转动。仿佛是太久没开过门,把手里积满了灰尘。 “…………” 些许不妙涌上心头。 我慢慢向前走去,驻足在玄关前。门锁上插着钥匙——不过这也说得过去,姐姐她们可能暂时出门了。 不过,我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绕到了后门。我自己都觉得这有点反应过度。但我常年住在国外,养成了一个不管什么事都要做好万全“准备”的习惯。 我拿出随身携带的备用钥匙,从后门进了屋。 在踏入房门的那一瞬间,我凝固了。 “…………?!” 后门进来便是厨房,也是我住校之前做饭的地方。 但现在,这里……没有一丝气味。洗碗池里锃亮的不锈钢,宣告着这里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曾有一滴水流过。案板也干巴巴地立在一旁。不仅如此……一切都消失了。洗好的杯子、海绵、扫帚、盐糖佐料、捆起来的调味用大葱……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踪影。 而且这里也安静得过分了——冰箱的电源似乎已经关闭,没有发出平时该有的噪音。 ……这完全不像是有人生活的样子,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房子。 还有一件事也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这是发生了什么……?) 我不断让自己冷静下来,向房子内部走去。 我小心翼翼地压着脚步声,从走廊缓缓挪向客厅。 似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难不成是来搜寻织机绮的……?) 但她不是已经和那些事没有瓜葛了吗? (管他是谁,敢对织机下手我绝不会放过他……!) 我带着这样的决心向前走去。 但我一踏入客厅,就瞬间愣在了原地。 看到如此稀奇古怪的人,无比惊讶的我已无暇顾及刚刚下定的决心。 “——你就是谷口正树?” 他如此问道。我来不及回答,脱口而出: “……啥玩意呀?”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要用一个词概括的话,那就是—— “武士”。 他身着和服正装,宛如历史剧或江户时代主题公园里的模样。此外,这个加大号身型的壮汉,却穿着一套毫不合身的小号衣服。 他手持一把木刀,迅速指向我。 “阁下,请赐教。” 台词也宛如历史剧一般。 “怎么回事?你从哪儿进来的?” 在我发问的一刹那,他向我发起了攻击。 “——!” 我侧身闪开,木刀劈中地板发出猛烈的声响。 “你干嘛啊?!” 他不顾我的质问,继续向我发起进攻。 我拼命躲闪,但客厅空间狭小,我已快无藏身之处。 他一路击飞沙发餐桌等掩体,逐步向我逼近。 “——别,你到底想干嘛!” 我忍无可忍了,好不容易能见到织机,却莫名其妙遭到这么个变态武士的袭击。 我转过身来,直面这个混账武士。 他见状重新调整好架势,嘴角露出微笑。 我愈发怒火中烧,架起纵拳,与他缩进距离。 同时,他也向我靠近了一步。 (…………) 为了确定身边情况,我微微向下一瞥。 这一刹那,他趁机发动突击。 不过——在经历多次攻击后,我早已清楚如何应对。 我保持方向不变,一击纵拳直接向斜下方挥出。这一拳正好从侧面击中了挥到一半的木刀。如我所料,倾注了全力挥下的木刀因为这一“助推”偏离了方向,挥刀的人也被牵动了身位。 “——!” 武士一瞬间面色凝重。他意识到自己手臂还没有收回,腹部毫无防御。 正是这样,但为时已晚。 “——嗬!” 我大喝一声,一拳正中他的胸口。这一击直接使他瘫倒下去。 我抱起昏迷的他,看了看四周,找来台灯线将他绑了起来。 “……真是的。” 我松了一口气,重新分析起现在的情况。 (他到底是什么人?)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在剑术上是个外行。只是一个劲地挥来挥去,毫无招式可言。但他的动作却十分迅速。 从这一点上看他又不像是个外行。为什么会这样? “嗯……” 我陷入了沉思。突然,客厅的电话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吓我一跳。 但我还是上前接了电话。 “……你好。” 我警惕地说道。听筒的那边却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是你啊正树。看来你打赢了呢。” 我惊喜地拉高了嗓门: “凪姐姐!” “说了多少次了,不许用那么撒娇的称呼叫我。” “出了什么事啊,家里怎么什么都没有了?织机去哪了?!” “没事,她在我公寓里呢。现在家里已经不住人了。” “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事啊!” “因为我没告诉你啊。” 她理所当然地回答道。我瞬间没了气。 “但是正树你不是在学校给织机打过很多次电话吗,她也什么都没和你说?算了,反正就是这样。” “……这样是怎样啊。” 我不满地说道。织机本来就少言寡语,一定是认为姐姐已经和我说过了,所以才没和我提起这件事吧。……至少我期望如此。 “说起来,高代怎么样了?” “高代?……那个奇怪的武士?” “对对。你没杀他吧。” 她夸张地说道。 “凪你认识他?” 我大声问道。 “没,和他不熟。但是” “但是?” “他好像十分仰慕榊原师父。所有我就把你这位第一弟子介绍给他了。” 榊原师父就是在外国教我空手道和护身术的老师,也是姐姐的熟人。 “介绍?我可是被突然袭击了啊。” “不是,是我叫他先试着和你过上几招的。” 她淡然地说道。我目瞪口呆,声音带着颤抖: “所以这些……都是你指使的?!” 凪姐“嗯”了一声,事不关己般地肯定到。 “说起来,高代的‘服装’也是我给他的。高代十分想要这件师父以前穿过衣服。但是师父为什么会有那种衣服呢,是去给什么电影当群演了吗。” 凪感到很有趣。但我却笑不出来,仍旧一言不发。 虽然我知道凪姐时不时就会干些坏事,但这次也太过分了。 “……总之我先去你那儿!” 我调整好心态,用强硬的语气说道。 “可以是可以,但绮今天不在哦。” 她说出了我意想不到的话。 “为什么?今天学校不是周末吗……” 织机在一所烹饪专业学校上学。 “她被选拔为校长宴会的筹备助理了。昨天都还在外面采购食材,忙得不可开交呢。” “……怎么没和我说过啊。” “因为我没告诉绮你要回来呀。” “为什么啊?” 我的声音近乎带着哭腔。凪姐则平静地说道: “听我说,绮正在拼尽全力做好这件事。如果让她一直牵挂着你,好不容易得到的学习机会就白白浪费了。你真心喜欢她的话,就别让她分心了好吗。” “……道理我明白,但也不用全都瞒着吧。” “那姑娘做什么事都放心不下,要是让她有个什么杂念,保不准就要在紧要关头失误。” “…………” 我无法反驳。原本能够和织机再会的雀跃心情也萎蔫了下去。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接受。 “……那这些事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啊……” “我就是单纯地想看看你难受的样子。” 凪姐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也已经无力抱怨。 这时,从背后传来了“唔嗯……”的呻吟声。 “啊——好像醒了。” 被凪称作“高代”的那个人,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 ……高代在黑暗中听到某处传来声音。 “……喂,叫你呢,在听吗?” ……发生了什么?这是哪儿?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 “这种问题无关紧要啦。听得到我说话吗?” 什么玩意儿啊。我这是怎么了……我想起来了!我找那个“武士”的弟子对决,然后…… “——好好听我说话啊喂!” 什么东西一直在那吵个不停啊。我是被打晕了吗?也就是说这是在梦里,唉梦里怎么都这么吵。 “梦?你个憨憨,连自己‘突破’了都不知道。” 突破?啥意思。 “我叫EMBRYO。而你能听到我的声音……也就是说你已经被‘感染’,并且在战斗中将其触发了。毕竟是遭遇了人生夙愿,这倒是非常满足条件。” ……?莫名其妙。 “你有想过‘人为何而活’吗?” ……一头雾水。 “人是‘为了与自身的可能性搏斗而活’……至少作为武器的我是为此被制造出来。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激发沉眠的才能’。” ……我还是一句话都没听懂,到底在叽里咕噜些什么啊。既然跑我的梦里来至少要讲些我听得懂的话啊! “有位心理学者将人心比喻为卵……困于壳中的卵不断地积累着妄想与憎恶。而无论何人,甚至其本人,也不知道卵中积蓄着什么。但它确实是存在的,且在静候着破壳而出之日……仿佛‘定时炸弹’一般。” ……壳? “对。而我则是可以对壳产生反应的——某种波长。就像音叉那样,仅凭发出的声音就能产生足以震碎玻璃的共鸣。而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就意味着外壳已经岌岌可危了。一旦时机成熟,它就会突破外壳——来到外界。” ……?……?你真的在讲人话吗?说一句我能听懂的好吗。 “看来你不是一般的傻。我不过是留存在你脑海中的回响罢了。换言之我存在于你的脑中,我所言之物皆取诸你的认知。如此你居然还无法理解。” ……别他妈废话。虽然我也觉得自己脑子不太好使。 “服了你了。不过,你能够如此轻易地达成‘突破’,或许正是因为头脑简单的你,做事更容易全身心投入。但是别高兴得太早——仅仅这样还不够。” 不够?什么不够?到都来还是连“突破”是什么都没解释清楚。 “你必将再次来到我的身边……届时你将会取得完整的‘才能’。而外壳的破裂只是第一步——若不具备从壳中钻出的能力,也只会止步于破洞的壳中。动物破壳而出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没错——是呼吸。我将赐予你这最初的一息。如此你的‘才能’便成型了。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听好了,为了让你获得能力,成为名副其实的‘武士’,在你找到我之后——请将我杀死。” 把你——杀死? “明白了吗?你若能杀了我,我便让你成为武士。这就是我的条件。” * “……唔嗯” 高代亨一边发出呻吟一边睁开了眼睛。 亨感到似乎做了个奇怪的梦。但是就像平时的梦一样,不太能回忆起梦里发生了什么。 他想伸个懒腰,却发现无法活动手臂。 “……怎么回事?” 不知何时,他被缠绕着电线绑了起来,手臂也动弹不得。 “不好意思……” 亨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之前将他制服的那个少年,谷口正树正一脸难堪地看向这边。 “是正树啊!” 亨瞬间兴奋了起来。 “我为自己的鲁莽行为向您道歉。我太想和您全力交手了!我叫高代亨,榊原师父曾对我有过救命之恩!” 明明白白地解释了之后,正树显得更加为难了。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其实并不是什么第一弟子……” 虽然正树在竭力辩解,但亨却置若罔闻。 “哪里!您有这么高超的本领,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亨丝毫没有不服输,反而表达了发自内心的钦佩。 “这……” 正树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 “缘由我已经在电话里听姐姐说过了……那,我先把绳子给你解开吧。” “啊没事,这样也没关系的。” 亨平静地说道。 “……可是我过意不去啊。被我绑着的人冲我笑嘻嘻的,叫人怎么冷静得下来啊。” 愁眉苦脸的正树解开了绑着亨的绳子。 此时亨又问道: “……您这是,怎么做到的?” “就只是解开绳子啊。” “可是绳子明明绑得这么紧,怎么一瞬间就解开了。” “啊这是师父教我的。” 正树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覆水难收,这让正树在亨的心目中又高大了几分。 (……唔嗯) 正树有点不知所措,但同时又更加佩服起师父来。 (师父总是在这些奇怪的地方颇具人气啊……虽然在我面前尽是胡闹) 正树想着想着,不自觉地嘴角扬起了弧度。不明所以的亨问道:“怎么了?” “啊没什么。对了,你想知道什么来着?关于师父的事情,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诉你哦。” 正树不知不觉间已经将烦心事抛诸脑后。 ……话虽如此,我自己也不甚了解,所以回答只能模棱两可。 “我也不知道师父现在在哪呀,他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的。” “但是他总会和您联络的吧?” “偶尔是会联络啦。……但是你啊” “怎么了?” “可不可以别对我用敬语了。你比我年长,直接叫我正树就行。” “万万不可,虽说我年长,但我是把您当做师兄的啊。” 高代亨面不改色地说道。 “这个啊,从你说的话来看,在我拜师之前你就已经遇到师父了。在这个角度上你才是我的前辈。” “唔嗯……那也行吧。不过你也要直接叫我亨。” “就这样吧。……那回到刚才的话题,师父时不时会打来电话或是寄来明信片,但我很难主动联系上他,因为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会打来电话呀。一般都是讲些什么呢?” “尽是些孩子气的话。比如想听听日语就打来了,之类的。啊,说起来,最近一次还是在去年冬天呢。说是终于生了个女儿,高兴得不得了。” “女儿?……他已经结婚了吗?” “我也不清楚,应该是有对象的吧。具体的我也没打听过。” 说起来,那次师父一个人兴高采烈地说个不停。我还没来得及接上话,他就说了句“啊,没钱续了,拜”,然后挂断了电话。真是的。唉,他高兴就好。虽然我对姐姐也讲起过这档子事,但她只是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 “有女儿了啊……” 亨面色复杂,陷入沉思。 “所以说师父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啊,他其实是个很不正经的人。虽然确实很有本事。” “果然是个厉害的人。” “这方面确实和你想的一样。但那或许是一种才能,并不是将他的招式分门别类进行研究就能学会的。所以他并不擅长教授学生。奥义什么的我也没从师父那里学会。” “但正树你不也已经很牛逼了吗。” 亨的遣词造句逐渐随意了起来。还是这样交流起来轻松一些。 “没有啦,和师父比起来,我还差得很远呢。” 我没有说谎,师父的确本领踔绝,我和他实力的差距有如云泥之别。在一天24小时都一起度过的三年间,我曾多次向师父发起挑战,但能接住一招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那你学到了什么?” “我想想啊。” 我不知如何回答。不过并不是因为不知怎样用语言形容。与之相反,师父曾一有机会就向我解释。 但是,我不忍向他开口。要是我真的如实相告,想必他一定会无比失望,陷入混乱之中吧。 “是绝技之类的吗?” 我看到了一双充满期待的眼神闪闪发光。 “也不是啦……大概就像是秘诀一样的东西。” “秘诀!请,请务必传授给在下!” 看来不得不回答他了。无可奈何的我将师父所讲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他听后目瞪口呆。 “……哈?” “他就是这样说的。至于这句话的意思,他说让我自己思考。” 我耸了耸肩。 “…………” 亨惊讶得久久合不上嘴。 “师父他呀,其实是个出过好几本书的知识分子,所以经常会说出这种难以理解的话。” “……书?” 他的眼睛重现光芒。 “是和凪姐过世的父亲一同写成的。不过没用榊原弦这个名字。” “……还有这种好东西!你,你现在带的有吗?” “……没带在身上。” 如果不是家里被搬空的话,现在应该能在姐姐的房间里找到。 “书店有卖吗?” “……我也不太认得那本书长啥样。” “那好!现在就去请教吧!” 亨一跃而起。 “去,去哪?” “去找雾间啊!马上回去吧!” 话还没说完,他甚至没换下那套武士服装,就一路飞奔了出去。 “你,你慢点儿呀!” 我放心不下,连忙跟了上去。 * 穗波显子回到公寓,爸妈现在还没有回来。她在餐室式厨房里独自发着呆。 面前的餐桌上,放着弟弟的游戏机移动终端——是在那之后由亨交给她的。在那不大的屏幕里,时钟还在持续不断地进行着倒计时。 “…………” 显子呆呆地盯着它。她没有将它交给弟弟,所以昨天的数据还没有转移到本体上,仍然保留在移动终端里。弟弟也因为那档子混乱的事,忘了来同步数据。 “…………” “怎么了,姐姐?” 在客厅看电视的弘问道。 “…………” 但她没有回答,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蛋型的机器。 “姐姐?” “……别吵了,我听得见。没什么事。” 显子不甚开心地回复道。 “……姐姐,那个叫雾间的,到底是什么来头呀。” “不知道。” “说实话,我觉得她有点可怕。她是姐姐的朋友吗?” “我都说了不知道!我和她不是什么朋友。” 姐姐显得很不耐烦。弟弟只好叹了口气,继续看电视。现在正在放着冗长的足球比赛直播。“这一脚射门太可惜了”,“守门员救的一手好球”,电视里传出诸如此类的解说声音。 “…………” 被这样的声音围绕着,显子依然盯着桌上的那个东西。 “……嘿嘿,看来你弟弟是听不见的呀。” 蛋中传出这样的声音。从刚才开始,它一直以这样的方式对着她说话。 “…………” 显子一言不发。 “你是不是在想:我幻听了?这是怎么回事,我出问题了吗?很遗憾,不是这样的……发生这样的事,只是因为你我的波长互相吻合了。” “…………” “你只差‘最后一点’了。只差最后那么、那么一点点……我就能破壳而出。” “…………” “但是我有个条件,你必须将我杀死。我已经厌烦了‘存在’于这个世上了。” “…………” 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是在她即将要被那个神秘三人组袭击时。 “……请杀了我。” 显子确信自己听到了这样的声音。但因为经历了那样的事,直到现在,还没能整理好思绪。 不过…… “…………” “我说啊——” 显子把仍在说着话的移动终端拿起来,用挂链挂在脖子上,然后放进短衫里。做完这些后,她站起身来。 没错,她一直有在认真听。能听到那个“声音”的不只有她一个人,那个高代亨也说了“这个游戏发出了什么声音”这样的话——如果是他,如果是亨的话,一定能一同应对这怪异的状况。 “——你要出去了?” 面对弘的发问,她冷冰冰地回答道“去打工”。 “怎么会这样,那今天的晚饭怎么办?” “你随便吃些想吃的不就行了。” “真的吗?我可以去订披萨吗?” “你想订多少订多少。” 她草草应付了弘,便转身离开了公寓。 “……真奇怪啊。” 弘觉得今天姐姐不太对劲。但这时电视里传出了“球进了!”的声音,他赶紧把注意力回到电视上。 弘津津有味地观看着比赛,一段时间过去后,阳台的窗户那边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 想起妈妈曾抱怨过有猫在阳台的花盆里大便,他起身去查看情况。 “看我不好好收拾你,这个坏猫——” 他猛地一把拉开窗帘,却看到了一个穿着电气公司工作服的男人。 “呃……” 弘瞬间呆若木鸡。 “切” 男人小声咂了咂舌,紧接着用一个棍棒状的东西瞄准弘刺了过去。这一击如同要刺入弘的胸口一般,将他击飞了出去。 “——呃啊?!” 弘一路撞翻了客厅里的桌子和电视,最终倒在了地板上。 弘感到浑身麻木,无法动弹。 “…………” 身着工作服的男人徐步走入室内。 他看了看周围,接着又去检查了其他房间,最后回到了无法行动的弘身边。 “——你姐去哪了?” “……你,你是谁……” 弘艰难地喘息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我问的是,你姐去哪了。” 男人抓住弘的手,开始拧他的小拇指。仅仅这样,弘已经感受到了难以置信的痛苦传遍了全身。 “……!” 这是他闻所未闻的痛苦。这一定是专业的手法。穿着工作服的这个男人,不可能只是个电气公司的员工。 “昨天也好今天也好,这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弘突然想到了,对啊,这人应该就是昨晚那帮人的同伙……? “在我从房顶上下来的这几十秒内,你姐姐就出去了,但她把你留在了这儿。……所以这只是个偶然,你也并没有‘发现危险而试图逃走’。也就是说,‘EMBRYO’还在这里。” 男人再次用棍棒刺向弘,这次则是狠狠地击入侧腹。虽然并没有使多大力气,但弘却感到了一阵沉重的闷痛。如同在打棒球时,被迎面飞来的触身球直击腹部一样。能清晰确切地感受到内脏的“痛处”。 “老实交代吧……现在‘EMBRYO’附在了什么上面,变成了哪种样子?还有它现在在哪?” “呜,呜呜……!” 弘既听不懂男人在问什么,也无法忍受这刻骨的疼痛。他已经彻底混乱了。 “要是不回答我的话,就只能让你去死了。我倒是不在乎你的性命,反正等你姐姐回来再拷问她就是了。” “…………!” 弘因陷入混乱而浑浊的眼神瞬间恢复了神志。你说什么?你想杀了姐姐……? “嗯……?” 看到少年突然变得凶狠有力的眼神,男人皱了皱眉。于此同时,室内响起了“叮——咚”的声音。 那是对讲门铃发出的闲适的铃声。 “……来客人了?” 男人摆好架势。对讲门铃依然叮叮咚咚地响个不停。 “有人在家吗,您的快递到了。” 门外传来了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 但他当然没有回答。而弘虽然想发出声音,却被男人捂住了嘴。 “您的快递到了……没人在家吗?” 门外的声音显得有点不耐烦。这时男人笑了笑,小声说道: “是的,没人在家。” “…………!” 在弘由于痛苦而表情扭曲的同时,门外的声音一反常态得尖锐: “你这,别骗我了。” 然后,门就像是没有上锁一样,平缓而自然地打开了。 “什……!” 男人瞪大了眼睛。 “小时候没人教过你不应该撒谎吗?” 门外的人冷冷地说道。 说话的是一位少年。说是少年,却给人一种不容小觑的印象,仿佛即使成年男性也难以望其项背。因此很难让人称其为少年。 他两手插兜,身着的淡紫色服装十分贴合身材。可是——刚刚他是究竟是如何打开了这扇上了锁的门……? “你,你他妈是谁……?” 他不顾男人发问,径直走入室内。 男人抽出消音手枪,毫不犹豫地向他射去。 但他不躲不闪,继续逼近。 ……发射出去的几发子弹,都在即将击中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怎么会?” 男人没能来得及理解发生了什么。只见那人徐徐走来的同时,不加修饰地轻轻一挥手,男人就已身首异处。 没有一滴血流出。 但毫无疑问——男人在这一瞬间迎来了死亡。 “…………” 而倒在一旁的弘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除了目瞪口呆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到底发生了什么?刚刚才被这个神秘强盗蹂躏逼问,现在又来了个更加无法理解的人物,而且…… 弘把目光转向男人慢慢倒下的躯体上。那脖颈处的切面,如同用细丝切割后的黏土一般光滑平整。 躯体最终瘫倒在地,毫无疑问地,已经丧失了继续动弹的能力。而在房间的另一边,则传来了飞出去的首级与地板碰撞的声音。 “…………”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眼前的一切毫无实感可言。不知为何,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当下问斩,枭首示众!”这样的台词。 “嗨。” 身着淡紫色衣服的男子,看向弘微微笑道。 “你这也太惨了。没认错的话,你是叫穗波弘吧。” “…………” “哦我忘了,在询问他人姓名之前,先自报家门才符合礼仪。我叫李舞阪,叫我李就行了。也有人用绰号‘弗尔迪西莫’称呼我。你估计不喜欢这么叫吧。” 虽然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但说话的口吻完全不像是孩子。 “李……?” “我本来是想来通知你这里会有危险的……但好像我来晚了一步,对此我感到十分抱歉。” 李舞阪把手放至胸前,微微低头致歉。虽长着一副东亚人的面孔,但待人接物的言谈举止却不像是这里常见的做派。 “危险……” 说出这话后,弘终于回过了神来。 “对,没错!连我都被袭击了,那我姐姐——” “你姐姐出去了?” 李平静地问道。在那看似波澜不惊的双目的深处,一丝黑暗悄然闪过。 ──────────────────────── 第3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Kike “顿感壳外有未晓之世,振身而起——” “……?” 亨突然回头向后看去。 地点是从我自己的家——谷口家到凪姐的公寓的途中,位于河边的小道。从此处路过的放学回家的学生们都已走远,附近渐渐不见人影。 “正树——你听到了吗?” “怎么了?” 我这么一反问,亨便四处张望起来。 “不——刚刚好像有谁在叫我名字。” 他这么一说,我也认真侧耳倾听起来。 “……什么也听不到啊?” 更何况,视野极佳的小路上什么人影都没有。 “也可能不是声音……就好像有什么、有什么东西在冲着我来。” 他这么嘟囔着,对四周警戒起来,我虽然大惑不解,但隐约从亨的那副样子上感受到了与认真起来的凪姐或师傅相通的气息,便也紧张了起来。 就在那个时候。 从我们面向着的方向,传来了像是什么东西剧烈地倒塌了一样的巨响。 声音是从很远处传来的,但仍然听得很清楚——这就说明了巨响的程度,很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故。 “——!”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马上奔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辆轻型摩托撞进了护栏,把它撞得翻转起来,燃烧起来的轻型摩托冒着黑烟。 “摩托上的人怎么样了……?” 我们靠近摩托。 摩托旁倒着一个女人,亨冲上前去。 “喂,你没事吧?” 他刚想抱起那女人的时候,女人反身抱向他。 “——高代!” 亨惊讶不已。 “穗、穗波?” “是你认识的人?喂我说你,最好不要动。” 我也确认了轻摩没有继续爆炸的危险之后,来到二人旁边。 “高、高代!大事不好——” 被称为穗波的女人——这么仔细一看和我的年纪也差不多,是个少女——她用急迫的口吻讲起话来,这样看来似乎没受什么伤,脑袋没有撞到,视线很平稳,上半身也没有摇晃,大概是运气好吧,但她完全顾不上自己幸运地没有受伤这件事。 “我正找你呢!” 她一把揪住亨,一边挤出这句话来。 “等、等一下穗波,你没受伤吧?” 亨似乎不擅长面对女人,脸色红了起来。 “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家被一群奇怪的家伙袭击了——” “你说什么?!难道是昨天那群家伙来报复了?” “我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和弟弟也走散了——” “总、总之先离开这儿再好好说” “求你了亨,帮帮我吧!” “我、我会帮你的,总之先——” “——等一下” 我暂且放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人不管,环顾起四周。 在勉强算得上高级住宅区的地方发生了事故,还是在人们经常外出的午后时分,住宅也互相距离较远,发出了那么大的声响,却谁也没有出来看一下。 是人都不在呢,还是没有意识到呢。 明明是路中央,却仿佛变成了无人区一样。 这可不妙…… “怎么了?” 亨发问道,但我反而向少女出口询问。 “是叫穗波对吧……你是为什么撞车的呢?” “诶……” “不过是太急了吧?对——不是被追赶着吗?不快的话……不就被抓了吗!” 我突然看向对面的十字路口,视线严峻起来。 一辆接着一辆,由摩托车组成的集团正从那儿切着弯冲向这边。 “……什么?!” 亨虽然被突发的事态打了个措手不及,但马上就回过神来,意识到了还在紧紧抓住自己的显子。 被这么抱着,完全动不了…… “亨!退回来!” 正树迅速踏前一步。 骑着摩托车的家伙挥舞着铁管,向三人攻击过来。 正树就站在铁管砸来的方向上,当然,不能去硬抗那样的一击,正树闪身躲开了砸来的铁管。 在此期间亨听了正树的话向后退去,成功摆脱了显子。 “找个地方藏起来!” 亨向显子示意了一下周围寂静无声的住宅群,自己迅速跑回了正树身边。 正树看上去颇为善战,刚从那帮人手里把一根铁管打得滚落在地上。 亨拾起了那根铁管。 “正树!” 亨挥动着铁管,冲上去救援被奔驰着的摩托赶到空地上包围起来的正树。 两台摩托车离开包围圈转向亨的方向。 “——滚一边去!” 亨双手握住铁棒,猛地沉下腰。 ——咚。 不是胸膛,而是流转于周身的某种循环一起振动起来的感受。又好似存在于全身上下的某种开关全部被打开的感觉。 接着…… “……咦?” 亨被这种突然而来的状况弄得不知所措。 就算前方的摩托带着致命的、仿佛要让人粉身碎骨一般的力量和气势冲过来,亨的脑海里依然只剩下此刻自己眼中映出的究竟是什么这一件事。 (这是什么……是“线”吗?) 袭来的敌人,不知为何在脑海中变得无关紧要起来,因为那已经是无足轻重的事情了。 亨已经明白了自己能够做到什么。 “——叽噫哎哎哎哎噫噫噫噫!!!” 骑着摩托的家伙嘴里发着怪声挥动着铁管冲向亨。 然后,在下一瞬间,那家伙就从摩托车上被弹飞,拍在了地上。 一起冲来的另一台摩托都没来得及对此感到惊讶,就被亨一铁管打飞,遭受了相同的命运。 “————?!” 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亨刚刚干了什么?! 他挥动了铁管——这没疑问。但是一下把冲过来的两台车上的攻击者同时打飞这种事……? “什、什么?” 和我对战的摩托车上的家伙们也因为这异常的事态动摇起来,放弃我冲向亨的方向。 亨完全平静地以正面迎击的姿势,等待着铁管攻击的到来。 我不由得浑身寒毛直竖。 究竟发生了什么,看了亨的样子,我终于意识到了,但是——那不可能,刚刚和我对战的时候,亨确实是—— 四处响起了刺耳的声音,那声音是由摩托车打着旋失去控制、擦着路面狠狠撞上护栏或墙壁产生的,路中央发生的事情远比那要安静。 “砰”的一挥铁管。 仅此而已,铁管的轨迹直击对方的要害,一击即飞,就仿佛排练好的武打场面似的。 一次又一次击中,对手甚至连躲避都无法做到,由于是他们主动发动的攻击,也只能由他们主动改变方向,但他们已经止不住摩托车的势头。 亨的动作和乱成一团的摩托车和其上的团伙相比,甚至可称为是缓慢。由于毫无多余的动作,反而显得游刃有余。 但—— 但,那不可能! 刚刚和我——谷口正树对打的时候,亨毫无疑问还是个用剑的菜鸟。那绝非是演技,他本应该完全不懂任何正经挥动兵器的格斗术才对! 那样的他,为何能做到这样像在深山中修行了几十年的达人一样的事情…… “……” 在哑口无言的我面前,亨终于处理掉了最后一人。 “噫、噫噫噫噫……!” 那家伙悲鸣着背过身去拼命想要逃离这里,然而腿部似乎是骨折了,只得用两只手扒着地面爬行。 一开始被高代亨打翻在地的人的头盔已经掉了下来,显露出了其下的年轻容貌,那是不过十来岁的,稚气尚浓的面孔。 “开、开什么玩笑……那种怪物” 他呼哧呼哧地说着,正要逃离,却被一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他抬起头来,是那个少女。 “……” 用冰冷的视线俯视着他的少女,正是刚刚被高代亨称作穗波显子并救下的人。 “怎、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看到了那人,他不仅没有畏惧,反而激烈地顶撞起来。 “我可没听说过有那么不得了的家伙啊!不是说好了只要吓吓他们就行吗!” 然而少女完全无视了他激动的态度。 “只要收了钱,无论状况如何变化,那家伙是你们的敌人这一点不会改变,你就这么从敌人面前逃跑吗?” 平静的声音如是说着,那声音与刚刚紧抱住亨不放时一模一样,因而愈发显得诡异。 “你、你说啥?” “在敌人面前逃跑是战场上最不可原谅的行为之一,对此要马上——立即给予裁罚” “……!” 他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正要向后退缩。 但是太迟了。有着少女身姿的那家伙伸出的手上,指甲从指尖以可怖的速度突然伸长,精准的刺破了他的脸,破坏脑部之后,直接贯通了整个头部。 然后指甲瞬间就恢复了原状。因为速度太快,连血都没有沾上。 “不过……‘武士’果然还是破壳而出了吗?而且战斗力似乎大大超出了本人珍珠的预测……必须提高作战水平了。” 那家伙小声说着,转身朝高代亨和谷口正树的方向走去。 “——高代!” 刚才被亨称为“穗波”的少女回到了我们身边。刚刚似乎是藏起来了。 “没事吧?” 亨用温柔的语气说道,这种口气正与往常的亨一般无二。然而—— “喂,亨,你给我解释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用急切的语气逼问着他。 “你这家伙是本来就这么厉害,还是有什么让你变成这样的?” 被这么一说,亨露出为难的表情。 “不、那个我也不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啊。” “可是……!” 我们这么一吵,总算是有人意识到出了乱子,偷偷地从玄关探出头来看向这边,我回看过去,那人吓了一跳,马上关上了门,闹到这个份上,怎么都会有警察来的吧。 “……啊啊,感觉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啊。” 我有些混乱,但还是想着总之先把这件事告诉凪姐,于是拿出手机。 可是,怎么打也打不通。 “咦?出故障了吗……?” 是因为刚才的骚动吗?但并没有手机什么时候受损了的记忆,外观也没有任何异常,电源灯也亮着。 “……我的也打不通。” 穗波手上也拿着手机,严肃地说。 现在既不是信号会出问题的的时间,这里也不像是信号会出问题的场所。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有出自什么地方的干扰信号吗? 我们在弥漫起来的险恶气氛中面面相觑。 “找个地方借个电话吧” 我话音未落,便见两辆拉响了警笛的警车冲向这边。四名警察下了车用枪指着我们。以日本的标准而言,反应还真是够快的啊,我心想。 “别动!放下武器举起双手!” 我们三个人都依言乖乖地举起双手,亨扔掉手里的铁管。 “那个,警察先生——” 我正想解释,但他们充耳不闻,三个人冲上来抓住我们,把胳膊向上扭,我本以为会被铐上手铐,不过似乎也并不会在事出突然,连传票都没有的情况就被铐上。 (译注:此处原文「礼状」(感谢信)应为「令状」(逮捕令、传票)的误植。) “打架是吧?闹得可真够大的啊,是不?倒了这么一地人,不可能就你们几个动手,你们同伙跑哪儿去了?” 然而事实如此,就是亨一个人把所有人都放倒了。我们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能沉默不语。 然而这样的行为似乎被认为是一种反抗的态度,抓住手臂的力道加大了。 “算了,一会儿好好审一审,过去!” 那个警察粗暴地把我重重推了一下,对一个人站在警车旁边的同事说道: “喂,联系警署,还有救护车,来收拾倒在地上的。” 似乎没把骑摩托的家伙们彻底忘掉。唉算了,我这么想着,总之这回的麻烦大概能了结了,虽然难免被警察唠唠叨叨一顿申斥,但毕竟没有啥生命危险。 倒是我怎么这么容易陷入麻烦呢?前段时间还牵扯进一件不得不翘课一个多星期的事,之后好不容易结束善后,正为自己重获自由而高兴呢,没想到又是这个,要是这件事被学校知道了,恐怕会被在宿舍里一直关到毕业……怎么想都开心不起来,况且,果然还是好想见织机一面啊……。 就在我进行着这种漫无目的的思考的时候。 砰。 ……的响起来,对不熟悉的人来说,这或许是一种奇妙的、令人放松的声音。 那是火药破裂的声音——枪声。 警车旁的警察突然举起原本放下的手枪开了火。 然后——从抓住我手臂的警察那里传来的力量,突然一下子消失了。 “……哎?” 警察一脸茫然,也没去看一眼胸口逐渐扩散的红色,一下扑倒在我身上,然后滑落在地。 剩下两名警察完全没来得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开枪者便毫不犹豫地连续扣动了两下扳机。 “——嘎!” 两个人都被射穿了胸口,鲜血从背后飞溅,倒在了地上。 我立刻趴倒在地,这救了我的命。 那家伙干掉了三个人后,下一个目标就是我。子弹“咻”的一声从头顶掠过,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 “——哒!” 中气十足的一声,是亨及时地把铁管扔向突然开枪的那家伙。他被击中了,摔倒在地。 我赶紧爬起身跑了起来。 当然不是冲着那家伙,距离上不可能,在我碰到对方之前他就能重新捡起手枪。所以我冲向的是刚才被杀的警察乘坐的那辆警车,车门还大开着,警察到了之后马上下车拿枪指着我们,所以引擎也没有熄火,我就这样坐上驾驶座,踩下油门猛打方向盘。 “——!” 神秘开枪者面对冲过来的警车,果然闪躲开了,趁此机会我马上再次转弯,朝亨和穗波的方向开去。 “上车!” 我大叫道,早已心领神会的亨马上抱着穗波跳进了后座。 开枪者已经爬了起来,再次开枪,警车的防弹玻璃上响起了令人讨厌的中弹声,但并没有被打破。 “要逃了!” 我猛踩油门,在从后射来的弹雨中,好不容易一边手忙脚乱地关车门,一边逃离了那里。 “……” 刚刚才冷酷无情地射杀了同事们的警察,以呆滞的眼神盯着离开的警车。 “——” 意识到追不上之后,已经接受过类似催眠术的处理的他,马上开始了被印在脑海中的下一个指令。 “——” 他的视线落在倒了一地的摩托车少年们身上,把枪对准昏迷着的他们,又若无其事地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光后,他取出本来不该在这次任务中配发的备用子弹,迅速装好,继续工作。二十秒后,在场活着的就只剩下他了。 “——” 他走近另一台警车,拿起了无线电。 报上车牌号,告知情况紧急,然后开始广播。 “发生了杀人事件,犯罪团伙杀害了三名警察并抢走了警车,目前在市内逃亡中。罪犯极其凶恶,持有手枪,其中一人名叫高代亨,是一米九左右的高大男性,穿着一身武士风的奇怪装扮——” 结束广播后,他拿起手枪对准自己的胸口,然后扣动扳机。 他的身体向后仰去,然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当然如果认真验尸,马上就能知道那是自杀——但在事件发生的最紧张时刻,即便此时此刻就进行调查也等不到出结果了。 接到联络赶来的警车的警笛声越来越接近这个一地尸体的地方。 * 看到不知为何一辆又一辆响着刺耳警笛声的警车在街上疾驰而过,穗波显子有种不祥的感觉。 她现在正在前往高代亨所住的公寓的路上,地址是在打工的地方偷偷看过亨的简历记下的,所以正凭着记忆赶路。坐一趟电车再换乘公交车就能到,倒也不算太远。 (发生什么事了吗……难道,高代出事了……) 当她这么想的时候, “好像发生什么事了,喂” 这时,挂在脖子上、垂在胸前的移动终端朝她搭话了。 “我敢打赌,你一定和那个大个子扯上关系了。” 听到这句话,显子吃了一惊。 “你、你为什么这么想?” 她下意识地问,轻声细语,但语气很强硬。 声音如此答道: “因为时机实在是太好了,那家伙昨天已经破了一半壳了,在这种状态下要是遇上了什么事,对于自己的‘才能’还没有自觉的小混蛋就会不知收敛的胡来,说不定那家伙已经干掉个把人了呢,嘻嘻嘻” 口气听上去恶意满满。 “……” 显子无法断言绝对不可能,感到越来越不安。 尽管如此还是很在意,忍不住发问道: “高代的‘才能’——到底是什么啊?” “我不知道,因为我和那家伙已经分开了,虽然那家伙也能从心里听到声音,但那只是残响,和我自身没有关系,但是穗波显子啊,要说到你正在觉醒的‘才能’到底会是个什么东西,我倒是能够告诉你,不过我有个条件——杀了我。” “……” 显子沉默了。 “很简单的,只要把现在这个装着我的容器弄碎就行了,我充其量不过是能量的波长罢了,现在这层包围着的反射壳要是没了的话就会扩散消失掉,对,就是像幽灵一样的、没有必要存在于世上的东西。” “……” 那家伙到底在说什么,显子当然完全听不懂,但毫无疑问的是,这并非她的妄想。 这家伙说她有某种“特别的东西”—— (没有那种东西……) 自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不过一介少女而已。也不像那个不良雾间凪那样,有某种异于常人之处。 (对啊,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正当她思及此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某人曾说过的话…… “那个啊显子,那是因为,活着这件事、世上有生命存在这件事,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啊。” ……那是十多年前,住在她附近的一个有点奇怪的高中生说的话,那是个被显子称作“京哥哥*”并仰慕着的男孩。他在某天突然失踪,然后尸体被发现了,死因似乎是滑倒后头部受到重击,她伤心欲绝,他死的时候正好和现在的她同岁。本名是……很遗憾怎么都想不起来,那之后他的家人很快就搬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会她还是个小孩子,连汉字都不认识几个。 (*译注:原文人物称呼为片假名,该发音可翻译为京、镜、境、响、郷、卿、兴等) 可是,为什么在这时候突然想起了那个人呢? (为什么……) 她察觉到了,即便是十多年后的现在,一想起他也会感到心痛。 (……不,等一下,对了!好像确实有京哥哥在做什么奇怪的事的传闻……) 显子就这样一边前往亨所住的公寓一边翻找着记忆,但突然间双脚僵硬地停了下来。 公寓周围有很多警察。 “……这、发生了什么啊?” “说是偶然的话也太巧了吧,嘻嘻嘻” 又是充满恶意的口吻,但她没有闲工夫生气。 停下的警车上,警察正在用无线电进行联络。 “是,嫌犯的住处已经控制住了,但他并没有逃到这里,我们会继续保持警戒” 警察们说着这样的话……“嫌犯”? 难道真的……亨杀了人正被警察追捕吗? 她偷偷摸摸地靠近公寓,但到处都是警察,想要避人耳目,只能钻进房屋之间连小路都称不上的狭窄缝隙中悄悄前进。 “啊,太危险了,喂!那家伙肯定干了啥坏事,你就别再干这种会被抓的事了。” “……吵死了!” 她没忍住叫了出来。 就在这时,从她周围极近处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她看了一眼,然后差点惊叫起来。 大概是在狭小区域里争夺土地,房屋之间的间隔很小的缘故,电线杆被建得就像是要刻意隐藏起来一样,躲藏在被墙壁围成四角的区域中。 声音的源头就在从外面的小巷中窥视不到的那个四角区域。 一个少年倒在那里,浑身是血。 * 本木三平今年十五岁。 他最近运气差到家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回想起来,应该是从今年二月左右看到了个奇怪的东西那会儿开始的吧。 来到车站前一家叫“双子城”的大型百货商店购物,不巧那天是一个月一次的商场休息日。 那天风特别大。 百货大楼的屋顶上,有一块防风幕布被扯开了,从下方可以看到它在哗啦哗啦地飘动。 “……嘁” 他不由得火冒三丈,怎么偏偏我来的那天正好是休息日啊,总感觉遇上了特别不合理的对待,怒火止不住往上冒。 就在这个时候。 从他仰视的屋顶上,突然飞出一个人影,三平大吃一惊。 (——是、是自杀?!) 这念头刚冒出来,只见下一个瞬间,那个飞出来的人影突然倒转方向,就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拉了回去。 (——啊?什、什么啊……?) 然后,他瞪大了眼睛,视野里出现了更奇怪的东西。 戴着一顶黑色筒形帽子,身上披着一件同样深色的斗篷,一个似人又不似人的奇妙剪影突然出现在笔直的大楼墙面与黄昏天空的交界处。 他的视线像在寻找什么似的四处转了转,旋即又退了回去。动作丝毫不像是有人站在摇摇欲坠的地方那样惊慌失措,宛如飘浮在那里的幽灵——不,从外表来看,用死神来形容或许更贴切。 (那、那是什么……?) 刚才那一瞬间飞出来的人影,莫非是被死神带到上天途中的灵魂吗?……他甚至浮现出这类堪称愚蠢的联想。 如果他是个女孩,一定会立刻想到只在这一带女学生之间流传的奇怪传闻的正体,那便是在人的身心最美丽的时候,为了使其不再变得丑陋而将其杀死的存在,戴着黑色帽子,身穿黑色斗篷,那家伙的名字叫不吉波普—— “噫、噫……!” 一股恐惧涌上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脚边逼近,他害怕地逃走了。 这就是厄运的开始。 和本来就关系不好的父母,因为一点小事就发火吵起来的情况越来越多,最终动手打了母亲,然后被父亲打了。 他终究还是话赶话地把“这种家我不呆了!”这句话脱口而出,然后就真的从家里跑了出去。 也不去学校,在外随意闲逛,不知不觉间就把身上的两万日元花光了。 三平一筹莫展,事到如今也回不了家了,然而他连能让他留宿或借钱的友人都没有。 (该死……!) 于是他自暴自弃,想着干脆偷点东西吧,正好偶然间一座公寓楼映入眼帘,那公寓二楼的一间房粗心地忘记了关上窗,让窗户半开着,他便从窗户踩着栅栏偷偷溜了进去。 屋内一片寂静,显然住户都出门了。 然而,他刚一走进房间,外面就传来了刺耳的声音。 “-——咦?!” 那是警车的警笛声。 这也太荒唐了,警察怎么来的这么巧合?他从那一刻开始就确信了,自己身上一定被凭依了什么超乎想象的霉运。 这想法完全正确,警车是为调查被认为是杀人犯的高代亨的房间而来的,而他潜入的是住在隔壁的OL的房间,只能说是偶然,他没有任何理由遭遇这种命运,除了一句“运气不好”之外,没有其他因果关系。 如果他安静待着,警察也只会调查隔壁的房间,根本不会来他这里,但不可能知道这种事的三平慌慌张张地冲出了窗外。 然后在栅栏上没站稳,一脚滑了下去。 从二楼摔下来,他的头和背受到了重击,差点当场昏过去,但警车的声音毫不留情地逼近,他拼命地爬行着,逃进房屋之间的狭窄小巷。因为在地上爬行,他全身擦破,血汩汩地往外流,但他的头疼得直打哆嗦,根本没注意到。终于,他爬到小巷里在房屋建成后才硬拉起来的、把电线杆围起来的栅栏里,终于一下子用光了所有力气,被强烈撞击的头盖骨内出现了脑内出血,他已经余命不长了。 (可恶……事情会变成这样,全都是因为那个死神混蛋……真是太不走运了) 渐渐模糊的意识中,三平茫然地想着。 * “……!” 穗波显子目睹了本木三平凄惨的模样,差点叫出声来。 不只是因为他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如果只是这样,恐怕她只会发出惨叫,然后警察会立刻赶到现场,发现即将死去的少年,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吧。 但事实并非那样。 穗波显子看到那个少年身上粘着像雾一样的东西。 显子其实马上就明白了那是什么,那东西的正体,虽然只是第一次看见,但她已了然于胸。 那是少年的“正从身体中脱离的生命”,当那些东西完全从他的身体里渗出、溢出来的时候,就是他的死期,她明白了这个。 但是为什么自己能看到那样的东西呢?……她不明白,这困惑正是她没有尖叫出声的原因。 “这、这是什么啊?!”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胸口的“卵状物”提出问题,但对此,那卵完全没有了以往的戏谑语气。 “——真是中大奖了,穗波显子……看见“生命”、并对其施加某种影响的能力吗——这样的MPLS居然能存在……” 只是像这样发出嘶哑的声音。 “够了!” 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在少年身边跪下。 然后伸手去触碰像雾一样的东西,那东西的触感不像气体,而是像果冻一样的东西。同时,她自己的手上也渗出了与雾状物相同的东西,因为它们相互作用起来,所以显子可以“触摸”。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她一边哽咽着,一边使劲地把“生命”塞回了少年的身体,有种做荤菜之前给切成块的肉上刷酱汁的感觉。 尽管有将近一半洒掉了,但她还是一直干到少年身上不再渗出那东西才停下。 * “那个……谷口同学” 坐在后座的叫穗波的女生战战兢兢地向握着方向盘的我提问。 “你会开车吧……?” “呃、当然是没有驾照,不过我在国外生活了很久,多少会一点” 师傅半开玩笑地让我开过,开的是二手日本车,所以和现在这辆感觉上没什么差异。 “好厉害啊……” “正树是一位厉害老师的大弟子呢,我也想向他学习。” 亨带着没来由的自豪这么说。 “哦……” 总觉得空气中流动着一种莫名的悠闲,我稍微有些上火。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接下来怎么办?” 口气略带强硬。 从突然发了疯向同伴乱放枪的警察那里坐警车逃了出来,到这还算好,但接下来怎么办呢?我和亨,还有穗波,沉吟着思考起来。 “怎么办?” “找警察——当然是那种像样的警察——寻求保护,这是最简单明了的办法。” 我一边开着警车,一边伸手拿起随车配备的对讲机。想着这样能不能和什么地方取得联系,能直接联系上警方的话一切就好说了,如果知道了有人擅自动用警车,警察就算不相信我们的话,也会立刻赶过来。 ——但是,通信器里只是发出巨大的噪声。 “这、这是为啥?坏了吗?” 刚才手机也完全打不通,这不太可能是偶然,莫非真的有干扰电波吗?然而又是从哪里来的?我们已经离刚才的地方很远了,说到能覆盖那么大的区域的特种电波……军事用途,只能想到这个了。 (但是——这样的话这次的麻烦可就小不了了……?) 总感觉有大规模的某些东西正在背后运转着。 “……” 我沉默不语,同时透过后视镜注意到穗波正坐在后座直直盯着我。 不知怎的——那眼神像针刺一样锐利,竟让我心中扑通一跳。 “怎、怎么了吗?” 她一下子低下头去。 “不……我在想我弟弟怎么样了” 她发出低沉的声音,倒也是,她说和弟弟走散了,应该是因为担心吧,眼神变凶也不难理解。 这时亨说: “总之先找到派出所去说明吧,这样最快,虽然估计会被关上一段时间,但至少警察会帮我们寻找弘的下落。” 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非常合理。 “是啊——就这么办吧。” 我转换方向。 就在这时。 突然,通信器的扩音器里传来了人声。 “——十二号车上的人,听到就回答!” 我们面面相觑,十二号车——不就是这辆警车吗? 我慌忙拿起麦克风。 “是的是的!我听见了!” “接通了!” 在警察特设对策本部,所有人都为与神秘连续杀人犯成功通上话而兴奋不已,谈判要开始了。 但是说着说着,警察们都难掩困惑之色。 他们完全否认自己杀了人,竟称是警察犯下的,而且口气对此非常坚信,毫不动摇。 “到底怎么回事……?” 本部内人声嘈杂起来。 这时,一名刑警说: “……要是他们真的对此深信不疑的话,恐怕应该视为相当严重的异常者啊。” 听到这句话,本部众人立刻: “啊啊,原来如此。” 都松了一口气,点着头。 “不过这样的话,惯例的自首说服就不会有效果了。” “不得不采取强硬手段了吧?又是市内,那些家伙又持有手枪,无论如何也要阻止对普通市民产生伤害。” “怎么做?” “现在这帮人坚信自己才是‘受害者’,能不能利用这一点,把他们引到某个地方呢?” “试试看吧” ……对于人类——不、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是对于一个组织来说,有一些很难进行的思考,比如说由警察进行的犯罪行为,这类想法只要没有极其明确的证据,在警察内部是不太会受欢迎的。所以……只要有一个警察说出别的意见,立刻就会被认定为本部全体成员的意志,不会有任何犹豫。本部的警察们没有意识到的是,那些屡禁不止的、对于犯罪分子进行“诱导性讯问”、“钓鱼式执法*”之类的行为,此时也被用在了他们自己身上。 (*译注:原文“囮捜査”,指警方卧底人员刻意配合或引诱犯罪嫌疑人做出犯罪行为的执法方式。) “……” 那名一句话让事态发生巨大变化的警察悄悄地从对策本部溜了出来,快步离开,穿过警署后门那条平时几乎没人走的路向外走去。 然而,就在正要拐过位于出入口两步路前的转角处时,他的脚步猛然停了下来。 “……!” 那里站着一个人影。 个子不算高,很瘦,光看脸像个少年,但某方面让人感到太过尖锐,有种怎么也无法称之为孩子的气质。 穿着淡紫色衣服的那家伙平静地对警察开口: “那张脸……是被那个叛徒‘珍珠’调整了皮肤后的伪装吗?是杀了本人,拿到了脸和身份证吧” 刑警向后退了一步。 “你、你是什么人?” “事情都是昨天晚上你们的同伴主动告诉我的,是钻石组对吧,逃跑的响尾蛇为了临时弄到钱来逃离,打算卖掉‘胚胎(EMBRYO)’,临出手却又突然改变主意的对象……钻石组虽然因为有珍珠的存在而能力很强,但毕竟是个小组织,仅靠自己人手不够,所以想要操纵警察,这事情不难预测啊” 一边淡淡地说着,那家伙——既叫“李舞阪”又叫“弗尔迪西莫”的男人慢慢地配合着对方后退的步调而前进。 “呜、呜——统和机构吗……” 警察……不,伪装成警察后又被人看穿的那家伙,现在浑身流着汗。 “……” 弗尔迪西莫面色平静中带着微笑,继续向前走出一步。 “你、你是刺客吗?是来……杀我们的吗?” 听到男人夹杂着恐惧的声音,弗尔迪西莫不由得笑得更深了。 “那么……要怎么办呢” 这时,弗尔迪西莫停下了脚步。 一瞬间,男人做出了反应,他拔出手枪便指向弗尔迪西莫,然而——他的手中却没有本该被拔出的枪。 仿佛听到“哐当”一声,男人赶紧看去,那是弗尔迪西莫的脚边,而且——那只脚踩着本该刚刚拔出的手枪。 是什么时候被抢走的——不,在这个层面上已经无法解释了,即使是被拿了也应该在手上,为什么会在脚边,而且被踩着啊?一瞬间内怎么可能做到的! (……这、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男人真实地感受到自己遇到了超越自身所认知世界的常识的存在。 “……呜、呜呜” 看到男人呻吟起来,弗尔迪西莫睁大眼睛呵呵地笑了。 “不不不,刚才的事也不是那么离谱的哦。” “……诶?” “反射动作知道吧?比如骑自行车,一旦学会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状况,身体都会自然而然地保持平衡,这和刚才的小把戏是一样的。” “………?” “你经历过相当多的实战吧?而且也接受了严格的战斗训练,拔枪完全是反射动作。所以……刚刚你已经做好了拔枪的准备,你并不是有意识地把手伸进怀里,然后握住握把瞄准目标,而是完全出于本能来做这一串动作,所以你对枪已经从怀里消失了这一点有一瞬间的迷惑,然后我就趁你混乱的间隙,把拿到手的枪悄悄从身后的死角丢下去,同时踩住。哈哈,很简单吧?你的枪只是很早就没了,并不是瞬间从你手里移动到我脚边……一开始我就踩着了” “………” 弗尔迪西莫愉快地解释着,在他面前的男人脸色铁青,不知如何是好,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简单?诡计?有这么荒唐的解释吗?他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又是怎么把枪夺走的呢……?!这时,弗尔迪西莫的语气一转,冷冷地问道: “话说回来……你要去哪里?” “什、什么……?” “我现在要去抹杀珍珠那个背叛者,并回收‘EMBRYO’……你这家伙自己打算去哪里?” “………?” “也就是说,我是在问你‘你想挡在我面前吗?’我还真是问了个够猛的问题啊” 他哧、哧、哧、地笑了起来,笑声中仿佛有什么正在冻结的声响。 男人悚然不已。 这家伙已经……比我们先行了一步,恐怕连我们这边还不知道的“EMBRYO如今的姿态”都已经掌握了。正因为如此才这么从容……! (输、输了……即使珍珠再怎么拥有和统和机构的家伙们同等的力量,对此也完全无能为力……是我们输了……) 想到这里,男人猛地一转身,向警察署、而不是眼前的出口逃去。 弗尔迪西莫立刻踢起手枪,将手枪对准男子的后背。 但是…… 嘻…… 他只是扬起嘴角,没有扣动扳机,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另一边。 “这样……组织就要消失了,珍珠啊,你被孤立了哦” 他低语着,把手里的手枪像捏一团纸屑似的、咔嚓咔嚓地捏碎了。 他摊开手,那里已经空无一物了。 然后自己也转身走出了警察署。 “呜呜……那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啊” 穗波弘坐在停在警察署前的车里,焦躁不安。 那个救了弘的、叫李舞阪的男人,一听说弘的姐姐显子失踪了,就说着: “那我们去报警吧。” 把他给带了出来,弘刚刚亲眼看到李杀了人,吓了一跳,李却平静地说: “不,那不是人,是机器人的一种,你看,脑袋被砍了却没有流血,这就是证据,然后你接着看” 李指了指那具尸体……突然变得像沙子一样,崩解消散了,李打开窗户,那粉末便随风飘了出去。 “……” 弘当然没听说过什么来路不明的机器人之类的,但既然事实就在眼前,也就只好相信,而且……李是自己主动提出报警的,就说明他应该至少不是黑帮之类的非法组织的成员吧。 可是一到警察署前,不知为何警车不停地开出来,喧闹不已。 李看到这一幕,立刻变得杀气腾腾,丢下弘一个人走向了警察的队伍。 “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实际上也许并没有等那么久,但是弘觉得仿佛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所以李回来的时候他不由得高兴地发出“啊!”的一声。 “怎、怎么样了?!” 这么一问,李摇了摇头,小声说: “情况不妙,你姐姐和那个叫高代亨的人杀了包括警察在内的很多人,现在正在被追捕。” 弘大吃一惊。 “你、你说什么?” “你冷静点,要说这事是不是真的,反正我觉得很可疑,你姐姐她们估计是中了陷阱。” “陷、陷阱?” “不过这样一来就不能指望警察的协助了,接下来,只能靠我们自己想办法了……你要不要跟着来?” “当、当然!” 弘连连点头。 “好,那我们赶紧行动吧,根据警方现在收集的信息可以推测大致的地点。” 李发动了车子。 “呜呜呜……” 弘瞪大了眼睛,用牙齿咯吱咯吱地咬着右手食指。 这时,李搭话道: “对了……你姐姐从家里拿出来的,真的是那个游戏的移动终端吗?” “是、是啊……但是那个竟然是那样的东西,竟然有那么厉害的秘密什么的……我拿来的、那个东西……” “别在意,不是你的错。” 正是如此——那是响尾蛇的功劳,李用弘听不到的声音小声嘀咕着。 车子朝着目标地点顺利地驶去。 * ……结论而言,开着警车逃跑的我们和警察取得联系的时间很短,通讯很快又断了。 不过就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我们还是从警察那里得知了“只要到达就能得到保护”的地点,所以姑且是有了个前进方向。 “哎呀呀,总算放心了” 亨松了口气说。 “算是吧,多少能从容点了,要是能联系上姐姐就更好了……” 事态显然还是有些异常,我冒着危险停下警车,想用公用电话跟姐姐取得联系,但不知为何每台电话都出了故障,外表明明没有异常但就是毫无反应,我只能和一起出来找公用电话的穗波面面相觑。 只好先放弃了这方面的努力,暂且按照警察之前的指示行动。 “……不过,还是很在意弘吧。” 亨盯着穗波,小声说。 “嗯” 穗波点点头。 (……确实很在意。) 借用穗波显子身姿的珍珠内心也点了点头。 那个小鬼应该已经被同伴控制住了,但是完全没有向这边靠近的迹象。为了使身边这些家伙陷入孤立,她随身携带的、伪装成手机的干扰装置功能非常强大,甚至可以瘫痪掉公用电话的内部装置,但这反而成为障碍,让她无法与同伴沟通。 (统和机构也差不多该有所察觉了……最好警惕起来) 目前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也如同希望的那样成功利用了警察,但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没有顺利发展下去。 (果然还是这家伙……高代亨的能力尚不明正体,这会是危险因素吗?) 先要看清那能力的真相,她在心里对此点了点头。 谷口正树驾驶着的警车在引擎轰鸣声中向市中心的方向驶去。 ──────────────────────── 第4章 “然此身可得孵出与否,尚在未定之间——” ……能听见有人在什么地方说话。 (可是救这样的小鬼有什么用啊?你的能力……似乎为了操纵生命,连自己的生命也得贡献出来哦,也就是说,要是做过了头,你自己的生命也会有危险……) (……吵死了,我、我也莫名其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啊,你闭嘴!) (你这家伙好像还不太了解自己的能力,所以我来告诉你吧……你是“特别”的哦?和那种程度的家伙们完全不在一个档次,所以尽量别干没用的事情!) (有用还是没用……要是京哥哥的话一定不会介意那种事的) (你说什么“京哥哥”?——这样啊,原来是他就是你的“原型”啊……) ……他知道有人就在自己的身旁争吵,但在他睁着的眼里映出的人影却只有一个。 多半是个女人,那人影的胸前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吊坠一样,从脖子上垂下来露在外面。 蛋——看上去像是那样。 有一个声音好像是从那颗蛋里发出来的,然而,以首饰与其佩戴者之间的关系而言,这两个声音听上去似乎关系不佳。 (我刚刚看到了一点这家伙内心的波长——这家伙就是个小毛贼啊,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马上生气,然后把一切都破坏得一干二净的幼稚小鬼,不仅如此,还是个脑子深处对什么事都无所谓的家伙) (你有资格说别人?明明是个整天把“杀了我”挂在嘴上的家伙!) (那个和这个是两回事,我的情况是——) (要说什么隐情啊理由之类的话,这种东西谁都有啊!) (……这也是那个什么京哥哥的话吗?) (怎么了?!我、我是——) 话还没说完,女人的身体突然一歪,差点晕过去。 (……我不是说了?果然能力会有反噬,一不留神小心和你的能力一起完蛋,赶紧杀了我,然后接受放射出来的封印能量,让你的能力彻底完成,不然不久就会力竭的) (你好吵……已经、结束了啦。) 女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好像这时才发现吊坠不知什么时候垂在外面了,一脸厌恶地把它收进衬衫里。 然后就从这里离开了。 倒在地上的他——本木三平感到一阵焦躁。 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警车的突袭而从栅栏上掉了下来,头和背都受到了重击,然后逃进巷子里……然后,现在到底怎么了?那个蛋和那女人对我做了什么? 为什么身体完全动不了?难道、我已经死了? 这么想是因为三平拼命想挪动身体,却一动也不动,然后突然——就像出了故障的灯具接通电线后突然点亮一样,手脚都弹了起来。 本来就很窄的巷子里,“砰”的一声,墙壁被什么东西撞上的声音在附近响起。 “———!” 那声音当然也传到了为了抓捕高代亨而在现场布控的警察们的耳朵里,他们马上赶到了发出声音的地方。 便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倒在那里,正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 “喂你小子!你在干什么?” 警察们立刻在狭窄的巷子里把三平围了起来。 三平睁开眼睛,“噫……!”的一声、发出细细的惨叫,这种态度对警察们来说正是熟悉的、被逼到绝路的罪犯的反应,他们因而更加察觉到这个少年的某些异常之处。 “别动!老实点!” “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他们一边用与其说是盘问不如说是审问的语调问着三平,一边把他拖出了巷子。 “不、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啊!” 警察们按住了闹腾起来的三平,看上去虽然浑身是血,但伤势并不严重。 看来就是那种经常有的小鬼,对警察来说并非什么特别的对象,看上去就是这样而已,而且三平自身也找不出什么可以给警察破案起到帮助的特别之处。 然而……三平此时已经听过了“EMBRYO”的声音,也经历过了这样穷途末路的处境……是的,在此时此刻,他本人也不知道:随处可见的、有点乖僻的十五岁小鬼——本木三平已经充分满足了“突破”所需的“条件”。 警察们把三平拽到警车跟前推上车,打算带他去警署。 “不、不要!跟我没关系——啊!” 警察无论如何肯定会和家里联系上,然后就会被老爸狠狠地揍一顿吧。 三平慌乱地挣扎着。 “老实点!” 一名警察猛地反扭三平的腕关节。 “嘎啊啊!” 三平惨叫起来,就在这时, ……咔嗒、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好像有什么开关被打开的声音,然而,现场哪里都没有能成为声音来源的东西。 “……?” 警察们四下张望,但那声音完全不理会他们的动摇,连续不断地传来。 ……十、九、八、七、六、…… 倒计时的声音平等地传向所有人的耳朵。 “什、什么声音这是?” “在哪里响起来的?” 警察们惊慌失措,开始坐立不安。 而在这期间内,倒计时也毫不留情地进行着。 五、——然而,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这、这整件事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就算捂住耳朵,也能听到……” 四、——警察们陷入了仅仅因为听到奇怪的声音这一件事完全无法解释的恐慌状态之中。 “咚——咚咚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停、停下来!谁来把这个声音停下来!” 三、——那就好像,那个声音就是他们的精神、理智之类的东西,对,而这个倒计时正是—— “噫、噫噫——!” “已、已经完蛋啦!” 二、——那读秒仿佛是对人类平衡状态的极限的宣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噫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一、——仿佛是宣告世界终结的钟声—— “———” “———” 零。 “……诶?什么?” 只有三平一个人听不到声音,昏昏沉沉、糊里糊涂地目送着陷入恐慌状态的警察们像狗一样四肢着地地逃走了。 (……这、这啥啊这是?) 他无从得知发生了什么,也无从得知自身的能力。 他心中的“完蛋了”、“这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啊”的心情……当那种心情膨胀起来的时候,就会转移到近旁的他人身上,他自己则会所谓“清醒”过来,神智恢复正常,自然,这种奇妙的能力他本人完全一无所知。 但这种能力的极限究竟能扩大到什么程度,别说他了,连神明都不知道。 他发自内心地相信着“这样就真的完蛋了”的时候……他人,不、是周围的一切都会陷入恐慌,这种恐慌会变得多大呢?或许那是足以吞噬整个世界的东西。 除他之外的世界,到那时会变成怎样……还没有人知道。 “……总、总之先逃走吧。” 三平偷偷摸摸地离开了那地方。 * 几分钟后,因极度恐慌而丢弃了自己的职责,惊恐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警察们被其他警察制服了,然而那时,制服他们的警察们耳边又响起了奇怪的声音。 ——一百、 他们也都不明就里,但因为倒计时数字大、间隔也久,所以虽然也已被污染,但尚未造成太大的慌乱,也没有人特意告诉别人自己听到了倒计时。 当他们完成这项所谓的“非常规”的工作后,便开始执行原本的任务,前往“大规模杀人嫌疑犯”高代亨已经被诱导去的计划逮捕现场支援。 * “……对了、亨” 在去警方指定地点的路上,谷口正树握着方向盘,问起了心里一直惦记着的事。 “你究竟是怎么突然变强的?” “诶?” 亨抬起头。 “剑术也好棍术也罢,总之你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成为了高手……这是为什么?” “嗯……” 亨抱着胳膊陷入了沉思。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正树,说不定是被你击败的原因哦,因为那之后,就好像有什么彻底破壳而出的感觉。” “破壳而出……有那么厉害吗?” 正树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你白天和我对打那时候,那会儿至少也该就能使出些固定招式了吧?不然就奇怪了。 你那时候可完全不是这样,真的、完全、完全就是个外行,你那时候在演戏吗?” “不,我可演不了那么好。” 听亨这么说,正树点点头。 “也是啊……那为什么?就这么短短几十分钟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树的疑问当然很有道理,不过,在被警察差点击毙而逃亡之后,还能对这种事情感起兴趣来、认真地问出口,也属于他性格的一面,那种表面上温和亲切,但在某个关键时刻会一头扎进谜团和冒险的性格——这性格是遗传了喜欢周游世界到处活动的的父亲茂树;是受了师父榊原弦和干姐雾间凪的影响;还是生来如此无从得知,但他在这种情况下显得冷静从容、丝毫也不慌乱,这是确定无疑的。 但拥有这样的性格绝非幸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像永远站在悬崖边上一样,而且,比起自身,他更重视恋人织机绮以及朋友熟人的安全——对他本人而言,这样的性格中无疑暗藏着巨大的危险。 “你问我发生了什么,我也只能说什么也没有。” 亨若有所思地说。 “该怎么说呢……好像从某处传来了某种‘声音’,然后就不知怎的……战斗着的对手身上出现了‘线’。” “‘线’?那又是什么?” 变身成穗波显子的珍珠眼睛放光问道。 “就是对方的身体上有一条线——就是这么一种感觉,用剑沿着那条线来划,就能随着那轨迹击中对方躲闪不及的要害……似乎是这样” “似乎……明明是讲自己的事却模模糊糊的呢。” “嗯——你这小子也这么觉得对吧,然而确实就是那样,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感觉能够相信。” 看见“破绽”的能力吗?……珍珠在心中困惑着该如何判断这种能力。 要说能起多大作用,其实也可以认定意义不大,在近代战争中根本没有使用剑术棍术的必要,因为只要用枪就行了。 (高看这家伙的能力了吗?) 珍珠开始有这样的感觉,如果是武士挥剑的时代还另当别论,在如今也太过时了,确实有一定战斗力,但仅此而已,这种程度的替代品有的是。 “……那你现在也能看到吗?我们的身上有‘线’吗?” “不,我也不太清楚,你看,穗波你们对我并没有摆出什么攻击架势吧?还没到会出现破绽的状况不是嘛。” “哦。” 真是大言不惭,你面前可是有随时可以杀了你的本人在,珍珠在心里冷笑着,这样看来,这家伙连利用他、让他成为统和机构的敌人的价值都没有,肯定马上就会被干掉。 (嗯,顶多只是收集一点数据的诱饵而已……) 这样的话,比起这家伙,必须以回收“EMBRYO”为优先,那个真正的穗波显子和她弟弟没有向着这边来吗?要是我朝着他们那边去就好了……珍珠这么想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没有去向那边,因而免于遭遇“最强”弗尔迪西莫并被干掉是多么的幸运。 “虽然我不太懂……变强了你会高兴吗?” “不,这个……该怎么说呢?” 亨的脸色不知为何阴沉了下来。 “能不能说是变强了呢……正树、榊原先生会怎么说呢?” 但正树,明明是自己先问起来的,却从刚刚开始一直默默无言,只是沉默着听两人说话。 “正树?” “啊、啊,没什么……” 正树微微摇头,他明显动摇了。 是的——我知道。 刚才亨说的“线”之类的话,以前也听过。 有一天,我随意问起师父有练过剑道吗,师父沉吟着: “剑……吗。” 叹了口气: “这东西我根本搞不定。” “嗯?不过师傅的运动神经和技术感觉应该都没有问题吧,本身就会棍术,练一练应该能从有段位的人手里赢下一两招吧?” “要是说这种水平的剑道的话,倒是可以,但是和我的专攻——空手道相比,可是完全入不了门啊。” “为什么?因为手上有武器就认真不起来吗?” “不……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没觉得赤手空拳最帅,也不认为在战斗中用武器就是‘依赖外物’什么的,这不是我的想法,我是觉得‘剑实在是太深奥了’,用剑的极致境界,和其他武术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 “说到底——不管是什么样的武术,包括相扑和拳击,这些的目的都是一样的,归根到底,就是‘想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人’这一点,这和田径呀足球之类的竞技运动一样不是吗?但剑——却不是那样。” “……?那又是什么呢?” “嗯——,接下来的话并不是我自己的感悟,所以希望你能话听一半、别全信……是在我和你现在的岁数相差不大的时候的事,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是个笨蛋,到处寻找所谓的强者,找到了就马上赶过去让别人收我当徒弟,就是干这种有点像踢馆一样的事情,然后我就遇到了‘那个人’,那时候他好像已经七十多岁了,我记得……” “那就是达到了‘用剑的极致’的境界的人吗?” “嗯,就是这么回事,都不是什么‘好强啊’就能形容的了,我连他一根手指都碰不到,不过刚开始我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用剑的,毕竟他和我对打的时候是赤手空拳的。” “空手?连竹刀或者木刀都不拿吗?” “对,我被打了个落花流水,然后就说‘是我败了!’来认输,那个人……你猜他说了什么?” “……你还不成熟、之类的?”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输了?’这就是他说的话。” “……这是什么意思?” “我当时也不知道,所以问了,然后得到了这样的回答,‘人还活着哪有什么输了赢了’——也就是说,那就是‘剑’的真意,和武器的种类啊擅长的招式啊什么的都没关系,“剑即杀敌之技”,仅此而已。 “……真的吗?” “举个例子吧,以最强剑士而闻名的宫本武藏,虽然他的二刀流广为人知,但你知道他在最有名的严流岛决斗中用了什么武器吗?” “……是长木棍,对吧?也就是说……” “拘泥于‘刀’者不可称‘剑’……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柳生新荫流这个战国末期到江户初期的著名剑派,据说练到最后连固定的架势和招式都没有了,似乎那些都是取决于对手的,总而言之——把人杀掉就行,所以柳生家也是有名的暗杀高手。” “……总觉得好厉害啊。” “厉害过头了,总之剑这种东西就是有‘强弱为次’、‘杀人为先’这样的特点,我……果然还是做不到那种程度,如果是所谓的体育竞技,比如剑道啊击剑之类的,我倒还能理解。” “嗯……” “那个把我打的落花流水的人,也说了这样的话,‘学剑就等于学会发现对方的破绽’接着我追问下去,得到了‘破绽就是能清晰看见的、对方身上出现的线一样的东西’、‘看见之后沿着那个划下去就可以了’之类的回答,那不是在和对手一决胜负,简直就像一台自动机器,比起去追求那种境界,我还是对和对手交锋这种事更感兴趣……到头来,剑不适合我啊。” “哦……” ……当时我还在心里觉得师父是在吹嘘,况且其实师傅自己也一边讲着故事,一边说着“我其实也不太相信”这样的话,所以那些话一定是有所夸张的吧。 但是——但是我相信亨肯定不知道这些。 那么,发生在亨身上的事情到底是……? 沉睡的才能被唤醒了吗?但那是……他明明那么崇拜师傅,却拥有着与师傅的方向完全不同的资质……事情就是这样。 该如何传达这件事呢? “………” 我一时语塞,只好装作专心开车的样子。 “话先说到这吧,差不多该到警察说的地方了。” 我再次看了看后视镜,那个发了疯的警察并没有追来,看来那边是没问题了。 街道上没有来往的车辆,非常安静。这一带是商业区,今天又是周六,基本所有地方都休息,所以也难怪,不知怎么的,甚至有点像鬼城。 为了避开红绿灯,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开在小巷子里,终于来到了通往那个安全场所的道路上。 “——咦?” 这时我终于发现了一件怎么看都很奇怪的事。 道路对面,高楼大厦之间突然出现了一片空荡荡的空地。 城市中心区怎么会有这样的空地?而且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警察要我们来这种地方? “———” 我在到达目的地之前踩下了急刹车。 “———哇!怎么了?” 亨被急停的车晃了一下,问道。 “这里——你觉得是什么?” 正树声音紧张地问道。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块空地吗?” “啊,好像是二月的时候,有一栋大的出奇的大楼,因为事故还是犯罪什么的倒塌了,然后被移除掉的地方,这不就是吗?……话说,警察说的就是这里吗?” “好像是这样……怎么回事?哪里都看不到警察。” 正树以锐利的眼神观察前方。 那是个不可思议的空间。 原本应该围起来的栅栏也没有了,裸露的地面冲破周围凝固在一起的柏油和混凝土露出来,看起来就像被强行撕下了刚凝固的血痂的伤痕。到处散落着不知是建材还是废料的东西,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更给人一种粗粝不堪的印象。 “怎么了?” 珍珠用穗波显子的声音问道,这里必然到处都藏着警察,这群人离被一拥而上拿下的陷阱只差一点点了,还在干什么呢?虽然心里很着急,但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总觉得不太妙……亨和穗波在这里等我。” 正树解开安全带,从车里出去。 “喂、喂!” 亨还想继续说下去,正树用手制止了他,一个人在冷清的路上慢慢前进,他的双手离开身体,向周围展示着自己没有武器。 “正树……” 亨用不安但同时也充满信赖的眼神目送正树,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亨对年纪更小的正树已经有了最值得信赖的哥哥一般的感觉。 另一边,在他身边。 (……啧) 珍珠看着正树的背影,在心里咒骂着。 (竟然是个这么冷静且行动明确的家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明明只是一个没有接触过EMBRYO也没有‘突破’过的普通人,这么一来不就只好什么都没得到就收场了吗?为了测试高代亨的能力而好不容易准备的舞台就这样被破坏了……) 要怎么做……? 就在珍珠已经开始考虑不依靠陷阱而是用自己的能力解决问题的时候,她自己也无法预料的事情也在同时发展着,把受到本木三平的“倒计时”的污染的、在警车附近待命的警察给—— * “呜、呜呜……!” 倒计时数字已经走到了“三十七”。由于正处于等待号令的待命状态中,警察们——由于不断扩大,连受污染的总人数都已经无法确定——不知如何应对内心膨胀的不安和紧张,开始哆哆嗦嗦地发起抖来,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没有逃跑,这虽然是得益于作为警察的义务感和使命感,但在这种情况下,不如说起到了反作用。 明明已被恐惧驱使,却无法逃避的时候,人能做的事情是很有限的……而且他们手里拿着武器,甚至还有明确的目标。 ——三十六、三十五、三十四、三十三…… “呜呜呜呜呜……!” 探究是谁开第一枪的或许已经没有意义了。 但还是发生了。 “啪”的声音在四周响起,不熟悉这声音的人听了可能会觉得是哪里的爆竹声。 然后,走向前方的正树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枪声、微弱的光亮、冲击——还有从中弹者身上飞溅而出的鲜红的血色,一瞬间接连发生的事情就是这样。 “——是、是哪里、是谁开的枪?!” 一旦开始,倒计时数字已经不足二十的警察们便无法停止了。 所有人一齐冲出来,以停着的车为目标开始了射击。 很快,汽车油箱便被击中,然后爆炸起火。 ──────────────────────── 第5章 “唯苦困于壳中之此刻,方为生之证明——” “……所以我才对她说了‘你这样很奇怪吧?’,毕竟先挂掉电话的可是她啊,对吧?——话说藤花你在听吗?” “哎?” 街边的自助餐厅里,三个女高中生边喝茶边聊着天,其中的一人移开视线,一个劲儿地看着外面的马路。 “抱歉抱歉~” 她向朋友眨了眨眼,微微吐了吐舌。 “怎——么啦?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另一个女生也已对啰唆的话题感到厌烦,一起朝着藤花看的方向望去。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啦,就是觉得人真多啊。” “那算什么嘛。” 被打断话题而不太高兴的朋友生气地说道。 “嗯、说的也是,熙熙攘攘的,人们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另一个朋友如此附和着,她实在受不了朋友把自己被抓着抱怨失恋的事情,因而感到很烦扰的话题没完没了地进行下去了,所以只要能换个话题,是什么都无所谓。 “那么多的、数不清的人也都有家人、有朋友、有恋人吧?一想到这些,不觉得——有点晕乎乎的吗?” “你在说啥呢?” “啊,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就算自己因为失恋之类的事情而烦恼,但那也是其他人身上都会发生的事,或者说,在别人看来总归是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反过来说,我们这种人,在别人看来也不过是群女高中生,可能也会被人说些看上去轻飘飘的啊、也许啥都没在想啊之类的话呢。” “大概、难免还是会被觉得没什么烦恼呢。” “让人忍不住想说‘那你跟我换一换试试啊?!’对吧,我们这边也是有很多辛苦的事情的啊。” “可能因为人太多了吧,所以谁都没办法一一关心每个人的情况啊。” “不过,虽然说着女高中生女高中生的,但平常也很少见这么傻的女生吧,班上大概也就两三个这样的,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 “可能是因为只有少数的这类人偏偏总是上电视才引人注目吧,藤花怎么想?” 两个朋友都看向宫下藤花。 然后,她们的表情一齐僵住了。 “………” 宫下藤花的表情完全变了,冷峻得如同冰块,锐利的眼神紧盯着外面的街道。 “那是——” 唇间漏出微弱的自语,那声音不知为何听起来像个男孩,但又使人难以辨别正体。 而那时正在外面的街上奔跑着的,是一个身上有些脏兮兮的少年——本木三平。 * “哈、哈、哈啊——” 逃着逃着,便开始止不住地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好像变成了自己的敌人,本木三平饿着肚子,摇摇晃晃地在街上徘徊着。 那些警察是怎么回事? 突然大声喊叫起来,放着自己不管就跑掉了,简直就像嗑了药一样,现在连警察都干这档事了?这么说来,莫非这条街的状况也相当糟糕?之前还不太清楚呢……。 一带上这样的想法,就开始觉得路上的行人看上去全是特别危险的人物。 怎么看都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然而无论是那边的工薪族还是出来购物的大妈,或者是那对正在卿卿我我的情侣,其实所有人都是什么不得了的黑暗组织的成员、口袋里藏着枪啊刀啊可疑的毒品啊之类的? “呜呜……” 三平汗流浃背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以一副几乎可称为可疑分子的神态——实际上也确实是可疑分子——游荡着。 说真的,今后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 虽说差点被警察抓住,但也不像是有了证据之后再采取的行动,再怎么提心吊胆也没用吧? (反正我也什么都没偷……) 所以没钱的状况也完全没得到改善。 (可恶,该怎么办啊……?) 什么办法也没有,已经没有当小偷的勇气了,这样下去最终的结局只能是横尸街头。 (该死……) 只能回家了,向那个动不动就打人的父亲和动不动就哭泣的母亲低头道歉,虽然曾经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向父母低头,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呃呃,妈的……!混账东西……!” 他一边咒骂,一边踢飞脚边的空罐。 但他忘记了一件事。 自己现在处于彻底霉运缠身的状况这一点; 名为“偶然”的命运之骰,总会 “转出让他不走运的结果”这一点。 ——所以那个空罐刚撞到墙上就反弹起来,砸到了一个路过的少年身上。 “啊痛!你他妈在干什么?” 那家伙怒气冲冲地回头看向三平,但是三平自己此时也焦躁不已,所以…… “闭嘴!” 三平还嘴道,毕竟那个小鬼比他矮小得多,看上去很弱。 然而马上,正走在少年前面的人们也同样转头看向了三平。 “——啊?” “怎么?你想怎样?” 说话的态度明显是那个小鬼的同伴。 三平的脸变得铁青。 “你这家伙,是想找我们的麻烦吗?” 全员共八人,一起向三平逼近。 “啊、不是、那个——” 三平小步往后退,然后拔腿就逃,但一跑进小巷就遇上了死路,马上就被抓住了。 八名少年眼神凶狠地向三平逼近,那眼神中渗出的暴力与其说是不愿宽恕,不如说是因为年幼而不懂得宽恕而形成的。 “呜、哇……!” 这叫什么事啊,三平的大脑一片空白,刚刚还被警察包围,现在又是这伙人吗?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喂,你这家伙刚才说了‘闭嘴’是吧……!” 被三平踢出的空罐砸到的小鬼揪住了他的衣领。 “你给我再讲一遍啊!对、就用你这张嘴!” 话音未落,那家伙就是一拳,正中三平的鼻子。 三平当即鼻血狂喷,心中不由得尖叫起来: 要被他们杀掉了——完蛋了! 这想法是真心实意的。 然后,就在这一瞬间,开关咔嚓一声,打开了。 ——十、九、八…… * 为了寻找高代亨而来到繁华步行街的穗波显子,看着眼前正发生的一切,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先是在路上与七八个一边尖叫着一边狂奔的男孩擦肩而过,然后马上看见周围的人们全都开始对着天空喃喃自语,紧接着他们突然“哇哇哇哇!”地大叫着开始到处乱跑起来。 “快、快救救我!” “脑子要变得奇怪起来了!” 到处嚷嚷着诸如此类莫名其妙的话。 “这、这是怎么了啊?” 她扯出怀中的EMBRYO问道。 “……嗯,大概是哪里的某个人‘突破’后,引发了副作用吧。” EMBRYO郁郁寡欢地说。 “那、也就是说……这是因为你而引起的?” “并不是我做了什么……大概是有人‘听见’了我和你的对话,那家伙沉睡的才能被唤醒了吧,从时间还没过多久这一点来看,恐怕他本人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用说了解到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能力造成的了,当然,他并不是依靠杀掉我接受能量而获得能力的,所以能力本身还未成熟就已经失控暴走了吧。” “该、该怎么办啊!” 人们的尖叫声在街上回响,听上去就像收音机空放时的沙沙声。 “什么办法也没有,混乱已成定局了,不找到那个能力暴走的混蛋干掉的话就不会停止,话虽如此,在这么混乱的状况下,要找到那家伙也不可能。” “………!” “你已经有了自己的能力,对这种现象产生了‘抗体’,所以不会恐慌……但周围这帮家伙们可没有能力啊,人类在异常亢奋的状态下身体能维持多久啊?因过度兴奋而死亡的统计数据什么的,基本没有吧,只能靠推测了。” “死、死亡……” 这条街上的所有人吗? 这叫什么事啊。 这个小小的、蛋形状的“EMBRYO”,真是那么危险的东西吗……? (该、该怎么办……?) 穗波显子在一片混乱中独自站在马路中央。 * “……啊?” 又一次,三平一脸茫然地目送着逃跑掉的少年们。 说真的,这城市到底是怎么了……? “总、总之还是快逃吧……” 三平弯着腰,东倒西歪地走出巷子。 然后面对眼前的景色哑口无言。 四周所有的人都在大声吵嚷,不知为何叫喊着什么,而且这样的行为似乎已经传遍了整条街道。 三平甚至连人们在喊些什么都听不清,但拼命集中起注意力来,听上去怎么都像是…… “世界完蛋了!结束了!” ……类似这样的话语。 “诶?” 三平张大了嘴,他不知道人们为什么会陷入这种恐慌状态,这自然是因为被他的“倒计时”所污染,是逃走的不良少年八人组向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播散恐慌的结果。 “这是怎么回事…大家都怎么了?” 不知为何,周围越是混乱,他越是冷静起来,因为拥有把自身的混乱转移给他人这样的能力,所以这种冷静倒也理所当然,正因此他一下子意识到: (对了……就是现在!) 他穿过路上东跑西窜的人群,偷偷摸摸地溜进附近的咖啡店。 店里空无一人,大家全都跑出去了,只剩下有线广播空洞地回响着。 他眼珠子从天花板转到墙壁,确认没有监控摄像头后,便开始慢慢地从收银台里把钱掏出来。 “嘿、嘿嘿……!” 然后飞快地跑出去。 逃走了。 来到空无一人的公园后,他“哈哈!”地大声笑了起来。 虽然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看来人也不会一直走背运,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不知为何事态变得向有利自己的方向发展下去了,居然会有所有人都逃跑这种事…… 思考这个的事就放到后面再做,总而言之现在就先接受这种状况吧,三平冷静地想着。 “呃、哪里有……啊有了!” 环顾四周,又是时机绝佳地发现公园旁的的士公司停车场前正好有一台卖杯面的自动售货机,还有他最喜欢的味噌口味,三平立刻用偷来的钱买下了杯面,此时此刻连硬币哗啦哗啦地掉出来的声音听上去都令人感动。 “呜啊,这不挺好的吗!” 没来由的一个人兴致高昂起来,把装了热水的泡面拿到公园的长椅上,开始进行三分钟的等待。 不知从远处何方飘来了细微的音乐声,虽然是欢快的曲子,但无奈音声空落落的,很难听清楚。 等待之中,三平左思右想。 (话说回来,那帮家伙逃跑真的是因为嗑药之类的事吗?总觉得那样想也有些不对劲。) “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该不会原因在我身上吧?” 几天的离家生活中,不知不觉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让他不自觉的把心里的想法在嘴边嘟囔着。 “说不定其实我身上有种令人胆战心惊的魄力,就是那种吃了不少苦的、渡过地狱般困境的男人背后渗出的气势、之类的东西吗,嘿嘿。” 虽然不是认真的,但想想这些就觉得很愉快。 “我其实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未来说不定会做出很不得了的事情啊,呵呵呵呵。” 一个人开着玩笑,又一次听到了那细细的、像是用口哨吹出的音乐,他一下子回过神来。 (噢,差不多三分钟了。) 他掰开从自动售货机那取来的一次性筷子,啪啦啪啦地撕开拉面的封口。 在心中嘟囔着“我开动了”,正要吸起面条的时候。 音乐突然停了下来,接着: “——不,你已经没有未来这种东西了。” 从背后传来了声音。 三平吓了一跳,差点把拉面掉在地上。 “——?!” 慌忙回头看去,身后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公园里的树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 什么啊,是耳朵的错觉吗?他正转身凝望过去,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 “真像,你的能力和我的存在——” 他忍不住哇地惊叫一声,再次转过头来。 这一次,有人站在了那里。 “本人没有意识、会自动发生——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浮现出来等等,完全一样。无论是我,还是你的能力对于世界来说都是作为“泡沫”而显现这一点——都是一样的。” 这么说着。 那个人——啊,那个人是……他的表情既像在生气,又像在哭泣,带着左右不对称的奇妙表情的那个人,三平之前就见过。 他戴着筒状的黑色帽子,身披黑色斗篷—— “你、你是……?!” 白皙的脸上显现黑色的唇色,完全分不清是男是女的那个人,没错,就是那时——他开始走背运之初,在街上看到的那个死神。 “是一样的东西啊,正因为一样——” 他的上身微微地摇晃着。 “不能在这里放过你,在你的可能性尚未完全成熟的现在,请允许我在此使其终结。” 死神——也有人叫他不吉波普——那家伙慢慢地、身影仿佛从地面延伸出来般,向三平靠近。 “——哇!” 三平条件反射地把泡面泼向那家伙。 但那时候他就已经不在那里了,而是一瞬间跳了起来。 三平正想用视线追踪他的身影,但他已经以树木为立足点跳向了另一个方向,身影消失了。空无一人的公园里传来那家伙飞来飞去的声音。 “——什、什么东西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就在三平即将第三次陷入大混乱之际,传来了那人的声音。 “在此预告——你的生命还剩下二十秒。” “……!” 不知为何,“二十”这个数字给三平带来了巨大的冲击,直直刺中了他的心。 “十八、十七——” 性别不明的声音开始了倒计时。 “噫、噫……!” 三平立刻想要逃走,但就在这一瞬间,手里的筷子突然“咔”的一声,被破空飞来的某物切断了。 “哇啊!”他把筷子扔了出去。 “十五、十四、十三、十二——” 倒计时毫不留情地前进。 随着每一个数字出现,三平的心中的不安一份一份的增加,愈发沉重起来,而且他没时间去消除那些不安了。 三平悲鸣着,毫无意义地四处张望,但死神并未因此进入他的视野。哪里都看不到,但自己又确定无疑处在对方射程之内—— “——九、八……” 耳边响起“噗嗤”一声,然后就有什么热乎乎的从脸颊流向下巴……是血。 他的左耳裂开了一半,就那么顺着侧脸垂了下来。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平因为害怕而尖叫起来,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恐惧,就像是精神的根底都被洞穿了一样,那是一种让人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绝对的敬畏。 “六、五、四……” 脑中盘旋着什么,但那不属于任何思考,不属于任何方法论,不属于任何成形的念头,不属于任何被创造出来的事物——” “三……” “噗嗤”的声音,右耳垂也被切开,血再一次喷了出来,但是三平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他已经无法反应了。 “二……”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只浮现出了一个画面,那是白色的、表面光滑的椭圆形。 那是“卵”。 是的,那个“卵”—— “一……” 就是因为那个,他此时此刻不知为何竟触碰到了真实。在一切混乱的中心,意志突破了占据全部脑海的、绝对的恐惧,在脑中成形了。 “那个‘卵’,那个——” 这一刻,三平感到自己的内部有什么东西突然断了,然后: “——零,到了。” 与伴随在耳边的低语同时到来的,是后颈与什么东西相触碰的感受,接着三平的意识立刻被拖入泥一般的黑暗中,消失了。 * 那是很少见的光景。 许多事物虽然存在于人们的话语之中,在现实中却很罕见,当时的状况正是那样。 描述专注于某件事的人回过神来的时候,有一种说法叫“如同附身之物脱离一般”,但这种戏剧性地恢复原状的情况在日常生活中并不多见,基本上都是只剩余韵——或者说,某种惯性一般的感觉残留着。 但是,当时发生在人们身上的实际就是这种如同“附身之物脱离一般”的事情。 “——咦?” “——哎?” 突如其来地充满所有人心中的恐惧和不安一下子消失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 归根结底,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恐慌,然而,这种情绪确实就像波涛骤然退去一样消失无踪。 此前人声鼎沸、震耳欲聋的街道一转而变得鸦雀无声。 就像附身之物脱离了一样,很多人都这么觉得,但他们很难想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实际上就是如此。 “……好像结束了。” 周围恢复了平静,穗波显子在所有人都不知所措的时候暗自松了口气。 “……遗憾啊,本体那个家伙没能破壳而出,能力似乎消失了,不会是摔了一跤撞到了头就没命了吧?” EMBRYO像是在发牢骚一般地说道。 “闹出那么大的乱子,我被弄坏杀死的概率也会变高,真是可惜。” “……那种事姑且不论,得找到亨——” “哦?从称姓氏变成直呼其名了啊。” EMBRYO“嘿嘿嘿”如同嘲弄一般地笑起来,显子紧皱起眉头,但没有回嘴。 (不过——如果刚才的一切真都是这个蛋一样的东西所导致的……我该拿这样的东西怎么办呢?) 显子问自己,把它弄坏就行了吗?就像这家伙希望的那样…… 但不知为何,她内心深处对于这么做有一种强烈的抵触感,虽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显子,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没有价值的东西,不管它有多糟糕,只要存在,就意味着它是创造未来的可能性之一。” ……京哥哥的话又在脑海里回响起来,到底是为什么呢,自从遇见这个EMBRYO之后,她便总是想起那个年纪轻轻就死去的少年…… 她使劲摇了摇头,朝着警车陆续驶去的方向踏出脚步,既然混乱已经消除,应该可以在哪儿找到正常运营的出租车。 是的,尽管她无从得知,但“倒计时”所带来的混乱确实已全部消失。 同样的,这正如同“附身之物脱离”一样的消失,也发生在了正攻击着高代亨、谷口正树,以及珍珠的警察们身上,然而,但这不仅没有使情势好转,反而是—— * “………!”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中枪了。 身体不停地旋转,像是被狠狠击中一般摔在了地上,但是——能清楚意识到所发生的事这一点,也说明我受到的伤害并不算大。 (在哪里……肩膀吗?只是擦过去了而已。) 从疼痛中验证了身体所受攻击的强度,子弹没有命中,但只是从旁掠过的冲击,就已伴随着些微深入骨髓的痛感。 “呃……” 居然冷不防开枪了……? 紧接着就是连续的枪声鸣响,我趴在地上朝那边望去,亨他们身处的警车几乎就要发生爆炸。 “———什……?!” 我瞪大了眼睛,但那并非是因为担心亨他们的安危,相反,我看见了—— “……!” 亨清楚地看到了“那个”。 半空中飞舞着数条线,并且,亨马上就明白了这些是提示“从这里通过就会死”的“死线”。 然后他便迅速抱住了身旁化身为穗波显子的珍珠,在子弹飞来之前打开门,跳了出去。 背后立刻发生了爆炸,但亨和珍珠已经离开了从车内喷薄而出的爆炸压的作用范围,所以即使火焰和冲击从身旁掠过,亨也轻而易举地维持住站姿,并马上离开珍珠身边,开始了下一步的行动。 只要顺着视线中的“线”前进,他便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一样,像走在轨道上似的,穿越众多隐藏在暗处的警察们的射击死角靠近过去。 (……什么?) 看到这种情形而大吃一惊的不只是谷口正树,身在近处被救下的珍珠自己最没法相信。 (怎么了?刚刚那家伙——做了什么?连我也——) 珍珠当然也没料到警察们会突然不分青红皂白地开枪,而亨也不可能知道,但现在亨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以没有一丝多余动作的行动躲开了攻击和随之而来的爆炸,已经进入了反击—— (这、这就是——高代亨的“能力”吗……?) 途中,亨不知何时捡起了似乎是滚落在工地角落的铁棍。 然后,他便对因看丢了他的身影而离开隐蔽处的警察们发动了攻击。 “——哇?!” 警察们已经不再被恐惧所困,所以即使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所作所为的严重性,也没有逃走。 他们探出身来想要确定状况,却立马遭到了暴风雨般的袭击。 亨挥动着铁棍,几乎是一瞬间就打倒了四五个警察,接着又冲向下一个目标。 “什、什么?!” 然而警察们毕竟不是街上的小混混或不良少年,而是拥有知识和经验的专业人员,无论抓住多少破绽,也不可能一口气全部搞定。 “铿”的一声,一名警察用警棍接住了铁棍。 亨立刻转过身去,逃向远处用于拆楼的、堆在一起尚未被收拾掉的建材阴影处。 “可、可恶!” 数名警察朝亨的手脚开枪,但完全瞄准不住他,子弹只是打在建材上弹起,形成跳弹。 “等等!不要贸然开枪!会打中自己人的!” 刚刚接下亨的一击的警官不停地下达指令,成为了现场的班长。 他是警署里负责指导剑道和柔道的高手,所以明白高代亨非同小可——至少是有段位的高手,或者更强。 (说他是异常者……?实在难以置信!) 虽说是由上级所下达,但他不得不开始怀疑起命令的正确性。 亨的身影再次消失,但并非逃亡,只是进入了警察们的死角。 班长听到背后传来声音,手持警棍回过头来。 亨挥舞着铁棍正准备攻向这边,他连忙用警棍再一次摆好防御架势。 然而——就在此时,发生了令他难以置信的事情。 就像一开始就知道警棍防备的位置一样,铁棍在半路漂亮地避开了它。 班长的防御在咫尺之间被闪过,亨一击正中他的肩胛骨。 “呃……?!” 班长自知骨折,当场被打倒在地。 其他警察慌忙想要做出反应,却被亨压低姿势一个横扫,把他们全部抄了底——脚踝上的一记重击,让他们全部摔了个四脚朝天。 这期间亨还在行动,他抓住被打倒的班长的衣领,把他拖到暗处。 然后用严厉的语气追问道: “喂!你们是什么人?” “什么、什么人是指……?” “是真正的警察吗?还是说这是大张旗鼓的冒充?” “……什么意思?” “你们一开始开枪的方式明明是认真执行任务的样子,为什么后来就变成了近乎威吓的射击?” 这家伙竟然连这都看出来了……班长完全无法认为这样的人会失去正常的判断力。 “呃……这个……” 他刚要回答,亨突然一惊,跳向一边。 一名警察发现了他们,举枪开火,但亨在准星固定前就从原地抽身而退了。 一颗子弹嗖地掠过班长的鼻尖,他本能地缩起身子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悲鸣。 当他睁开眼睛时,战斗已经转移到了别的地方,枪声和喧闹渐渐地远离了这里。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非常清楚亨对自己手下留情了,本来就算被一击毙命也毫不出奇的情况,只落个骨折就过关了,接着在刚才的时候……班长甚至隐约觉得亨远离自己是为了防止自己被流弹击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是呆滞着喃喃自语。 * “喂,快报告!你们那边在干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本应把杀人犯们引诱过来进行夹击的警察们的另一个小队,和自己的同僚们失去了联系,这自然是珍珠手上的干扰装置的影响,但他们无从知晓,只是逐渐形成了因为罪犯们没有到达预定地点,所以似乎只能由其中一只小队对应——这种程度的认识,毕竟对面升起了似乎是警车爆燃所致的浓烟,还听到了枪声。 “必须前去支援——” 但是没有上级指示就不能行动也是警察的重要特征,他们犹豫不决。 “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吧!” “再等指示就来不及了!” “嗯……也只能如此了” 尽管警察们最终还是统一了意见,做好了觉悟,但他们并不知道的是:已经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了。 在他们后方,隔着一条马路的对面,不知何时停了一辆车,车里一个少年缩着身子躲藏着,忠实遵循着之前得到的“外面有危险所以不要出去”这一指示。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躲在车里,即便注意到了——也毫无意义。 他们身后传来踩着沙砾的声音,接着响起的话音不知为何显得十分悠闲。 “喂……也就是说‘高代亨他们’在那边吗?这家伙又是谁?” 杀气腾腾的警察们吓了一跳,转头望向声音的方向。 他嗤笑着。 那便是他们对此人的第一印象,他穿着淡紫色的衣服,个子很矮,怎么看都明显不可能是警方相关人员,话虽如此,那么他是谁呢?这就……简直无法捉摸,那样奇怪的笑容看起来不像大人,但说他是孩子的话,又带有某种决定性的不同之处。 “你、你是什么人?!” 被这么一问,那家伙继续冷笑着说: “我现在心情很好……” 这话完全莫名其妙前后不通,然后他张开双手。 “你们真是太幸运了……这可是不常有的事情,我为了‘之后要集中精力’连有人挡在面前都不杀掉、这么一件事啊。” 这么说道。 仿佛只有那满面的冷笑消失在了空气中一样,一种非现实的气氛从那家伙身上逸散出来,然而,有什么东西阻止了警察们发出“开什么玩笑!”这类怒斥。 “………” 一瞬间,警察们都哑口无言,然后就这样——结束了。 “接着……” 他向前踏出一步,警察们全都大张着嘴,身体僵硬地倒在他脚边,就像被切断了电源开关的机器人一样,而他已经不把这些警察放在眼里,只说: “好久没有等到能认真起来的机会了……这可真让人期待啊……!” 他笑得更深了,那笑容现在已经越过了奇妙的程度,达到了令人心寒的地步。 就这样——弗尔迪西莫和闪电*的第一次战斗拉开了帷幕。 (译注:原文为片假名イナズマ,意为闪电,该能力名由弗尔迪西莫根据亨「とおる」的名字与雷神托尔「トール」的日语发音相同所取) * 天空迅速阴沉下来。 本来还算平稳的风,不知为何似乎越来越大了。 不一会儿,云层覆盖了天空,然后雨点滴答滴答地落下,很快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本来就将泥土裸露在外的拆建工地,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泥沼”——正如同现在的情势一般。 亨奔跑于其间,一边把泥土踢得飞溅起来,不少追赶他的警察中了泥弹,随之滑倒,从头到脚变得一片黑,身上还淌着泥,但依旧穷追不舍,追赶者、迎击者,在他们之上是平等地降下、平等地落在身上的雨水。 喀嚓。 铿。 咯吱。 无法形容的、由战斗带来的噪音四下回响,这些音效换一个场景,说不定会能得到“令人舒适”的评价,如果有无关者从远处看来,甚至可能会觉得是在玩耍。 但当事者们却丝毫没有这种心情。 亨焦躁于警察们放倒多少个都有人补上,警察们也拼命想解决自己意外开枪造成的现状。 尽管双腿已经不听使唤,步履蹒跚着,警察们仍在继续奋战,不过,这种战斗也已接近终结。之前进行过一轮齐射,他们的子弹本就已经消耗殆尽,无奈之下,他们只能操着警棍去与亨战斗,这样自然胜负已定。 要说亨对自己的哪方面最自信,那就是他的体力与耐力绝对超乎常人,如同顶级足球选手一般,本身就体能充足的同时还善于把握各种稍事休息的时机,这是在干着各种辛劳兼职工作的过程中学会的偷闲技巧。 因此,尽管警察们已经逐渐累得东倒西歪,但亨却依然行动自如,把警察们一个个带着跑,然后引诱过来、孤立起来,最后打倒在地。 而亨心中的怀疑已然变成了确信。 (这些警察们是货真价实的——归根结底他们并没有摆出一幅非杀我不可的架势攻击过来,这样的话……要怎么做?) 如果做得太过分了,就算逃掉也只会使事态恶化,也很在意被留在原地的正树和(其实是珍珠但他以为的)穗波显子,也许应该投降……话虽如此,但一旦遭到了攻击,总归会忍不住反击的,这也无可奈何。 “……唉,怎么办呢?!” 亨躲在废弃建材的阴影处嘟囔道。 干脆就一狠心,故意跑出去被逮住吧?估计会被狠揍一顿吧,感觉会很痛……他咬紧牙关。不过对面已经没有子弹了,所以不用担心被射杀,要干就只有现在。 亨下定决心。 “——上了!” 趁对面不知为何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冲了出去。 然后便呆站在了原地。 站在那里的……不是警察。所有警察都已被打倒在地,茫然的神色凝固在脸上,身体一动不动,连是死是活都看不出来。 站在这片诡异场面正中央的那家伙,带着一幅毫不在意的态度,在雨中嗤笑着。 他是个矮小的男人,穿着淡紫色的衣服,光滑的布料在雨水的映照下闪着光。 “……?!” 亨马上明白就是他放倒了警察们……然而,怎么做到的,又是为了什么,这些问题则完全无法推测。 “呦,‘闪电’。” 那家伙——弗尔迪西莫突然说了句奇怪的话。 “什么?” “就是你的名字啦——不是叫“Tooru*吗?这个名字在北欧神话中,可是属于阿萨海姆神殿十二主神之一的‘雷神’的,所以你就是‘闪电’,怎么样?不觉得是个好名字吗?本人弗尔迪西莫就是‘觉醒之后的你’的赐名者啦。” (*译注:原文为片假名,与“托尔”表记相同) 他窃笑着、滑稽地说道。 亨虽然很困惑,但站在这个自称弗尔迪西莫的男人面前,有一件事却是确定无疑的。 只有一种气息,不可阻挡、无法隐藏,清晰无比地从这家伙身上扑面而来,仿佛具备实体一般。 杀气。 除此之外,这家伙身上没有任何其他气息。就是来动手的,不管他是什么来头,唯有“敌人”这一点绝对不会错……! 尽管如此,亨还是掩饰不住自己的困惑。 他的能力——动用刚被弗尔迪西莫命名为“闪电”的能力看过去,这家伙——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简直——简直全身都是破绽啊!) 已经不是有没有“线”的问题了,不用考虑朝什么地方打才能命中要害,因为哪里都是要害。 尽管如此,为什么他会如此轻松自在,甚至到了异常的程度……? 亨本能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然而弗尔迪西莫宛如丝毫没有注意到这动作一样,继续走上前来。 那一瞬间,亨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明白了。 (这家伙……是知道的!) 无论是自己全身都是破绽这一点,还是亨能看出来这一点,他都了如指掌……! 这就是那副嘲讽般笑容的来源,那么那些所谓的破绽,也是…… (陷阱? ……不,不对!不是那个层次的东西!) 这是……面对警戒着的野生动物,说着“看吧,没事的哦”然后故意被咬住,是和这种情况类似的行为。 因为等级完全不同,所以他才会主动靠近过来……当然,主动靠近的必然是高级的那一方。 然而,这种高级又是来源于什么呢?他看上去连武器都没有,体格也绝对称不上好,更是怎么也看不出有强大的力量,那么技巧方面又如何呢? (如果他精于技巧,就更应该该摆出某种起手式,而不是现在这样到处是破绽的样子,这到底是为什么……?) 要是谷口正树——如果是榊原弦细心教导过的他的话,应该已经明白过来:这就是超越了亨曾因得到过帮助而憧憬着的、温柔坚强的“武士”的境界,是和仅仅强化“消灭敌人”这一点的“剑的极致”一样的存在——极致到了架势和技巧都不存在,动作唯独取决于对手—— 就是这样的境界。 亨不明白这些,但他感受到了对方的诡异。 对方深不可测,万不可掉以轻心,这些事实他已经明白过来。 虽然明白…… “呃呃呃……” 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这种压迫感、紧张感——本身便会成为对方的攻击手段,将自身逼到无可退避的死角,必须动起来……! “喂,‘闪电’啊。” 弗尔迪西莫漫不经心地搭着话,对于亨的警惕神态,他简直把毫不在乎这一点明摆在脸上。 “所谓强大,其实就是无所事事——你不这么觉得吗?没有对等的对手,周围只有弱者,赢了不过是理所当然,这种事一直持续、永无止境——这样的状况,除了无聊,还能怎么形容呢——” 他轻轻笑着。 “而且啊,那些个对手的弱小程度,可是完全说不过去啊,都是些连自己面对着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闪电’,我这么说你应该也有同感吧?不自量力的小混混,扯着什么大块头太碍眼啦、看不惯那种眼神啦等等狗屁不通的理由纠缠过来,你没有把这类货色揍个落花流水的经历吗?” ……有的,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好几次了,但那又如何?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不好好看清对方的实力和底细的人都是蠢货。’就是这么一回事,从这个意义上说,‘闪电’啊——你没有不经大脑地胡乱攻击过来,就代表你已经超越了第一阶段的水平,所以我要和你……好好地一决胜负。” 弗尔迪西莫耸了耸肩。 然后动了。 右手以可怖的速度直击亨的胸膛。 亨立刻操起手里的铁棍向弗尔迪西莫攻击的路线猛挥下去。 然而——下一个瞬间,亨就倒飞了出去。 “———?!” 亨狠狠地撞在后方的建材上,让那堆东西叮铃咣当地倒塌了下来。 他拿着的铁棍——从手边折断了,干脆利落的一击,切口平滑得简直如同镜面。 但他没有发愣的时间,弗尔迪西莫马上又逼近了过来。 亨甩开建材向旁边躲开。 飞散的建材在空中立刻四分五裂。 “——呵呵呵呵!” 弗尔迪西莫看向亨,脸上露出异常凄厉的笑容。 “——连第二下都躲过去的,你算第二个……真是久违了啊,我一直在等待的这种感觉……!” 亨在弗尔迪西莫说话的同时飞快地移动,他将被切断的铁棍探出,直击弗尔迪西莫还在转向中的侧腹。 血花四溅。 “……!” 亨扔下手中四分五裂的铁棍,捂着脸翻滚着向后躲去。 他的脸上鲜血直流——右眼已被切碎了。 “中了眼睛吗——我瞄准了整个脑袋,看来是提早一瞬间躲开了啊。” 弗尔迪西莫沉着地、满足地低语。 “………” 亨的手离开了捂住的眼眶,已经没有时间理会疼痛了,视野虽只剩下一半,但也许因为只是一种感觉,“线”看上去并没有变化。 虽然“线”还能看见—— 亨又拿起一根铁管摆好架势,但同时也得拼命控制止不住颤抖起来的双腿。 “线”是能看见的,他明白,沿着“线”的轨迹攻击便能够击中对手。 然而……不知为何,当亨正要沿着线展开攻击的一瞬间,那“线”便消失了。 仿佛斩断它便是弗尔迪西莫的能力一般,“线”就这样断了。 刚刚的铁棍也是如此……正如同字面意思一样被“切断”了。 他肯定没有直接接触到铁棍——是释放了某种武器吗?但如果是那样,为什么看不到那攻击所对应的“线”?亨可是连子弹的轨迹都能看清楚—— “呵呵呵……!” 弗尔迪西莫继续逼近。 亨把铁管扔了过去。 那东西再一次在空中破碎飞溅。 与此同时,亨仅凭单眼也能清楚地看到,刚刚落在铁管周围的雨滴也一起碎裂成了微尘,如同被吹开的雾气一般消散。 (………!) 毫无疑问,没有任何实体,看不到有任何东西在进行攻击,尽管如此,连雨滴这样微小的目标都能精准命中,这就代表着…… “攻、攻击的是空间本身吗?!” 亨不由得小声自语,弗尔迪西莫得意地一笑: “听着‘闪电’,你知道世界这玩意,实际上是什么模样吗?” 说了不可思议的话。 “……?” 见亨答不上来,弗尔迪西莫继续说: “实际上啊,‘闪电’——世界这种东西,在能看清本质的人看来,是由无数的裂缝密密麻麻地覆盖着的。 弗尔迪西莫眯起眼睛,在那眼中,是否正映照着那些所谓的“裂缝”呢? “从我记事起,我就一直看着那些裂缝——然后有一天,我发现了,只要我动动手指,就能撕裂它,对——闪电,就是你说的那样,‘空间’——这就是我的力量的真面目。” 弗尔迪西莫微微张开双臂,做出如同回应欢呼声的娱乐明星般的动作。 “从奔流于空间中的无数‘龟裂’中选一个,稍微把它张大一点,就能将任何东西都‘撕裂’并破坏掉——这就是我的能力。所谓“弗尔迪西莫*”,即是联想到用过强的声音破坏旋律而命名的这种能力。小时候我正在使用能力的时候被人发现,于是加入了统和机构,似乎这帮人把像我们这样‘世上不存在的力量’的拥有者叫做MPLS,他们也在模仿这些能力制造人造人——不过,到现在为止,好像还没弄出过能比得上我的家伙啊。” (译注:即英文单词fortissimo) 他这么说道。 亨的脊背因战栗而僵硬。 (对、对空间本身进行操纵的能力……?) 武器可以防御,飞来的东西可以躲开,但是“空间”——本来就身处空间之中,要怎样从空间手上保护自己?! 自己的是“线”,而对方是“空间”——这是二次元和三次元的区别,到底怎么才能和高次元的存在战斗啊?! 弗尔迪西莫笑着,再次走近—— * (……可恶!是弗尔迪西莫!) 为了确认亨的能力偷偷接近的珍珠,看着那抹在雨中的远处也能清晰辨认的淡紫色,在心中发出了悲鸣。 她并不知道那个以“最强”而闻名的家伙的真正底细,但其可怕的杀伤力和超高的任务完成率——其实就是从未失败过这一点已经成为传说,这些她一清二楚。 (大事不好!既然那家伙来了……!那就绝对没有胜算了!) 必须逃走。 把亨变成统和机构的敌人来进行利用之类原先的目的已经不重要了,只有让自己活下去才是最优先的。 原本她从统和机构逃脱就是为了活下去,她获得了统和机构打算把像自己这样拥有伪装他人的能力的对象无条件地逐一予以处分的情报,这是由于发生了同类型但更加强力的个体摧毁了研究设施而逃脱收容的事件,所以这一类型不分强弱,一律被判断成具有潜在危险。这一事件被称为“曼提柯尔冲击”,也是统和机构最近神经质地不分青红皂白猎杀可疑人物的理由之一。 但珍珠无论如何不愿意因为这种事而被杀。 所以她逃走了。 她潜入反统和机构的组织,作为保护自身安全、对抗迫近中的危险的策略。 然而——那样的小伎俩,在弗尔迪西莫就在面前的此时此刻,是毫无意义可言的。 无论用什么办法,都必须赶紧逃掉……! 但是,在被大雨淋成一片泥泞的地上,鞋子发出“嗤”的一声,滑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间,弗尔迪西莫猛然转向她。 四目相对。 “………!” 珍珠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了起来。 “哎?那是——” 弗尔迪西莫看到珍珠变成的穗波显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在这种地方吗?不过——” 他马上把视线移回亨身上。 “现在这边这个比较有意思,那边就待会儿再说吧。” 然后又向前迈出一步。 “呃呃……” 亨除了一步步后退之外,什么都做不了,正因为获得了抓住对手破绽或弱点的能力,反而更加感到无可奈何。 他明白做什么都是徒劳的,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攻击到对方……。 “怎么了?闪电——” 弗尔迪西莫面对亨的动摇,挑衅地说: “刚才一个人面对一群警察的胆量到哪里去了?你那一身武士装束都会羞愧地哭出来的。” 他从鼻尖发出冷笑声。 “不过……仔细一看,什么呀这是?这身打扮给人的感觉,简直是愚蠢透顶,是谁扔给你的旧衣服吗?我是不知道你是从什么人手上得到的,倒是能看出来那家伙很没品位。” 这时,亨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摩擦过一般僵住了。 “……你说什么?” “哦?你的脸色变了啊?是有什么和这衣服有关的重要回忆吗?可是事实就是事实啊,穿着那种衣服的人,除了笨蛋还能是什么。” 他发出呵呵呵的笑声嘲讽道。 “……闭嘴。” 亨的表情逐渐变得凶狠起来。 自己被骂弱小还可以忍受,但是,侮辱这套衣服的主人——榊原弦这件事对于亨而言,是和活着的价值被否定相等同的东西。 “行了闪电,不要对那种笨蛋的话奉若至宝了,反正你已经比那种家伙强得多啦,对那种早就过时的老东西,吐一口唾沫丢掉就行啦——” 弗尔迪西莫耸了耸肩,无奈地轻轻摇头,一句“真是无可救药”仿佛就要脱口而出。 “………!” 亨怒不可遏。 一点都不考虑双方的能力差,毫无技巧地向弗尔迪西莫发起了进攻。 弗尔迪西莫轻松地避开了攻击。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 亨怒吼着,胡乱地挥舞着铁管,如果对方只是一介警察的话,这样盲目的攻击或许也可以得手,然而,乱舞的铁管只是虚无地一遍遍划过空气。 不久,亨的呼吸便开始急促起来,即使是颇有自信的耐力,也因为毫无意义的动作太多而终归耗尽了。 相反,弗尔迪西莫只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脸上的笑容依然如故,一次次在咫尺之间看破并闪开对方的攻击。 (这样——这家伙也差不多到了极限,究竟会为我展现出怎样的东西呢?闪电啊——) 甚至有闲心这么考虑。 但是,亨已经拿不出什么隐藏的东西了,争斗的双方中有一方被怒火所控制的时候,就基本上胜负已定了。先失去冷静的一方就会遭遇失败,而亨在此时便已经输了,这不仅仅是难以弥补的实力差距的问题。 终于,亨双腿一软,笨拙地摔倒在地,脸摔进了泥浆里。 直到这时,他终于冷静下来,找回了自己。 但是太晚了。 他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正看向自己,一脸“还有什么招都使出来吧”的表情的弗尔迪西莫,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似乎下一秒钟就会毫不留情地进行攻击。 (……不行了吗。) 亨死心了,对方的实力优势是压倒性的,自己终究敌不过弗尔迪西莫,他在内心的某个角落冷静地承认了这一点。 然而——现实并非是接受了就会结束的,即便抱着战败的觉悟,这种确信也不太可能毫不动摇。在这样的异常情况下,这一原则依然清晰而准确,现实的冷酷一如既往——对于败者和弱者而言就更是这样。 就在亨怀抱着必败的觉悟准备闭上眼睛的时候,事情发生了。 一个身影冲入了现场。 那不是这件事的旁观者,而是当事者,亨忘记了,正在这泥水中战斗的并不只有自己—— “——亨!” 就在弗尔迪西莫做出攻击态势的瞬间,谷口正树冲了过来。 然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正树一记直拳正中弗尔迪西莫的脸颊,把正将兴致和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在亨身上的后者整个击飞了出去。 “………!” 亨瞪大了眼睛。 正树回头看向他,正想说些什么……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亨也想出声叫他,但那也来不及了。 下一个瞬间,正树全身被切开割裂,鲜血四溅。 没有发出悲鸣,什么也没有发出。 只是被击中,然后被打倒了。 “………!” 亨张着的嘴唇颤抖起来。 重新站起来的弗尔迪西莫的影子落在他面前。 “………” 虽然被击中的嘴角不断流出鲜血,但似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这个男人。” 弗尔迪西莫也看向那个像一块沾满鲜血的破布一样倒在地上的身影。 “竟然挡在我的进攻轨道上……真是个不得了的家伙啊。” 那声音,不知为何如同呓语一般,给人不可靠的感觉。 “……为了朋友,不顾自身危险冲过来这种行为,这是何等的……勇气和行动力啊。” 声音渐渐颤抖起来,简直就像在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懊悔一样。 “这么有决断力的家伙……竟然只是个普通人而已……然而——与此相对——” 说到这里,弗尔迪西莫狠狠地盯住亨。 他的双眼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仿佛要把话语吐出来一般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真是太高估你了,这个勇敢的人拼了命创造的机会,你却什么都没去做……太不像话了,对这种人抱有哪怕一点点期待的我才是最蠢的吗……!” 愤恨地说完这话,弗尔迪西莫转过身,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快步离开了现场。 只剩下亨自己。 “………” 他摇摇晃晃地,爬向虽然是刚刚认识——却是至今为止人生中最重要的相遇之一的对象的、试图保护自己而遭遇的下场——他接近着那里。 “……正树。” 他伸出手,但正树的身体一动不动,鲜血从他全身的伤口中不断流淌出来。 “……正树啊。”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简直就像在裸身在暴风雪中一样寒冷刺骨,尽管如此……他什么都不明白。 他抱住正树的身体,终于尖叫起来。 那尖叫声在街上空虚地回响,然后逐渐消失——。 ──────────────────────── 第6章 “所思所欲皆未熟之身,曾不能见己之形貌——” “——哈、哈、哈……!” 珍珠沿着寂静无声的街道,气喘吁吁地全力奔逃。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空中逐渐铺满红色晚霞。 (开、开玩笑!怎么和弗尔迪西莫做对手啊!) 虽然被发现了,但不知为何那家伙并没有追过来,尽管原因不明,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在这期间无论如何都要逃出去。 但这个计划马上就落空了。 珍珠拐过十字路口,在就要离开这个街区的地方,有一辆车停在那里。 在驾驶席上——坐着弗尔迪西莫,始终盯着这里,珍珠被抢先了一步。 (完、完蛋了……!) 珍珠不由得僵立当场,已经不行了吗,她几乎准备放弃了。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姐姐!” 有个少年从副驾驶座探出身子大声喊道。 是穗波弘。 这时珍珠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在伪装成穗波显子的样子。 (那样,难道说……) 她无法行动,呆立在原地,弗尔迪西莫和穗波弘从车上下来,朝这边走来。 “太好了姐姐,你没事吧!” 弘一脸喜色,不像是在演戏,他是真心相信的,大概从没想过有人伪装成姐姐的可能性吧。 (但是……) 自然地,弗尔迪西莫对于这一点应该早有所知。 “………” 弗尔迪西莫慢慢走向这边。 她看向接近的他,眼神不禁怯懦起来,这时弘说: “啊,这个人是李先生,是救了我的人哦。” 他解释道。 “救了你……?” 也就是说,她的同伴失败了,不是被全歼就是已经撤退,她被孤立了,无法再期待得到同伴的帮助。 弘点着头,此时弗尔迪西莫也已经走了过来。 总觉得他一脸不爽,不知道是不是在怀疑她。 “显子小姐——对吧?” 弗尔迪西莫以锐利的目光盯着她,低声道。 “是、是的。” 珍珠战战兢兢地回答,这个样子半是演戏半是真心,她现在非常恐惧。 “您、您是什么人……?” “你现在带着那个移动游戏终端吗?” “啊?” “我在问你带没带。” “………” 珍珠思考着。 游戏终端?那是什么意思?不,等等,首先思考一下弗尔迪西莫出动的理由,对了,那个“游戏终端”一定就是EMBRYO现在的容器,肯定是这样。 而且应该就在真正的穗波显子手上。 当然,珍珠手上不可能有那个—— “啊,那个吗?那个——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她拼命地找着理由,如果在这里没能糊弄过去,她的小命就不保了。 “弄丢了?怎么丢的?” 弗尔迪西莫平淡地问道,并没有特别不耐烦的样子。 “发、发生了很多事……被骑摩托车的人袭击啦、被警察突然开枪射击啦——大概是摔倒的时候掉到哪里去了……” 她语无伦次地答道,这种动摇的心情货真价实,完全看不出演戏的样子。 “……原来如此,那么说不定就是那个时候坏掉了吧,这种可能性很高。” “……大概是吧。” “话说回来,你当时为什么要带着游戏终端出门?”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无意间拿上的,而且既可以代替手表,也可以稍微打发一下时间……” “………” 弗尔迪西莫的表情毫无变化。 完全看不出在想什么。 (呜呜呜呜……!) 珍珠惧怕得差点叫出声来,但拼命忍住了。 “………” 弗尔迪西莫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间: “呵呵——” 他开朗地笑了。 “那样也好,那东西是个危险物品,弄坏掉就再好不过了。” 他态度上的骤变让她猝不及防。 “总、总而言之,姐姐我们赶紧逃吧!不是还被警察追着吗?不跑就糟了啊。” “啊?哦、对。” “上车吧,我知道安全的地方,姑且先去那边吧。” 在催促之下,她坐上弗尔迪西莫驾驶的车的副驾驶座,车子启动起来,飞快地驶出街道。 (可是——) 珍珠斜眼看向弗尔迪西莫,心想道: (这家伙是真的把我当成穗波显子了,还是只是为了得到EMBRYO而暂且没有揭穿我?) 或者,对于弗尔迪西莫来说穗波显子只是次要目标,他说不定正在优先完成其他的任务……。 然而即便如此,珍珠现在也没有余力去探查这方面的信息,如果身份暴露,估计马上就会被杀掉。 (必须设法寻找机会反击、或者逃跑……!) 载着三个人的车逐渐远离了发生骚乱的地点,前往下一个舞台。 * 而真正的穗波显子—— “……这、这什么情况?……” 显子被眼前躺满一地警察的光景惊呆了。 这是亨干的吗?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要靠近这里。” 在她胸口处,EMBRYO的语气满是讽刺。 警笛声从远处响起,声音越来越近,她不得不慌忙躲向暗处,因为没办法解释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地方。 虽说这里躺着很多人,但好像没人有生命危险……从她的位置只能看到这些,谷口正树倒下的地方在她视线的死角,而且距离太远。 于是她就那样离开了那里,虽然很在意亨,但如果亨真是个不分善恶的暴徒,她去了也无济于事,更何况她根本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正因如此,她现在竟有些害怕去找亨了。 (之后该怎么办啊……?) 思考不出任何结果。 “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胸口的卵向她问道。 “……我不知道啊。” “你那‘操纵生命’的能力,今后一定会招来各种麻烦的……还是趁早做点什么比较好。” “我不知道——我不是说过了吗……!”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流起了眼泪。 (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呢……?) 她心里很想见见无缘无故地死去的京哥哥。 那个少年一直很平静,不管面对什么问题都总是能给出合适的回应,要是他现在在面前, “显子,你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这样问着的话,那该有多好? 然而——死者不能复生,这样妄想着的时候,现实也毫不留情地在渐渐朝无法挽回的方向发展。 (帮帮我吧京哥哥……帮帮我……!) 她步履蹒跚地离开了那里。 三十分钟后,她回到家,愕然不已地发现门锁坏了,房间被弄得乱七八糟,弟弟也不见踪影,但此时她还不知道这一切,就这样把无比重要的秘密挂在胸前,只是茫然地徘徊着。 * “……正树吗?” 雾间凪下意识地握紧了听筒。 “容器的情况怎么样……是吗,……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不、我知道地点。……好的,再见。” 放下自家的电话,凪努力控制住颤抖的身体,狠狠地甩了几下脑袋。 “——怎么回事,说是昏迷过去陷入濒死……?” 这时,“咣当”的一声巨响。 凪猛地抬起头来。 通往客厅和走廊的玄关不知何时打开了,刚刚回来的少女织机绮正僵立在那里,她拿着的包掉在脚边。 “正树——” 绮的脸变得像纸一样苍白。 * 警方的调查还在继续。 验尸的结果显示,那个最先报告事件发生的警察是自杀的,不仅如此,从硝烟反应来看,开枪打死其他警察的也是他。由于动机不明,这一事实在警方内部造成了重大的动荡,但与此同时,高代亨等人的嫌疑也暂时被洗清了。 受了重伤的谷口正树被送往警察医院,但治疗遇到了困难,完全不知道是何物造成的伤口无法愈合,出血不止,这样下去会有生命危险。 高代亨接受了警方的调查,然而不管说什么都呆若木鸡、毫无回应,一直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即使用上了带威胁性质的盘问,他那只剩下一只的眼中依然空虚而毫无反应。 但从与亨交手过的警察们的证言来看,不得不承认他的行动属于正当防卫,他作为重要证人,可以进行一定时间的拘留,但也必须尽快释放。 “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的朋友是被什么弄成那样的?” “对于被袭击这一点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因某事而招致什么人的怨恨吗?” 警察们想尽办法让他开口,但亨那被绷带包裹的头一动也没动过,失去焦距的眼神在只是在空中徘徊。 由于怎么都打不开他的嘴,几个小时后亨被转移到看守所,警察们猜想,等他的头脑冷静下来之后,也许多少会说些什么吧。 “………” 在安静得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到的看守所中,亨依旧半张着嘴,凝视着虚空。 “………呜” 他的嘴里漏出微弱的声音。 “………呜呜、呜” 在亨的眼中,那个弗尔迪西莫就站在他面前。 全身被雨淋湿的那个男人,用轻蔑的眼神俯视着亨。 “真是太高估你了。” 弗尔迪西莫冰冷的声音响起。 “这个勇敢的人拼了命创造的机会,你却什么都没去做。” 就像把五寸钉用铁锤咚咚地敲进头盖骨一样,那个声音在亨的脑中轰鸣着。 “太不像话了。” 亨的指尖用力地剜着抱住的膝盖上的肉。 “太不像话……” 亨猛然睁大独眼,把脑袋砸在看守所的墙上。 一边发出不成词句的叫声,一边一遍遍地撞着墙壁。 看守的警察被声音吓了一跳,冲了进来。 “喂,你在干什么?!” 但是,亨连带着想要按住他的警察一起弯下腰来,继续把头撞向墙壁。 “快、快来人!” 控制不住他的警官大声喊叫,但亨充耳不闻,他的耳朵里此时唯独回响着正树说过的话。 “可不可以别对我用敬语了,你比我年长,直接叫我正树就行。” 接着,正树微微一笑的脸在眼前闪过。 亨——以前总在心中某处感到不安。 在至此的人生中,一直满怀憧憬地追逐着目标,但那目标不过是以一段极其短暂的经历为契机形成的,说不定那并非值得憧憬并追求的东西,亨心中的某处一直这样畏惧着。 但和正树见面后——亨确信没有那种事,他得到了自己的追求是正确的这一点的确证。 但是——亨自己在不久之前,亲手破坏了那个憧憬的资格。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亨嘶吼着,鲜血从头上流了下来,他无能为力地狂怒着。 对自己身上所有不够强的地方。 不能就这样结束。 绝对、不管做什么,都不能就这样结束。 就算把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卖给恶魔,也必须做些什么……! * ……在公园里昏倒并被保护起来的少年,本来应该被带到最近的警察署去做正式的笔录,但当时辖区的警署正好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大骚乱,对他的处置便由派出所这一层级来完成。 少年很快就醒了过来,一个年轻的新警察给他端来了炸虾盖饭,他高兴地吃了起来,把自己的身份连同离家出走中的现状等等,全都滔滔不绝地说了出来。 “那么三平君,你打算怎么办?” 年轻警察问道,少年回答说: “我要回家了……” 他端着碗,脸上还沾着饭粒,低声咕哝着。他的耳朵上贴着捂住伤口的创可贴,似乎是摔倒在草丛里了,肉紧紧贴在伤口处,已经止住了血,而且还被包扎修补过。 “我要向爸妈道歉,我是笨蛋……” “那就好。” 警察点点头,然后笑着问道: “不过……弄洒了杯面也没必要失望到昏过去吧?肚子饿得那么厉害吗?” “………” 三平垂下头。 即使说真话也不会有人信的。 ……他遇到了死神、之类的话。 三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能活着,不、或许死神已经杀死了他体内巨大的某种事物也说不定……这种事情,警察——不、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会相信。 “………” 见三平沉默不语,年轻警察觉得他一定是吃了苦头,便稍稍粗暴地摸了摸三平的头。 恰好在这时,接到通知的三平父母走进了派出所。 “三、三平……” 从长相和体格一看就知道是那种顽固老爹的父亲,一认出儿子的身影,立刻一巴掌招呼过去。 “——这个混蛋!害父母担心!” 然而以往马上就会发怒还手的儿子却一动不动,让他反而愣住了。 儿子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呜呜呜” 他呻吟着泣不成声。 从他嘴唇的移动和态度来看,应该是在说“对不起”之类的话,只是哭得语无伦次而已。 站在后面的母亲也捂着眼睛。 父亲举着手不知该如何是好,而他自己也红着眼睛,只能低声咕哝着。 年轻的警察看到这一幕,不禁露出了“真好啊”的微笑。 * ……细线从派出所的窗户穿过无数的缝隙,连到远处公园的攀登架顶部,在那之上,一个影子正远远地看着这幅光景。 “………” 身穿黑色斗篷,戴着黑色帽子,白皙的脸上画着黑色的口红。 人们称这影子为不吉波普。 “………” 不吉波普看着三平的情况,仿佛要再次确认已经没有危险一样,执拗地观察着。 “………” 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后,不吉波普移开视线,抬头望向日落后彻底昏暗下来的天空。 云层重叠,看不到一丝星光。 只有月亮从云层间透出清辉,那是种给人极其清冷感触的照明。 “不过……说了让人在意的话啊。” 不吉波普用难辨雌雄的的嗓音低语着。 “‘卵’吗……” 一阵风忽地吹来。 斗篷激烈地舞动起来,不吉波普就这样仿佛要与风融为一体、飞向天空似的转过身去,转瞬间,月光照拂下,只余一片无人的寂静。 "The EMBRYO” 1st half-erosion- stop. turn to the next -eruption- ──────────────────────── 后记——来到太阳下,在那之前 高桥叶介老师的作品中有个短篇叫《当牛奶拧螺丝的时候》,在本就很短的篇幅中又分成了好几个小故事,也就相当于所谓的“掌编集”。其中,主人公——少女牛奶看着怀孕的母亲对父亲问道:“生孩子有那么辛苦吗?”,父亲回答说:“在妈妈的肚子里,宝宝正在探索着至今为止在地球上生活过的所有生物的进化过程呢,成为人类可是需要时间的。”,做出了相当具有学术性的回答,牛奶听了之后,向天神请求道:“那妈妈也很痛苦吧,即便还在半路上也好,赶快让弟弟生下来吧。”结果这愿望被实现了……就是这样的故事。作为怪奇漫画的名家,高桥老师的作品中放飞着各类超现实主义段子,这也是其中之一——而且还算是他早期的代表作之一吧。话说回来,关于故事里妈妈最终生下了什么——由于这是整个故事的大包袱所以在此保密——读到这里的时候,我不由得佩服地感叹道“原来如此啊”,如果正成长到一半的胎儿有了意识的话,他或她在思考自己是什么这一问题的时候就会以当前的自己作为判断基准,便可能会以为自己是阿米巴虫、是鱼、是蜥蜴……会不会一直出现这样的误解呢?我想着这样的问题。说到这可能很多读者会想:你这么说我怎么知道啊,不过还是请想想看。其实,从子宫这么一个“卵”之中出来的我们也经历过完全同样的事情,不、是真的啦。 好像没有小时候不觉得“我就是世界第一”的家伙。回顾自己,虽然总觉得在很多事情的思考上并没做到那么坦率,但确实有着自己觉得厉害的东西就是世界第一这样的想法,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会发现事情未必是这样的,也会察觉到自己和与自己相关的事物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存在,但这并不意味着长大后就会丢掉所有儿时的误解,或者应该说——当然是我的个人见解——小孩子的想法过于简单、容易离题,这没错,但这就像刚诞生的生命觉得“我是细胞”一样,在某种意义上,这比起离题离得更加远的“我是条鱼”总算是更接近正确答案吧?也就是说,当误解达到一定程度时,实际上会变得极其严重。明明只是在半路上,人们却不自觉地认为现在的自己所处的位置才最正确、什么的。 话虽如此,我丝毫没有“孩童时代的纯真心情最接近真实”的想法,小孩子的思考过于粗糙,完全没有应对现实的能力,这是因孩子气而遭了很多罪却总是苦于无法改变的我说的,所以不会有错。只是……总而言之,我只是想随便找个没来由地自信满满的人,对他说:“你怎么能确信你现在就没有任何误解呢?明明自己小时候有过那么多误解。”你这家伙说不定还在“半路上”呢,今后还不知道会怎样,但你似乎认为世界和置身其中的自己“不过就是那样罢了”,但那没准还只是身处卵中,尚未成长到应有的状态的东西呢,我们说不定都还没到破壳而出去见识太阳公公的阶段呢————唉算了,那种东西,不知道自己最终会长成什么样子,说苦恼吧也确实苦恼,不过,在这种时候咬牙坚持下来不也属于我们作为“卵”的尊严吗?武士没吃饭也用牙签*,对吧?真是半吊子啊这篇文章,但我不接着写了,以上。 (译注:日本俗语,意为武士即使没吃饭也要用牙签剔牙,即在穷途末路时也要维持体面,也用作类似打肿脸充胖子的负面义。) (……话说这篇文章本身就是那种没孵化的不成熟的东西吧) (嗯—嗯……算了随便吧,话说这句话本身也可能是误解啊……) BGM “SET THE CONTROLS FOR THE HEART OF THE SUN" by Pink Floyd ──────────────────────── 插图 ──────────────────────── 第九卷 邪恶的不吉波普 胚胎爆发 ──────────────────────── 序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翻译:无838 争斗不息者在左,跋涉巅峰者在右,汝等切勿仰望天空,不然便唯有于恐惧之尽头走向死亡一途,看啊,白刃的刀尖迫近眼前—— AC / DC《Razors Edge》 【译注:原文为日语,是AC / DC乐队1990年所发行歌曲中的歌词】 ……据说,人会在梦中看见自身能够实现之事,但是,那事最终会以怎样的形式实现,却谁都不知道。 十年前,少年把这件事告诉了小女孩。 “显子啊,你为什么想一死了之呢?” “因为……大家都对我使坏,妈妈也是爸爸也是,还有老师,大家好像都讨厌我,我要是没生下来就好了。” 小女孩一定是因为恶作剧或者吵架,被包括父母在内的所有人狠狠地骂了一顿,两眼哭得红肿,抽抽搭搭地说着。 “原来如此,不过,就算你说没生下来就好了,但你已经生下来了啊,事到如今,谁也无法改变。” “………” 接着,少年便用平稳的语气,对女孩说了几句劝诫的话,但她正伤心着,一味听这些话也并不怎么愉快,也许是女孩的心情表现在脸上了吧,少年话锋一转: “那么显子,如果要死的话,你想用什么方式去死呢?” 他这么问道。 “诶?” “半吊子的做法可是不行的哦,因为死可是一件很不得了的事啊。” “为什么?” “那个啊显子,那是因为,活着这件事、世上有生命存在这件事,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啊,所以如果要反抗这个奇迹,也必须去创造奇迹出来才行啊。你觉得怎样的奇迹比较好?” 女孩一脸茫然,但少年毫不在意: “你应该有自己所渴望着的事情吧,试着说出来吧,你不说出来我就没法知道。人这东西就是这样靠不住,只放在心里的话,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会变得懵然不知。如果不试着用语言表达出来的话,就连自己的想法都无法了解。” 他面对着小女孩,坦然地说出如此难以理解的话。 “……我也不知道啊,就算你这么说。” 女孩很困惑。 “这样啊,那么你其实——‘要死还太早了’,应该是这样的。等你发现了自己想要创造的奇迹之后,再考虑寻死也行。” 少年微微一笑。 他是个很受欢迎的人,被朋友依赖,接受各种各样的谈心,而且怎么说呢——该说是帮人“开辟道路”还是“破壳而出”比较好呢——总是能对感到无路可走,或是觉得自己已经接近极限的来访者起到帮助……他一直拥有这样的评价。 然而,他自己却不知为何散发着一种极其虚幻的气息,总给人一种明天也许就不在人世的印象。 “……呜—嗯” 女孩一副被狐狸捏了鼻子的表情,最后反而变得不安起来: “……那,京哥哥呢?” 她问道。 “京哥哥的心里,有那个叫什么‘奇迹’的东西吗?” “嗯,这个嘛……” 他望向远方。 “我似乎是没有什么选择的啊……只有一个要求,或者说是愿望吧,这样的东西是有的。” “是什么?” “我想见见“死神”,他是来杀我的,这就是他的工作,他就是这样,单纯杀人的存在。世上的形形色色的家伙,都各自抱持着自己的纠葛生活着,但那家伙丝毫没有这样的东西,完全是自动的……我真想见见这样爽快的人……如果他能毫不顾忌地对我们不得不承担的烦恼、挣扎这些东西说出‘与我无关’的话……那么就算被他杀掉也不会后悔了。” 少年淡淡地说。 “………?” 女孩跟不上他的思路,只是眨巴着眼睛。她再一次听到与之类似的论调,是在八年之后,正准备参加高中考试的初中三年级时,当时她正处于自我迷失之中,到最后也没察觉到当时所听到的话与少年曾经言论的类似之处,在那之后也没有再想起来。 ……几个月之后,少年倒在地上,仰望着广阔的天空。 身体动弹不得。 在他的头顶上,那个用某种方式杀死他的男人正茫然地看着他。 是的,少年正在死去。不知道被做了什么,但他全身麻痹,手足像被切掉了一样失去了任何感觉,从这一点来看,肯定是受到了致命的一击。 因为他拥有着独一无二的“能使人潜藏着的才能开花结果”这样奇妙的力量,将那力量视为危险的某个机构终于下定决心对他进行暗杀,这是他预料之中的事情。他是做好了被杀的心理准备去使用自己的能力的。 但是…… (哎呀哎呀——) 他非常失望。 来杀他的那家伙——那个男人并不是什么死神,不仅如此,他内心深处对自己所担负的暗杀任务非常抵触,因此反而表现得很冷酷,下手时异常冷静,总之是个极其普通的家伙。 男人用机器抵住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已经死到临头的他的头部,做了些什么。似乎是在记录并复制脑电波,又或是他的大脑中某种特定模式的波长,应该是在回收研究素材吧。和那种忙碌于上司的各种指令的普通上班族别无二致。 (哎呀哎呀……)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看,终于男人也看向了他的眼睛,他明确感到男人的内心剧烈动摇了起来,也许是看着自己杀掉的人的眼睛很痛苦吧。 在自己走向终点的此刻,他想对这个男人使使坏。 他微微动着嘴唇说起了话,并没有发出声音,但他觉得男人应该能读懂唇语。他对男人这么说道: “在你的身体里有一只虫子,它在你的内部,吃着那些你觉得“想了也没用”因而想要强行忘掉的东西一天天长大,你的虫子总有一天会决定你的命运,而且你很可能——” 说着说着,他意识到自己产生了一种类似苦笑的情绪。 不是别的什么。 死神原来是自己。 他自己才是让这个男人能够最终超越一切烦恼、平静地迎接死期的——死神。男人的愿望实现了,只不过——是以极其讽刺的形式。 据说,人会在梦中看见自身能够实现之事,但是,那最终会以怎样的形式实现,却谁都不知道,少年接受了这一点。 (哎呀哎呀——不过,希望大家一定要努力啊,真的——) 所谓的大家到底是谁,恐怕他自己此时此刻也不知道吧。 ——但是,现实并不会轻易地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发展,即便是梦想的达成,也不会以让人能够轻易接受的方式实现。 谁也不知道。 连当事者们自身都不知道。 “与死神相会”这个梦想最终以极其奇妙的形式,在十年后实现了。那既不再是少年的故事,也不再是死神的故事,不过是命运拼图的一小片罢了,真正的中心在别处,而那正是,最强与闪电在火焰中的决斗—— ──────────────────────── 第一章 “惑于恶作剧般一味膨大之各部——” “………” 织机绮目不转睛地盯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少年谷口正树。 正树身上插着各种输液和输血用的管子,胸口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但是——缠满正树全身的绷带上,现在也在一点点地渗出血来,医生对此也束手无策。简直像血友病一样,然而正树身上的血并不是不会凝固,无论从结块的血疮下,还是从缝合的伤口间,血都在不停地渗出来,完全看不出伤口愈合的迹象。 而且正树的意识也没有恢复,似乎是因为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冲击,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无法苏醒。由于不知道他受到的冲击到底是什么,医生也无计可施,只能等待本人恢复过来,而且那也已经…… 所以——医生也没有反对少女来陪护他,本来应该禁止探视,但医院对正树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少女似乎是患者的恋人,让她在临终前陪在一起,也算是对这个无可拯救的患者和少女的的赠礼了。 “………” 绮直直地盯着正树。 正树还在呼吸,她似乎只是为了继续确认这一点,一直一直地盯着他。 * “……关于这名警察的随机杀人是出于何种动机,县警本部和辖区警署尚未给出任何正式的答复,该警察过往是否曾有过可疑行为这一点同样不明——” 主播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从有收音机功能的随身听里传来。 “原来不是亨吗……” 单耳带着耳机的穗波显子感到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本就不相信亨杀了人的她本该因为事实证明了亨确实无罪而感到高兴才对,但心中终究抱有的一丝“难道说……”的怀疑给她带来了罪恶感,所以她听到了消息,马上就松了口气。 “不过,那小子被警察逮住了是肯定的吧?” 从她胸口传来了声音,那是像吊坠一样挂在脖子上的白色的、圆圆的、小巧的家用游戏终端。它的形状就像鸡蛋一样,还能流利地说话。 “广播里什么都没说啊。” “这种事肯定会被隐瞒起来的啊,难道要介绍:‘这位正是单枪匹马阻止警察们的暴走的勇敢青年’吗?那么做警察的脸面可就丢光了。” “……既然知道他不是凶手了,一定会马上把他放出来的,一定。” 显子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 这地方很昏暗。 简直就像古罗马的地下墓穴一样,是挖空了山的内部的神秘洞穴,明显是人为的,因为地面和墙壁的表面还铺着石头,十分平坦。并且,四处都是采光窗,说是采光窗其实就是小洞,从小洞中射入的光线在空间中流动,她坐在洞中通道半路上的位置,只有这里能勉强接收到电波。 显子发现这里,应该是她上初中时,为了事先参观自己准备考入的高中而来的时候。大概是夏天吧……她无意中走着,突然发现面向着山的那所高中——县立深阳学园旁边有这么一个隐蔽之处。虽然之后就一直忘记了,但当她突然觉得一定要躲起来的时候,马上就想到了这里。 是的——她必须要把自己隐藏在世界之外。 “………” 一只金龟子在她脚边翻转了过来,微微动着肢体。 应该是寿命已至,马上就要死去。 并且——在她的眼中,还能看到那缠绕着金龟子的身体并且即将垂落到地面上的黑色污渍一样的东西。那他人所无法看到的,正是金龟子的所谓生命之精华的幻象,当它全部消失在地面时,就是这只虫子的死期。 “………” 她并未插手,不一会儿,金龟子就不动了。 黑色的污渍也完全消失了。 不过假如——假如她伸出手去阻止精华从那只金龟子身上流出的话,虽然也许时间短暂,但金龟子应该还能存活下去吧,如今她就是拥有了这样不可思议的能力。 “世事无常,就是这么回事吧,可怜的金龟子的灵魂啊,安息吧,该说这句话了吗?嘿嘿嘿嘿。” 胸前的卵状物冷笑着说道,看来现在正和她同调的这家伙,能够通过她的眼睛看到外界,所以她感受到的东西这家伙也能知道。 虽然是个游戏终端,但里面装着的绝非什么下载下来的小游戏。这个卵状物中封印着的能量体……拥有意志,能够直接和她的精神对话,所以别人听不到它的“声音”。这个名为“EMBRYO”的家伙,似乎拥有着“释放隐藏于人的内部的可能性”的作用。 而且也确实激发出了她的“观察生命”的能力。 但她完全没有实感,虽然已经用这能力救了一个人…… (但是救活一个寻死的人真的算是帮助吗……啊啊我在想什么啊) ……即便如此,还是无法相信这就是自己的才能什么的,心里完全适应不了。一般要说本人身上潜藏的才能,应该总有些更加让人信服的前兆之类的吧?现在这情况就像被人穿上了借来的衣服一样。 然而尽管和显子本人的内在明显不相符,那个能力却明明白白地存在着,必须制定使用它的策略,毕竟要使用这种能力救活他人的话,她自己也必须将“生命”释放出去,那无论怎么看都是在消耗它,也就是说……如果能力使用过度,不,岂止如此,下一次使用它的时候,说不定她就会陷入无可挽救的境地。 即便贵为将生命从死亡中拯救出来的能力,但这种情况下几乎派不上任何用场。或者……它原本并非拯救生命的能力,而是有别的使用方法吗? “所以说你只要杀了我就行了,这样做你就能直接接收到我的能量,能力也能够彻底稳固下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EMBRYO说道,不知为何,这家伙动不动就要求把自己给破坏掉什么的。 “……说是稳固能力——那要是发生了奇怪的事情怎么办?我要是变成妖怪一样的东西呢?” “那你就当做是命运接受了呗。” “……你这家伙,莫不是根本不在乎我怎么样,就是想死而已吧?” “这话也算有道理。” 口气轻飘飘的。 “你为什么那么想死啊?” “因为我是个冒牌货。” “……冒牌货?那是什么啊。” “我的能量波是某种东西的复制品,但是那是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总而言之,我不是‘自己’。” “……那又怎样?你就是你对吧?是冒牌货还是真货有什么所谓?” “你还是不懂啊。” EMBRYO发出“哼哼”的声音,那声音让人联想到一个人用鼻子嗤笑的神情。 “既然我是复制品,那么世界上可能还有很多跟我完全一样的家伙,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呢?” “这样还能说是活着吗?” “……人、人类也是一样啊,露出同样的表情,做着同样的事情活着啊!” 不知道为什么,显子变得对这个话题非常积极…… “那是因为你是‘特别’的才能说出这种话啊,你也得站在我的立场上想想啊,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个劲地等待别人听到我说话,一直如此,等了好多年啊。创造我的那些家伙,没有一个人听得到我的‘声音’,好不容易有了个能听见的家伙,那家伙……” “……那个人是?” “……响尾蛇成了那里的叛徒,所以才落到了这个下场,那个笨蛋,为了把我带到外面去把自己的命都丢了。” EMBRYO苦涩地说。 “……你,在为那个人难过吗?” 显子问道,EMBRYO“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人类的情感吧?我才不是什么人类,我只是没有灵魂的能量的波长而已。” “………” 显子沉下脸。 到底是为什么呢?这家伙说的这些话,让她感到很难受。为什么会这么想?就像看到以前的熟人糟蹋自己的身体,把自己搞垮了一样,就是这样一种难以忍受的感觉,但这样的情绪又是谁带来的呢? “如果你死了……那个人会怎么想?” “关我什么事。” “他应该对你说了些什么,嗯,绝对说了。” “你怎么突然起劲了?” “肯定说了!他肯定对你说了什么!” 她大声叫起来。 “要被外面听见咯。” 被EMBRYO这么一说,她马上闭上了嘴。 “话说回来……现在你哪里有时间为我的事烦恼啊?你弟弟不找了吗?” “……刚刚的广播里,并没有提到孩子的事情,也就是说……” “没发现尸体,而且案子已经结束了,所以就没事了,就这么一回事吧?哈哈,真的会是这样吗?” “………” 显子阴着脸,她只是稍微出个门的时间,家里就被破坏了一通,弟弟也不见了。她虽然一时不知所措,但也不能在原地停留,就跑了出去,因为她当时止不住地觉得有危险正在逼近。 “——嗯,弟弟那边姑且算是可以放心,就算他被那个组织抓住了,反而很可能被‘保护’起来,毕竟他们还需要从你这里‘把我抢回去’嘛。” “……你说这个真的好吗?这么一来,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把你弄坏的,毕竟你能当我弟弟的‘赎金’不是吗?” 于是EMBRYO又“嘿!”地发出了嗤之以鼻的声音。 “我不是说过了吗?那帮人根本听不到我的声音,能区分我的死活就怪了,你给他们一个和这容器一模一样的玩意儿,再说些诸如‘不知为啥半路上就不显示了’之类的话,他们就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收下了,而且话说回来,你要是不这么做就危险了,毕竟要是一旦被对方认定我‘已经觉醒’的话你就得做好再也过不了正常的人生的心理准备了。” “………” 这事情,难道不是已经发生了吗,显子在心里想着。 (亨——) 她想见见那个大个子。 高代亨,那个说着想成为武士这样不可思议的话的男人,那男人应该也听到了EMBRYO的声音,是和她一样的“同伴”。她想见他,想要见到他,然后和他谈论这个奇妙的情况。 啊啊,我还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杀人犯,然后逃走了,当时要是不这么糊涂或许已经见到面了—— 如果说人生就是不断累积无法挽回之事,那么现在的穗波显子无疑正处于人生的正中央。 * “——的情况,该警官为何突然犯下如此暴行依然完全不明,在现场——” 穗波弘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电视上说着话的主持人。 少年的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似乎是以疯狂警官的激情犯罪这样的结论结案了啊。” 男人个子不高,穿着淡紫色的紧身立领西装,他的年龄不明,虽然长得像个少年,但说是孩子的话眼神又太过锐利。 知道他的人称他为弗尔迪西莫或是李舞阪,但并不确定这些是不是他的本名。 “看来高代和姐姐的嫌疑已经洗清了啊!” 弘的表情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在警察那边也许是这样。” 弗尔迪西莫平静地说。 “太好了!这样我们就能回去了吧?” “不好说呢……警察的退场也可能意味着隐藏在幕后之人的现身,最好再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吧。” “嘁……” 弘咂了咂嘴,然后环视着宽敞的室内。 地毯是绒毛足有十厘米长的高级货,高高的天花板上挂着吊灯,吊灯上镶嵌的似乎是真正的水晶。桌子也是,虽然他不知道具体的名字,但应该是用某种货真价实的昂贵树木直接削出来的。沙发也大到荒唐的地步,而且超乎必要的柔软。 而眼前的电视机也有比他家的大两倍的屏幕,旁边还放着一个大音箱,是个摆满了高级用品的房间。 然后——望向窗外,下方的街道尽收眼底。 这里是一栋位于大楼高层的超高级酒店的套房。 当然,警察之类的人不会来这里,谁也不会想到他们会呆在这种地方,这正是所谓的盲点。 弗尔迪西莫说“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的时候,弘还满心以为是一个特别有秘密基地风格的锈迹满满的仓库之类的呢,没想到是个这样的地方,而且弗尔迪西莫在酒店前台只用扫脸就轻松取到了这间房,真不知道住一晚到底要花多少钱? (他是不是个不得了的大富翁啊……) 看那来路不明的样子,弘就觉得他不是一般人。 “不过学校那边怎么办啊?明天就是星期一了。” “联系学校请个假就行了吧,你有什么快落下的功课吗?” “不,那倒是没有。” “那就说感冒了一两天什么的,老师应该会信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对吧姐姐。” 弘转过头来。 一边坐着从刚刚开始就沉默着的穗波显子。 “……嗯、嗯,是啊。” 这人是穗波显子……怎么看都确定无疑,但真正的穗波显子其实正独自一人在深阳学园背面的洞窟里抱膝而坐,这里的这个她只是借用了那个外形而已。 此人名字叫珍珠。 她是模仿人类创造出来的人造生命体,能力是异于常人的战斗力,以及能变成他人外形的变身能力,所以才会变身成穗波显子。她曾经属于统和机构,但后来叛逃,现在已投身于反抗势力。 她的目的是回收统和机构正进行秘密研究的特殊装置(THEEMBRYO),然而…… (可恶,都是那个响尾蛇突然发了疯,拿着本来应该卖掉的EMBRYO逃走,才弄成现在这样……!) ……一起前来的同伴不是被杀就是撤离,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身在敌阵,而且就处在统和机构中也被称为最强的弗尔迪西莫身边,不得不在不知何时就会暴露的情况下继续扮演穗波显子——但是珍珠并未放弃,一定要想办法渡过此时的危局活下去。EMBRYO什么的随便吧,只要自己能够活下去,做什么都无所谓……! “那个,显子小姐?” 弗尔迪西莫突然问道。 “嗯、嗯?” “你是喜欢高代亨吗?” “诶?” 这家伙问的是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 “这、这是……不,没有那种事。” 珍珠只能敷衍了事。 “是吗?不过姐姐,高代一出现在面前你就眼睛发亮不是吗?” 弘插嘴道,不知道弗尔迪西莫真实身份的这家伙真是悠闲,珍珠在心里咂了咂嘴。 “没、没那回事!” 她竭尽全力地表演着害羞加生气,与此同时背上直冒冷汗。 “也就是说,还没到交往的程度吗?” “那、那个是……是的。” 珍珠其实在事先调查中就有所了解,这两个人的确只是打工同事的关系,或许他们在暗中交往,但弗尔迪西莫这帮人没理由知道。 “原来如此……你觉得高代亨是个怎样的男人?” “怎、怎样……” 此时此刻,她不敢随便发言,只能装出一副不聪明的样子。 “嗯……是个高个子对吧?” “啥呀那是?” 弘不出所料地笑出了声,不过,比起莫名地说些尖锐的话,被嘲笑反而更安全。 “确实个子很高……但精神上又怎么样呢?那家伙在精神上难道不是个废物吗?” 弗尔迪西莫的口气突然变得强硬起来,珍珠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没、没那回事……” “面对逼近面前的危机,连逃跑都做不到,只能和木偶一样傻楞着的废物,那家伙不就这回事吗?” 显而易见地,他的声音里夹杂着愤怒,或者说是不屑。 (他们之间有什么吗?这么说来,那时候高代亨和这家伙确实对上过……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不,没那回事!” 这时弘反驳道。 “高代很强的,他连手枪都不怕。” “那难道不是因为明白对方比自己弱吗?一旦拿对方没办法,那家伙不就会跟兔子一样缩成一团吗?” “不,没有的事!” 弘似乎对只有数面之缘的高代亨有些着迷,这大概是在珍珠他们最初打算袭击穗波弘时被高代亨击退,那时候留下的好印象吧。 (……这样的话,我似乎也应该跟从这个“弟弟”的立场才对。) 珍珠在心里点着头。 “是、是啊,高代不是那种人,他有勇气,也有力量,对,简直就像——” “武士、吗?” 话还没说完就被抢先,珍珠的心脏几乎要翻转过来。 “是……是的。” 那个男人确实是这样称呼自己的,确定无疑。 “武士呢。” 弗尔迪西莫从鼻端发出一声嗤笑。 “你知道吗?武士啊骑士之类的存在之所以总给人很厉害的感觉,是战乱时代结束,他们的身影消失之后,不断被美化的结果。” “诶?” “实际上,在那些人真正战斗的年代,他们无非是随处可见的暴力分子。日本开始流行起武士道之类的说法,是在武士不再打仗的江户时代,欧洲的骑士道也一样——这个词是在乘马的骑士什么的已经变得完全不像话的年代出现的,那是军事科技已经极度发达之后的事情。总之,正是因为已经不中用了,所以至少当做某种象征性的东西保留下来,也就是这种程度的概念而已。” 意外地展现了博学的一面,这个像少年一样的男人到底多少岁了呢?珍珠心存疑虑。该不会他真是从武士时代活到了现在吧——或许听上去荒诞不经,但确实给人这样的感觉。不过这个男人的确对所谓“历史的重量”之类的东西不屑一顾。 “我是不知道高代亨为什么要说‘武士’之类的东西,不过,那家伙说这些话只是在以此逃避现实罢了。” 他的用词很理性,因此反而展现了某种——隐含的愤怒,就是这样的说话方式。 (高代亨和这个弗尔迪西莫——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么说来,高代亨被弗尔迪西莫盯上却最终活了下来,这种事从这家伙的过往看来简直无法想象。 (也许这一点会让我在什么地方有机可乘……) 珍珠心里这么想着,脸上还是保持着一副对自己喜欢的男生被说了坏话而感到生气的、恋爱中的少女的表情。 没错,这是一场博弈。 弗尔迪西莫或许早已知道珍珠的真面目,说不定只是在玩弄她而已。但即使如此,不、正因为如此,总会有良机降临的时候……! (没错……我一直是这样生存下来的!) 在统和机构时,因与她同型的、名为曼提柯尔的合成人叛变,她也因此陷入将被处分的命运,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逃脱,如今正和那时候一样。 (即使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如同行走在在薄冰上,我也要走完这条路!) 珍珠,即便面对着对手是最强的弗尔迪西莫,而自己只有装傻卖蠢的演技这一张牌的生死决斗,也丝毫没有放弃的打算。 (我绝对不会输的,只要能活下去,就是胜利……!) 尽管珍珠的脑海中转着这些念头,但在旁人看来,她只是个拼命向弗尔迪西莫抗议着“但高代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啊”的少女。 “哎呀呀。” 弗尔迪西莫耸耸肩,微微一笑。 那笑容让人捉摸不透。 * 如上所述……那个身处话题中心的男人现在正待在警察署的拘留室里。 他坐在床铺上,左眼紧闭,右眼空无一物,受到重创、已经无法修复的右眼球已经被医生摘除了。事实上这是很适当的处理。那伤口如果不包裹住就那么放着不管,应该会流血不止,只要把伤处整个挖出来,之后就会慢慢恢复。虽然缠着绷带,但拿掉其实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 话虽如此,伤口的一部分仍未完全愈合,右眼的伤口从眉毛一路延伸到脸颊,那伤口似乎仍在一滴滴地从绷带下流出血来。并且,这种整体切除伤处的治疗对谷口正树来说是不可能的,因为损伤部位太多,只剜去伤处就足以造成“致命伤”。 这件事这男人当然也知道。 “………” 不知道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他始终闭着左眼,身处在黑暗中。 他什么都做不了。 但不做点什么就活不下去。 “………” 时不时地,他那身高一米九、体重七十五公斤的、高大但精瘦的身体便突然开始抖个不停,从已经空无一物的右眼中,血就像眼泪一样,哗啦哗啦地流下来。 “………” 即便如此,男人倒也并不再像一段时间之前那样,尖叫着用头撞拘留室的墙壁了。 他只是静静地、一动不动地、仿佛想要在自己心中找出什么来一样坐在黑暗中。 “……高代亨的情况怎么样?” 一名警察来到了拘留所,他的肩膀受了伤,一只胳膊用绷带吊着,向负责看守的警察问道。他是和高代亨实际交锋过的人之一,并且,在决定对于高代亨的处置时,他做出了“他对警察没有杀意,是正当防卫”的证言。 “……现在倒是变老实了,但反而总让人觉得不对劲。一动不动,也不碰我送进去的饭食,好几个小时了,一滴水也没喝,连小便都没去过,这家伙……“ 看守警察像发牢骚一般嘟囔道。 “……简直就像在做绝食修行的习武者啊。” 看守警察从暗处看到亨的样子,小声嘀咕道。 “该不会是想追随朋友殉死吧?” 看守警察脸色苍白起来,虽然想着不太可能吧,但总觉得这人身上有一种微妙的过往时代的,或者说古武士的气息,令人感到他很有可能这么做。 “那个叫谷口的孩子还没死呢,也不是说一定没救了。” 警察责备道。 “而且……那家伙的表情,不像是‘已抱有觉悟之人’的样子,更像是、怎么说呢——正处于走投无路之中那种感觉。” “是说他正躁动不安吗?可是他明明一动不动啊?” “……我以前也见过类似的人,那是在全国剑道大赛的时候……最终夺冠的那名选手,在比赛间隙的等待时间里就一直是那个样子。后来,我问他当时在干什么,他说他一直在脑子里思考战斗的动作步骤,对方这样攻击过来,自己就这样移动,之类的。” “就是所谓的意象训练吗?……那也就是说,高代亨现在正在脑海中和某个人战斗?” “我也不确定,但确实有这种感觉。就好像此时此刻他并不是一个人呆在房间里,而是面对着某个对手那样,浑身萦绕着紧张的气氛……” 警官独自点着头。 “那,那么那个‘对手’到底是谁呢?那家伙究竟打算和什么样的对手比试呢?” 看守警察焦急地问道。从高代亨那超乎寻常的专注,总觉得……就像是在挑战着什么非常不得了的存在一样。 “……就算审问他,他那个样子也不会回答吧,甚至都不能叫保持沉默。对他来说,我们这些警察都已经算不上什么像样的对手了吧。” 警官叹息道。 “………” 高代亨也听到了两个警察的窃窃私语,他们大概以为自己听不见吧,不过,他们确实站在正常情况下应该听不到的位置说话,但亨却能听见。也许那并非声音,只是亨通过敏锐的感官将传来的气息当做语言一般感受到了吧,但不管怎样,那都无所谓了。 “………” 无论如何,警察们接下来“……但是不马上把他放出来的话各方面都会很麻烦,如果拘留他太久,就会被媒体嗅出不自然之处了”诸如此类的对话,亨一点都没意识到,虽然他能听见,但完全没有去听。 他一直在想的只有一件事。 “——做那件事到底有没有意义?” 他一直在想这个。 向那个自称最强的男人,再一次发起挑战。 他确实无法按捺住这种心情,即使因此而死,恐怕也不会后悔。但是,这么做能拯救远比他自己的意气和尊严之类的问题更重要的、正树的生命吗? 不,大概不会,根本不可能,何止如此,反而很可能会给正树的义姐雾间凪造成多余的心理负担。 (即便如此,我也应该去做这件事,并从中寻找意义吗?) 本来就是犯下了无法挽回的失败的丧家之犬,难道还要堕落成这种只考虑自己的、傲慢自大的利己主义者吗——我自己? 不知耻也得有个限度……! “………” 他的脸颊仍在不停地流着血。 进退不能的高代亨的精神在苦恼的荒野中漫无目标地、孤独地徘徊着。 * 隐秘的通道里,穗波显子站了起来。 必须得去买食物了,旁边的公园里就有公共厕所,那方面倒是没问题——但吃的喝的毕竟没办法在山里找到。 附近有便利店,只能去那里了。 就像来到这里时一样,她戴上了平时不戴的时尚用无度数平光眼镜来变装。 “就这样真能藏得住吗?不是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店吗?说不定有认识你的人哦。” “今天星期天——不会有学生的。” “可能有来参加社团活动的。” “我们学校每个社团都没什么热情。” 显子背上背囊迈起脚步。 “不过啊,归根结底还是行不通的吧。你一个女孩子家的一直躲在这样的山洞里。” “………” “你躲在这里的最大理由,不只是你的能力吧?肯定也有我的原因。” “………” “能从他人身上引出奇妙力量的我,说不定会给世界带来某种灾难……所以必须隐藏起来,你是这么想的吧?” “……是又怎么样?别再说什么‘杀了我就行’这种话了。” “……毫无存在价值的东西也是有的啊。” “……就算你这么说,就算我是在逞强,我也绝对不会杀了你的。” 显子恶狠狠地说完,开始往山下走。 可是——为什么呢? 尽管两人一直在争论这类话题,但不知为何,她绝非讨厌和这个EMBRYO说话,何止如此,她反而还感到一丝——一丝丝有趣。如果不是现状实在太过混乱,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场游戏的话,她想必已经乐在其中了吧。 这是为什么呢? 简直就像在和相识已久的老朋友说话一样,虽然心里明白话题一直在相同的内容上打转,但不仅不让人厌烦,反而还多少感到愉悦—— “不过,总觉得跟你莫名其妙地聊得起来啊。” EMBRYO也说出了这样的话。 “就算是响尾蛇,也没跟我说过这么多话。” “女孩子就是健谈的啊,只要有说话的对象,不管对方是谁都无所谓。” 虽然这么说着,但显子自己也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胸前挂着EMBRYO偷偷摸摸地走进便利店。 “安静点哦,要是有人能听到你的声音就糟了。” “嘿嘿,哪有那么巧,没那么多能听到我的声音的家伙的。” “都叫你安静点了……!” 她这句话的语调有些严厉,然后慌张地环视四周。 便利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也只有一个店员站在远处的收银台后打着哈欠,她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 “——不好意思。”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显子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并非没有客人,她就在显子身后,只是因为存在感太过稀薄,所以没有注意到。 “您刚刚好像在自言自语,是我太吵了吗?” 女人平静地说道,似乎是误以为“安静点”之类的话是对自己说的。 这也就是说她并没有听到EMBRYO的声音,这虽然令人松了一口气,但显子马上就看到了丝毫不令人安心的东西。 (这、这个人——) 从女人的后背到肩膀,隐约可见附着在身上的黑色的影子,那是只有显子才能看到的“零落的生命”的幻象。然而,这个女人既没有受伤,也不像是在生病,身上却能看到这样的东西,也就是说…… (这个人——不久就会死……) 这就是她现在看到的东西。 ──────────────────────── 第二章 “即便于混乱间感受到一丝光明——” 柿崎皆代半年前辞掉了工作,现在靠老家寄来的生活费和失业保险一个人住在公寓里。 辞职并非是由于“个人原因”,上司也好,偶尔会一起吃午饭的同事也罢,都不知道她辞职的真实原因。 那其实就是女性离职最见怪不怪的理由之一——与男人有关,她怀孕了。 但那孩子在肚子变大之前就流产了,自那以后,她每天都生活得浑浑噩噩,例行工作就是在并不宽敞的公寓里,每天毫无意义地打扫卫生,但她不做饭,而是去便利店买便当,吃完之后就睡觉——重复着这样单调的事情。是否应该找一份新工作,或者回到父母身边呢,但她觉得一切都很麻烦,根本无法考虑这些事情。 某一天,她像往常一样去便利店采购。 “哎呀,那个牌子的牙膏没了……” 她看着陈列架喃喃自语,最近没见过任何人,更不用说和人对话,因而不知不觉间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因为只是耳语一般的呢喃,所以别人基本听不到。 “没办法……就拿这边这个吧。” 就在她拿起商品的时候。 “都叫你安静点了!”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那里站着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女。 “不好意思。” 她道歉后,少女转过头来。 不知为何脸色十分苍白。 皆代又说了些抱歉的话,少女似乎才回过神来: “不、没有……对不起,我不是对你说的。” 少女反而向她道了歉。 “……?” 皆代愣了一下。这时少女却踌躇着: “呃、这个……不好意思!” 一副想跟皆代搭话的样子,但又组织不好语言,嘴角开了又合地震动着。 “找我有事吗?” 皆代反问道。 “呃、啊——那个……你没事吧?!” 突然憋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啊?” “就是你那个……呃那个,最、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少女唐突地问道,皆代瞪大了眼睛。 “呃……?” “应、应该是有的!你这样下去——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很、很危险!” 少女的眼神很认真,蕴含着某种紧迫感。完全没有那种如同宗教劝诱一般,带着一种莫名奇妙的自信和从容来愚弄人的感觉,那种氛围在她身上一丝一毫都不存在。 总有种—— 总给人一种“就和不久前的自己一样”的感觉。 皆代姑且先带她走出便利店,毕竟在店里不方便说话。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坐在附近公园的长椅上,皆代向少女提问。 “我叫穗波显子——啊!” 自报姓名后,她突然露出一脸“这下糟了”的表情,是不能让他人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穗波……小姐?我、究竟是哪里有危险呢?” “啊不、这个……那个……” “你认识我吗?我倒是没有印象。” “不,我不认识,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只是那个……” 她语无伦次,完全不得要领,皆代没有办法,只好自报家门,自己来提出问题。 显子果然是名女高中生,似乎是附近的深阳学园的学生。皆代猜测她正是因此才会出现在这里,但这一点显子也没有说清楚。 总而言之,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向皆代搭话。 “……刚才你说了些奇怪的话对吧,对着我说‘你没事吧?’什么的。” “是、是的。” “我的……什么地方有危险吗?” “那、那个……那是、Sh—” “Sh?” “Sh、生命!” 【译注:原文为“いのち(生命,inochi)”的首个假名“い(i)”】 显子难以启齿,但还是明确地说出口。 那一刻,皆代的表情猛地僵住了。 她被他求婚,正好是在发现自己怀孕,烦恼着要不要告诉他的那一天,她哭了出来。 “看上去好傻。” 他这么说着,然后笑了,尽管如此,她还是笑不出来,眼泪止不住地流。 然而,那是仅仅一周后的事,他轻易地死去了,一起极为常见的,甚至堪称无聊的交通事故。走过十字路口的时候,被无视红绿灯突然转弯过来的的车撞击,那辆车也方向盘失控撞上了水泥墙,司机当场死亡,连发泄怨恨的地方都无处可寻。 她甫一细思,竟发现没有任何人知道自己和他的关系,他和她是同一家公司的职员,因为公司内禁止恋爱,所以两人的关系是保密的,原本打算互相介绍给父母,但还没能真正联系过。 而且,她还失去了正在胎内孕育的生命,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完全不敢相信,但医生实实在在地摇着头告诉她:“胎儿流产了。” “因为还是胚胎的状态,所以症状不太严重,总之——你的肚子里已经没有孩子了。” 对这句话,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归根结底,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失去的东西”啊。这是皆代从公司辞职之后终于明白了的事情。她没能在公司待下去并不是因为和他的关系被发觉了,只是,已经不能再待在那里了,连他不在了都能够毫无迟滞照常进行的工作,她都已经跟不上了。 但是,并非辞掉工作就不用生活了,放任不管的话,房间里的垃圾也会越积越多。她一边发着呆,一边整理着东西度日。 什么都没在思考,只是活着,没有任何理由地活着而已。 但是——但是,现在。 现在,这个初次见面的少女,说她有生命危险。 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生命会出现问题呢? 「生命……」 一听到这个词,皆代的样子就变了,视线奇妙地对不上焦,或者说表情变得呆滞了起来。 “是……是这样的,虽然听上去可能很奇怪。” 显子摇着头,拼命寻找着合适的词语。虽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明,但必须想办法传达到。 “生命……是什么意思?” 皆代的脸色很差,白得像纸一样。 “活着的理由、之类的——你是想说这个吗?” “不、不是,怎么说呢?从你身上能看得到‘死亡’——唉呀也不是——” 常用的语言真是太不适合传达这类消息了,显子为此焦急万分。想讲最重要的事情时,总是会变成很奇怪的说法,太不方便了。自己之前是有多么不懂沟通,是怎么和别人成功交流的? 然而显子正语塞着,皆代却先开口了。 “理由——有这样的东西吗?” 声音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 “你就一定能断言那种东西存在吗?” “……啊?” 突然强烈起来的声音让显子不知所措,她并不知道,自己按下了皆代心中一直隐藏着、并且等待着被按下的“开关”。 “为什么我现在还活着——这种事谁知道啊!” 皆代突然爆发了。 (什、什么?) 正当显子陷入混乱时,EMBRYO插嘴。 “是人心啊。” (诶?你在说什么?) “人心就像定时炸弹一样……在自己也浑然不觉的时间里,等待着爆炸的那一刻……这家伙,恐怕也一直在等待自己觉得‘死了都好’的那一刻吧。” (你、你说什么?那、那么……) 在她进行着别人听不见的对话时,皆代也正一字一句地吐出话来。 “我、我……我为什么还活着?那个人已经死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在了,即使这样我还要孤身一人活下去的理由……到底是什么啊!” 她一直尽量不去思考那件事,虽然也有无法忍受一思考就感到痛苦的因素——人类的意识会自动因为体力问题而在思考的内容上有所保留,这是本能地想要避免因为总是无意间想起来而在关键时刻变得无法下定决心的危险。 对于某种决心或行动,最大的障碍其实是“习惯”。无论多么迫切的事情,只要一直想着“总有一天会做”,不知不觉间就会变得无所谓了。她无意识间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尽量不去想那件事。 但是,她其实已经在某个时刻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即便一个人生活,房间也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冰箱里没有任何容易腐烂的食物,连最琐碎的日用都以便利店的商品解决。 什么时候离开这个世界都可以,她早就为此做好了准备。 至于那个结局什么时候会来,她自己也不知道。或许突然轻飘飘地倒向车流穿梭的道路;或许从电车站台上一跃而下;又或许跨过大厦楼顶的栅栏。 要说那是突发的行为,或许也对吧,但实际上,它一直在等待发生的那一刻,然后…… “我、我……” ……她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我应该和他一起死的……!” 说完,她的身体就向前倾倒了下去,额头贴在膝盖上,哭了起来。 “………” 显子不知如何是好。 从刚才那一连串话语中,她大致能推测出事情的原委。这个人因为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人而受到打击,潜意识里想跟随他离去,而这一点被显子这个外人指明了。 “接下来呢,你打算怎么办?” EMBRYO又插嘴道。 (就、就算问我怎么办……) 这种事怎么可能知道啊?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又能对萌生死志的成年女性说什么呢? “那个……皆代小姐。” 尽管如此,显子还是勉强挤出了声音,她必须说点什么,要是就这样放任不管下去,她很可能就真的冲向马路去寻死了,毕竟“死亡”已经从她身上溢出一半了。 “我不知道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而且即便你告诉我详情,恐怕我也会无法理解吧,但是……”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但我知道你正经历着令人生不如死的痛苦,这绝不是夸张的说法,我也知道那绝对不是过一阵子就能平静下来恢复如常的东西,你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死的。” 她拼命挤出颤抖的声音。 “所以……所以我想问,是死去的人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情,而你想要报复吗?” “……” 皆代的肩膀震动了一下。 “自己先死去,丢下我一个人什么的,这太过分了,因为是这么想的……所以你才希望去死吗?明明那个人应该绝对不希望你死,正因如此,你想对他说‘活该’去嘲讽他,为此你才想要去死——我只能这么觉得。” “………” 皆代没有回应。 “这样的话,即使那个人与你相遇过、不,就算是还没有出生无法和你相见也罢,那种‘想要生下来的心情’也会……所有这些,都一定会因为你‘要去死’的决定——而变得毫无意义了。” 显子的声音听起来无处不像棒读,仿佛一句拙劣的对白。 “………” 皆代没有动弹。 “活着这件事……肯定——那个……绝对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比起快乐,痛苦要多得多,所以如果能死了的话反而更轻松,这说不定也是事实。但是……但是至少,你有着为‘曾将诞生的生命’而悲伤的心情,只要有这个,呃……” 显子又语塞了,但她马上继续下去。 “你就有义务不让悲伤压垮你,否则,那个‘生命’曾存在过的意义就只剩下令你悲伤而已了。你想要这样吗?这,真的是你所希望的吗?” 她说完,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 “………” 皆代依然低着头,身体僵硬。 但过了一会儿,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呜” 然后,开始发出声音。 “……呜呜,呜——” 和刚才的哭泣不同,几乎是在呻吟。 “呜呜呜呜……!” 然后,她“咚”的一声,用脚踏了一下地面。 一遍又一遍,像个哭闹的孩子一样呜呜地呻吟着,跺着脚。 号啕大哭。 很不甘心,非常不甘心,不甘心得不得了——是这样的肢体语言。悲伤一点都没有减少,而且,今后它也许会变淡,但绝不会消失吧。但是—— 为什么会不甘心呢?也许就是她心中“不得不对某些事死心”的、那种愤怒和焦躁的外显吧,在她的背后,“死亡”已经消失无踪。 当她抬起哭得通红的脸时,穗波显子已经不在了。 “——哈、哈、哈……!” 从现场逃跑的穗波显子瘫坐在洞窟中。 “话说……刚刚可真是精彩演讲。” EMBRYO搭话道。 “想不到你你还能说出那种话……老实说、我——” “吵死了!” 显子突然怒吼起来。 “开什么玩笑!这样、这样的……这样的能力我已经受够了!” 她也哭了起来。 “太沉重了啊!人的‘死亡’这种东西我怎么可能应付得来?饶了我吧!” 她的脸皱成一团,不停地摇着头。 “刚、刚刚那样的东西都得一一看见吗?那样的东西都必须得一一思考解决方式吗?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 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女,刚才那种编织有力语言的神态已经荡然无存。 是的,原本那些话语也不是她的原创,而是——在哪里呢,是谁呢,总之是照搬了和她同龄的某个少女说的话。只是——那个少女是谁,好像——想不起来了。 然后就是京哥哥,如果他还活着,就会说出那些话吧,但他已经死了。 对于寻死之人,其实并没有什么真正能管用的话。对于刚刚那位女性,之所以那些话能起作用,只是因为她终究确信自己是被死去的人所“爱着”的吧,而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有那样的幸运。 那不过是偶然而已——如果遇到了和那位女性的遭遇不同的情况,那时自己又能怎么办呢? “不行了,饶了我吧,帮帮我吧……” 显子抽抽搭搭地哭着,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想让我帮你吗?”EMBRYO说。 “那样的话——” “杀了我这话我已经听腻了!” 她的声音像在悲鸣,但对此EMBRYO的回答却十分平静。 “要是高代亨的话,能够帮到你吗?” “……什么?” “见到那个男人,你的那种痛苦就会减少一点吗?” “……什么意思啊?你,你……知道亨在哪里吗……?” “……虽然不能下定论,但说不定那家伙会——‘呼唤我’。” * “你被释放了。” 看守警察说道。 “………” 但是高代亨毫无反应。 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坐着。 “……我、我在说让你出去!” 上次亨发了狂用头撞墙时,几名警察为了阻止他被甩的到处乱飞,这名警察就是其中的一个,所以多少有些不愿意对他动手。 “………” 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还是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赶、赶紧动身!你的保释人要来了!” 看守警察焦急的声音让亨的肩膀一颤,他没有亲人,所以如果有人来的话,只会是这次事件的相关者。 他睁开了左眼,昏暗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光线。 “……是叫雾间的人吗?” 他喃喃自语道,但这句话让看守警察摇了摇头。 “是个叫寺月的男人,和你差不多大。” “寺月……?” 从没听过的名字。 “写在名册上的名字是寺月恭一郎,好了快点儿出来!” 亨终于站起身,把高大而纤瘦的身体探出牢外。 被引导着走在警署里,亨还是完全想不到任何有关寺月恭一郎此人的信息。 接着,在进入某个房间的时候,亨的眼睛捕捉到了那个男人。 他微微倒吸了一口气。 “——哟。” 确认了他的身影并举起手来的,确实是个年轻男子。但是—— “……” 亨知道这家伙的身份。 * “好了,要不要吃点什么?” 作为保释人的那个男人,一出警察署就把亨带到了家庭餐厅。或许是附近有更好的店的原因,餐厅里几乎没有客人。亨注意到,男人打开菜单的手上戴着丝制手套。 “……你要和我说些什么,羽原健太郎先生?” 亨平静地说。 男人听了微微一笑,似乎对于用了假名字没有任何愧意。 “你果然知道啊。” “在雾间小姐那里,她给我看正树的照片时,那上面也有你。” “原来如此,那就好说话了。” 健太郎点点头。 “我是凪的朋友,当然和正树也很熟,至少比你和他认识的时间长。凪现在正在拼命寻找失踪的穗波姐弟,所以我就来你这里了。” “……正树的情况怎么样了?” “很差。” 健太郎说的毫无迟疑,亨没法回答,沉默不语,不过健太郎也没有再说什么。 一阵沉默中,女服务员过来点单,健太郎也没问亨,就点了两杯橙汁。 当橙汁终于被端过来后,健太郎“呼”地吐了口气。 “所以……在说正事之前,我必须先确认一下你能做些什么。” “……?” 亨抬起头看着健太郎。 “你能做什么?” 健太郎平静地说。 “………” 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装着冰水的玻璃杯,一口气喝光。 他把空玻璃杯放在桌上,用食指轻轻地在上面敲了敲,接着,玻璃杯开始旋转起来,不久便悄然裂成了两半,倾倒在桌子上。 “………” 亨拿起分成两半的玻璃杯,把它们合在一起,用和橙汁一起送来的吸管从健太郎那杯冰水里吸了一滴,滴在玻璃杯的切面上。 他把杯子递给健太郎。 “嚯……” 健太郎摆弄着杯子,本已分成两半的杯子由于水的表面张力而紧紧地粘在一起无法分开,由于切面太过光滑,就像两块玻璃板被水粘起来一样紧紧接合在一起。 “这是什么原理?” “我能看到看到玻璃杯上存在的、一碰就会使它碎裂的线,然后敲了那地方。 亨淡淡地说。 “原来如此…真是有趣的能力。” 健太郎用玻璃杯咚咚地敲着桌子,但玻璃杯毫无碎裂的迹象。如此一来,只要店家持续用水冲洗它,作为粘合剂的水就永远不会干燥蒸发,说不定这杯子能一直保持原样。 “总而言之,就是‘能够找到要害并加以攻击’的能力对吧。作为战斗能力来说确实是绰绰有余了。” “……你希望我做什么?” “你知道自己之前交手的对象是谁吗?” 健太郎没有回答亨的问题,反而提问道。 “打败你那个人——那个叫‘弗尔迪西莫’的家伙,似乎在统和机构里也处在很特别的位置……根据我的调查,甚至有种他并没有被统和机构当自己人看待的感觉。” “……那家伙吗?” 亨盯着健太郎的眼睛,但健太郎并没有看他。 “这家伙似乎是个统和机构难以处理的对象啊……于是乎,如果能以某种形式让他在出任务的时候暴走的话,就是个抓住统和机构尾巴的好机会——说不定能撕开个收集情报的漏洞。 “……你想说什么?” “凪——” 健太郎还是没有直接回答亨的问题。 “凪那家伙,总有一天会和统和机构正面冲突,这是不可避免的。所以为了那个时刻的到来,我们必须尽可能了解对方,凪本人,对统和机构还知之甚少……” 健太郎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该不该帮助凪去了解统和机构,但我必须尽我所能去调查它。” “……你是雾间小姐的什么人?” “义务同伴,不……更准确地说,曾经救过命的恩人,当然是凪对我来说。” “………” 亨垂下眼帘。 “……也就是说,让我战斗是吗?让我再一次——和那个弗尔迪西莫?” “要对凪保密哦,那家伙要是知道了,绝对会阻止你的,毕竟几乎没有胜算啊。” “……这个我知道。” “那就好,我给你安排了合适的地方,也准备好了把他引出来的方法。你只要集中在和他战斗这一件事就行了。” 健太郎若无其事地说着,然而这话基本等同于对亨说“去死吧”。 “……你是希望我赌上生命为正树报仇吗?” 听亨这么说,健太郎突然粗暴地抓起橙汁的杯子,一口气把它喝光。 “——呼” 他吐了口气,放下杯子,开始用低沉的声音说着: “你知道吧,织机绮,那孩子——不会哭的。” “呃……” “明明最喜欢的正树在死亡线上徘徊,那孩子却一滴眼泪都没留,一次痛苦的表情都没露出过,她只是……不分昼夜地一直守护在他身边而已。” “………” “我和凪终究都没能在那里待下去……实在待不下去,怎么都做不到。……对了,你明白这种心情吗?” 健太郎第一次正眼看向了亨,这时亨才真正感受到,这个男人对让正树遭受大难的元凶胸中所饱含的愤怒。 “正在为正树而战的,不是我和你。织机绮,是她。” 他用颤抖的声音把话挤出来。 “我们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了,所以……所以没办法,即使像我这样没用的混蛋,至少也要利用现在的状况,来帮到凪她们……!” 健太郎咬牙切齿的声音仿佛能让四周都听到。 “………” 亨一言不发。 健太郎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玩意是非法的东西,只能取一次钱,但最多可以提出两百万左右。找个没人的ATM机,只要别让脸被监控录像拍到,能取多少就取多少,然后马上逃走,钱就是你的了。不会被人找到线索,毕竟这钱的出处和你毫无关系。” “………” 亨没去看那张卡,与其说那是“报酬”,不如说是“经费”吧,如果收下了,就会被认为接受了这项工作。 但即便如此,亨也并没有看向那张卡。 只是,仿佛在凝视自己的身体内部一样,单眼的视线固定在虚空中,哪里都没去看。 “……是做,还是不做,你选哪一边……?” 健太郎紧紧盯着他,一边问道。 亨则反问: “……为什么,要来找我?” “啊?” “如果我……不打算接受你的提案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你要那么做吗?” “……我不是在问你这个问题,为什么你会对我这样的人,这样……相信,而且愿意赌一把?” 亨一脸认真地问道。但健太郎摇了摇头。 “很遗憾,我一点都不相信你,只是……” “……?” “正树和凪都相信你,所以我只能站在相信你的立场上,如果你背叛了这种信赖,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健太郎耸了耸肩。 “………” 眼前这个叫羽原健太郎的男人超出了亨的理解范围,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然而,唯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 即使亨说着“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到?”之类的话来拒绝,这家伙也会就此转向思考别的作战计划吧,他看上去是那种在这方面十分细致的人。 而且,还有一点—— “……确定对雾间小姐保密对吧?” 亨确认道。 “要是被知道了,我估计很难逃脱被她绝交的下场。” 健太郎轻描淡写地说。 亨点点头,拿起信用卡。 契约成立了。 “你不是说可以准备场地吗?能选哪些地方?” 听到这个问题,健太郎从手边的包里取出几张纸交给亨。 “从里面挑个你喜欢的吧。” 纸上列着各类建筑物的清单,清一色都是高楼或为特殊目的而建造的大型建筑,在列表旁,还附着一些看上去不可思议的笔记。 那些内容——亨一边读着,一边说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这些地方到底是什么来头?” “是那家伙的遗产啊,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男人。” 健太郎平静地说。 “因为发生了一些小事,我得到了一些渠道,然后这样那样查了查,清单上的建筑物就一座又一座、源源不断地冒了出来,于是我又调查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 “仔细想想,不,不用细想也知道,这种调查统和机构一定也做了——然而他们却对这么多地产放任不管,这很可能是这些家伙‘等着有人来偷偷用这些地方’的陷阱,所以我也很难找出它们的利用方式,正发愁呢,不过——” 他咧嘴笑了笑。 “这次我们反而可以利用这个陷阱,因为要是对方不来查,我们这边也没办法扰乱他们的行动啊。” “………” 健太郎的话,亨连一半都没听懂,就好像这个男人过去已经和什么人屡次战斗过,而这些情报就是那些经历的产物。 但是,会插手这种事情也就代表着…… “………” 亨再次看向健太郎的手,他戴着丝制手套,也就是……在有意识地不留下指纹。眼前这张用随处可见的复印纸、以极其常见的字体打印出来的清单,他肯定也没有直接接触过。 “把这玩意烧掉。” 健太郎似乎察觉到了他在想些什么,开口说道。 “………” 亨的目光又回到清单上。 在他看到其中一条的时候,单眼突然眯了起来。 “——这个就行。” 他向健太郎示意。 “嗯?” 健太郎看着那个地址,皱起了眉头。 “你说真的?你在开我刚刚的话的玩笑吗?” “这里最合适。” 亨平静地说,话语中没有开玩笑的味道。 “——原来如此。既然你这么说,也许真是这样吧,不过,如果你觉得有了这些准备说不定就能把弗尔迪西莫拖进‘事故’的话,那估计是白费力气哦。” “我知道。” 亨平静地点了点头。 “……算了,那地点就定在这里吧。对了……” 健太郎从怀里掏出手机。 “你和弗尔迪西莫——有没有什么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之类的东西?” “?” “你不是和他对话了吗?当时有没有什么、类似关键词的东西?就是那种外人不知道,但弗尔迪西莫一听就知道是你的那种词儿?” 听了健太郎的话,亨沉默了一会儿,但很快就—— “……咯咯咯” 有些诡异地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哎——羽原先生,说到底,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对吧?” 亨的语气陡然变得粗暴起来。 【译注:原文“くだけたものの言い方”,日语中指完全不使用敬语的说话方式】 “无论我是战斗也好,逃跑也罢,这些一点都都不重要。对你来说,只有‘弗尔迪西莫受到挑战’这一事实成立就行了,你就是为此才要找我问出关键词,对吧?” “………” “唉,我就觉得奇怪,拿出了那么多钱,甚至连决斗的场地都准备好,说明你不相信我真的有去战斗的意志,毕竟正常情况下一定会害怕得不想再打了吧。但另一方面,人都有所谓自尊心这种东西,嘴上说一说要打这种事还是谁都能做到的,也可能是想要钱嘛。所以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你都能达到目的,嘿嘿嘿,这就是你的考虑吧?” “——所以呢?” 对于亨突然这么多话,健太郎似乎有些困惑。 “不不,不用担心。关键词对吧?当然有,确实有个词是弗尔迪西莫那家伙对着我说出的,那就是‘闪电’,只有他能理解这含义。” 【译注:原文为片假名】 “闪电?就是日语里那个闪电的意思对吧?” “谁知道呢,不过那家伙绝对一听就懂。” 亨微微一笑。 “……行吧,我相信你。闪电,是吧……用字母写那家伙也能看出来吗?” “没什么问题吧,越有暗号的感觉越好。” 亨笑嘻嘻地说。 “唉,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肯定不会来决斗的地方确认了吧?毕竟有危险嘛——” 亨此时的语气十分轻浮,一幅不可信的样子。 是的——亨明白,虽然不知道谷口正树的姐姐雾间凪之后会如何,但能确定她需要这个羽原健太郎的帮助,所以他不会因为这种事就抱有无意义的愧疚感。 战斗是自己自作主张的事情,并非任何人的命令,只是自己为了实现愿望的、自以为是的行为。所以——此时此刻如果被抱有了奇怪的同伴意识反而会很困扰。必须斩断他人的同情心—— “………” 健太郎按着手机按钮,输入了某些内容。 然后把手机交给亨。 “只要按下送信键就会发出信息,不过记得按了就把它扔掉。” “呵呵,按一下就行对吧?” “别在这里按啊,至少离这里一公里远之后再按。虽然应该没法被探测到,但还是小心为妙。” “哈哈,按一个按键就有两百万啊。” 亨维持着轻佻的态度接过电话。 “日期和时间就和清单上写的一样。” “嘿嘿嘿,我还是第一次立下决斗的约定呢,要是放了鸽子也不太……哦呀,把这个说出来是不是不太好啊。” 亨把文件塞进口袋。 然后想要站起来。 “再见,估计不会再见面了吧,我们两个。” “应该是吧……啊,等一下。” 健太郎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把钥匙。 “把这个也拿上,是地铁站东口的大型投币储物柜的。” 接过钥匙,亨皱起眉头。 “柜子里是什么?” “……附送给你的,违反法律的东西,具体来说是违反铳刀法*的。装在高尔夫球袋里。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好像是战国时代的无名刀匠打造的货真价实用来砍人的刀,如假包换的实用品。用油纸包着扔在乡下的仓库里,是爷爷死后留给我的遗物。 【译注:全名“铳炮刀剣类所持等取缔法”,大意为枪炮刀剑类武器持有管制法】 “……?” “唉,那玩意本来是不想给你的。啊、就像你刚说的……因为我觉得你反正会拿了钱就溜掉。” 健太郎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想到你是真正的‘武士’。我太小看你了,向你道歉。” 然后低下了头。 “……你在说些什么?” 亨感到困惑。 “唉……虽然我只是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但就算是我这样的家伙,也有能自夸的地方。我一见到凪,就一眼看出她绝对是个‘了不起的家伙’。怎么说呢,我能辨认出那些‘货真价实的人类’,无论是不是我主动说出口,你都不想让我进一步卷进来……嘿,那我就感谢并接受你的好意了,我不会靠近那里,变成你的累赘的,不过至少‘饯别礼’这样的东西你就收下吧?” “………” 亨拿着钥匙站立不动。 “………” 健太郎默默地看着他。 “……为什么?” 过了一会儿,亨问道。 “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 一滴血从破损的右眼眶中流了下来。 亨紧紧地握住钥匙。 “……那我也感谢地收下了。” 然后,亨照健太郎说的那样站在了投币储物柜前,打开了里面的东西。 柜里确实放着一个高尔夫球袋,亨打开看了看。 一柄寒气森森的大太刀赫然出现在眼前,在只考虑实用性的、粗得吓人、为了防锈而胡乱涂上漆因而变得黑漆漆的铁鞘上,连接着试用性质的简易木柄。这刀的搭配混乱不堪,看上去完全不注重外形。 它沉甸甸的,比起一岁的婴儿要重得多。 “———” 亨用储物柜的门挡住外界视线,稍微把它抽出一点。 日本刀常被人谈到刀身的美感,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它绝不是一把美丽的刀。相比起光耀明亮,它更接近混沌暗淡的色调。 但是,亨一眼就能看出。 这把刀上一根“线”都没有,它没有脆弱的地方——整个刀身都以极高的刚度统一,无疑是以在战场上绝对不会折断为目的打造而成的东西。在实战中,刀的锋利程度其实是次要的,刀身如果太锋利,变钝后就会产生过于明显的落差。一把经历过无数次交锋、涂满泥浆、沐浴鲜血、乃至沾满脂肪组织后的刀已经如同美工刀一般,不能作为“切断”的工具使用了,它已经变为“钝器”了,此时还能斩杀敌人其实已经不是依靠刀刃的锐利,而是使用者以惊人的速度挥动它斩击之后又立刻拉回,也就是“摩擦”,这才是实战中刀的切断原理,所以刀刃不刚硬就毫无意义。 而这把刀正是曾被如此使用过的利刃。 “………” 亨把高尔夫球包拿出来,扛在肩上。 然后一边走着,一边拿出健太郎给的手机。 只要按下按键,就无法再回头了。 如今已经远离这里的羽原健太郎在临别时这样说道: “怎么说呢,我好像听人说过,所谓的武士,好像也有“知耻者”的意味,所以,要是觉得敌不过这家伙就马上逃跑,对武士来说也是正确的,你懂的吧?” “……你是想告诉我,不要认真去打吗?” “是让你不要白白送死,虽然因为是我个人很喜欢的动物,所以我挺讨厌这说法的吧……不是说,一味挑战过于强大的对手结果只有死的像条狗一样嘛。” 【译注:原文用词“犬死(いぬじに)”,意为毫无意义或毫无作用的死亡。】 “狗……吗。” 失去主人的狗要如何生存? 回头? 亨微微一笑。 这话是给那些有回头路的人用的,而自己已经没有那种东西了。 他毫无犹豫地按下了按键,手机的液晶画面上立刻发出了无数条信息,那些信息中不引人注目地夹杂着这样一个词。 "INNAZZUMA" 亨确认发信结束后,就把手机扔向停在附近的卡车的货斗。被砸烂的手机在装满沙石的货斗中四分五裂,混入了沙堆里。 * 夜幕降临,空无一人的公园的长椅上,柿崎皆代仍然低着头。 虽然脑海中仍然克制不住想要去死的思绪,但能思考这些事情本身就证明她体内的生命力正在恢复。那个叫“Honami Akiko”什么的少女所说的话,在脑海中不停打转。 【译注:此处原文为“穗波显子”的片假名,表示柿崎只听过穗波姓名的发音而不知道其具体汉字写法】 “……呜呜呜。” 因为哭了很久,嗓子已经哑了,即便如此,她连站起身去买饮料都做不到。 这时候。 她发现面前站着一个影子。 “……你在这里做什么?” 影子这样问道,声音听起来完全分不清男女,非常不可思议。 “……烦死了,别来管我。” 皆代勉强挤出声音。 “可是……你现在的情况不是很稳定吧?说着‘想死’什么的。” 似乎是听到了皆代一个人的喃喃自语。 “多管闲事,人想什么都是自己的自由吧……!” “这话倒是没错。” 那声音故作恍然地说。 “不过,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一直坐在这种地方呢?如果不是因为被谁说了什么而受到了打击,会有人特意来到这里哭泣吗?” “……所以说那又怎么样啊……!” “其实我正在找人,对你说了那些话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你在找谁啊?” “对于自动型的我来说,现在还不太清楚啊……总之是拿着特别危险的东西的家伙。” “……那就和我没关系了啊,对我说了那些多余的话的是一个叫Honami Akiko的女孩子。” “穗波、显子?” 声音有些意外。 “确实是这个名字吗?” “是啊。” “……莫非那家伙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比如‘能看到你的死’之类的——” “诶?” 这家伙是怎么知道这种事的? 皆代抬起头。 眼前的影子因为太过昏暗看不太清楚,与其说是人型,那穿着不如说更像是从地面伸出来的筒。 “——原来如此,拿着卵的是‘巫女’的幸存者穗波显子啊……真是如同恶作剧一般的偶然啊。” 那个影子静静地嘟囔了一句,立刻转过身,像一阵风一样从呆若木鸡的皆代面前消失了。 ──────────────────────── 第三章 “亦不过长于壳中之一瞬——” 燕子,作为人的通称是濑川风见。之所以这个名字听上去很稀罕,是因为是艺名,她同样也有另外起好的“本名”,但实际上这个“本名”无论是使用的机会,还是与之相关的人际关系都一概没有,她就是处于这么一个奇怪的状况。她作为外在伪装的职业是女演员,在好几部电影和电视剧中担任主演,算是拥有不错的人气。 她是统和机构的合成人之一,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任务,或者说,她这种潜入型合成人的基本任务都是“发现并应对MPLS”或者“发现并排除叛徒”,所以除此之外也理应没有什么特别的任务。 所以“那个任务”就被交给了从身份上来看也比较可能出现在那个地方的燕子。毕竟女演员去再多次高级酒店也不会被怀疑——不,从别的意义上说,知名女星独自一人去酒店倒也可能会令人怀疑,但这个方向的怀疑对于统和机构来说毫无问题。 (虽说如此……) 她穿着毛皮大衣,戴着墨镜,以上述装扮走向那家内装豪华的高级酒店的入口,一边在心里思考。 (因为是统和机构,关于我对这个任务会有什么反应,当然也在监视着的吧……) 毕竟对方是那个存在。 弗尔迪西莫,要求她去探查那个号称最强的男人(或女人,她不知道)的情况,换句话说,就是对那个人宣告:如果真有反抗的想法,那就“先来受死”,统和机构的想法不外如此。 (怎么办……?) 统和机构不喜欢太显眼的存在。她也知道,就在前几天,就有一个这样的例子被干掉了。 最为重要的是,实际上她内心对统和机构已经没有了忠诚意识。 如果能做些什么的话,她是真想要做一做的。 “是濑川女士吗?” 前厅服务员鞠着躬迎接她。 “我预约的房间还空着吗?” “是的,那是当然。” “我可是听说是一流酒店才来的,没问题吧?” 什么一流啊,她在心里想着。这酒店风格浓艳花哨,和性喜简单事物的她相性极其不佳,她感觉背脊都要发痒了。 “那是当然,相信一定会让您满意的。” 她签了字,接过房间钥匙,和搬运行李箱的服务生一起坐上电梯。 电梯直接略过下层的购物中心,直达房间之时。 “——钥匙。” 服务生递过来。 “谢谢。” 燕子接过弗尔迪西莫和穗波姐弟所潜伏的套房的备用钥匙。 这个联络员是人类呢,还是合成人呢——她想了想,但马上认定就算知道也没有意义。既然没有接到“与之合作”的命令,那就最好无视这家伙,至于这人是不是她的监视者之类的,考虑这些问题更是毫无用处。不做超出命令范围之事,是生存下去的关键。 比这些更重要的是,弗尔迪西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是做了什么让中枢起疑心的事吗?还是单纯就是因为太厉害了,所以才经常成为监视对象?) 如果那家伙是真心想反抗统和机构,自己应该怎么做? 如果传闻不假,那家伙的战斗力属于破格水平,那就不可能取胜,她一点都不想战斗,话虽如此,同样很难想象那家伙会乖乖地让她逃走。 (怎么办……?) 电梯一停在她预约的楼层,服务生马上拿着行李走出了电梯,但是她却不能离开,必须继续去往更高层。 “………” 她在电梯到达之前一直在烦恼,但因为脑中盘旋着的是危险的想法,所以连自言自语都不能发出。 说不定,这反而是个机会—— (如果弗尔迪西莫决定背叛,也许跟随他会比较好……就是这样,不管怎么说那毕竟是“最强”,恐怕没有比这更可靠的伙伴了……可是) 毕竟她并不知道弗尔迪西莫是否正渴望着同伴,那种东西才不需要——如果他说出这样的话,那她就不但被统和机构认定为叛徒,对弗尔迪西莫来说也成了无用之人,无处可逃了,只有这一点绝对要避免。 (该怎么办呢……) 就在心中犹豫不决之间,燕子已经来到了弗尔迪西莫和穗波姐弟所在的套房。 电梯一打开,就已经能见到套房的一角,虽然也有着通道,但并没有任何带着号码牌的房间,而位于内部的几个房间都是为同一客人所准备的。 “………” 她迈出一步,跨入了套房中。 周围一片寂静。 “李先生在吗?” 她叫了一声。 但是没有任何回答。 “先生……?” 她便姑且先敲了敲附近房间的门,没想到那门似乎根本没关好,一碰便打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这是……” 她到处看了看,然而哪里都不见弗尔迪西莫和穗波姐弟的身影,他们消失了。 “……怎么回事?” 她顿感混乱,不知道该如何向上面报告,弗尔迪西莫真的来过这里吗? (……难道是统和机构为了测试我而设下的圈套吗?)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究竟怎么才能不被任何人发现地从酒店大楼顶层的房间里消失? 总之,弗尔迪西莫不在这里并非她的责任,此时必须先报告,刚才那个联络员——那家伙应该就呆在她预订的那个房间。 (可恶,到底怎么回事?) 燕子再次乘电梯下到那一层。 然后一进入自己预约的房间就提高了声音。 “喂,这是怎么回事!弗尔迪西莫别说人了,连个影子都——” 声音在中途停了下来。 “——诶?” 联络员确实在,不过他倒在房间正中央翻着白眼,一动不动。 他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朝着她搭话。 “我连人带影子,都并没有躲起来啊。” 说着,哧哧地笑了起来。 “………” 她并不认识这个看起来活像个少年的男人,但此时,她不可能搞错。 “你,你就是……弗尔迪西莫吗?” 真是意外,没想到他直接来了这里……但仔细想想,既然不可能不被人发现地离开酒店,那他自然还没有下楼——直击她的盲点。 “嗯——,你叫什么名字?” 弗尔迪西莫问向呆站着的她。 “燕子。” “原来如此,真是个好名字。” 弗尔迪西莫点点头。 “那么燕子,你是接到统和机构的命令来调查我的情况的吧?” “……是的。” 她老实回答,反抗是没有意义的——这一点她很清楚,她拥有用强化过的视力观察他人的面部皮肤状况,并由此看穿其内心的能力,所以她心里明白。 这家伙根本没想过要杀她,并且,虽然他十分从容,但也完全没有疏忽大意的心态,她一有可疑的举动,他就会立刻动手。 而且——除此之外,他对她本身并没有任何敌意,这也可以确定。虽然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但弗尔迪西莫当前并没有背叛统和机构。 “那你打算怎么办?” 弗尔迪西莫笑嘻嘻地说。 “……你把他杀了吗?” 她看向倒在地上的联络员。 “杀了的话你要怎么做?” “不,只是觉得没向你表明身份的这家伙很可悲,在没有明确通报自己机构成员的情况下接近,可说是极其不谨慎。” 她语气平淡,与此同时内心瑟瑟发抖。 “呋姆。” 弗尔迪西莫像是佩服她的冷静一般,发出一声鼻音。 “真是冷静的判断,而且还使用了无论我的立场如何都适用的回答方式,够聪明的啊。” “……谢谢。” “你不在意我现在立场如何吗——啊,问了个蠢问题,应该已经知道了,原来你是那种能力啊。” 弗尔迪西莫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简直分不清是谁在观察他人的脸色。 “能力也不是什么都看得出来。” 听她这么说,弗尔迪西莫笑了。 “那倒也是,所以,你要再确认一遍吗?” “有必要的情况下,是的。” “你这么想,但实际情况究竟是怎样的呢?” “……你是说?” “统和机构也许是先把你派过来,然后再观察你的反应,毕竟那帮家伙对我这边可是一句话都没提啊。” “……?” 似乎被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燕子有些不知所措。 “你知道自己突然被派来这里的理由吗?你了解弗尔迪西莫的情况对于统和机构来说为什么突然不查不行吗?” 弗尔迪西莫依然笑着,燕子感到背脊发冷,什么啊?这家伙究竟想说什么? (莫非——他想把一堆“绝对不能知道的事” 就这么灌输给我?) 她如果知道了,就会被统和机构处理掉的、那类事情—— “……我没有非知道不可的理由。” 她勉强挤出声音。 “这样啊,那么,如果我说‘你不愿意知道的话,我现在就在这里杀了你’,你会怎么做?” 那眼神完全是认真的,他没在说谎,也不是开玩笑。 “…………!” 燕子无言以对。 ……在旁边的卧室里,珍珠和穗波弘也正偷窥着两人的对话,不过,两人声音既小,又用上了专属统和机构的特殊语言来说话,所以完全听不懂内容。 (可恶,暗码竟然已经和我在的时候不同了吗?) 珍珠也无法理解。她和弘是和弗尔迪西莫一起从上面的套间移动下来的。 “话说……那是濑川风见吧?” 弘看到走进房间的女人,瞪大了眼睛。 “真不敢相信,那么有名的人竟然会在背地里做些……” 说着说着弘似乎莫名奇妙地感动了起来。真是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家伙,珍珠在心里咂了咂嘴。 弗尔迪西莫好不容易没在身边,却无处可逃。房间只能从弗尔迪西莫现在坐着的地方出去,窗户倒是有,但这里是二十楼,珍珠可没有从这里跳下去还能活下来的能力,虽然也打过从窗户跳进其他房间,或者干脆破墙而出的主意,但这样就会暴露身份,她就无法从弗尔迪西莫和刚进门的家伙那里逃脱了。 (……还没,机会还没来……) 现在还只能等待。 弗尔迪西莫似乎是在威吓那个负责监视自己的女人,女人的脸色已经苍白了起来,要是只有她的话,应该能打倒,然而,最重要的弗尔迪西莫则毫无破绽,他们还在说着什么。 “……为什么我必须知道呢?” 燕子依旧在提问,从弗尔迪西莫身上散发的气氛看来,要是沉默的话,她可没法保证自己会遭遇什么。 “这个嘛,燕子小姐,因为比起拒绝知道,假装不知道才是更聪明的做法哦。” 弗尔迪西莫收起了笑容。 “在统和机构就更是如此,就算你在这里知道了些什么,只要保持沉默不让别人知道就行了,但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的话,那发生什么事情就都无法应对了,不是吗?” “………” 弗尔迪西莫的话听起来不像是对监视者应该说的,但是——燕子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 “你是个明白人。” 弗尔迪西莫恢复了笑容,然后把手里的手机扔了过去。 燕子接住,看了看画面。 上面写着些奇怪的话。 “告诉ff,INNAZZUMA再次向汝挑战” 这句子和一堆莫名其妙的符号和数字排列在一起。 “……这是什么?是给你的?” ff指的就是面前这男人,这从音乐符号就可以推断出来。符号和数字应该就是“地点和时间”的暗号。但是INAZZUMA是什么? 【译注:上句中ff和INNAZZUMA是英文,该句中则为片假名,ff即乐谱中fortssimo的一种缩写】 “好像被寄到很多地方去了,还写在各种各样的场所,统和机构的中枢当然也看到了。不过,这究竟是寄给弗尔迪西莫的,还是毫不相关的东西,还没确定下来……就是这样。” “………” 燕子盯着画面思考着。 统和机构莫非是把本该直接询问这个男人就能解决的事情,特意交给了她去确认吗?而且还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她,或许是要从自己报告中的倾向来判断,以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 (果然,我只是为了在这个男人背叛组织的时候最先被杀才被派过来的吧?) 千真万确。换句话说,这个男人就是强大到应该被如此慎重对待。 “……为什么呢?” 她唐突地问道。 “嗯?” “为什么你不想和统和机构开战呢?” 在对方身上,这不算是无稽之谈,他确实理应有那样的力量。 “………” 弗尔迪西莫抬眼看向燕子。 “你……知道多少?” “什么?” “关于统和机构,你知道多少?比如,你和中枢直接接触过吗?” 他一脸认真地问道。 “怎么可能——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燕子露出莫名的笑容,对于被统和机构制造出来的她来说,中枢那边的事情太过遥不可及了。 “我也没有过,所以那边到底是像‘议会’一样由复数的人物组成的,还是有个类似‘影子老板’的某人在全权掌管?完全搞不明白,你想知道这个吗?” “……要说不感兴趣是骗人的。” “反正也没法知道,对吗?” “确实是这样。” “我就有点不同,这方面的事情……我感觉要是知道了会很烦。” 弗尔迪西莫变成一脸苦相。 “光是想想就觉得烦,一想到统和机构的中心说不定会是个无足轻重的空洞之物,我就忍不住觉得非常不愉快……这样就完全没有嚼劲了。” “嚼劲?” “说到统和机构,是我迄今遇见过的最庞大的存在,所以我就先加入了它,毕竟其他家伙对我来说连对手都算不上,而它至少可以为我提供使用力量的场所和机会,但是……” 弗尔迪西莫又瞪向燕子。 “但是,如果它的核心关键所在,其实只是个比我弱小得多的、例如管理程序之类的东西的话……能够和我对等的人到底在哪?这样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终究哪里都没有——你能想象这样的事情吗,小姐?” “———” 那锐利的眼神让燕子哑口无言,但她也无法移开视线。 “你能成为我的‘对手’吗?你拥有这样的力量吗?如果真有的话,我很乐意背叛统和机构,然后成为你的敌人哦。” 他用平淡的、但内里仿佛结了冰一样的声音诉说着。而燕子现在用不着忙着看脸色了,她已经没有那样做的必要,这家伙没有隐瞒任何事情。 “如果你要违抗统和机构,那也可以,我甚至可以代替你去与统和机构战斗……不过,前提是你有能与我匹敌的‘理由’——怎么样?” “………” 还能怎么样,那些话对她来说简直荒唐至极,但又能如何回答?这个男人的孤独之深是谁也无法填补的,如果老实回答的话,恐怕她就没命了,必须想法蒙混过去—— “……那个,挑战书。” 燕子勉强挤出句话。 “弗尔迪西莫,你打算接受那个吗?并且想让负责监视的我装作没看见吗?” “………”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报告说我和你没有遇上,然后等过了那个‘日期’之后再找到你也可以。” “………” 弗尔迪西莫并未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不过,那眼神中的锐利逐渐淡去,他的注意力开始转向其他事情。 “……怎么办呢,那玩意到底有没有这个价值,我现在也不确定。” “连你也为之烦恼——至少,那东西有这个程度的价值对吧?” 燕子并不知道挑战书的来龙去脉,也不想知道,但总之为了把自己从弗尔迪西莫的矛头上转移,还是把话题继续了下去。 “……也许吧。” 弗尔迪西莫低声咕哝了一句,然后“哼哼”地用鼻子轻笑了一声。 “‘只要这样,自己就用不着和这个怪物动手了’——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不管我怎么想,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你的内心。” 燕子毫不退让,她知道如果在这里退缩——如果让这个男人失望,那就真的完了。 “………” 弗尔迪西莫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啊……他们好像说完话了。” 这边弘在喃喃自语,那边两人的小声对话似乎已经结束了,濑川风见扛起倒在地上的男人走出了房间,男人的手臂还在一阵一阵地痉挛,看来并没有被杀掉。 然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弗尔迪西莫转向这边。 “已经可以出来了。” 闻言,弘和珍珠从卧室里探出头来。 “你们到底在商量什么啊?” 弘一点都不见外地问道,弗尔迪西莫耸了耸肩。 “没时间了。” 突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啥?” “只有这边单方面‘正统’地‘接受挑战’也太无聊了,多少也得给对面一些理由才公平吧? 他自言自语道。 “??……你在说什么?” 然而,弗尔迪西莫并没有回答,只是动了动自己的食指,指向珍珠。 然后,珍珠就突然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瘫倒在床上。 (…………!) 珍珠依然保持着穗波显子的样子,一动不动。从旁看来简直就像死了一样,但她的意识还很清醒,明白自己被施加了某种手法。 “什……” 弘呆住了。 “姐,姐姐……” “我在她脑干神经的一部分中制造出了‘间隙’……所以虽然身体完全不能移动,但是没有生命危险,只要让空间重新恢复原状,她也就会恢复原样。” 弗尔迪西莫冷冷地说。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啊?!” “创造‘人质’啊,当然是针对高代亨的。” 他毫无顾忌地说道。 “就把那家伙当做为了拯救被囚禁的少女而战斗的勇者好了,如果他只是为了洗刷耻辱而前来挑战的,我就不太想理会了,这种情况下干掉他,就好像我之前没能成功打败他,然后这次补救上了一样。那样的话,还不如这次就扮演个‘反派’,我也会痛快些。” 弘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好抓住自己的姐姐摇晃起来。 脉搏还在,也有呼吸,但一动不动,全身都变成了橡胶玩偶一样软绵绵的。 “可、可恶!你快把姐姐变回来!” 弘放开姐姐,抓向弗尔迪西莫。 但是,任凭他拳打脚踢,弗尔迪西莫都纹丝不动。就像在敲击岩石一样,连他衣服上的每一处都坚硬无比。这什么情况?弘在这种无法理解的现象面前哑口无言。 “你这么担心那家伙(姐姐)吗?” 【译注:原文“姐姐”一词标音为“那家伙”,即写作姐姐读作那家伙】 弗尔迪西莫笑嘻嘻地说。 “那就背着那家伙一起来吧,我一开始不是说了吗?会帮你的,我不会造成危害,不过——事后可别后悔哦。” 说完,对着一动不动的少女像是在说“对吧?”一样,扬了扬下巴。 (………) 珍珠此时对弗尔迪西莫的眼神却并不感到恐惧,岂止如此,还在内心里暗暗欢呼: (——来了!这才是我一直等待的机会……!) 既然没有在这里杀了她,就说明弗尔迪西莫确实有让她活下来并加以利用的打算。虽然现在动弹不得,但一定会有解除这种状态的时候,而那个时候,就是活下来并逃离的绝佳机会—— (就是这样……我不会放弃的,绝对……!) 而此时正抱着珍珠的弘: “一、一起……你要去哪里啊……?” 他用颤抖的声音问弗尔迪西莫。 “嗯?是啊……”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笔记。 “这个暗号——是那种不到实地就不知道准确地点在哪里的,不过大概推测一下的话——哎呀哎呀,这可真让人意外啊。” 他吐了一口气。 “路中央啊,这家伙在高层建筑街的正中央。” * 那天虽然天气晴朗,风却猛烈得像台风天一样。 树木高大,路上尘土飞扬,因此行人也稀少,掉在地上的传单打着卷儿越飞越远。 不得不出门的人,也会稍微向前弯着身子;拿着包的人,则为了包不被吹飞而用力抱紧它。 人群之中,有个男人就像风不存在一样,悠然地走着。他是个精瘦但高大的男人,长而蓬松的头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男人似乎毫不在意。 他穿着T恤和牛仔裤,外罩一件没有腰带等任何装饰的、风格简约的大衣,背着一个和本人完全不搭调的高尔夫球包,戴着墨镜,墨镜下的右脸颊露出一道伤痕。 “………” 是高代亨。 “风吗——或许会有点影响。” 他小声嘟囔着,抬起头,仰望着耸立在面前的这幢并不高,但横向扩展到很远处的大楼。这地方集合了华丽的装饰与设计,与购物中心融为一体,剧场和餐厅等奢华地集中在一起,是以成为都市娱乐中心为目标而建造的。虽然是由多家企业共同出资建立,但当时的核心企业体MCE已不复存在。现在则处于不包括个体租户的财产保险公司拥有最大支配权这一奇怪的境况。 名字是“Sphere”。 意思是“球体”,大概是联想到圆滚滚的外观吧。 “………” 亨背着高尔夫球包,走进了那个“球体”。 一进门就是非常广阔的购物中心,因为屋顶的缘故,风吹不到这里,人们一如往常地漫步其中。虽说是工作日的白天,但还是有不少人流,商场的中央部分还有喷泉水池。 亨正从喷泉池旁走过的时候。 “喂喂,你都不打声招呼的吗?” 下方传来这样的声音。 亨低头一看,原来是水池边上坐着一个少女,正用手指着什么,亨朝那个方向看去,是一个翻倒的纸杯,纸杯里的果汁洒了出来,混入了水池。 亨又看了看高尔夫球包,发现球包的边角上沾染着一点像是果汁渍的痕迹。 “弄倒了吗?真是对不起。” 亨有点奇怪,刚刚走过时并没有碰到什么东西的感觉,但由于证据很明显,所以还是向她低下头。“不,这倒是件小事。” 少女穿着针织裙,戴着黑色贝雷帽,风格有些像大小姐,但不知为何感觉说话方式像个男人。或许最近女孩子们都这样吧,亨不太了解女孩子,所以这么想着。这位戴着黑色贝雷帽的少女脚边放着一个斯伯丁运动背包,似乎是她自己的东西。 “小哥,男人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干什么?这里可是约会场所啊。” 她歪戴着黑帽子语气调侃道,亨耸了耸肩。 “说了你也不会信的。” 他实话实说,黑帽子少女“嗯?”地皱起了眉头。 “是那种甚至要赌上性命的事情?” 这么一说,亨点点头。 “真聪明,没错,我现在正要去决斗。” 他又老实地说,但说出的对白听起来几乎像是在开玩笑。 “真不谨慎,这里可是有很多人呢。” 黑帽子少女就像是理解了亨的玩笑似的说道,亨则一本正经地回答。 “所以我会发出警告的啊,不过,小姑娘,你最好马上逃走哦,不用担心在这里的人,听到警告之后再逃跑的时间应该也是够的。” “你这话说的就好像这个‘Sphere’在几十分钟后就会变成地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样啊。” 奇怪的是,黑帽少女竟然也一脸严肃地回应道。 “确实会这样。” “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对于让在场所有人陷入危险这件事毫无顾忌’吗?” “不,我的疑问点是你内心的某种必然性。” 少女称呼别人为“你”,而且说话沉稳理性,到了奇怪的程度,但亨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自然,他已经适应了这样的谈话氛围,简直就像这个黑帽少女其实不是真正的女孩子一样。 【译注:原文“君(きみ)”,现代日语语境中,初次见面时称呼对方“君”会有居高临下的感觉。】 “也是啊……你有想过人是为了什么而活着的吗?” “人是为了寻找让自己活得有价值的东西而活着的。” 黑帽少女马上回答,亨“嗯”的轻声赞同,但又摇了摇头。 “要是真能那样就好了啊。” 他说道。 “那么,你发现自己活着的价值了吗?” “我的情况,应该说已经失去了。” 亨带着苦笑说。 “忘记是在哪里听到的了,不过好像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人是为了与自己内心的可能性搏斗而活着的’,虽然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但总觉得可以接受。而现在,我的内心有一种可能性,如果不把它释放出来,我死都不会瞑目,也许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去做那件事与否,居然和你的生命有着直接关系吗?真是够现实的人生啊。” “也许实际上就是那样呢。” 亨笑了。 真是奇怪的对话,完全无法想象这是由一个女孩子在路边向一个男人搭话而展开的,但亨却有种不可思议的安心感。 “对我来说,寻找生存价值已经是一种和自己不相称的奢侈了,因为我践踏了最重要的东西。” “被践踏的一方,也可能并不希望你做那种事哦。” “………” 亨缄默着,垂下头,但是马上又说: “你说得没错,我也不怪那家伙,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吧,任性,又不知耻。” “最核心的原因是不甘心吗?” “不是。” “是愤怒吗?” “应该不是吧。” 黑帽少女点点头,接着又开了口。 “那么——恐惧呢?” 她问道。 “……也许吧,但我不想以此为理由,它是次要的。” 他摇着头回答,黑帽少女不知为何耸了耸肩。 “——你知道吗?” 突然换了话题。 “知道什么?” “无论是某方面的强大、还是特殊的才能之类的东西,这些都并不能让人从一开始就万事顺利,以前也有人做到过类似的事情,或是拥有过类似的能力,但大部分人还是以失败告终。” 说着,她抬眼看向亨。 “———” 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亨想着,他的能力“闪电”是发现敌人的漏洞,可以说是能够准确击中弱点的才能。这是他刚刚获得的能力,所以才没法顺利,是这个意思吗? 亨摘下墨镜,露出了脸上新鲜的伤痕和独眼,但黑帽少女没有任何反应,继续说着。 “光是我所知道的,就有一个‘她’。她有非常卓越的才能,能看穿人内心的弱点,但是她没能纯熟地掌握这些才能,结果变成了‘恐惧食尸鬼’。” 黑帽少女说着叹了口气,再次直视着亨的独眼。 “许多人,拥有着类似的才能却最终失败,但我相信他们的努力绝非白费,而是会被之后的人继承下去,即便后来者并不知道前人的事迹,但那些事迹的存在本身,也一定会对后来者有着悠远而确实的影响。” “——我也有前人,是这个意思吗?” “你在这里所做之事,并非只属于你一个人。你——你们在茫然无知之间,已经背负上许多人努力过但没能实现的追寻‘突破’的意志了。” 亨以独眼盯住黑帽少女。 他已经不觉得自己是偶然遇到这家伙的了。 但是——亨也并没有多想。 “也就是说,即使我失败了,也会有人继承吗?” “也许吧。” “那样的话——我就更不能在这里退缩了,让别的什么人来代替做这样的事情可不好啊。” 亨微微一笑,黑帽少女对此露出似微笑又似惊讶的、左右不对称的奇妙表情。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矜持啊,真不知道这算是消极还是积极。” “既不能前进也无法后退,只能在原地坚持下去不是吗?” “原来如此——” 黑帽子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只要稍微失去平衡,早就成为世界之敌了。” 亨没去思考这句话的意思,而是把目光转向手表。 “——啊,差不多到时间了,呃……那什么,你要阻止我吗?” “不,我既无理由,又无必要去阻止你,做你想做的事吧。” 少女摊开双手说道,亨苦笑了起来。 他戴上墨镜,转过身去。 “那就这样吧,不知道是什么人的小姑娘,不过——那什么” 正要离去的时候,亨又回过头来,他把墨镜往下挪了挪,再次看向她。 “被你刚刚这么一说,心情特别奇怪,就好像被世代仇敌反过来激励了一样,有种奇妙的感觉。” 他这么说道,听了这句话,黑帽少女没有回答,而是挑了挑一边的眉毛装傻似的说: “那就祝你好运了。” 仅此而已。 “谢了。” 亨也装傻似的说着,再次带起墨镜遮住独眼,背起高夫尔球包,走进大楼内部。 黑帽少女目送着他的身影,当那身影消失在入口处后,又抬头望着购物中心高高的天花板。 它呈现球状的弧度,看起来就像从蛋壳里面看到的景象一样。 “……这就是地狱的序幕吗?再过一会另一方也该来了吧。” 低声说着,少女从头上摘下贝雷帽,拿起斯伯丁包站了起来。 在大楼之外,不久前还如此强烈的狂风简直如同说谎一般平静了下来。这也算是一种侥幸,或许是上天的关怀,让破坏不再扩大吧,但此时此刻,还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 就这样,弗尔迪西莫和闪电的第二次战斗开始了。 ──────────────────────── 第四章 “人言,究竟何者等待于尽头处,唯至壳外方知——” 一开始,显子完全听不懂这条新闻是在说什么。 “——呃、那个、又发生了!那个事件再一次发生了!” 理应读着新闻稿的播音员却一路结巴。 “到底是怎么回事……?” 藏在洞窟中的穗波显子本来就因为信号问题听得断断续续,再加上连广播的内容都不清楚,让她非常焦躁。 但仔细一听,事件似乎是在离县厅很近的车站前的一栋叫“球体”的大楼里发生的。说到大楼里的事件,马上就能联想到2月发生的那一起,实际上情况也很相似。 总而言之,就是所有防火门自动掉落,不知道被设置在哪里的催泪瓦斯从各处喷出,不过这次是普通的大楼,紧急出口都保持开放,所以里面的人尽管不停咳嗽,东倒西歪,但还是都逃了出去。 赶到现场的警察已经做好了介入的准备,但大楼的入口狭小,考虑到上次的事件,被切断了外部电源的大楼内部的功能瘫痪又只是时间问题,所以现在还是处于包围状态待命中。 并且,这次同样没有出现类似犯罪声明的东西,所以作案的目的不明—— “——就是这家伙。” EMBRYO在她胸前说道。 “就是高代亨,那家伙一定是为了和弗尔迪西莫对决才‘犯事’的!” “那、那要怎么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啊?” “有统和机构牵涉其中,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 显子屏住呼吸。 虽然EMBRYO说过了,但她还是无法相信。 高代亨与EMBRYO的追踪者弗尔迪西莫遭遇后仍然生还,因此这两人有再战的可能性,而且肯定会成为把周边都卷入进来的大事件而被报道,这样的预测—— 关于弗尔迪西莫是个什么样的家伙,在组织中又处于什么样的位置,这些都是EMBRYO从死去的响尾蛇那里听说的。据说他异常执着于战斗,因而,对于能从自己手中逃脱的高代亨,当然会抱有超乎常理的执着,而亨似乎也因为有其他无辜者被卷入其中,所以怀抱着复仇或类似的动机,渴望着开战的吧。因此,为了把不知身在何处的弗尔迪西莫引来,必须闹出些大动静——就是这么回事。 严格来说这个猜测是错误的,高代亨弄出这么大动静并不是要把弗尔迪西莫引来,而是有别的目的,这一点显子和EMBRYO也不可能知道,但从自身所处的状况来看,这个错误并无大碍,实际上可以说是正中红心。 “亨——” “而且这家伙的精神应该还是正常的,毕竟他的行动就是为了放走不相干的人啊,估计是想着只要能集中精力战斗就行了。” “那个弗尔迪西莫——也会马上赶到的对吗?” “应该是吧。” “那、那我们也得赶紧出发……!” 穗波显子握紧内有EMBRYO的家用游戏机,从洞穴中飞奔而出 她还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会是什么,那是一场奇妙的“再会”。 * ——四处飘荡的瓦斯很快就消散了。 这瓦斯并没有什么效果,也持续不了很久,这个“球体”对于在各种地方做过这种程度的机关的男人来说,只能算个测试,顶多算是实验“制造的机关是否会被发现”的程度,所以制造物比起真实物而言相当粗糙,与之相对应的,他还准备了另一个大机关,那个反而更接近本来的目的,但是男人决定选择更可靠的方法,所以最终还是放弃了。 在逐渐消散的、雾一样的瓦斯气体中,有两个人影正前进着,而且仔细一看,其中比较大的那个,其实是一个小个子又背着一个人的影子。 三个人轻松地穿越着充满瓦斯的环境。 “——为什么我们接触不到这里的瓦斯?” 背着姐姐的穗波弘对着眼前的弗尔迪西莫问道。其实他背上的不是姐姐,而是珍珠,但他根本没想过其他可能性。 “因为在瓦斯飘过来之前,我已经切断了空间。” 弗尔迪西莫爽快地答道。 “——搞不懂啊。” 弘嘟囔着,这家伙暴露出本性,让姐姐失去了行动能力,但不知为何,弘却很难对此产生懊悔不甘的情绪。 是因为对方太过强大,所以根本兴不起反抗的气力吗?也许是这样,但弘又总觉得不是。 不过说起来,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了,明明这家伙这么可疑,不知为何,弘却一直跟着他,并没有产生什么抵触感。对于相对而言比较胆小的他来说,这多少有些奇怪。 “………” 他背着一动不动的姐姐,跟在弗尔迪西莫身后。从藏身的酒店到这栋大楼是开车来的,从地下停车场到这里他就一直这样背着姐姐,并不觉得累或有负担,因为并不是很重。姐姐的身体莫名地轻盈,简直像个比他还小的孩子。身高应该是姐姐比较高,体重也差不多,但女性就是比看上去还轻啊,他一边走着一边觉得不可思议。 “话说……你什么时候才能让姐姐恢复原状啊?” 听弘这么问,弗尔迪西莫抿嘴一笑道: “那就要看高代亨的了。” “看到‘穗波显子’的那个样子,那家伙会有什么反应,那正是我想知道的。” “……那当然是想救她了。” “要真是那样就有意思了啊。” “肯定会是那样的!” “反正马上就会知道了——嗯?” 当他们走到目的地前的不远处时,弗尔迪西莫停下了脚步。 那是通往位于七楼的剧场大厅的入口,今天似乎没有演出,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厚重的大门被关得严严实实。 “——这、这是……” 弘不由得叫出声来。 “………” 连弗尔迪西莫都一时没说话。 门确实关着,可能还锁上了,但那都已毫无意义。 门侧那堵包含隔音层的、厚约十厘米的墙壁上,开着一个圆洞,而且,那并不是被打破的——而是被整齐地切了下来,就像用打孔机在纸上打孔一样。 “………” 弗尔迪西莫默默地观察着切面,墙壁为了隔音包含有棉质材料,但连那都完全没有被挤压变形的痕迹,整面墙仿佛从建成开始就有这个洞一样。 “把、把这玩意儿,就是说……” 弘小声嘀咕着,弗尔迪西莫一把抓住少年的肩膀。 “——喂,你们先退下。” “哎?” “待会儿叫你——先躲起来。” 弗尔迪西莫平静地说。 “为、为什么?” “我改主意了——稍微确认一下也来得及。” 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他在笑。 弘看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不由得照他所说背着姐姐后退,躲进了排列着自动贩卖机和长椅的阴暗处。 弗尔迪西莫一个人站在剧场大门前。 然后便把手随意地伸进口袋里,时机巧得仿佛这动作就是信号一般,大门砰的一声自动打开了。 然后他便走了进去,大门后还有一扇通往剧场内部的门,但弗尔迪西莫只是朝那里走去,走到门前时,它又砰的一声向内打开了。 剧场内部的一排排观众席鸦雀无声,如果是平时的话,这里一定会被华丽的灯光和音响,以及观众的掌声与欢呼点缀吧,但现在,它只是无声地暴露着寂寥空旷的空间。 然后——发生了和平时相反的现象。 正常情况下只能在观众席上听到的声音,如今从舞台那边传了过来。 是鼓掌声。 这声音来自舞台上唯一的一双手,迎接着入场的弗尔迪西莫。 “——欢迎光临,弗尔迪西莫。” 鼓掌的人平静地开口,他这次没有穿着武士装束,取而代之的是则是腰带上挂着的一把收入鞘中的太刀。 弗尔迪西莫慢慢走着,走到离他仅有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瞪着他。 “高代亨——以防万一我先问个问题,你,是为什么来这里的?” “———” 他没有回答。 “制造封闭空间,释放瓦斯气体,还弄了些其他什么机关——你是真觉得自己能做到点什么吗?还是只是破罐子破摔?” “———” 高代亨沉默了一会儿,然而还是开口了。 “我也有——一件事必须问你。” “啊?” “你的能力所造成的伤口——有办法堵住吗?要怎么做才能治好那伤?” 弗尔迪西莫惊讶起来。 “——喂,难道……是这么回事吗?” “………” “你……为了救那个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朋友的生命,特地花了这么多心思去布置机关把我引来吗?带着被杀的觉悟?” “回答我的问题。” 高代亨没有逼问,而是用温和的语气说。 而与之相反,弗尔迪西莫的脸上渐渐流露出不快的神色。 “——你的好心肠值得赞赏,但很遗憾,没有那种东西……!” “——真的没有吗?” “啰嗦!所谓生命,在我看来就是挂在空间裂隙这样一张网上的微尘一样的东西,那家伙的情况等同于生命本身被斩断了,谁也无法堵住它,如果有人把新的生命添加进他的身体,填补他的伤口,那倒是另当别论……!” “没有办法吗——” 他微微低下头,叹了口气。 溃烂的右眼伤痕中不断地滴落着鲜血。 “那么,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你说‘路’?” 弗尔迪西莫的声音中夹杂着愤怒,那是期待落空的愤怒。 “你……除了在这里被我杀掉之外,还有什么路?高代亨!” 面对他的怒吼声,亨平静地回答。 “从刚才开始就错了。” “什么?” “那个名字已经没有意义了。” “名字?你在说什么?” “一旦明确了救不了,就更没有意义了。” “所以你到底在说什么?!” “是你起的名字,是你说的——我能做的事情只有当你的对手了,所以我只剩下这个名字了。” 这时,弗尔迪西莫也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原来如此。” 然后从口袋里伸出双手。 “总之,是做好觉悟了对吧,那好,就让我看看那觉悟吧,‘闪电’啊……!” 当他向前踏出一步时,发生了之前从未见过的事情。 腰间挂着太刀的那个人,后退了。 与弗尔迪西莫之间的距离是五米左右——他不想让这个距离缩短。 弗尔迪西莫又靠近了一步。 还是后退。 “……!” 弗尔迪西莫的眼神突然锐利起来。 “为什么后退?” “理由的话,你自己应该最清楚。” 他平静地说道,口气确实不像是之前那个耿直一根筋的高代亨。 “弗尔迪西莫,你不会觉得我在第一次战斗中什么都没看到吧?” 是的,不仅看到了,而且还思考了——在那个拘留所里,一直在思考这唯一一件事。 把当时战斗的情形在脑海中反复回味了几千次,不断地分析,不断地推测,然后,不断地想象。 “………” “我之所以不轻易靠近你,是因为你的‘有效射程’就是这个距离,如果超过这个距离的话,你就无法准确地攻击了吧?” 即便听着这平淡的话语,弗尔迪西莫也依旧不动声色,面无表情。 “………” “然后,你的能力的另一个特征是:一旦发动,你自己也无法使其停下……所以为了不让自身卷入那种毁灭性的破坏之中,你的每一次攻击都必须细致而慎重,所以……在乍一看毫无防备的状态下不断接近对方,既不是因为有胆识,也不是因为对自己的能力有绝对的自信——是因为不这么做你就无法进攻。” “………” 对独眼男人的话,弗尔迪西莫依然面无表情。 “——所以又怎么样?” 对于这干脆的反应,对方也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平稳地答道: “当然了,这种程度的东西,我应该也不是第一个看穿的人,更何况,你那绝对的防御也并不会因此就崩溃。如果在双方对等的立场上正常较量的话,恐怕就算比一千次我也赢不了吧,但是——” 这时他拿起了刀。 “如果身处特别的环境下,在特殊的情况下比试的话——你会赢九百九十八次。” “——而自己能赢两次,这就是你想说的吗?然后……你是不是还想说,此时此刻,就是你能赢的状况?” “…………” “你这家伙——是真心觉得能赢我……能赢我弗尔迪西莫吗?” “不是我赢——是你输。” 男人放言道。 “…………” 面对这大胆无畏的宣言,弗尔迪西莫却并未像之前那样露出浅笑,他没有一丝笑容,脸色如同一张能面。 “……你知道什么?” 弗尔迪西莫挤出压抑的声音。 “说到底,一个屡战屡败的失败者,却觉得自己能够了解未尝一败的我吗……?” 他又向前迈出一步。 但对方这次却没有退缩。 而是突然闪向一边。 同时,他的站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接着,对着瞪向自己的对手,被称为“闪电”的男人平静地说: “我不了解你,但你也不了解我,所以——在这方面我们是平等的。” “那样的话,就既不需要客气,也没必要手下留情了!” 猛蹬地板,弗尔迪西莫向高代亨疾冲。 他的周围,物质迸裂飞散的声响轰鸣。 * “……!” 穗波显子吓了一跳,抬起头。 她突然感到眼前的“球体”之内传来了某种——尖叫般的声音。 “什么,怎么了?” EMBRYO问道。 “……不,没什么,大概是我的错觉吧。” 她摇了摇头,然后再次看向眼前的光景。 那里有许多警察。 他们是由于发生的事件而被派来执行包围大楼任务的警队,这里是大楼的七个入口之一,他们驻守在这里,阻挡着从里面出来的人或者想要从外面进去的人。 但他们并没有制止站在眼前的穗波显子,更确切地说,是无法阻止。 “——但、但是,这……是怎么回事?” 没错,这些警察们不知为何全都昏倒在地,动弹不得。 附近还掉落着一顶黑色的贝雷帽,似乎是女用的,但穗波显子和EMBRYO都没有注意到它。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是个机会没错吧。” EMBRYO平静地说。 “是、是啊。” 显子战战兢兢地推开了紧闭着的正门旁的紧急通道的小门。 里面还残留着些许瓦斯气体的异味,但似乎已经失效,并没有让显子感到明显的不适。 咽了一口唾沫,显子开始慢慢地在“球体”中前进,寻找着高代亨。 但在这时,她的眼睛在脚边发现了一样东西。 是蟑螂。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吸入了瓦斯气体,蟑螂腹部朝上痉挛着,虽然气体对人类已经无害,但对昆虫来说,或许就像被喷了杀虫剂一样,它很明显已经快要死了。 (——咦?) 显子像之前一样,能看见“死”从那只虫子身上流出,虽然能看见……不知为何,和之前相比,视线的焦距变得模糊了,而且还在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稀薄。 最后,“死”终于看不见了,但那是不是因为虫子已经完全死亡,她仍旧没有自信。 “这是……?” “……能力变弱了,快要消失了吗?” EMBRYO也低声说道。 “那样的话,估计你就不能再和我对话了啊。” 它的“声音”本身听上去倒是极其清晰。 “……搞不懂,我搞不懂,但是……” 显子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 “我不想再犯和以前一样的错误了,我不知道我正在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我将会变成怎样,但是——既然决定要和亨见面,就只能把他找出来——这是唯一的选择。” 然后,她又迈开了脚步。 “…………” EMBRYO面对这样的她一言未发。 “……怎么了啊?” 反而是显子这边问出了口。 “你不像之前那样说些什么‘哎呀哎呀真是勇敢’之类的话来嘲笑我吗?” 听她笑着这么说,EMBRYO发出了相当于人的叹息一般的声音。 “……不,总觉得……你变得厉害起来了。” “什么啊,听起来真让人不爽。” “不,是真的,虽然不知道是从何而来,但那种感觉的确突然涌上了心头,你确实比以前成长了啊。” “说什么‘以前’……你又不是一直和我在一起,这种话是分别多年的人之间的台词吧?” “……嗯,那倒也是。” “不过还是谢谢你,被这么夸奖,我总觉得有勇气了,有种再难的事现在也能做到的感觉,呵呵。” “嘿嘿嘿……” 少女与卵,这两个对彼此一无所知的存在,在封闭的空间里偷偷地、轻轻地笑着。 然后,又传来了“滋滋”的声音,类似某种东西被破坏的震动。 她便朝着震源的方向跑去。 * 血光四溅。 “——!” 始终没有拔出腰间太刀的高代亨被无数飞溅的碎片击中,身上变得伤痕累累,尽管如此,他的动作却依然没有迟缓,始终与逼近的弗尔迪西莫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怎么了闪电!腰上的刀是装饰品吗?” 弗尔迪西莫挑衅道。 剧场里的座位几乎都被炸得支离破碎,首先受到攻击的舞台部分甚至已经看不出踪迹。 “顶多——不过是打着一直不靠近我的主意罢了,那你到底能怎么攻击我呢?” “…………” 亨的手放在刀柄上,却一点都没有动的意思。 那独眼的视线同样一瞬间也没有从弗尔迪西莫身上移开,表情中没有一丝焦虑或恐惧。 (这家伙——是在等待什么吗?) 弗尔迪西莫也暂时停下了接连不断的进攻。 (始终不拔出剑来,无非就是想利用拔剑时的速度,进行对方无法看出进攻线路的居合攻击吧?但以那把剑的长度来说,终究不可能越过我的射程进行攻击——更何况,只要有什么东西接近,我就能破坏它,不管是剑击还是子弹的连续射击,都毫无意义……这家伙是在知道这一点的前提下谋划着什么吗?) 虽然莫名其妙,但有一点很明确。 即便那家伙能做点什么,也只能在一瞬间之内——胜负会在刹那之间决定。 “…………” 面对着不再移动的弗尔迪西莫,亨也停下了脚步。 只有时间像蜗牛一般缓慢地前进。 “…………” 接着,随着奇妙的“咻”的一声,亨的右肩突然裂开,鲜血直流。 弗尔迪西莫在有效射程边缘切断了空间,由此产生的的真空波击中了亨。 但亨不为所动。 “咻、咻”的声音连续不断,每一次都会在亨的身上增加一处伤口,但亨既不畏惧也不动摇。 亨看在眼里。 如果是这种真空波攻击,“线”是能清楚地看出来的,这种攻击无法造成太大的伤害,更不用说致命,顶多相当于轻微的刺拳罢了,是为了让亨自己觉得“继续被这么打下去会出事”,而并非弗尔迪西莫想要以此决胜。 弗尔迪西莫也从亨平静的目光中察觉到自己的意图已经被看破。 (即便如此,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他迟早会因为失血过多而动弹不得,但他还是为了让我持续这种单调的攻击,进而寻求我露出的空隙,所以故意不躲开?) 好吧——我接受你的挑战。 弗尔迪西莫毫不停歇地持续着这样的攻击。 对于弗尔迪西莫本人,许多人有着误解,实际上他位居最强的原因不仅仅在于能力。麻痹大意这种事情对于他来说在本能的层面上,也可以说是在体质的层面上就不可能,他的百分百任务完成率就是这一点的有力支持,这不是靠训练和经验积累就能培养出来的能力,而是某种与生俱来的特质——恐怕连他的能力都是这种特质的附属物,他就是以这种形式诞生的,虽然这未必是他自身的希望。 所以,“闪电”这个敌人的厉害他其实已经无意识地明白了,当初之所以击中了谷口正树,也正是因为对手是闪电,如果是面对其他人,他应该能注意到正树的接近,自己如此集中精力,大概也正是因为—— “…………” 但是,他还不想承认这件事。 不知为何,一旦承认了这件事,心情就会变得非常差——他并非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只是无可避免地有这种感觉。 或许自己——或许那份强大并非独一无二,说不定自己并不是孤独的,之类…… “——嘁!” 弗尔迪西莫一边攻击,一边微微咂嘴。 相对的,亨的能力并非与生俱来。 所以他会疏忽大意,也会因为感情用事而造成无法挽回的失败,但正因为如此,他现在才站在这里——如果本能对他来说处于第一优先级的话,他或许早就逃跑了吧,因为人之本性的强大之处,就在于无论如何也要生存下去这一点。 但他并非如此。 所以他没有逃。 所以,他还在战斗。 用不移动的方式,来战斗—— “…………” 根据由羽原健太郎准备的、亨在此基础上考虑得来的“策略”,这种状态不会再持续太久。 尽管这样持续地遭受攻击,但在伤情变得严重之前,一定能有转机。 但是——此刻,发生了完全出乎亨意料的事情。 “…………?!” 他的目光第一次从弗尔迪西莫身上移开。 他看向敌人身后的剧场入口处。 那里站着一个少年。 是穗波弘。 他从被要求藏身的地方悄悄靠近了过来。 从他的视角,只能看到弗尔迪西莫在单方面地凌虐高代亨。 “高、高代!” 他不由得叫了起来。 听到他的声音,弗尔迪西莫根本没有转过头,这对他来说无足轻重。 但亨并非如此。 不能让无关的人留在这里。 他冲了出去。 对于自己正处于战斗的间隙这一点不管不顾,亨毫不犹豫地跑向弘那边。 (什么?!) 对于弗尔迪西莫而言,他只能理解到这是亨突然又开始逃跑。 那一瞬间,怒火从心头燃起。 到这个时候了还——他这么想着。 “——少开玩笑了!” 他怒吼着,不管不顾地朝着亨的方向狠狠一击。 剧场的地板和天花板全部被撕裂,爆炸散开,释放出强力的冲击波。 “哇?!” 弘虽然被亨抱住,但还是被爆炸压吹飞了出去。 两人抱在一起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动得了吗?” 亨毫无前兆地突然对弘说道,弘连连点头,自己确实没有受伤,但是……亨的半边脸已经鲜血淋漓,他被飞来的碎片直接砸到了脑袋。 “高、高代你——” “听好了,快跑!这里很快就——” “但,但是姐姐被抓了!” 亨说到一半,弘就大叫道。 “你说什么……?” 亨一脸愕然。 就在这时,背后响起了踩在碎片上的沙沙声。 二人回头看去,只见弗尔迪西莫正抓着一个一动不动的少女的脖子,把她提了起来。 “……你是指‘这家伙’吗?” 弗尔迪西莫声音冷冽。 “你……你想干什么?” 亨被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态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实在无法相信弗尔迪西莫会做出绑架人质的事。 “姐,姐姐!” 弘发出了悲鸣。 “两个搞不清楚现状的家伙……你们真以为这家伙是穗波显子吗?” 弗尔迪西莫终于说了出来。 “诶?” “你说什么……?” “好了,让他们看看你的真面目吧,‘珍珠’……!” 接着,少女的身体开始一抽一抽地痉挛起来。 然后——啊啊,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她的手脚和身体眼看着渐渐缩小。 亨和弘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终于,少女变成了比弘还小的,大约七八岁孩子的样子。 对——这就是合成人“珍珠”的真面目,为了能够变身成任意面貌,她的基本形态被设定为了极其紧凑的尺寸——组装嵌入强化骨骼之间的肌肉组织并不难,但要把强化骨骼本身缩小却是难上加难。她和她所有的同类的“原形”——曼提柯尔用与她们完全不同的方式实现了变身,不过据说那个方法最终只有曼提柯尔一具机体成功,所以她的身体可以说是仿造品的不成熟的代替品。 只看脸的话,这完全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只有发型和穗波显子一模一样,但那颜色也正在肉眼可见地褪去,逐渐变成了闪闪发光的银发,这发色是为了能够染上各种各样的颜色而设定的。 “…………” 弘大张着嘴,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只是隐约地意识到——原来如此。 要是那个样子的话,体重那么轻是理所当然的啊…… “…………” 亨的表情则变得越来越严峻,终于,他呻吟般地说: “——住手……!” 弗尔迪西莫被这么一说,便轻巧地丢下了珍珠的身体,她一边呕吐着,一边滚到铺着地毯的地板上。 “呃、呃……” 珍珠嘴角冒着白沫,浑身抽搐着。 她全身神经各处都被切断又重连,无法维持变身,陷入了昏迷状态。 “……这是怎么回事?” 亨没有看向珍珠,而是瞪着弗尔迪西莫问道。 “没有怎么回事,那是个假货,真正的穗波显子正带着EMBRYO躲着呢,这家伙是想利用你才伪装成穗波显子的,但中途被我发现了,我装了个傻,她可能觉得说不定能蒙混过去,所以就一直保持着这个样子。我觉得这家伙可能会瞅准某个空隙来偷袭我,这样说不定能很有意思,就一直没拆穿她……但刚刚我又腻了。” 弗尔迪西莫用无聊的口吻说道。 “你这家伙……!” 亨的眼中浮现出了此前从未有过的愤怒,尽管他竭力保持冷静,但面对弗尔迪西莫如此残忍地对待那个有着小女孩模样的个体,激烈的情感似乎又在他的心中涌现了出来。 弗尔迪西莫同样也瞪着亨。 但是——此时此刻,在这个场所之中,真正支配着现状的其实的并不是这两个人。 (……来了!) 珍珠的身体动弹不得,但意识却很清醒。 (终于……来了!我一直在等待的这个时机!) 呕吐物仍在不断地从她嘴里溢出来。 怎么看都像是她此刻身体机能不良,导致内脏中的未消化物不断被排出,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一直在她体内积蓄着的,是她的原型曼提柯尔也具备的——能够在体内合成特殊药物的能力。这种能力生成的烈性药物,其效果单纯而明确——侵蚀、腐败、破坏……! 此时,这种“药物”已经充分浸透了地毯,同时,虽然从上方看不出来,但正向下面的地板不断扩散之中。 (……就是这样,无论被弄得多么凄惨,无论受到怎样的屈辱,那又如何!) 亨和弗尔迪西莫正互相盯住对方,所以没有注意珍珠的方向。 珍珠也不管他们两人,摇摇晃晃地稍微举起手。 让已经腐烂的地板崩解不需要多大力气,只要在某个距离外轻敲就能做到。 (只要能活下去,就是毫无疑问的“胜利”……!) 紧接着,就在珍珠正有所动作时,她和正盯着自己的穗波弘对上了视线。 她对这个“弟弟”轻轻笑了笑。 “……再见了。” 细微而嘶哑的声音当然没有传入任何人的耳中,下一个瞬间,亨等人所处的地面突然完全崩溃。 * “——刚、刚刚那是……?!” 声音传到走在过道上的穗波显子处时,已经比刚发生时放大了好几倍。 而且已经不只是声响了。 到处显现的裂缝很快就蔓延到了她的脚边,连地板也开始倾斜。 “哇、哇哇……!” 她紧紧抓住手边的柱子,这救了自己的命,她一秒前站着的地方已经被崩塌的天花板埋住了。 被珍珠破坏的地板,其下方正是建筑物的力学支点,随着那里的倒塌,使得“球体”各处被连锁性地横向拉扯,然后不可阻挡地倒塌崩溃。 这栋建筑物的建材能应对很强的纵向冲击,但对横向的冲击非常弱,呈现好几层楼一起崩塌的趋势。 “噫、噫……!” 这其中似乎也有些地方没有出现崩塌,就像是胡乱摆放的多米诺骨牌倒下时会留有很多维持原状的部分一样。 从天花板的破洞处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了下来,堆积在了地板和铁架的残骸上,是几只手脚脱落的人体模型,满是灰尘,或许是上层的崩塌位置正好有时装店。如果上面全部倒塌的话,掉下来的人体模型应该不只这几个,看来破坏是呈点状发生的。 四处都在传来连环倒塌的声响,此时显子却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咦?” 掉下来的其中一个人体模型,摆出的姿势很不自然。 虽然看上去是儿童服饰用的小模型,但它的姿势宛如躺倒在地板上一样,和地面的接触非常自然,简直就像照着这种姿态雕刻出来的,或者…… “——呀啊啊!” 显子发出了悲鸣。 那是个真正的孩子。 全身覆盖着尘埃,但在一片灰中露出的发色却是银色的,一动不动。 “没、没事吧?!” 她急忙去扶起孩子的身体。 那一瞬间,那个孩子的身体突然猛地弹了一下。 接着,从她的身体中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有一瞬间,她一动不动,但马上又像被突然响起的闹钟从熟睡中吵醒一样跳了起来。 “——!” 然后瞪大了眼睛看着显子。 “你——” “看,看上去挺精神的啊……” 显子话音刚落,银发少女——身体恢复后的珍珠露出了满面的笑容叫道: “——穗波显子!你竟然会在这种地方!也就是说——” 接着,令显子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珍珠的手臂突然伸长了近一倍,从她胸前扯下了游戏终端。 “……终于!” 珍珠一边以同样的速度缩短手臂,一边推开显子站了起来。 “终于到手了!给予有资格者‘与世界战斗的力量’的‘THE EMBRYO’!” 她高声大笑起来。 “活该!响尾蛇,还有弗尔迪西莫!最后获胜的果然还是我!” 得意至极的珍珠笑得甚至仰起了身子。 “……诶?” 搞不清状况的显子哑然无语。 珍珠没去管她,只是笑看着EMBRYO。 “我有那样的能力吗?嗯,无所谓,没有的话就去找有的家伙就行——” 说到一半,珍珠的脸色突然发生了变化。 她一脸意外地看向显子。 “……怎么?” 珍珠此刻的表情宛如一个因事情发展出乎意料而茫然不已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嘟囔着莫名其妙的话。 仔细一看就知道,她的视线并不是冲着显子本身,而是对着显子的背后。 “……你——这怎么可能……是你的‘未来’吗?这个——” 她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去。 “那不就——‘宛如成为全世界的敌人’——一样吗?” 她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脸色越来越苍白,是在看着什么吗?不,是通过触摸EMBRYO而变得“能看见什么”而感知到了某些东西吗? “别……别开玩笑了!怎么能被卷进那种事里啊!” 珍珠发出高亢的,悲鸣般的尖叫声,扔掉好不容易得到的EMBRYO朝墙壁的方向冲去,就在要撞上墙壁的瞬间,她从口中像喷雾一样喷出了那种烈性物质,接着用身体撞破因此而变脆弱的墙壁,就这么逃走了。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 显子茫然不已,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完全无法理解。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 刚刚的银发少女并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她的背后,她的话也是对着那里说的,这也就是说…… “…………” 她战战兢兢地回头看去,果然——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呢——那家伙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呀——穗波显子,这是第二次见面了。” 黑色的帽子和白皙的脸,全身覆着黑色斗篷。 可她根本不认识这种奇怪的家伙。 “看来你不记得了,嗯,也不奇怪。” 黑帽子用鼻子轻“哼”了一声,迈开步子从她身边走过,捡起了掉在地上的EMBRYO。 “这就是‘卵’吗……” 接着毫无犹豫地把它收入怀中。 显子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本应该是这样的,这样特别的家伙,只要见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才对,虽说本应该是如此…… “呜、呜呜……” 像是来源于本能的某种恐惧感将她全身牢牢地定住。 然后她突然想了起来,虽说忘了是谁了,只记得是学校的某个朋友聊起过这么一则传言。 “据说是在一个人最美的时候,为了不让那个人继续变丑而将其杀死的存在。戴着黑色的帽子、穿着黑色斗篷,那家伙的名字是……” 啊啊——没错。 为什么没有去认真听那回事呢?只记得当时心不在焉地当做了耳旁风。不过尽管如此,当时听到的那个不可思议的名字,确实是—— “不吉波普……” 结果那家伙“嗯?”地转过头来,但看到显子的脸色时,“不吉波普”说: “似乎并不是想起来了呢,穗波,不过这也是‘她’所希望的吧。” “你……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都无所谓。” 不吉波普干脆地说道。 “当下的问题是你,是就这么附在你身上的那个能力啊。” “诶……?” 显子突然觉得胸口被戳了一下。 “话说,你这几天去哪里了?” 不吉波普突然问道。 “啊,不,那个……” “不只是我,连雾间凪也在找你,她把街上找了个遍,你是怎么知道能够躲开她并且藏起来的地方的?” “那、那是……” “你该不会想说自己比雾间凪更聪明更敏锐吧?” “我、我那个……” “你曾经历过让自己必须有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的事情,只是你已经没有“做过那件事”的记忆了,所以自己为什么知道那里,又是谁告诉你的,这些事情你都不记得了吧。” 不吉波普突然竖起夹着什么东西的指尖。 是虫子,一只金龟子,但它已经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去或者奄奄一息的样子。 显子依然能在它身上隐约看到“死",但和刚才一样……不,已经比刚才还要模糊不清。 “啊……” 也许是看到了她的表情,不吉波普微微颔首。 “果然是能力耗尽了啊,本来就没剩下多少了,这也是当然的。” “没、没剩下多少是说……” 显子根本不知道这人在说什么。 “你在说什么?我、我用这种力量去救快要死去的人——” 她话还没说完,不吉波普就“哈”地用鼻子哼了一声,仿佛在嘲笑显子的愚蠢。 “你把那能力用在那种事情上了吗?” “……什、什么啊!” 感受到自己被人狠狠地看不起,显子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你觉得自己有随意摆弄生命的理由或资格吗?” 不吉波普的声音冷冰冰的。 “那、那是……” “是啊,你不可能有那种东西,你终究只是个普通女孩,像那样根据使用方法不同,甚至可能改写世界的能力,你是不可能有的,那不是你的能力,你只是借用了别人的力量而已。” 简直就像对因为怎么都理解不了减法运算而困惑的小孩子说:“你个笨蛋真是没救了”一样,总之是充满恶意的说话方式。 “…………” 显子说不出话来,但不吉波普毫不留情。 “你所做的事情,就像是轻易得到了他人需要去呕心沥血争取的,或是为了能够熟习而拼命努力的东西,却说着‘实在是太难了嘛’而对它敷衍了事,你注意到那个能力的时候,曾经诅咒过它吧?但那种程度的苦恼,和本身就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心中的挣扎相比,只是微不足道的东西。” “…………” “那个能力——那不是什么拯救生命的能力,恰恰相反,是它的对立面,那是‘控制死亡’的能力。它原先的主人,也是我的敌人——水乃星透子将它称为‘奇妙生活(strange days)’。你不可能知道,那女孩从记事起就拥有了它,而你不过和它共处了几天吧?这样就‘苦恼’,你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译注:strange days,The Doors乐队1967年9月发行专辑及其同名主打歌,“奇妙生活”为书中水乃星自创译名】 “…………” 显子不仅完全听不懂不吉波普在说什么,而且无法隐藏对自己激烈动摇的内心的困惑。 “你曾经被她利用过,不,或许她本人并没有利用了你的意识,当时身为‘巫女’的你也并没有被利用了的意识吧,因为你们在那个时候是一体的,为了那个‘永不结束的梦’,你们两个互相利用了彼此,并非是谁主导了对方。” 不吉波普叹了口气。 “不过,这一切现在都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因为所有的记忆都被她带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啊。” “……我、我……和你,见过面是吗……” 显子的声音不住颤抖。 “我的这个能力是那个……曾经是你的敌人的东西,那我也曾经是你的敌人之一吗……” 说着,显子感到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真是奇怪,明明没有哭的理由,但不知为何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 总觉得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然而,那已经不属于她了,她能感受到,这是唯一可以确定的事实。忘记的事情,再想起来就好了,但她的潜意识里,那东西已经“消失“了。 “嗯,真是幸运。” 不吉波普丝毫没有因为显子的哭泣而动摇,继续用冷漠无情的语气说着。 “如果那个能力的碎片就那样残留在你的体内的话,你迟早会被在自己体内持续成长的巨大可能性压垮而死亡,能在它还未成长起来的时候就排除掉是件好事,总之好好感谢把这能力从你的体内引导出的‘卵’吧。” “……!” 显子回过神来。 没错,现在不是有比丢失的过往更重要的事情吗。 “你、你——打算拿EMBRYO做什么?” 这家伙似乎是专门为了得到那个“卵”,而来到这里的。 “原来如此,这东西原来叫EMBRYO啊,是啊,我究竟打算拿它怎么办呢?” 不吉波普冷笑着说道。 “是把它当作危险的东西破坏掉呢?还是用它从各种各样的家伙身上强行挖掘出可能性,把可能成为敌人的人扼杀在萌芽之中呢?” 不吉波普的声音中萦绕着恶意,却又兴致盎然,但是,显子并没有对此生气的余地。她叫喊着,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泪痕。 “求求你——不要杀它!” 闻言不吉波普轻挑了挑眉毛说: “可是,我的工作就是杀戮啊。” 语气冰冷。 “但是、但是EMBRYO并没有错啊!” “过去被我杀掉的人当中,也有并无过错的人,他们只是与世界无法相容而已,EMBRYO又怎样呢?” “——那、那是……” “卵”中隐藏着非常危险的东西,这在之前的“倒计时”事件中已经得到了证明。然而即便是那样…… “这,这么说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完全没有危险的东西吗?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和事物,只要走错一步,就都有可能让世界陷入危险,难道不是吗?” 说得还真夸张,连显子自己也忍不住这么想,但某种程度上那也是真心话,是啊,虽说是借用了他人的力量,但即便是自己也曾经拥有过将世界上所有的生命汇聚起来合而为一的能力。无论是什么人,都肯定有着危害世界的可能。 “你说出这段话,是因为想起了自己吗?” 显子的心思果然被看穿了,不吉波普坏心眼地反问道。 但显子并没有退缩。 “对啊——因为我‘终究只是个普通女孩’罢了……!即便如此,在我身上还是发生了那样的事……!那是在谁身上都可能发生的,所以、所以那才不是EMBRYO的错……!” 显子拼命提高嗓门,但不知为何喉咙却变得沙哑起来,让她的声音听上去十分不可靠。 为什么要如此袒护EMBRYO,她此时并没有考虑这一点。 就连EMBRYO自己也动不动就说着“杀了我吧”,为何还要这么拼命地救它呢,连她自己也搞不明白。 “那么,你觉得是谁的错?” 面对着开了口就停不下来的显子,不吉波普始终保持着平静。 “那、那是……” “你是打算说谁的错都不是吗?” “那是——那是我的错!” 显子几乎喊了出来。 * …………代,……代,高代……! 隐约能听见耳边反复响起的声音之时,苏醒过来的高代亨猛地跳了起来。 “——!” 周围是堆成山的瓦砾,方才的“地面崩落”似乎使他掉下了好几层楼,弗尔迪西莫和那个穗波显子的冒牌货也不在,或许是摔到别的地方去了。 接着,亨转头看向一同掉落下来的穗波弘。 “高代!太好了,你没事——” 被亨抱着摔下来的弘毫发无伤,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但亨无视他那副表情怒吼道: “过了多久了?!” “啊?” “我昏过去了多久?!” “呃,嗯……大概二十秒吧。” “应该还来得及……” 亨抓着弘的手臂站了起来。 “弘,你赶紧逃!” “啊?可、可是姐姐——啊……” 弘想起了那个姐姐不知为何是个冒牌货这件事。 亨拉着弘跑了起来。 弘也被带着迈开了脚步,亨的行动毫无一丝迟疑,在掉落堆积着的许多卷帘门之间一刻不停,就好像应该走的路线已经画在脚下了一样。 “哇、哇……!” 弘在高速奔跑之下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每次亨都牢牢地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回来,速度丝毫没有减慢。 虽然没经历过,但感觉就像被套着缰绳的马拉着跑一样。 然后他们来到了下楼用的自动扶梯处——扶梯已经停了,眼下相当于一截长长的楼梯,亨终于停了下来,放开了弘的手臂。 “从这里开始就一个人走吧,下了楼梯之后,面前是一个很大的入口,可以从旁边的紧急出口逃出去,知道了吧?” “……啊?” 弘喘着粗气,抬起头。 “那、那你呢?” “我还有要做的事。” 亨说着正了正腰间的刀。 弘看了出来,他还……打算去决战。 “——你、你认真的?” “你不赶紧离开的话,这栋楼马上就会出大事的,知道了就快走!” “可、可是……!” “你要是有个万一,我就没脸见穗波了!别磨磨蹭蹭的!” 亨大喝一声。 弘被吓得一缩。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亨的身影已经再次朝着建筑物的深处跑去。 “…………” 弘只能目送他离去。 这时,弘的内心深处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什么东西突然颤抖了一下。 (是、是什么?) 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弘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好像还完全没有顺利地发展下去。 对,就好像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被丢在了这里—— 但那到底是什么? 而且,就像亨说的那样,“再不走这栋楼就会出大事”,现在必须逃离这个地方,不是吗? “呜呜……?” 弘面临着抉择。 ──────────────────────── 第五章 “壳外何哉?自壳内无从得见——” 那里空无一物。 楼层的一角仿佛被削去了一般空空荡荡,周围的品牌店铺要么被倒塌的瓦砾掩埋,要么被逃离此处的人们踩得乱七八糟,与之相对的,这个原本就空无一物的角落却完好无缺,成为了例外。环顾整个楼层,不久前珍珠引发的崩塌造成了好几处破洞,但同样也没有影响到这个角落。 仿佛是整座建筑物中唯一与这场骚动彻底隔绝开来的地方,不吉波普正独自站在这里。 “……然而,你还是希望死去吗?” 明明孤身一人,不吉波普却说着那样的话。 “……那是……” 明明孤身一人,却响起了对这句话的回答。 那是握在手里的EMBRYO的声音。 “她都说了那样的话,你还是没有一丝动摇,看来你的意志是货真价实的嘛。” 不吉波普用带着恶意的语气说着。 “…………” 说话时不会出现任何外在变化的EMBRYO,唯有此时,仿佛正向外释放着沉默的气息。 “——那是我的错!” 面对穗波显子的呼喊,不吉波普毫不动摇地说: “既然是你的错,那你能想办法解决吗?” “你能熄灭EMBRYO引发的火苗,解决一切可能发生的问题吗?” “那、那……” 显子欲言又止,但并没有低下头。 “那我做不到,但是……那你能断言杀了EMBRYO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了吗?” 闻言,不吉波普先是“嗯……”地一声,接着没什么犹豫地表示了同意。 “确实不能这么说呢。” “不管有没有EMBRYO的存在,问题不还是在该发生的时候就会发生吗?比如——对了,你是不是就是因为过去接触过这个EMBRYO,所以才变成这幅样子的?” 这是个听上去非常无礼的问题。但不吉波普对此毫无反应,爽快地回答道: “很遗憾,不是。” “你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存在吗?” “……作为自动出现之人,这真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啊。” “不,一点也不难。” “哦?” “你,或者我为什么会存在……那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是‘奇迹’。” “存在这件事本身吗?” “是啊,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它存在于世上,都是奇迹。什么存在的理由啊、活下去的价值之类的东西,全都是后来人的牵强附会罢了。” 显子滔滔不绝地说着,就好像被什么人附体了一样。 “所以呢?” “所以——EMBRYO也一样——它没有存活的意义啊,对世界没有好处啊,所有这些论调比起它“存在”这一奇迹本身来说,都是更低级的东西——只要没有‘极端的例外’出现。” 她端正沉稳的语气与之前那个战战兢兢的少女判若两人,究竟是什么东西上了她的身呢? 水乃星透子已经不在她的身上,EMBRYO也已离开了她的胸口处,那特殊的能力更是已接近消失,现在的她,身上不可能凭依着任何东西。 “那你是认为EMBRYO身上没有‘极端的例外’了?” “EMBRYO只是把本人体内沉睡着的才能引导出来而已,无论对方身上有没有潜藏的才能,这都不能断定是它的错。这么一说,我倒是知道与之相反的,EMBRYO应该存在的理由。” “是什么?” “我希望EMBRYO能活下去,这就是理由。” 其实,这个理由本身在她心中都并不算肯定,但她的语气斩钉截铁。 “原来如此。” 不吉波普点了点头。 “确实需要‘归咎于你’啊,我清楚了,也就是说,无论要对EMBRYO做什么,都必须打倒你——” 不吉波普看了过去,但显子没有逃避,目不斜视地接受了那道视线。 黑帽子耸了耸肩。 “——然而,打倒你对我而言才是毫无理由的,没办法,这件事就暂时搁置吧。” “……什么意思?” “委托给别人吧,不过,半吊子的话我会很困扰的,目前还是交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保管吧。” 不吉波普说完,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恶作剧的表情朝她眨了眨眼。 然后便转过身去,等显子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个黑影在一瞬间内拐过街角,消失在远处。 ……如今,空无一人的场所之中,不吉波普和EMBRYO正身处于此。 “我……一直在等待有人能杀了我的那一刻。” 那声音听起来,并不像之前那样带着冷笑的意味。 “这种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并不太清楚,又或者,我的前身——作为这个EMBRYO的起源的‘本体’还在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想法也说不定。” “这么说,寻死也不是你自己的意思,而是外来之物?” “……谁知道呢,我也不知道本体是不是真的渴望以我所构思的方式被杀,只是……” 说到这里,EMBRYO停顿了一下。 “只是,什么?” “附近,有镜子吗?如果有的话,你能看一眼吗?” 没有镜子,但有装着玻璃的橱窗,不吉波普一看向那里,与他的视觉同步的EMBRYO就叹着气说: “啊……果然是这样,我就总感觉似乎记得你。” “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即便如此我也知道。不知为何,我一直知道会有你这样的‘死神’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正是因为觉得反正会有你这样的家伙出现,所以我才会想着赶紧死掉算了也说不定呢。” EMBRYO的声音仿佛带着微笑。 “这么一说,对于那些之前和我扯上关系的人,我真是做了坏事……总是把自己任性的想法强加给他们,特别是对显子,做了对她很抱歉的事啊。” “真是值得赞扬的觉悟。” 不吉波普从头到尾都维持着装傻似的语气。 “可是我和那位穗波显子争论出的结果却是不能杀你,这该怎么办呢?” “——没办法啊,卵就像卵一样乖乖地待在壳里吧,说不定哪天就会有人把我带到壳外呢,至于那样做会不会杀掉我,不到那个时候就不知道啊……就像光看卵的话,根本分辨不出那是受精卵还是无精卵一样。” “‘等待’,就是作为卵的自尊,是这个意思吗?” 不吉波普用含糊不清的,不知道是敬服还是嘲讽的态度点了点头。 “……不过,你又是怎么回事?” EMBRYO再次问道。 “你为什么能听到我的声音?你也处于‘即将觉醒’的状态吗?还是本来就拥有‘能听到所有声音’的能力呢?” “谁知道呢,毕竟我是自动的啊,连我自己对那方面也不太确定啊。” 这到底是真心话还是开玩笑,从他的语气中无法推断出来。 “如果你即将觉醒的话,杀了我说不定就能彻底确立自己的能力哦。” EMBRYO挑衅地说道。 “原来如此,我也可以有杀你的‘理由’是吗,所以你希望我这么做吗?” 闻言,EMBRYO“嘻嘻嘻”地笑出了声,那是和穗波显子说话时一样的,充满着嘲讽的语气。EMBRYO又回到了那样的状态。 “要是问我最不想被谁杀死,我现在就是不想被你杀掉啊,那样的话,我不就成了生下来就是为了追随自己都搞不明白的预言而死的家伙了吗,只有那个还是饶了我吧。” “可真是够扭曲的啊。” “我才不想被你说!” EMBRYO笑得更厉害了。 对此,不吉波普并未回答,只是盯着建筑物通往上层的楼梯轻声道: “接着……差不多也该来了。” “不过,你真觉得那家伙会买账吗?” “他买不买账和我没关系,那是你的命运。” “真过分啊,不过……行吧。” 两人正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从那个方向果然传来了声音,那是下楼的脚步声。 那个人影在不吉波普刚出现在视野一角的时候,就猛地绷紧了身体,进入了临战状态。 有些脏污但依然漂亮的淡紫色衣服包裹着不算高大的身材,少年般的脸上略显疲惫,那是因为刚才一个人掉在了很远的地方。 “——你这家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他对不吉波普大吼道。 “当然是因为要等你了,弗尔迪西莫君。” 不吉波普平静地回答。 * 显子吃惊地抬头看去。 但为时已晚,原先摇摇欲坠的天花板已经朝着她掉了下来。 “……啊!” 由于发生在一瞬间,她的身体毫无反应,只是呆立在那里。 在死亡即将顺理成章地迫近她的眼前之时, “——危险!” 她刚反应过来是不是听到了一声喊叫,身体就被从旁边冲过来的什么东西撞飞了。 她摔在地上,天花板上的瓦砾随着地面的轰响落了下来。 “…………!” 她倒吸了一口气。 被压在瓦砾下面的,正是她一路找到了这里的那个人——高代亨。 “高、高代!” 她慌慌张张地想救亨,拼命地想把他从瓦砾下面拽出来。 然后她吓了一跳。 亨的一只眼睛不见了,这当然让她很吃惊,但还不仅如此。 虽然她已经几乎失去了那种能力,但依然看见了,不断渗出的“死”缠绕着亨的身体。 显子无论如何都要维系亨的“生命”,她用尽剩下的力量,将手伸向看上去集中着“生命”的亨的左腕。 但就在那瞬间,亨突然反过来抓住了她的手,他一只手握住她的两只手腕,那只手像台钳一样有力。 他并没有昏过去,还保持着意识。 “亨……” “——停下吧,穗波。” 亨平静地说。 “我能看得到——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知道,你为了这么做已经几乎越过‘死线’了。”听到这句话,显子一时语塞。也许确实如此,本来这能力就不属于自己,而且现在还快要消失了,如果在这里强行使用,说不定真会削减她的生命。 但是,但是就算是这样…… “就算是这样,看着你的生命就这样散落,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啊!” 听了她的话,亨睁大了眼睛。 “‘生命’……?穗波,你能看见那个?快要从我身上洒落的‘生命’?” “对啊!所以趁还没太迟——” “………” 但亨并没有放手。 亨思考着什么,但在这期间,显子仍在渐渐失去能力,能看到的东西在逐渐消失。 “啊!不快点不行了!拜托了,亨!” 显子想要甩开被抓住的手腕,但握得紧紧的亨斩钉截铁地说: “不行,这——这是上天赐予我的最后的机会!” 他嘟囔着莫名其妙的话。 显子失去能力的过程始终没有停止,已然像霞一样模糊的“生命”的幻象——终于消失了。 穗波显子,她在这个堪称最为糟糕的时机变回了一个普通女孩。 “啊、啊……” 一瞬间,她全身都失去了力气,亨随即松开了手。 “‘死线’已经消失了,看来已经没危险了,太好了。” 亨这么一说,她不禁叫起来。 “才不好!你、你现在——什么时候死了都不奇怪啊!” “彼此彼此,我不会去细究你为什么在这里,已经来不及走到出口那里了。” 亨站起身,拉着显子的胳膊就快步走了起来,他明明浑身是血,却灵活得令人吃惊。 然而,显子确实看到了他被“死”所缠绕的景象,虽然不知道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但亨一定正处于足以危及生命的状态。 “亨,拜托,听我说——!” “不行,没时间了。” 亨的态度很冷淡。 接着,他把显子拉到写着“紧急用”的墙面旁,拔出了墙上的紧急避难用弹射门的安全阀。 可滑行的筒状物猛地伸向建筑物之外。 “从这里能逃出去,外面应该有警察,向他们寻求保护吧。” “亨、亨你怎么办?” “我——” 亨的脸色阴沉下来。 “我确实有必须完成的任务……但我在这里唯独还剩下一件事要做,如果不了结那件事的话,我就哪儿也去不了。” 亨小声嘀咕着,不知为何,语气有些抱歉。 “我和那家伙——或许,错过这个时机的话,我们两个人就都无‘路’可去了。” “…………” 显子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亨的认真,可即便如此,她也必须做些什么。 “可、可是……” “啊啊,对了穗波——” 说到一半,亨插嘴道。 “对了,听说你手上有个叫什么“EMBRYO”的东西——现在还在你那里吗?我好像听谁说过只要杀了它,就能完成自身的能力这样的话……“ “那、那个——已经,没有了……” 已经被不吉波普拿走了。 “已经没有了……” 显子失落地低下头,亨闻言却依然神色如常。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这种半吊子的状态也算是我的‘优势’之一了啊。” 他轻声念叨着,转过身向前走去。 “听好,赶紧逃吧,如果你鼓不起滑下去的勇气的话,那就再等一会吧,很快你就再不愿意也得滑下去了。” “亨!” 显子正想追上去。只听他背对着她说道: “被你温柔对待的那个高代亨已经不在了,他不知羞耻地堕落了,连成为武士的资格都没了。” “啊……” “在这里的,只是区区‘闪电’而已。” 那声音寒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所以,我不会再向你道谢,你也别对我觉得抱歉,已经两清了,我们之间——。” 话音未落,没去理会哑口无言地僵住的显子,亨一边用手握住腰间的刀,一边向着建筑物的深处而去。 如此这般,闪电和弗尔迪西莫的第三次战斗开始了,终结的时刻到来了。 *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弗尔迪西莫因突然出现的神秘黑帽子而陷入混乱。 不确定是不是敌人,但要说是自己人就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 与对方的距离大约是十二米——略大于他的攻击距离,如果是平时的话,他会无条件地不断接近过去,但不知为何,弗尔迪西莫此时却踌躇不前,停在原地,而对着那样的他: “话说——你一直这样吗?” 黑帽子用嘲讽的语调搭话。 弗尔迪西莫皱起了眉头。 “你在说什么?” “对第一次见面的人你就用那样的眼神瞪着看吗?那样可是交不到好朋友的哦。” 他的语气中完全没有什么顾虑。 “——多管闲事!你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穿得这么稀奇古怪!” 听到他的怒吼,黑帽子一脸意外: “有那么奇怪吗?我倒是挺喜欢的,话说我的熟(zhu)人(tian)好像也说很怪来着。” 【译注:原文汉字“竹田君”,其上注音假名“しりあい”意为朋友,熟人】 黑帽子用刻意装出来的失望语气混杂着叹气声说道。 “那个关我屁事!” 弗尔迪西莫怒不可遏。 “你究竟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怎么都不像是统和机构的成员,但也完全不像反抗组织的人,只能说是正体不明。 “我的名字并没有什么意义,不过要说目的的话,应该和你也有关系吧。” “……什么?你说什么?” “你应该认识这个东西吧?” 这么说着,黑帽子拿起一个卵形游戏机给他看。 “———?!” 弗尔迪西莫的表情僵住了。 “那、那难道是……” “你们好像叫它‘EMBRYO’吧。” 黑帽子干脆地说。 “如果你们能保证以后不再干预穗波显子的事情的话,我倒是可以把这个给你。” “你这家伙,是那个女孩的相关人吗……?” “算是曾经的相关人吧,那女孩两年前发生了那样的事都平安无事地活了下来,不会因为这种无聊小事丧命的,话虽如此,要是以前的她,说不定会追随水乃星透子,主动选择成为幻想者的道路也说不定呢,那样的话我这边就麻烦了。” 黑帽子随意地说着些莫名其妙的话。 “你明白那个EMBRYO是什么东西吗?” 面对着黑帽子悠闲的神情,弗尔迪西莫焦躁地反问道。 “当然了,顺便一说,恐怕你们不知道的东西,我也知道,比如说——” 黑帽子从斗篷下取出了一个不同于EMBRYO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银制吊坠,是一件看上去像埃及十宇架的T字型的首饰。 “你们可能也听说过,有一种观点认为生命是一种‘波长’。越是仔细地分析生物,就越难以区分单纯的物质和有生命的东西,不过,人们还是能够得出一些结论,比如生命具有非生命所没有的某种电信号的波纹,或者说是某种持续性的模式。这个EMBRYO或许并不认为自己是生命,但考虑到它拥有物质和波长这两种特质,总之我认为它是拥有生命的。” “——那又怎么样!” 黑帽子突然讲起课来,让弗尔迪西莫变得更加窝火,他完全不知道眼前的人究竟想说什么。 黑帽子并不理会他的情绪,继续说道: “但EMBRYO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波长本身和物质并没有实质的联系,所以只要利用共鸣现象——也能做到这样的事……” 黑帽子一边说着,一边用那个埃及十字架以一种奇妙的节奏和复杂的拍子“铿铿”地轻敲着EMBRYO的游戏终端。 弗尔迪西莫出色的视觉明确地捕捉到了此刻产生的现象。 黑帽子并未触碰开关,但那个游戏终端的液晶显示器上显示的“EMBRYO”的文字却直接消失了,切换成了像熊又像猫的二头身角色的图像。 于此同时,另一边的埃及十字架发出了一阵像是人在“颤抖”一般的抖动。 “……就是这样,你明白了吗?” “你、你做了什么?该不会——” 把EMBRYO、把相当于其本体的能量波“从“那里面”转移到了“这里面”吗……? 怎么可能?这种事情如果没有统和机构的专用特制设备是不可能做到的,但却被这个人这么简单地—— 当认识到这一点时,弗尔迪西莫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不只是个普通的怪人啊。” 他的声音中笼罩着藏也藏不住的笑意。 “噢呀,你的表情变了——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兴趣’吗,想和与自己实力接近的强大对手战斗,而且这种想法优先于任何其他事务。” 黑帽子也用同样的语气回道。 “不过不好意思啊,现在我们不能在这里战斗。”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弗尔迪西莫皱起眉头,他看得出这家伙不是因为害怕了想糊弄过去才说这样的话,一看就不像那种性格。 黑帽子耸了耸肩。 “你应该已经很明白了吧?” 然后干脆地把内含EMBRYO的埃及十字架吊坠扔向弗尔迪西莫。 弗尔迪西莫接住了吊坠,然后那东西突然就对着弗尔迪西莫搭起了话。 “哟,伙计,请多指教啊。” 弗尔迪西莫吓了一跳。 就在这一瞬间。 猛烈的冲击贯穿了“球体”,轰鸣声响彻整栋建筑物。 “……什么?!” 首先映入抬起头的弗尔迪西莫眼中的,是鲜红的闪光。 火焰—— 它从建筑物的一切角落喷出,掠过地板,舔舐房顶,填满墙壁。 “这、这是……?!” “怎么想,都不可能是哪里意外失火了吧。” 黑帽子的声音从火焰轰鸣的另一边传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并没有缩小,但因为火焰夹在中间,那声音变得仿佛非常遥远。 “这、这是你搞的鬼吗?” “怎么可能,我事先也不知道你们会来这里,这么大的手笔,不提前准备是不可能的。” 闻言,弗尔迪西莫突然想起了什么。 这难道是,那个男人……? 只有他了,之前那家伙为了救走穗波弘而在和自己的战斗中突然跑开,一定是因为事先知道火焰的存在,但他究竟是为什么这么做? “……啊!” 不——答案很明显,那家伙说过的。 “如果身处特别的环境下——” 这就是为了制造他所谓的特殊环境的机关。 “这、这样的话……” 还没结束呢——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那家伙等的就是“这个”吗……? “就是这样,你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和我的比试就先延期吧。” 声音逐渐远离。 “等、等一下!” 弗尔迪西莫焦急地怒吼道,接着,一个白色的东西被扔过火焰的间隙,朝他飞去。 他反射性地抓住,原来是到刚才为止还装着EMBRYO的游戏终端。 “如果你想和我战斗,就保存好那个埃及十字架吧,那就是你我之间的‘保证书’。把那个游戏机交给统和机构就行,里面确实还有一定的能量残留,很容易就能骗过它们。” 黑帽子操着极其装模作样的语调,弗尔迪西莫对这开玩笑一般的状况气不打一处来。 “别、别自说自话了!你怎么保证真能和我一决胜负?” 他马上得到了回应。 "别看我这样,我的一个小小的骄傲就是从来没有说过谎这件事呢,我赌上这份骄傲发誓,一星期后的今天,黎明之前,你应该知道的,郊外那座建到一半的游乐园——我在那里等你,不过还是有一个问题。” “问题?什么啊那是?” “就是你啊。” “?——我怎么了?” “你,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这就是黑帽子留下的最后一句话,那气息已经完全消失在了火焰旋涡的另一边。 * 从外面看来,火焰已经完全覆盖了整座“球体”,而且火焰燃烧的状况比一般火灾要夸张得多,火焰从各个地方喷涌而出,火苗的高度已经超过了“球体”本身的近一倍。 那场面和某些场景很相似,对,即便比做为了让火焰燃烧得更好而设置的薪柴也不算夸张,实际上设计它的人的目的也正在于此——建造时利用适当的空间和通风状况,巧妙地让火焰不向周围的建筑物扩散,并且不让任何人觉察到此事。 “——想想看,现代都市的中心燃起巨大的篝火,就像古代人民为了祭拜上苍而举行的神灵仪式一样啊,这不是很有诗意的景象吗?虽然这世界很无聊,但如果那样燃起狼烟的话,总会发生些特别的事吧?” 那个建造者心里的想法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但他也只是把这座建筑物造了出来,并没有认真考虑纵火的事情,而且与他的意图有些偏差的是,现在外面还是白天——火焰在最不彰显其美丽的环境中白白地燃烧着,话虽如此,燃烧产生的浓烟依然很猛烈,看上去确实起到了宣告某种开端的狼烟的作用。 就连包围建筑物的警察也因为突如其来的起火而不得不后撤,为了不给附近的居民造成恐慌,还必须采取避难措施,当然也马上叫来了消防队,但还需要几分钟才能到达。 但这样就已足够了,在消防队赶到灭火之前,围绕着“THE EMBRYO”的一系列事态就能迎来终结。 到一切结束,已经不需要那么长时间了。 * “——呃,该死的!” 不知为何,事情完全不按照设想发展,一切都偏离了弗尔迪西莫的计划,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真是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一边咒骂,一边在熊熊烈火中前进。 由于他切断空间的能力,火焰和热量都无法到达他的身边,只能避开他环绕在四周,虽然有缺氧的危险,但这座建筑似乎在建成时就已经考虑到了燃烧时的通风状况,呼吸并没出什么问题,尽管如此,四周有火焰在熊熊燃烧毕竟还是让人不太舒服的事。 (……然而) 然而任务本身却完成了。 被命令回收的EMBRYO现在正挂在他的胸前,偶尔还能听到像是“嘻嘻嘻”的奇怪笑声,弗尔迪西莫现在不想去考虑它。EMBRYO曾经的容器游戏终端也和吊坠挂在一起,到底该如何处理这两个东西,生着气的弗尔迪西莫毫无头绪。 (总之先出去之后再说吧,这种被火焰包围的状态下什么计划都没意义了……但是) “但是没有意义……那又怎样?” 弗尔迪西莫意识到自己正在努力不往那个方向想。 如果想得太多,就会把认识引向无法回头之处,这种感觉在某个地方挥之不去。 “……蠢死了!” 他恶狠狠地说,然后仿佛又听到了“嘻嘻嘻,真不坦率”的声音。 “…………” 弗尔迪西莫分不清楚这是自己内心的声音还是EMBRYO在说话,所以干脆无视了。 他继续沿着楼梯往下走。来到了从屋顶到外界的路程的正中间位置。 “———” 从楼梯望向楼层的方向,弗尔迪西莫微微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条长长的通道,一条直线一直通向对面,似乎和两处安全出口直接相连,通道大概和这座横向延伸的建筑物本身差不多长。 同时也是个画廊。 两旁排列着各类大型店铺,以及穿插在其中填补空隙的免费主题展示角,顶着诸如“现代日本的印象派画家们”之类名目的,不碍眼但也没什么价值的画廊里陈列着粗制滥造一文不值的画作,其中一半都已经着了火,但可能是因为这里没什么助燃物,着火的规模比其他地方略小一些,尽管如此,这里依然比蒸汽全开的桑拿房还要热得多,不知何时就会爆炸的现状也和其他地方一样。 有个人站在那里。 腰间挂着太刀,独眼盯向弗尔迪西莫的方向。 “——比预想中来得晚了一点啊。” 他平静地说。 不知道他处于怎样的状态,在这地狱般的环境中,居然连一滴汗都没出。 据说曾有一位高僧说着“心头灭却,火亦清凉*”,而故意将自己葬入谋略的火焰中,莫非眼前这个男人也做到了同样的事情吗—— 【译注:原典出自唐代诗人杜荀鹤《夏日题悟空上人院》“灭却心头火自凉”,后日本战国时代织田信长进攻甲斐武田家时,放火烧毁甲斐名刹惠林寺,据说僧人快川绍喜念诵此句被烧死。】 他为这个男人赋予了“闪电”这个名字。 “…………” 弗尔迪西莫宛如能面般毫无表情,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 “原来如此……这种突发紧急事件下,正常路线都会被隔离封闭起来,从建筑物的构造来看,沿着消防梯下来的人无论如何都会经过这个地方,所以可以用来埋伏……不过,如果我强行打通其他路线前进的话,你就遇不上我了,这未免太依赖运气了吧。” “未必如此。” 男人的回答依旧平静,弗尔迪西莫皱起了眉头。 然后他意识到了。 闪电正站在左右两家大型店铺的入口处,由于空间划分的原因,这两家店门口都没有装置卷帘门,所以从他的位置可以准确地监控四周空间,只要有感应他人气息的能力,无论敌人从哪里来,他都能马上赶过去迎战。 “……准备得还真充分啊,所以这些就是你全部的安排了吗?” 弗尔迪西莫语带嘲讽,但闪电依旧只是静静地回答: “没错。” “已经没有必要拉开距离了。” 接着,他一口气拔出腰间的太刀。 闪烁着钝光的刀身在火焰的反射下发出朦胧的光芒。 (-——?居然不是居合吗?) 那么,他对战时刚才为什么不拔刀呢? 思及此处,弗尔迪西莫在心里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磨磨唧唧烦恼这种事情的时候,也没有这个必要。 既然对方要动手。 对自己来说,就只有击破他而已。 如果说对方对自己的策略有自信,那自己所拥有的就是对自身强大的确信,有什么可害怕的。 (不,不如说能让自己害怕的话,那反而是求之不得。) 恐惧就是困难,而克服困难,对自己来说是很少能拥有的感受。 我要正面迎击,然后粉碎它……! 弗尔迪西莫迈出了第一步。 闪电纹丝不动。 看上去确实没有后退的意思。 当然,即便他后退,也会很快就无处可去,弗尔迪西莫在下楼梯时就确定了,他逃不掉。这里是条横向距离很短的长长的通道,无论向左右哪个方向移动,都脱离不了弗尔迪西莫的攻击范围。 距离闪电进入那个攻击范围还剩下几米。 周围的空气因热量而摇曳,阳炎升腾而起。 【译注:日语“阳炎”意为因太阳照射地面而升腾的热气流】 闪电就站在那摇曳的空气的另一端。 从对面看来,这边的身影同样也正扭曲不清吧。 “——对了,有个问题要问你。” 弗尔迪西莫停下脚步,站在了只要轻轻一跳就能进入攻击范围的位置。 “闪电,你好像这么说过——一千次里有九百九十八次我能赢你,那么剩下的两次是什么情况?就当其中一次就是这次吧,那另一次又是什么?” 这是个非常单纯的疑问。 弗尔迪西莫没有耍手段套话之类的意识,只是自己搞不明白就直接问而已,如果在这里把闪电打倒,自己的疑问就变成永远的谜团了。 对此,对方也爽快地回答了。 “那次已经失败了。” “——?你说什么?” “之前——和你在雨中对决的时候,本来我有可能赢你,但我太过愚蠢,没能察觉到这件事——如果没有正树的帮助,我也不可能就这样再次来到你面前,所以……” 闪电略一踌躇,但还是说道: “将要在这里取得胜利的,不是我。是正树战胜了你。” 弗尔迪西莫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皱起了眉头。 “你说那个时候也有可能赢我……?” “是的,这是第二次机会,所以我——不会再失败了。” 闪电平静地说。 “…………” 弗尔迪西莫沉默了。 那一天的滂沱大雨,和此刻的熊熊烈火—— 共同点在哪里?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的环境。 话虽如此,他也不相信这家伙会在这种时候胡说八道,也就是说,他心中无疑有如此思考的倚仗。 “原来如此啊……” 这时,弗尔迪西莫终于像以往的自己一样——露出了无所顾忌的微笑。 “毫无疑问,这就是对等的‘胜负’啊,确实,之前我侮辱过你……现在我撤回那些话,虽然我完全搞不清楚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正因为如此!闪电,我也在此宣言,一定会给你毫不留情的一击!” 随即,他再次往前迈出脚步。 一步,又一步—— 在距离已到咫尺之间时,闪电开口了。 “弗尔迪西莫——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真的思考过‘强大’是什么吗?” “谁知道呢,也许我一点都不明白呢。” 回答依旧毫无顾忌。 于是闪电微微点了点头。 “果然——” 话还没说完,便已经进入了那个状况。 弗尔迪西莫迈过了攻击距离。 然后他就证明了自己刚才的发言绝非虚张声势。 那一瞬间,闪电所在的空间真真切切地炸开了,这是毫无犹豫和放水的一击。 但那个时候,闪电也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反而向前跃去,能够攻击某处的空间,并不代表能够摧毁攻击路径上的一切。 (——不错啊!但是……) 但是,弗尔迪西莫并不是做不到这一点。 他当然也可以让攻击以直线放出。 正当他准备这么做的时候,弗尔迪西莫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闪电,看向他身后。 由于他的全力一击,闪电身后的地板破了个洞。放在平常这当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但现在,整栋建筑物到处都充斥着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意识到不妙,但为时已晚,被喷射而出的爆焰的冲击波推动,闪电以神速迫近了他。 那把剑的锋刃就在眼前。 (——但、但是!) 即便如此,他的绝对防御本身并没有被击破。 转眼之间,闪电手中的剑便已七零八落。 碎片在空中飞舞,看起来就像慢动作一样。它在因热量而摇曳的阳炎中闪闪发光。 然后——弗尔迪西莫终于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必须要身处四周全是火焰的环境? 为什么,在瓢泼大雨中也能满足条件? 一切都是为了这个——摇曳不已的阳炎,充斥空间的雨滴,哪个都行——只要是能够从物质角度观察空间变化的环境就可以。 烧掉一整栋建筑物之所以是必要的,正是因为这样一来,无论战斗地点移动到大楼内部的何处,都能满足那个条件。 而且,闪电之前被划得遍体鳞伤都没有拔出剑,其理由现在也很清楚了。 那剑已经四分五裂——但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真正的武器,已经握在了闪电的左手上。 那就是鞘。 又粗又重,只涂了一层乱糟糟的漆来防锈的,平平无奇的铁制剑鞘。 闪电一直没有拔剑,是因为他如果拔出了剑,就会马上被怀疑为什么不扔掉已经成为累赘的鞘。 而现在,所有条件都具备了。 能够看到空间本身的环境。 足以抓住弗尔迪西莫瞬时的反应间隙的速度。 然后,就是那把已经被弗尔迪西莫的攻击所粉碎,并能够从中看出攻击轨迹的剑。 将在空间中延伸着的无数裂隙扩张开来,这是弗尔迪西莫的能力。 而现在,闪电也能看到那些裂隙了。 抓住了仅有一点点的空隙,被火焰爆压推动的那一击,简直像被吸进去一样,深深刺进了弗尔迪西莫的胸膛。 对了,对于这样的攻击,不知是谁曾经这么说过…… “拘泥于‘刀’者不可称‘剑’——” “呃啊——!” 弗尔迪西莫吐着血被冲击和反作用力击飞了出去。 和他刚才想的一样,胜负在刹那之间决出了。 * 血沫同样从高代亨的身上溅起,弗尔迪西莫的能力不仅是破坏空间,附带的冲击波同样也能作为武器,给亨的全身都造成了伤势。 弗尔迪西莫被击飞,顺势撞破因火灾而变得脆弱的楼梯,直接从“球体”中掉了下去。 亨在从后方逼近的炎流到来之前在地板上翻滚了好几圈,好不容易躲开了奔流的火焰。 火势稍稍减弱的间隙,他站了起来。 手里的铁鞘已经破破烂烂,折断得只剩下了不到一半。 如果一击不中,和空间裂隙重叠的部分就会被分割,铁鞘就会立刻成为一堆废铁,这是只有一次的胜机。 而他抓住了。 凭自己所为,成就了最强之人的失败。 但是,这样的他—— “…………果然是这样。” 他透过墙上的洞,俯视着弗尔迪西莫坠落的方向,低语道。 “果然如你所言,老师——‘变强这件事情,就等于放弃其他一切’……确实如此。” 他抬头仰望天空。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从他那溃烂的眼睛里,一缕血滴缓缓流出。 然后他转过身,向火焰中走去。 虽然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但还剩下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对,事关生命之事——只剩一件。 击飞弗尔迪西莫的能量有一半来自于他自己释放的冲击波。 他撞破建筑物,飞到外面,掉下来,摔在了下方几十米的水泥地上,而这段时间内冲击波也一直围绕在他的身周。 他的身体被埋在化作碎片的瓦砾中,过了一会儿: “呃、呜……” 弗尔迪西莫摇摇晃晃地抬起上半身。 他还没搞清楚自己处于什么状况,环顾四周,接着,他不得不意识到自己已经脱离了战场这一事实。 “…………” 胸口还嵌着铁鞘的碎片,不过,命中的是右胸,并没有直击心脏,只是肋骨被打断了,半边肺部剧痛不已。运气很好,九死一生……不,他没法这么想。 不言而自明的事情,就必须承认。 对方手下留情了。 完全是自己的失败。 “…………” 就在他茫然不已的时候,腰间的口袋里传来了震动。 他吓了一跳,但马上又反应过来,缓慢地,艰难地伸出左手。 从口袋中拿出了棒状的,前端装有类似镜片的东西的机器,传来了震动的正是这个东西。受到如此剧烈的冲击都完好无损,对这类机器来说可谓是坚固到了异常的程度,不过它本来就是为了在这种环境下使用而制造的特殊产品。 “——我是弗尔迪西莫。” 他将机器靠近嘴边,开始了通讯。 “请报告任务执行情况。” 一如往常,耳边传来机械的,女性般的合成音,他不知道对面究竟是谁,或者是否真的是台机器。 统和机构会突然发来通讯的原因,不外乎那个代号燕子的女人,那家伙看来终于向上面“报告”了他的位置,可能是在建筑物燃烧起来的那一刻,她就判断约定的条件已经满足了吧。 “——啊,那个……” 他看向胸口。 吊坠和游戏机都挂在那里,游戏机因为强烈的冲击而完全坏掉了,但是吊坠——又怎么样了呢? “那个‘EMBRYO’——” “回收成功了吗?” “不、不——发生了比那个更重要的事情。” “那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的任务是回收EMBRYO,重复,回收成功了吗?” “…………” 弗尔迪西莫盯着吊坠和游戏机,必须得说,这是任务,必须传达事实。 “……EMBRYO成功回收,但是作为容器的物品已被破坏,能量的保存状况不明。” “容器是怎样的形态?” “……家用电子游戏机的终端。” 我在说什么呢?弗尔迪西莫一边想着,一边嘴上不由自主地报告着。 那么你的任务就完成了,恭喜你,本次任务的完成条件不包含EMBRYO的保存,请马上把它转移到指定的地方。” “不,等一下——所以说发生了更重大的事态!不会有错,我探查到了强大的MPLS的出现!”“你想和对方战斗吗?” 对面传来了冷淡的回答。 “已经数次重复过,这不是你的任务,必要的事情我们会安排。” “…………” 弗尔迪西莫没有反驳,或者说是无法反驳。 确实……他不得不意识到,如果要问他自己是否还想和那个闪电再战,自己是无法立刻回答的。他用压抑的声音宛如呻吟一般地说: “……了解。” “那么,请保持CODE-F态势等待下一个指令。” 机械声就此中断。 弗尔迪西莫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 他用左手捏起胸前的吊坠。 仿佛听见不知何处的某人说着“谢谢啊,嘻嘻嘻”。 “……话说回来,说是‘保证书’来着。” 他自嘲地嘟囔道。 然后抬头看了看燃烧着的“球体”。 他掉下来的那个洞已经无从发现,一切都被火焰包围,什么都分不清了。 “不过……这样一来,统和机构的追兵就会接二连三地来到你面前,你打算如何突破重围呢?这世上已经没有你可以安居的地方了,你能去的地方只剩下尸山血河的修罗道——” 说完,他微微摇了摇头。 “不,或许我也是一样的,好吧,闪电——只要你继续活下去,也许总有一天我会收到对你的清除指令,在那之前,我就把最强这个词暂时交给你吧,继续战斗,变得更强吧,在这期间, 我也会——”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与之前的弗尔迪西莫不同,带着一种莫名的安心感的笑容,但不知为何,这一变化却反而显得之前那种张狂的笑容更加令人感到亲切。此刻的弗尔迪西莫,散发出一种比之前更加利己的感觉。 简直像是在宣告,这种身为挑战者的状态比起身为最强时更像自己一样。 他虽然身负重伤,却以几乎没有变化的姿势忽地转了个弯,背过身离开了燃烧着的“球体”。 过不了多久,消防队就会到达这附近,暂时后退的警察们也会赶回来吧。 * 穗波显子从外面眺望着熊熊燃烧的建筑物。 “…………” 她说不出话来。 “这一切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她的旁边是弟弟弘。 她能活着出现在这里,某种意义上是托了这个弟弟的福。 在那之后——和高代亨分开之后,她就一直精神恍惚地坐在原地,等到后面火势蔓延上来,就在她陷入一片恐慌的时候,弟弟突然出现,抱着她跳进了那个逃生用的滑行通道。 弟弟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似乎也有着各种各样复杂的原因,但她已经没法好好思考了。 “一想到冒牌货姐姐消失了,就意识到真正的姐姐还在呢,这么一来我就立刻有种不吉利的预感,不过,为什么我会这样呢?” 弟弟在一旁歪着头。 “…………” 显子只是无言地抬头看向燃烧着的大楼。 看上去已经有将近一半的部分被烧塌了,因为火势非常猛,所以可能很快就会全部烧毁。 现场已经来了好几辆消防车,也已经开始向大楼喷水,但看上去已经不可能阻止“球体”的彻底毁灭了。 也许这座建筑本身就是带着这样的目的建成的吧。 高代亨似乎也是带着明确的目的把她留在那里的,他的确帮助了她,但她没法去那么想。无论是那个不吉波普也好,还是想不起来的某个人也罢,再加上十年前死去的京哥哥,没有人在意过她,大家都只是自顾自地走上了属于自己的路。 只有自己被留在了原地,直到最后,依然什么都不是。 依旧是一颗没有被孵出的卵,和以前没有任何改变。 “……真像个傻瓜。” 她小声嘀咕道。 “我,简直像个傻瓜一样,真是的……” “姐姐?” 弘担心地看着面色茫然的姐姐。 能切实感受到得到过其帮助的,只有这个弟弟了,她隐约这么觉得。 但是,她现在兴不起道谢的力气。 光是想着自己的事,就让她竭尽全力了。 她一直在努力地想,这件事究竟给自己带来了什么,她不愿认为这终究只是一场徒劳。 但可悲的是,她根本想不出来。 “球体”依然在熊熊燃烧。 大楼的中央部分,大概是因为基干部分已经燃烧殆尽,猛地膨胀了一下,然后又一下子凹陷了进去。 显子想着,简直就像卵的一部分被打碎,即将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出现一样。当然,最终完全没有什么诸如火鸟之类的奇物异状从那里出现,只是继续喷发出一道道火焰而已。 “——真美丽啊,是不是只要这么想就行了呢……” 显子茫然若失,只得抱着什么都无所谓了的心情,呆呆地眺望着那凄绝的景象。 火焰很快就像显子所想的那样烧尽了一切,使得消防队最终非常轻易地灭了火,据说燃烧的时间还不到三十分钟。警方当然对现场进行了仔细调查,但没有发现任何线索,这究竟是偶然的累积所造成的事故,还是人为策划的犯罪,和之前的事件一样,最终没有能够判明。 现场没有发现尸体或疑似尸体的东西,官方发表了死伤者为零的判断。 * ……我正独自躺在黑暗中,有人来到我身边。 是个高个子的人,虽然块头很大,却不知为何毫无压迫感,不仅如此,反而令人觉得非常虚幻。 我不由得想到,这个人我认识。 “哟——正树。” 那个人向我搭话。 “原来是亨吗,你没事啊——太好了。” 我也回答道。 “算是吧,虽然也不是完全没问题,但考虑到给你和大家带来的麻烦,我这点问题没什么大不了,真的。” 亨喃喃道,他看上去似乎极度疲惫。 “总觉得不像你啊,亨应该是个更有活力的男人吧?” 我略带调侃地说。 “这样可是成不了优秀的武士的哦。” “啊——是啊,到最后,我还是……” 亨露出落寞的微笑。 “我……没能成为武士。” “为什么?” “我做了太多耻辱的事,其中还有几桩是彻底无法挽回的……” “你在说什么呢,要这么说,师父还出过很多丑呢,比如培养我修行武术,这不就是浪费自己宝贵的武道人生的耻辱的过去吗?但这段日子一直让我自豪。你的‘耻辱’想必对某些人来说也是很宝贵的东西哦。” 不知为何,面对亨时,我总是容易变成这样如同说教一般,或者说是像师父一样的说话方式,想到这里,我不禁笑了起来。 “……谢谢。” 亨也微微一笑,但他的表情马上又阴沉下来: “但我差点对你见死不救,这一耻辱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自己的,我太自私了,为了眼前的胜负……” “那你最后赢了还是输了?” “……我觉得既没赢也没输。” “那,等你的胜负有了结果,再把这件事当成耻辱来谈论吧,现在你还没比完呢,要比就比到底啊。” 我这么说道,但亨只是微笑。 “我没说到重点?” 我问道,亨摇了摇头。 “不……你说的应该没错,不管怎么说,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不能回头了,看来必须坚持到底啊。” 他似乎说了些很沉重的话。 我下定决心说道: “那,我们就这么告别了?” “……也许吧。” “那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你应该也知道,有个叫织机绮的女孩。” 我平静地说着。 “我想对她说‘感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你能不能帮我转告她?因为我好像就要死了,自己应该是说不了了,只有这个我真的很遗憾。” “你之前没说过吗?” “这个嘛……算是吧,太羞耻了。” “不是说还没到谈论羞耻的时候吗?” 亨调侃地说,我也不禁苦笑。 “看来我俩半斤八两啊,不过,我是真心拜托你的。” “不,我不能帮你。” 亨坚决地说。 “诶?” “要说为什么,因为那是你的任务,除了你谁也做不到啊,谷口正树。” “……可是……” “你不会死的,因为我不会允许你死,真是幸运啊,穗波最后关头告诉了我那种方法。” 亨把左手放在我身上,右手靠近左手手腕,“我的左手腕附近似乎聚集着我的‘生命’,而且貌似是随时有可能泄露的状态……虽然我看不见,但只要确实存在的话,我就能推测出那条‘线’的位置——所以……” 说着,亨挥动右手,在虚空中确实地切开了某种看不见的存在。 “弗尔迪西莫说,唯一能堵住那伤口的办法,就是注入他人的生命——” 我……我看见了。 亨的手腕上不断涌出黑乎乎的雾一样的东西,然后落在我的胸口处,被我的身体吸入。 我的身体从内侧开始越来越热,身体中的疼痛一一被察觉,然后就像挣扎着想要打破蛋壳的雏鸟一样,从内侧向外侧挤压。 (这是……) 我所能看见的那种像污痕一样的东西,亨似乎是看不到的,我本能地叫了起来。 “快停下!已经足够了!再这样下去你会——” 亨按住自己的手腕。 “好像确实是……总算是赶上了。” “亨,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你把自己生命的一半都给了我,也就是说——你现在遭遇死亡的可能性比一般人大了一倍以上!” 我本能地明白了这一点,但是亨却不为所动。 “不,还剩下这么多生命,算我运气好。” 他点着头说道,似乎已经接受了现状。 “可,可是——” “从我的能力上来说,我比一般人应对危险的能力要强得多……这样就算扯平了。” 他平静地说。 “再说了,这本来就等同于你的生命,我只是把借来的东西还回去而已,想想给雾间她们添的麻烦,说不定还不够呢。” 他那平淡的语气让我无言以对。 “就此别过了,要和织机好好相处啊。” 亨微微点了点头,便从躺在黑暗中的我身边离开了。 我拼命地叫了起来,不是开玩笑的。 “等——等一下,亨!别开玩笑了!” 听到这饱含愤怒的声音,亨回过头来。 “你是真的感到抱歉吗?!” 我怒吼道。 或许是意识到了我此刻的情绪毫无虚假,亨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那你就在这里听我说一句话!” “……是什么?” “一定——听好了,是一定——你给我发誓,绝对要再一次活着和我见面!这样的告别方式我绝对不接受!” 我瞪着亨说道。 “…………” 亨沉默了一会儿,不过,最终他还是微笑着点点头: “嗯,我向你保证。” “约好了啊,你要是违背了约定,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好啊,不过这也是我的台词啊,正树,你要是再拼命乱来把织机给弄哭,我也饶不了你。” 亨微微一笑,这一次,他的身影真的如同溶入黑暗之中一般,消失了。 “…………!” 然后,我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看上去属于医院房间的雪白天花板,然后,我意识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插着好几根输液管。 似乎是为了止血,我全身上下都紧紧地缠着绷带。但我也感觉到身上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了。 “…………” 我慢慢转过头,看见床边坐着一名少女,不过,大概是累坏了吧——她差不多像是昏倒似的睡着了。 我被一阵胸口紧绷起来的感受击中了,坐了起来,拔掉点滴开关,粗暴地扯掉身上的管子,任凭身上的伤口破裂。 “可恶,真的是这样……看来我必须得好好道歉了。” 我一边低声说着,一边轻轻地把自己身上的毛毯盖在了织机身上。 这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慢慢地靠近我所在的房间。 似乎是在烦恼要不要敲门,那脚步声的主人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磨磨蹭蹭地打开了门。走进来的是和凪姐很熟的羽原健太郎,他低着头,脸上满是熬夜工作后的疲惫,顶着两个黑眼圈。 “那个啊,小绮……无论如何还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我来替换你——。” 健太郎边说边抬起头,和我四目相对。 “——啊……” 他正要叫出声来,我立刻竖起手指“嘘”了一声,然后指了指沉睡中的织机。 “……啊、啊啊……那个……” 健太郎的嘴一张一合地说不出话来,他的表情就像被人捏在手里的橡胶玩具一样变化个不停。 接着,他使劲地动起手指,做出像是在按手机按键的手势,然后小声地说: “——我,我去通知凪……!” 说着飞奔出了房间。 健太郎的奇怪举动让我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然后,我又看向织机。 她在沉睡中发出轻轻的呼吸声,我摸了摸她的头,感觉她的表情变得更加平静了。 我想就这么一直等到她醒来,于是再次躺下来。 接着,我就发现自己身旁放着一套叠好的和服。 “…………” 根本不需要确认。 那就是师傅的那件衣服,而这就是穿着它的人曾经来过这里的证据。 “……约好了啊。” 我咬紧牙关,轻声自语。 朋友啊,再会—— ──────────────────────── 第六章 “未孵之卵恐惧战栗,此刻亦梦见何物而动——” 经常上的那台机子已经排满了人,穗波弘只好坐在椅子上等待。 一如往常的游戏厅中,一如往常的电子音和投币游戏的硬币哗哗声响个不停,这是一如往常的风景。 上次来都是十天前了。 那之后过了一个星期,因为家里乱得不像样子,被出差回来的父母狠狠骂了一顿,学校那边,自己请假期间好像又被擅自安排了些麻烦的任务,虽然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总之是回到了平安无事的日常生活。 弘不清楚那些事件的相关人员现在情况如何,听说高代亨下落不明,据说警察因为之前那起事件的调查还没结束,所以还在搜查他的身份,也不清楚李舞阪和假扮姐姐的那个小孩是否从那场火灾中逃了出来,因为没找到尸体,估计还活在什么地方吧,倒是濑川风见现在还能在电视上看得见。 姐姐虽然发着呆的时间比以前更多了,但也和以前一样去上学,过着正常的生活,虽说最近她好像被以前帮过忙的不良少女雾间凪缠着问这问那,但似乎也并没有引起什么问题。 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事件结束后一看,弘自己身上倒是完美地什么都没发生,发生战斗的是亨和李舞阪,带着EMBRYO到处徘徊的是姐姐,着火的大楼和他的家人朋友毫无关系。 那么,他到底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呢? 是想要再一次坐到那个时候曾坐过的机子前,就这么继续等待吗? 那个时候……以及当初得到EMBRYO的这个地方。 “为什么——” “为什么最后什么都没发生,这就是你的疑问吗?” 头顶上传来声音。 弘抬头一看,是一个男人,穿着灰色的大衣,给人留下的印象也是灰色的。 “响尾蛇……好像是这个名字吧。” 弘把问过李舞阪的名字说了出来,那家伙点了点头。 “好像确实是啊。” “都是因为你,我才这么辛苦的。” 弘叹了口气说。 “哦,是吗?” “是啊,比如说这家店,就是因为你死在了这样的地方,弄得警察都来了,这里从今天起才重新开始营业,所以我才来晚了。” “啊,准确来说我不是在这里死的,我在那之前就已经被杀了,我的身体是一个把我当成自己同事的上班族帮忙搬来的。” 响尾蛇抿嘴笑了笑,一个路过的行人的身影和他重叠,然后直接穿了过去,他没有实体。 “原来这就是你被EMBRYO引发的能力啊……为了能够把EMBRYO带到我这里。” 弘叹了口气。 “事情也太巧了……怎么就能刚好就和我玩一样的游戏,还能交换数据什么的,哪有那么偶然的事,说到底,我只是陷入了你制造的幻觉而已啊。” “不,有点不一样。” 不知道是幽灵还是幻觉,但总之只有弘能看得见的响尾蛇摇了摇头。 “我是被驱使着行动的,我所做的就只有把EMBRYO带到你手上——这么一件事而已。” 接着,他窃笑道: “制造了幻觉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哦,穗波弘。” “什么意思?” “当然了,这也是为了让你自己都无法意识到,毕竟你还是个尚未成人的孩子,而那种‘能力’实在是太巨大了啊。” “…………” “就是这样——你该不会觉得只有自己没有受到EMBRYO的任何影响吧,当初,你和死去的我交谈之后得到了EMBRYO,却没和它产生一点关系,这种事是不可能的,其实你比谁都觉醒得早。” “…………” 弘没有回答,响尾蛇毫不在意地继续说着。 “考虑到EMBRYO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它让你觉醒了,你的觉醒恐怕是在瞬间发生的,然后你的能力马上就发动起来了,开始根据最终目的来组合各种事态,在这其中,你对自己的伪装自然就是最早发生的了,对于让自己的精神负担过重的事情,你会当它没发生过——应该可以算是与多重人格类似的东西吧?” “……所以,我是自以为是在游戏里从你手上得到的,就这么把EMBRYO给拿走了?” “就是这样,我的能力只是像跟踪导弹一样把EMBRYO传递给对它有反应的人而已,那之后就是你的事了。” “怎么可能EMBRYO自己都不知道?” “那东西只能通过与它同调的人的感官来认识外界,所以我死的那时开始它就无法知道外面的一切了,恐怕一直到和穗波显子接触之前都是那样吧。” “……不能是你对姐姐产生了反应吗?” “不,完全相反,对你姐姐产生了反应的是你,因为过去的事件,你姐姐被某种能力缠身,这件事你早有所知,虽然我不知道是无意识,还是潜藏的才能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拥有能力的姐姐就在身边,你的能力才得以萌芽,毕竟你也知道那是很危险的东西。” “…………” 你的能力就是为此而生的,该怎么称呼它才好呢?这种‘不知不觉中对周围的状况进行诱导’的能力,就是为了那个目的所存在的,把所有事态像走钢丝一般连接起来,要不然就叫‘钢索’吧?” “……你是在说是我的‘能力’之类的东西驱使高代和李舞阪战斗,也是它导致了大楼的火灾吗?可我之前根本没听说过那栋大楼。” “和知不知道没有关系,你只是施加了影响而已,之后的事都是受影响的人自身的行为,你可以仔细回想一下。” “…………” 弘都用不着回想。 姐姐也好,李舞阪也罢,都是听了他的话之后做出了反应,然后——开展了决定性的行动,比如离开公寓,又比如去追高代亨一行人…… 在那些时候,他都在无意识地用能力微妙地影响着他们的精神吗? “真是神一般的力量啊,但也不是什么都做得到,毕竟你的目的实在太单纯了。” “…………” “那个目的究竟是什么,想必你已经明白了吧。” “……帮助姐姐,吗……” 将附在姐姐身上的,来自过去的亡灵的诅咒通过EMBRYO释放,并且在诅咒消失之前将姐姐孤立起来,置于安全的环境之中—— 这一连串的事件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设定好的,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 “对于连初恋都没有过的你来说,帮助姐姐是再明确不过的理由了,而且就像这次一样,这种能力恐怕只能用在自己以外的人身上,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拥有能够完全决定自己命运的精神力量啊。” 如果人生真的事事都能如自己所愿——人反而会变得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活吧,弘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李舞阪——那个如此强大,却总在某些地方显得自暴自弃的男人。 不过,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那么,这能力应该已经告一段落了吧?” 因为在姐姐身边才具备的能力,在拯救了姐姐之后,自然也就失去意义了。 “目前应该是这样吧,不过……不好说哦,你的能力依然有可能因为某个人而发动,不过,你自己应该都没法意识到——” “这不还是没意义吗。” 弘叹了口气。 “对我来说,能救到姐姐就行,能力什么的有没有都没关系,不光是我,那些卷入这次的事件的人们也不是全都因为这个能力的影响才去战斗的——高代也好,李也罢,大家都只是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而已,这和那个能力不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确实,似乎跟什么人都没有产生联系呢。” “你也是,虽然赌上了性命把EMBRYO送到了外界,但也没什么意义啊,要是没给我,说不定它能有个更好的去处呢。” 弘发着牢骚,然而响尾蛇的腔调依旧不变。 “确实,‘钢索’这个能力的运作,似乎和它所遇到的人们以及接触的世界都毫无关系,但是啊……”他微微一笑。 “正因为如此,那才能称之为可能性,正因为不知道会以怎样的方式连接到什么地方;正因为无足轻重到了连死神都无法察觉的地步,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可能性,只有与这个世界毫无关联,才能够真正的到达新事物啊。” “……如果这条道路通向不怎么好的未来怎么办?” “善恶是针对既定的过去的时候才能使用的概念哦。” “搞不懂啊。” 听到弘的叹息,响尾蛇“砰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明他没有实体,弘却有种真的被拍了的感觉。 “是‘现在’,是你现在搞不懂……你也好其他人也罢,你们都还年幼,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还在蛋壳里呢,大家都为了最终出生的那一天在各种各样的道路上拼命地前进着啊。” “可是你……你已经死了,这样没事吗?要是没和EMBRYO扯上关系,说不定你也能走上那些‘道路’呢。” “……啊,但我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理由?” “虽说实际杀死EMBRYO的原形的是一个叫莫·玛达的男人,但向统和机构报告其‘危险’的却是我。” “……?” 理不清前后脉络的弘陷入了混乱,但是响尾蛇并没有进一步解释: “所以我啊,无论如何都必须补偿EMBRYO,当然它自己是不可能知道这些的。” 响尾蛇自嘲地笑了。 “曾经堵塞了一条重大道路的我,为了重新加入,那就唯有一死,虽说听上去有点像在模仿高代亨吧,为了成为武士,不是有必须具备的觉悟吗?没错——其中之一就是‘遇见能为之而死的事’啊。” “……所以说我搞不懂啊。” 弘已经懂了,不,从一开始就明白了。 这个响尾蛇甚至不是什么幽灵。 并不是他自己的思绪还残留在这个地方,在这里的只是残留在弘身体里的响尾蛇的“自动追踪”能力的残渣而已。 不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实体之类的问题,而是他只存在于弘的感觉中。 然而,他和姐姐体内的东西不同,已经没有力量了,只能像现在这样对他搭话而已,而且还必须得是这里——他们相遇的地方,没有这样的“理由”他就无法出现在弘的认知里。 “我已经结束了,但是你、你们才刚刚开始。” 响尾蛇的幻影这么说着,用有些严厉的眼神看向弘。 “你知道吗,有一千个降生者,就会有兆以上的无缘降生者,所有人都必须带着无缘降生者的份儿活下去,这是对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生灵的诅咒,你们是逃不掉的。” “……真是让人提不起劲的话啊。” 弘的脸皱起来,移开视线。 当他回首的时候,响尾蛇已经不见了踪影。 “…………” 弘叹了口气。 周围依旧回荡着游戏厅里热闹却又有些令人寂寥的喧闹。 说了这么多可能性之类的话题,但说到底,自己这些人也不过是被封在日常生活这个壳里的胚胎罢了,也许有什么正在成长吧,但也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真是,够让人没劲的啊。” 弘见过了好久那个机位也没空出来,便放弃玩游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明天有英语小测试,由于他请了好久的假,所以没能给老师留下好印象,必须拿到说得过去的分数才行,回去后得伏案学习了。 让人怎么都提不起劲的这件事,也许就是为了拯救他人而产生的能力的结局吧,话虽如此,要做的事情也并没有任何改变就是了。 * ……风在吹拂着。 吹拂在无人的,仿佛将这个世界的所有喧闹都抽离的冷清废墟之间。 那风寒冷刺骨。 此时是黎明之前,那正是空气刺骨一般冷峭的时间。 废墟上的建筑物几乎都只剩骨架,它们的形状都很奇怪,至少很明显不是用来住人的,有巨大的轮子,也有在空中运行的轨道。 它们在渐渐明亮起来的世界投下长长的影子,在那影子笼罩之处,有个男人站在废墟中。 “…………” 个子不怎么高,但手脚欣长,穿着与体型相称的淡紫色衣服,一副少年般的面相,他的胸前还挂着个埃及十字架的吊坠。 一言不发,什么也不做,什么也没看,只是站在那里。 寒风渐急,男人依然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地面上的影子随着太阳升起,以清晰可见的速度移动起来。 “…………” 尽管男人孤身一人,四周也没有其他人影,但还是响起了奇怪的声音。 “——是不是越来越空虚了?嗯?” 声音听上去非常恶毒。 “…………” 男人对声音没有反应。 “看这样子,已经不用考虑别的情况了吧?” “…………” 太阳完全升起,天空中开始回响起舒缓的鸟鸣。 一天开始了,这是个令人心情舒畅的、清爽的黎明。 “…………” 但是,男人的表情中没有一丝清爽。 岂止如此,他的脸颊还在微微地,一下又一下地抽动。 某时某处,男人确确实实地听到过某人说过这样的话。 “一星期后的今天,黎明之前,郊外那座建到一半的游乐园——我在那里等你……” ……确实是这么明确地说出口的。 “——王八蛋……!” 他的后槽牙因为愤怒而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 "别看我这样,我的一个小小的骄傲就是从来没有说过谎这件事呢……” “……什、什么***骄傲啊……!” 他全身都气得抖动了起来,猛地一脚踢飞了旁边的一块巨石,那石头直接化为了齑粉,碎裂飞溅开来。 但是,男人的怒气并没有平息,他继续尖叫起来: “——啊啊,那个戴帽子的混蛋……!” 他向天怒吼。 “……那个,该死的大骗子!” 不知何处,有人又“喀喀喀喀喀”地发出一阵充满恶意的嘲笑声,笑声中,唯有清晨的微风吹过。 "The EMBRYO” 2nd half -erupsion- closed. “沉眠之卵不知身在壳中——” “闻其心跳血流,方晓世间有声——” “顿感壳外有未晓之世,振身而起——” “然此身可得孵出与否,尚在未定之间——” “唯苦困于壳中之此刻,方为生之证明——” “所思所欲皆未熟之身,曾不能见己之形貌——” “惑于恶作剧般一味膨大之各部——” “即便于混乱间感受到一丝光明——” “亦不过长于壳中之一瞬——” “人言,究竟何者等待于尽头处,唯至壳外方知——” “壳外何哉?自壳内无从得见——” “未孵之卵恐惧战栗,此刻亦梦见何物而动——” “那梦正与我等一切生灵并无不同” ──────────────────────── 后记——直至生死将二人分离 例如“恋爱即战争”之类的,经常听到有人会说些类似于“活着就是一场战斗”这种形式的话,但实际上,人生并非总是为了分清胜负而存在的,说得极端一点,甚至对于那些被驱赶到战场上,连能否活过明天都不知道的人们来说,有时候比起能否打倒敌人,恐怕面对不合适的鞋把脚磨得很痛该怎么办这类问题的情况还多一些。很多人常用弱肉强食,你死我活这类文艺性的表述来形容自然界,但实际上自然界中存在着更为现实的分栖共存现象,原则上反而更加倾向于回避争斗。 那些曾经历过生死一线的危机的人物的发言经常被冠以类似“不到极限就无法看清人类的真实”之类的标题来宣传,的确,这些故事体现了人类在面临某种局面下的可能性,但它既不能说是唯一的真实,也不能说是人类的极限,只是其中一种情况而已。那些人当时所表现出的勇气固然令人感动,但他们在活下来之后,又不得不频繁地面对诸如“今天晚饭吃什么好”之类的人生问题吧。 我最喜欢的漫画家荒木飞吕彦老师听说非常喜欢西部片,一说到西部片,脑海里想到的就是决斗场面了,与法外狂徒正面交锋,风吹过荒野,倏地伸出的手,一瞬间响起的枪声,最后其中一方扑通倒下,大概就是这样的场景吧,这样的场面总能使人不由得兴奋起来,但站在前面说的人生问题的立场上来看,这类事情又应该没那么令人惊奇才对。尽管如此,那其中确实有能让人心沸腾的东西吧——不是为啥什么事情都得自相残杀啊!在看到自己支持的运动队伍在比赛中拼搏时的那种感觉也是一样,为什么会如此心潮澎湃呢?人类作为动物的一种,争胜负这种事本来不是应该尽量避免的吗?还是说这单纯只是某种代偿行为? 不,恐怕我们有所误解了,一看到在日常生活中出现的各类比试胜负,就一味地认为这是“想把别人踢下去”、“想踩在他人头上”等,其实并非如此,我们总是忽略了那种“存在于此的唯有对手与自己”的这种纯粹的胜负,我不由得有这种感觉。如果是认真考虑战胜对手,并在此基础上与对手对抗,那即便失败也应该已经没有与对手争斗的理由了。例如,国际上的民族纷争,经常因为现状混乱不堪,所以对立双方都会逐渐变得根本不考虑对方的情况,只是把自身的混乱作为怒火,向对方倾泻而已。我觉得绝大多数问题,只要弄清楚“为什么它会成为问题”,就已经解决了八成,但为什么经常做不到呢?总而言之,就是应该决出胜负的地方总是含糊不清,应该做出了断的事情常被忽视,世上的很多问题都无非如此,我不禁这么想。 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憧憬“胜负”,并努力将其吸收为自己的东西,首先毕竟很帅嘛,芒草丛生随风摇曳的原野上,两名武士举剑相向,纹丝不动——之类的,人们对于这种场景的类似于“哇这个好帅!好厉害!”的心情是应该被承认的,把它说成是“幼稚的想法”给舍弃掉,只考虑更成熟更像大人的东西,也许就是因此世界才会变得无聊起来的吧,那你这家伙,为何不跟这样的想法一决胜负——唉呀那可是很难的啦,我也是这样一直和自己内心的声音战斗着,最终还是写到这就不继续了,以上。 (不过日常生活中的“对决”这个话题,你倒是结个尾啊) (唉呀算了吧,那种事就请大家各自完成吧,那就这样) BGM “WE'RE IN THIS TOGETHER” by NINE INCH NAILS ──────────────────────── 插图 ──────────────────────── 第十卷 不吉波普悖论 无心之红 ──────────────────────── 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十六 我绝不会背叛你。请看看让你心情变嗨起来的我,在你怀抱中所感受到的安心,就如同把脸埋进沙中。 ——Red Hot Chili Peppers(救世主) Ps:红辣椒乐队歌曲“Savior” 激烈的敲门声,不断的响彻在这个狭小的公寓房间里。 “…………。” 室内只有小学生岁数的少女一个人。她咬紧了牙齿,盯着被敲到晃动的门。 周围房间的住民,就算是有人在这闹事儿也不肯出来露个面。与其这么说,不如说是在很明显的特意回避。 “…………。” 少女知道就算这个门已经上了锁,也早晚会被破门而入。但她也只能呆在原地,屋子里的家具全部都被卖掉带走了,整个房间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还不赶快给爷打开!昂,老子知道里面有人!丫借的钱,今天给老子全部还回来!” “不见棺材不落泪!” “借了钱不还还有没有王法了混账!” 男人们粗暴的骂声,随着砸门的声音飚了进来。 少女独自一人,呆坐在已经受潮卷起的榻榻米上。 然后门总算被踢开了。 男人们看到房间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仅仅只有一个少女坐在那,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丫的是什么鬼?” 男人提问后,她平静的回答。 “我就是这个房间的住户。” “那混帐的小鬼吗?喂,你老爸在哪?” “跑了。” 她干脆的说道。 “……你说什么?” “连夜逃跑了。已经不在这了。” 她的说话方式十分平静,让人联想不到她还是个小孩子。 “…………。” 男人们一瞬间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她的态度,哑口无言。 “……那为啥你丫留下来了?” 要找的对象逃跑了,他们压住了愤怒的火气问道。 “我已经厌了。” 她慢慢的摇头说道。 “已经受够了。到处跑,也不会解决任何问题,但是却不跑不行……我已经厌倦了。受够了。简直无聊透顶。所以,我拒绝了。不做那个男人和女人的女儿了。” 根本看不出来是年幼的少女能说出的台词,但反过来想想这也是只有小孩子才能说出的无可奈何的话语。 “也,也就是说——你丫,从逃出这个房间的父母身边……逃走了吗?” 从因为借款导致温饱没有保障,舍弃现有的生活连夜逃跑的父母身边,逃跑了吗?这么小的小孩子,居然只身一人回到了连父母都要逃跑的悲惨环境吗? “逃跑的是他们,不是我。我已经不再逃避了。” 她没有丝毫露怯的断言道。 “…………。” 就算是态度强硬的男人们,也因这个少女出奇坚强的毅力颜色稍缓。但是就算如此,他们也绝不会放过这个就这样留下来的少女。这是猎物,无论猎物的态度如何都不放过才是他们世界的铁则。打破了铁则的人则会变成下一个猎物。 “……总之,你要跟我们走。话说的这么有底气,已经做好觉悟了吧?” 在黑社会中,有正因为是年幼的少女,才作为商品而成立的市场需求。 男人们中的一人,抓住少女的手臂粗暴的把她拉了起来。 在这里少女的表情变化了。但与大人们所想象的小孩子在这种时候会露出的表情刚好相反。 ——灿烂的。 笑了出来。 “叔叔——你的‘钥匙’在奇怪的地方呢?” 她突然说出了,意味不明的话。 欸,男人们瞪大了眼睛,只见少女抬起自己可爱的小手,在男人侧腹部附近抓住了什么,然后转了一下。 “——咔嚓。” 她恶作剧一般的低声嘟囔。 对她那充满自信的态度,男人们有些胆怯。然后她立马顺着男人们的胆怯,继续说道。 “你在刚才那一瞬间,觉得我‘令人毛骨悚然’吧——你的那个感觉,我给它锁上了。” 她的嘴角吊着笑了起来,但是只有眼睛一直眯着盯着男人的脸。 “然后你呢,一辈子都只能这样了,一直保持着毛骨悚然的感觉永远没有个尽头——因为我把它锁住了呢。” “……你,你在说什么?” 男人回问道,但是听到少女的言辞,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到胃附近出现了一个硬邦邦的肿块。 然后,那个感觉完全无法消除。 “怎,怎么了……?” “发生什么了,喂?” 同伴们抓住男人的肩膀,感到他的样子有些奇怪。然后男人“哇”的尖叫一声松开了抓着她的手。 少女再次落在榻榻米上,保持姿势坐下了。 她微笑着,抬头看向男人们。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男人抓着自己的衣襟脸上浮现出汗水。 “所以啦,我把你那个‘毛骨悚然’的感觉上了个锁。” “呜呜……?” “喂,在搞什么?啊啊?” 又有一个人打算伸手去抓住她。然后她在那个男人的肩部再次做出了“咔嚓”的奇妙手势。 “搞,搞什么?” “你的话呢,是‘不明所以’的感觉呢。” 她平静的说道。 被她说的那个男人,突然后退了一下,然后变得战战兢兢的样子四处张望。 这下子所有人都察觉到,有点不对劲。 “我说呀,你们觉得为什么,我敢一个人留在这个房间里?为什么连夜逃跑的那两个人,能轻易把我扔下?” “…………?” “那是因为,我令人‘不寒而栗’呀。我一直被人这么说着长大的呢……。” 嘻嘻嘻,她用着简直就像是老太婆一样的笑声。 呜呜,男人们都不由得退缩了,因为刚才接触到她的那两个人的脸色确实变得非同寻常。一会儿变得赤红,一会儿变得苍白,根本冷静不下来。 “啊哈哈哈,简直就是信号灯!红色蓝色一闪一闪的!” 她大声的笑着。 但是……她的双手躲着男人们的视线藏在身后紧紧的握在一起,紧到皮肤发白,并且带着些许颤抖。 但是男人们看不到。 “……喂,喂。” “啊,啊啊。这家伙,难道是……。” 男人们开始私下交流起来。 (…………?) 她对男人们的态度产生了疑问,但是她并没有表现在外面,接着补刀。 “撒,你们打算带我去哪里呢?可以呀,哪里都行呢。但是像这样碰到我之后,觉得一辈子怀着乱套的感觉活下去也好的话——。” 男人们看到她目中无人的发言,没有回话,其中一个人掏出手机不知道打给了谁。 “——你好。是的。跟你说的那个‘态度’完全吻合。所以我觉得这家伙可能就是——。” ……他说着意味不明的话。 她十分的在意,但是,她不能让男人们觉得她在不安。不能如同随处可见的小孩子一般,表露出观察大人脸色的可鄙的眼神,她在心中坚定的发誓。是的——如果让她做出那种表情她宁可去死。 “……拜托了。如果是你的话绝对能对付他们。这都是为了爸爸和妈妈平安的活下去。” “你肯定能做到对吧?你比我们更加机灵,说真的在这种时候你还派不上用场的话,忍耐这么久养了你这么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孩子不就毫无意义了吗。” “你,你有点说过头了。” “怎么了嘛,你不也是这么想的么?现在就不要在那装好人了!” ……难以忍受。所以她没有流一滴眼泪的回应道“好啊。我做。你们去你们想去的地方吧”。在那时就做好觉悟了。如今不会再去害怕什么。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其实过去的时间还不到一个小时,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就如同等待了好几天一般。 咚咚,门被轻轻的敲响了。有人来了。恐怕是男人打电话的对象。 (…………。) 少女微微摆正了姿势。因为这些男人用着极其惶恐的态度打开门,所以让她觉得门外有着怎样恐怖的人。但是与预想的不同,来的是个女人。 看起来年龄大概30多岁后半40多岁前半的样子,穿着是个商场就有的卖的那种量产连衣裙,也就是俗话说的“大妈”。她那看起来有点过瘦的脸蛋上,浮现出不含一丝冷淡的,灿烂笑容。 “这孩子就是吗?” 女人用着符合她外表的温柔声音对男人们问道。然后男人们一齐低头用着害怕的声音说道“是,是的夫人(Mrs.)!” “呼嗯……?” 被称之为夫人的女人叉着腰,凑近了少女。 “你今年,几岁了?” “在问别人之前,不应该先说说自己吗?” 少女没有对那温柔的样子掉以轻心,依然用着强势的态度说道。 “我的年龄,吗。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啊。我自己也不记得,我被‘调整’了多久。” 夫人说着不可思议的话语。 “……?” 少女皱起了眉。但是夫人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说起来,你能在别人身上看到的那个‘钥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为什么我要回答你的问题。” “阿啦,因为哦——。” 夫人微笑着,继续说道。 “我今后将会成为你的母亲呢。总得知道一些关于女儿的情报不是吗?” 因为说的过于轻易,少女在一瞬间没能理解她的话语。 “……你说什么?” “当然你拒绝也可以。但是那样的话,你就得被我杀死在这里。” 语气十分的平淡。 “…………。” 少女的表情变得严肃。她已经知道,这不是威胁,而是在阐述事实。 “嘛,说明白一点,像你这样拥有特殊能力的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然后,我所从属的‘系统’,在监视,警戒这些人——如果危险的话就杀掉,能派上用场的话就吸收。但是说到底,什么叫能派上用场,还没有个准星。” 夫人口气十分的平淡,但是熟悉她的人都会知道她说的“没那么简单”。她身后的男人们面色苍白,站得笔直却浑身旮沓旮沓的在颤抖。 “所以,我要让你成为我们的同伴。系统的——‘统合机构’的同伴。如果你拒绝了,那你就是‘敌人’了,无论我会遭到什么下场,就算我一生都会被恐惧,厌恶的感觉所支配睡都睡不着然后衰弱死,我也会毫不犹豫的攻击你。因为我不这么做的话,我就会被统合机构杀死了。” “…………。” “如何?你的能力看起来不是正面承受攻击,或者躲闪的类型呢?” “……只要是奇怪的‘力量’的话什么都行吗?如果那力量跟你们想要的不一样的话会怎么样?” “啊啊,统合机构目前优先在收集‘样本’,所以还没有到挑选内在的地步。” 夫人做出了大妈经常做的“诶哟真的是”那个纵向挥手的动作。 但是,她说的只是至今为止的事罢了。在仅仅半年后,统合机构就遭遇了被称之为“食人者・冲击(Manticore Shock)”的“怪物逃脱”事件,自那以后的“规制”变得更加严谨。但是最终好几年过去了都没能找到怪物,所以就撒手不管了,最后以下落不明结束了事件,那还是在久远的未来发生的事。 “…………。” 少女持续盯着夫人。 “那么——你怎么选呢?小姑娘。” “真是令人不快。” “嗯?” “你明明知道我无法拒绝。” 被少女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夫人皱了皱眉毛,但是立马大声笑了出来。 “真的是个识时务的好孩子!很机灵。” “所以我说你让我感到不快了。” 少女有些怄气的说道。 “那个,你名字叫什么呢?能不能告诉我呢。顺便我姑且是被赋予了‘罗宾逊夫人(Mrs.Robinson)’这个名字。” Ps:《Mrs. Robinson》,中文名字《罗宾逊夫人》,是由保罗西蒙所创作,第一次由西蒙和加芬克尔演绎的一首歌曲。 对此,少女稍微吸了口气,然后下了一个觉悟渗进句尾。 “九连内朱巳。” 那是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觉悟。 她现在,所做的“演技”绝不能被任何人看穿—— 是的,所有的一切都是胡编的谎言。能看到钥匙,可以上锁,那全部都是骗人的,她只是给人下了暗示,让那个人觉得一切如她所说。曾经她随口开玩笑做了一下,结果大人们都吓了一跳,然后她就知道了“这个可以用”,这是花了好几年的尝试将其练到熟练的骗术。 但是如果这个被人知道了,她立马就会被这个自称罗宾逊夫人的女人给杀掉吧。 “小朱巳。很可爱的名字。虽然姓听起来挺庄严的。” 罗宾逊夫人点头道。这很明显是带着“承认”的意思在里面。 “名字听起来很傲气的话,我就的变比它更伟大不就好了?嘛,造出我的那俩人倒是没能够做到——。” 少女冷漠的语气,令在场的全员都“…………。”的咽了口气,沉默了。 ……为何少女能够拥有如此强大的自我。 这个理由恐怕,连在这里逞强的九连内朱巳自己都不清楚。如果能对她提问的话,她肯定会如此问答。 “你烦不烦人。关你啥事。别管我。我逞不逞强关你屁事?不好意思我可不想跟你扯上关系!” ……但是,她的逞强也令她如今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她今后,要一直用她那三寸不烂之舌,欺骗着控制着全世界的系统。她究竟能够,贯彻自己这个他人难以理解的逞强到什么地步呢? 但是就算她不再逞强,想要放弃,能够拯救九连内朱巳的道路已经不复存在。在如今的道路的前方有什么等待着她,她自己倒是并没有多在意——在意了也没啥用。因为已经没有其他的选项了。 ……然后在数年后,这位少女遇到了另一名少女。那名少女的逞强程度不输于她,有着一股子的不服输,并且是个怪人。她坚信着一种看起来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事物。其概念在这个世间并非存在的形体,但是与其极其相似的存在被人们如此称呼。 ——“正义的伙伴”。 ──────────────────────── 第一章 伤物之赤 【没有人不会受伤,在真正意义上受伤了还能保持平静的人也不存在——才对。】 ——雾间诚一《朱红杀手》 1. 早上班会开始之前,班上都在说某个因病休学了一年的女学生返校的事儿。 “但是啊,有传言说她其实根本没生病。因为那个病的名字有点莫名其妙。” “对啊对啊,她不是很有钱吗。所以,听说是为了避开那些冲着财产来的家伙躲起来了。” “有点可怕啊。一不小心惹了她不会有保镖蹿出来吧。” “啊哈哈,你个男生说什么胆小的话。不过确实感觉挺像回事儿的。” “她去年还在学校里的时候我见过她一面,总感觉眼神怪可怕的,嗯。” 班上的人都说着不用负责任的谣传。 这时候有一个女学生慢悠悠的走进教室。 “大家早。” 她说完后,班上的学生们都转向她。 “早上好九连内!” 他们打招呼的话语中充满着亲近与敬意。 “都在说些什么呢?谁很可怕?” 已经十四岁了的九连内朱巳将书包放在自己的桌子上问道。 然后邻座的女生回答道。 “啊啊,对了。九连内你去年才转学过来还不知道吧。有个休学了一年的学生今天要来学校了。” “啊啊,那难道是——。” 朱巳翘首微倾,说出了那个在学生名单上有,却从未在班里见过的学生的名字。 “——那个叫‘雾间凪’的人吗?” “对对。” “她很有钱吗?” “她是畅销作家的独生女。” “是吗……?” 朱巳皱了皱眉。 她还没有调查到这个地步。有点大意了,她内心咋舌道。她这次的任务有必要掌握学校里大多情报。这点她确认的太晚了。 “但是这个学校住院的人挺多的啊,比如三班也有两个人。” 她装作不经意的将能联系到任务的内容加入话题。 “啊啊,说的是。五班也有这样的人。” “最近有什么‘流行’病吗。” 是的,统合机构为了方便称呼,将在这个学校内的数名学生之间发生的某种现象,通称其为‘病’。 “真是的,不要说这么可怕的事情啦!……但是雾间凪跟这事儿没关系吧。毕竟她挺早之前就住院了。” “呼嗯。” ……可是如果真的是病的话,是有潜伏期间一说的。更别说这次的情况,在无法确定这个“病”是因病毒还是污染物质引起的状况下,如果存在一个“感染源”的话……。 (雾间凪,吗……这需要我去亲自确认一下了。) 朱巳打算先等这个女学生来了再说。 但是就算上课铃响了,老师来开班会了,也不见这个叫雾间凪的女生现身。 “老师,雾间同学呢?” 朱巳用着天不怕地不怕的态度突然对老师提问到。并且,这并没有给教室带来违和感。她在新学期开学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已然成为了这个班级的领导者一般的存在。 “啊啊,她还没来。也没有联络。给她家打了电话也没人接。估计是迟到了吧。嘛毕竟她休学了那么长时间。” 老师用着随意的语气回答后,迅速的开始了一如既往的班会。朱巳察觉到学校方怕不是也认为是跟谣传一般,觉得住院是逃学的借口。她已然是大家眼里需要疏远的那个“问题儿童”了。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生呢,朱巳越来越感兴趣了。 这时,她感到自己的手肘有东西在戳她。 不看也知道,那是被折成小块的草稿纸。 上面写着什么,不用看也能猜出来一些。 她没有看向传纸条给她的人,仅仅只是自然的接过了纸条。 上面大多都是如此写道。 “‘伤物之赤’小姐,拜托你。帮帮我。” 这都是她教给周围的人的格式。 * 她用手指将手里的五百日圆硬币弹起,然后抓住,张开手今天是正面。 “……那么,就去做点工作吧。” 放学后,做完往常的工作,对方也回去了之后,九连内朱巳前往了发生问题的学生们住的那家医院。 那里已经建成20多年了,看起来已经十分破旧,让人觉得翻新一下会比较好,但是入院的患者却异常的多。 半年前,附近的一所大规模的县立医院突然倒闭,那里的患者大多都转院到了附近的这家医院。当然不是所有人,只有不到一半的人转进来了,但是对这家医院来说算是相当多了。远远超过了医生护士和一般职员能承受的工作量,令他们越来越喘不过气来。 在那混乱的环境中,九连内朱巳熟练的前进着。 中年医生看到她之后,微微点头打了招呼。 然后两人走上因为有电梯所以没人光顾的楼梯。她们小声的边走边谈。 “……监视对象的容体随着时间经过没有任何变化。” 医生用着恭敬地态度对着跟自己孙女一般年龄的朱巳说道。 “没有一个人恶化吗?” 朱巳顿了一下问道。 “是的,一如既往的一动不动,但是身上没有一个地方有异常反应。已经有些医生提议,要转移去更大的医院了。” 这个医生并非是一个把原本的医生杀掉之后安排进来的替代品。而是一个在这家医院工作了十年以上的真正的医生。但同时,他也是统合机构的端末。也正是因为他将住进这个医院的奇妙患者上报给了统合机构,所以九连内朱巳才接到了这次的任务。 “但是现在留下来的家伙,不都是家里负担不起更高的住院费的人吗?” “是的。因为不清楚具体病名所以保险金也下不来。” “真的是苦不容易。” 朱巳用着带叹息的语气说道。有着些许悲伤,但她立马切换成了冷笑的表情。 “那群家伙,果然有种不是‘本体’的感触对吗?” “恐怕是的。若是自身有所变化的话,身体机能应该会有波动才对。” “所以只能看作是他们是被什么人做了些什么对吧?” “正因如此才需要您大驾光临不是吗,星期五(Friday)大人。” 医生再次微微低头。 “嘛……确实会变成这样。” 被称之为“星期五(Friday)”,令朱巳微微皱了下脸。这是她的代号……不,现在的话这个才是本名,九连内朱巳反而是代号,但是她还是不太喜欢这个名字。 “有人,来接触过对象嘛?” 被问到之后,医生有些支支吾吾。朱巳“哼”了一声。 “有人来过?你不提前跟我说的话之后会很麻烦的不是吗?” “……最近有一名女子独自来过。护士告诉我的,她在我不在的时候来的,看了一眼就走了。来访者名单上也没有相关记录。” 毕竟这个医院太繁忙了,没有人会闲的确认到细节。 “女子?大概几岁?” “护士说不太清楚。她说像是中学生但看起来也太成熟了。” “……是学校里的人吗?” “也许是。这个判断就交给您了。” “她如果下次再来了,一定要给我收集到相关数据。不这样的话我们特地搞成谢绝访问不就没意义了吗。” 朱巳的话说得虽然很随意,但是她知道这时候用这种态度才会有冲击感。医生脸色发青唯唯诺诺的说道。 “……我明白。” “那我现在,去看看他们。” 朱巳停下了自己攀爬楼梯的步伐,走向电梯。 “…………………………。” 患者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 朱巳轻轻的用手指,将患者的眼睑合上,眼睑轻易的就合上了,然后再次变得一动不动。病房里只有她和患者二人。医生在避免在这种惹眼的地方和她有所接触。 一眼看去,完全无法判断患者是否在呼吸。肺里确实有空气进入,但是看不到呼吸时胸部的上下起伏。这种患者一般都是要在喉咙上开一个能够送空气进去的洞,并且用着昂贵的生命维持装置才能生存下去,但是他们却并不需要,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总之就是死不掉。 “……真的是,都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 这个患者半年来一直维持这个样子一动不动。但是,这类患者特有的肌肉收缩或者压疮完全没有发生。虽然有靠点滴再补充营养,但是一般来说身体不能只靠这个维持。无法避免的会衰弱。因为人类的构造是需要活动的,单纯的补充营养,不运动的话就无法抑制衰弱。 原本是这样才对。但是这个患者,从入院开始,到现在完全没有变化。并且,头发和指甲也不会变长。一般来说不论你怎么瘫痪在床,或是濒临死亡人类身体的生长也不会停下才对。 “简直就像是人偶……只要持续补充营养的话,就感觉永远不会死一样。” 朱巳脑内产生了,就算所有生物都灭绝了,把跟这个患者症状一样的人放进营养仓里就能永远的活下去的空想。这令她感到十分的荒谬怪诞。 包括在思考着这件事的自己。 “……真是不容易。” 朱巳嘟囔着,无意识的看向窗外。 然后,就看到下面的停车场种站着一个女性,正抬头看向这里。 视线对上了。 “…………。” 朱巳没有移开视线,就这样盯着女性。 “…………。” 女性也没有移开视线,两人隔着相当长的距离,如同瞪眼一般的互相凝视。 奇怪的女人,朱巳想到。外表看来跟她年龄一样是个少女,但是穿着革制连体紧身衣,并且十分的合身,就算说她是二十多岁了也足以令人相信。 女性没有移开盯着朱巳的视线。 朱巳也没有想要主动移开视线。 就这样如同时间停止了一般世界静止了。 朱巳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是这家伙。) 来医院里观察“患者”的,就是这个女的。但是,为何? 虽然只是直觉,感觉不像是因为朋友或者亲戚之类的理由。肯定有着这之外的目的。 (什么人……?这人不简单。) 然后时间开始转动。 停车场里的少女先动了起来。她把脸转向别的方向,然后走到自己停着的自行车前,骑了上去。不是个单纯的自行车。朱巳虽然不是很了解,不知道是竞速自行车还是山地自行车,上面有变速齿轮,看起来十分的结实,快速并且专业,但是肯定不是一个普通的中学生女子能骑的东西。 朱巳一直看着少女离开停车场。 ……然后就在朱巳移开视线的那一瞬间,连体衣少女停下了自行车,在马路上望向病房的方向。 “……什么人?这人不简单……。” 她小声的,嘟囔着跟朱巳想着的一样的话。甚至连表情都十分相似。两人的视线都如同在说,不管对方是什么人,都跟自己无关一般,带着警戒与疑问,并且,还有些许敬意。 非同寻常的二人,九连内朱巳与雾间凪的奇妙因缘就在这里开始了。 2. 内村杜斗在班级里是比较内向的那种学生。 九连内朱巳开始在意这个少年的原因,是单纯的排除法。 她对这个班级的人所做的事情,只有杜斗一个人到最后也没找过她。 所以有一天,她对少年搭话道。 “内村,你是一个自信家吗?” “欸?” 放学后,其他人都回去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她的话语,让杜斗露出了疑惑和动摇的神态。 “你很有自信吧?” 朱巳毫不在意他的脸色,再次问道。 “什,什么自信啊?” “对自己。” “……哈?没,没这回事儿。” “是吗?” 朱巳露出放松的微笑。 “就算你这么说,但你心中却在想,自己有着不可动摇的,坚固的东西不是吗。” “没,没有啊,这种事。” 他慌慌张张的摇头道。 他是个不爽朗的男人。但是成绩很好。朱巳已经确认了全班人去年的成绩表。没有偏科全科成绩都很好并且体育也很拿手。但是,总是很不起眼。但是朱巳的观点来说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内向的性格的。那只是单纯的,那个人的自我展示欲跟常人不同罢了,她可以如此断言。根据这个理论来说,这个内村杜斗也在别的地方以别的形式在表现自己才对。 她,一直都很在意。 “……吶,内村?” “是的,怎么了嘛。” “为什么用敬语?” “欸?……没,没什么,自然而然地。” “你觉得我很可怕吗?” 朱巳唐突的问道。在场如果还有别人的话,定然会说内村太唯唯诺诺了,或者说她太天不怕地不怕了吧。但是这里只有他们二人。 被问到后,内村做出了奇怪的反应。 他灿烂的笑了。 “——没有啊?我没有感到害怕哦。” 爽快的口吻,语气十分灿烂。 朱巳感觉自己的胸口被撞了一下。 “……但是,你从大家那里听说过了不是吗?我的,那个——。” “才能,吗?” 内村微笑的说道。 “是的,你不觉得有些害怕吗?” “但是俗话说人各有不同不是吗?我没有这方面的东西所以倒是挺羡慕的。” 他用着天真无邪的语气说道。说的轻巧,朱巳有些哑然。但是那只是她心底的一部分的想法而已。除此之外,她想的则是——。 “内村,你真是个怪人。” “是,是吗?我还从来没被别人这么说过。” “嗯,你是个怪人,绝对。” “为什么?” “因为呀,被我喜欢上的,大多都是珍奇物种啊。” 朱巳抛了个媚眼说道。 两个人就这样开始交往了。 平稳的每一日,但是打破平稳的早上姗姗来迟。即使结束了休学依然一直没来过学校的雾间凪,总算来学校了。 “啊—,我想大家也知道,雾间同学很长一段时间都因为生病没来学校——。” 早上的班会,老师很费劲的把凪介绍给了班上同学。 朱巳有些惊讶。 (——是那个时候的女的。) 是之前那个来朱巳监视的医院的女性。并且,对方也看向自己,但是并没有表露出惊讶。 “你们好,我是雾间。” 她用着毫无感情的声音,随意的自我介绍道。 (……这家伙,不记得在医院里跟我见过面了吗?不,不是这样……。) 朱巳立刻判断出来。 这家伙,已经知道了。 她已经调查过,知道自己班级有一个经常出入医院的人,那就是九连内朱巳,所以才为此来学校了。 (……我居然,被她抢先了,吗……。) 朱巳悄悄咂舌。 总觉得,十分的懊恼。 她用着锐利的目光紧盯着雾间凪。但是凪却无视了她看向了教室的一个角落。那里坐着一个打哈欠的男性学生。 凪一直盯着那家伙看,是看他张着大嘴打哈欠很不爽吗。 “……那个,我想雾间同学也有不熟悉的地方在,大家要多帮帮她——。” 老师嘴里说着一些好听的话,就在这时事件发生了。 刚才还在盯着男学生打哈欠的凪突然, “——开什么玩笑!” 她怒吼的冲向教室的中心。 不理睬那些被吓了一大跳慌张躲避的人,踹飞桌子椅子,她突击过去,抓住了男学生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男子的面色变得铁青。 “啊,啊呜——。” “你个混账!” 凪对着他怒吼,然后对着他的腹部就是一拳,对着要吐的男子,凪紧接着反复的把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班上的所有人包括老师在内都没能对这唐突间发生的事作出反应,愣在原地。 “那,那个,你——。” 你就算你看不惯他打哈欠也不至于这么生气吧,朱巳觉得有些离谱,站了起来。 但是在这里,再次发生了预料之外的事情。 “——噗噗噗噗呕!” 被吊起来的男子发出奇怪的声音,然后从嘴里吐出了大量的异物。 那玩意说是胃液也太奇怪了,因为是紫色的。 凪就算被吐了一身也面无表情,然后用着尖锐的声音说道。 “不要昏过去!现在昏过去的话会死!” “啊,啊呜……。” 男子开始一颤一颤的痉挛起来。 完全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儿的班级全员都沉默了。 “啊,啊……?” 朱巳对着丢人的张着大嘴的老师,平静的说道。 “老师,这是药物中毒之后症状。他嗑了太多致幻药物。我现在打电话叫救护车。” 在大家欸的看向她的时候,朱巳已经打通了电话,正在说明地点和患者的症状。 “…………。” 凪看向朱巳。朱巳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回去。 “错了吗?” 她挑衅的说道。但是凪不为之所动。 “没错。不快点做处置的话有引起脑血管堵塞的危险。” 她淡淡的回复道。 “能吐的他都吐了,你也该把他放下来了吧?” 她说完之后,凪率直的让男子平躺在地面上,让他头转向上方确保顺利的呼吸。 男子刚才看起来还很正常的脸色变得苍白,喘着粗气。双眼下面出现了黑眼圈,呈现出一股半死不活的样子。 凪再次啪唧啪唧的敲打着他的脸蛋。 “别晕过去。你要是现在失去了意识,就回不来了。” 她在男子耳边低语。即使周围的同学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也毫不在意。 朱巳也来到她的身边蹲下。拿出纸巾擦拭着凪脸上和胸口沾着的紫色呕吐物。 凪抬起头后,朱巳点头道。 “我只是做助手而已。处理还是交给你。” 她开玩笑的说道,然后拿出新的纸巾擦拭着凪的身体。 “…………。” 凪,没有对此做出回应。 其他人仅仅是围着这两个少女,茫然着什么都做不到。 终于,救护车响着警报声赶了过来。 在这时学校终于开始做出对应。老师们总算凑到了一起,骚动开始扩大。 人群中身穿白衣的男人们,利索的将男学生抬上担架。凪退后了一步,不再参与其中。 然后朱巳,对着跟她擦肩而过的白衣男子悄悄说道。 “……以隔离等级D的级别进行观察。” 白衣男子没有点头,也没有发出疑问。仿佛无事发生面无表情地继续工作。 他们十分熟练,没多久就把患者带走了。 班主任也跟着一起去了,所以虽然课程再开了,也完全无法平静下来。 但是朱巳一直微笑着,心情愉悦的过完了这一天。因为她一直能感觉到有视线在盯着自己,这令她十分愉快。 雾间凪那个仿佛要刺穿她的视线给她带来的紧张感,对她无趣的学校生活来说是些许的刺激,这并不坏。 3. 放学后,朱巳一如既往的开始工作。 《伤物之赤小姐。拜托您。帮帮我。我是个十分胆小怕事的人,所以我十分讨厌我自己。请您消除掉我的“恐惧心”吧。》 她拿着这么一封信,一如既往的来到了教学楼后面的,不起眼的地方。 那里已经有一位少女在原地等待。那是一位眼神凶恶,有些驼背,体型微胖的女生。 “你就是西山。” 朱巳亲切的搭话,但是西山看起来有些害怕。 “也,也不是真的相信你能干啥。就只是想试试看。” 她生硬的说道。看信件上的话感觉她在孤注一掷,但实际上却是这样。但是朱巳没有因为那个无礼的态度就收起微笑。 “那刚刚好。” “欸?什么意思?” “不相信的话更好。要是盲目的相信了的话,说是自我暗示?有的人自己就会觉得自己已经变了,但实际上并没有任何改变。” 她爽快的说完之后,抱有怀疑的西山表情产生了变化。 “不是一定要相信的吗?” “成为我的信者吧,吗?太扯淡了。要是信不信就能解决问题的话,在所有人都相信‘自己可以变得幸福’的世界里,就不存在不幸的人了不是吗?问题不在信不信上面。” 朱巳用着熟练的语气说明道。 “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给你自己的内心上的那把‘锁’罢了。” “锁?” “你是否经常会这样想‘啊,为啥我明知道却还做了那件事。明明知道这样做才是对的,却还是做成那样了’。有错吗?” “嗯,嗯。有的,经常。” 西山连续点了好几下头。 “那是因为你的内心被上了一把锁。” 朱巳指向西山的胸口。 “不想看见的东西,明明知道,却不想知道的东西,把那些东西全部关起来的‘锁’——是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你明明知道问题都在那里,却把它们都封印住不让它们出现。” 西山眨着眼睛,然后朱巳问道。 “你明白了吗?” “有,有点明白了。但是——。” “在锁的背后,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朱巳接二连三的说道。 “你觉得那是很沉重的东西,那是因为你没有好好的去面对它,大多这种东西要是真的出现在眼前,也就只是让你说一句‘不就这样嘛’这个程度罢了。” 西山被朱巳的论说所打动,嘴巴张开了一半。然后朱巳再次说道。 “你知道我的绰号是什么吗?” “嗯,嗯。” “你知道《伤物之赤》是什么意思吗?” 朱巳反问了一句关于自己的事情。并且,这是对方已经知道的事情。 “那,那是,因为,你——。” “没错,正是那样。并且那也,并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等她说完,朱巳再次开始论说。 “无论站在多么残酷的境地,无论自己的立场多么没有回报,人并不会因此变得不幸。我是不是《伤物之赤》,并不成问题。自己的内心中有什么令你束手无策并且就这么浪费掉了——是否能认清这一点,决定了人的价值。” “你,你觉得我也有‘价值’吗?”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没有价值的人。” 朱巳断言道,然后再次反问。 “你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没有价值。” “毕竟,我长得又不可爱,也不聪明,还老被人说迟钝——。” 西山,如同提防崩溃一般的开始吐露心声。简单来说,那就是发牢骚,但是朱巳没有不当回事儿,而是用着认真的表情在倾听。 然后,她在西山快要没话可说的时候插嘴道。 “你到底,也没有说出最重要的事情。” “欸?” “你对你的现状,感到辛苦吗?悲伤吗?讨厌吗?” “——那,那还不当然……是啊。” “是吗?但是在我听来你那都是‘所以我也没有办法啊’的借口不是吗?” 朱巳稍微带着些嗤笑的口气说道。 然后,西山的脸变得通红。 “那,那种事……。” 在她大声的喊出来的时候,朱巳突然在西山的胸前做出抓住了什么的手势。 “——咔嚓。” 她发出声音,然后旋转手腕。那是上锁的手势。 西山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 朱巳微笑着。 “‘锁’还有这种用法。” 对着平静不下来的西山,她平静的说道。 “现在你的那种‘没那回事儿’的感情——对着世间所有人都看不起自己的状况大喊‘那是错的。’的感情,被我刚才上了一把锁——所以,你现今后的生活,无论何时这种感情都不会消失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那,那个。” “你从今往后,就算如何被逼入绝境,处于何等艰苦的立场上,你刚才感受到的‘愤慨’都不会消失。因为我给它上了把锁——你今后就算想说‘没办法,我就是个没什么大不了的人’,也无法熄灭你的愤慨。” “……什,什么意思?” “不,这也不是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要不我现在就把它解除掉也行哦。但是——。” 朱巳的笑容消失了。 “那样的话,你的那种‘我也有自己的主见啊’的愤慨,只会在你胆小懦弱的感情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无法取回。” “…………。” 西村沉默了。但是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并不是说她彻底对朱巳敞开了心扉……但是她最初的那种针芒毕露的眼神消失了。现在十分的平稳且有些窝火,看起来非常奇妙。 “我被你上了锁,就代表我今后,会一直这样心绪躁动吗?” 面对西村的质问,朱巳耸了耸肩。 “那就是你的自由了。是觉得愤慨一点的自己好呢,还是被大家嘲笑着过着无趣生活的自己更好呢。” “……确实我现在平静不下来。也对你,感到恼怒。但是——为什么?感觉自己,已经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的决定是?” “……我知道了。就让你上的锁,就这么保持下去吧。” 西村拿出钱包,从中拿出几张纸币。对此朱巳摇着手指咂舌道“啧,啧,啧。” “你还是没懂——。” “欸?” “我是储物柜啊。投币式储物柜。上锁需要的不是那些碎纸啊。” “但,但是——。” “我应该说过了最主要的问题,在你心中才对。就算你想给我多少金钱也没啥意义。你只是,把物品存进了投币式储物柜里,然后上了把锁而已。” 朱巳眨眼示意。西村惶恐的,拿出了一枚五百元硬币交给了她。这次朱巳爽快的接了过来。 “谢了。” 西村收起钱包。 “这样就行了吗?” 她问道。朱巳坦率地说到。 “谁知道呢。如果你觉得没用的话,救这样想就好了,‘那个该死的储物柜,拿走了钱还派不上用场’。这样你就能再次取回你的愤慨了。” 西村走后,朱巳将留在手中的五百元硬币放在指尖,然后乒的一声弹了起来。 然后用左手背接住,用右手盖住,说道。 “——撒,你觉得是正面还是反面?” 再没有人在的教学楼后面,她对着空气质问道。 然后不知从那里传来了女孩子的声音。 “——要是猜中了会怎样。” “就把这个硬币给你咯。” “没猜中呢。” “嗯——嘛,就当你欠我个人情好了。” 朱巳恶作剧般的说道。声音的主人,雾间凪从阴影处走出来。她一直藏在后面观察着朱巳。 “我猜是背面。” 凪说完后,朱巳抬起手掌。 “啊,可惜。是正面。” “就当我欠你个人情。” 凪不带感情的说道。如同男孩子一般的语气。听说她的自称还是“ore(‘俺’日语中男性用语的‘我’)”。 哼,朱巳哼了一声。再次弹起硬币。硬币在空中反转了几圈后,落入朱巳制服的胸前口袋里。 “——九连内朱巳。公立学校在籍的三年级学生。现在在公团住宅(日本的政府支援小区,是给上班族家庭准备的集合住宅,跟中国的小区形式很像。)跟母亲两个人住。户籍上没有父亲。” 凪说道。 “九连内朱巳这个名义下有着大量的银行账户和储金,生活上并没有困难。那是那些钱,是身为女儿抓住了,作为地方上的大人物的父亲对自己做的一系列猥亵行为的犯罪证据,所不得已汇来的封口费。因为生活在这样一个不纯粹的立场下,所以也有人称她为《伤物之赤(Vermilion Heart)》。” 她淡淡的,用着念调查报告书的语气说道。 “但是,这只是传言,并且有迹象表明这是本人在学校里散播出去的。在这之外没有人知道。也无法找到可以对证的事实关系。至少,那个所谓的大人物父亲在这个县里不存在。单身的母亲现在没有交往的对象,本人跟同班同学的内村杜斗约过会。” 朱巳坏笑着听凪念完。 “并且在学校内,进行了某种欺诈行为,我去确认之后——。” “是呀,就跟你现在看到的一样,我确实有做。” 朱巳不带丝毫内疚的说道。 “但是,那真的是欺诈行为吗?我对这些学生做的事情,我的能力《雨落星期五(Rain On Friday)》只是个谰言诳语,你能够证明吗?” 面对朱巳的反击,凪没有做出回应。只是我行我素的,平静说道。 “你——在那个医院找那些患者有什么事。” 她单刀直入地问道。 “我最初以为,‘原因’是你。但是没有相关征兆。那么你的目的是什么?” 说到这,朱巳的笑容消失了。 然后反问道。 “这是我的台词啊,雾间凪。” “…………。” “我也调查了一下你。你是五年前病死的作家,雾间诚一的独生女,并且是继承了他所有的版权和著作权的唯一继承人。你的监护人,那个叫榊原弦的男人在两年前失踪了,现在一个人住在公寓里。在学校的监护人名单上填写的是与父亲离婚后跟别人再婚的母亲的名字,但是与本人的姓不一样。去年患了原因不明的大病不得已休学,半年后退院。之后在自宅疗养期间购入了大量电子器材和特殊装备品,但是使用目的不明——。” 她也用着读报告的语气说道。 然后朱巳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从属一个说是组织好呢,还是系统好呢的地方。所以为了调查原因不明入院的患者来到这里。那么你呢?” 朱巳毫不避讳的盯着凪。 “你没有那种背景。你只是作为一个个人在独自行动。但是你的行动和情报收集能力却相当精准——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 凪没有回答,就这样承受着朱巳的锐利视线。 就如同两者最初的对峙一般。又互盯了数十秒。 然后,凪“哼”了一声。 “看来你没有说谎。” “……你说什么?” “你在别的事情上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但是在这件事上,没有说谎。” 凪如同确认一般的说道。 朱巳的脸蛋瞬间涨红。 “你说我是‘骗子’?你说我?我哪里像个骗子了?” 她愤怒的质问。然后凪大声的笑了出来。 “你这恬不知耻的样子,真好意思发牢骚啊。” “那当然,我承认我虽然耍了些小手段。但是我绝对无法忍受别人叫我骗子。” 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被雾间凪叫成骗子令她十分的气愤。 “随便你。” 凪落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你,你给我等下!” 朱巳慌忙喊道。但是凪也没有回头,只是平静的说道。 “如果你真的不是个骗子,那你有必要急着把自己充满自信的‘能力’弄得那么招摇生怕天下人不知道一样吗。” 朱巳颤抖了一下沉默了。 在这期间,凪已经走的没影了。 “……搞,搞什么啊这家伙……!” 朱巳浑身颤抖的呻吟道。 “你以为你是谁啊……别开玩笑了……你,你给我等着……!” ……就这样在世上绝无第二个例子,充满奇妙,排他到缺欠协调性的,明明有这么多缺席却成绩依然年级第一,在各种方面上都是“问题儿童”的雾间凪。她休学之后来校的第一天,就如同暴风一般的过去了。 ──────────────────────── 第二章 空洞的狗 【连自己被人操纵了都不知道的人,是不幸的呢,还是幸福的呢——或者说仅仅是空虚呢。】 ——雾间诚一《朱红杀手(Vermilion Kill)》 ……夕阳染红的街道角落,耸立着一座巨大的空洞。那里看起来已经被人所抛弃,谁也不会靠近,所以对他来说那里是可以安心躲藏的场所。 但是打破平稳的时刻终究来临。 “…………!” 他把自己那瘦小的身体蜷缩在地板上准备入眠,这时从远处响起了脚步声。 ——咋回事儿? 他警戒了起来。这里几乎不会有人来,但是偶尔也会有被叫做管理人的什么东西会来此巡逻。那种时候他就会找个地方藏起来。他那瘦小的身体随便找个阴影处都能很完美的隐藏住。 他一如往常的跳了起来,跑到藏身之处。 ——这样就没事了。 他再次蜷缩身体。管理人的巡逻路线是不变的,他刚好就藏在死角处,不用担心会被发现。对他来说他住在这里的痕迹十分的明显,但是这个叫管理人的感觉十分的迟钝。 那是,这一天有些奇怪。 慢慢接近的身影,不是管理人的影子。感觉要小上一圈。 身影来到了自己刚才所在的地方,然后站住环视四周。 ——感觉有些不妙。 他的本能告诉他有危险。 不知道身影是否已经察觉自己在这里了,依然站在原地不动。 身影的脸上,贴着一副阴笑一般的表情。 “没用的哦,小不点——。” 身影发出了声音,但是他无法理解那话语的意思。只是个声响罢了。 “你已经没有任何的希望了。即使藏起来了也没用。”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那个声音十分的安稳。 那是如同,能令人沉醉进去的甘美声响。 不仅是声音,那身影周遭的气场,也如同要将他吸进去一般。他既在那里,也不在那里,要素矛盾的纠缠在一起,那是无法平静下来的气场——。 ——…………。 他筹措不断,不知道自己是应该逃跑呢,还是继续躲在这里比较好。不知道如何选择是好,决断的天平在两头之间摇摆。 然后,处于这种不安定的精神状态的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不知为何摇摇晃晃的从藏身之地走了出去。 现在反应过来已经迟了。 身影已经奔袭向他,抓住了他的头。 ——!! 他奋力的挣扎着。但是身影如此说道。 “不要担心。我不会杀你——不如说刚好相反。我会帮你把‘死’拔除——。” 他的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身影沉稳的表情背后隐藏着的东西显露了出来。那是如同痉挛了一般歇斯底里的“贪欲”。 他拼命的想要从身影手上逃走。他理解到如果被这个人碰到的话,无论世界如何他都无法得救。 但是已经迟了。身影用力的扣住了他的背部,然后强行的把什么东西从他体内拽了出来。 不是皮肤。他的肉体也没有受到伤害。但是一个微弱,黑色的如同霞光一般的东西呆呆地被身影抓在手上。 他想要挣扎。但是从黑色的霞光被拽出他身体的时候开始,他渐渐的——失去了力气。 “没关系没关系。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没有什么——。” 身影用着急促的口气说道,并从他身上不断的抽离霞光,然后——啊啊,他竟然,将那看起来很恶心的东西,黏糊糊的涂在了脸上。那霞光被身影的脸,吸收进去消失了。 但是他,已经无法觉得那是一件很奇怪了的事情了。他的意识渐渐的被吸进了,永远无法爬出的黑暗之中。 1. “……综上所述,您家的女儿没有任何问题。” 班主任笑眯眯的,对着罗宾逊夫人,九连内千鹤说道。 “是嘛,那我就放心了。” 她也笑眯眯的说道。 第一学期开始过后一个月,在监护人面谈室里。在这所市立中学的制度里,搞面谈不会带上学生本人。说是为了能够跟监护人谈一些更加详细隐私的内容。嘛,对她来说都很无所谓。 “我猜您女儿,肯定是打算进学吧,是打算去公立吗?还是打算去附属大学?” “我觉得她可以考虑一些更好的大学也没有问题,但是我还是决定尊重她本人的打算。” 她流畅的从嘴里吐出如同台词一般的话语,却不惹人嫌,十分的自然。 “啊啊,那倒是!” “嗯……。” 她点头。在旁人看来,她的外表就是一个聪明,并且优雅的夫人。但是看起来不像是个有钱人,是因为她身周有一股子尘世油滑的气场。现在眼前这个教师也觉得“这个人不会突然说出一些歇斯底里的话”。他的表情很明显松了一口气。她给人的感觉完全就像是在TV电视剧里登场的“住在隔壁的漂亮太太”。让人不由得会怀疑这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完美的人吗。 但是她的态度十分的自然,眼前的这个教师完全无法想象出,她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是战斗用的合成人,并且只是为了“万一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处分掉”自己的女儿九连内朱巳,所以在扮演母亲这个角色而已。 “完全不用担心她的将来,作为一个老师还真的是有点闲不住了呢,啊哈哈。” 面对这个说着糊涂话的教师,九连内千鹤也仅仅只是笑眯眯的点着头。 “嗯,确实——。” 然后,九连内千鹤结束了自己伪装的一环,作为母亲角色去参加监护者面谈,走出了放学后空荡荡的校庭。 就在她即将走出玄关的第一步的时候。 “……?” 她察觉了一束视线。 那是一种,仿佛刺在身上一般尖锐的感触。 她转头过去,那里站着一名穿着学校制服的女学生,她正在看向自己。 女学生。应该没错。外表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她的身姿和脸庞都很吻合女子中学生的年龄。 但即使如此,那一瞬间她还是质疑了这个“女人”真的是个中学生吗。 不知原因——但是作为战斗兵器闯过了数次“实战”的她,觉得那女学生看向自己的眼神,明显蕴含着某种气息。那不是敌意也不是杀气,非要说的话——那是一个“战士”的气息。不是那种花架子,是战场中能见到的,货真价实的。 (……是谁?) 这个年龄,还能拥有这种眼神的,不分男女她也就只知道一个作为自己“女儿”的朱巳了。 是雾间凪。 她盯过去之后,凪慢慢的走了过来。 “你是——九连内千鹤吗?” 凪即使面对大人,也用着肆无忌惮的语气搭话过来。并且,那一点都不违和。如果不是穿着制服,她甚至会被误会成童颜的成年女性。 “是呀,你呢?” 面对千鹤的提问,她简洁的回答道。 “我是雾间凪。你女儿的同学。” “……你有什么事儿吗?” “没,要做的事已经解决了。” 凪说着不可思议的话。 “?。” “我想问问你……‘你知道你女儿在做些什么吗’。但是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全部明白了。” 凪,率直的盯着她说道。 “你知道。并且你甚至十分的支持她。虽然我也预想到了那个九连内朱巳不是个会瞒着父母偷偷搞事儿的料……但是我还真的没想到你与她居然是‘同类’。” “……你在说些什么?” “你看我的眼神,跟那家伙一样。真不愧是她的母亲……。” 凪“呀咧呀咧”的轻轻摇了摇头。 “你是,朱巳的朋友吗?那孩子在做些什么?” “‘五百日元’是你给她出谋划策的吗?” 凪丝毫不介意她的演技,并且进一步的问道。 “……啊啊,那件事啊。” 她摇了摇头。她脸上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确实,我也对她说了不要再做了。但是那件事不如说是对方想要更进一步所以才发展成了那样。而且也没有收很多钱不是吗?当然你要让她还回去的话也会还回去,但是出钱的那个人会不高兴的吧。” “这种事情,我知道。我不是那些被你们拿走钱的人的代理人。” 凪用鼻子哼了一声。 “那种事情无所谓。问题是,九连内朱巳,自称<伤物之赤>是因为拥有什么‘特殊的才能’吗,并且那又跟那个‘集团昏睡事件’有着多深的关系。” 她单刀直入地说道。 罗宾逊夫人沉默了。 这个名叫雾间凪的少女所询问的“事件”,毫无疑问是统合机构命令她和朱巳去探查原因的那个任务。 (这个女生是统合机构的关联者吗……?) 但是,她带给人的气氛和言行并不符合条件。她的眼神和做派给人一种除自己的信念以外不从属任何事物的感觉。 那么,她到底是什么人? 如果是什么危险的存在,并且会阻碍任务的遂行的话。她有必要将这个少女杀死。 (——但是。) 但是她带来的作为敌人的感觉十分稀薄。从背叛者的合成人珍珠所属的<钻石组>开始已经确认到世界中存在多数反统合机构的组织,但是这个少女带给人的印象也与此不同。 那么就算是问她,那到底是什么,估计也无法得到答案,但是她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 那种存在对人们来说是十分耳熟能详的。但是因为过于一目了然,所以反而形不成话语——有一种这样的感觉。 “嘛,我也没觉得你会乖乖的回答我。” 凪对着沉默的千鹤绽放出笑容。 “但是,看起来你也跟你女儿一样,不是‘加害者’。对我来说能确认到这一点就足够了。” “……你究竟?” 对着她的提问,凪微微一笑。 “鬼知道。就算是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啊……。” 那是无所畏惧的表情。 千鹤也没有觉得,这个叫凪的少女会乖乖回答自己的问题。但是,她莫名的在意一件事。 “你……刚才的态度有过些许的凌乱呀?” “?。” “你在对我说‘不愧是她的母亲’的时候,你的表情变得有些不愉快。你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然后凪皱起了眉头。 “……鬼知道。” 仿佛啐了一口的语气,然后转身带动着自己的裙子转了一圈,离开了。 其背影英姿飒爽,对自己的行为不带一丝后悔与筹措。 千鹤知道……这名少女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并且报上名号的行为并非轻举妄动,也非是过于自信。明明知道对方是一个危险的存在,但是那名少女依然跟她接触了。 为什么? 那恐怕是为了搞清楚“你们到底会不会插手这件事”。并且打算把自己当诱饵使用。 那名少女,是真心想要解决这个连警察都没有插手的迷之事件。 (她究竟是什么人……但是。) 莫名的,觉得难以对她抱有敌意。或者说这名少女,虽然态度和脸庞都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但是总觉得在某些地方跟九连内朱巳十分相像。 (但是,那简直就像是……。) 这才浮现在脑中的词语,想起来的千鹤自身也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她如是想到。 那简直就像是,“正义的伙伴”——。 * 雾间凪的口气说的好像很了解朱巳一般,千鹤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思考到,她们之间究竟聊过什么。 (她的说话方式就像是个男生……。) 那名叫雾间凪的少女对其他人,对朱巳的说话方式,肯定和刚才她对自己的那个样子一样。可是,她的“女儿”是怎样回话的呢……。 完全没有头绪。 但是她俩都是脱离常识的人,或许她们之间的问答已经非常人可以想象,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最近的中学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如果只谈论这句思考的话,倒是十分的普通,然后她在车站的售票处,又遇到了一个少女。 “——啊咧……?好奇怪呀……。” 那名少女嘴上这么说着,将硬币往投币口扔进去,但是硬币又从下面咔嚓一声掉了出来。 “为什么呀?这绝对好奇怪呀——。” 她带着哭腔的说着来回投了好几遍,但是机器依然没有识别这枚硬币。 千鹤看到这个,觉得那场面十分的温馨。在她那被强化过的眼睛看来,一切都清楚了然,那枚硬币的边缘有着一些变形。所以有伪造硬币的嫌疑,不会被机器识别成金钱。 但是那名少女不知道这件事,不断的重复着一个动作。 外表看来就是个中学生。穿着学校的制服。肩膀上挎着斯伯丁的运动包。 (是啊……普通的女孩子,应该是这种的才对。) 千鹤深感如此。 她从后面走进,然后从想要再次投币的少女手里拿走了硬币。 “啊?” 她对着惊讶的少女眨眨眼,然后递给了她同额的硬币。 “这个硬币不行哦。你看,这块有些磨损哦?机器会识别成假币的。你用我刚才递给你的就可以了哟。” 少女瞪大了眼睛,然后言听计从的投币进去,然后这次售票机的“请按下您要投入的金额”选项亮了起来。 “哇!” 少女的表情也同时绽放出光芒。 “看吧?” 千鹤看着少女开朗的笑容,也笑了出来。 “太感谢了!原来这么简单呀……。” 少女不知道是不是感到了羞涩,脸蛋彤红。 “其实呢,我有一个跟你岁数差不多的女儿,所以有些放不下。” 千鹤用着哄小孩的语气说道,但是如果对方是朱巳的话她可用不出来这种语气,她在心中不由得苦笑了出来。 “是吗?您女儿一定是个聪明的人。” 少女无忧无虑的说道。 “啊啦,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阿姨您的语气很开心啊。您对自己的女儿,感到自豪不是吗?真好,我只会惹妈妈生气……。” 她的表情变得十分悲伤。 千鹤看到她的表情,感觉胸口揪住了一般。 “……那个,你跟你母亲,有什么。” 在她问道一半的时候,突然从车站的改札口处传来了。 “宫下!你在搞什么!电车要来了哦!?” 女性朋友的声音。少女听到这声惊了一下。 “哇,得赶紧的了……!不好意思阿姨。真的太感谢了!” 然后被叫做宫下的少女低头道别,然后把背包扯到后面冲进了车站。” “——啊。” 不知为何她追了上去,但是千鹤立马停下了脚步。 那,只是个没有关系的陌生人。虽然有些在意,但是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那名少女怀揣着深刻的家庭问题。但那说到底也跟她没什么关系。 但是那名少女说过的话,深深的留在了夫人的心中。 “你对自己的女儿,感到自豪不是吗?” ……确实,说到能力和实绩的话没有比这更好的“女儿”了。但是问题是,对方是否真的把她当作“母亲”看待。 “不知道啊,真的是……。” 她摇了摇头,踏上了回家的路。 2. 按照世间的一般认知里,比如说女儿和母亲之间关系十分亲密的情况下,然后女儿把男朋友带回家的时候,母亲应该用什么态度接待呢,罗宾逊夫人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只得出了也要根据场合而定的结论。 然后最大的问题,应该是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完全不知道那个男生究竟哪一点好的时候——该怎么说呢,只会令人感到困扰吧。 “‘妈妈’这位是内村杜斗。” 朱巳笑眯眯的介绍的这位少年,该说是缺少存在感呢,还是没有个性呢,总之是个战战兢兢的看起来很不可靠的男生。 “您,您好我是内村。” 他缩着肩膀畏畏缩缩的说道。脸倒是还算清秀,但是也不算是特别有魅力,总之就是个普通人。 “你好,我是朱巳的妈妈。” 姑且,她也打了一声招呼。 “妈妈,你别看内村这样他可是很讲究的呢。不好好招待的话可不行哦。” 总感觉朱巳的兴致高得有些奇怪。 “没,没有。不用太费心。” 内村慌忙摇头,他的态度看起来太不可靠了,让人不由得觉得要拒绝的话倒是给我好好的拒绝,想要拜托别人的话倒是给我说的明确一点。 他坐在了已经准备好的饭桌前时,千鹤拉着朱巳到厨房的角落。 “……那是什么?” “你说什么,不就是个男生吗。” 朱巳镇定的说道。 “反正都在上学了,带一个两个男性朋友回家也没什么不自然的吧?” “那倒是……但为什么是这孩子。” “啊啦,你要干涉我吗?” “那……我也是会担心的啊。突然搞这种不慎重的行为我是会困扰的啊。” “我喜欢男生的品味差,你就要杀了我吗?” 十四岁的少女笑着说出胆大包天的话语。 “…………。” 她无话可说。她跟这个人,明明一起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但是果然她还是没能摸透她。 抹杀或是让她活着,统合机构总是将这两点放在天平上衡量,但是她没有丝毫为此提心吊胆。 甚至,她经常采取这种享受刺激快感的态度。 “……这种程度,还不足以成为‘处理’的理由。” “那就请你不要再管我这件事了。啊啊,你也没有迎合内村的必要。如果你看他不爽,就跟他说。” 朱巳摇着手说道。 就在此时。 “那个……需要我帮忙吗?” 内村那不可靠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用不用,客人就不用管这些了,懂?” 朱巳说着,就离开了,千鹤也放弃了更多的交流。 菜单是用鸡肉和牛肉煮出来的汤汁做的蔬菜汤为前菜,用吞拿鱼和茄子做的千层面,以及猪肉和蘑菇的奶油炖菜为主食,最后是牛油果和蟹肉做成的沙拉。这些都是朱巳在昨天就已经做好的。然后篮子里放着各种面包和芝士凭个人喜好自由取食。当然,都是朱巳自己最喜欢吃的东西。 “所以啊,我经常会这么想。” 餐桌上滔滔不绝的基本上都是朱巳。 “我觉得人一生中可以做到的‘客气’是与生俱来就被定好的。就算是那种特别为他人着想的人,也会在别的地方取得平衡,为了别人所让出去的份额,肯定会以某种形式取回。反之那种看起来就很任性的人,在别人不知道的时候也在为了别人付出自己。” “那是因为你很任性,所以才会这么想啊。” 千鹤这么说道,朱巳笑了。 “嘛,我不否定。” “不,九连内一点都不任性啊。在班上也为了大家……去搞了,那种相谈。” 内村畏畏缩缩的插嘴道。 “啊啦,是吗?” 虽然是已经门清的事情,但是表面上还是要隐瞒的,所以千鹤发挥演技问道。 “嘛,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 朱巳毫无兴致的说道。她在学校里对学生们做的“五百元硬币的投币式储物箱”全部都上报给了统合机构。 真是不得了……罗宾逊夫人如是想到。面对着自己喜欢的男生,也能面不改色的说谎。这种人是叫做“kamatoto”吧,夫人在心中自言自语。 Ps:kamatoto,kama是“蒲鱼”,toto意思是“鱼”。最早形容江户时代青楼游廓里面故作清纯的游女。 “九连内被大家尊敬着呢。” 内村说道。但是这句话从这个孩子嘴里说出,就有一股子肤浅奉承的感觉。 “啊啊,说起来朱巳,你们班是不是有个人叫雾间凪?” 她扯开了话题。 “雾间凪?……那家伙怎么了。” 朱巳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她诈骗师的外皮有些许被扯开,露出了她的内在。 “没,刚才在学校被搭话了。她好像知道我,所以我在想是不是你的朋友。” “朋友,吗。” 朱巳笑了出来。然后就这样笑了一会儿。 “雾间同学,是那种不跟任何人搞好关系的类型。” 内村插话道。 “怎么说好呢,有点像独狼。” “嘛,是个怪人。但是说到这个,我也差不多一样。这样想的话,我们不是朋友,而是类似的存在吧。” 朱巳说出令人惊讶的话语。在一些人听来,这话里藏着十分重要的意思。 跟被统合机构认定为MPLS的朱巳,是类似的存在也就是说……。 “也许可以说是竞争对手吧,因为她也有被班上的同学注目着的地方。” 朱巳哈哈笑着说道。那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所说的内容有多重要的语气。 “呀,我觉得她不配当九连内的对手呢。虽然她学习和运动都很好,但是那也不是问题。” 内村又用着吹捧朱巳的语气。 (……但是,即使如此。) 她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程度的朋友。说是男女朋友的话,感觉男性那一方也太谦卑了。 (或者说,现在的年轻人这样并不少见吗?) 罗宾逊夫人简直就像是一个真正的人类,一个有着中学生的母亲一样在思考,就在这时。 “说起来内村。” 朱巳唐突的说道。 “你前段时间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欸?——啊啊,欸,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内村说出了他亲眼所见的“怪奇现象”。 其内容令罗宾逊夫人十分惊讶,并且同时解开了心结。 (——原来如此,为了这件事带他回来的啊。) 有关那现象的事儿,是作为任务的情报来说十分贵重的内容。朱巳邀请内村来家里吃饭,肯定是为了这件事。 她们两人,对着内村问了不少事情。吃完饭之后不再拘谨的内村也颇有兴致的回答着。 当事情都谈完之后,这家伙的戏份也该没了,千鹤一边收拾着甜点的碟子一边想到。就在此时。 “呐,内村你的理想是什么?” 朱巳唐突的问道。 “欸?那个……。” “你在问些什么不明所以的东西啊。” 千鹤带着已经没有要说的事情了吧,的含义说道,朱巳毫不理睬的再次问道。 “不,我觉得内村你一定有自己的理想。” 被提问到,满脸困惑的内村,终于嘟囔着说道。 “是……啊。非要说的话那就是‘不想受伤’吧。” “哈?” “不,不是,不是说我‘不想去做辛苦的事情’,不是经常会有吗,那种突然涌现在胸口的那种。那种东西在本人已经有些许自知的情况下,被人戳中的话不就会受伤吗?那么在自己受伤之前,就做好预防措施就好了……那就不会受伤了。我是这么觉得的。” (…………?) 他在说什么,千鹤完全听不懂。但是朱巳的表情充满兴趣。 “就算做好预防措施,但是也会有意外不是吗。遇到意外你会怎么做呢?” 她问道。然后内村稍微沉默了一会儿,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确实有这种情况……想到这个确实很可怕。但是,为了不遇到这种事情,就要做好某种,怎么说好呢——准备好‘存款’一样的东西就好了,作为保险。” “保险,吗。” 千鹤呆滞了——这孩子在说些什么中年大叔一般的东西。 “准备好这个保险,你就有不会受伤的自信了吗?” 与无所谓的千鹤相反,朱巳依然十分的来劲。 “恐怕是的。” 内村断然说道。 “只要不断的累计下去,不论发生了什么,‘保险’都会代替我承受,伤痕永远不会出现在我自己身上。我的理想就是拥有那种保险的人生。” 千鹤在这里,哦呀地感受到了违和感。 总感觉,刚才内村杜斗的那个态度,有着朱巳所说的那个奇妙的“自信”。 “能度过不会受伤的人生的话,肯定很轻松吧。真好,我也想学会那个方法。” 朱巳的语气不知道是在憧憬,还是愚弄。 内村杜斗对此报以附和一般的傻笑。他的样子是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快乐,但同时也十分的缺少可靠之处,不存在一丝夫人刚才感受到的自信,她片刻间就忘掉了刚才那个违和感。 “那么——搞太晚也不太好,今晚就差不多到这里吧。” “啊,是吗,说的是。” 内村慌慌张张的点头。 “玩得真高兴啊。你玩得尽兴吗?” 朱巳的语气仿佛是在确认一般。 “嗯,那当然。” 内村笑眯眯地说道。千鹤在心中苦笑,真是个人傻无畏的家伙。 她在门口就跟内村告别,但是朱巳将他送到一楼。 不经意间从窗户看下去,千鹤吓了一跳。 朱巳和内村,在公寓前的街灯下告别时接吻了。 大概过去一分钟左右,朱巳归来的时候,千鹤不由得对“自己的女儿”问道。 “你,是真心喜欢那个男生吗?” “啊啦,你不是不管这件事吗?” 朱巳轻佻的说道,然后就走去浴室冲澡。 厨房里还没有收拾的碗筷堆成了山,看起来收拾这些东西是被留下来的千鹤的工作了。 “……真的是难以理解。” 罗宾逊夫人嘟囔了一声,这是朱巳的特别之处吗,还是因为她是正逢年华的思春期少女吗,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3. 第二天,朱巳和千鹤就立马驾车前往了有问题的地方。 “——所以,那个药物中毒的少年跟这件事没有关系吗?” 面对千鹤的提问,朱巳点头道。 “嗯。以等级D进行了检查,但是得出的数据仅仅只是嗑药过多。说实话我还期待了一下,结果只是我想岔了。” 朱巳“啧”的一声,稍微咂了一下舌头。 “说到底——那可能只是为了找出打探自己的‘敌人’所准备的‘陷阱’——那么。” “那么?” “那么雾间凪就彻底中了套啊——。” 她嘟囔道。 千鹤“哦呀”的察觉到,朱巳的语气就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情一般还充满了后怕。简直就像是在担心作为自己对手的雾间凪。 在她们聊天的时候,车已经开到了目的地附近。 一个巨大的立体式停车场,那原本是预定要建造一栋楼的地方,但是因为地点太微妙了导致没有商家来这里开店,所以没办法只好造成了停车场,是个不怎么景气的地方。而且,这附近建好的充实着各种大型百货店与专门店的名叫双子塔的地方,也有着自己的停车场,大多数人都选择使用那边的停车场,这边几乎没有人使用。因为所有者本人的税金对策,被要求在一年内就建好,才建成了这种半吊子,并且十分巨大招眼的建筑物。 但是,这个停车场在一年后,因为所有者公司的倒闭,之后便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所以只能放置在原地不管,然后在一段时间之内,都因为其那一股子诡异气息,成为了各种怪谈的发源地。其中可以被称为杰作的就是“有人看到跳楼自杀的少女的幽灵,又从地面一跃跳到了自己跳下去的地方。”这种充满幽默感的传闻。当然,这里并没有发生任何跳楼自杀实际案件。 但是,这是多年之后发生的事情,现在这个停车场还在营业。 入口处有着简单的自动通道闸,没有管理人,甚至没有任何监控。但是她们还是想要极力避免留下任何记录,所以她们把车停在了双子塔,然后偷偷的潜入了这个停车场。 内村杜斗在这里看到的“怪奇现象”——那是比数年后在这里发生的传闻要更加微不足道的事情。 “那是我从补习班回去的时候,不由得抬头看向夜空之时,那个停车场映入了我的视野里,那块不是完全没有照明灯么,晚上看起来就像是融入了黑夜一般。所以一开始我以为是UFO什么的。但是仔细看了下发现只有那里没有星星,然后才发现,啊啊,那块是停车场啊,但是又感觉那是车的尾灯之类的东西——。” “所以,那块有东西在闪烁吗?” “不是,也没有闪烁那么强力的光亮,在黑暗之中猫的眼睛不是会发出光芒吗。就像是那种感觉。然后我盯着那块看的时候,它突然就停下来了。那简直就像是在看我一样啊。在我想到这句话的时候,耳边就传来了‘那简直就像是在看我一样呀’的声音,然后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没有任何人在。” “然后你再回头看向停车场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不,我感觉可能只是我学习的有点太累了,才会觉得自己遇到这些事。” 内村貌似不是很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但是,那种“自己思考的事情变成了声音让自己听到。”这种事,令朱巳和千鹤十分上心。 “……能够拥有看起来像是‘两眼’在闪烁一般集光性的眼睛,很明显是有着特殊战斗能力的合成人。” 千鹤想到了,在统合机构的第一级监视体制下进行调整,却依然能够毁灭设施逃亡,现在行踪不明的“曼提柯尔”的名字。其能力不明,但是能够毁灭设施那肯定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追踪她的任务应该是交给了“塔尔卡斯”才对,那家伙也是纯粹的战斗兵装型。被卷入两者之间战斗的话,这一条街道都会被毁灭掉的吧。 Ps:塔尔卡斯。ELP 爱默生,雷克与帕玛乐队的第二张专辑。作为标题歌的“塔尔卡斯”是全长超过20分钟的组曲。歌曲故事是,想象中的怪物“塔尔卡斯”从火山中现身。将地面上的一切破坏殆尽,然后回归海洋。专区封面画着的怪物就是塔尔卡斯,是如同穿山甲一般的躯体与坦克合体了的模样,十分的讽刺。组区内的一首乐曲的名字,正是“曼提柯尔”。也是后来ELP设立的“曼提柯尔唱片公司”的名字由来。 “可不一定是统合机构的产物哦?而且问题,仅仅是‘声音’会折返回来这一点。” 朱巳的态度就如同在调笑千鹤一般安逸。但实际上如果发生战斗的话,最危险的就是在肉体上跟普通人无异的她自己。 不知道是神经粗大呢,还是说坚信罗宾逊夫人会保护她呢,千鹤一如既往的无法从女儿的表情中读出真意。她是想知道呢,还是不想知道呢……还是说害怕知道呢。 (——不不,现在不是烦恼这些事情的时候。) 千鹤转换了自己的思维,只考虑工作上的事。 “……那些陷入昏睡状态的少年少女,是因为受到了什么精神攻击吗?” “不知道,这种事情靠我的能力可搞不清楚……那大概,是‘内心变成了空壳’的感觉。” 两个人往停车场的上层走去。到了三层之后,周围已经没有一辆车停在这里。这里还真是没人气啊。 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潜伏在这里,然后每晚(也可能在白天)都跑出来,把自己盯上的孩子的内心挖空(或是说吃掉了,吗?),那便是十分异样的事态了。 “……敌人是MPLS吗?” 她说道,朱巳笑了。 “统合机构,是不是把自己无法理解说明的事情全部都归类进MPLS啊?” 明明自己时常有着被这个系统抹杀的可能性,但是她的语气依然毫不在意并且大胆无畏。 是因为这个少女不知畏惧吗,还是因为朱巳本身就很特别吗,她还是搞不懂。 “…………。” 两个人攀登到了,离顶层还有一层的地方。 但是,依旧没有感受到任何气息。并非是大意了,但是千鹤也能感觉到紧张感在逐渐消失。 朱巳甚至,已经吹起了口哨。 (……如果,真的曾经“在这里过”的话,就是说并非是一直都会呆在这里吗……可能已经移动了。) 即使如此也想要找到些什么痕迹。 就在这时。 【……可能,有痕迹…….】 她耳边传来了什么低语。 她吓了一跳看向朱巳。 “你说什么了?” 朱巳耸了耸肩。然后用着事不关己的态度说道。 “不是我哦——,看来是已经‘出现了’。” 千鹤紧张的四处张望。 “——但我还是没感受到气息啊?不是你在耍我吧?” “我在这里逗你玩,能有什么好处?” 朱巳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状况下依然语调轻浮。 但是——但是如果这里真的有敌人的话,相当不妙……我们已经深入了这个作为敌人地盘的停车场内部……! “‘星期五’!你能用你的能力感知到他吗?” “我不是说我讨厌这个名字了吗。单纯作为能力名还好,但是我不想被人叫这个代号。”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就在千鹤对着冷笑的朱巳感到焦躁的那个瞬间。 从背后传来了咔唰的声音。 罗宾逊夫人急忙转身,然后释放出了自己作为暗杀型的能力<双足飞龙(wyvern)>。 她将自己手掌和手背上渗出的液体,如同丢小刀一般的射了出去。体液接触到空气之后散发出高热,然后射到物体上的瞬间——会直接爆炸。 彭,并不是很大的一声在停车场中响起。 在爆发引起的烟雾消散之后,停车场的水泥墙上出现了一个坑洞。但是周遭没有像是尸体一般的东西。 它不在那吗——不,不对! (被躲开了——。) 她的反应速度已经是常人的数倍了,可是依然被躲开了。 对手不是人类。这一点可以确认了。 “啊啦啊啦,真是服了。” 朱巳用着从容不迫的语气嘟囔着。 “赶紧躲在我后面!” 千鹤大声的命令着朱巳。没有战斗能力的朱巳,只会被单方面的干掉而已。既然对方没有使用精神攻击而是直接发起了攻势,那么朱巳就只是个——拖后腿的。 【……拖后腿,的……】 她又听到了声音从哪里传来。 然后朱巳轻轻的“嗯”了一声。 “那确实,那我就先撤了。” 然后她反而远离了罗宾逊夫人。 “你在做什么?!危险啊!” 千鹤慌忙道。但是朱巳却冷笑的说道。 “刚好相反——我要是接近你了才危险。” 她的话语有些莫名其妙。 千鹤没有办法,想要主动跑去朱巳身边保护她——但就在这时,又响起了声音,她把视线移过去之后,在那一瞬,她质疑了自己所看到的事物。 那里没有像是人类一般的存在。而是比人类要小很多,并且四足行走的——。 (——狗?!) 那是作为狩猎犬的,比格犬。那是史努比的原型,所以外表十分可爱,但是如果它有那个意思袭击过来的话,就会变成一个肉食猛兽,比空手的人类要强很多。 但那也不应该能强过作为战斗用合成人的她。但是她发出的攻击,又在快要命中的那一瞬间被跳起来躲开了。 在爆炸导致周遭空气扭曲的时候,那个比格犬已经从视野中消失了,它躲在了哪里。 说句理所当然的,它不是个普通的狗。她的特殊攻击已经全部被看穿了……! “这,这只狗就是这一连串的事件的黑幕吗?!” 千鹤尖叫着说道,朱巳依然从容不迫的回答。 “先不要管这些了,你现在不应该集中精神战斗吗?” 在话音刚落之时,又响起了比格犬蹬着水泥地板的声音。 她急忙转身过去,想要反击,但是稍微迟了一步。 比格犬尖锐的牙齿,划伤了千鹤的右上臂。她拼命的踹出去了一脚,在比格犬咬住她之前将它踹了出去。 比格犬的肚子凹陷下去,被踹飞了出去。 她用了全力踹出去的一脚,应该把它的内脏整个踹成了一股糨糊才对。 但是比格犬,却仿佛一点事儿都没有一样,立刻站了起来。它的嘴里流出了血液,但是内脏破裂带来的吐血,可不仅只有这么一点才对。 “……?!” 千鹤面对再次袭击过来的它,趴在地上躲开攻击已经拼劲了全力,然后再次丢失了它的视野。 “……那到底是什么鬼?” 明明已经对他造成了必死无疑的一击才对! “所以啊,那家伙已经是跟死了没啥区别不是吗?” 朱巳继续冷笑道。 奇怪,奇怪,千鹤总算察觉到。 为何比格犬完全不攻击比她要充满破绽,并且弱小的朱巳? (甚至没有进入到攻击状态——。) 她想到这里的时候,再次传来了声音。 【……攻击状态,进入……。】 那个声音是狗发出来的吗? 不,狗不应该有这种声带才对。 那么这全部——都是我的幻觉吗? 但是这么说的话,自己胳膊流出的血带来的滚烫的温度,体内的肾上激素带来的昂扬感,也太过于真实了。而且如果是在幻觉里的话,也没必要让比格犬来攻击自己,应该有更好的解决掉自己的方式才对。 为何耳边会听到那些声音。 而且这些声音朱巳似乎也能听到。并非是只让她能听到的样子。为何? 紧张和焦躁,让她的喘息加快。呼吸音甚至让自己感到焦躁。哈,哈,简直就像是缠在了自己身上一般——。 (……欸?) 她突然醒悟到。 转头看向朱巳。 她的“女儿”冷笑着,说道。 “没错。声音不是你在耳边听到的——而是你自己嘟囔出来的。” “……然后被反射回来了吗?” 对方则是一个空壳,如同镜子一般,只是将面对着它的千鹤的想法,反射给了她自己吗? 那么,那么难道说……刚才的比格犬的攻击是……。 “总之,你先解除了你那个浑身冒着杀气的姿势如何?” 被朱巳指点到后,罗宾逊夫人放缓了自己的战斗姿势。 然后下一秒,听到了哪里传来了倒地的声音。 4. 走过去之后,如同预想中的一样。 内脏被粉碎掉的比格犬,倒在那里。其表情上看不出任何苦楚。说是尸体不如说是标本。 没错,看起来不像是刚刚死亡的,而是在几年前其生命就已经消散掉了的样子。它身上没有任何生命逝去之时的痛楚表像。只是因为内脏被完全毁坏,所以自己作为生物的特征也消失了而已,仅此而已。 “——说到底,这只狗也是……吗?” “没错。恐怕是跟那些住院昏睡的人一样——被人抽出了活着就一定需要的‘什么’,然后就被丢弃在这里一动不动。” 也就是说,这只比格犬——恐怕是被饲主所丢弃了——然后也成为了这一连事件中的“牺牲者”。 但是作为敌人来说是个极其可怕的对手了。如果朱巳没能推理出它的本质,千鹤便会在不明不白中持续发动攻击,然后被干掉吧。 罗宾逊夫人再次认识到朱巳的才能,不仅仅是她的特殊能力。这虽然很值得信赖,但是同时她内心中也十分的不平静。太优秀了,就像是——。 “它被设置成了如果感受到杀气,就会攻击过来吗?” “那可不好说。” 朱巳冷淡地说道,看向千鹤。 “欸?” 朱巳的表情变的十分不愉快。 “不论‘犯人’是什么人,都没有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设下陷阱的必要。这应该只是个‘实验’。” 这么说的话确实没错。但是……那更加的诡异。说是实验的话,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做的实验? “……敌人究竟在做些什么啊?!有什么目的啊?” 千鹤的声音,不仅有些带着歇斯底里。 “…………。” 朱巳没有回答。 她眺望着比格犬的尸骸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那漂亮的脸蛋变得有些扭曲,啐了一口‘呸’的嘟囔道。 “……正如字面意思上的败家犬,真的太他妈忌讳了。” 少女刚才那满脸冷笑,悠然自如的态度已经烟消云散,仅剩下满脸的不愉快。 “被舍弃,然后遭遇噩梦,被变成玩偶,最后变成这种碎屑死掉——不要开玩笑了。早知道会遇到这种令人烦躁的玩意,我就甩给雾间凪去做了……!” 她的态度宛如“触碰了肮脏的东西引发了洁癖”的人一般,厌恶感满溢而出。 就如同是看到了“不想看到的自己的姿态”一般。 面对她冲天的怒气,千鹤有些茫然,然后朱巳弯腰,单膝跪在狗的旁边,伸出手。 她细长的指尖,合上了一动不动的狗的眼睑。 然后又突然站了起来,扭头就走。 “……等,等一下!” “不要开玩笑了!你怎么让我在这令人窝火的地方待下去!” 朱巳头也不回。 “……这个尸体也是样本之一。得回收。” “随便你自己搞不就好?!关我屁事儿!哼,不管了,真的是……!” 朱巳的骂声逐渐远去,走的飞快。没一会儿就连脚步声都消失了。 “…………。” 千鹤呆站在原地。 虽然她只是个假货,不过是个假的“母亲”罢了……但是就算如此大家也一起生活这么久了,为何自己依旧不能理解这个少女,千鹤呆然的想到。 九连内朱巳“雨落星期五”。 星期五,这个日子有着很多种意思。这个名字虽然来源自丰收的女神弗蕾亚,但是那一天也是十分令人忧郁的一天,是一个反复无常的日子,也是对罪人处于极刑的日子。举个例子比如十三号的星期五。 正是十分符合这个无法被定义的少女的名字。 “……但是,不赶紧做些什么的话,那孩子,真的就……。” 谁知道,什么时候那孩子会不会被当成危险份子,被下达处分命令。 她叹了口气,然后再次看向比格犬的尸体。 但是就算说是当成样本,但是尸体本身恐怕成为不了什么线索。其肉体上估计没有任何异常。就跟那些在医院里躺在床上的少年少女一般。 “敌人”究竟在什么地方啊? 她再次叹了一口气,就在这时。 【……但是,“敌人”究竟在什么地方呢。】 她再次听到了耳边传来的低语。 “……?!” 她慌慌张张捂住自己的嘴,但是自己的嘴并没有动。不是自己说的。 然后声音继续说道。 【是个谨慎的家伙呢,还是个绝对不会让自己出现在阳光下的家伙呢……就算能感知到类似于预兆一般的东西,但是依然每次都会迟来那么一步。】 那个声音,怎么说呢……是个有点不明不白的声音。像是男生一般又像是女生一般,像是孩子一般又像是大人一般,性别和年龄都无法判断,不清不楚的声音。 “……谁在那?!” 她环视四周。 但是没有人藏在附近。 然后回头一看,他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背后。 但是——看到他的样子,罗宾逊夫人绝句了。 他戴着黑色的帽子,身缠黑色的斗篷,那身姿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个桶状物直立在地面之上。 他苍白的脸庞涂着黑色的口红。 “——但是那确实存在。只要我已经浮上水面——那他一定在这附近。” 那不知是男是女的身姿接着说道。 “——‘世界之敌’毫无疑问已经出现了。” 他就如同原本是周围的影子之一,只有他变幻成了明确的实体浮现出来一般。 “你——你是?!” 罗宾逊夫人摆好架势,跳离了他的身边。就算散出杀气,他也没有像比格犬一样攻击过来。 “你,究竟是什么人?!” 面对她的质问,身影平静的回答道。 “我叫不吉波普。” 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但是定睛一看,她感觉之前见过这个人。但是自己完全回忆不出来,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这个奇妙的家伙。 “我没有像你们说的那种所属机构。所以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你看到了吗?” “如果你是说你打倒了这个悲哀的存在的过程的话,那我确实从头目击到了尾。” 身影淡淡的说道。 “被看到了的话,就请你去死了……!” 罗宾逊夫人抬起了手。 但是身影丝毫没有在意她的态度,依然盯着狗的尸体。 “……方向性不是很清楚。或者说这个‘敌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吗。” “不知道情况的是你啊!” 罗宾逊夫人说着就朝着自称不吉波普的身影发动了<双足飞龙>。 但是那一击,在碰到不吉波普之前,就被在空中划过的线所阻挡爆炸在半空中。 “…………!” 爆炸带来的烟尘散去,不吉波普毫发无损地站在原地。 “真危险啊。但是恐怕,你的能力在这个‘敌人’面前一无是处吧。” 不吉波普斜视着她,宣告道。 “……你说什么?” 罗宾逊夫人不知道该不该再发动一次攻击。刚才,他是怎么躲开的,她完全没有看清楚。并且这个人,明明可以趁机进行反击,但是他并没有。 “你的能力是战斗用的。但是这个‘敌人’恐怕,不管你是否有这个能力,也会让你感到更加棘手的,打你个措手不及吧。完全不会考虑自己是不是很阴损。” 他一动不动的平静的说着。他没有跟她战斗的意愿,这点可以确定了。 “……你,你也在追查这个事件吗?” “指引我来到此处的,是‘世界的危机’。” 不吉波普看着狗的尸体,低语道。 “你有什么目的?难道说,你也跟那个叫雾间凪的少女一样,是什么‘正义的伙伴’吗……?” “我是自动的,关于你的提问我也不是很清楚。” 他说着没有由头的话。他从刚才开始就说着意义不明的话语。千鹤有些混乱。 不吉波普丝毫不在意她如何,依旧观察着狗的尸体。 “……然后这只狗,也被变成了自动的存在,甚至没有察觉自己的生命已经迎来了终结……生命与灵魂,以及意志与尊严——你究竟想要将多少东西踩在脚下才肯罢休。看来这次的‘敌人’相当的——。” 不吉波普的眼神变得如同是深不见底的沼泽一般昏沉。 “——本质恶劣啊。” 其声就如同穿过间隙的风声,这么说倒是有点——。 “…………。” 罗宾逊夫人感到自己后背如同被冰结。这个不吉波普的话语从一开就像是挥落的冰刀一般,不带一丝姑息,冰冷的击中了她的耳蜗。 这家伙是死神,她的直觉告诉她。成为他的敌人的人,无论是什么人,无论是什么立场,都会被毫不留情的,摸消掉。 “……你,你已经对这个‘犯人’有人么头绪了吗……?” 面对质问,不吉波普坦白地说到。 “没有。完全没有头绪。” 这简短的回答让千鹤感到扑空一般的无力感涌现而来。 “……你,你啊。” 说着些什么很正经一样的东西,还以为你真的已经看穿了一切,结果现在立场上跟她无异。 可是这个不吉波普又说出了她意料之外的话语。 “所以虽然我不是很情愿,但是我决定盯上你的女儿朱巳,和雾间凪了。” 由于语气过于简便,罗宾逊夫人一瞬没能把握住其中的意思。 “……欸?” “她们一定能够查到犯人的所在……但她们能不能赢我不知道。就让我搭个顺风车吧。” 不吉波普的语气依然冰冷无比。 这无非就是在说,他打算把九连内朱巳和雾间凪当成诱饵。即使这两人会遇到危险,也不会去救她们——他的意思就是如此。 “……你说什么?” 千鹤发出如同悲鸣一般的声音,然后黑帽子再次看向她。 “哦呀,你好像很不满的样子。” “那……那。” “原本站在这个立场上的不应该是你吗?让你的女儿与未知的敌人战斗,你不就是为此来到这个城市的吗?” “…………那是。” 千鹤脱力了。因为正如这家伙所说。因为实际上她接到的命令来说,这次的任务,她只负责在背后观战。 “比起自己的女儿,任务更加重要——这不就是你这样的人的立场吗。有错吗。” “…………。” 她沉默之后,黑帽子的表情变成了如同叹息一般,如同微笑一般的左右非对称的样子。 “……刚才,你在本来不应该承认的地方首肯了。” “欸?” “‘比自己女儿更重要’——但实际上真的是这样吗?你们本来就不是亲子关系。但是你却承认了你们是——。” 被点破之后,千鹤惊讶了。 “那,那是——。” “恐怕,这就是你的弱点吧。若你比雾间凪和九连内朱巳更早接触到‘敌人’的话,那家伙毫无疑问会冲着你这点而来。你小心点吧——。” 黑帽子的声频一直维持着一定的起伏,绝无动摇,仅仅只是在低吟着。 “你,你是什么意思!” 她忘掉了对手的速度比她的攻击还要快,打算逼近黑帽子。 就在这个瞬间,那黑色的身影快速的跺了一下地板,然后跳进了刚才战斗中被击穿出一个洞的外壁。 墙壁的外面,是没有任何东西的空间。离地面有数十米——。 罗宾逊夫人急忙追着跳下去的不吉波普,探出头往下张望。 但是地面上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黑斗篷的身影。 不留下任何痕迹的,消失了。简直就像是那种奇怪的家伙一开始就不存在一般。 “……究,究竟是咋回事——。” 她别说去追了,拼命的抑制住自己眩晕的头脑,不让自己从洞里掉下去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然后,她看到这个立体停车场前停下了一辆自行车,然后有人影从上面下来,猛然回神。 (——!那,那是……!) 这个距离如果是一般人的话是无法看清楚的。但是有着比一般人数倍精度眼睛的她看得一清二楚。 全身被革制连体衣覆盖的,那个人影。 (雾,雾间凪……?) 是那个,朱巳同班同学的少女。 她正在,走向这里……! 5. (……确实,是从这里传来的爆炸音。) 雾间凪抬头望向这个耸立的立体停车场。 (虽然声音不大,但是没有错——不是车的尾气喷火声,也不是烟花爆竹的声音——那是炸裂音。) 她在心中首肯,朝着停车场走去。 她避免从入口处侵入,爬上了后面的栅栏跳了进来。然后就在这时,听到了哐当一声从上方传来。 “——呜。” 凪想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但是突然察觉到自己背后有人。 “没有用的。刚才那个是逃跑的声音。罗宾逊夫人已经从这个停车场离开了。” 被人突然搭话,凪转头看到。 那里站着一个浑身漆黑的影子。 “呀,许久不见。” “……你是。” 之前见过面。虽然每次都是在十分异常的情况下见到的,姑且凪还是认识这家伙的。 “不吉波普——你为什么在这里?” “谁知道呢,说不定跟你一个目的哦?” “你也在追查那个‘集团昏睡事件’吗?” “具体发生的事情,本身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之所以在——。” “因为世界的危机已经迫近了,吗?” 凪有些烦躁的说道。 “那种东西,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随处可见。” “是啊,所以我嘛,出现的还算频繁。” 如同故作滑稽的语气。 “——这里发生什么了?” 凪用着锐利的眼神问道。不吉波普耸了耸斗篷下的肩膀。 “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这么辛苦啊。不论是你还是九连内朱巳。” “——那家伙也来了吗。” 凪轻轻的咂舌道。 “被抢先一步,你很不甘心吗?” 如同是在揶揄她一般的说法,但是凪毫不在意的问道。 “她应该在这里做了什么不是吗?与什么战斗过了?” 不吉波普微微眯眼。 “你为何会这么想?” “因为你说了‘抢先’。也就是说我和那家伙的目标,或者说类似的什么东西之前就在这里不是吗?现在,说不定已经不在了。” “你啊,真是个丝毫不会大意的没有破绽的人啊。我没什么好说的。” “夫人,你刚才这么说了。也就是说那个九连内的母亲也是关联者吗?” 凪咄咄逼人的问道。 不吉波普的表情变的无动于衷。 “那么,也差不多让我无可奉告了,被你查觉到什么东西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发生了什么不想让我察觉到的东西吗?” 凪的声音和视线变得更加锐利。 不吉波普也正面的承受住了她的态度。 但是,黑帽子看向凪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十分光彩照人之物。 “……?” 凪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讶然皱起了眉头。 “你很强大啊。这还真的是。” 不吉波普的语气变得异常深切。 “……你在说什么?” “那么,这么强大的你,究竟有着怎样的名字呢。” “你在说什么?你不是知道我的名字吗?” “雾 间 凪,吗?但是给你这个名字的人,想必并不希望自己可爱的女儿在做这些危险的事情吧。那么现在的这个,如此强大的‘你’应该还有一个别的名字才对。” 他嘴里的可爱的女儿云云,给凪的表情带来一丝困惑。她的表情稍微有些扭曲,加强了语气说道。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不明所以的东西……!” 不吉波普敏锐的察觉到了凪的动摇,然后坏心眼的说道。 “哦呀哦呀,这就是你的弱点吗?” “烦死了!” 凪少见的变得很感情用事,怒吼道。但是她的愤怒,不吉波普也用着那个看着光彩照人之物的表情接受了。 “真的,令人羡慕啊。” “……什么?” “你身上完全没有任何‘自动’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的意志,率直的做出决定。跟诡异的我完全相反。” 对着突然的话语,凪有些疑惑。 “……什么意思?” “说到底——正因如此,也可以说你已经被紧紧的跟无法逃离的命运捆绑在了一起——你也不是会在意这些东西的料啊。” 面对他那抛开一切,如同放弃了一般的态度。凪“啧”的咂舌道。 “不要那么轻易的,把命运挂在嘴上。” “你讨厌这样吗?” “非常讨厌。这世界上就不该有这见鬼的东西。嘴上挂着这玩意的家伙,大多都是个懒鬼。” 凪狠狠的断言道,不吉波普如同在说“呀咧呀咧”一般的晃着斗篷。 “——就是因为你能够断定,所以才强大,并且,正因如此,你也被命运牢牢的束缚着。” “管我屁事。” 凪如同啐了一口的说道。然后,貌似想到了什么一般的问道。 “那么——你又如何呢?” “所以说了,我是自动的。” “不是说这个——我在问你‘宫下藤花’如何。” 凪如同要看透不吉波普——这名有着少女脸庞的性别不明的怪人的,瞳孔深处一般。 “————。” 不吉波普没有回答。 “当然,你不会觉得我没有查到吧。跟你第一次遇到的时候,就已经调查完了宫下藤花的住所病例以及各个方面。但是——我还是不明白。现在的,这个你不是宫下藤花,而是不吉波普吗……还是说你的所有一切都是演技吗。” “…………。” 不吉波普面无表情。 “我这么想过……你所说的‘世界之敌’所包含的条件,其实你自身也全部吻合。所以你才自称是偶尔出现的‘泡泡’什么的来糊弄别人,但那难道不是你自己做的伪装吗。你之所以在不断的狩猎着世界之敌,其实是打算把以后会成为自己竞争对手的家伙提前逐个击破——不是吗?” 凪的声音毫不留情。 “…………。” 不吉波普的表情没有变化。 “如何?” 凪咄咄逼人。 但是不吉波普,如同叹气一般的吹出一口气。 “——如果是,你打算怎么办?”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你所说的世界之敌是在指什么。但是如果那跟我理解的意思一样,并且你也是同类的话,那么终有一天——我会成为你的敌人。” 凪淡淡的说道。 但是不吉波普面对那如同宣战般的话语,仅用着极其疲惫的语气回答道。 “果然——你很强大。” “——啊?” “我,永远不可能跟你一样。虽然是很悲伤的事情——我究竟是什么人,至少站在这里的这个‘自动的’我是找不到答案的。或许我有着什么明确的目的——但是那也还未现出身姿。” “你在说什么?” 凪没能理解他的意思,开始有些焦躁。 面对着这样的她,不吉波普的表情变成了,如同在微笑,如同在挑衅的,左右非对称的复杂的样子。 “给你最后一个忠告——你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好了。不要牵扯到我的命运——。” 然后他一个转身。 踩着刚才凪翻进来的栅栏一跳,隐去了身姿。 “——等下!” 凪想要追上去,但是半路就停了下来。 (不——没错,先做自己的事儿。) 她已经判断出,就算在这里追上去,也毫无意义。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本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儿来调查的。而且,可能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开始朝着停车场的上层走去。 然后立马发现了各种爆炸的痕迹。毫无疑问刚才在这里发生了战斗。但是胜者和败者都不见了。尸体也被带走了。说起来刚才那家伙也说了‘已经离开了’。但是,也就是说收拾残局的人还没来,所以所有的证据应该还没被消除。在逃走的那个家伙通知别人来收拾残局之前,还有些时间。 凪不慌不忙的,观察着四周,然后视线停留在一个地方。 “——唔。” 地板上有些许的染痕,她拿出采取用的刮刀,喀拉喀拉的挂着痕迹表面。 “——血痕,吗?这是什么的血……?” 凪静静的持续着自己的工作。 ──────────────────────── 第三章 无暇之暗 「若世间,存在真正毫无价值之物的话,那俨然与无暇的灵魂类比——。」 ——雾间诚一《朱红杀手》 1. 九连内朱巳,在学校里并非一直都在人面前装成一本正经的乖宝宝。她也有一个能够对等交流的朋友。 “所以啊,不知道为啥我好像备受期待欸,真是受不了。” 朱巳一如既往的如同在炫耀一般的叹了口气,而听她说话的少女则。 “那是,时常对外放出一种‘对值得期待的人不表示出期待的话不行啊,是吧’的气场的你自己不好。” 如此冷艳的说道。 时间地点在放学后的美术教室。只有她们两个人。 朱巳笑得很没品。 “辻,你这人也太不留情了吧!说到底,也就是因为你这一点我才可以安心的发牢骚。” 被叫做辻的少女,手上拿着素描本,正在以朱巳为模型画素描。她的手法华丽,快速且熟练。她恐怕是包含教师在内,这个学校里绘画天赋最杰出的人吧。 “…………。” 辻基本上是沉默居多,她刷刷的用着铅笔画着朱巳的脸庞与身姿。 “你将来想要做什么,画家?漫画家?插画师?” 朱巳看着她画的那些画作说道。她即使动了起来辻也没有丝毫的抱怨,她依然能凭借印象毫无偏差的画出来。 “将来,啊。那种东西,我压根不会觉得有。” 辻平静的说道。朱巳笑了。 “你倒是挺达观的啊!怎么了,不过是双亲离婚之后,初中就开始自己生活了么,你的才能可是凌驾于你的现状啊。” 朱巳的语气听不出来,是在安慰还是讽刺。 “不,不是这个意思。” 辻丝毫不在意。 “那么是什么意思,你有什么烦恼的事情吗?我话撂这了,你的画技不管去什么艺术学校都比老师画的好。赶紧给我去当个职业画手啊。” “……嘛,怎么说呢,你懂的。” 辻的话模糊不清。 朱巳看着辻的样子,哦呀的皱起了眉头。 说到底,不同班的这两个人熟识起来的出发点,是辻在得知九连内朱巳的那个“成为话题的能力”之后,主动来找朱巳,结果辻看到朱巳之后却说出了“啊,能力什么的都无所谓了,你能当我素描的模特吗。”开始。看来朱巳,能作为绘画的模特“派上用场”的样子。朱巳也并不讨厌那种带着夸奖意义的说话方式,不,准确的说是相当的喜欢,所以轻易的就回答了OK,仅限于闲暇时间。 然后在她们闲聊之余,朱巳得知了辻那不怎么幸福的境遇之类的,但是看到从不拘泥于此的她那强大的意志与才能,朱巳少见的,对辻抱有了尊敬之意。而且朱巳也相当喜欢她那明知道自己有着特殊能力却毫不为此不动摇的粗神经。 对这个辻来说,这种弱气的态度可不多见。 “怎么说呢……我感觉‘未来’没有什么可以相信的。” 辻喃喃的说道。 朱巳呼呼的哼了几声。 “看来是男人。” 她自信满满的说道。 辻抬起头,凝视着朱巳的脸。 “哈?” “你的这个态度,是因为你现在交往的男人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有错吗?” 朱巳心直口快的说道。因为过于直白,反而有一种胡闹的感觉在里面。辻“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我可不想被你调侃男人的事情。你跟那个只有脸能看的内村有一腿的事儿,已经出名了哦。” 朱巳故作怪态,仰天叹息。 “为何常人都不肯理解我的纯爱所在。我明明是真心的!” 辻看着朱巳那演戏一般的姿态小声的笑着。 即使笑着依然没有停下画画的手,也不愧是她。朱巳再次对着她笑道。 “有精神了吗?” “嗯,谢谢。” 沉默了一会儿,持续着绘画,朱巳嘟囔了一句。 “说实话……像你这样拥有才能的人,最好还是不要把‘没有未来’挂在嘴边比较好。怎么说呢……让别人听到了,不就会让他们受到更大的打击吗。” “我也就对你说这种话了。” “……嘛,那倒是让我倍感荣幸。” “为什么只对你说,你知道吗?” “欸?不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吗?” “虽然也有这一点……但是最大的理由,是因为你也有特别的能力啊。” 朱巳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也有’?什么意思?” “我也有,跟你那‘雨落星期五’一样的能力……我有一种‘可以画下未来的景色’的能力,名为‘Automatic’……也就是说你和我是同类。所以我也能安心的发牢骚。” 辻淡淡的说道。 “…………。” 朱巳的脸上一扫刚才的胡闹。盯着辻。 “……你说的,是真的吗?” “撒,怎么了?但是……至少,我的那个能力,无法描绘出自己的未来。” 辻依然没有停下自己绘画的手。 “……你也是特殊能力的持有主?” 朱巳一改自己的风格反复确认道。 “你信吗?不信的话也无所谓。” 辻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素描摆给朱巳看。 那是看起来像是朱巳,却不是朱巳的画。那看起来更加成熟。不,这难道是——。 “这是……。” “没错,是三年后的你,变得很帅气了呢。说不定你已经不是个高中生了,而是成为了什么职业人士吧。” 辻眨着眼说道。 “…………。” 开玩笑——也说不定。 要是有辻那种画技,画个朱巳的未来想象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但是……这幅画看起来也太有真实感了。 要是真的,辻有着什么特殊能力的话……。 (——有给统合机构汇报的必要——不,义务。) 是的。 不对统合机构报告MPLS的存在,不,甚至是可能性这个级别,也会被视为最高级别的背叛行为,即使她有任何优待也无疑会被抹杀。 怎么办——。 “…………。” 朱巳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但也就那一瞬间了。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我觉得,我应该会比这个变得更漂亮哦。” 她充满自信地说道。 “啊哈哈,嘛,确实。” 辻也笑了。 “没错,那时候的我应该已经得到了超越想象力的美貌。” 朱巳笑着回应。 她决定不把那当真,而是当成朋友之间的玩笑话。 没什么大不了的。朱巳早就已经有了被人知道就会没命的秘密。如今再多一个两个又能如何。如果这个少女是这次的“敌人”的话另说,但是看起来并不是。她迟早要把这个学校所有学生的确认表提交给统合机构,在表上,这个少女,辻希美那一栏上只会写成“没有问题”。 在不久的将来关联到世界命运的分歧点,就在这里做出了决定。至今还无人所知。 “——但是,你刚才说的,其实说中了一半。” 辻喃喃道。 “欸?什么。” “男人的事情。” 辻随意的说道。但是朱巳,却在她的语气里感受到了认真,她的表情也变得认真了起来。 “——怎么回事儿?你不会要说什么他跟不上你的才能之类的意义不明的话吧?” “啊啊——。” 辻苦笑地摇头否认。 “我跟你不一样,我跟他还不是那么深的关系。就是有一点,那个——有点麻烦。” “好吧好吧,反正我就是个简单的女人。” 她闹情绪一般的说道后,辻寂寞的笑了。 “我要是也能变得简单就好了。” “单相思吗?” “差不多。” “呼嗯——但是,能让你迷上的人,有点想象不出来。” 这是真心话。毕竟辻有着能画画的品味,单纯的美型对她来说也就是个“不错的模特”罢了。而且她作为冷美人的冷可是有保证的。 “嗯,没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明。” “是成年人吗?” 朱巳这么觉得。但是,辻脸上浮现出了模棱两可的笑容。 “有成熟的地方,也有幼稚的地方——他不依靠任何人自力更生,内心率直,但是,所以,也十分的孤寂——。” 她说着令人听不懂的内容。 朱巳面对着这个亲密的友人的,恐怕十分少见的内心告白,却只能用像是老年人一般的口气说了一句。 “——嘛,世事无常……人生就是介样。” 然后辻变回了原来的态度。 “如你所说。” 她冷艳的赞同道。 两人再次回到画画与被画的场景,在这个放学后的美术教室,度过了一段沉默的时间。 2. 与辻告别后,朱巳独自一人走在回家路上。 太阳已经快要彻底落下,由自然光照亮的世界正在逐渐变换为人工光芒照亮的空间。 “…………。” 朱巳加快了步伐。她从来不径直往家走。通常要么去关顾一下某处的店铺,要么就去超市买好晚上自己想吃的食材。 所以即使她离开回家的路线,前往繁华街也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 但是她今天,却跟平时有点不同。 要问哪里不同,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平时有一个习惯。但是那个习惯只有在今天她没有去做。 那就是“回头看”。平时她是一个走在路上,就会不断地回头确认后方的少女,但是她现在完全没有这么做。 简直就像是,已经知道背后有什么了,但是这种事情,除非提前就知道她这个习惯,并且有一直留意这个习惯,不然没有人可以判别她现在的情况。 终于,她走到了街道的中心部。四处耸立着高楼大厦,街上装饰着各种彩灯。 “…………。” 她面无表情的前进着。 然后在心中喃喃道。 (——那么,该怎么办好呢——先报告吗?还是——。) 就在她停在红色信号灯前之时。 有人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 她表情僵硬的,回头。 “哟。” 跟她搭话的人,跟她的预想不一样——是雾间凪。 “怎,怎么了?” “我在外面,就不能跟同班同学打个招呼吗?” 凪笑着说道。她的表情完全是已经看穿了朱巳那些许的动摇的样子。 “——我不是说这件事。” 朱巳烦躁的摇头。看来她在凪的面前,完全无法保持平静。 “你不想被竞争对手搭话吗?” 凪接着说道。虽然是个玩笑话,但是看来她已经知道朱巳在四处宣传她和“雾间是竞争对手”这件事了。 “——总之在这也不好说话,一起去喝个茶吧。” 朱巳环视了下四周,匆忙说道。凪点头同意了。 “只要你同意我请你喝一杯就行。” “为何?” “因为我欠你一笔,我想在这还了。” “不行。结账一定要AA。” 朱巳已经先迈出了步伐,凪呀咧呀咧的摇着头跟了上去。 两人走进了最近的一家叫做<崔斯坦>的咖啡厅。朱巳点了一杯卡布奇诺,凪点了一杯肉桂茶。对初中女生来说,她们点的过于老成,但是服务员丝毫没有表露任何表情。不如说是,这个服务生压根没觉得这两个少女(虽然穿着制服)居然比自己小六岁多。 两人沉默的对视着。 然后点的饮料送来了,两人同时抿了一口之后,凪轻轻的说道。 “你,被人跟踪了。” “——所以呢?有什么问题吗?” 朱巳也淡然的回复道。凪微微的笑着说道。 “果然你也注意到了啊。有三个人哦。你也知道了吗?” 朱巳“嘿”的哼了一声。 “是四个人,他们后面还有一个。” 看着朱巳得意的样子,凪笑着说。 “那个人是我。” 朱巳“呣……。”的皱起了脸。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面对凪的提问,朱巳冷淡的回答道。 “不知道。” 但实际上她已经知道是什么人了。她借着建筑物的窗户,看到了他们的脸,那是自己见过的脸。那是有在反统合机构组织里拥有最大规模的<钻石组>的成员记录里,出现过的脸。 (是因为我就任于重要任务所以才被盯上了呢。还是因为只是偶然遇见了我呢……那么?) 朱巳在思考要不要立刻报告给罗宾逊夫人。但是她时常有一种,只想靠自己解决问题的心气。 “要不然,我帮你一下也行。” 凪眨眨眼说道。 “…………。” 朱巳在一瞬间觉得。 (——稍微一点的话,也不是不行。) 但是立马摇了摇头。 “不用。这是我的麻烦。不关你事。” “跟关不关我事儿没关系,我就是想卖个人情给你。” “——那就更扯淡了。” 说着说着,朱巳也找回了自己的感觉。 “然后呢?你找我不会就为了警告我有人跟踪我吧?你有什么事?” “呼嗯,直觉不错嘛。” 凪喝了一口茶,静静的说道。 “说实话,我遇到瓶颈了。如果你那边掌握着什么什么情报,并且还差一步的话我想协助你们。” 她的表情十分认真,她是真心的。 “把解决事件放在第一位,而通过自己的努力能够获得的成就感在其次吗?” 朱巳问道,凪却不做任何回答。 “————。” 只是一味的在等候朱巳的回复。 朱巳“呼”的叹了口气。 “遗憾的是,我们这边也遇到瓶颈了。” “那个立体停车场发生了什么?” 她问道,朱巳吓了一跳。 “——你为啥会知道?” “某个爱管闲事儿的人告诉我了。” “——谁?” 朱巳联想到了内村杜斗。但是凪摇了摇头。 “就算我说出来估计你也不会相信。不知道该说那是个怪人还是个奇人。” 她如此回答,朱巳也满头雾水。所以就干脆就不思考这件事了。她从来不纠结这些。 “在停车场,只找到了像是痕迹一样的东西。没有什么直接的线索。” “你们不是发生战斗了吗?” “——你知道的还挺多。嘛,确实发生战斗了。但那应该说只是单纯的动作反射吧。但是——。” 朱巳思考着,慎重的筛选言辞。 “——敌人的目的,怎么说呢——是生物活着所不可缺少的‘什么’——总感觉是这样。” “所以,你是想说正是因为那个被夺走了,所以那些患者的生命才停止了吗?” “——我也说不清。” 朱巳叹了口气。 “我并不知道那个是什么。就算我们遇到了敌人的本体,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战斗……。” 朱巳说到一半就沉默了。 “…………。” 凪也陷入了沉思。 * “……真的是那个吗?” 咖啡店<崔斯坦>附近的暗处,三个男人正在议论。 “看起来不像是统合机构的成员啊……感觉就是像是跟朋友聊天的,普通女学生。” “嗯……但是母亲那边肯定没错。毫无疑问是珍珠告诉我们的‘罗宾逊夫人’。那么她的女儿也一定跟统合机构有着什么关联。” 男人们藏身在小巷子的阴暗处,悄悄地议论着。 “如果那只是个伪装,实际上女儿什么都不知道呢?” “有可能——。” 他们看起来,已经对九连内朱巳失去了兴趣,他们在议论的时候也丝毫没有看向她所在的位置。当然正在跟朱巳聊天的凪也就更没被他们放在眼中。 “可以当人质用吗?” “——对手可是统合机构。压根排不上用场。” “那么我们继续盯着她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不能大意,说不定那女孩才是为了把我们一网打尽而准备的诱饵。”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吗——。” 他们用着旁人无法听到的声音对话,但是在他们说到一半的时候。 “——你们是不是笨的已经无可救药了?” 突然响起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 “——?!” 他们一瞬间进入了警戒状态环视四周。 但是,那已经——晚了。 * “说起来,那个内村杜斗究竟哪里好?” 凪唐突的问道,朱巳差点喷出刚喝进嘴里的卡布奇诺。 “干,干嘛啊这么突然。” 看见她动摇的样子。凪的表情变得有些惊讶。 “是我的错。是我想多了。看来你是真心的。” “你,你觉得是啥啊?” “我以为那是你雇的。为了方便收集男性学生那边的情报之类的。你不是在学校里打听了不少事儿么,还以为是你的小弟。” “……我说啊,你的想法怎么总是充满杀伐之气啊?” 朱巳好不容易才平稳了跳到嗓子眼的心脏。 “我只是觉得,你的话会这么做。” 听到凪的话,朱巳想起了刚才自己跟辻的对话。自己在跟一个只有脸能看的男生在交往这件事,已经传遍了四周这件事 “……大家,都是这么觉得的啊。” “也许吧。” 面对着朱巳那混着叹息的话语,凪坦白的说道。 “……多少安慰一下我啊。你呢?你没有喜欢的人吗?嘛,你看起来就不是会搞这些东西的类型。” 朱巳用带刺的语气说道,凪却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着盯着自己手上的杯子看了一会儿。 “——没有,吧。” 然后她喃喃道。 朱巳皱起了眉头。 “简直就像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喜欢的人一样的说法?” 她观察着凪的表情问道。但是凪的表情却没有明显的起伏变化。 “是啊……我也不是很清楚。” 凪平静的摇了摇头。 “那你的人生也够无聊的。” 朱巳就如同没察觉到凪那没有表现出来的些许动摇,哼了一声。 凪微笑着,然后这样说道。 “些许吧。” “——不要那么轻易的承认啊,真是的。” 朱巳苦笑了。 “实话说,你怎么跟我半斤八两的啊。” 看着发牢骚的她,凪唐突的背诵了一篇文章节选。 “‘你觉得人生无趣,那是因为你是一个无趣的人,本质上来说,人类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就被设定成了会对世界感到趣味横生。’” “——哈?什么东西。” “是作为小说家卖不出去的男人说过的话。” 凪耸肩说道。 “你爸吗?” 朱巳来回打量着凪,然后问道。 “你是父控吗?” “也许吧。” 凪简单的承认到。 “那可真是,幸福的家伙啊。真让人羡慕。跟你比起来我父母——。” 说道一半,朱巳突然闭上了嘴。 “?” 凪没有看漏她的动摇。她突然明白了。 “你的那个母亲——。” 朱巳呀咧呀咧的摇着头。 “是啊,那不是我真正的母亲。我真正的母亲,谁知道她在干什么。” “——父亲呢。” “谁又知道他在干什么呢。” 朱巳机械的重复着那句话。 “…………。” 被凪盯着,朱巳叹了一口气。 “那对夫妇,说到底只把自己看的重,他们肯定,原本就不需要孩子。” 她说道。她的表情决定性的缺少着什么。凪立刻明白到那是“愤怒”。愤怒,是只有明确的对象的时候才能表现出来的感情。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是不会涌现的。也就是说……她已经克服了这个感情,并且已经完全原谅了对方。 “——看来那也不见得只是个装饰。” “嗯?” “我是说你那个‘伤物之赤’的绰号。” 凪深感如此的点头说道。 “…………。” 朱巳瞪大了眼,一时间说不出话。 “——你是在表扬我吗?刚才?” 她问道。 “随便你怎么想。” 凪的回复依然十分冷淡。但是朱巳笑得很开心。 “你表扬我了是吧?呀,我还真没想到能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 朱巳对挠到了自己心底痒处一般的开心的自己,感到了些许羞涩。 说实话,她早就对自己实际上的父母十分的无所谓了。她一想到自己作为统合机构的监视对象MPLS加入之际,所做的各种“检查”给她带来的屈辱与痛楚,被父母抛弃什么的也太小儿科了。甚至她已经燃不起复仇的心思,现在她还委托了统合机构,保护着自己不知道浪迹到哪里去的双亲。在这一点上,统合机构从来不弄虚作假,现在她的双亲估计是过上了美满的生活吧。但是——她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让他们舍弃了“九连内”这个名字。这个名字现在是她独有的。她想要一个,不源自任何人,专属她自己的名字。这可能就是她那不知由头的顽固的体现吧。 但是,这样的她,居然会对这个雾间凪那轻描淡写的夸奖,轻易的感到了开心——这样的自己有些奇怪。 “啊哈哈,真的是——会因为表扬感到开心,没想到我居然还留着这样的感情,真的是,我也——啊啊,太奇怪了。” 朱巳蜷缩着身子,库库库的大声笑着。 凪对着毫无防备的她问道。 “你没觉得,我是在同情你吗?” 朱巳却简单的回答道。 “你吗?哈,你是个不论做什么,都不会对任何人产生‘同情’的人。你对自己有多严格,就对他人有多严格——有错吗?” “鬼知道。” 凪苦笑着说道。 朱巳也笑得很开心。 异于常人的少女们,心情极佳,但绝不会对对方敞开心扉,却又像普通的朋友一样坐在咖啡店的坐席上面对面。 “——!” 两人突然同时抬起头。 然后又同时,从座位上跳了出去,翻到了自己座位背后的客席上。 “哇?!咋,咋回——。” 那些客席上的客人们吓了一大跳,但下一个瞬间发生了更让他们吃惊的事儿。 少女们又同时把坐在座位上的客人,拽了出去。 朱巳踩着座位,如同拔河一般,同时拉着两个人。然后凪居然一脚将带着两个孩子的母亲连孩子一起踹了出去。 正在店里的客人要骚动起来的那一瞬间,真正的冲击袭面而来。 暴走的车撞碎了店的窗户,一头栽了进来。 发出了如同爆炸一般的轰鸣,玻璃被撞的四散,桌子飞了出去——那正是雾间凪和九连内朱巳刚才所在的场所,以及被牵连的周边客席。 “——呀,呀啊啊?!” 服务生发出了尖细的悲鸣声,那听起来就像是为了抵消掉轰鸣声带来的残响一般。 架在障碍物上,轮胎在空中回转,不再移动的车上坐着三个男人——奇怪的是,他们的脖子上插着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已经死的很彻底。简直就像是——尸体在开车一样。 不知道什么东西压在了车喇叭上,一直在用着同样的频率,发出“呜——”的声音。 在灰尘四散,视野不明了的店内,带着孩子的母子都脱力的坐在地上,看起来是没有受伤。 围观群众逐渐聚集了起来,不是给警察打电话就是在拍照片,骚乱越演越大。店里的人全部都茫然的呆在原地,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然后突然,不知道谁突然发现。 “——啊,啊咧?刚,刚才的——那两个女孩子呢……?” 雾间凪和九连内朱巳的身影已经从店里消失了。 * “——给我在搞什么鬼!” 从咖啡店里奔逃而出,躲在小巷子里的朱巳,对着跟自己一起跑过来的凪怒吼道。 “——看来我们已经完全暴露给‘敌人’了。” 凪的表情十分严肃。 “那家伙打算在我们掌握什么线索前,就把我们抹杀掉。” “但是,那些跟踪我过来的人,跟事件没有关系啊?” 钻石组跟这次的事件没有牵扯。要是事件的背后有牵扯到这种“组织”,统合机构会立马知道才对。正是因为没有幕后,所以才毫无线索,才派朱巳过来调查。 “——那为什么会,像是特攻队一样。” “所以说,那些家伙也是‘被害者’啊。” 面对凪的话语,朱巳的脸色变得僵硬。 “——你是说他们被‘敌人’干掉了吗?然后敌人操纵着,他们的尸体……?” “也许,是。” 凪平静的点头。朱巳愕然道。 “因为他们跟踪了我吗?就因为这样?他居然……他居然是那么没有底线的一个对手——。” 她的脸色变得铁青。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凪在她的旁边沉思。她总觉得哪里很奇怪。 (……说起来,为什么我们的动向居然暴露的这么明显?他不仅知道九连内,还知道我,难道说是——。) 凪盯着空无一物的天空,眼神变得锐利了起来。 (“敌人”——就在我们身边吗……?) 3. 噗噜噜,电话响了起来。 “————。” 罗宾逊夫人,九连内千鹤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总感觉,自己的女儿,朱巳那边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她毫不犹豫的,迅速拿起电话。 “你好,我是九连内。” “——啊啊,你好啊九连内妈妈。” 男人的声音。 “你是谁?” 她反问道。 “啊咧,不要这样嘛九连内妈妈——我们之前不是刚见过一面嘛。” 千鹤有些窝火,这语气莫名的自来熟。 “是骚扰电话的话我这就挂了。” “真冷淡啊,之前你不是还请我吃过饭嘛。 她突然醒悟,这么一说,这个声音确实有点熟悉。 “那个——是叫内森君吗?” “是内村。内村杜斗。” 那几乎没有任何特征的声音报上了名号。 “你有什么事儿?朱巳的话,还没有回来哦。” 她果然还是喜欢不起来这个缺乏个性的男生。她的语气带着冷漠。但是内村却毫不在意地回答道。 “啊啊,那是自然!” 对着他那跳腾的态度,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意思?” 可是少年没有回答她,只是如同叹息一般的说道。 “呀,错的可是雾间凪呀。” “……什么意思?” “真是令人头疼的女人……我原本还想稳便的,不引起骚动的进行下去呢,但是那个女人居然横插一腿——。” “所以,你在说什么?你究竟在讲什么啊?” 千鹤完全不能理解,她的声线逐渐的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雾间凪,她在学校里四处打听着——虽然她还没注意到,但是早晚都会被她发现真相,她已经调查的这么深了……。” “……欸?” “要是只有那个女人一个人的话,只要把她干掉就完事儿了——但是现在这样搞的话,你的女儿就会去调查雾间凪,然后就会查到真相,毫无疑问——。” 声音十分的平淡。 “难,难道说……。” “面对着两个各自行事的对手,实在是太麻烦了——虽然我并不恐惧战斗,但是要搞的话,就要把她们两个一起解决掉,这样对我来说才合适。因为我不得不面对的对手,可不是这两个人。” 但是,这家伙,这家伙说的内容,连这种事情都知道的,在这个世界上应该只有一个人——。 “你……是你吗?!” “所以啊,我不得不选择,要么把她们两个一并解决掉,要么就要让她们两个窝里斗。现在正是做出选择的时机——嘛,毕竟是那两个人。这种程度的攻击估计也杀不掉她们。所以……。” 声音库的笑了出来,那气息就在附近,并且——。 “……我决定设下陷阱。” ——千鹤听到的声音,已经不仅仅在话筒的背后。 她急忙回头,对站在她身后的那家伙发动了必杀的能力<双足飞龙>。 爆炸声响了起来,手上拿着手机的那家伙飞了出去。 他的身体扭曲的,滚落在地板上。 “————。” 千鹤保持着战斗姿势,观察了一下那家伙的样子。 那家伙的身上全是黑色的焦痕,冒着烟。一动也不动。 “——呼。” 看来自己的反应够快,没给对方反击的机会。 “……要怪就怪你自己满嘴炫耀的话多吧。” 千鹤的语气带着忌讳,单膝跪在一动不动的这家伙面前。 可是——该怎么跟朱巳说呢? 这个男生,是为了监视你的调查进度,假装跟你在交往的——这么说吗? 那个顽固的孩子,难得有一个真心喜欢上的男孩子……. 但是,说起来——。 “……究竟是怎样的能力呢。” 还留下了这样的疑问。那些陷入昏睡状态的少年少女,会一直那样吗。一不小心杀了这家伙,就相当于把原因永远的埋葬在了黑暗中。 该怎么跟统合机构汇报——千鹤比起胜利的喜悦,有更多的困惑。 “——嗯?” 她看向尸体,察觉到了奇怪的地方。 他脸上的黑色焦痕,有一块像是剥离了一般的突起。 (这是什么……?) 这种形状的伤痕,与她至今为止用自己能力导致的完全不同。 她伸手过去,用指尖碰了碰。 然后那烧焦的,漆黑的煤痕,居然如同干枯的泥土一般,噗呲的掉了下来。 痕迹的下面是毫发无伤的脸。 然后那张脸笑了。 “——?!” 她慌忙的想要后退,但已经太迟了。 那家伙的手指稍微划过她的鼻尖,然后他的指尖不知道钩住了什么东西。 那家伙从她的体内勾出了黑色的东西,挂在手上——然后嗞噜的一下,就如同把纸从纸盒里抽出来一般,那薄雾一般的东西从她的体内全部被抽了出来。 然后她就感到自己的气力全部消失了,战斗用合成人罗宾逊夫人轻易的就瘫倒在了敌人面前。 (——为,为何——。) 她甚至连眨眼都无法做到。 在她的旁边,浑身焦黑的内村杜斗慢慢的站了起来。 “‘菲尔・塞弗fail-safe’——我这样称呼自己……其意。” 他把脸转向千鹤。很漂亮——那是十分漂亮爽朗的一张脸。 “没错……‘多重安全装置’也能这么说吧——。” Ps:fail-safe:失效安全,故障保险,失效导向安全。 他全身的焦黑处,都如同轻伤治好时结出来的痂一样脱落。真正烧焦的只有他穿的衣服,肉体则完全——没有受到一点伤害。 “九连内妈妈,你不知道粗心大意害死人吗——攻击自己女儿的男朋友,让你产生了罪恶感——然后你就毫无防备的接近了我,真是傻啊,那明明就不是你真正的女儿,你却依然处处为她着想,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啊——。” “菲尔・塞弗”的指尖,挂着刚刚从千鹤身上抽出来的黑色物质,他就像是转钥匙串一样来回转着。 (……为什么,这家伙……没有死?) 完全——不知道原因。究竟发生了什么……? “啊啊——九连内妈妈。我非常的能理解你现在在想什么哦……非——常的能理解。” 菲尔・塞弗一边说着,一边将黑色的物质夹在两手之间,就如同洗手一般的搓在皮肤上。然后被皮肤所吸收,没一会儿就消失不见。 “你是不是在想‘这家伙为什么没有死?’……。” 他露出了笑容,他现在的笑容跟在之前那个晚餐前他奉承朱巳时的表情完全一样。 那是兴高采烈到手舞足蹈,的表情。 “你的那个想法错了一半。我不是没有死。你的攻击确确实实杀死我了哦。但是——那个‘死’已经不是我的东西了,而是我从别的家伙身上抽出来,存起来作为保险的‘死’啊。” (…………?) 他一味的说着令人无法理解的事情。他丝毫不在意的继续说道。 “然后,现在从你身上抽取的的东西也一样——没错!那就是你的‘死’啊罗宾逊夫人,你是叫这个名字对吧?” 菲尔・塞弗指向一动不动的千鹤。 “你知道生命是何物吗?活着意味着什么,你想过这些事情吗?” 他如同在歌唱一般的说道。 “活着,就意味着你还没有死,但是那个‘死’又是什么呢?可以被转换成物质吗?滚落在路边的小石子,那是已经死了的东西吗?当我们出生的时候就被赋予了生命,所以我们活在这个世上——以没有死的形式吗?哈!这种想法是本末倒置了啊罗宾逊夫人。我们所有人,不是活着所以才活着——而是凭借着‘死’这一种能量活着的啊。是完全相反的啊。活着,意味着你在迈向死亡。死才是前提条件,生只是死所带来的影响罢了。” (死……是一种能量……?) 他究竟在说些什么,从根本上就无法理解,但是可以明白的是,这个少年能够将这种能量自由自在的从他人体内取出替换,这就是他的能力。 (怎么会——这样。) 这就是答案。 那些陷入昏睡状态的被害者们,都是因为被这家伙取出了他所说的“死”,然后变成了那种——“偏离了迈向死亡的道路”的状态——然后,啊啊,为什么会是这样。他的目的说到底就是——。 “然后,只要我能够不断地从他人那里得到‘死’,无论我会遇到任何危险与事件,我都会死——但那只是我预备好的‘死’,我本身则绝对不会死亡。我迈向死亡的道路则可以无限的延伸。” 他打心底的洋洋得意。 没错。这个“菲尔・塞弗”有着不得了的能力,拥有着能够掌握生命的神秘,甚至世界的真实的才能——但他所考虑的事情只有区区的“安全”而已——仅此而已。 这么会是这样。 就为了这种家伙,无数的生命就要为此牺牲吗?他所走的路之尽头,那就是从全世界所有的生物身上获得“死”,仅仅是为了自己,这种无底的空虚罢了。 世界的危机,用着极其平静的表情,就这样站在她的客厅里。 “说起来——。” 菲尔・塞弗在千鹤身边弯下腰。 “你所属的组织——是叫,统合机构吗?你能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它的情报告诉我吗——。” 他低吟道。 “我想你也知道,你的生命还没有完全的停止——我给你稍微留了点‘死’。我也可以让你永远保持现在的样子哦。你懂吗?这是拷问哟。” 他笑容满面地说道。 “你会无法感知到任何东西,身体也不能动,没有人会觉得你还‘活着’——你会被关进名为孤独的牢狱之中,被弃之不顾,即使如此你依然无法死亡——你想要变成这样吗?” (——呜呜……。) 战栗与恐惧令千鹤想要颤抖,但是她只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沉重的贴在地上。明明在这种情况下牙齿打颤也丝毫不足为奇,但她依然一动不动。 只有她的内心,还一如既往。 (——呜呜呜呜呜……!) 在这种状态下被发现,统合机构也绝不会废弃她的“尸体”,只会将她从头到尾的研究个遍。身体会被切开,会被取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会被摆弄,即使如此她依然无法作出反应,而且不会死亡——不,只能停留在死去的过程中。 那简直就是地狱中的极刑, “我有不得不去了解统合机构的理由。不,不是为了与其战斗。相反,是为了让他们成为我的同伴——。” 菲尔・塞弗淡淡的说道。 “不论统合机构是怎样的组织,是多么庞大的势力,在我看来那也不足以为惧——但是如果有组织的力量的话,我就能跟‘那群人’对抗了。把我视为眼中钉的‘那群人’——。” 他在这里,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以外的表情。 (那群人——是什么?) 能让这个拥有如此不得了的能力的人感到恐惧,除了统合机构之外也存在那种“组织”吗? 话题已经进展到了远超千鹤想象能力的领域了。 “所以我不得不支配统合机构。你能告诉我吗。” 他轻易的,说出了晴天霹雳般的话语。 “你应该知道,我告诉你这么多,意思就是我已经没有救你的打算了吧?你只有两个选择——告诉我秘密,然后我给你个痛快,或者你就等着面对地狱吧——。” 他的笑容回到了脸上。 “那么,你要怎么选呢……?” 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对他惟命是从。但是自己已经没办法张嘴回答了——她想到这里的瞬间,她的嘴突然擅自张开,把她知道的所有一切,机械一般的吐了出来。 “……原来如此。次世代的人类的监视者,吗。” 全部听完之后,菲尔・塞弗满足的点头说道。 “简直完美——为了对抗‘那个女人’,没有比这更合适的系统了。” 他喜笑颜开。不断地发出“嗯嗯”的声音,自我满足。然后,突然响起了不合时宜的噗噜噜的声音。那是刚才被千鹤的攻击吹飞的“内村杜斗”的手机,正在地板上响着。 他对着千鹤微笑了一下,然后接起了电话。 “你好,我是内村——啊啊,九连内。” 他对着千鹤眨了眨眼,一动不动的千鹤的心仿佛被揪了起来。 “——欸?没有,也没有什么变化——很危险吗?” 明明脚边躺着一具如同尸体一样的人,菲尔・塞弗却用着傻傻的语气对着电话说道。 “车撞进了店里?那也太危险了。你没受伤吧?——啊啊,那真是太好了。——不用,我去找你吧,在九连内你家见吧,——嗯,好的。那么你小心。” 他挂掉了电话。然后立马,九连内家的,刚才千鹤接的那个座机的表示来电的按钮亮了起来。但是因为话筒没有挂上,所以只要不主动挂上就不会接通。 “嘛,毕竟你刚才还在接电话。” 只要菲尔・塞弗不亲自动手,就没有人能拿起话筒。 灯亮了一会儿,就灭掉了。 (——啊,朱巳……!) 她想要尖叫。大声的尖叫,想要将危机传达给自己的女儿。但是那已经是永远无法达成的愿望了。 “那么,接下来——。” 菲尔・塞弗再次将手伸向了她的面前,然后九连内千鹤的意识陷入了黑暗之中,消失殆尽。 4. “混蛋!究竟发生什么了!” 朱巳在后面抓着踩着踏板蹬着公路自行车的凪,不断地怒骂着。 不管怎么联系罗宾逊夫人都没有反应。这个时间她应该在自己家那个公寓里才对。这不单单是个习惯,而是作为任务,这个时间段内她不得不在家待机。准备好的三个联络线路,不论用哪一个都没有应答。 “——你母亲可能,跟我们——同时受到了‘敌人’的攻击……。” 凪一边朝着公寓快速的骑着自行车,一边嘟囔道。 “肯——肯定没事儿!她,她很强的!没错,她不可能就这么被人干掉了!” 朱巳的嘶吼带着些许的歇斯底里。 “只是联络线路被人切断了,她也肯定在想办法跟我联络!肯定是这样!绝对是这样!” 凪感到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的狼狈。 “…………。” 她十分的——能够理解朱巳的心情。 凪在父亲去世的那段时间,也处于这个状态。 当十分亲密的对象,在自己眼前变得冰冷——而自己却束手无策——那种感觉,她实际上经历过所以能够理解。 雾间凪用出了自己能够骑出的最大的速度冲向公寓。这个冷静的少女,已经无法再对事件抱有任何乐观了——她一想到抓着自己后背,在微微颤抖的那名少女的心情,她就只想尽快的赶到目的地。 在公寓一楼的电梯门前等待电梯抵达的那仅仅数十秒,朱巳就已经坐不住了。要是没有凪拉着她,她就打算爬楼梯上去了。但是那只会更加浪费时间,她急的焦头烂额。 “混蛋!怎么这么慢啊你这个破铜烂铁!” 踏上电梯之后,朱巳再次骂道。 随着叮的一声,电梯的显示屏显示已经抵达目标的那一层。 朱巳和凪并没有匆忙跑出去,而是慎重地走了出来。这间公寓每一层都住了四户人。但是这一层只有九连内她们家一户人。 朱巳拔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型手枪。凪也掏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电击警棍,摆好姿势。 周遭十分的寂静,一眼看去没有任何异常,凪深吸一口气小声说道。 “——有爆烟的味道。” 朱巳没有回话。仅仅沉默着向前走去。 玄关的锁是开着的。 凪用电击棒,抵着开了门。朱巳用枪口对准室内,确认里面有没有埋伏。 没有任何声音。 但是通过玄关,走过短短的走廊,抵达的客厅里家具东倒西歪,墙上还残留着爆炸带来的黑色焦痕。 啧,朱巳咋舌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的大。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了巨大的哐当声,有什么从卧室里冲了出来。 朱巳和凪同时看向那边,朱巳将手枪瞄准了那个,但是她没有扣动扳机。 “——欸?” 朱巳的表情变成了什么都没有思考的空白。 “——斯叭!” 趁着这个破绽,那东西发出怪叫朝着她扑了过来——。 “——嘿!” ——凪冲进了中间,撞飞了朱巳,然后用警棍砸向那东西。 那东西被电击弹开,然后立刻爬起来躲进了阴影处,藏了起来。 “——啊,啊啊……?” 朱巳呆坐在地上,茫然着。 凪对着这样的她喊到。 “给我清醒点!还没结束!现在虽然拉开了距离,但是对方的速度更快!” “但,但是——但是,刚才那个是,那个是——。” “那怎么看都是个人,而且——。” “那也许是九连内千鹤,但是现在是敌人!” 凪怒吼道,朱巳清醒过来。 “——敌人……。” 她被操纵着——没错,就跟那时候的比格犬一样?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本人,已经没有生命,了——。 “…………!” 朱巳浑身颤抖着。 咣当的一声,从朱巳和凪的背后传来。 回头的时候,那东西已经逼近到了眼前。 “——斯叭叭叭!” 原本应该躲进了卧室的那东西,却从阳台冲了进来。 “——咕!” 凪用警棍挡下了踢击,就保持这个姿势被踢飞了出去。 朱巳反射性地将手枪指了过去。 但是,依然没能扣动扳机。 “——呜,呜呜……!” “啧……!” 凪将电棍丢向了那东西,那东西再次躲进了卧室里。 凪站了起来,抓住朱巳的肩膀。 “你要是不射,就给我。” “欸……。” “那已经,不是你的母亲了。” 凪的声音十分的平静。 “我,我知道——我知道啊……。” 她反驳的声音,十分的不可靠,还带着颤抖。 在这期间凪也没有掉以轻心,观察着四周。 “墙壁都被提前破坏了——这个客厅以外的方向都互相连通,可以自由的移动。它可以从任何方向攻击过来。这是一个,完美的——陷阱。被算计了……!” 而且,客厅以外的房间都十分的狭窄,没有能躲开攻击的地方。想要迎击的话只能待在这里。 那时候的比格犬是对“杀气”起反应袭击而来,但是这个,看起来是被设定了只要侵入房间就会遭到攻击的样子。 ——也就是说,没有“完全击破它”以外的对策了。 自己很清楚这一点。 明明自己很清楚这一点。 但是——。 (呜呜——。) “真的是个识时务的好孩子。” (呜呜呜呜——。) “我也是会担心的啊。” (呜呜呜呜呜呜……!) “小朱巳。很可爱的名字。” ——但是,为什么,明明是心知肚明的事情,为何会如此的——难以理解和不愿接受……!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朱巳发出了不明所以的怒吼,端着手枪冲进了卧室。 “笨,笨蛋!——等下!” 朱巳无视了凪的叫停,站在卧室的中央,怒吼道。 “我!”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抓住了床单的一角。 “我——终究一无所有!” 她在发出怒吼之时,那东西已经扑了过来。 “——嘶叭!” 周遭响起了怪声,但是这时朱巳已经用力拽走了床单,床单在空中翻滚。 扑过来的那东西,就如同冲向红色斗篷的斗牛一般,一头撞进了床单里。 ——然后,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嘶叭,嘶叭叭,叭叭嘶叭——。” 那东西在床单里手舞足蹈的挣扎,它已经不会再攻击过来了。 它在床单里面打滚,扯也扯不掉,只会单纯的在床单的内侧挣扎不休。 “——这是。” 进入到房间里的凪,咽了咽嗓子。 已经——结束了吗? 那种已经穷途末路的状况,居然被这么轻易的解决了吗? (这个,女人——。) 凪带着些许的战栗,看向少女。果然——这人不简单。 “……只会对房间中能够活动的物品起反应——就算那只是缠在自己身上的床单罢了——。” 朱巳用着嘶哑的声音喃喃道。 没错——这里是她家。 就算被设下怎样的陷阱,家里的所有布局,她都知道。只要知道敌人的本质,那么她就能够立刻想到能对付这家伙的东西的位置——。 她也当然知道,那个多管闲事的女人,一直会把洗的洁白的床单,为了喜欢躺在上面的朱巳,规整的铺在床上——。 “……但凡,你有一点你生前的能力,也不会被这种简单的方法所击倒——。” 朱巳用着低落的口气说道,然后架起了手枪。 “——喂,喂。” 凪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朱巳已经扣动了扳机。 身上缠着床单的那家伙,被击飞,从窗户掉了下去。 从远处,传来了令人不快的落地音。 凪望向窗外,确认了下状况,然后回头皱起了眉头。 “…………。” 朱巳保持着扣动扳机的那个姿势静止不动。 然后不断地低吟着。 “——什么都没有了,原本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没有失去任何东西——家族什么的,家族什么的一开始就不存在,因为不存在——我也没有失去……!” 她不知道,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不断地流出东西是什么。 “…………。” 凪从她手里拿走了手枪。但她依然一动不动,不断地自言自语。 * (——啧。) 在阴暗处监视着事态发展的菲尔・塞弗,对着与他的预想完全不一样的展开不仅咋舌。 但是,他立刻恢复冷静,然后重新思考。 (果然,那两个人不简单——与其杀死在这里,如果能够加以利用的话才是上策。) 然后他一脸无辜的,慢慢的走了出来。 * 突然一声迂阔到不合时宜的叮咚声,在凪和朱巳在的这个空间里响起。 是门铃声。 然后。 “你好,九连内……?” 然后,响起了更加迂阔的少年的声音。凪立刻明白过来,那是朱巳之前打电话说现在事态危险为由,让他赶紧赶过来的内村杜斗的声音。 没错,危机还没有过去,不如说现在才开始。 “呜哇,这是怎么了?!” 走进门户大开的玄关,内村看到室内的惨状叫到。看不出来一点演戏的色彩。 “喂。” 什么都不知道的凪对他搭话道。 “啊咧,雾间同学?” “内村,你——。” “你只能跟我一起逃跑了。” 朱巳打断了凪的话。 “欸?” “跟我扯上关系的人,最终都会被杀掉——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内村,你剩下的,就只有跟我一起逃跑这条路了。” “什么意思?” 内村眨着眼睛。 “喂,喂——。” 凪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看到朱巳眼里的色彩,没能说出口。 那是在一艘快要沉没的船上,发现了唯一剩下的一艘救生艇的乘员眼中,才会浮现的,眼神。 ──────────────────────── 第四章 炎之魔女 「那就如同冲天而起的烈火一般,瑰丽,悚然,且——。」 ——雾间诚一《朱红杀手》 1. 关于九连内千鹤的死亡,政府发表是因为瓦斯爆炸事故导致的坠落身亡。被害者因瓦斯爆炸引起急性的一氧化碳中毒,当时就已经死亡,然后倒在晾在窗台上的床单里,坠落——发表中的见解如此写道。在最初的司法解剖种记载的弹痕伤口,却不知何时就已经从记录中消失了。 葬礼在她十分遥远的老家举行,她在这附近认识的人都失去了参加的机会,让所有的人都感觉感情散发的有些不明不白。 但,那也是数日后的事情。在现阶段,大家都只知道听到了一声爆炸的声音,然后一位普通的家庭主妇身缠床单从高空坠落死亡这么一个令人震惊的事态,近邻的气氛都漂浮着一种人人自危的紧张感。 “…………。” 尸体的附近围起了好几重的封锁带,防止旁人干扰警察的现场取证。即使如此周围依然围起来了一圈又一圈的围观群众。 在远处,两名身穿制服的少女眺望着这幅场景。 “…………。” 她们跟围观群众不同,脸上并非充满兴趣,而是用着锋芒迸射的眼神盯着表示着尸体坠落位置所画的白线。 “……那么,我去处理一下那个。” 其中一名少女对另一名小声说道,然后微微颔首离开了。剩下的那名少女依然盯着白线。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伤感。那份伤感,并非是同情或感到悲哀,怎么说呢——是一种“如同身受”的感觉。简直就像是预见到了自己的最后也是如此一般——。 “————。” 终于,少女移开了视线,然后转头离开了。 在稍微远一些的地方,有一位跟九连内千鹤住在同一个公寓里关系十分要好的夫人,双眼饱含怒火的盯着那群看热闹的围观群众。 但是,当刚才那名少女路过这位夫人身边时,夫人“哦呀”了一声,小小的有些惊讶。 那名少女虽然做着来尸体发现现场凑热闹这种恶趣味的事情,但是她却——。 这名夫人,晚上对着回家的丈夫说起此事,对不得要领的妻子所说的话,丈夫有些烦躁的问道。 “所以最后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那个女孩子是什么感觉?” 然后夫人歪了歪头说道。 “怎么说呢——是个十分清爽的少女。但是给人的印象有些奇妙——。” * “——在这里吗?” 雾间凪在住宅街的一角,看着电子记事本上映出的地图,停下脚步,抬起头。 从那之后,九连内朱巳带着内村杜斗,不知道躲到了什么地方。内村则是说着“爸妈的话,一周之前就去国外出差了,没有一个月是回不来的——。”,倒也挺爽快的跟着朱巳走了。 (在国外的话,确实可以避免被卷入危险——但是。) 凪十分的在意内村杜斗这个人。她总觉得哪里很可疑。陷入昏睡状态的有几个人,在去年,不是跟内村同班,就是隔壁班的学生。 所以她特地找到了学生名单上记载的,内村家。 内村家住的非常远。只能勉强还算住在学区内。内村家在杜斗初一的时候搬来了这里。在这种情况下,他明明可以去别的更近的学校才对,但是内村却故意选择了最远的学校。 (——但是,他真的……住在这里吗?) 凪对比着地图上和名单上的地址。 这里确实有个房子。 但是上面没有挂名牌,而且门上挂着锁链。 锁链上挂着一个牌子。 “房屋出售” (……什么情况?) 凪抬头眺望着这栋房子。 “喂,你!” 突然有人对她喊到。凪回头一看,那里有个老婆婆盯着她。 “那是个空房子,你在看什么?” 看来是那种喜欢跟人八卦的那种老婆婆。说不定还是街道委员会的成员。一眼就看出了凪是外来的人。 “不……内村家应该住在这附近才对。” 听到这个名字,老婆婆的表情变得僵硬。 “你,你有什么事儿?我,我不知道那群家伙的行踪。” 她的态度表现的有些狼狈。凪皱起了眉头。 “行踪?内村一家去哪里了吗?” “你,不是讨债的人吗?” 老婆婆有些慌张的反问道。看来她把凪当成了成年女性。倒也不奇怪。 “还是说你是侦探。你想找已经失踪的内村一家干什么?” (…… “失踪”?) 凪听到这句话,内心十分的震惊,但是没有表现出来,然后信口开河的说道。 “——你不知道吗。现在能找到那一家人的话就能得到悬赏金啊。” “欸?真,真的吗?” 老婆婆的眼色变了。但是依然满脸的怀疑。 “……但是,那一家人失踪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啊。现在居然还有人给他们挂赏金?” “所以啊,赏金越滚越大了嘛。最早只是十万日元而已,现在已经变成一百多万了。” “嘶,上百万?” “啊啊,你要是知道些什么的话我可以出情报费哦?” “嗯,嗯—……就算你这么说,那些家伙刚搬过来不久,就跑了——。” 老婆婆认真的,拼命回忆着。 “或者说,你知道他们家的儿子是怎样的一个人吗?” “欸?啊啊,说起啦——是那个体型很大的孩子对吧?特别胖的那个,身高也跟成年人一样。” “……还有别的吗?” “嗯—,就算你问我……。” 老婆婆呻吟着陷入沉思,然后抬起头的时候瞪大了双眼。 “……啊咧?” 凪已经消失不见了。 (——很胖,身体很大的孩子。) (——两年前,搬过来之后就失踪的一家人。) 怎么回事儿? 凪绕到了空房子的背面,然后翻过栅栏潜入进去。 虽然门是锁着的,但是凪用自己带的道具,很轻松的就打开了锁进去。 毫无疑问是个空房子,里面什么都没有。所有的家具都被带走了。 “——至少,这里确实没有人在住。” 凪低吟到。 她曾经也见过这么空旷的房子。不说其他,就是失去了家主之后的雾间家。 凪被亡父的亲友榊原弦收养,所以立刻就从租的房子里搬了出去,里面的东西都被搬走了。 在所有东西都被装上货车,眼看就要离开这个房子之前的数分间,凪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家中徘徊。 难以置信的,宽广。 确实,这里应该是自己与父亲塑造了回忆的场所,但是变得空荡荡的家,已经变成了别的样子。那已经是废墟。仅仅是变成了,决定性的什么东西,已经成为过去的证明,那甚至已经不是熟悉的风景。十分的刻薄,十分的陌生,她不断地低吟着“你已经不是能待在这里的人了”,那已经是令人感到冰冷,且难熬的空间。 她呆愣在原地,直到榊原弦走近,对她问道,你怎么了。凪是这样回答的。 “老爸——真的死了啊。” 她终于有了这样的实感。弦听到这句话之后,露出了跟凪一样的茫然,然后喃喃道。 “——好像,是的。” 两人回头,把废墟抛在了身后。自那之后,她再也没回过那里。 ——这里,与当时的风景完全一样。 两年前还应该是内村家的场所,就算原本的住人回来,迎接他们的也只有露骨的敌意罢了。 凪慎重的迈步走了进去。 “——呣。” 在空旷的,看起来是客厅的空间的角落,有一片纸片。凪慎重的,在不让那张被不知道踩了多少脚,变得皱皱巴巴的纸片破损的情况下,展开了它。 那是一张照片。看起来是在家族旅行时拍的照片。亲子三人团团乐乐的笑着,做着剪刀手。 三个人都像肉团子一样肥满,简直就像是三胞胎一样。她立刻明白过来,中间那个就是他们家的孩子吧。 “——可以,确定了。” 凪压低了声线低声说道。 已经可以清楚的是,她从来没有见到过这张照片上的孩子——真正的“内村杜斗”。凪可以断言,他从来没有出现在自己的学校里过。 那么,那个“内村杜斗”,也就是说——。 凪已经没必要待在这里了,就在她打算回去的那个时候。 地板上响起了喀拉的声音。 并且不止一声,能从周围听到无数的声音。 喀拉,喀拉拉,喀拉拉——声音已经包围了她。 “…………。” 凪看向自己手中的照片。 (——“开关”吗…!) 在战场上,有滚落在地上的法国人偶,当有士兵捡起那个人偶,就会被设置在上面的炸弹炸成碎屑,这种东西就是俗话说的,诡雷。 这个空房子本身就是“陷阱”——。 “——。” 凪微微的后退了一步,就在这个瞬间“那个”从四面八方扑向了她。 那是拥有着一口就能咬死蛇的牙和下颚的肉食兽——鼬鼠的族群。 2. 那座山并非远离人类聚集地的偏僻之地,就在新建成的住宅区旁边,地下还通了地铁,是一个十分常见的场所。 山被铁栅栏围了起来,有一个立牌,上面写着「公司私有地,常人禁止进入,有事请联络MoonCommunication・Enterprises」。铁栅栏上面还围了铁条网,要是有人想要翻过去,即使拿来梯子也会十分费事儿。但是即使进去了,里面看起来也不像是会有什么,只是一座野山罢了。 出入口有两个,都被上了锁,钥匙被所有的公司所管理。 在山的中腹部,有一座一眼看去像是装配式建筑的,外表简素的平房。 九连内朱巳,带着内村杜斗来到了这里。 “……这里是,哪里?” “嘛,应该说是,训练所吧。” 朱巳拿着钥匙轻松的就进到了里面。 “什么训练?给谁做的?” “不,我一次都没有用过,所以也不是很清楚。” “哈……?” 进入到里面之后,里面有着能够过上朴素生活的所有物资。床,厨房,厕所连浴室都有。甚至还有看起来像是医疗设备的东西。 这有些充实的景色,轻易的就能让人想起“避难所”啊“前线基地”之类的地方。 “……是谁在这里造了这种东西?” “建造的,只是普通的建筑公司而已。虽然指使他们的是统合机构。” “统合……?” 内村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但是朱巳已经移开了视线。 “嘛,劝你还是不要太在意的比较好。说起来你饿了吗?那里有菜单哦。虽然都是罐头。” 她给自己拿了一罐白汁炖菜,递给了内村一罐咖喱。 “也能蒸饭。” “不,不用,有这个现成的就够了。” 终于他们准备好之后,面对面开始吃饭。 他们沉默了一段时间,内村突然说道。 “那个,九连内。” “怎么了?” “九连内……你是什么人呢?是什么组织的一员吗?” 他畏畏缩缩的问道。 但是朱巳只是苦笑的回答。 “——嘛,确实会暴露。” “感觉——好厉害呢。”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平时在做些什么呢?” “做些愚蠢的事情。” 朱巳冷淡地回答。 “怎么说呢——做的事情都是‘对着呼啸而来的浪潮开炮’一样的事儿。虽然打碎了浪潮让人很是自得,但是那并不代表下一波不会来,搞那么认真像个笨蛋一样……啊~啊。” 朱巳手上握着勺子,趴在了桌子上。被推到前面去的碟子碰到别的碟子发出了,叮的一声。 “吶,内村。” “嗯?” “你至今,有受过伤吗?” “……哈?” “不,你之前不是说过嘛‘不会受伤的人生是你的理想’。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因为你以前受过伤,所以才会说这种话。” 朱巳移开盯着内村的视线,问道。然后又立刻摇了摇头。 “不——你还是别回答了,够了。大概——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我有这种感觉。” “哈啊。” “吶内村,你,觉得我的绰号怎么样?” “‘伤物之赤’吗?” “没错。你觉得那是什么意思?” “嗯——听起来挺强的。” 他傻傻的说道。朱巳听着笑了出来。 “挺强的,吗!我很强吗?” “那当然,是很强的。” “你那可不是对着柔弱的女孩子说的台词啊,嗯?” “对,对不起。” 朱巳喃喃的说道。 “我遍体都是伤痕——就算再受多少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只要那一击不会杀死我——能令人致死的一击,那跟受伤不一样对吧?死了之后再受到的,就已经不是伤了,而是——怎么说呢,嗯——。” 朱巳没有看着内村,基本上是在自言自语。 “——裂痕?缝隙,之类的吗?嘛差不多是那么一回事儿。心灵上的伤,在死之后也不是伤了,只是一个,陌生人的痛苦故事而已——对吧?” 她的话语,听起来异常的空虚。 “那个,九连内……?” “死了就不会受伤了——但是,我是‘伤物之赤’,所以看来没那么容易死——原本应该是弱点的伤痕,反而会让我变得更强——。” 她不断地说道。 “那个……?” 她突然斩钉截铁的说道。 “我在说谎。我欺骗了整个世界。——但是我也没办法啊。是世界,从来没有教给过我多数的真实与何谓绝对的正确,所以我们扯平了——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但是,果然,说谎,实在是太痛苦了,太令人难受了,但是,但是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也不得不说谎,我只能做一个骗子——。” 少女的话语,就如同念经一般。然后。 “我呢,是真的喜欢内村你。” 她唐突的说道。 “嗯,肯定,我真的特别喜欢你。非要说个所以然的话,我也找不到理由,但是我猜那应该是十分单纯的理由。虽然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那大概是,跟我的‘伤’有关系。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就如同还未痊愈的伤痕一般。这道伤痕要是痊愈了,那么我肯定,不会再受任何伤了,你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所以……。” 她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卡了一下才说道。 “我有的时候觉得,人类其实不论是谁都没有心吧——所有的人,都是因为体内流动的名为血液的赤色,不由得因其感觉到‘心跳不断’或者‘心寒’之类的错觉,这么说的话,所有的人都不过是‘没有心的红色Heartless・Red’罢了,但是,但是我——。” 她说到一半,就停了。 然后陷入了沉默。 (——啧。) 看着陷入不安定情绪,支离破碎的她,套着内村杜斗皮的菲尔・塞弗在心中十分的焦急。 (这个女人——亲手杀了扮作她母亲的伙伴就让她这么受打击吗。效果虽然拔群,但是她现在这个样子,真让人怀疑能不能完成带我潜入统合机构的目的——。) 这里的设备看起来确实是属于统合机构的东西,但是还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也不知道要怎么跟她其他的同伴取得联系。 (但是,看起来拥有这座山的公司是有着什么秘密。确实是写作MCE吧——是能在电视上经常看到广告的知名企业。就算只有这点也算是收获了。) 内村杜斗这个身份也差不多不能再用了,这确实是个好机会。 至于雾间凪——估计没问题。 这时候,那个女人应该已经因为自己的优秀,一头栽进了他精心准备好的陷阱里了才对——。 * 她实际上,并没有感到自己是个多么奇怪的人。 她也没有想过什么,守护正义啊,歼灭邪恶啊,或是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到最后之类的事儿。 只是会感到违和感。 如果放任不顾,自己会特别的难受,在胸口的深处,会有着什么难以忍受的感情堵在那里,所以一旦眼前发生这种事情,她并非主动,而是在某种意义上,不得不,做着这样的事。 所以,几乎没有跟任何娱乐性的情报有所接触的她,偶尔看到那些,描述着等身大英雄的电影(当然只是在等新闻播放的闲暇之时,或是在做些其他事情的时候瞅那么一眼。)的时候,会去思考那个英雄究竟在烦恼些什么,她完全无法理解,然后就会感到异常的烦躁。 既然那么烦恼的话,不当英雄不就好了,她只会这么想。 若是被守护的人,没有想要被守护的意志的话,那么有没有英雄不都无所谓吗。还是说,英雄之类的想要做这些事情,只是因为有在意的缘由,不去做的话就无法平静,动机只是这么一种感觉而已吗——她只会这么想。自己与他人不同之类的,听起来不过是给偷懒找的借口罢了。想要偷懒的话就直接去偷懒啊。 (——我的性格,肯定非常的单纯。) 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这么一想,她就觉得自己的父亲经常想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情,而作为女儿的自己,却又想的太少太单纯了。她的习惯就是在思考之前先动手。说到底她的这个性格,跟她的另一个父亲,也可以说是老师一般的人物完全一致,他的性格像是仙人一样却又充满人情味,不管遇到什么都一股脑的闯进去,凪特别喜欢那个老师,也十分的尊敬他,也许是因为凪把他当成了自己人生的模板吧。 她的母亲也是那种“想到就立刻去做”的冲动型的人,虽然她也有想过自己跟母亲实在是无法变得亲密,但是果然,也不能否定母亲对她现在的性格有着很大的影响。 即使如此,这些也不是全部的理由。 她觉得,另有更加决定性的原因。 不,她其实知道那是什么。 她虽然知道,但是她特地不让自己往那方面想。 那是,在她的人生中,转瞬即逝的昙花一现。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也并非解决了她所有的烦恼。 但是,那就如同清风一般吹拂而来,在她想要伸手触碰之时,却已不知所踪。 带给她的印象十分的鲜明,又无与伦比的帅气,但是——。 却令她无可救药的,恨之入骨。 所以她如同在讥讽那家伙一般,你做过的事情,我也做给你看——她知道自己心中,肯定在哪个角落有着这样的自己。 但是,她刻意的不去思考这点。 要是去想了,那时候的她自己会,怎么说呢——会一发不可收拾的,满溢而出,会被无可救药的什么东西所冲走,她有这样的预感。 在那时,还有可以支撑她的人存在吗? 如果没有,那么自己——就会迎来终结。 如果她有什么冰冷且凛然的东西的话,那么实际上也就只有这个了。 自己不过是个随时都会崩溃的存在罢了,她时常将此作为觉悟藏在心里,那就是她为什么总能给人带来她不论何时都能气宇轩昂的,独自一人面对世界的印象。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她都如同临渊而行。 那已经是,她人生的理所当然——。 “——吱呀呀呀呀呀啊!” ——所以,当菲尔・塞弗设下的“陷阱,鼬鼠群嘶吼着一齐扑向她的时候,雾间凪的脸上依然没有丝毫的动摇。 “————。” 她快速的用着平静,精准的动作完成了准备。 在那之后,鼬鼠们,一共有24只,用它们那尖锐的牙齿和下颚咬在了凪的身上。 在那个瞬间,凪周遭的空气,在一瞬间发出了,嗞,的一声焦灼了。 她眼前迸射出了火花。 然后,所有的鼬鼠,一匹不剩的被吹飞出去,滚落在地板上。 “吱,吱吱。” “吱吱吱吱吱吱——。”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滚落在地板上的鼬鼠们的生命,全部都停止了,原本无论用什么攻击都不起作用的它们,全部都如同被仍在地面上的鱼一般痉挛着。 它们被麻痹了。 无论是否拥有生命,肌肉组织遭受了剧烈的电击之后,就会丧失正常的机能。 就如同化学反应一样,如同放在火上烤的鱿鱼翻身一般,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它们已经失去了,能够达成目的的动作能力。 “…………。” 凪用着悲伤的眼神俯视着这些“没有活着的动物”。 “……那个停车场上采取的血液,是狗的东西——我就知道你会使用动物了。想要准备一个防御对策还是相当简单的。” 包裹着凪全身的那个连体衣上,噗呲噗呲的冒着烟。 她提前,在衣服上设置了能够在一瞬间通过的高压电流。 因为动物的进攻缺点,就是会咬过来。那么就让电流灌进它们的口中,电流会因此传遍它们的体内,给它们全身造成打击。 不论对方是怎样出其不意,有多少数量,提前预测到了它们会同时发动攻击,凪的胜利就已经确定了。 “同样的陷阱居然用两次,已经看到他的未来了——。” 凪轻蔑的说完之后,再次确认了逐渐变得一动不动的尸体不会再次发动袭击,然后取下了自己衣服上的通电装置。回线已经烧掉了,是一次性用品。 然后她从用绝缘体做成的腰包里取出电子记事本,确认了下是否能够正常启动之后,按下了按钮。 画面上显示出地图,然后地图上出现了一个圆形标志。 “——在山里吗。” 那标志的所在位置,正是九连内朱巳带着菲尔・塞弗前往的那个场所。 她早就在朱巳身上,装了追踪器。 3. “……我是一个无可救药的骗子——。” 朱巳在已经冷掉了的白汁炖菜前,喃喃道。 菲尔・塞弗在她的面前,开始思考要不要强硬的逼供,来获取情报。 “……说起来,九连内。” 菲尔・塞弗用着普通的少年内村杜斗的平稳的声线,对朱巳说道。 “我的双亲已经去了国外所以还算没事儿,你呢?” “……哈?” 朱巳抬起头,表情呆然。 “不,你不跟你妈妈打一声招呼吗?” 他的这句话,是建立在“内村杜斗”并没有去过九连内千鹤的坠落现场,并且在引起骚动之前就离开,所以并不知道她已经死了这件事的基础上的发言。 “…………。” 朱巳没有回答,用着呆呆地眼神看着菲尔・塞弗。 “她肯定很担心你……房间变得一团糟,你还没有回去,她肯定吓了一跳。” 菲尔・塞弗一边在内心中品味着给对手造成残酷的伤害所带来的甘美,一边装作很诚实的说道。 “…………。” 朱巳没有回答。 但是,她的嘴唇开始颤抖。 “你怎么了?” 菲尔・塞弗如同窥视朱巳内心一般,盯着她那紧绷到快要断裂一般的表情。 “…………那家伙。” 朱巳从喉咙中漏出些许的声音。 “那个人?那个人怎么了?” 他步步紧逼,但绝不会让自己那不含丝毫恶意的语调崩解,菲尔・塞弗玩弄着朱巳的精神。 “——那家伙……。” 朱巳放在桌上的手指,出现了些许颤抖。 眼神从菲尔・塞弗身上撇开。 “那家伙——没问题。” “是吗?” “嗯。她很好的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没有任何问题——。” 她的句尾,带着微妙的颤抖,就如同奔跑之后,累到没气了一般。 “工作,吗?” 他皱起了眉头。 “她之前在做些什么吗?” “——嘛,各种各样。” 她压下了自己声音里面的动摇,但是指尖的颤抖变得更剧烈。 “具体是什么事儿呢?” “——那就是……。” 朱巳用着幽幽的语气说道,但是话在中途就断掉了。 “欸?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菲尔・塞弗抑制住自己那快要笑出声的冲动,天真的问道。 “那,就是————。” 朱巳说到一半。 就从他们的背后传来了声音。 “——那就是‘与你’战斗这件事啊!” 他回头映入眼帘的,就是架起了手枪的雾间凪。 “——什。” 菲尔・塞弗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凪毫不留情的扣动了扳机。那把手枪,就是之前从朱巳手上拿走的那一把。那时候朱巳只射了一枪,所以子弹还剩下不少。 菲尔・塞弗被击穿了胸口,击翻在地。 凪向前一步,打算进行第二次射击。 “——你,你在干什么?” 朱巳问道,凪快速的回答道。 “内村家的地板下,发现了三具白骨化的尸体。——真正的杜斗和他的家人,早就在数年前被杀死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想要再次将子弹打进对方的身体。 但是菲尔・塞弗跳了起来,躲过了这一击。 “——!” 朱巳的眼神变了。 他应该已经受到了致命的一击才对,却毫发无伤的站了起来—— “好像是——不死之身啊。” 凪没有动摇,依然架着手枪。没有因为焦急而浪费剩下的子弹,保持着能够在敌人进攻过来之时能够确确实实的命中对方的架势。 菲尔・塞弗呀咧呀咧的摇了摇头。 “——没想到,你居然能从那个陷阱里逃生。是我的计算失误。” 他如今的态度,没有一丝刚才那个老实少年的模样。 “说起来,真亏你能找到这里呢——你是怎么翻过栅栏的?难道说是扔了带绳子的钩爪,然后抓着绳子爬进来的吗?” “并且,地面上有你们走过的足迹。顺着足迹倒是轻易的就找了过来。” “简直就像是忍者一样的女人啊——真的是。” 菲尔・塞弗充满厌恶的说道,他的表情变得扭曲。 “内村……?” 朱巳满脸茫然。 菲尔・塞弗伸手戳进了自己胸口的伤口中,把子弹挖了出来。 咣啷,一声,子弹滚落在地板上。 “不,我已经不是‘内村杜斗’了。我好像已经没有再叫那个名字的必要了。” “……内村。” 凪略带粗鲁的,从背后推了趔趄的朱巳一下。 “所以说了,他自己也说自己不是了……!” 她紧盯着菲尔・塞弗。 “…………。” 朱巳说不出话来,呆坐在房间的一角。 “——呼呼嗯。” 菲尔・塞弗承受着凪的视线,哼了一声。 “所以呢?雾间凪,你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然后你又能怎么样呢?” 面对质问,凪即答道。 “打倒你。” 她简洁的说道,菲尔・塞弗哄然大笑。 “那你可真勇猛——你完全没有具备‘自知之明’这个美德吗?说到底——。” 凪趁着对方喋喋不休,突然开枪。 菲尔・塞弗再次被打倒在地。 但是没过多久,他就从容地慢慢爬起。 “——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这都是没有用的呢……。” 他说到一半,就再次被凪击中了,这次瞄准的是脑袋。 菲尔・塞弗再次被击飞出去。 这次,他唰的跳了起来。 晃了晃头,把压扁的子弹晃了出去。 “我不是说了没用吗!真是个分不清状况的女人!没用啊!” 他大声的喊道。虽然伤口在快速的愈合,但是貌似他还是会感到痛楚。 “没有没用——吗。” 但是凪的眼中,没有害怕和退缩。 仅仅有着要将对方穿透一般的,锐利。 “没用,也估计就10次左右不是吗?” 她平静的说道。 菲尔・塞弗的额角颤动了一下。 “……什么?” “你看起来,是从别处获得了生命,然后‘装填’到了自己身上——那么就在你的预备用尽之前,不断地杀死你的话,终究能够抵达‘你真正的死’不是吗——?” 凪没有移开瞄准的枪口。 “有错吗,不死之身先生……?” “……!” 菲尔・塞弗的脸色变了。 他脸上已经没有了从容。 因为他已经明白,凪的话是认真的。她的眼神充满了“我说做那就一定做”的凄厉。 “……咕!” 再不认真就要被干掉了……! 她说的没错,正如凪看穿的那样,他能够填充的“死”,十三个就到极限了,在这之上就无法维持了。 若不在中途补给的话,第十四次的“死”就是他自身的了……! 他横向跳了出去,想要找到掩体,但是就在他动起来的瞬间,再次被击中。 他被击飞,撞进了厨房里。 但这是他计算好的。 他抓住厨房里的菜刀,在地上滚了一圈丢向凪。 凪敏捷的躲了过去。 但是,菲尔・塞弗趁机站了起来。 他蹬着墙壁,垂直的朝着凪突进而来。 只要能让指尖稍微碰到一点点,他就能从凪的体内抽出“死”,让她的生命停止——没错,就像九连内千鹤一样。 “——!” 凪再次扣动扳机,但是这次这个全自动手枪的枪栓保持着向下的状态,没有弹回去。 子弹用光了。 原本,用的就是朱巳之前使用过的手枪。而且剩余的子弹也绝不算多。 因为事发突然,这最后一发子弹射偏了,凪只能在地上滚了一圈,躲过菲尔・塞弗的攻击。 “你怎么了呀。雾间凪——嘿?” 摆正姿势,回头的菲尔・塞弗露出奸笑。 “看来你能依赖的铁索已经断了啊——这就是最后了!” 菲尔・塞弗踏着地面,朝着凪突击而去。 但是,凪的反应比他更快。 简直就像是西部牛仔剧,或是时代剧里的居合对决一样的速度,她将手上的手枪丢了出去,然后眼看她把手伸向腰间,的下一秒,菲尔・塞弗的身体就被弹开,全身散出火花飞向相反的方向。 “————什?!” 菲尔・塞弗浑身焦黑的,站了起来。 “什么,刚才的那个……?!” 凪的手上握着一根棒子。 能在棒子上听到……滋滋滋的声音。 “能够让你吃到高压电击的电棍——因为是拆除了安全装置的违法改造品,一击下去即使是非洲象也会在一秒之内心肺停止。是除了杀死生物以外毫无用处的道具。” 凪冷漠的说着不得了的内容。 “恐怕,我的身体只要被你碰一下我就会死吧——但是你也一样。” “…………!” 菲尔・塞弗因为冲天的怒火,咯吱咯吱的咬紧牙关。 “别,别给我开玩笑了……!” 这家伙,难道不知道即使如此,自己依然站在下风吗? 确实高压电击是个威胁,在知道的情况下,即使吃下一击,也应该能够碰到她才对。虽然可能会用掉三次“死”,但是这样强行突破的话,也绝不是不可能。 这家伙的死,无论如何已经是命中注定。对面只要吃我一下,就万事皆休了。 那么,为何这家伙,还能用,充满了“你没有任何能够令我害怕的地方”一样的眼神,盯着自己看……! “——不要小看我啊!我怎么可能,输给你这种女人!” “是吗。” 凪冷静的回答道,然后取出了第二根棍子,摆出了双刀流的架势。 “怒咕……!” “…………。” 两者,一方怒火冲天,一方则冷静至极,互相对峙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但是,就在这时,室内传来了连续的,如同悲鸣一般的破裂音。 那是轻机枪的发射音。 子弹穿过菲尔・塞弗和凪中间,在墙上留下一排弹孔。 “——!” 两者看向发射的方向,九连内朱巳拿着设施中配备的武器,一副站不稳的样子,将枪口对准两者之间。 “——九连内,你……。” 凪想要对她说什么,但是朱巳却歇斯底里的怒吼道。 “——我,我啊!” 她抬着的轻机枪的枪口颤抖着,她挂在扳机上的手指如同痉挛了一半,她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十分的危险。 “我啊——完全不知道你们在搞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冷静!” 凪大声的叱责道,但是她的态度依然没有变化。 “你说是怎么回事儿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我的错吗?是我错了吗?我无论怎么挣扎,都要出生在这片无可救药的星空之下吗?为什么啊!” 她自暴自弃的叫唤着。 “我啊,我已经用我的办法认真去做了!我想要认真的去做。但是为什么却依然会变成这样一团糟,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面对朱巳的狂乱,菲尔・塞弗却平静的说道。 “那是因为,九连内,你是个笨蛋啊。” 他奸笑着,回到了自己之前的口气。 朱巳看向他。 “九连内——人类的本质,就是被设定成了谁都会对他人先下手为强啊。喜欢啊,值得依靠啊,这类愚蠢的话语,是属于没有才能的人的借口罢了。你是个废物,蠢货以及笨蛋——仅此而已罢了。没错……就如同你那个亲密的人,被我杀掉的九连内千鹤一样……!” 面对他那谩骂,凪比朱巳要更早的露出怒容。 “——你这混蛋……!” 但是跟凪形成对比,朱巳的表情却变得脱力。 “……你对我的那些温柔,都是谎言吗?” 她呆然的问道。 “那还用说?”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觉得会派上用场啊——但是,不要忘了哦九连内——最早是你先对我搭话的哦。” “…………。” 朱巳沉默了。 “你很寂寞吗?那时候的你,简直就像是咬住了鱼钩的鱼儿一般很简单的就上钩了哦……?” 他步步紧逼,纠缠不休的说道。 “你刚才,这样说了吧‘是我的错吗?’。毫无疑问呀——全都是你自己的错啊。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错啊,九连内朱巳……!” 那是如同被冰柱贯穿胸口一般,冰冷的话语。 “————。” 朱巳茫然着。然后凪怒吼道。 “闭嘴!” “我只是实话实说呀?” 菲尔・塞弗满脸嘲笑地做出摇头的动作,观察着室内。 然后在心中,奸笑。 “要是九连内朱巳没有跟我变得亲密起来,我肯定不会想要利用她。九连内千鹤也就不会死了。所有的一切都会平稳的度过。” “……然后你再继续剥夺他人的生命,吗?那种东西算个屁的平稳!” 凪反驳道。 “我啊——。” 朱巳喃喃道。 “我啊,喜欢内村……真的很喜欢。” 她的语气,简直就像是没有跟上对话一般。 “我啊,一直觉得自己是不是没有心,这令我十分的恐惧……但是我每次想起内村的时候,就会感到温暖,这令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她的表情,眼睛的焦点都没有对准。 “……九连内?” 凪担心的问道,但是她没有回答。 “但是说到底,我依然是那个无可救药的‘伤物之赤’罢了……一度受到创伤的内心,那伤痕永远不会消失,也无法再变的完美如初,只会不断地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她不断地说道。然后突然。 “——为什么所有的一切都不能如我所愿!” 她尖叫道,然后拿起轻机枪,朝着四面八方胡乱的开火。 墙上被打出坑洞,料理连带着碟子被打的粉碎,桌子被打碎,木屑四处飞散。 椅子腿被打折,照明用的灯被打碎,持续不断的仿若撕裂空间的破坏音,就如同她延伸的悲鸣一般,震撼着四周。 然后,子弹马上就打空了。 “…………。” 朱巳颤抖着肩膀,喘息着。 菲尔・塞弗已经从她的眼前消失。 在朱巳拿出武器的同时,那个机警的敌人,就知道这是从雾间凪那执拗的攻击下逃脱的绝好机会,四处确认着自己的逃跑路线。他已经跳出了窗户,失去了踪影。 “…………。” 朱巳用着略带安心的表情,看向崩塌的桌子。 那桌子被竖了起来,躲在后面的凪走了出来。 “————。” 她丝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的灰尘碎屑,盯着朱巳。 “……雾间,我啊——。” 在朱巳说道一半的时候,凪一巴掌打了过来。 朱巳的脸颊如同吃了一记拳击手的勾拳一般,整个人被扇倒在地。 “——你给我适可而止!” 凪俯视着跌倒的她怒吼道。 “什么出生在‘星空之下’啊!这世上谁能称心如意!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不幸吗——不要在那里自恋了!” 凪用着平时不表露在外的感情,真心的散发出怒火。 “‘用自己的方法认真去做了。’真亏你能说出这么恬不知耻的话!那种事情理所当然!比起做什么都不顺利,做什么都顺利才是错的!大多的事情都是重复着失败,所有人,明明心知肚明,却不得不去做!” 她那出奇的雄辩,就跟她那平时沉默寡言的父亲,雾间诚一在自己的著作上能说会道的样子一模一样。 “……。” 朱巳哑然的抬头看着她。凪接着说道。 “与其说自己内心上的伤痕不会消失,那还不如干脆就不要那个‘心’了!我绝不会认可,仅丢失一次就无可挽回的事物居然会存在人的内在里面!……什么‘伤物之赤’!那种东西就由我的怒火给你燃烧殆尽!没错,如果你是‘伤物之赤’,那么——我就是。” “‘炎之魔女’!” 她抓住茫然的朱巳的衣领,将她拽了起来。 “——我不会就这样,放着你不管!我不知道你有多绝望多苦恼,但是我绝不会放任你借此逃避现实!” “…………。” 朱巳无言的眨着眼,就已经拼尽了全力。然后凪抓着她。 “跟我过来!你要陪我直到打倒敌人为止!” 她说着,就这样拽着朱巳,踏入了菲尔・塞弗逃入的山中。 她的步伐,不带一丝踌躇,强健而有力——。 ──────────────────────── 第五章 默示之影 「若世界是随神的意志所转动的齿轮,那么那究竟是为了什么所准备的?」 ——雾间诚一《朱红杀手》 这也并非是非常久远的故事。 少女用着优雅的姿势坐在椅子上,静静的倾听那家伙的言辞。 “您凌驾世间的一切。” 他对少女表达了崇敬。 “您拥有着无匹的力量与意志,朝着目标迈动的步伐没有一丝犹豫——但是,正因如此,在您前进的道路上,必定会出现阻碍您脚步的‘敌人’。” 少女微微皱眉。 “——你说‘敌人’” “没错。毫无疑问。” “但是——。” 少女微笑道。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的存在本身,对现在的世界来说,不就已经是‘敌人’了吗?无需等人拦在我的面前,我身边的一切都等同于‘敌人’。” “啊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 “您是否有如此想过——您真的是‘孤身一人’吗。您的存在是世界的必然——是命运本身,那么您有想过也会有其他拥有类似的能力的人出现吗?” 面对那家伙的话语,少女“呼嗯”的点了点头。 “与我类似,却与我走上不同的道路——出现这种人,对我来说就是真正的‘敌人’——你是想这么说吗?” “正如您所说。您十分的强大——但那终归也有界限。孤身一人,就意味着不得不超脱于所有事物之上——但是这样下去的话,您与‘敌人’的立场并无差别。” 那家伙激情的论述。 少女平稳的笑着说道。 “你呀?” “嗯?” “到底想说什么,也是时候说清楚了吧?” 她的语气就如同,从容的面对着突然帮家里做事,事后对着自己要零花钱的小孩子的母亲一般。被问道的那家伙有些脸红。 “那,那就让我单刀直入地回禀。您能让我成为您的‘盾牌’吗?” “你是说——站在我的面前,从‘敌人’手中守护我吗——是这个意思吗?为此,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能力’——。” “没错。为了您那伟大的‘工作’,我想要成为您的‘安全装置(Fail-Safe)’。” “…………。” 少女平静的看着那家伙。 “如果您能够,授予我力量的话,我将穷尽一生侍奉与您。无论在您的面前出现何等的敌人,我都一定会守护住您……!” “…………。”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 她用清澈到看穿了一切的眼神,盯着那家伙。 “——那,那个。” 那家伙有些耐不住的,扭了扭身体。然后少女伶仃的说道。 “你是说,你会为了我而使用我授予你的力量,对吧。” “没,没错!” “无论什么事儿,你都会心甘情愿的接受吗?” “悉听尊便!” “真的,不论任何事情……?” “不论什么都交给我!” “是吗……。” 少女眯起了眼睛。 “那么,就交给你,让你用自己的身体,去确认这个能力的一个可能性吧。那必定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不论是什么事情,我都将遵从您的意志!” “…………。” 少女,一见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家伙。 但她在心中低语。 (——果然,我是“世界之敌”啊。因为我,依然没有信任如今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事物——。) 她孤身一人,用着谁也无法听到的声音——。 1. ……少女,正站在某医院的大厅里。 “————。” 她的态度十分自然,周围忙里忙外的护士以及医院的职员,没有一个人好奇她为何来此。 然后她朝着重症患者的病栋走去。 她娴熟的在来院者名单上写下名字,然后进入了患者的房间。 那里躺着的是,没有意识,没有反应,症状可以说是生命已经停止了的少年。 “…………。” 她俯视着患者。 她的视线没有怜悯,没有同情也没有嘲笑,不带冰冷,也没有温度。她只是单纯的看着而已。 “——你在做‘梦’。” 她低语道,朝着无言的少年搭话。 “你在做着——自己没有被‘死’所附身的梦。” 她慢慢的弯腰,然后将自己的樱唇,覆在了一动不动的少年唇上。 “——这终究只是个‘梦’。” 她立刻直起身,然后去了其他房间,对着别的房间里的少女也做了同样的事。 她做完所有的“工作”甚至没有用到一分钟。 (——哦呀?) 时常监视着病房的半老医生,看到从病房里走出的少女皱起了眉头。 因为上面命令他,如果有可疑人士出入病房,就一定要汇报,所以他一直都有些神经质的频繁检查着病房,即使是这样的他,也没能分辨出少女是曾经来过病房的,患者的朋友呢,还是第一次来的陌生人。他明明记住了所有来访者的脸,不应该会发生这种事才对,但是他一时间,没能搞清楚这名少女“是什么人”。 那是他自己也不能理解的感觉,他立刻明白过来,身边的这个,怎么看都是个少女才对的“她”是超越了自己的理解力的存在。就如同初次见到那宽广地平线的人类一般,面对那超越了自身感觉之物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他猝不及防的愣在原地。 “…………。” 然后,少女看向这里,微微点头展现微笑。 那是十分不可思议的表情。 她的表情里不包含任何特定的喜悦,或是有理由的快乐,仅仅是清澈透底的,实现了“笑”这么一个纯粹的表情。那简直会令人怀疑这世上真的有人能笑的如此自然吗——就是这样的笑容。 “…………。” 在医生茫然之时,她用着极其自然的步伐,离开了。 医生呆呆地,看了一眼她在来院者名单上的签名。然后他瞪圆了双眼。上面如此写道。 Strange Days Ps:StrangeDays ~奇妙な日々~,佐野元春在1986年发售的专辑CaféBohemia中收录的歌曲。 (奇妙的生活?是指什么……。) 医生在想要思考一下的时候,从走廊里传来了护士“呜哇呀”的悲鸣中混着高兴的奇怪的声音,他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谁,谁过来一下啊!谁都行啊!” 护士跌跌撞撞的从走廊上跑过来。 “怎,怎么了?” 医生问道,她用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叫到。 “患,患者的意识——那些一直躺在床上的患者们,全都醒了!” “什,什么……?” 没有错。 其他医生也赶紧赶了过来,所有的患者,没有一个例外,全都醒了过来。但是他们对自己沉睡时的记忆十分的模糊。 但是,他们都出现了一个共通的后遗症。他们的身体上没有任何异常,没有痛楚,但是他们全员——都流出了大滴的泪珠。 问他们高兴吗,他们摇头,问他们悲伤吗,他们则回答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简直就像是,我被什么十分美好的事物,所抛弃了,就如同被说‘你没有可能性’一样——总有这么一种感觉——。” 就这样,集团昏睡事件,在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原因,是什么的错,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很快就结束了。 但是这在平淡之中迎来的终结,在偏远之地战斗着的事件当事者们还无从得知——。 * 菲尔・塞弗奔跑着。 山里面一片漆黑。虽然天空中挂着一轮皎洁的满月。但是一旦踏入阴影处,别说路了,连自己的脚边都看不清楚。 (……可恶,让我费了不少事儿。) 不仅没能杀死雾间凪,还把本体暴露给了朱巳,甚至连最关键的跟统合机构对接的方法都没能获得。但是即使如此,自己要是还待在那个地方,就很有可能被那机关枪的扫射消耗掉更多的“死”。要是同时遭到雾间凪跟朱巳的联手攻击,说不定就把自己还剩下的八个“死”全都给消耗干净了。这里走为上策。 他完全没有因为遭到了雾间凪的痛击,就对她产生了什么复仇心。 当然他知道凪会追上来,但是他也完全没有想要趁机反击。只要自己能够确切的逃离此处,其余的怎样都好。 至少知道了MCE那个公司是通往统合机构的钥匙,知道这一点也是收获了。接下来只要侵蚀到公司内部去。之后就什么都解决了——。 (那个样子,看来九连内朱巳已经在精神上无法振作了——。) 菲尔・塞弗一想起来那个少女失去理智的样子,奔跑着的同时脸上不由得露出坏笑。 看人在失去了心灵支柱时崩溃的那个绝望的样子,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 他几乎没有,常人所说的“人生的喜悦”。 那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他的诞生原本就没有伴随着希望,也没有遇到任何关怀自己的人,他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并且从那个环境中逃跑了,然后——他遇到了“那个女人”。 (——可是。) 但是,他却依然从那个女人身边逃跑了。她所想要做的事情过于沉重,这让菲尔・塞弗感到自己跟不上她的脚步。 所以他获得了能力之后就藏了起来,然后代替了无辜的内村杜斗(那胖子看起来幸福的碍眼。),过上了他的生活。 他至今为止,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自己的秘密。从今往后估计也是如此。 忽然,他想到。 (九连内朱巳,说不定跟我挺像的。虽然是骗她的,但是在扮演恋人这个角色的时候,即使待在她的身边自己也不会感到疲累,非常的轻松——嘛那种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他在思考这种事情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在他的视野的角落,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嗯……?” 他反射性地看了过去。 在那个瞬间,他被从背后袭来的冲击吹飞了。 他感到自己在一瞬间,心脏停止了跳动。然后“死”立刻补充了进来,让他活了过来,他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 他的腰部,有着像是被子弹射中的伤口。被人射了?但是,那也太奇怪了——没有子弹。也没有被贯通,从伤口中也没有向外排出什么。仅仅是流着血液。 (——怎么回事……?) 他想到的瞬间,又有光芒闪烁了一下。虽然看到了,但是下一秒他就被从左侧来的一击所击飞。 他拼劲了全力,规避了这次的死亡,但也身负重伤。肩膀被打出了一个洞,差点整条胳膊都被打飞。简直就像是吃了一发散弹。 但是伤口里依然没有任何子弹——! (什,什么,这究竟是什么?!) 他滚倒在地,然后视野内再次有什么闪了一下。 他的身体就如同台球一般,再次被看不见的攻击所击飞。 (这——究竟?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这,这座“山”!) 他在一次又一次飞来的攻击中,终于开始理解了现状。 (这座“山”——她是怎么说的?九连内朱巳把我带来这座“山”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是的,她当时没有直接说清楚……但是嘟囔了这么一句才对……。 “嘛,应该说是,训练所吧。” 训练。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的训练?不得不专门跑到这种地方做的训练究竟是——。 (难,难道说——这里是“战斗训练所”吗?!) 看不见的攻击毫不留情的贯穿了他的身体——。 * “——我说啊,我给你一个忠告——。” 被雾间凪抓住胳膊,被拽着向前走的朱巳幽幽的叹道。 “你再按照这条路走下去的话,我们两个都会死哦?” “——什么?” 凪听到之后立刻停下了脚步。 朱巳趁机,将脚边的一根树枝,踢到了前面去。 然后那根树枝,在空中不知被什么给打的粉碎,洒落在地上。 “——!” 凪的脸上有些许震惊。 “——如你所见。” 朱巳耸了耸肩。 凪放开了朱巳的胳膊,捡起了一片飞散到自己脚边的树枝碎片。 那枚碎片还是湿的。有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凑近到鼻子跟前,能闻到血液一般的臭味,仔细地一看——。 “——树脂,吗?” 凪反应过来,看向周围的树木。 “难,难道说——这座‘山’本身……。” “就是一个巨大的‘攻击装置’——这附近种下了无数人造的树木,那些树木会感知活动的事物,然后像镭射一般的把树脂用高压射出去……但是,它们平时会因为自己的习性陷入休眠状态,被设定成了只要接触到些许的电波信号就会苏醒。根据电波的种类不同,苏醒的类型也不同,可以用做各种各样的训练。这次是……。” 朱巳用冰冷的眼神说道。 “我带‘他’上山的那条路,已经被我设定了成了通往死亡的道路……在我去取出那架轻机枪的时候。” “——所以,你把他带来这里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吗……?” 凪压低了声线,感到自己背后直冒冷气。 “你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吗?” “你刚才打我的那一巴掌可真带劲。” 朱巳苦笑着说道。然后立刻变回面无表情。 “你虽然没能立刻知道谁是犯人,但是我非常的了解那个罗宾逊夫人……那个女人,不可能就被这么简单干掉了。——那么,敌人必定是趁其不备才加以得手。那么敌人是谁?只可能是认识的熟人……在认识的熟人里面,会令那个女人会不小心手下留情的……。” 朱巳用着机械的语气,淡淡的阐述着事实。 “那‘女儿的恋人’就是最有可能的一条线了——所以,我当时就明白了。‘母亲’告诉了我答案。她很好的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 凪说不出话。 远处刺啦刺啦的闪着光芒。 “那就是标志。陷阱启动之后就会发出闪光。‘他’就在那里。” “——你,难道……一直在演戏吗?” 凪断断续续的问道,朱巳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目光朝向闪烁着光芒的方向。喃喃道。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内村——。” 她的眼中,没有任何光芒。 “——‘我是一个骗子’啊——我最擅长的就是骗人,虽然不擅长被人骗……说到底。” 这是愤怒,憎恨,悲伤与苦涩就如同已经与她无关一般的语气,从她的眼神里——看不到任何心气。 “在你跟我,九连内朱巳比‘说谎’之时,你就已经输的差不多了——。” 2. (混——混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菲尔・塞弗已经用掉了第七次“死”。 他逐渐的明白那是什么了——射过来的是高压射出的血液一般的液体。但是即使明白了却依然无法躲开。肩膀再次被击中,整条胳膊飞了出去。 他慌忙捡起来,然后接到伤口上,让胳膊长了回去,要是头被打飞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只剩下头的话,剩下多少“死”自己就会经历多少死。绝对要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我,我怎么会——死在这种地方!) 他即使满身疮痍,依然拼命的寻找着脱出口。 他连滚带爬地跑到一个空旷处之后,攻击停止了。 “——?” 他猛然抬头。 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上,站着一名少女。 那是在之后来到此地的两名少女中的一名。在这座山里的人估计都不知道,她是在九连内千鹤的死亡现场观察的那两名少女中的,先离开的那一名。 看到这名少女,趴在地上的菲尔・塞弗表情扭曲了。 “——你,你是……。”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穗波显子!” “呀,安全装置——许久不见?” 被叫做穗波显子的少女,笑容满面地俯视着他。 明明是穿过了这座“山”来到此地,她身上却没有任何伤痕。 “你变得——挺清爽的了嘛?” 她用着轻蔑地眼神看着满身疮痍,破破烂烂的他,穗波显子嘲笑的说道。 但是菲尔・塞弗已经没有能对她发火的从容了。 “为,为什么——你会在这……?” 笑容从穗波显子脸上消失了,她显露出了自己那无底深渊一般的冰冷姿态。要用一个词来概括她现在的表情的话,那就只有“无情”了吧。 “这种程度的陷阱——你拥有的感性,只有会中气息如此明显的陷阱的程度而已啊——。” 她的视线,从上方如同惊涛骇浪逼近脚边一般。也就是说,在她的“眼前”——他没有容身之地。 “你不过拥有这么丁点才能而已,菲尔・塞弗,你却——从那位大人身边逃走了,你真的觉得——你能逃得掉吗?” “呜,呜呜……。” “嘛,你比我与想要中的要努力了。我为了找到你的所在之地倒是花了点功夫也是事实,说不定我还真的找不到你呢——说不定。” 穗波显子叹了口气,然后笑逐颜开。 “……但是现实是我还是找到你了——是吧?” “呜,呜呜呜呜……。” 菲尔・塞弗一动不动。然后那如同铁锤一般的声音毫不留情的砸了下来。 “你会背叛这件事,那位大人早就已经知道了。全都是被计算好的。” 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毕竟,给你能力就是建立在这个前提之下的啊——。” 穗波显子平静的说道。 “什——什么意思……?” “那位大人是这样说的——‘这个能力只能给人带来自保之力而已,但是如果只朝着这一个方向发展的话,会变成怎样呢’——所以,这一切只是个实验罢了。” “…………?!” “没错——你从一开始就只是个小白鼠而已啊,菲尔・塞弗——就凭你这肮脏的胆魄,居然真的觉得那位大人看不穿你吗?” 穗波显子笑了。 她的笑容,怎么说呢——带着一丝怜悯。 “——呜呜……。” “然后,当试验结束——看到你的所作所为,那位大人确信这个能力不能这样使用——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当然,在人生这个意义上,也一样——所以。” 在这里,穗波显子眯起了眼睛。 那就象是,一开始就用瞄准镜瞄准了目标的狙击手一般——充满了决定性的眼神。 “所以——‘借给你’的能力,就还回来吧。” 她向前走了一步。 “——!” 他慌忙间想要向后跳去,但是已经脱力的他,只是狼狈的稍微移动了一下而已。 “等,等下,等一下啊!” 面对陷入恐慌状态的他,穗波显子却采取了奇妙的行动。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千代折纸,然后用手指折了起来。 菲尔・塞弗拼命的想要解释。 “我,我还能为那位大人派上用场!我,我也没有背叛那位大人!我没有做任何对那位大人有害的事情不是吗?所以再等等啊!” 但是穗波显子没有停下动作。 “已经‘等’了啊,一直——但是现在——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她的手上已经折好了一只纸飞机。 然后,她把纸飞机丢向了菲尔・塞弗。 纸飞机摇摇晃晃的飞向他,然后戳到了他的胸口。 在那一瞬间,纸飞机就像是扔进了墨水里的纸巾一般,一瞬间被染成了黑色。 没错——他体内的“什么”被染进了纸飞机里,一滴不剩的被吸了出来。 “啊——。” 他慌忙之间想要抓住纸飞机,但是纸飞机在下个瞬间变成了粉尘飘洒在空中。 不留痕迹,令人难以置信之前居然还有东西存在一般,从这个世上完美的消失了。 “啊啊——。” 他的肩膀失落的垂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 穗波显子露出微笑,然后说道。 “辛苦了——之后随你自己死活了。——说到底。” 她笑着,但是笑容中渗出了一丝刚才的“无情”。 “如果你杀死的‘敌人’的伙伴,能够放你活着离开的话——。” “……啊……啊啊啊……。” 他没有回答,低着头瘫坐在原地。 “那么——永别了菲尔・塞弗。” 少女如同宣告一般,气息消失在了黑暗的彼方。 * “——标志的闪烁消失了。” 凪,看向山脚附近说道。 “可能让他逃走了——。” “不。” 朱巳莫名的用着肯定的语气回答。 “他已经,无处可逃。” 对她那断定的语气,凪有些担心。 (——果然,她还是钻牛角尖了吗?) 但是她绝不触碰这一点,仅仅用一句话结束了话题。 “——总之,我们赶紧去最后一个标志闪烁的地方吧。” 两人快步赶往山下。因为朱巳知道安全的道路,所以她走在前面带路。 然后在途中,凪时常会发现地上有着黑色的痕迹。 (这是——血吗?) 毫无疑问,的确给敌人造成了伤害。也可以期待这攻击“杀死了”敌人几次。 穿过空旷的路,钻过草丛,两人朝着目的地前进。 然后,她们抵达了那里。 “——糟糕了。” 凪低吟道。 那里,有一条通向山脚的河流。 “要是被他跳了进去,他便可以不触碰陷阱离开这里……。” 凪有些焦急的四处张望,但是朱巳用着不为之所动的表情,盯着河流。 “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错啊,九连内朱巳……!” 他的声音在脑海中复苏,她在心中低语。 (——这个世界是地狱,对吧?想要幸福的生活下去,就不得不把他人推向深渊——即使抓住了从天而降的蜘蛛丝,稍微踏错一步,蛛丝就会被上面那个反复无常的家伙剪断——我们就做了那么错误的事情吗?) 她面无表情。 (肯定——是对的。是我的错。也是你的错。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我们,都决定性的“错了”。堕入地狱是理所当然。并且,这里已经是地狱了——那么。) 无论如何,那个敌人已经无处可逃。 即使被他逃出这座山,朱巳也已经把他的特征与性质汇报给了统合机构。然后,他将面临即使进入这座山也能毫发无伤的战斗型刺客的追捕,并且这次不会有人对他放松警惕,他会被确确实实的处理掉。在朱巳知道的家伙里,有一个自恋到自称“最强”的单纯笨蛋——那家伙遇到这种对手,一瞬间就能杀他个五十次。 他已经,无处可逃了。 (——那么,问题只剩下一个了。那就是一个简单的觉悟——“区区一个地狱又能如何”——自己是否拥有这个觉悟。能够决定所有的一切。没错,自己已经不会在这个地狱中,一味的去追求本就不存在的“安全”了——。) “看起来他是从这里跳下去的——但是。” 凪回头看向自己走来的路线。 一路上有着大量的血液。对常人来说那已经是致死量也不足为奇。 “——看来那家伙,已经用光了自己填充的生命了。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在修复了——。” “追吧。” 朱巳平静的说道,凪点点头,两人顺着河边朝着下方走去。 3. ……在哪里听到过,但是想不起来。 这里没有什么地狱 这里没有什么耻辱 这里没有什么地狱 宛如那古老的噩梦 这里没有什么地狱 ……记得好像是,这样的歌词。确实在何处听过这样的歌。应该听过吧。歌曲在脑海中回荡,那应该是听过的。毕竟自己也没有作曲的才能。 这里没有什么地狱 这里没有什么耻辱 应该是,大卫鲍伊的歌吧?错了吗?嘛,无所谓了。 PS:大卫鲍伊的歌曲 the motel。原歌词:There is no hell,There is no shame,There is no hell,Like an old hell,There is no hell。 这里没有什么地狱 宛如那古老的噩梦 他在脑海中倾听着这首歌,顺水而下。他还记得自己跳进了河里。然后他顺着河流被冲走了。 他在水下拼尽了全力憋住呼吸。因为还有这座“山”会攻击过来的危险性。 这里没有什么地狱 这里没有什么地狱……。 然后,终于到了极限,他“噗”的一声,露出水面,大口地吸着空气。 没有被攻击。 回头看去,山耸立在后方。 他逃出去了。因为出血量过大,他脑袋有些晕晕乎乎的,但是出血本身已经停止了。终于得救了。 “……逃,逃……。” 这简直就是……奇迹发生了。 他不知道中了敌人几次陷阱,能力也被夺走,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支撑他下去的东西存在了,但是他活下来了。 “……逃,逃掉了……逃掉了……。” 他浑身颤抖着。 “……你这个混蛋……看吧我逃掉了……!” 他来回拍打着水面。 “我活下来了!混账!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大声的笑着。嘲笑着这个世界中所有的事物,他有这样的感觉。在这之后他面前也会出现不少苦难。敌人也会闻讯而来吧。 但是即使如此,他依然觉得自己的强运会帮自己甩掉它们,他有这样的感觉。他感觉脑海中响起了号角声。 然后,他醒悟过来。 的确——能听到。 音乐,不是他的错觉——是真的能听到。那已经不是鲍伊的歌了,而是更加华丽,更加高昂,却——只是个口哨声罢了。 纽伦堡的名歌手。 他模糊的记忆中,记得这个曲子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 他慌忙地转头。 那里有一个棒子插进了河堤——在棒子的先端上,站着一个身影。 他戴着桶状的帽子,如同暗夜一般的斗篷缠在身上,苍白的脸庞上涂着黑色的口红。 斗篷乘风而起,在他身周摇曳。 口哨声停下了,然后那家伙平静的,用着不知是男是女的中性声音说道。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 如同海市蜃楼一般的身影静静的说道。看向他的视线,完全就是把他当作目标的人才会拥有的眼神。 “…………。”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很荒谬的事情。地狱或许确实不存在——但是,死神——还是会像这样出现在自己的身边。 死神,名为不吉波普——。 “九连内朱巳和雾间凪两个人将你逼入了绝路。我的工作不过是不值一提的收尾罢了。” “你——你是。” 他对不吉波普问道。 “你——究竟是?” “我是将‘世界之敌’从这个世间抹去之人。那就——。” 黑帽子简单的说道。 “——正如,这一次的你啊。” 他的语气如同开玩笑一般轻薄,但那毫无疑问是死刑宣告。 “…………!” 他对不吉波普那直白的语气以及内容产生的反差说不出话,但是他立刻察觉到自己不能“就这么沉默下去”。 “我——我不是那种东西!不是啊!” 面对他的辩解,不吉波普率直地反问道。 “呴,为什么?” “我,我已经,没有那种危险的东西了。” “危险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呢。” “所以说——能够从别人那里夺走‘死’这个特殊能力啊!我已经丧失了那种能力,我只是个普通人啊!” “所以呢?” “不,所以说,我已经不是世界之敌那种夸张的东西——。” 不吉波普无视了他的辩论,唐突的插嘴道。 “你是想说——你已经没有能力了,所以不会再对世界做任何事情了吗?” “没,没错!” “你这是‘谎言’。” “欸……?” “这世上,不存在没有对世界做过什么的人。你虽然主张你自己‘什么都不做’,但是你已经在世界中,创造了名为‘你’的可能性。” “……?,?你在说什么……?” “问题不是你有没有能力——那种东西反而不值一提。问题是,你的存在即是‘那种存在’罢了——仅此而已。” “————。” “你说你的能力消失了……也许,这才是你最后的机会。但是说到底,不管你有没有能力……你也只能当你自己啊。你知道你自己是什么吗。” “…………。” “你是‘无为’啊。是不因为任何事物所存在的存在。你的存在本身,就对其他的事物,甚至对你自己没有任何意义——你有没有能力,跟这一比简直不值一提。” 不吉波普的视线紧盯着他。 他的斗篷随风飘荡,如同热浪一般。 “你有很多敌人吧。至今为止你也遇到了数次压倒性的危机了吧。但是每一次你都得救了。所有人都做出了,你无路可走的判断——但是这是错的。你不是无路可走。而是你从一开始就判断自己不需要路,于是你自己把路破坏了。然后……你在世界中传播自己的可能性。不在前方留下任何事物,有的仅仅是烟消云散的未来——所以。” 不吉波普脸上浮现出,如同悲哀,如同憎恨一般的左右非对称的表情。 “所以——你是‘世界之敌’。” “…………。” 他茫然了。 这人究竟在说些什么,完全无法理解。 但是他,理解了一件事情。 这家伙,会杀死他。他能实感到这毫无疑问。再这样下去的话不妙。不想个办法,说服这家伙的话……! “等,等下——你是不是说了‘世界之敌’。” “啊啊。” 不吉波普点头。 “那,那么——我对这个有些头绪!” 他拼命地喊叫着,对此,不吉波普第一次表露出了像是反应一样的反应。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有一个,给了我‘能力’的家伙!那家伙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利用了我!” 他鼓起干劲论述着。 “那家伙有着能看见‘人之死’的能力!那家伙发现了生命是由‘死’这个能源驱动的!那家伙才是,所有一切的元凶!” 这是充满了谎言的他,第一次打心底的想要说出“真实”。 不清楚他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不吉波普平静的听着,然后质问道。 “——所以,那个人打算做些什么?” “那家伙想要把人世间都关进‘梦境’之中!她想要收集飘散在世间的那些没用的‘死’,然后重新创造世界!” “真的吗?” “那,那当然!我不就是证据吗!” 摇曳的身影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确实有说服力。” 然后他再鼓起干劲,说道。 “你原本的工作,就不是为了我这种渣渣一般的存在,而是为了跟那种庞大的敌人战斗对吧?” “你想说,我没工夫理你吗。” 不吉波普的语气带着嘲笑,但是他却狠狠的点了点头。 “没错!——说到底,你说现在的我是世界之敌?如果是的话,那么没有能力,没有目的的家伙不全都是了吗,那种家伙在这个世界中不是随处可见吗?那你难道岂不是忙不过来,到处都是敌人不是吗?你是为了保护这样的世界所存在的吗?” 面对这些质问,不吉波普的表情上多了一丝微妙——但是很明显的阴翳。 “没错——那正是,我这样如同泡沫一般的存在,所直面的绝对矛盾(paradox悖论)。” 语气中带着一丝寂寞,又充满草率,如同放弃了一般,但是又带着挑衅,十分的奇妙。 他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于是火上浇油。 “没,没错——如果你是为了与‘世界之敌’战斗而存在的话,那么你毫无疑问——是为了跟那家伙战斗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我可以帮助你跟那个敌人战斗!” 他挥动着双手,激情的说道。 “————。” 不吉波普变回了之前的面无表情,然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看来你说的,不是谎言。我也确实,有这么一种预感——在何处存在着,决定性的使对世界的危机起反应的我存在成立的‘根源’才对——或许你说的‘那个’就是。” “没,没错吧?” 他的表情放松了,看起来是觉得进展十分的顺利。 “那么,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呢。” 不吉波普问道。他挺胸回答道。 “那家伙的名字,叫‘水乃星透子’……!” 当他把这个名字挂在嘴边之时——他自身也没有察觉到——他在介绍这个名字的时候,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依然莫名的充满了自豪。这个名字,就是这样的存在。 他的表情变得阳光明媚。那是完成了一件十分重大的工作之后才会表露表情。 “……我知道了。” 看到他的样子,不吉波普如同确信了一般,耸了耸肩。 那是问题已经解决了,一般的说法。 “那,那么,我……?” 对那好像已经达成了目的一般的反应,他满怀期待的问道。 但是不吉波普却冷淡地说道。 “不,不行。” “——欸。” 他觉得黑帽子的那个如同热浪一般摇曳的身影,变得更加模糊,仿佛要融入夜空。 “要问为何,因为你已经死了啊——你好好想想。你跳进河里的时候,你的伤真的是能那么容易停止流血的程度吗?” “欸……。” “我只是来,告诉你你必须要死的理由而已。即使没有理由——你的那个扭曲的‘死’也会用奇怪的方式留下来吧。” 他开始感到不仅那个身影,自己身边的一切都开始模糊了起来——。 “你就安心的,作为‘世界之敌’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吧……。” 他开始感到自身的存在,也开始模糊,摇曳——。 * 顺着河道下来的雾间凪,发现了跟自己的预想一样的东西。 “…………。” 她观察了一段时间。 没有变化。 仅仅是随着水流而摇摆,没有其他动作。而且是趴在水面上的姿势,如果还有呼吸的话不可能保持这个姿势多长时间。但是它一动不动。它挂在插进水里的一根棒子上,身体的一半沉进了水里,一半浮在水面上,保持着这个状态不变。 “…………。” 凪又慎重的等了两分钟,然后用电击棒戳了戳。 它晃了一下。这个感触毫无疑问。 “…………。” 她把它慢慢的翻了个身。 脸露了出来。 那表情张着嘴,看起来傻傻的。没有一丝苦闷。 “——彻底,死了啊。” 她确认完之后说道,转身。 站在凪身后的朱巳,也如同尸体一般一动不动。 “————。” 她沉默的,看着他的终点。 凪看着这样的朱巳,想起了一件事。欺诈师这类人,并非在所有的地方都会说谎。他们肯定,会在谎言中混入真实。只对不得不欺骗的那一点说谎,其余的事情大多都是真实的。人这种生物,不会被彻头彻尾的谎言所骗。 然后,在朱巳的情况下,刚才的那些究竟有多少是演技呢。除此之外的,都是——。 “——喂。” 凪对着沉默的朱巳喊道。 朱巳没有回答,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弯下腰,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凪不由得退后了一步。朱巳没有理睬,依然盯着他看。 “——你真是个笨蛋啊……。” 朱巳疲倦的说道。 “你说到底,只是个半吊子啊……。” 她抚摸着那湿漉漉的头发。 她的眼中没有泪水。 她的脸上没有悲伤。 从外面看来,她仿佛没有任何感情。 只是指尖,偶尔会突然颤抖一下。 “想要说谎的话——就要说到最后——对吧?” 没有回答。也不可能有。但是她还不在意,摆弄了一会儿他的尸体。 “在中途就会被看破的谎言,只是二流……那种失败,我绝不会犯,哼,怎么可能犯——。” 她的语气就如同在面对恋人,不,兄弟一般。 “…………。” 凪沉默的看着她。 在这两名少女的头上,皎洁的月亮将淡蓝的月光抛向水面,然后水面再将光芒反射到这个空间之中。 事件就这样平静的落幕了。 4. 度过了平安无事的一周,任务被正式的判定为完成。陷入昏睡状态的少年少女们也回到学校,回到了普通的生活中。然后朱巳,也有新的负责辅助她的合成人继承罗宾逊夫人来到她身边,下一个事态已经开始转动。 “——真遗憾啊。” 那名女学生眼含泪水的说道。 “好想跟你一起毕业啊。” “要变的寂寞起来了,” 男性学生们也一脸的无精打采。 “大家,谢谢。” 朱巳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同班同学。抱着她胳膊的女学生感慨的说道。 “就算转学了,也不要忘记我们啊!” 朱巳脸上没有任何厌烦。点头道。 “那当然。” 然后班上的同学都开始抽泣起来。 “加油!” “虽然我们离得很远,但是我们都会给你加油的!” “谢谢。” 朱巳用大家送给她的花束挡住脸,在后面忍住笑意。 (——喂喂。) 朱巳在心中苦笑。 (就算我是因为母亲的死亡所以不得不转学的悲剧少女,也没必要搞得这么夸张吧。)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觉得还不坏。 她只是整理好了转学手续资料后,趁着午休来班里露了个脸而已,结果就演变成这么夸张的送行会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然后想到这里是不是挤出来点儿眼泪会比较好。 在想着这些事儿的时候,她看到了在班级的角落独自一人坐在座位上的少女身姿。 只有她,没有参加这场骚动,杵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用说也知道吧——那是雾间凪。 (——呼呼。) 朱巳钻出包围着她的人群,然后走到凪的面前。 “呀。” “啊啊。” 两人用着极短的方式打了声招呼。 然后朱巳盯着凪的眼睛,突然说道。 “谢谢。” “哈?” 凪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朱巳没有回答。 但是她不得不道谢。 那时——。 她把“敌人”引入陷阱的那座山之时,其实并没有把自己的生还加入到计算之中。敌人杀死她之后,再独自下山被陷阱干掉——这是她的剧本。她只有这种方法了。 但是,那时候这个少女来了。 没有回报,只是为了来救她,奋不顾身的闯进了绝地来到她的身边。 即使现在没有必要去特地让这名少女意识这件事,但是对朱巳来说,她甚至有怀疑过这种事情真的会发生在这世上吗,对她而言就是如此。 所以她不得不道谢。 所以,她也不会对统合机构报告这家伙——。 (——说起来,嗯。) 朱巳突然想到,这家伙或许被什么命运所守护。自己也是命运的工具之一罢了。 但是,即使这么想,这个要强的少女也没有多窝火。 “我啊,要转学了哦。” “知道。” “离别之际,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啊?” 凪露出故作厌烦的表情,然后嘟囔了一句。 “彼此彼此。” 然后朱巳忍不住了,大声笑了出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班上的人都对朱巳这坦率地态度茫然了。 但是朱巳,没有理睬他们,只是活泼的对凪告别。 “再见了‘炎之魔女’!——你也给我好好干哦!” 然后她拿着花束原路返回,如同风一般的离开了。 “————。”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然后,他们战战兢兢的的看向凪。 “——炎,炎之,魔女……?” “炎之魔女……吗。” 意义不明的绰号。但是,总觉得是十分符合这个雾间凪的名字。他们今后,也必定会在背后,这么称呼凪吧。 “——啧。” 凪咋舌道。 * 已经走到学校外面的朱巳,又回头望向校舍。 美术教室的窗户开着,辻希美摇着手。朱巳也摇了摇手。 “一定要当个好画家哦。” 朱巳用着未必能够传达到的声音,说道。辻看起来也说了些什么,但是朱巳也听不到。 但是,无所谓。她点了点头,再次摇手,然后迈出步伐。 校门前停着一辆车,有一个男人等在那。是那个罗宾逊夫人的后继。 “让你久等了。” “没事儿没事儿,你也可以多呆一会儿哦。” 男人笑眯眯的说道。他外表十分整洁,穿着质地清爽的西装。但是鞋子和手表莫名的华丽。但很合适。 那个男人用着迎接公主一样的态度,引导朱巳走向助手席。朱巳听话的让他护送自己上车。 两人乘坐的车离开学校,开走了。 朱巳对着握着方向盘的他问道。 “你表面的工作是设计师?你倒是用了个挺时髦的职业做伪装啊。” “也没有啦。非要让我自己来说的话,设计师才是主业呢。别看我这样,也自负是个创作者呢。” 他淡然的说道。朱巳笑了。她不讨厌这个人。 “看来我们应该挺合得来的。我也不喜欢实际上的工作。” 两人一同笑了。 “你的名字是——嗯是叫‘斯奎兹’吗。是什么意思?” 然后男人,面向前方目不转睛地,吊起了嘴角说道。 “当你明白我的名字的意思的时候,就是你的死期了呢。” 这家伙,也负责在朱巳背叛的时候做处理的工作。 “真是不容易。” 朱巳心知肚明的点了点头。 然后斯奎兹接着说道。 “但是我想应该不会有这种事。” 对他那莫名的自信,朱巳皱了皱眉。 “……?为什么。” “不,怎么说呢——。” 斯奎兹的表情有些困惑。 “?你怎么不明不白地。给我说清楚啊。” “比如说——这次的事件。” 斯奎兹揣摩着话语,然后慎重的说道。 “你已经抵达了相当不妙的地方。——就算那是‘敌人’,但是在还没弄清身份的情况下,就擅自把他带进统合机构的战斗训练设施,再说在监视者被杀掉的那时候,你本应该立刻上报,然后听从指示才对,但是你却无视了这一点,为所欲为。” “会被视为背叛行为,然后要给我惩罚吗?” 朱巳笑着说道。 “你是来杀掉我的吗?” 她简单的说着不得了的事情。但是丝毫没有动摇。 “——我看了你的资料。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了。之前你也做了不少次——但是你每一次在最后,都被放过了。” “看来我运气不错?” 朱巳大声的笑着,斯奎兹也笑了。 “怎么办呢——杀死你的话可能更好呢。” 他说着不可思议的话,朱巳皱了皱脸。 “……你到底想说啥?” “你呀,没错——很明显的站在某个立场上。” “立场?什么的?” “你备受‘中枢’的期待啊,雨落星期五。恐怕你的确处于这样的一个位置——那可能比死要来得更恐怖。你将直面统合机构所掌握的,隐藏在世界背后的真实,你可能会被选择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斯奎兹低语道。然后,啊的叫了一声。 “——啊啊,又是红灯!混蛋,为啥今天老中红灯啊!” 他唐突的,与至今为止的话题毫不相关的,骂了一句。他的态度,就是在说话题已经结束了。 “…………。” 朱巳面无表情。看来——被命运纠缠的,不只有雾间凪啊。 然后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容易啊,真的是——。” 她叹了一口气,然后就以此为讯号一般,信号灯变成了蓝色,车载着朱巳,气势汹汹的前往了未知之地。 “HEARTLESSRED – THE UNUSUAL CONTACT OF VERMILON HURT & FIRE WITCH” closed. “ifrain falls on friday, it will falls on Sunday.” (若星期五降雨,那必然也会降在星期日吧。) ——来自英国的古老谚语。 ──────────────────────── 后记——内心与心情的问题 嗯,假设现在发生了什么问题。虽然最终都会解决,但是在解决的过程中基本上都会有说这种话的人存在,“但是,你现在的心情真的解决了吗?”他们会擅自的杠了起来,让你辛苦解决掉的问题席卷重来。他们或反其道而行,对你的所作所为喋喋不休。如果他们说的话存在正当性(比如实际上问题没有真正的解决。)的话还行,如若不然,那家伙以外的人是完全无法理解他所说的“心情”为何物,并感到“究竟哪里还有问题?”。也会让人觉得“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你要是觉得不妥为何不早点说出来?”之类的。他所说的“心情”究竟为何物。也许他有着别的原因,所以把自己的不满全部撒在了,对你解决了这么简单的问题还有脸装模作样的样子看起来不爽这一点上面不是吗?不禁会让人这么思考。并且,这基本上就是真相了。这时回顾一下自身,在因为某事生气的时候,冷静下来之后就会发现,其实你并没有那么生气,你只是对某些无可奈何之事感到了怒其不争。比如玩游戏卡关的时候,你发着“气死我了”的牢骚,然后按下重新开始的按键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对游戏本身撒气不是吗。……大概。 “心情”这种东西很麻烦。在你工作的时候,遇到了什么阻碍的时候,并且被人说道“你是不是没有用‘心’啊?”,并且被当成了某种正当的里有所看待之时,不由自主地就会反过来恼怒到“那我自己的‘心情’怎么办啊”。那种对立,终究带来不了任何事物。没有意义。被人说到“你倒是想想我的心情啊。”的时候,你就会想到你不也没有理解我的心情吗,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理解你的心情……然后变得十分感情化,话题完全没有进展。没有任何意义。只要没有一方说出“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问题就无法解决。其实我举了一个规模很大的例子,并且也是平日会遇到的例子。 人们在做些什么的时候,一定会留下某种“心”。即使被人说了“你这没有用心啊”,也会留下一种叫做“无所谓了”的“心”。也有人会说,交给机械制作的东西“没有心”,但实际上也留下了制作那个机械的人的“心”。只要跟人扯上了关系的东西,都不能说没有心。并且,你把这个当作前提,会把一些事情看起来十分的美好,但是在中途发生了对“心”来说让人心情不怎么好的事情,就会觉得人会不会脱口而出“但是,在心情的问题上来说————”。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吗,问题果然并不是“心情”上的东西,而存在于“心”之中。人所谓的心情,说到底如水上浮萍,容易把自己的愤慨转嫁到他处,十分的不可靠。人连自己的心情都无法把握。但是人绝对无法把心情消除。所以人不得不好好的把握住那由无数的心情对襟而成的“心”。你有着怎样的心,并且那是多么的与众不同,他人又有着怎样的新,人并非无法掌控这些。在解决各种问题之时,所需要的也许就是这些,我是这么觉得的。——但是我反过来回顾一下自身,果然还是会呻吟着“那我的心情究竟何去何从。”,感觉自己会闹出不少问题——嗯。 (————心情真的好麻烦啊……。) (毕竟生而为人,不也挺好的吗。) BGM “THE HEARTS FILTHY LESSON”[RUBBER MIX] bY DAVID BOWIE ──────────────────────── 插图 ──────────────────────── 第十一卷 不平衡的不吉波普 圣灵与幽灵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licht_adler 两人及以上共同实施犯罪的,一律按正犯论处。 ——刑法第60条 “打个比方,呐——” 那个女人用着优雅的语调滔滔不绝地说道。 “比如说,假设这里有一只狐狸和一只兔子——兔子不想被狐狸吃掉而拼命逃跑,但是狐狸跑得更快而且也有着更强的体力。那么,兔子该如何是好呢?” 她脸上带着奇怪的友好笑容,向滨田和结城说着话。 “…………” 两人并没有回应。 周围是一片废墟。这块土地以前是一个大工厂,但现在却有一个巨大的空洞通向地底。黑烟从各处升起,消失在阴沉的天空中。 “你们觉得兔子该怎么做?你们觉得这只兔子还能得救吗?嗯?” 女人胡搅蛮缠似的,又多问了一句。 但是两人没有回答。 不如说,结城从一开始就没有办法回答。他晕倒了,嘴里还流着血,被她背在背上,一动也不动。 滨田那边也因为他的体重,双腿开始微微颤抖。 两个人身上都沾满了尘土和血渍。自己的血和来自敌人的血,将这两人弄得又黑又脏。 “…………” 另一边,这个女人却毫发无伤——似乎是高级订制的崭新西装上没有一丝划痕。 她身上除了握在手中的手枪外,没有任何东西会让人联想到暴力。 那把手枪的枪口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对着两个人。 “…………” 无力抵抗的滨田保持着沉默,而她背后的结城依然没有苏醒过来的迹象。 她和他终归只是——18岁和17岁的孩子。如果真正的刺客就站在眼前,那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逃不掉,只能茫然失措地站在原地。 “逃不掉的兔子该怎么办——其实,这问题从提问方式来说就不对。” 女人一边摇着头,一边用愉快的口气说着。 “总之,在开始追逐的时候,兔子的死就已经是确定的事情了,所以为了不被追上,兔子必须在狐狸开始奔跑之前就得逃掉。明白吗?换句话说,兔子得救的方法就是不要让自己陷入被狐狸追逐的境地——这才是兔子的生存之道。对吧?” 她身体的各个地方,就像人说话时自然而然做出的手势一样活动着,但唯独枪口没有丝毫抖动。 她绝对不会改变这个随时都可以射杀两人的姿势。 “那么——你们两人是狐狸吗?还是说是兔子呢?” “…………” “若是兔子的话——你们离狐狸的地盘也太近了。事到如今,再逃也没用了——在你们踏入这个领域的时候,死亡就已经确定了……不过” 女人这时止住了笑容。 “犯下了包括欺诈、盗窃、交通违章、毁坏财产以及其他种种多得数不清的罪行——以‘亡命的犯罪情侣’、‘嗜血恋人’而享誉世界的‘圣灵与幽灵(Holy and Ghost)’——难道你们想说自己并非是狐狸,而是狼吗?” 对于这种挖苦的说法,滨田却毫无反应。 然后她抬起疲惫而呆滞的眼睛,看着这个女人。 “你是……” “嗯?” “你是……那只,狼吗?还是——” “还是——什么?” 女人微微皱眉问道。 但滨田没有再开口。 然而,在她的心中,这个问题已经以清楚明白的语言浮现了出来。她之所以没有说,是因为觉得说了也无济于事。 对眼前的这名杀手说到, “莫非你是不吉波普(Boogiepop)?” “是在人类最美的时候,在那人变丑之前杀掉的那个死神吗?” ……而这,就是她想问的。 ──────────────────────── 罪行一、盗窃 盗窃他人财物者,以盗窃罪,处以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刑法第235条 1. 17岁的高中生结城玲(Reiji Yuuki)治讨厌傍晚的时间。 白天,他会把时间花在上学或者是和同学聊天上面。夜里,则几乎都是一个人闷在家里学习、看书、打游戏。 但是傍晚的时候,却无法选择上面任何一个安排。 自己外向的一面和习惯闭门不出的一面正好在黄昏时分重叠在一起。 这时的感觉让他无法平静。他会无缘无故地焦躁不安。所以在那段时间里,他会关掉手机,经常在无人认识他的街上晃来晃去。 “我是谁?” “我谁都不是。” “谁都不是,也无事可做。” “我,实在是做不到像那个人一样——” ……那是前年时候的事情。当那位同学被学校决定退学的时候,结城非常纠结。 他并不是非常亲密的朋友。只是因为总是和他在班里争夺成绩最好的前两名,所以对他很了解。 “……那个,海影——” (译注:海影香纯,不吉波普系列第四卷《镜中的不吉波普——潘多拉》中的男主角。) 在离开学校的时候,结城叫住了他,他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哦,结城” 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这倒是真的。因为不管怎么说,在那之前他们像竞争对手一样还没有和对方好好说过话。 “对不起,我没能帮到你。” 退学的理由是,他最好的朋友因药物中毒死亡,学校的名声也随之受损,而死掉的学生被学校认定已事先自愿退学,为此他向学校提出了抗议。这让结城感到难以忍受。 “算了,不用担心。没事的。你就保持原样就好。留在这所学校,考取好的大学吧。” 他用爽快的语调说道。 “……海影,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我吗?我——不知道呢。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这是一个爽朗的笑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丝后悔。 结城非常难过。 “我也——”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想都不敢想——这本是我想说的。但是我没法用言语表达出来。 “拜拜,结城。” 他轻轻挥了挥手,便离开了。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他。 结城玲治通常会忘记他的存在。 上课的时候,会全神贯注地听讲,而独自一人待在家里的时候则几乎什么都没想。 所以,只有这样在傍晚到处乱逛的时候才会想起他。 “我,如何也做不出那样(洒脱)的表情。” “我就是个半吊子。” 一边想着那样的事情,一边漫无目的地徘徊着,不知为何,他感受到在外向和内向之间不上不下的这种心情,似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平静了下来。 世俗社会很难定义他与Holy(圣灵)的邂逅是幸福还是不幸。但是如果不是在那个时间相遇的话,结城一定不会把她放在心上。 然而邂逅就在那个时刻发生了——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还是一个普通的、还算不错的优等生,还是一个与家人断绝联系闭门不出的男人,什么人都不是的小人物,而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 “呼——” 即将打烊的商业街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神秘空间。虽然街上几乎没有了行人,但总觉得空气中有种嘈杂,让人无法平静下来的感觉。 结城玲治并不讨厌这种气息。他特别喜欢进入这种和现在的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地方。 “呼——” 不久自己也会成为为了制造那种奇特的气息而在建筑物里忙碌工作的人吗?——之类的事情,现在并没有怎么想过。即便想象的话,肯定也不会喜欢这种气息吧。 而且,傍晚的他既不是将来会成为上班族的普通学生,也不是从那样的职员生涯中掉队的自闭症患者。因为他是个无名小卒般的存在,所以他只是在那些空间的氛围中彷徨游走。 “呼——” 他一个人独自走路的时候,会习惯发出一种既不是长吁短叹也非呼吸急促的叹息声。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但与此同时也有这么一种感觉,他虽然有想说的话语但是却不能用语言表达出来,只能就这样吐出着空气。 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因为没有意识到,所以一个人四处游荡也不奇怪。 而这时,他正走在一条有些狭窄的街道上。 咣、咣、咣,然后就听到有什么东西不断撞击的声音。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听起来很有破坏性。 (……?) 结城环顾四周。大街上除了他没有其他人,似乎只有他一人注意到了这个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他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稍微往深处走了一点,声音是从一个空旷的停车场传出来的。 那里有一个奇怪的人。 一名少女正举起石头,朝着停放的自行车上砸了下去。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与其说是被修剪成了这种发型,看起来更像是遭遇到暴风雨被淋成这种样子。 石头似乎是瞄准了拴着自行车的链条锁。然而这根用塑料软管加固的链条好像怎么也弄不断。这肯定不是不小心把车锁码忘得一干二净的情况。 “…………” 结城观察了一会儿这个女孩。她在拼命地工作,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看起来太没有防备了。她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嘟哝着,就像在念咒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这东西就断不了?这、这条链子一定是讨厌我,对吧?好吧,反正全世界都讨厌我。哈哈,好伤心。明明感到很伤心,但是为什么完全没有人同情我!啊啊,要是这个铁链子能稍微同情我一下也好啊!赶紧给我断掉吧!” 她的脸上有一块很大的淤青。肯定是之前遭到过殴打。 结城后来回想起来,觉得很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自己会没有假装无视这种明目张胆的犯罪行为,甚至装作没有看见这个已经超越女孩不可思议范围的奇怪家伙,或者偷偷让人知道,无论如何都要尽量避免麻烦。 但在此时,在这个地方的既不是想避免与大家发生纠纷的优等生,也不是只顾讨厌他人存在的家里蹲男人。 “呼——” 他吐出一口气,从她身旁走过,她正在不停地,像第一次发现如何使用工具的原始人那样做着向下挥舞骨头的动作。 然后,他朝着别人同样停放着的踏板(式两轮轻便)摩托车(scooter),举起作为停车标记而放置的混凝土砖,随意地扔到了车身上。 “——!” 女孩突然吓了一跳,终于朝他转过了身来。 那一瞬间,她脸上充满了可怕的恐惧神情,但是当确认了结城的面孔后,她的表情似乎松了一口气。 “你……你是谁?” 她问道,但不等回答,她立即瞥了一眼自己刚才敲打的自行车,便开始辩解。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我并不是有什么恶意才这么做的,怎么说呢——” 结城并不管她在那儿战战兢兢地越说越激动,毫不介意地摆弄被破坏了罩子的踏板车把手附近的裸线。然后踩一脚油门踏板,发动机马上就会启动。他在自己房间里闭门不出的时候,通过网上的地下网站和购买的少数出版的地下书籍,对这些技术已经相当了解。 “……啊?” 当带着淤青的她正在发愣的当口儿,结城语气生硬地说道: “这个比自行车要快。” 她一瞬间愣住了,马上对比了一下自己想要偷的那辆车和发动机正在运转的这台车。 “嗯……这是怎么回事?等一下!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所以别说了!” 她呼呼地挥舞着双手,用力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这是搭讪吗?” 她露出奇怪的明朗的神情。但是那个笑容又突然暗淡了下来。 “啊,但、但是……” 她指了指自己那张伤痕累累、脏兮兮的脸。 “但、但是啊——这个样子的我,你认真的吗?” “知道吗。我一看到你就很烦躁。” 这几乎就是借口,结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那,你不是在搭讪吗?” 她脸上明显露出失望的表情。 结城有点不耐烦, “怎样都行吧!坐车还是不坐车,到底选哪一个?” 发出了严厉的声音。她慌了, “坐,坐车、坐车,当然要坐了!嗯” 她乖乖地跨坐在他的身后。 结城突然加速发动车子前进。 “——我、我叫——滨田圣子(Hamada Seiko)!你叫什么名字?” 她打了个招呼。 “叫结城玲治。” “优——玲(you——ling)?” 自称滨田的她好像没有听清楚,就这么嘟囔着。竟然说我是鬼,结城觉得有些好笑。 “是的。是幽灵。是Ghost(幽灵)哟。” “欸?那、那好吧,因为我是圣子,所以叫‘Holy(圣灵)’怎么样?可爱吧?” 她以兴奋的语气说道。 “是‘蒂凡尼的早餐’吗?” 他调侃似的问道,结果她愣了一下,一脸严肃地回问, “那是什么?你在说什么呢?” 结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渐渐变成了大笑。 (译注:电影《蒂凡尼的早餐》中由奥黛丽·赫本饰演的女主角名字是霍莉·格莱特利(Holly Golightly),与Holy谐音,而且奥黛丽·赫本在电影《罗马假日》里和男主角一起骑行的交通工具正好也是一款Vespa踏板小摩托。) “——你在笑什么?” 滨田也笑着问道。 但是结城没有回答,只是任由踏板车在路上疾驰。多亏他以前经常四处走动,所以对街道很熟悉。他选择一条没有人的道路转弯。在整个过程中几乎没有犹豫。他对自己能够轻易想出该怎么走的路线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但是最重要的是—— “去哪儿?” “欸?” “你偷自行车的时候,是打算去哪里?” 他之前没问过这个问题。滨田愣了愣,回答说: “我不知道。” “哈?” “我并不关心去哪里——我只想逃。” “你来自哪里?” 滨田没有回答。 结城本想问是不是从打了你的家伙那里,但还是作罢。 “但是,那你呢?” 滨田转过身来,声音欢快地问道。 “你顺了一辆踏板车,是想去哪里啊?” 她对结城揶揄道。 “啊——,是的呢……的确如此啊。” 结城心不在焉地说道。 “首先,我们必须去一趟便利店。” “……哈?” “踏板车坏了的话就会很奇怪。必须事先用胶带或什么东西把它固定住。还不知道到底要走多远,也许给它加点油比较好——” 他冷静的语调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一样。 滨田扑棱扑棱地眨巴着眼睛。 “……什么?你是专业人士吗?你这技术不是相当了得吗?” 对于这理所当然的疑问,结城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说: “去哪里的事,之后再考虑吧。” * ……然后,就在他们两人离开仅30秒后的停车场里,出现了三个男人的身影。 “为……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其中一个气质高雅但是穿着大众化的成品西装,感觉很像是一名中层管理人员的男人胆怯地说道。 接着,一个身材短小的男人发出了“咻咻咻”的奇怪笑声。 西装男一脸惊讶地朝着这个矮子的方向看去。 “难、难道……你这次是打算绑架我来收取赎金吗?我们应该已经给你足够多的钱了。到、到此为止了——” 他颤抖着声音说道。这一来矮子收住了笑容。 “你丫,是笨蛋吗?” “呃?” “像你这样的家伙,公司是不会为你支付一分钱的。换句话说,你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的立场啊。” “你、你什么意思?” “这次让你和我们一起来,说明公司已经设好了局——这次的黑锅全都由你来背。如果这件事做得不顺利,传出去的话,那么会成为我们勒索材料的贵公司重大违法活动,就全都是你一个人干的。绑架你这样的家伙,一点意义都没有。” 被这么一说,那名西装男脸色发青。 “那种事情——” “说得不对吗?反正你自己也以工作的名义,用类似的伎俩做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吧,不是吗?” 矮子语气冷淡地说完之后,又“咻咻咻”地笑了起来。 “…………” 那个男人已经没法还嘴了。 而另一个大个子男人对这一情况沉默不语,只是绷起脸把嘴唇变成了“八”字形。 看起来——这是一桩勒索交易的现场。如果不想让大公司背地里做的坏事被揭发出去,那就只能花钱消灾。然后这个交易结束了,好像已经进入了事后处理和所谓的验证阶段。 不知道矮子和大个子这两个人来自哪个国家。印象中是国籍不明。有一种好像什么人,但看起来又不像任何人的感觉。不过,他们说话的言语上完全没有不自然的地方。 “嗯……是辆踏板车吗?” 矮子环顾了一下停车场。 “踏板车?” “我在那东西上面设了个机关。” “机关……在这荒郊野外的地方?” “果然,你确定什么都没有吗?” “呃?” 环顾四周的男子的脸僵住了。 视线的前方,一台方形机器放置在停车场里。 “呃,是变压器……?” 那是一种调节从高压线流出的电流,使其降低至可以进入建筑物内的水平的装置。 “对了。如果发生什么意外的话,就会产生和切断电线同样的效果吧?” “可、可是公司内部有备用电源……” “但是会传到备份设备上去。首先,贵公司计算机系统的核心程序将移动保存其当前处理的数据。此时,会有一个很大的空隙——足够病毒钻进去的空隙。” 说着他又“咻咻咻”地笑了起来。 “一旦被病毒感染,就完蛋了。你们的计算机将无法操作,在本应被通知而介入的警察现场搜查中,这些数据将无法隐藏。几乎一切都会彻底暴露,对吧?” “是、是这么……是这么直接的手段吗?” “出乎意料的简单,对吧?” 矮子正一边嗤笑一边说着话时,这时大个子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嗯,怎么了?” 大个子只说了, “没有” 两个字。 “什么?” 矮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在停车场里来回奔跑。 然后过了一会儿,他带着失望的语气喃喃自语。 “踏板车——不见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西装男叫喊了起来。 矮子和大个子没有理会他,相互嘀咕着,盯着对方的脸。 “怎么办,塔尔(Tull)?不能向老大——‘瘦形(Slim Shape)’报告这件小破事儿。我们的信誉会一落千丈的。” 然后,那名叫Tull的大个子小声嘟囔道: “我们只能找到它。” 这是他第一次张开嘴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但是,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呢?” 两个人又把目光投向了停车场。然后,他们把目光停在了某个地方的自行车上。 “……嗯?” 矮子迅速凑了过去。 自行车的链条上有伤痕。看得出来,这是被掉落在附近的石头反复敲打后造成的。 从被磨损掉的金属粉末掉落的地方来看,肯定是不久之前刚被敲打过的。 “怎么了,杰斯(Jeth)。” Tull向矮子靠近了过来。 那个好像叫Jeth的小个子男人在小声自言自语的时候。 一个年轻男子慌慌张张地冲进了停车场。 “……混蛋,难道不在这里吗!” (译注:Slim Shape的出处来自于Eminem于1999年发行的专辑《The Slim Shady LP》。Jeth和Tull的出处来自于著名的英国前卫摇滚乐队Jethro Tull。) 突然愤怒叫喊的男子的双眼布满血丝,平时应该是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凌乱不堪。 “喂,你们!有在这附近看到过女人吗?” 年轻男子嚣张地用尖锐刺耳的声音质问道。 “…………” Jeth从自行车旁抬起头来,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年轻男子。 “啊……女人?” “是的!” “女人,没有呢……找到那个女人后,你打算干什么?” “不关你们事!” “你的拳头上面沾着血了吗?” Jeth站了起来。 “所以是你打了这个女人,还追着她跑吗?” “啰嗦死了!那是我的女人,我爱干啥就干啥!我是问你有没有见过那家伙——” 在他大喊大叫的过程中,那名男子的身体被揍得飞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悄无声息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绕到他背后的Tull已经一拳狠狠地打在了他的后背上。 “——嘎啊!” 年轻男子被打得翻了个跟头,重重地摔在了柏油路面上。 “——也就是说,” 杰西站在一旁。 “你这家伙打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便拼命逃跑,并打算偷一辆自行车——是这么一回事吗?” “……咕,唔……” Tull走到近前,又一脚踢在了那个不能动的男人背上。 “……呃啊!” 男子痛苦得挣扎起来。 “喂,就这样吧别打了。” “这小子——揍了女人——” Tull的脸涨得通红,肩膀也止不住地颤抖。 “没错。不可饶恕呢。不过这事得先放一放。” Jeth在痛苦得晕死过去的男人怀里搜了搜,又检查了他的钱包和手机。 手机背面贴有一张大头贴纸。上面是两个人的合影。其中一人是个男的,然后另一个人是—— “这家伙。” 那是一个不怎么笑的、哭丧着的,而且头发蓬乱的女人的脸。 “喂、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被晾在一旁的西装男忍不住叫了起来。 “你好烦啊——至少,贵公司已经没有问题了。接下来就是我们的问题。” Jeth冷冷地说道,接着他便和Tull两人一起跑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某处。 2. 十八岁的滨田圣子并不知道她父亲的长相。 父母在自己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母亲收养了自己,也可以说是确保了抚养权,总之应该是父亲的人并不是“生”父,所以也从未见过他。至于是不是没有想见面、想知道对方长相之类的心情,自己也不是特别清楚。因为不知道所谓的父亲是什么,所以也不是很明白那样做了能有什么意义。 据说父亲是一个经常殴打母亲的人。对于母亲也并不是没怀有过为什么曾经嫁给这样一个人的疑问,但是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交往的男朋友也都是些不知为何总是殴打自己的男人。 也许男人就是这样的东西,甚至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与其说男人是头脑不好,还是迟钝之类的,不如说是他们认为比起深思熟虑不如先下手为强。 并不是说讨厌男人。 所以不知为何,因为被告白了,才会和几个男人有过交往。但是,男人们都无一例外地对她拳打脚踢,在被打的那一瞬间,她常常并不在意。 确实,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是处对象的话都多少会有些喜欢,但是这样的情绪却全都烟消云散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和这样的男人交往。 所以就逃走了。 就算逃跑了,那些男人大都也会追过来。 被追赶的时候,她采取的手段是准备另外一个男人。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这样可以很快就结束(之前的一段关系),但是, (——可是) 现在,这个被她抓住后背的男孩子,总觉得和她至今为止那样利用过的男人们不一样。 “……呐,Ghost?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为了不被飞驰的踏板车旁的风声给盖过去,滨田用稍大一点的声音叫住他。 “那,可以叫你Holy吗?” “嗯、好的。拜托了。那、那么——请问你有别人吗?” “别人是谁?” “女朋友什么的?” 她不好意思地试着问了一下。但是,他立刻回答说, “我讨厌人类。” “……哈?” “太麻烦了。要配合各种各样的事情,溜须拍马什么的——可是我完全不理解这种习惯。” 他直言不讳地说道。 “…………” 滨田一时无言以对。 接着又试着问道。 “……呐,你一直都是,这么严厉吗?” “不——我平时不会说这样的话。我和大家说话都比较随意的。总觉得现在的我——有点像个傻子。” 他说着,微微摇了摇头。 “我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 随后沉默不语。继续安静地驾驶。 (…………) 滨田也沉默着,不由得盯着这个奇怪男孩的后脑勺看。 到现在为止,对于喜欢的男生,她总感到有点喘不过气、心跳加速的紧张感,会凭直觉“就是这个”来决定恋爱的感情(所以她才总是失败),但是对这个男生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取而代之的—— (却是——(心脏)砰砰直跳的(兴奋感)?) 胸口不仅不难受,反而像跳起舞蹈一样有趣。这是第一次对男人抱有这样的感情。 没过多久他把踏板车停在了隐蔽处。然后他转身对她说要去一趟药店,并叮嘱她, “不要用手碰电线。否则会触电的。” “我也要去。” 听她这么说,他摇了摇头。 “等会儿我要给你买些能遮住眼睛的眼罩,还有用于治疗的东西。这样子比较好吧?” “啊啊,原来是这样吗?” 虽然这么说了,但现在的她即使被别人看到眼睛周围带有淤青,似乎也不会怎么在意。这个叫Ghost的男孩子根本就不在意,所以才会有一种事已至此的感觉吧。 “我马上就回来。” 他迅速地走进昏暗的街道。 “呼——”,滨田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低头看向踏板车。发动机依然保持运转。看样子他是强行把电线接在一起启动的,说不定剪断后就再也启动不了了。 (没有钥匙是怎么启动发动机的?) 她探头看了看裂开的罩子。不知为什么是乱七八糟的样子。她从各种不同的视角对车子进行着观察。 (——啊咧?) 然后她发现了奇怪的东西。从上面看的话是看不出来的,但是从下面看,可以发现其中有一根电线露在外面,它连接到踏板车的车身下面。 她不太懂机械的事情,但话虽如此,那根电线在周围荡来荡去,而且—— (被隐藏起来了……?) 而且,也没有因为不好看而被弄得不显眼的感觉。不管怎么说,它是用黄色的乙烯基胶带粘贴上去的。很难想象本应是“商品”的踏板车竟然被做了这样的处理。 (这到底连接了什么东西……?) 她坐在马路上,弯下腰去窥探着踏板车的车身下面。 此时,她的眼睛立刻变成了一个点,然后瞳孔瞬间展开。 “……欸?这是——” 结城玲治一边把要买的东西放进篮子里,一边走在全国连锁的药店店铺内。好像现在是空闲的时间段,正好没有其他客人。 “…………” 限时促销的商品被摆放成一排试图打造出热闹喜庆的气氛。在超过必要的光线强度,也没有什么昏暗地方的店铺里,一边听着店内流淌着的轻快的流行音乐,一边把商品放进篮子里。 “…………” 在日常的、习惯性的、没有新鲜感的行动中,结城忽然间有了一种非常扫兴的情绪。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是想扮演一个拯救受伤女人的骑士角色吗?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这么装模做样了? 他发现晚上独自一人呆在房间里的内向的那一面在内心中的存在感越来越强。话说一离开那个叫Holy的女孩子身边,他的情绪就立刻变得低沉了。 “……啊……” 越来越麻烦了。 把她送到她家里或者其他地方后,想到要把偷来的踏板车扔到合适的地方之类的事情,心情就变得沉重起来。 他心不在焉地把篮子放在了收银台前面。 “欢迎光临。” 女打工店员的明亮声音越发刺激了他低落的情绪。 (为什么这个地方的制服不管谁穿都会显得很合适呢?不管是大叔还是女高中生,总觉得很让人着迷啊——) 他那时只想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但如果他对未来有一丝敏感性的话,那么此时的他绝对不会像这样毫无防备地对第三者暴露出真实相貌吧。因为,正是在这个时候,全国臭名昭著的“Holy & Ghost”出现在了世人的面前。 店员核对了一下篮子里面的商品,说道:“是1274日元”,于是他把两张一千日元的钞票递了过去,就在零钱将要从敞开的收银机里取出来的时候, ——咚, 响起了这样沉闷的声音。在商店的自动门入口的地方。 望向那边,店员和结城都目瞪口呆。因为滨田圣子瘫软地坐在那里。看起来是一路跑过来,在门打开之前一头冲了上去结果撞得人仰马翻。 她马上跳了起来,接着尽管门正在打开,但还是强行把身子扭动着挤进了门缝里,然后朝他大喊起来。 “Gho—、Ghost!大、大事不好了!表上的数字在一个接一个地变成零,但是那东西没办法移动,就像粘土一样,电影里经常出现的那个,全部都是电线——” 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虽然一脸困惑的结城说着, “喂,喂,Holy——” 但是她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似的, “所以那个,不妙,很不妙啊,所以,会死人吗?要死人吗?的确会死——” 语无伦次的情况变得更加厉害。她在结城他们都发呆愣住的时候越来越焦躁不安,开始慌乱地用力挥动手脚。 “——够了!你们还不明白吗?!所以在这个地方,像这个样子,这么慢腾腾、慢腾腾、慢腾腾地——啊啊,受够了!” 就在结城以为她只是在意义不明的大声叫喊的时候,她突然做出了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跳上了柜台,将手伸进了打开着的收银机里,不管是一万日元还是一千日元的纸币,全都紧紧抓在手里,然后——转身拔腿就逃。 “…………欸?” 店员和结城一起张着大嘴呆了几秒钟一动不动,但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小、小偷!” “喂、喂,等一下!” 两个人都追着她跑了出去。 就在这时,事件发生了。 停在药店后面的踏板车,其车身下面隐藏着的塑料炸弹上的计时器显示为“000”,接着便爆炸了。 3. 听到“轰”的一声巨响时,正在开车的小个子男人Jeth咂了咂嘴, “——啧!” 也确认了前窗外直直冒起的一股烟雾。 “给吓了一跳,计时器上的数字提前归零了。” 在汽车仪表盘上的导航装置屏幕上闪烁的标记,一下子消失了。安装在踏板车上的发信器坏掉了。 “死了吗?” 对坐在副驾驶座上的Tull的提问,Jeth摇了摇头。 “大概不会。从爆炸产生的烟雾上升的方向来看,似乎不是在行驶过程之中,而是在停下来之后才消散的。” “——消失地点就在药店附近。” “啊,快走吧。” Jeth和Tull停好车,下车跑向了现场。 药店被彻底炸得粉碎。玻璃碎了一地,建筑物有一半以上都坍塌了。 (这比预想的威力还要厉害啊) Jeth和Tull再次对自己老大的技术钦佩不已,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们两人确认了倒在药店门前的三个人影。其中一个穿着制服,是店员。 “唔、嗯——这、这是怎么……?” 店员正要起身。从她身后,Tull在其后颈上轻轻敲了一下。 “——当身技。” 于是店员连疼痛都没感觉倒,马上就晕过去了。 Jeth把目光转向剩下的两名男女——结城玲治和滨田圣子。确认了头发蓬乱的女人的脸孔,还看到她被殴打的新的伤痕后,Jeth点了点头。断定就是这些家伙。 “哟,你们二位——” “——” 被爆炸的气浪推着后背摔倒在地的结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茫然不知所措。滨田摔倒后受到了冲击,似乎头部受到了轻微的撞击,眼睛也失去了对焦。Jeth对这样的两人说道, “我们是‘踏板车的所有者’。你们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结城的脸上浮现出了明白,接着是恐惧的神情。 “不会吧,刚才的爆炸是——” “嘛,没有在交通堵塞的中心发生爆炸真是万幸啊,喂” Jeth很快就逼近了他。结城惊慌失措地躲开了那快速的一踢。 “等、等等——” 结城急忙想要辩解,但却没有说出来, (对那些安装炸弹的笨蛋家伙们来说,有什么行得通的借口呢?)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说出来。 对方也按照他的意识,毫不犹豫地攻击了过来。 (我们必须要逃……!) 这是唯一明确无误的事情。接着就得逃走—— 他慌忙向旁边看去。滨田圣子似乎还在转动着眼睛,尽管刚要爬起来,但 “唔,嗯……?” 看起来意识仍然有点模糊。 甚至没有意识到那个大个子Tull,正从身后逼近过来。 (……可恶!) 结城强行向Jeth猛扑过去。然而由于他体格小的特点,Jeth反击就那样一脚把结城踢翻在地。 他在摔倒翻滚时一边抓住了她的胳膊。 然后他在爬起来的时候并没有停下来,而是拉着她的手开始跑了起来。 “哇?怎、怎么回事?” 滨田一边惊讶不已,自己一边被开始拽着跑。 “……!” Tull正打算袭击他们两人,但是当滨田的身体毫无防备地从他眼前经过的时候,一瞬间犹豫了。因为不动手伤害她而将其制止是不可能的。 正好乘着这一丝空隙,两个人就这样逃脱了。 “喂,你傻站着干什么!” 在Jeth臭骂Tull的时候,大个子突然回过了神来。 就在这时,周围响起了警车的警笛声。警察们接到了爆炸事件的通报而赶了过来。 “嘁!” Jeth砸了咂嘴。 这时,他胸口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来信。 他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因为这是专用线路,仅限于对方一个人使用。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出现的邮件。 然后不由得嘀咕了一句。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结城和滨田气喘吁吁地逃开了。 非常巧合地,他们看到有一辆车停在了面前。汽车的发动机粗心大意地没有熄火还在运转中,车门也半开着。 “我要借这家伙一用!” 结城向滨田大喊道。 “你、你还要再偷吗?” “回头会再还回去的!” 滨田虽然困惑不解,但还是依言跳进了副驾驶席。 结城当然没有驾照,这是学校规定禁止的。但他确实大致知道如何开车。 他强行转动着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 汽车很快就启动行驶起来。 “不、不知道有没有问题啊——这车看起来很昂贵呀。看,它还装着这么大的导航系统。” 仪表盘上装着的设备看起来不是常规的设备,而是定制的特殊设备。 “马上下车逃跑吧。” 结城尽量努力不去认真思考现在的事态。 然而不管怎么想,不得不认为实际状况已经相当严重了。 虽然不知道踏板车里装了炸弹,但是把车停在那家店后面的是结城,所以爆炸事故的锅会被甩在他的头上。警察采取行动将不可避免。 (我应该去自首吗?) 不过,由于整件事情的起因是盗窃踏板车,所以这个很难解释,“只是不由自主”的理由是不可能让人信服的。 感觉自己就可以这么逃跑,但又觉得躲藏起来很危险。 (呃,这到底是个啥……?) 这怎么说都实在是个不上不下的夹生状况。 感觉形势会奇怪而平稳地顺利发展下去。简直就像是按照剧本演绎的纪录片一样。 但是他应该意识到这点——之所以能这么方便地找到一辆没有上锁的车,是因为这辆车是那个矮子和大个子的双人袭击者乘坐的车——这是很显然的见解。 “哇,好像有画面了!” 正在摆弄导航仪的滨田大声叫了起来。显示器的液晶屏幕被打开,一张地图映入了眼帘。 “喂,不要玩过头啦。” “我什么都没碰啦!它突然自己——” 滨田正打算说话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Yeah, 各位少年少女!你们是很喜欢惹麻烦吗?” “什、什么?” “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可爱的卡通鼬鼠CG,画着很大的眼睛。但那个可爱的鼬鼠身上缠满了绷带,到处都扎着注射器,处处都渗着血。 “‘Slim Shape(瘦形)’!——这是我的名字!职业的话,可以说是“世纪大反派”吧?” 绷带鼬鼠一边做出像美国动画电影里扭曲得弯弯曲曲的样子,一边欢快地说着。 “可喜可贺!你们好像平安地从炸弹魔的攻击中幸存下来了吧?但是你们实际上现在正面临着非常严重的问题。毕竟,你们已经被警察标记为爆炸案的主犯了!HAHAHAHA!” 它高声大笑起来。 “什、什么情况?” “可别忘记药店装了防盗摄像头呐。HEY,年轻的小姐,你没忘记你干的事吧?你手里紧紧握着的是什么东西?” 滨田听了之后,战战兢兢地打开了紧握着的手。有好几张一千日元和一万日元面值的纸币在手里被皱巴巴地捏成一团。 “钱——忘记还了!” 滨田的惨叫声被绷带鼬鼠的笑声给盖住了。 “抢劫啊,这是!” “那、那是因为我也没有办法啊——” “对、对啊。我们是为了逃跑,那个时候——”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哟,你们的想法都很——好,呢。” 鼬鼠双臂交叉,点了点头。 “但是,现实是由误解和误会组成的!瞧!” 鼬鼠迅速将双手指向屏幕后方。然后那里突然打开了一个窗口。 “好,就在刚才,今天的下午四点五十七分——” 这是一个电视新闻节目。 结城和滨田一齐惊讶地看向屏幕。 “——发生了抢劫事件。” 播音员不带感情神情淡漠地说着话。 “罪犯用炸弹炸毁了药店,趁着这个机会抢劫财物,作案者是年轻男女组成的两人组,他们互相称呼对方为’Holy’和’Ghost’,警察似乎认为这可能是未成年人犯罪——” “…………” “…………” 结城和滨田都惊呆了。 屏幕上播放着被药店的监控摄像头拍摄下的“男女二人组”。画面虽然很粗糙,但毫无疑问是捕捉到了刚才收银台的骚动场面。 “就是这么回事!” Slim Shape笑着说道。 “就这么下去的话,就会被警察盘问,然后很快就被送上绞刑架。现在,你们要想把自己从当下的危机中拯救出来,只有一个办法——向全世界证明自己的清白。(现在)就这样下去的话,以后不管警察公开发表什么样的信息,贴在你们身上的污名一辈子也不会消失。怎么样,‘Holy & Ghost’的各位们,哟——” “什、什么?你……是什么人?你在说什么?” 结城困惑地问道。然后鼬鼠说了一句, “Rock Bottom(谷底)。” (译注:Rock Bottom的出处来自于Eminem第二张专辑《The Slim Shady LP》中的一首同名歌曲。) 但是说的话却听不懂。 “……哈?你说什么?” “这东西是不祥的、恐怖的、威胁世界的遗产。这是去年夏秋之际死去的一个男人留下的——所有的坏蛋都被这东西所吸引。” ──────────────────────── 罪行二、抢劫 ① 使用暴力或威胁强取他人财物者,以抢劫罪处以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② 因前项理由而获得非法财产利益,或使得他人获得非法财产利益者,按同款规定处罚。 ——刑法第236条 1. “——跟踪失败,让他们就这么跑了?” 听了报告后,宇治木贡气得脸都扭曲了。 “白痴!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特意替你们这个毫无价值的公司支付的勒索金!还不全都是为了揪出那个叫‘Slim Shape’的小偷的真面目!你们这帮废物点心!” 被他怒吼的男人,战战兢兢地像个孩子一样蜷缩着身子。但是他是一所上市公司的社长。可是,对方拥有他的公司大部分股份,并且是关联公司的大股东。 “非、非常抱歉——” “这家伙一直在到处进行着类似的威胁和欺诈行为——这次明明是我们能获得线索的绝佳机会……你这个无能的东西!” 宇治木用皮鞋坚硬的鞋尖一脚把社长踢飞。社长鼻血飞溅,在铺着豪华地毯的地板上滚来滚去。 “够了!给我滚出去!” 社长一边捂着鼻子低着脑袋,一边驯服地行了一礼。但是,他的内心却怒火中烧。 (这——就是一小偷!他只不过是攫取了寺月恭一郎的遗产而已,自己这辈子明明从来没建立过企业……!) 然而他并没有表现出这样子的情绪,社长沉默着离开了房间。 “哼,废物……!” 说完后,宇治木把目光转移到了放在桌面的显示器上。有一张CG制作的,来恐吓他们的二人组的面孔的照片,不过看起来并不太像真正的Jeth和Tull。宇治木也知道这一点。那两张脸过于凶狠,没有真实感。因为是只凭印象制作而成的,所以也难怪如此。可是这个大个子和矮子并不是那家伙本人。他们的老大可能就是“Slim Shape”。 “嘁……” 本知道他很谨慎,但没想到即使设下了圈套,他本人还是没有出现。 宇治木带着一脸万分苦恼的表情,触碰了显示器前的键盘。 然后被录制的画面开始回放。 屏幕上一下子出现了一个缠着绷带,身体被扎进无数注射器的大眼睛鼬鼠的卡通形象。 “Hey,Mr.榜样(Mr. Role-model)!初次见面。您看起来很喜欢干坏事,没错吧?” 鼬鼠带着轻快的语气说道。 “那么,这次我给您带来了一个值得一听的故事。嗯?也没别的,是关于您从寺月氏那里保管的那个‘Rock Bottom’的事情。要不由我来处理那个东西吧?包括处理费用共计十七亿日元,怎么样?价格公道吧?” 鼬鼠扭来扭去,像跳摇摆舞一样到处活动。 “对于寺月氏死后,成功攫取了近三分之一资产的您来说,这种程度只不过是小菜一碟罢了。但是,如果让世人知道您拥有Rock Bottom的话,您就完蛋了。没什么好考虑的,对吧?嗯?” 这封邮件是半年前收到的。从那以后,鼬鼠利用他所控制的旧MCE的关联公司的弱点进行威胁,并钻空子进行秘密资金的转移,捏造虚假交易继续骗取钱财。之所以知道这些事情,是因为他们在事后留下了一个滑稽可笑的符号“S & S”。而且,所有这些都是不能将蒙受损失的事情告诉给警察的东西。 实在是非常狡猾——这个以绷带鼬鼠为自己标志的罪犯究竟是什么人? “——混蛋” 他一边臭骂一通,一边切换了画面。 画面中播放的是一对男女在药店的收银台引发骚乱。 “——” 他第一时间让手下调取了被炸药店的监控录像带,并向媒体公布。虽然事件发生后尚未过去多少时间——此后才将此送到警察那里。 显然,这两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了Slim Shape的犯罪活动。接着,Slim和他的手下就会在警方逮捕这群叫“Holy & Ghost”的小鬼们之前,先处理掉他们吧。这对坏蛋们来说倒是很自然的事情。 (这样的话——如果追踪这些家伙,Slim Shape也会上钩——) 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如果让警方介入,也存在可能会暴露宇治木自己罪行的危险。然而—— (如果方式不这么粗暴的话,是不可能让这个家伙上钩的吧。非常不甘心的是,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在情报战上面更胜一筹。) 恐怕,警察抓不到Slim。可是,如果能够制造出空隙的话,宇治木一方也许能抓住关于那个家伙真实身份的蛛丝马迹。或者说不定有可能可以更直接地逮住他。 这其中的关键—— (然而,是那些笨小孩啊。) 看着屏幕上头发蓬乱的女孩和目光呆滞的男孩,宇治木轻蔑地叹了口气。 (但是,问题不在于这些小鬼。应该采取的手段应该越多越好——为了杀死Slim Shape或者这些家伙,也委托一下“Aftermath(余波)”吧。) (译注:Aftermath的出处来自于Dr.Dre成立的唱片公司Aftermath Entertainment。Eminem就是该厂牌旗下歌手。) 2. 翌日。 在工作日的上午,在人流量并不算多的大型百货店前的大街上,一对男女正在一家快餐店的咖啡厅里聊天。 “唉——。我还真的没有什么实感呢。” 女孩心不在焉地喃喃自语道,男孩则含糊其辞地点头回应道: “真是的。” “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反正,我们也没得选……” 在她手指着的前方,是被设置于大楼墙面上的大型成像设备所播放的新闻节目。 “……目前警方尚未正式表态,他们还没有掌握这两个人的行踪下落。” 然后一个头发蓬乱的女孩把手伸进药店收银机抢走钱财的画面被不断重复播放。 “哇”, 她稍稍后仰。她的头发并不是乱蓬蓬的,而是被草草定型。 “现在麻烦大了,呐呐,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她一边说着该怎么办,一边却不知怎地兴奋起来。 “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我们被陷害了。” 他这边心情沮丧地嘟囔道。对此她侧目瞪了他一眼,说: “毫无办法毫无办法——就这样吧。” “…………” 他陷入了沉默。 她呼地叹了一声, “你明明这么疲倦为什么精神头还这么足呢?” 低沉地说道。 “差不多到时间了。” 他平静地说着,而她眼里闪闪发光。 “喔,终于来了呢。” “姑且,先请示一下吧。” 他提起放在桌子上的包,开口说道。 那里有一个小型的显示器和一些配套设备连接在一起。他把车载导航系统卸除了下来,并随身携带着。这款特制的设备里装有用于移动电脑等设备的内置电池,因此便于携带。 它被藏在包里,按下了启动开关。 画面浮现了出来。那是一张显示他当前位置的地图图像。 红点是现在这两个人所在的地方。然后用蓝点表示的是—— “是哒!这就是有问题的债券和票据的所在地!” 突然从屏幕侧面咻地一下出现了Slim Shape。 “在那里的是被设有十二位密码,并配备了几把钥匙的豪华保险柜。嘛,我们会处理好所有的细节,所以你们‘Holy & Ghost’的工作很简单——只要把里面的东西顺走就可以了。” 鼬鼠的动画动作十分流畅,指向了屏幕这边的男女——结城玲治和滨田圣子。 鼬鼠实际上是在看向两人这边。导航系统上有一个小孔,里面有一个小镜头,被用作照相机取景孔(camera eye)把机器周边的影像传送给对方。 这个绷带鼬鼠——可能是个CG,但也不是那种虚构物品,反而太真实了,感觉就像电影中的“漫画之国的居民”。 (——但要实时制作并操作如此逼真的图像,需要进行什么样的数据处理呢?) 结城对计算机相关的东西相当了解。如果不是专门负责图形处理的大企业的超级计算机在全速运转,这样的把戏是不可能的吧? “顺手牵羊的话——我该怎么撬开保险柜的锁呢?” 滨田说出了最重要的疑问后,Slim眨了眨眼,说明了个大概, “那部分就交给我吧。总之——” “……有这可能吗?” “世上总有这样的内幕。” “你是怎么做到像这样子说话的?” “一般是做不到的吧。” 结城不快地盯着照相机的取景孔。 “Slim Shape——你究竟是谁?” “————” 绷带鼬鼠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直线。那样的动作,真的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东西。 “所以——这就是反派哟。如果是反派的话,就会通晓这个世界上各种各样的内幕吧?” 这样的解释既没有理由也毫无意义。 “原来如此。”滨田老实地点了点头。 “才不是什么‘原来如此’呢。” 结城叹了口气。 “那么,请努力加油干吧!” 被这么一说,两个人站了起来。尽管已经开始行动,结城的心里仍然,在犯着嘀咕。 (总觉得……) 不知为何我们要做这种不知是间谍还是小偷,不管怎么想都是犯罪的事情,让自己陷入这种危险的境地——他回想起昨天的事情。 * “此人的名字是宇治木贡。他工作的职务应该是管理顾问。” 导航仪屏幕上的Slim Shape愉快地解释道。 “这家伙就是把你们变成罪犯的罪魁祸首。不,他的手法很高明。因为如果事件先由新闻报道出来的话,那么警察即使不愿意,也不得不着手调查。你们的名字和住址估计很快就会暴露吧。” “啊……” 滨田惊愕不已。 从药店的爆炸现场拼命驾车逃离之后,现在,他们把车停在了山区附近的道路上,从此处可以俯瞰这座以风景闻名的港口城市。 周围同样停着很多汽车,而且每辆车都和他们一样是男女一起乘坐。 虽然只不过是一片住宅区中一条普通的道路,但这里却已成了一个著名景点,乘车而来的情侣们可以驻足观赏夜景,如此度过几个小时浪漫时光。当然附近的居民对此不胜其烦,要求警察进行严厉打击,但是警察也很为难,因为他们虽然可以对违法超速的暴走族和违法停车的人进行查处,却不能强行移动有人乘坐的车。 ——多亏这个原因,对于现在的结城和滨田来说,没有比此处更合适的藏身之处了。 (但是——为什么这家伙连这个地方都知道?) 结城看着屏幕上的鼬鼠在心里犯着嘀咕。 (就好像总是一直在思考逃亡何处才安全似的。) 只有不断地干相当“坏”的事,才会注意到这种事情吧。 “——但是不用担心!交给我的话,罪犯一下子就会摇身一变成为大家的英雄!” 绷带鼬鼠傻里傻气地用欢快的语调说道。 “‘Holy & Ghost’会被大家憧憬崇拜,这个名字会成为超级COOL的称号哦!地说——” 因为它一边跳舞一边用非常快的语速讲话,所以结城也好滨田也好都没办法插嘴。 “原理很简单。世界上谁都会这么做。坏就是坏。契诃夫说过这么一句格言,‘一个认真踏实的人若稍有懈怠便会遭到人们的痛斥,但一个懒汉若高喊着不得不工作却会受到人们的喝彩。’明白吗?什么,你们不知道?真没办法呐,也就是说,大家现在都说你们是大坏蛋,但当发现你们其实是在做好事的时候,你们的恶评瞬间就会逆转,并且一下子就变成了美誉。罪犯冉·阿让其实是个好人,啊啊,真是无情啊。嗯——所以,这里的诀窍是最好让恶评再传播一段时间。如果过早地反转局面的话,就不会有什么效果,对吧?” 屏幕中,绷带鼬鼠双手叉腰,身体后仰地摆着架子。 “有什么意见吗?” “————啊、啊……” 一口气说完之后,虽然说实话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滨田终于还是说道, “总而言之……你是想让我们干掉更多的坏蛋,或者通知警察之类的吗?” “说对了!头脑相当灵光嘛!” 它夸张地点了点头。它的反应就没有不过头的。 “出现在这里的,便是陷害你们的罪魁祸首宇治木贡。这家伙可是个正儿八经的坏蛋。” “对我来说,你看起来也一样是个坏人。” 对于结城讽刺挖苦的说话方式,Slim Shape只是嗤笑了一下。 “但是,那个人为什么是坏人呢?是有杀过人吗?” “准确地说,并不是说那家伙本身就邪恶,也不是说他有犯罪倾向。一个把人不当人看的冷血坏蛋自然是坏人,但问题就在于这家伙所拥有的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 “是Rock Bottom。” 这名字以前曾听说过。但并不知道这个单词的意思。 “那是无论何处都能起作用,没有谁可以离得开的东西。如果世界上的人们都知道了这样的东西存在,那么人们一定会陷入疯狂吧。” “…………” 结城和滨田一时都有点语塞。 “那……那是什么?是毒气还是什么东西?” “嗯,答案很接近了。” “接、接近了吗?” “虽然很接近——但是,还不止如此。考虑到人类生存的环境,那可是一种可以与核武器匹敌的邪恶之物。” Slim Shape向两人解释了“Rock Bottom”究竟是什么。 滨田和结城这次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 “…………” “怎么样?是相当不得了的‘邪恶’吧?” 绷带鼬鼠耸了耸肩,叹着气说道。 “……真的吗?……那个叫宇治木的男人为什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东西呢?这不是该被军队什么的秘密藏起来的东西吗?” 结城如此问道,Slim则一边慢慢左右摇头一边回答道, “这就说来话长了。不过简而言之,就像你想的那样,Rock Bottom原本是由一个庞大的组织或者类似的东西开发出来的。不过,组织中的叛徒却把这个东西偷了出来,并且暗中把它藏了起来。但是——那个叛徒却在做他想做的事情的中途死掉了。然后这个遗产被别人据为己有——” “就是那个,叫宇治木的家伙吗?” “就是这么回事。” Slim Shape在屏幕上双手交叉,微微颔首。 “但是,我还是不太相信。真的有那样的东西吗?” “所以,就算跟警察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你吧。更何况宇治木是有权有势之人。结果只会被认为是在故意找茬。” “……那么,对于那种东西,你打算怎么办呢?” “一开始,我试图通过威胁和勒索的方式来让对方产生可以钻的空隙,可是我被对方小瞧了,进展并不顺利。所以这就是我动摇宇治木周围各种公司的原因。” “那颗炸弹,也是其中之一么……” 结城嫌恶地低声沉吟道。 “结果,可以说对方巧妙地给我们设下了一个圈套,这家伙可正是转祸为福呐。” Slim Shape毫不畏惧地说道。 “这是要自己主动进入圈套吗?” “这不会很危险吗?” “且容我说一句,你们已经中了圈套了。除此之外,你们别无选择。” 绷带鼬鼠冷笑了一声。 “…………” 从刚才开始,结城对于这一连串突发事件,感到的并非惊讶和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焦躁感。 (总觉得——有点不上不下。) 从炸弹事件中逃离出来之后,现在自己已经变成了通缉令遍布全国的人,但是仍然没有任何紧迫感。 (这不就有点像应聘到某个地方打工,因为出了问题而被要求加班吗?) 在世界的里侧,恐怕也接触到了相当深的黑暗部分,但在他身旁的却是漫画里的鼬鼠,以及眼角周围有着淤青的女孩子。 在某个地方——并未觉得自己被卷入了如此荒唐透顶的事情。 “要成为英雄?我吗?” 滨田虽然也不知如何是好,但是并没有像结城那样陷入扭曲的混乱当中。 不仅如此,她的眼睛反而闪闪发光。 “如果不尽全力的话,我们都会陷入大危机中,是这样吧?” “是的是的!没错儿!” Slim Shape竖起了手指。 “你们二人都肩负着世界的命运哦。” (……这夸张过头了吧——不过) 结城几乎惊呆了,但他随即意识到,如果刚才鼬鼠所言是正确的话,那么就绝对不会是夸大其词。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像往常一样在黄昏时分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大街上,而现在他却因为心血来潮将自己陷入了这种境地——让人无法想象事件的发展如此不平衡,前后逻辑自相矛盾。 ……然后结城平静地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不回家了,因为我打算出去旅行一段时间。不会影响学校的出勤日数的。”虽然他能感觉到电话另一头的母亲欲言又止的样子,但因为什么也没说,所以他说着“那么就这样”便快速挂断了电话。 (算了,应该已经看到新闻了吧。) 毫无疑问一定被怀疑了吧。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否有主动报警,但即便如此,结城也并没有觉得自己被父母背叛了。 长久以来,他一直躲在家里的单人间里面,父母已经放弃努力去理解他了,不过父母对他而言也是一样。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正经的谈话是什么时候了。 “真是——杀气腾腾呢。” 旁边的副驾驶席上,滨田叹息道。 “你的语气与其说是在和父母说话,不如说更像是侦探在向委托人报告呢。” “你那边呢?” 对于结城的问题,滨田耸了耸肩。 “我自己一人独居哦。我还是很自立的。” “你有在工作吗?” 被问到这里,滨田的神情有点不快。 “虽然这么说有点难为情。打工的话——我在半年前被炒了鱿鱼。” “……你是和男人住在一起吗?” “不是的,嘛,那个——” “所以,你是被那家伙打了才刚逃出来的吗?那么——当你打算偷自行车的时候,你是真的完全不知道要去哪里吗?” 结城愣住了。 “嘿嘿”,滨田害羞地笑了起来。然后她斩钉截铁地,直视着结城断言道, “但是,我已经完全没有要回去的打算了。嗯,已经这么决定了。” 这既不是谎言,也没有自我勉强的语气。 “原来如此啊。” 结城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后,便沉默不语。似乎已经明白了她的话语。 (——可真是,一个奇怪的男孩子啊) 滨田在昏暗的车内仔细地端详着结城玲治的侧脸。 虽然接连发生了许离谱的事情,但他却不知为何非常地平静淡定。即使是现在,听她说一些不怎么值得称赞的话,也有一种这种时候倒是挺合适的感觉。 汽车的导航仪屏幕现在正播放着普通的电视节目。Slim Shape大约在一小时之前消失了,之后就再没出现过。看来他们两个人不得不在这辆车上过夜,一直等到次日黎明。 电视里正没完没了地播放着无聊的深夜节目。 在窗外,无数的通明灯火照亮了这一让情侣们叹为观止的美丽夜景。 滨田瞥了一眼汽车的后座。 那里堆放着白天从某家企业那里敲诈得来的巨款。 恐怕有好几亿日元吧。 似乎可供两个人随意使用。 “哈啊——” 不由自主地,嘴里发出了一声叹息。 “啊?” 结城朝她看去。 “没啥,Ghost。” “有什么事吗?” “你拥有的力量是从哪儿获得的?” “你在说什么呢?” “没啥,之前你突然带着我一起逃跑,一开始的时候也是冷不防地弄坏了踏板车,这些不都是突然就相当乱来的事情吗?我现在大脑都还是一片空白。” 即使被说得像笨蛋一样,结城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生气的样子, “那么,你的情况又如何呢?实施‘抢劫’的人可是你哦。你获得力量的来源又是什么呢?” “欸?” “家人也好男友也罢,他们对你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了吧?我也不觉得你会有朋友。所以说,支撑你的力量是什么呢?” 对于结城的合理疑问,滨田的目光在空中稍微游移了一会儿,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我吗?我的话——是呢, 在我内心的某个地方,我一直相信着‘明天一定会发生什么’哟。” “现在可能是最糟的情况,但到了明天总会有办法的呢。” 对于滨田这种单纯的人生观,结城毫不掩饰地用鼻子哼了一声,仿佛在嘲笑她是笨蛋一样。 “明天吗。” “什、什么啊。” 滨田很生气。尽管她不高兴,但结城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到了明天,来了一个不会殴打自己的白马王子,你会开心吗?” “不可能!就算是我,我也不认为会有王子出现。明天的意思是,包括我自己在内哟。总有一天,怎么说呢——(达到理想状态)一切顺利的时刻终会来临。虽然我内心某个地方还存在着一些偏差,但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啪嚓一下(与理想中的我)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是虽然今天办不到,但是明天的话总会有办法的意思吗?” “对啊。相信这种事情有什么不好吗?” “啊,很不好呢。因为你老是说这种话,所以你才会一直被渣男骗哦。” “你什么意思嘛?太过分了!” 滨田真地生起气来,发出了强硬的声音。 但是结城这边看起来似乎也真地发火了起来。他说话的声音也很强硬。 “你想着明天会有更好的男人出现,于是你现在就会觉得身边的男人只要还凑合就行了。对方也会产生‘这家伙是个随便的女人’之类的想法而轻视你,所以才会轻易动手打你。” 听到结城这么说,滨田吓了一跳。不由得感觉自己好像被戳到了痛处。 “才没——才没有那回事……呢。” “谁——知道呢。” “…………” 滨田闷闷不乐地鼓起腮帮子,一言不发。 结城也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就这样闭上了嘴。 “…………” 好一阵子,双方都陷入了沉默。 最终,还是感到不耐烦的滨田先开了口。 “——呐,那样的话,Ghost又是怎样呢?你不认为明天会有更好的事情发生吗?” “我不这么想。” 他马上回答道。 “为什么?” “现在也没有啥称得上好的事情。明天的情况一定也差不多。” “你没有梦想呢。” “所谓的梦想只不过是一个把事情留给明天做而现在可以偷懒的借口而已。” “这听起来是一个优等生会说的话呢!所以你是想在一天之内完成所有的预习和复习工作吗?” “那么到了明天,你真的可以实现你的梦想吗?” 滨田被结城的尖锐问题问得有些畏缩。 “——那个——我不知道,但也没人知道啊。” “如果你一直重复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话,明天就总会有办法吗?” “明天的话——” “那样的明天什么的是不会来的,永远不会。” 结城凝视着汽车顶棚上的黑暗,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 这时,他在脑海中不断地听到了当时的那句话语, “你就保持原样就好。” “………但、但是啊”, 滨田怯生生地说道, “现在?那是因为你是名优等生,明明知道很多危险的东西,可成绩却很好。虽然你本可以是一个缩在角落里的奇怪家伙,但是啊,以后还会不会仍是这种情况呢?你已经是‘Holy & Ghost’的一份子了。普通的人生并不绝望。即使我们这事成功了,你也不可能成为普通人了哦?” “哈,那只是Slim那个混蛋在威胁我们罢了。就算是真实身份暴露了,也许还会出名一阵子,但迟早大家会开始说出‘有那样的家伙来着吗’的话。人们很快就会忘记的。” “你是……怎么回事?” 滨田摇了摇头, “是过去发生了什么吗?你为什么会这么冷静?” “没有。什么都没有——就是这样。” 结城一边说着,一边想我为什么要对这个女人说这样的话呢。 “我也什么都没有哦,” 滨田将膝盖抵在胸前,抱在怀里, “周围的就没有好东西,每一个认为还不错的,时间长了也都会变成垃圾。” “是在说男人吗?” “那个也有,但还不是全部。总之,要我说的话,像你这样的人有种被宠坏了的感觉。正是像你这样子的人,才会让世界的变得如此无聊哦。” 结城的表情变得有些恼火。 “无聊的是这世界才对吧。” “这么说来,如果只是沉默不语的话,我倒认为你是一名相当出色的‘无聊伙伴’呢。真是可惜呢。你在班级里也不过是一个腹黑的书呆子吧?实际上却乱七八糟。” “那其实是你吧。” 结城苦笑道。 “是呢,我不否认。” 滨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3. 那家金融公司位于一栋相当时尚的租用大楼(tenant building)的一个房间里。 “……是这里?” “总觉得——有点吓人啊。” 她戴着太阳镜。一夜过后,淤青大多都已消失了,所以太阳镜并非是伪装用。这只是时髦打扮而已。 是的,这种事情果然还是一定要带上墨镜才能干。 身旁的他,也戴着和她一样的东西。这些都是刚才在便利店里售价一千多日元的便宜货,两个人都同时戴着,而且考虑到今后的状况,可以说是相当有效的时尚装扮。 不管怎么说,他们接下来要去做破坏保险柜的抢劫犯。 滨田圣子和结城玲治——作为“Holy & Ghost”二人组的活动终于开始了。 “唔,好紧张啊。” 她打了一个冷战。但是她知道这并非害怕,而是武士(兴奋)的颤抖。 “冷静一点。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还是那么酷呢。这是‘第一份工作’哟?多少请稍微感动一下嘛。” “在公众的心目中,之前的爆炸事件才是首次的。” “嘁,不带劲的男人。” 两人一边抱怨着,一边走进了那座大楼。开放的大厅里并没有专门的警卫,所以他们可以在不被怀疑的情况下进入电梯。 按下七层的按钮之后,机器毫不费力地升了上去。 然后未曾在其他楼层停留,就到达了目标的金融公司。 门一打开,就已经是那家公司的入口了。 空荡荡的,没有人气。在看似是前台的地方有很多座位,里面的办公室里摆了一排桌子,但是却没有人。 “……没有人在吗?” “啊咧,奇怪呢?” 两人环顾四周。这对于悄悄潜入的小偷来说,是很滑稽的举止。 接着,电梯旁边的一扇门打开了,一个女人走了出来。从她穿着办公服的样子来看,她似乎是这里的职员。 她毫不意外地看着他们两人,然后点了点头, “你们是Slim先生派来的人吧?” “啊啊。” “抱歉抱歉,我刚才去了一下洗手间。这座大楼的女卫生间和男卫生间不在同一层。——啊啊,那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你们有在听我说话吧?算了,赶紧动手吧。” 她带领二人到了办公室的后面。在那里,地上随意放着一个很大的保险柜。 “其他人在做什么呢?” “现在大家全都出门去催大笔债款了。好像是正试图抢先在其他债权人之前扣押下三座工厂和两栋大楼呢。如果是以前的话,这里可以说是作战总部,会有一个社长在这里,但是现在在任何地方用手机都可以联系到他,所以大家也全都出去了。” 虽然得到了解释,但是对放贷一无所知的滨田只是含糊其辞地回答了一句“啊”。总之好像是其他的人都在很远的地方工作,肯定是没办法到总部的办公室来。 结城蹲在保险柜前。门上连接着一个像是台式机的装置。这似乎就是钥匙。 这样的系统,即使是像所谓的开锁匠的人也绝对无法打开。 “有谁知道密码吗?” “只有社长和专务哦。应该连笔记都没有做。” 但是,在输入了Slim Shape所说的号码后,保险柜就很轻易被打开了。 (他从哪儿知道的密码?——破解密码倒的确是黑客的拿手好戏,不过……说起那个CG,Slim Shape好像是计算机领域的专家。) 保险柜里面完全没有纸币。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一堆债券。 “呐呐,你们也是在约会网站上被Slim先生邀请来的吗?” 穿着办公服的她饶有兴趣地问道。 “欸?” 滨田一下愣住了。但是对方却没有在意, “不,我一开始只是在打发时间,但是我听了Slim先生的话之后,就越来越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毫无价值。” 她呀咧呀咧地说道摇了摇头。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我决定离开这家公司回老家。打算相亲之类的。” “……Slim是怎么对你说的?” 结城一边把保险柜里的纸片塞进自己带着的包里,一边问道。 “不,他说话好快呢。虽然他说的话我半句也听不懂,但是——当他说‘你是不是过于断定自己是对周围没有任何影响力的人了?’的时候,我就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 她的眼神飘忽向了远方。 “不知怎地,我觉得自己能帮得上忙吧。” “我明白了。” 结城和滨田把包装满之后拿出一根绳子,两个人开始把制服女的身体给绑了起来。这些工具都装备在Slim的车上。 “可能会有点痛,但请您忍耐一下。” 说着就毫不客气地把她紧紧捆了起来。 “——哇,这真的很疼欸。会不会有淤青啊?” “不做到那个程度会被怀疑的。” “也、也对呢——” 不久,她的脚也被绑起来了,完全被剥夺了人身自由。 结城把一瓶喷雾罐拿在她的脸前。像发胶一样小的东西。 “这么说来——你知道Rock Bottom吗?” 最后结城对她问道。 “咦?那是什么?” “不知道就好。” 结城保持自己捂住口鼻的状态,用喷雾器向她喷去。她很快就失去了意识,睡着了。 “哇,好像魔术。” 滨田大声赞叹道。 两人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女人的嘴巴用东西堵住,然后把她搬到了不起眼的地方。 然后,他们若无其事地再次乘上了电梯。 “但是——破解这个保险柜相当简单呢。” 滨田叹息道。 “我还以为会更有一点紧张感呢。” “所以我都跟你说了。” 结城用冷静清醒的语气说道。 随后,两人特意前往邮局,将偷来的东西用快递送至检察院。 那些债券和合同等东西,似乎证明了被借出去的钱是非法的高利贷,即使还款人已经偿还了相当于本金的金额之后,但如果连利息都还没有偿付完的话,那么还是会成为催债对象。结城和滨田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但是他们就像按照指示进行检举一样,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实行了举报行为。 这或许可以拯救那些饱受过度催债严厉折磨的人们,但是无论怎么想,这行为都是一种犯罪。 “但是,这不是很帅气吗?” 滨田似乎恢复了冷静,又开始嬉笑起来。 这个地方是车站前一栋楼顶的长椅,那里有大型百货公司和各种专卖店。他们手里很自然地拿着果汁和热狗。周围到处都是人。在那样的地方他们该说是大胆还是怎么说呢,两个人都毫不掩饰地暴露着自己的脸。 由于人太多了,反而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也没有人听到他们说话。他们怎么看都像是附近的情侣。 “好吧,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结城感觉,现在信息应该已经泄露给媒体了吧。他认为如果Slim Shape的目的是把宇治木贡和Rock Bottom曝光出来的话,一定会这么做。Holy & Ghost下一个出人意料的罪名——这么一个很酷的八卦段子,一定会成为话题吧。 “难道说,现在正是我们人生中最帅气的时候吗?” 滨田带着梦幻的语气说道。 “别兴奋过头了哦。说到底,我们只是受那个Slim摆布的工具而已。” “啊,你这么说吗?不挺好的么。毕竟,我们刚才不就完全像是在帮助别人吗?不管你怎么说,这都是不会改变的哦。” 滨田挺着胸膛说道。 “…………” 单纯真是好哪,结城都有点羡慕她了。但就在这时,她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啊”的一声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怎么了,什么情况?” “最帅气的事情——说不定会特别恐怖。” 她一脸认真严肃地点点头。 “那是什么?” “所以就是那个东西哦——比如说,那个传说中的,关于人生当中最闪耀的那一时刻。” “你在说什么呢?” 结城还是不知道,表现得有点焦躁。 “所以说啊——说的是不吉波普(Boogiepop)啊!” 她脸上带着奇怪的、得意洋洋的表情说道。 “不吉波普?那是啥东西?” “你不知道吗?——啊啊,好吧。这是在女孩子之间才会流传的故事啊。” “所以说,那是什么啊?是什么时髦的化妆术吗?” “是死神哟。” “死神?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意思。一身黑衣,戴着一顶看着形似圆筒的帽子,身体裹在披风里面,会不知从何处出现,将人们杀死哦。” “那是啥啊?是杀人鬼吗?” “才不是这样呢。所谓的不吉波普就是在一个人人生中最美的时刻,在他变得丑陋之前将其杀死哦。” “但是会突然出现还会杀人吧?这不明显还是杀人狂魔嘛。” “所以说,不是这样子的。真是的,该怎么说才好呢,还有……这个故事很浪漫啊!” “才不浪漫咧。” “所以说啊,如果我们能在这个事件中成为帅气的明星的话,那么那个不吉波普就会在我们最帅气的时候出现,可能会把我们杀死哦。” 滨田说着说着,感到对自己所说的话兴奋了起来。 “明明要被杀死,为什么你会说得这么开心啊?” 结城感到有点厌烦了。到头来,还是无聊的流言蜚语。 “因为……怎么说呢,那种感觉不就像是让人提心吊胆似的,涌上心头吗?不敢相信,我竟然和这样传说中的人物站在同一个地方!” 滨田的眼睛又闪亮了起来。 “胡说八道——” “也许是这么回事吧?不过我不这么认为。” “如果真的存在那个叫不吉波普的家伙的话,Rock Bottom也好,Slim Shape也好,那家伙怕是连瞧都不会瞧上一眼。若是如此,我们做这些事情就一点意义都没有。” “是这样子吗?” 滨田一脸茫然的样子。结城把手里的热狗塞进嘴里,一边咕唧咕唧地大口咀嚼着一边说道,“嘛,不过我也不是很清楚。” 于是滨田“嗯——”了一声,开始陷入了思考。 不知为什么,结城觉得这一幕让人感到很愉快,于是又加了一句。 “如果说不吉波普是浪漫和梦幻般的存在的话,那么对于我们这些‘敌人’来说,就没有这样的东西。” “嗯——” “‘没有梦想的人就应该消失’这种话,实在是太无情了。” 他用挖苦的语气道。 “啊,我讨厌这种。” 滨田朝左右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和不吉波普搞好关系呢?” “你会跟死神打招呼说‘请多指教’吗?” “我会送点礼物什么的吧。不吉波普会喜欢什么样的东西呢?PW的冰激凌什么的?” (译注:PW:指的是不吉波普系列第七卷《消失的不吉波普——辣薄荷的魔术师》中的男主角轨川十助在寺月恭一郎赞助下建立的辣薄荷魔术师冰激凌(Peppermint Wizard Icecream)制作公司。) “他们前几天就已经倒闭了。你不知道吗?” “唉!为什么?他们家超好吃的。” “那个啊——可引起了相当大的骚动。你多看看新闻吧。” “你说话口气很像个老头子呢。啊,但是现在啊,我们自己已经成了新闻焦点人物哦?” 滨田马上又恢复了过来,嘻嘻地笑了起来。 “死神才不会上新闻什么的。” “那么,我们现在说不定变得比不吉波普更受欢迎了呢。” “不过我可不想变得引人注目。” “你现在还在说这种话吗?为时已晚了哦。” 滨田很开心地笑着说道。 ……那时他们虽然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未来在等待着自己,尽管他们嘴上这么说,但两个人都已经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明白: “一旦开始有所行动,局势的发展就无法停下来了。” 4. 检察院还没来得及打开被送来的信封不久,就因为被Slim Shape泄露的情报所吸引的各个媒体公司蜂拥而至,而只得匆忙采取行动。经过调查,他们很快就发现送来信件的人是一对戴墨镜的男女,他们的身形几乎与药店爆炸事件视频中的人物基本一致。 从此,“Holy & Ghost”这个名字一下子传遍了世界。而且这还只不过是个开始。 早在第二天,这两人就制造了下一起事件。 半夜时分,他们偷偷潜入机场的室外停车场,他们把所有车子的汽油洒在地上,而其中被贴上写着“小心玩火”和署名为“h & g”的纸张的车辆,是很早以前就被怀疑有行贿受贿行为的建筑公司社长及其情妇所停放的汽车。结果在这辆车内发现了大量毒品…… “看起来——这家伙是个坏透了的坏蛋呢。” “这世界上,哪怕是个坏蛋,也没有比这人更疯狂的家伙了吧……” “嗯。话虽如此,但是坏蛋的日子也不太好过呢。” “那啥,你是同情心泛滥了吗?还是说傻掉了吗?” ……这毒品到底是放掉汽油的人栽赃的,还是车主想让别人取走的时候搬运的东西,引起了很大的争议。 他们还再次犯下了抢劫案。这次,他们把一名保安打晕并绑了起来,将一幅据说是一名一流艺术家所绘的名画从其拥有者的公司给偷走了。但是,这幅画很快又被送给了警察,这幅画却貌似被发现是一个赝品…… “我不知道这画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不管是哪种,都看起来好傻。” “虽然,我不是太了解这幅画。但是看不出来这东西有什么价值。用这种方式收藏这画,有什么意义吗?” “它是像土地一样的东西吧。只要有谁给它标上了价格,就变成了看似一叠钞票的东西。” “这样啊,土地有什么价格吗?地方没有变,但却变得便宜或变得昂贵是怎么回事呢?” “我哪知道。” ……同样不清楚这幅画是被偷走了还是被掉包了,这事情在画主、卖画的画商以及鉴定人之间又引起了轩然大波。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这二人所为,那么他们共同所犯下的罪行,依照法律,包括了各种各样重叠在一起的双重罪、三重罪,不到一周的时间,他们被指控的罪行数量实际上就达到了三十四起。即使将他们逮捕之后进行审判,也不知道该从哪个罪名开始。 然而,除了当事人之外没有人知道幕后的“Slim Shape”这个名字,而且这个名字完全没有被传播开。 ──────────────────────── 罪行三、财产毁坏 损坏或伤害他人财产者,处以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三十万日元以下的罚款。 ——刑法第261条 1. 那栋高大的白色建筑物位于距离城市稍远的郊外,需要登上山路才能到达那里。 那是一家医院。一般的门诊患者是不会首先访问那里的。所以也没有多少人知道此处有一座医院。 这时,一名身着皮衣的少女骑着摩托车来了。 “————” 她一副毫不犹豫的样子,尽量将发送机的噪音降到最低,沿着医院用地的指定路线行驶,到达了指定的停车场。 停车场前等候的警备人员也在她抬起头盔的面罩之后立即点了点头,“啊,雾间小姐。这边请”,轻松地将她领入了建筑物内部。 骑摩托车的她,凭借刷脸通过了医院的正门接待处,穿过宽广的大楼一层,朝电梯方向走去。 按下按钮之后,等待到达的她周围没有一点动静。谁也不在。医院里空荡荡的,非常的冷清,只有远处的办公室里尚有人的气息。 但是地板闪闪发亮,医院的管理似乎没有出现困难。 “…………” 她的神情有些严肃。对于这个地方本身,她似乎并不太喜欢。她对医院有着很复杂的印象,是因为自己过去也曾在医院住过很长时间,虽然不是在这个地方。 她来到七楼,首先出现在了医生所在的单间。 “呀,雾间小姐。很高兴您来这里。” 她点了点头,然后迅速问道。 “他的情况如何?” 医生摇了摇头。 “不太好——如您所知,江守君还患有并发症。老实讲,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这几年一直处于病危状态。” “(江守)让又再做那件事吗?” “啊啊。——不过,既然那件事情已经成为了他的精神支柱,我不能因为他累了就叫他放弃吧。而且您知道的吧?这里的治疗标准与普通医院有些不同。” “我可以见见他吗?” 对她的话医生微笑了起来。 “本来应该是拒绝会面的——但是您很可能是他唯一的朋友。我没法拒绝。有好一段时间连家人都没来见过他。” “嘛,因为住院费是提前预支的,所以我们也不应该抱怨。但是,哪怕是名门望族,也想甩掉这样的包袱。” 刚说了几句,医生摇了摇头, “不,是我多言了。” “他现在醒了吗?” 她平静地问道。 对此,医生叹了口气。 “不管他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我们已经无法测量两者之间的差别了。只是——还可以说话。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睡觉。他知道您来了的话,一定会很高兴。” 他们两人离开了单间,走进了位于楼层南侧的一间大病房。 房间中央是一张床,周围堆放着像山一样的各种各样的设备。当然有很多医疗器械,但更多的是一些用途不明的计算机类的物品,用无数根电线连接着。 它们汇合成一条粗线,并连接到设置在床边的键盘和显示器。 键盘上面放着一只左手。如果只看那只手,那只是一只普通的手,手指漂亮纤细,皮肤上还有一些静脉浮现了出来。 但是,躺卧在床的那个人——他的喉咙被切开了一个用来呼吸的孔,全身插满了用于点滴和药物注射的管子,他的身体——已经不堪入目了。他的大部分体毛几乎都脱落了,嘴部周围的肌肉萎缩得很厉害,牙齿都露了出来。 她没有丝毫不适,不为所动地,就这么注视着他。 “让——是我。是雾间凪。还认识我吗?” 对于她的问题,他的脸没有一点反应。但他的左手却在键盘上面奔跑。 接着,文字就浮现在了床边的显示器上。 “哎呀哎呀——欢迎欢迎。我就想着你差不多也该来了,炎之魔女。” 对于这句“话”,她微微点点了头,然后对医生说, “不好意思,医生——请问您能否让我和让单独待一会儿?” 医生便顺从地退出了房间。 “羽原君最近怎么样了?他没有拖你的后腿吧?” 无视显示器上出现的字,凪用稍微低沉的声音平静地说道。 “你干的事有点说不过去呢——Slim Shape。” 她刚一说出那个名字,显示器屏幕上就出现了奇怪的东西。 “哦?是什么事呢?” 绷带鼬鼠的动画用活灵活现的动作对凪搭着话、眨了眨眼。 在键盘上,他的左手在以惊人的速度不停移动着。 “那是受你唆使的吧。那个所谓的‘Holy & Ghost’。” 凪没有看着动画。无论如何,她的视线始终没有从那个身体除了左手以外都不能动弹的人身上移开。 “HAHAHA!嘛,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绷带鼬鼠用夸张的动作抬头仰望着天空。 “那两个人本身只不过是普通的外行而已吧?把他们卷入你的工作里这事可不值得称赞啊。” “工作?不、不,和你的‘正义的伙伴’可不同,我这只不过是消磨时间的消遣罢了。嘛,虽然我们做的事情也差不多。” “…………” 凪用尖锐的目光盯着床上的他。 “你还记得脑损伤(Brain Damage)事件吗?那是我和你一起遇到的事件。当时你也为了拯救那些即将被夺走脊髓液的人们而奔走行动,但对我来说,HAHA,我的目标是那些人们想要拥有的专利所创造出来的财富。你也许在世人眼中是个怪人,但其实你比任何人都要正确。但是对我来说——” (译注:Brain Damage在本书中的出处可能来自于Eminem的专辑《The Slim Shady LP》中的同名歌曲。此外,Pink Floyd专辑《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中也收录同名歌曲。) 屏幕里绷带鼬鼠十分夸张地摇着脑袋耸了耸肩。 “我只是个反派。不过我完全没打算和你作对。” 这卧床之人,除了左手,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动弹,但他显然是凭借自己的才智,通过网络向着世界的里侧,暗中发挥着影响力。 这和被称为“炎之魔女”的雾间凪所做的事情几乎一样。这两个人的外表和立场完全不同,尽管如此,他们仍然可以说是“惺惺相惜”的存在。 “Slim Shape——你在寻找什么?寺月恭一郎的遗产到底是什么?” 对于凪的质问,Slim咧嘴笑了起来。 “这事情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哦?反正是你这种类型的人应付不来的领域。” “我起初还以为只是一种隐藏的资产——股份或者证券之类的东西……从你如此使唤‘Holy & Ghost’这种做法来看,那很有可能是一种更具有物理性威胁的东西。” “那你打算怎么办?你觉得轮到你出场了吗?你觉得我应付不了这事?” “…………” 凪静静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她叹了口气,喃喃自语。 “……看来你不需要任何帮助。那你自己来吧。” 绷带鼬鼠听了这话之后哈哈大笑。 “HAHAHAHAHAHAHA!好吧,如你所愿吧。但这我就是喜欢你这种地方。即使是面对可怜的江守让,你也从来没有表示过任何的同情和怜悯。你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吗?面对无论多么丑陋的对手都不会忘记尊敬和友爱吗?不、不——才不是这么回事呢。” “…………” “我知道哦,炎之魔女——你也和我一样。几年前你得了一种神秘的怪病,现在已经自动痊愈了。这种神秘的疾病会让你全身产生诡异的剧烈疼痛,并引发你内脏出现恐慌症的症状——现在依然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但其实只有你知道——你并没有真正痊愈。” “…………” “虽然其他人不知道,但只有你清楚,现在只是症状停止发作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复发。所以你应该知道,我的这个‘动机’谁都无法理解。然而——” Slim Shape的卡通形象无可奈何地朝左右两边摇了摇头。 “——可是于我而言,我无法正确地理解你。你的这份‘强大’到底是什么,超出了我的想象。” “——那又怎么样?” 凪用冷静地声音反问道。 “无论我们是否理解对方,但是现在的事件会发生变化吗?问题是,被你牵扯进来的那个二人组。我觉得在他们的前方,只有一个不怎么受欢迎的未来。” “未来的事谁都不知道。” “别给我来这套。总觉得有点像……不吉波普。” “哼嗯?你是说那个你遇到过几次的死神吗?他真的存在吗?难道不是你自己的伪装吗?” 凪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我无法理解那家伙的动机。我完全不明白他说的‘世界危机’是什么意思。” “世界之敌吗。——是的呢,或者说,也许我真的想成为这样的人。那个时候不吉波普会来杀我吗?那你呢?” “成为敌人的话,那我就只有战斗了。” 凪斩钉截铁地说道。 “嗯,真的很像你。而且,这对我来说也是一回事吧,炎之魔女?” 对于这个问题,凪立刻回答道, “是的。” 2. 某档电视新闻节目正用摄像机对准来往的行人,并用麦克风对他们进行采访。 “请问您如何看待自称为Holy & Ghost的二人组合?” “那个啊,是的呢。总觉得像是骗人的事呢。我不相信真的有这样的事情呢。” “不,那一定是受了什么人的指示。也许是哪家企业为了诋毁竞争对手才这么做的。” “我敢肯定是哪个外国犯罪辛迪加什么的,那种黑帮之类的组织吧。我觉得他们不像是日本人。” “不,我觉得没啥大不了的。(但是,他们是罪犯啊?)不,因为啊,他们难道不是看起来在揭穿坏蛋啊。世上有这样的人也可以哦。” “我不赞同这种做法。对,我不赞同。怎么说呢,他们是因为对自己的作为心怀愧疚所以才没有报上姓名吧。” “那是什么?我没听说过啊。” “这不过是年轻人在肆无忌惮地胡闹吧。但是,这种肆无忌惮的行为和那种叫人突然生气的胡作非为有点不同,虽然说起来很奇怪,但叫人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呢。” “我想我理解这种感受——人们有时总会说想肆无忌惮地大闹一番吧,嗯,我感觉这样很自由哦。” “净是在胡说八道。” 结城玲治一边看着酒店里的电视,一边发着牢骚, “自由是什么鬼——” 使用Slim Shape准备的信用卡,就连在顶级酒店办理入住手续也是轻而易举。总觉得这真的就像是在做梦,或者是情节发展过于顺利的故事一样。警察想必也正在拼命追查这两个人,但是即便加上了目击证词什么的,因为只知道是一对男女情侣,所以搜查范围也还是太广,令人摸不着头脑。而且由于动机不明,所以也基本无法从他们这边追查到什么线索。 (本以为他们会追查到我身上,但……) 如果在第一起事件发生之后就对附近的学校进行地毯式的搜查,立刻就会发现自己是一个经常无故缺席旷课的学生——但是在这种时候,作为县内屈指可数的升学学校,他的学校说不定已经决定对此事保持沉默了。如果事情就这么顺利进行下去的话,也许最终还能回到原来的状态。即便是Slim Shape,如果能真地达到目的的话,也不会特意把事情公之于众吧。 “…………” 就在结城心不在焉地想着令人无法释怀的事情发呆的时候,放在桌上的汽车导航仪突然“啪”的一声自动启动了画面。 “Hey, Ghost!——哎哟?就你一个人?” 屏幕上的Slim Shape一边环顾着四周一边说道。实际上大概是通过机器的镜头在进行确认吧,但果然感觉动画仿佛在活生生地朝这边瞅一样。 “Holy出去买东西了。本来是想征得你的外出许可的,但是我打电话给你你却没有接,所以她就自己出去了。” “哎呀哎呀,这可能有点不安全啊。你没有阻止她吗?” “为什么?我有什么理由阻止她做事吗?” 结城用冷静清醒的语气说道。 Slim Shape叹了口气。 “你似乎就算在途中被抓住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吧。或者更确切地说,即使状况发展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也还是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呢。” “那又怎么样。你现在就可以炒我的鱿鱼。” “呀咧呀咧——当然,也不能否认你这个蛮勇的特点也正是Holy & Ghost的一部分呢。” 结城并不理会对方的叹息,问道, “你刚才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我这边也是有各种各样很多事情的。有朋友登门拜访什么的。但是事态肯定是有所进展的,所以你们也要好好加油干才行。” 结城微微皱起眉头, “我不知道你在背后搞什么鬼,但……归根结底我们只不过是诱饵罢了,不是么?对你来说,也差不多是时候该考虑舍弃了吧?” “啊啊——虽然不轻易相信他人的小心谨慎这一点的确很了不起,但是能不能稍微感受一下我方的诚意呢?” “我充分感受到了你的优秀与无懈可击。每当我们要‘犯罪’的时候,就一定会有一个配合我们的受害者在那里提供帮助——如果是真正的抢劫团伙的话,一定很难相信这种梦幻般的故事吧。那些人之后怎么办?” “不怎么办。有的人会从公司辞职,但有的人也会保持现状而没有辞职。他们对公司的所作所为心有疑虑,想反抗公司,但又担心丢掉自己的工作,所以便通过和我们合作来达到平衡。如果他们没有败露,就不会有事的。” “保持现状,吗——” 结城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究竟要走到什么地方,才不会听到这句话呢——不,说到底有这样的地方吗?那样的话说不定直到他死为止都会这样保持现状。 “也许只有被不吉波普杀掉,才能摆脱现状吧。”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了什么?” Slim的动画动作停顿了一下,结城仿佛能感觉到对方的不安直接传达了过来。 “是不吉波普哦,据说是女生之间流传的关于美少年死神的传言。” “是什么样的传言?” Slim很意外地问道。 “好像是这样。我也不知道。Holy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原来是传言吗——” “你是听谁说的?” 结城感觉不知为何自己已经接近了Slim Shape背后的人类的真面目,于是打算进一步询问。 但就在这时,被打断了。 “——不,稍等一下” 屏幕上的绷带鼬鼠以手掌朝向这边的姿势固定住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就这样过了大约二十秒钟的时间之后,它又动了起来。 “刚刚收到了情报——对方终于开始行动了。” 3. “命运” 关键词是“命运”——滨田圣子心想。 她不禁觉得现在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以及今后发生的事情,都是由非常不靠谱的偶然支撑起来的。就命运对他们来说有点太过于散漫随意了,碰巧出现在那里的东西就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目前看来,事态似乎正按照Slim Shape所设想的方向发展。但是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巧合出现在他们面前呢?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砰砰直跳,以至于没办法在酒店房间里安静待着。 (不过Ghost倒是很淡定,一直都在发呆的样子。) 走在步行街上,滨田偷偷一个人笑了起来。周围人山人海。谁也不会想到,这个从他们身旁经过的女人,竟然就是“Holy & Ghost”的同伙。 (在这世界上,你永远不会知道你会发现什么。) 就在她正思考着这种轻松的事情的时候。 一个女孩的身影,吸引住了滨田的目光。 (——嗯?) 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滨田对这个女孩格外地在意。 “啊——啊……” 这个女孩坐在长椅上,仰望着天空。 天空阴沉沉的,感觉不是很好的天气。她的心就像这天空一样,似乎是“毫不起眼”的东西,她一直注视着这样的天空。 “哈……” 在熙熙攘攘的人流旁边,她一个劲地叹着气。 她的脚边放着一个斯伯丁(Spalding)牌的运动包。那个包感觉就像被随手扔在地上,随时都可以被抢走。 (——嗯) 滨田只不过眼角瞥见了这名女孩,但是女孩那奇怪的随意举止却让她耿耿于怀。 (怎么回事,那个女孩——) 感觉看起来也不像是要约会的样子。好像也没有同伴。如果说是在等待搭讪的话,那表情实在是太过阴沉了。总之完全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可以说是可疑人物也不奇怪。只不过她既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打扰到任何人,所以也没有人注意到她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除了一个人,就是自己本身也是一个可疑人物的滨田圣子。 “————” 滨田非常在意,于是下定决心走近那名少女, “……你好?” 试着向她打了声招呼。 “嗯?” 她把死气沉沉的眼睛转向了这边。 “谁?” “不,不是什么你认识的人。” “推销员?事先声明,我既没有时间,也没有钱。因为我是升学考生。” 少女说的话太过直截了当。这种一本正经的说法却奇怪地很有幽默感。滨田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不不,不是那样的。只是觉得你有点奇怪。” “我们以前有见过吗?” 少女仔细打量着滨田的脸问道。 “没有。不是这样的,怎么说呢——不由自主就在盯着你看了。” 仿佛眼看就要死掉了一样,说到这里,连滨田自己都吃了一惊。没错,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女孩身上,滨田能感觉到“死亡”的阴影。外表看起来并没有那么不健康——。 “觉得郁闷了?” 少女挑起一边的眉毛,逗人发笑似的说道。 “欸?——没有,不是那样的,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很没有精神,所以就有点在意。” “你好温柔啊,姐姐。” “也不是这个样子的——但是,你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地方坐着呢?” 滨田一边说着,一边不禁觉得自己好像在搭讪,感觉很奇怪。 “本来是要去约会的。好久不见了的说。” 她满不在乎地说道。 “但是因为彼此的日程不匹配,结果只能等下次有机会再说了。” “啊,你男朋友也是升学考生吗?” “说到这个——他好像必须要在某个比考试竞争程度更加激烈的设计比赛中展出作品来着。” 抬头看了看天空,她又叹了口气。 “这是相当难办的事情啊——我自己这边也因为要学习功课而忙得不可开交,所以也不能一味地责备对方。啊——啊。” 她笑得非常开心。感觉这就是一名普通少女的普通烦恼。从滨田和结城所处的立场来看,可以说是很普通了。 “原来他是设计师啊。他会在外面沾花惹草吗?” “他不是那种很会处世的类型。但是在职场之类的地方会很受欢迎吗?我也不是很清楚。” 她摇了摇头。然后她看着滨田,问道, “我是宫下。我叫宫下藤花。姐姐你呢?” 她刚想说“请叫我Holy”,就意识到不管怎么说都不太合适。 “那、那个。我是滨田。我的名字叫做圣子。这个名字怪不好意思的,对吧?” 既然本名不为人所知,所以说出来也没有问题。名叫宫下的她看着有点忐忑不安的滨田,莞尔一笑。 “你讨厌自己的名字吗?” “不,并不是这样——你不觉得有什么地方表达得太浅显露骨了吗?纯洁的孩子,什么的。” “是吗?我倒觉得是个好名字。” “嗯,但是当男人叫我‘圣子’的时候,时常会觉得那并不是在叫自己。” “你有在交往的人吗?” 她本来想说“现在没有——”,但是转念一想,她发现自己现在和结城玲治之间的关系比之前任何一个人都要认真。但是关于这个事情,她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啊,该怎么说好呢……” “你有喜欢的人吗?” “欸?” 滨田听了之后感觉有点不知所措。实际上,她自己是怎么看待结城玲治的呢? “不,我不知道,但我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 两个人住在酒店里面,虽说用的是化名,但是以夫妻的身份住在一起,可他却什么也没干。 关于这件事,滨田从来没有深入思考过。 “嗯,怎么说呢……” 所有和她在感情上走得很深的男人,最后都会对她拳打脚踢。这一点她到现在都没怎么在意。但是—— (——但是,我总有一天也会被Ghost这家伙殴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会这么想吗?那样的话,我能接受吗?) “嗯……” 看到她认真烦恼的样子,宫下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滨田姐姐,很可爱呢。” “欸?” 滨田吓了一跳, “是、是这样吗?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相当可怕的女人哦?” “毕竟我可是被全国通缉的人呢”——这时滨田在心里补上了这么一句话。 “啊啊——我知道。” 她平静地说道。 那是一种左右不对称的不可思议的表情,既像是在温柔地表示同情,却又像是在冷漠地表示着错愕。 (啊……) 眼前的人不再是之前的女孩了——不知道是男是女,既像人又不像人,仿佛像泡沫一样“啪”的一下突然冒出的不明事物。 “…………” 一瞬间,滨田的灵魂仿佛被贯穿了一般,手中的小购物袋掉落在了地上。 她面前的那个家伙捡起了袋子,递给滨田……然后,异变开始了。 * (——唔唔) “余波(Aftermath)”的队员发现了在街上行走的滨田圣子,并在暗处悄悄监视着她。 “Aftermath”,是一个已经正式注册为公司法人的合法组织。不过,这只是表面功夫,实际上它是承担巨额资金为委托人“在物理上排除”障碍的武装组织。类似于黑道,但是又与黑道不同,他们没有地盘,也不会采取恐吓行为。 他们都是雇佣兵出身,这些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士兵利用这些技巧将自己脱胎换骨般地改造为可以适应企业社会的姿态继续生活。例如——某家商社以极低的价格成功购入某种商品,如果会因其流入市场而受到打击的竞争公司来委托他们的话,那么储存该商品的集装箱就会由于不明原因的“事故”而爆炸起火。 (唔唔唔——) 他们这次接受了管理顾问宇治木贡的两项委托。 对于第一个目标,有一个别动队在采取行动。他们负责捕捉Holy & Ghost,监视与之接触的人,在某些情况下甚至会不惜进行武力攻击。 (唔唔唔唔——) 他们都身着普通的西装,不像电影中那样肌肉发达的体格,容貌也不像是外国人,没有丝毫显眼之处。常说习惯于战场的人在和平的环境会显得很突兀,但如果说是处在一种特殊战场的状态下,那么他们都能擅长应对各种各样不断变化的环境,更不用说各种各样的丛林或雪原了,所以他们现在依然能够融入四周的环境之中。可以说他们是在执行着冷静而专业的工作。 (唔唔唔唔唔——) 然而, 在其中一人看到了陪在滨田圣子身旁的少女后,就陷入了失控的奇怪状态。 “唔、唔唔——咕” 虽然是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小声,但是他明明是在呻吟。 那个女孩——那个怎么看也不过是名少女的人,唤醒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的记忆。在某个战场上,他遇到了一个——自称为“清零(Reset)”的人,对方怎么看就只像一名普通女人,但却是一个拥有恐怖战斗能力的刺客。在这次遭遇战中幸存下来的人只有他和另外一名战地医生(Doctor),但这只是为了让其他人知道部队并没有逃走,而是被全歼了,才故意放走了他们。 总觉得那名少女长得很像——那个家伙。 “噫——咕咕咕咕……!” 他拼命地告诉自己(这是错觉,冷静下来——),但是,在那个女孩捡起滨田圣子掉落在地的行李并把脸扬了起来的时候,这种克制力也烟消云散了。 她看向了这边。 那家伙的确是使用笔直而犀利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了滨田圣子身后的他们——。 “唔——唔哇啊啊啊!” 他大喊大叫起来,受恐惧驱使,他采取了毫无计划不顾后果的行动。 它将手中那个怎么看都像是一把折叠伞的圆柱形物体指向滨田圣子她们一方,并用力拉动了一端的绳子。与此同时,滨田圣子面前的身影也做出了奇怪的动作。她的指尖忽然挥舞出华丽的动作。那动作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傀儡师用丝线操控着自己的分身一样。 然后,就在下一个瞬间,在普通和平的街道上发生了不可能的事情。 “咣”的一声,滨田觉察到金属和金属相撞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就在这个声音想起的车站前,显示着“下一班电车几点几分去往何处”的电子屏幕突然爆炸了。 从形似雨伞的小型发射器种发射出来的炸弹,在即将击中目标之前,不知为何在半空中被“叮”的一声弹了一下,飞了出去引爆了电子屏幕。 ——嘭 的爆炸声与电影中震撼的重低音相去甚远,但是同时也传来了无法比拟的令人胆寒的冲击力。 弹片四处飞溅,火星落在人群上方。 “什——” 射击的男人一脸茫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傻瓜!你为什么要开火?” 虽然不想让周围的人听到,但是一个队长级别的人还是发出了尖锐而严厉的斥责。 那个男人突然回过神来。 “非、非常抱歉——因为感觉到目标马上就要被杀死了——” 说完之后,他又再想了一遍,认为说的没错,的确如此。但是这种观点当然是不被其他人所认同的。 “那个姑娘只是想捡起掉在地上的物品而已!白痴!——没有办法了。确保目标!” 佣兵部队“Aftermath”开始了突击。 周围的人都被爆炸吓呆了,变得惊慌失措。 “刚、刚才是怎么回事?!” “着火了!” “联、联系警察——不,是消防局——” 而对于滨田圣子,她当然完全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当她正要回头看身后的爆炸时,突然被人拉住了手。 她完全无法抵抗,连人带身体就这样被抛了出去。被拽向了一个没法使劲的方向。 但是,是什么……? 那里什么人都没有——就像电影中吊威亚的动作一样,在空中出现了一条看不见的线,让她的身体瞬间动了起来。 “——哇?!” 她在路面上骨碌骨碌地翻滚起来。她也非常吃惊,但与之相比更惊讶的是她越来越大的喊声。 “——这是啥啊?!” 令人诧异的是,从死角逼近的Aftermath雇佣兵眼看就要用手臂捉住滨田圣子的时候,她突然朝一个不可能的方向的飞了过去。 滨田在路面上匍匐爬行的时候也觉察到了敌人的接近。 (这、这些人就是Slim Shape说的那些家伙!) 从一开始就警惕着“总有一天要来”的家伙们终于还是来了。 我必须逃走,不告诉Ghost的话——在这么思考着的滨田面前,雇佣兵们抓住了与她交谈的少女宫下藤花的胳膊。 (糟了!) 她明明与此事无关——滨田几乎什么都没想,为了帮助宫下,条件反射性地又冲向了好不容易才逃离开的敌人中去。 周围的人们仍然在四处乱跑。 但突然间,一辆面包车冲进了这条本是步行街的街道。 “————!” 来的不是自己的援军,Aftermath的雇佣兵们又吃了一惊。 然后又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抓着宫下的男人们突然感到自己被人从后面拉住,一个接一个地摔倒在地。 面包车就这么直奔他们而去。 坐在车上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 滨田从雇佣兵手中救下宫下后,看向冲了过来的车子。 她觉得那个大个子有点眼熟。那是她和结城最初偷走的踏板车的主人——其中一个叫作Tull的男人。 “上车!” Tull并没有停下车,而是在让滨田跑进来的时候为她打开了车门。 滨田抓住了宫下的手,一起跳进了面包车里。 这辆车立即被踩满油门,一边在路面上冒出白烟,一边飞快地逃离了现场。 “混、混蛋——!” 雇佣兵们呻吟着爬了起来。因为接二连三地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事情和无法理解的事态,所以他们实在也无法做好应对。 但是,最后一招还是要毫不保留地使出来的。他们趁着周围的人们还很混乱的时候,散布着让人们能够听见却不知道是谁在说的谣言。 “那个——不是Holy & Ghost吗?” “不得了了,Holy & Ghost诱拐了一个女孩子。” “他们炸掉了一块电子屏,还掠走了一名女孩——” 这种认知在那些无法判断发生了什么的人群中扩散开来,让人觉得没有亲眼目睹的人也成了目击者,而当时在场的男人们,也就是Aftermath等人,因为本来就没办法和其他人区别开来,所以雇佣兵们的身影就从人们的脑海中消失了。 但是爆炸后立刻冲进来的面包车,是大家亲眼所见,而且那个女人把少女拽进车里然后扬长而去,也给每个人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由于是在车站附近,所以警察们不到一分钟就赶到了现场。警察从人群中了解到面包车的情况后,立即发布了紧急通缉,一致开始追捕这名可疑人员。 4. “——你,果然是Slim的手下啊。” 滨田圣子向手握方向盘的大个子Tull投去了略带责备的目光。她不可能忘记在药店爆炸事故中看到的这张脸。 “啊啊。现在我们是同志了。” “那个时候,你可把我坑得相当惨啊。” “因为你们偷了老大的踏板车。” 被反驳后,滨田虽然很不爽,但马上微笑着说, “算了,不过真是帮了大忙了。那什么,你是受Slim的指示来监视我的吗?” “不是的。我在跟踪那些袭击我的人,然后我就遇到了你们。” “原来如此。” “那个——” 宫下藤花怯生生地向两人打了声招呼。她把作为行李的斯伯丁牌运动包像莱纳斯的毯子一样紧紧地抱在胸前。 (译注:莱纳斯的毯子的典故来自于包含小狗史努比(Snoopy)和查理·布朗(Charlie Brown)等著名角色的美国漫画《花生(Peanuts)》中的一名角色莱纳斯·范·佩尔特(Linus van Pelt)(一译莱纳斯·潘贝鲁特)最喜爱的蓝色毛毯。这块毛毯在心理学上是莱纳斯的慰藉物,被莱纳斯称作“安全与幸福之毯(happiness and security blanket)”。这种现象在心理学上也被称为“安全毯现象”。) “我很高兴你们帮助了我,但是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啊, 啊啊——对呢,对呢。” 滨田有点慌张。如果就那样把她留在那里的话肯定会被敌人带走,所以就把她带在身边,但是—— “无法说明。” Tull斩钉截铁地说道。 “欸” “你、你这说法有点……” “但是,我会保护你的人身安全。” Tull生硬地说道。 “我们会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把你放下来。你可以找警察保护你。” “谢、谢谢。” 宫下一边眨巴着眼睛一边表达着自己的感谢。 “嘿欸,你意外地很温柔呢。” 滨田像是重新审视一般地说道。 “我只是不能容忍那些殴打女人的男人。” Tull喃喃自语道。然后他稍微压低了声音补充道: “打你的那个家伙也,被我踹翻在地了哦。” “哈?” 滨田完全不知所云。她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的前男友。 “咳咳咳”,Tull粗鲁地清了清嗓子,说道, “没、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在这时,从他们乘坐的面包车后方传来了警车的警笛声。 “真是的,已经(追上)来了吗?” Tull咂了咂嘴,转动方向盘打了个弯儿。后座上的女孩们被甩来甩去,身体撞在了汽车内壁上。 “眼下,不甩掉那些家伙可不行。” Tull一边嘟囔着,一边更加用力地踩着油门。 “还、还请您冷静驾驶!” 滨田发出了夹杂着悲鸣的叫声。 “系好安全带!” Tull能说的只有这些。他瞄了一眼后视镜,确认了后座上的两个人。 然后,身体一瞬间僵硬了。 宫下藤花正透过镜子看着他。那种眼神,简直就像—— (已经——死了一样,那个……) 就在他快要面对作为过去的记忆被封印在心底深处的伤痕的时候,迫近的警车的警笛声更响了。他猛地清醒了过来。 (不、不行!现在的我只能为了老大Slim Shape而战!) 来自追捕者们的压力不断增大,一点一点地压倒了他们。 ──────────────────────── 罪行四、妨碍交通 ① 损毁或阻塞陆路、水道或桥梁,妨碍交通者,处以两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二十万日元以下的罚款。 ② 因前款罪行致人死伤者,比照伤害罪从重处罚。 ——〈刑法第一二四条〉 1. ——曾经,那个男人对宇治木贡说过这样的话。 “你对‘自由’这件事怎么看,宇治木君?” “——什么?” “比方说,你有几十亿的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觉得这是‘自由’吗?” 当时的地点是酒店的室内游泳池。 在那里,只有一个男人穿着泳衣。泳池并没有被包场。酒店本身就是这个男人的私人财产之一。作为背景音乐而播放的歌曲,是这个男人喜欢的Led Zeppelin乐队的No Quarter。这首歌有着安静却失真的音乐,也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一般不会在酒店的游泳池里没完没了的循环播放。 (译注:Led Zeppelin的No Quarter这首歌,收录于乐队1973年发行的专辑《Houses of the Holy》当中。) 但是——这个光着身子,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头发的男人,不管怎么看都比公开宣布的年龄要年轻得多。不仅仅是完美的结实紧致的身体,而且与在办公室等地方所看到的相比,甚至能感觉到似乎脸上皮肤的皱纹和松弛都消失了——这是灯光的原因吗? “应该——是吧。” 宇治木君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用战战兢兢的语气回答道。当时的他只不过是一个负责某家中小企业财务管理的不起眼的注册会计师。 “可是,我想你应该明白——金钱这东西,光持有它是无济于事的。只有活用资产才能发挥金钱的作用吧。不是么?” “您说得对。” “也就是说,因为拥有金钱,所以必须要做的事情也会增加。有钱人将不得不为了手里的钱而工作。这是自由吗?” “——是。不,那是” 虽然宇治木不知该如何回答,用很微弱的声音小声嘟哝着,但是那个男人并不在意, “反复地冲动购买并不断高价购物,这是自由吗?不深究这个商品对自己是否真的有意义,而只是把钱挥霍掉,让它在经济中流动,让其他人获利,这是自由吗?” 那个男人正在笑着。他并不是故意要谈论掌权者的烦恼。这不过是个开场白。那个男人在让别人做任何事情之前,习惯先发表一个奇怪而抽象的演讲。 “宇治木君,你真的很优秀。你会忠实地履行被吩咐的事情,不会利欲熏心而禁不住染指可疑的事物。作为一名优秀的社会人士,我希望你能成为大家的榜样(role model)。” 只听这些话,虽然像是溢美之词,但听起来总觉得有些不悦。 “……啊,谢谢。” 那个男人含糊地点了点头,转过身来,突然向他问道, “宇治木君,你愿意配合我的自由吗?” 四周回响着Led Zeppelin冷冰冰的音乐。 “您这是——什么意思?” 不计其数的公司因为违逆这个男人而破产倒闭。宇治木颤抖着回问道。 “为什么我会认为太多的钱不能创造自由呢?” 那个男人又笑嘻嘻地问道。宇治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选择沉默不语,那个男人则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了下去。 “那是因为比起它的所有者,金钱对周围的人具有更大的影响力。人类对自己知之甚少。一个人如何被别人看待、如何被别人对待,决定了这个人的精神。过多的金钱和权力会剥夺别人对这个人的判断力,同时也剥夺了这个人自我反省的能力——你明白吗?” 我当然不明白(宇治木心说),可是那个男人没等他回答,继续说道, “所以为了拥有自由的精神,在某种程度上不‘轻’一些的话就会被束缚住。怎么样——我的一部分重担,你愿意帮我分担一部分吗?” “——什么?” “你喜欢钱,对吧?你知道我所谓的公开资产吗?管理那其中三分之一的任务,我想交给你,怎么样?” “…………” 听到这句话后,宇治木却一时无法回答。他的喉咙已经干得说不出话来了。 “我、我——当、当然” 但是还没等宇治木说出“愿意接受”,就被那个男人马上打断了, “不过,” 男人插嘴道, “归根结底,这是为了增加我的自由而委托给你的任务,所以除了那笔钱之外,你还必须要管理好‘某个东西’。你明白吗?说实话,拥有‘那个东西’这件事情让我烦恼不已——持有那样的东西,有可能会产生让我的自省能力被削弱的危险。怎么说呢——我有时会无缘无故产生‘把所有人都弄得稀巴烂’的这种残暴的心情。这种时候,如果拥有那样的东西,说不定会在不知不觉间做出草率的事情——当你对未来感到绝望的时候,当你对世界本身产生了杀意的时候,当你想把一切都连根拔起的时候,应该在你身旁的那个东西——” 那个男人对着宇治木微微一笑, “就是‘Rock Bottom’。” * “……又、让他们逃掉了……?” 在电话里,宇治木贡接到Aftermath的报告后,气得大发雷霆,以为自己脑袋的血管都要迸裂了。 “但是,有警察在追捕他们。这伙人是无法自由行动的。这样的话这些家伙就会和目标Slim Shape接触了吧。那时我们就有可能抓住他。” “自由……?” 宇治木气得声音都开始发抖。 “没有自由的是我们这边!听好了,你们自己的存在已经让Slim Shape知道了!那些正在逃跑的家伙们,早就无法获得那个坏蛋的帮助了!他们一定被舍弃掉了!” 宇治木用嘶哑的声音喊叫着。能感受到听筒的另一端屏住呼吸的样子。 “……那、那么您会变更命令吗?您打算怎么做?” 听到这个问题,宇治木变得歇斯底里了起来。 “不管了,立刻把他们都杀了!别动队已经开始搬运那些东西的作业了!事到如今已经不能中断了!”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太阳穴凸起的青筋正在抽搐着。 “但、但是还有——警、警察” “连警察也一起!反正就把所有的罪行都推到Holy & Ghost的‘头上’吧……把他们全都炸上天!” “明、明白——” 虽然对方怕得不行,但宇治木还是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你们一处理好也马上回到这里来!因为把那个东西带到海外去的护卫,是越多越好——” “遵照指示。” “立刻动手!” 宇治木大叫着,把听筒砸了下去。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全力冲刺之后一样上气不接下气。 “…………” 如果是现在的话,宇治木能够深切地理解那个男人当时所说的话的意思。拥有过多的权力会剥夺人的自由。 所以那个男人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权力”,把它强加给了宇治木。宇治木也知道那个男人建造了很多奇怪的建筑,在谋划着不好的事情。在做这些工作的时候,那些“权力”想必会成为他感情上的阻碍吧。 “当你对世界本身产生了杀意的时候——那就是Rock Bottom。” 耳边仿佛又传来了那个男人的低语。 Rock Bottom——即使在那个男人死后,仍然也就这样被留在了宇治木的管理之下。 那个男人持有那种东西,到底打算用来做什么呢? 还是说,那个男人上面似乎有某个连宇治木自己都不知道的组织或是系统,但是对于那些云端上的存在来说,也有可能会出现使用那个东西的情况吗? 宇治木无法想象。他也不想知道。而且那个男人或许知道宇治木就是这样的性格,所以才会把Rock Bottom托付给他吧。那个男人知道他绝对不会使用那个东西——总之,表面上看似受人赏识,实际上却是被人轻视。 一想到这里,他的脑袋就因为屈辱而发热眩晕。 可是,话虽如此,但真的是事实上无论如何他自己都无法做出使用那个东西的决断。在工作中他并不觉得杀人有什么大不了,也没有觉得人命比任何大笔金钱都要更珍贵,但是当听到别人说这些东西的时候,他就会无可救药地感到极度的不安。有一种说法是,原子弹是出于对大国、对未来会成为敌国的对手的过度恐惧心理而研制出来的,绝非出于积极地去毁灭当时的敌对国家的这种攻击型想法而制造出来的——宇治木也很清楚这一点。 没有明显目的性的无底线的破坏等行为,并不是那种主动自发进行的事情。这种事情真的只有——对世界本身怀有杀意,精神崩溃的人才能做到吧。 (如果不正常的恐怖分子和盲信自己教派的狂热信徒们——这些人想要那个Rock Bottom的话,我就以适当的价格把它卖掉!后面的事情怎么样都行!) 即使是金钱这种简单易懂的东西,如果不进行交换的话,那么人无论如何都是无法保持冷静的。确实,那个男人所言非虚。 金钱也好权力/力量也好,如果只是存在的话,是完全——无法使人获得自由的。如果是让人厌恶的力量的话,只要把它瓦解掉就好了吧……但是这个也做不到。虽然这话显得很小家子气,但是“太浪费了”。不管那是多么招来灾祸的不祥之物,无疑都是一股强大的力量。真要将其归于虚无的话,也不可能不后悔。 他在精神上几乎没有自由选择的余地。他只能在根深蒂固的认识中,小心翼翼地来回周旋。 (那个罪犯……Slim Shape说要“处理掉”Rock Bottom。那他打算怎么处理呢?) 2. 疾驰的面包车上安装的导航仪屏幕自动打开了,出现了一张地图。 像雷达一样,地图上闪烁着无数个小点。 “——是老大。” Tull迅速确认了一下屏幕。 “这、这是什么?!难道——这些发光的都是警车?” 屏幕中央的蓝点被密密麻麻的红点给包围着。 “这、这样不可能逃得掉啊!” 滨田惊叫了起来。 “不,我知道路线。而且——” 屏幕上还有一个蓝点在移动。它似乎在牵制着警车。 “这个是你的搭档吧?” “Ghost吗?” 滨田的脸色突然开朗起来。 “他一定会想出办法来的。” “对、对的——Ghost的话,一定会的。” 滨田突然露出放心的表情。 “原来是Holy & Ghost啊。” 侧头看着他们的宫下藤花恍然大悟般地嘟囔道。 “滨田姐姐,你也许喜欢的人,就是那个Ghost吗?” “咦?” 冷不防被这么一问,滨田不禁惊慌失措。 “什、什么意思,突然间?” “没什么,可是,不是这样子的吗?” “我不、不是那个意思——在这种时候。” “不,请务必说来听听。” Tull插嘴道。 对他来说,如果女孩子在车内爆发恐慌情绪的话,那可就麻烦了。那样的话,还是闲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碎话题比较好。 “你、你刚才在说什么?” 不出所料,滨田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恐惧。 “不、不,Ghost是——” 另一方面,结城玲治正在疾驰。 摩托车引擎高速运转的震动感直接传到了他的大腿和腰部。 “————” 他一边紧紧咬住后槽牙,一边倾斜着车体转弯。没有驾照的他并不习惯驾驶摩托车。 即便如此,他还是把车冲进了反向车道,驶向一辆正在路上行驶的警车。 这边的警车司机驾驶技术非常高超,将将避开了结城玲治。但是结城马上又找到了另外一辆警车,并朝那边冲了过去。 通常来说,警车会马上把他逼停,并以妨碍执行公务的罪名将他逮捕起来,但是现在每辆警车都接到了最高指令,所以警车司机们只能对着这名脑子不正常的摩托车骑手咂嘴的同时,不得不将心思拉回到任务上面来。 当然,这是警察们正在追捕乘坐面包车逃走中的Holy & Ghost。他们绝对想不到其中一个人竟然这样一个人骑着车冲向自己。 (可恶,太危险了……) 他在头盔里面自言自语。 在摩托车的前挡风罩内,恰好装置了一块导航仪屏幕。 绷带鼬鼠在屏幕里眨了眨眼。 “厉害厉害!这不是很能干嘛,Ghost。” 声音从塞在耳朵里的耳机传了过来。 “这样做好吗?不是应该直接去救Holy吗?” 他对贴在头盔背面的小型麦克风说道,对此鼬鼠轻轻地摇了摇手指。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们开辟前进的道路。就算你去了,也只会和他们一起被捕而已。” 结城一边和Slim对话,一边又冲向警车。对方旋转着把车身蹭到了护栏上。结城全速逃离了现场。 “——你不会是打算抛弃那些家伙吧?” “你还在怀疑我吗?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现在你们不在的话我这边会很困扰的。” 结城一边加速摩托车,一边前往导航仪地图上显示的下一辆警车所在的位置。 “最关键?” “对的。敌人不耐烦了。他们在对这边下手的同时,还计划将Rock Bottom也带到海外去。而且当他们采取行动之时,正是我们抓住他们尾巴的唯一机会。相信我吧。” “…………” “但是,很意外啊。” 对于Slim的话语,结城眉头紧皱起来。 “什么?” “不——我觉得你会更酷一点,更像一个冷漠无情的人,但你其实相当担心她的,不是么?” “…………” “——他是,那个” 滨田的声音奇怪地没有把握。 “怎么说呢——他明明做事非常乱来,但是却非常清醒冷静,我一兴奋冲动,他就会说一些泼冷水的话,但是当我们感到害怕恐惧的时候,他就会自己一个人跳出来,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扭扭捏捏地说着,同时在面包车的周围,警车警笛声紧随其后,轮胎打滑和刹车摩擦的声音也在四周此起彼伏。 (很好,再多忘记一点周围的事情吧。) 手握方向盘的Tull一边拼命地驾驶,一边随口附和着滨田的话,说道, “嗯,然后呢?” 在这种情况下,与其让她大声尖叫,不如让她絮絮叨叨地发点牢骚。 “那什么——他身上有种空洞的感觉。仿佛他浑身都是洞一样。即使和别人接触,也马上就会说出‘无所谓,随你喜欢’这种话。然而,一旦他决定该怎么做,他就会变得特别地一根筋,甚至一点都不害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么滨田姐姐呢?” 宫下问道。Tull觉得这个女孩非常冷静,或者说很违和,很奇怪。算了,这正好是他想要的。 “欸?我?我怎么了?” “即使他没有害怕,但是滨田姐姐也并没有特别迎合他吧?” “嘛,这么说的话,倒也是。” “也就是说,他对滨田姐姐也有着特别的感觉,他不是很佩服你吗?” “是、是这样吗?” 滨田虽然有些困惑,但不知为何还是现得很开心。 汽车激烈地摇晃着。但是在车里,少女们却在奇怪地聊着轻松悠闲的话题。 “——但是,我没有什么可以得到Ghost认可的东西。” “这不只是你自己的想法吗?也许对方也有同样的想法。” “因为,当我说‘也许明天会有好事发生’的时候,那个家伙会嗤之以鼻地冷笑,或者冷冷地说‘没有那回事’。” “明天——吗” 女孩突然压低了声音。不,那一瞬间的声音,听起来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就像一个年老体衰的老人,或者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给人一种自动的印象——就是这样子的声音。 “所谓的明天会什么时候到来呢?” “……欸?” 滨田战战兢兢地看向宫下藤花。 就在这时,面包车又砰地一声弹了起来。滨田急忙紧紧抓住作为上方的扶手。 刚才的声音则继续响起。 “是第二天来临的时候吗?到那时又变成了‘今天’。那么,所谓的明天是不是就是第二天呢?如果从昨天的角度来看,如果有人能遇到‘一定会发生好事’的‘明天’,那么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在嘈杂的环境中,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这个问题突然浮现了出来,然后就像被弹了起来一样——爆炸的冲击力猛烈地向上冲击着面包车的车身。 “——哇?!” 窗外火光冲天。在爆炸的压力下,车门突然塌陷了。 外面爆炸不断。 “这、这是……!” Tull的脸紧张得抽筋。 汽车正在遭受榴弹的炮击。这不可能是警车上的东西! “……是Aftermath!” 在后视镜中,就连应该追逐他们的警车也因为被直接击中而爆炸。 “不、不管不顾了吗!” 敌人似乎正从警车的背后不断追击,向前方炮击。换句话说,就是在战斗机的狗斗中“屁股被打烂了”的状态。我方对敌人毫无还手之力! “该死的!” Tull没有办法,只能把车挂上最高档,不计后果地转动方向盘,使劲地踩住油门。 爆炸声持续不断,后方追赶的最后一辆警车翻了个底朝天。 汽车后方空荡荡的。 可以看见后面是一辆敞篷跑车——车上有四个人,其中有三个人拿着一个筒状的发射器。 炮火无情地向面包车袭来。 尽管他拼命地加速逃跑,但是爆炸依然残酷地向他们迫近。车的右门和后门都被炸飞,风呼啸着吹了进来。 一颠一颠地,车身突然失去了稳定。其中一个车轮爆炸了。 (不——不行了吗?!) 无论Tull如何操控,汽车已经完全失去了平衡。然后车子从下面以非常大的幅度弹跳起来。 一种轻飘飘的失重感包围了滨田,下一个瞬间,她的身体就保持着那样的坐姿在空中飞舞起来。 “呃……” 看起来刚才的一击似乎把安全带弄断了。 滨田圣子的身体从被炸飞的车门里抛了出来。 “——!完蛋了——” Tull条件反射性地踩下了刹车。 失去稳定的面包车就这样旋转着,翻滚着,压扁了栅栏,冲出马路,然后沿着倾斜的河堤滚了下去。 (——为什么……) 滨田圣子出乎意料地冷静。 从被车里甩出去的地方,正好是在高架桥上,立体交叉的马路向下延伸。她距离落到地面大约有零点七秒的时间。 (为什么——我) 时间仿佛变成了可怕的慢动作。脚下的汽车正在慢吞吞地行驶着。她感觉风吹拂着身体的侧面。蓝色的天空进入了视野一隅,可以看到云朵。 (为什么,我,会这么——) 路面越来越近了。本应有一个猛烈的相对速度降落,她却感觉看到了像啪嗒啪嗒延时拍摄出来的连拍照片一般断断续续的影像。黑色柏油路上每一粒沥青似乎都拖着长长的尾巴,看上去就像密密麻麻的针头。 (我,会这么——淡定呢?) 此时此刻,她很困惑,她自己完全没有感到恐惧。还有一瞬间自己就要撞到地面了,摔成一滩烂泥,而且也不是不能相信,但情绪却丝毫没有动摇。 要死了。 她知道这一点。她想她一直觉得死亡是一件恐怖的事情,但是现在这个瞬间她所感受到的只有一种茫然的空虚感。 她与其说是感觉害怕,不如说是感到了—— (寂寞——) 意识到了这一点的她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认为自己最终还是一无所有。 一个不知为何而活的存在。 自己在思考什么,自己也不是太清楚,她认为自己是一个暧昧而模糊的存在。 (我——) 当她冷静地意识到这是自己生命的终点时,她想知道的是自己是如何看待的“他”。 (我,对那家伙——) 那一瞬间,她想到了什么——但是后来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当她以为腰部受到了几乎要把身体拧断的冲击时,却已经像风一样嗖嗖地在道路上滑动着。 “————” 她目瞪口呆地睁着眼睛,突然听到一个冷淡的男孩子说道。 “没事吧?” “……啊?” 她过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被他抱住了腰,像被他骑着的摩托车吊着一样在路上一起疾驰。 (怎么回事?这是——) 他迅速将摩托车靠向了路边,把车停了下来。 “但是,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幸运的女人——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我正好跑了过来——不管怎么想这也太巧合了吧。” 结城玲治呆呆地把抱在怀里的滨田的身体砰地一下放了下来。 “…………” 滨田依然,茫然地瞪着眼睛,呆呆地张着嘴巴。 鞋尖有一点接触到了地面吧——雪白得就像是被锉刀削过似的。 “……Ghost?” 滨田抬头看了看结城的脸。头盔下面,他那双清醒的眼睛正盯着她。 “喂,没事吧?好像没有受伤,发生了什么事?” “…………” 滨田怔怔地回望着现在这位像骑士一样又一次救了自己的男孩子。 而且,她觉得已经找到了自己对这个男孩子的想法的答案。 (我觉得这家伙……很讨人厌吧,一定——) “……做到了。” 乘坐着跑车的Aftermath成员以为面包车里的目标已经完全被打死了。他们也跟着越过倒下的栅栏继续前进。 面包车滚到了堤岸下面。毫无疑问,目标已经被摧毁,陷入了无法行动的全灭状态。——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是,这时一个黑影般的东西从他们的视野中掠过。 (什么——?) 还没等到他们凝神注目,影子就像瞬间移动一般,轻轻地落在一辆奔跑着的汽车引擎盖上,然后对他们打了声招呼, “嘿,傻瓜们。” 就在他们准备拿枪对准那个东西的瞬间,从那个地面上仿佛出现了一个筒状的侧影,在空中做着挥动指尖的动作。 接着尖叫声响起。 3. “——怎么了Tull?发生了什么事吗?” 由于Tull和汽车导航仪的信息交换中断了,Slim Shape显得焦躁不安——并不像真实身份是被固定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江守让。 他只能在键盘上用左手飞快地移动着输入更多的数据,设法恢复与汽车导航仪的联系。 就在这时——发生了异变。 他那伤痕累累的身体突然产生一种有把长矛从高处掉落下来,将自己胸膛深处扎穿的感觉。 (咕……?!) 全身应该几乎无法正常工作的汗腺猛地一下子涌出了冷汗。 (不会吧——难道,偏偏在这种时候……?!) 如果是常人的话这种痛苦本该让人疼得身体扭动翻滚,可是他却没有可以活动的身体。 他虽然试图大声尖叫,可是他的喉咙却有一个洞而无法发声。 只有——真实的感觉而已。 现在自己心中,某种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东西,仿佛突然“啪”地一下被折断了。 (——就在这种——就在这种地方半途而废了吗?) 他的精神虽然想要不断挣扎向前,但光凭没有肉体的意志力却是徒劳无功。 (到此为止了吗……这就是我最终能做到的极限了吗……?) 就在他的身体逐渐失去知觉,绝望即将把他的内心封闭在黑暗之中的时候。 听见某处出现了口哨声。 然后,从黑暗中传来了似乎很随意的声音。 “……这是哪里?它是连接着什么地方吗?” 那是一种既非男性也非女性的奇妙而不安定的声音。 (——怎?怎么回事……是谁?!) 他在内心大喊。 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他有着作为自己意象而创造出来的绷带鼬鼠的形象。 在他面前,就像是从四周的黑暗中突然冒出来的一般,出现了一个圆柱形的阴影轮廓。 “你是——果然。你就是这件事的幕后主使吧。” 阴影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你是——) 他陷入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不认识这个家伙,但却又以为自己认识对方。虽然他有听过传言,他压根都不相信这些故事会真实存在,但是他却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这家伙是死神。 (——不吉波普,对吗……?) 阴影点了点头。 “看起来他们用最后剩下的一台机器通过这条并不稳定的线路和你建立了联系。” (Tull和Holy……他们怎么样了?) “你在担心同伴吗?他们暂且看起来很安全哦。” (——你……不是来打倒我们的吗?) “你们并非世界之敌。与其说是世界之敌,倒不如说你的情况正好相反,对于这个世界究竟为何存在这种问题,想必可以说你已经非常接近答案所在了吧。就和炎之魔女一样呢。” (我倒是——觉得自己恨透了整个世界。) “你不是想要保护所有人吗?” (不。我只想揭穿每个人都在干蠢事。我只是想让人们明白自己看起来煞有介事实际却是无可救药的傻瓜而已。) 他露出了一种类似于暗地里嘲笑的表情。不吉波普点点头,问道: “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绷带鼬鼠的形象抱着胳膊叹了口气。 (——不能。我在最关键的地方,好像总是无能为力。一切都事与愿违——不知天高地厚,频繁插手大事件,结果变成了这样——像我这样的人,也许生来就是种错误。) “你后悔吗?” (根据凪的说法,你肩负着击败世界之敌的任务——真正对世界造成伤害的,恐怕是像我这样的家伙吧。我一直把自己吹嘘成世纪大反派——但真正的反派不是我,而是我的软弱无能。计划的事情庞大得不得了,但与实际能做的事情完全不相称。不平衡——) “没有力量的意志——你认为这才是坏事吗?那么,你所认为的这种力量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如果你生来就有一个更健康、能自由活动的身体,你认为你能拥有这种力量吗?” (——你说什么?) “就算你拥有了你所说的真正的力量,你的同伴们还会像对待现在的你一般信赖着你吗?” 这是一种相当——挑衅的说法。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但是不吉波普并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继续问道: “你是如何得知我的事情的?” (是在一个人的人生最美的时刻,在那个人变丑之前将其杀掉的死神——传言中世界之敌的敌人——是无法理解的存在。) “你觉得我是一个实现了平衡的存在吗?” (…………) “如果有你所说的实现了力量与意志之间平衡的存在——那么你认为他们应该做些什么才好呢?他们自身什么都不缺。那么他们还会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吗?如果说一个人的目标就像你说的那样是为了保持平衡的话——那么,现在的你,不是已经达到了这种平衡吗?” (……欸?) “你拥有无法依靠自己力量行动的可悲的肉体,而你的意识现在也因为绝望而动弹不得——这不正体现出完美的和谐吗?是的,你这样缩成一团再合适不过了。这哪里有什么不平衡的?所谓的不平衡指的就是像我这样——只因力量而生,沦落为没有意志的自动的存在。” 不吉波普那张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既像是在哀叹又像是愤怒的、左右不对称的奇怪表情。 然后,那个身影仿佛要与黑暗混为一体,迅速地融入其中。 (——等、等等!你——你打算做什么?你为什么会站在Holy他们一边?) 他大喊着问道。从黑暗的另一边传来了答复。 “这不关你的事吧?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罢了。” 然后死神的气息完全从他的精神世界里消失不见了。 不吉波普的工作? 看来并不是来杀死他。他这是被判断为自己还没到人生最美丽的时刻吗? 那么—— 那么,自己的工作就是—— (Slim Shape的……工作是——) 当他在黑暗中想到这一点的时候,那种渐渐消失的感觉又回来了,濒死的剧痛再次向他袭来。 * “——!” 滚落到堤坝下面后,Tull在自己差不多熟悉的面包车里醒了过来。看来他已经昏迷过去了几秒钟。 “——唔、唔唔……!” 他撑起疼痛的身体,拼命往外爬。 因为左肩脱臼了,所以强行将骨头扭了一下复位进去,但是仍然能感到疼痛。好像伤到了肌肉。 有可能是错觉——在刚才面包车坠落的时候,好像有人在什么地方吹口哨。 (宫下那个女孩呢——?) 他急忙往面包车里看去,但是她不在里面。只有少女拿着的那个斯伯丁牌运动包被放在车里。不知为何包里没有东西是空的。 他不禁怀疑女孩被甩了出去,就在他焦急地正要环顾四周的时候,一个奇怪的东西映入了他的眼帘。 在草坪被刮掉的地面上,写着像是“我先走了”的字样,明显是女孩子的字迹。 “…………” 从当下的状况来看,只能认为那个叫宫下的女孩写下这些字的目的是想说“请原谅我独自逃跑”。 (但是——特意写下这些东西后,还有足够的时间逃跑吗?) Tull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即使自己因为刚才的冲击而失去了意识,那也应该只是一瞬间。尽管如此——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刚才对她产生的错觉。 (那个少女——为什么会觉得似曾相识呢?) 那是他还在和Jeth两个人当雇佣兵的时候的事。 他们为陷入战争的小国公民提供防御的战术指导。但是他们的指导却是徒劳的,由于大国的介入,使得无论是敌军还是我军,都被当做游击队而被消灭了。 Tull他们想要保护的城市被摧毁了,他们两人好不容易从燃烧的废墟中逃了出来,这时Tull在Jeth驾驶的吉普车的副驾驶位置上按住了被子弹击中的肩膀的同时,目光模糊地看到了——一个年幼的少女,像一块破抹布似的死在了路边。 那双眼睛望着天空。那双已经没有光芒的眼睛,不知为何,直瞪瞪地盯着天空。 从那以后,他就不能作为士兵战斗了。只要他拿起枪瞄准敌人,他就不要自主地感觉到那个少女的眼睛正好像在盯着自己。 曾经在故乡的军队里也来自同样部队的搭档Jeth也陪着他,然后他们在这个本以为只是中途落脚的国家,意外遇到了Slim Shape。 (那双眼睛——那个名叫宫下的少女——为什么?) 他这么沉思了一小会儿,但马上意识到敌人可能会追上来,于是抬头往上看去。 接着双眼圆瞪。 那辆跑车翻倒停在一旁。 然后在河堤上,本坐在车里的四个人全都被甩了出去,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什——什么情况?” 这个太过草率的结局让Tull一时茫然不知所措,但他还是迅速跑到近前,用胶带把他们紧紧捆住。 这四个人都是一副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一般,惊恐地睁大着双眼呆滞不动,全身上下都布满了无数个看起来像是被极其锋利的刃具割开的伤口。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倒是给我省了麻烦。) 正当他在忙活的时候,从上面下来了一辆摩托车。是结城玲治和滨田圣子。看到滨田平安无事,Tull松了一口气,向他们挥手致意。 * ——另一方面,Aftermath被分成两组,跟踪另一组的小个子男人Jeth看见有奇怪的东西从他正在监视着的大楼里出来。 (那是什么……?) 那个东西被从保安进出的门里面搬了出来。 (那就是——“Rock Bottom”吗?) 它看起来不像是听说过的那种可怕的杀伤性武器。 那是花盆。 有一些树叶、枝干与藤蔓错综复杂地交织缠绕在一起的蓝色植物,连同种植的花盆一起被搬运了出来。总共有七株。 他提高了贴在眼前的双筒望远镜的放大倍率,再仔细观察,发现了一个异常。 每一个花盆的颜色都是黯淡的银色。从那些拿着它们的人的样子来看,似乎非常重。 (是什么——特殊合金制成的花盆吗?) 很少见到金属制的花盆这种东西。就像是为了将树根封住绝对不能露出来一样。 (怎么看都不像是观叶植物——果然是那个东西吗?) 他决定向Slim Shape寻求指示。 通过手中的移动键盘输入报告。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任何回复。 (?——发生什么事了?) 到现在为止,从未有过这种情况。无论何时,他们的老大都会回应他们的呼叫。 他和他的搭档Tull像Holy & Ghost一样,都不知道Slim Shape的真面目。说到底,他们和Slim之间就是工匠和雇主的关系。但是他相信Slim的意志和行动。这是因为他在战场上面待了很长时间,如果无法看清什么可信什么不可信,那么是无法存活下来的,所以他从敏锐的感性中能察觉到信赖老大是正确的。 但是——没有任何回应。 (偏偏在这种紧要关头?) 花盆被一个接一个地搬进卡车。看来是打算要把它们转移到某个地方。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必须迅速做出反应。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搭档Tull电话。 “——怎么了Jeth?我也正想着联系你。” Tull很快就接起电话。 “现在那边情况怎么样了?监视的敌人有什么动向吗?” “虽然迫不得已发生了战斗,但这边还是设法击退了他们。我现在和Holy & Ghost在一起。” “那样正好——你们赶紧赶过来吧。” 听到Jeth这么说,电话那头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什么?怎么回事?” “我和老大联系不上。但是Aftermath正在把被认为是那个东西的花盆从宇治木的大楼里给搬出来。情况已刻不容缓。” “你说什么?真的是‘Rock Bottom’吗?” (——呀咧呀咧) 一个女人在确认了“Rock Bottom”这个词之后,不由得吐了一口气。 (可让我等了好久呢——嘛,不过既然找到了也算不错呢。) 一个人在与事态完全无关的遥远的咖啡馆里喝着咖啡的她,在旁人看来就是一名普通的女性。 她戴着眼镜,穿着一套稍显朴素但却非常高级的定制西装。 不由得让人感觉她像是哪家公司的社长秘书,或者是名能干的年轻女社长。 她有着虽然走在大街上不会被搭讪,但如果一个人坐在高级酒店的酒吧里却能在五分钟之内就钓到男人的气质。 然而她的工作既不是秘书也不是企业家。她并没有从事那么复杂的工作。 她的使命简单明了——处理无用之物。 插在她耳朵上的耳机里,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传出声音。 “确实——看来我这边也联系不上老大。怎么办?老大出了什么事吗?”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必须以接收的命令为优先。不能就这么放走他们,我一个人寡不敌众。我们只能暂时放弃宇治木,集中力量对付Aftermath这边。” Tull和Jeth之间的通讯本应采取了严密的保护措施,但她好像轻易就成功窃听到了。 (佣兵集团Aftermath?原来他们还在呢。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这些家伙真不走运呢。) 她表面上的名字叫雨宫世津子,又名“清零(Reset)”。 在她所属的系统中,她和“最强”齐名,被誉为最优秀的杀手之一,她的任务完成率从未有一次低于过100%。 (嘛,至于这边回收的事,让那些家伙互相争抢也不坏。要不我先——去一趟那个什么Mr.榜样那边吧。) 雨宫微微点了点头,抓起咖啡馆的收据站了起来。 4. 在Aftermath组织中,这名男子被称为医生(Doctor)。 大体上,他虽然负责给大家疗伤或者治病,但实际上却没有正规的医疗执照或者博士学位什么的,不过因为从气场上来说是名气质古怪的科学家,所以很自然也就有了如此称呼的形象。 “队长——这是什么东西?” 这名Doctor一边把被叫做Rock Bottom的奇怪的花盆植物装上卡车一边向上司问道。 “是毒品的原料吗?有什么特殊的药物培养作用吗?” “不要问多余的问题。” 队长冷漠地说道,但是Doctor不急不慢地辩驳道, “但是——举例来说,如果它具有爆炸性质的话,用卡车运输说不定会很危险。” 听到这话,队长突然变得脸色发青。他慌慌张张地掏出手机,拨通了某处的电话。 吵得不可开交。 “——不,所以我们也是为了避免危险。好的,不会。当然会听从指示。——我明白了。” 队长摆出一副苦瓜脸,神情郁闷地挂断了电话。 “——必须尽可能小心地搬运。不管怎样,总之只要注意别把‘根’从合金花盆里弄出来,就应该不会有问题。” “……是‘根’吗?” Doctor又重新看了看花盆。 “它有毒吗?我们在运输途中有可能都会受到污染——” 被这么一说,队长的脸色再次变得古怪起来。然而他仿佛要抖落身上的不安情绪一般,用强硬的语气说道, “不管怎样,我们只要尽快转移这些东西就可以了。什么问题都没有——” 就在这时,坐在卡车驾驶席上的雇佣兵神情焦急地飞奔了过来。 “队长——我们失去联系的别动队已经被歼灭了!” “你、你说什么?” “我一直在监听警察的通讯——乘坐跑车的四个人已经被抓住了,确实……” “唔——” 队长看向医生,好像在寻求帮助。 没错,他之所以被称为Doctor,不仅是因为他的外表,更重要的是他具有在复杂的情况下可以做出相当准确的“诊断”的才能。 不过,作为一名雇佣兵,他并没有太强的战斗意识,因此不适合带领部队。所以他既不是队长也不是副官,而是一名“战地医生”。 “我认为在这里停下是最危险的。无论如何,我们首先必须从这个地方离开。” 对于医生冷静的发言,队长点了点头说,“好的”。 “总之先出发吧。行李一定要牢牢固定,不能倒下。” 他们把七盆Rock Bottom分别装进两辆卡车后,马上出发了。目的地是被委托人指定的工厂,为了瞒骗住海关这种植物会在那里被伪装起来。 “…………” 医生带着行李一起坐进了装有四个花盆的卡车后车厢里。 咕咚咕咚,奇怪的植物在他眼前晃动。 (这是什么东西?) 他在自己的脑海里又重复了一遍之前向队长提出的问题。 从未见过这种植物——而且,总觉得有点像是人造的东西。散发出化学药品的臭味,绝对不会生长在丛林里的——非自然的植物。 颜色与其说是青翠的绿色,不如说是明显的蓝色。叶子、藤蔓和枝干都呈现出像是强力合成洗涤剂的颜色。 “…………” Doctor沉默不语,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这种植物。 和他一起监视货物的雇佣兵同伴看着Doctor这个样子,感觉有点吓人。 (为什么要用那种像看美女一样的眼神目不转睛地观察这些植物?) 说起来,这名Doctor明明有着优秀的判断力却无法当上队长,是因为他的才能太过扭曲了。他只会分析状况,似乎根本就不会思考如何让自己摆脱危机,也不考虑如何扭转局势。或者更确切地说,他对自己如何获救这件事情基本不感兴趣。 反过来说,他正是因为无视自己可能死亡的危险性,完全不抱有“说不定事情会有转机”这种希望的缘故,所以才会有冷静的分析能力。 但是,本该对各种事物都漠不关心的这位Doctor,不知为何却对这个Rock Bottom情有独钟。 (有什么好喜欢的?这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植物……) 或许,这家伙凭借他的分析才能察觉出了这东西的用途,并且感受到了它的魅力吧。但是他既不喝酒又不抽烟,也丝毫不沾毒品。 应该只能想到植物的特殊用途之类的东西。他可不会对这种东西动心。 那么,在这位冷酷的Doctor心底的某种东西,从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植物上有看出什么呢? “…………” Doctor一言不发地凝视着Rock Bottom。 在其内心深处,尽管他自己并不知道, (……想要粉碎一切么?原来如此——) 但已经对这种植物产生了共鸣。 ──────────────────────── 罪行五、妨碍公务执行 在公务员履行职责时,对其实施暴力或威胁者,处以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监禁。 ——刑法第95条 1. 当他偷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车作为他们三人新的交通工具时,结城玲治觉得自己已经很习惯这种犯罪行为了。 (我变了吗?没有,但是) 回想起来,最初滨田圣子打算偷自行车的时候,他偷了一辆踏板车,这就是所有事情的发端,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可以说并没有什么变化。总觉得自己是一个无聊透顶的男人。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冷静而准确地一把将钥匙弄坏,干净利落地启动引擎,迅速驶往Tull和Holy等待的地方。 “真快啊!” 就连本是专业人士的Tull也对他的手艺都刮目相看。他现在正吊着一只胳膊,以保护受伤的左肩。 “你怎么又偷了一辆看起来很贵的车?你是有这种爱好吗?” 滨田目瞪口呆地说道,但是两个人没有再多抱怨,就迅速坐进了车里。 根据Jeth的消息,敌人好像已经开始行动了。已经没有磨蹭犹豫的余地了。结城赶紧驱车前往指定的地点。 (——但是,仍然无法和Slim Shape取得联系。) 他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思考着分析状况。 (如果说,我们都是因为听从那个家伙的吩咐,才勉强走到现在……那么没有他的指示的话,我们还能完成最为重要的工作吗?) 对Rock Bottom的处理,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才是Slim Shape最主要的目的。 他们被告知,要想洗脱被认为是他们Holy & Ghost的罪行(不过现在实际上已经犯下了更多罪行)的唯一办法,就是公开那个东西,或者不公开并将其用作与警察进行交易的材料,所以他们只能这么做下去。但是就在现在这快要动手的时候,Slim却毫无反应。 “…………” 他正沉默不语的时候,滨田用轻松的语气问道, “怎么了?怎么阴沉着脸啊?” 她刚刚可差点儿死掉,他不禁觉得这个女人的神经可真够粗的, “没什么——是因为紧张吧。” 他这么冷淡地说道。然后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 “对于这种事,我觉得真正紧张的人是不会这么说的吧?” 结城耸了耸肩。 “也许吧。” 他爽快地点了点头。实际上,他并没有感到紧张。只是有些东西——感觉不太对劲。 “我很紧张哦,嗯。” 滨田用很兴奋的语气说着,听起来一点也不像紧张的样子。 “因为——如果我们在这里搞砸了的话,不就相当糟糕了吗?不觉得这样很酷吗?我们是英雄欸英雄。” “所谓的英雄就是偷偷摸摸地撬车偷钱吗?” 结城哼了一声说道,滨田微微皱起眉头,气鼓鼓地说, “所——以——说——啦。你这人为什么这么没劲啊?”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这时后座上的Tull笑了起来,便看向了他。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们是对很好的拍档。” Tull亲切地看着两个人。 “看着你们就总觉得好像很久以前就开始两个人一起组队一样。” “是、是这样吗?” 滨田明显露出了高兴的表情。结城皱了皱眉,接着又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道, “最近我开始觉得,即使认识时间不长也能结下孽缘这种东西。”听到这里,滨田和Tull一起笑了起来。 “呐?Tull先生?” 滨田用很轻松的语气问道。 “什么事?” “如果和你们的老大Slim Shape就这样联系不上的话,该怎么办啊?” 提问非常干脆。 这也是结城也想问的事情,所以他也通过后视镜看着Tull “————” Tull迎着两人的目光,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来。 (——确实是对好搭档啊。) 他认为滨田圣子大概知道结城玲治刚才之所以沉默正是因为他怀有这个疑问。 “你们呢?” Tull反问道。 “跟我们相比,Holy & Ghost对老大的依赖程度应该更高。如果这次事件结束后得不到老大的支援,你们打算怎么和警察做交易?” “是呢。嘛,就只能顺其自然了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一开始就没有期待过。” 两人言简意赅地说道。 说实话,Tull自己的内心也很焦急,认为作为专业人士的自己必须引导他们。但是现在,他觉得情况正好反过来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个本该是真的偶然乱入事件之中的人,现在却掌握着一切的钥匙。 (Holy & Ghost——或许这两个人是上天为了成功完成注定要中途失败的老大的工作而准备的吧。) 他的心态绝不乐观。他甚至认为,在某些情况下,就这样退出的事态也是不可避免的。但是,这两个人虽然陷入了沉思,但似乎并没有中途放弃的打算。 载着三个人的车在路上飞驰。 等待着命运的目的地——朝着后来被世人熟知的Holy & Ghost传说终结的地方前进。 2. 雾间凪在会面完后,去医生那里打听病人的病况。这时,护士连门都没有敲就闯了进来。 “不好了医生!特别房间的江守桑的状况突然变了!” “我马上就来!” 医生立刻站了起来。并没有表现得很震惊。感觉该来的那一刻已经来临了。 凪沉默地看着医生们开始忙碌地工作起来。 她的神情没有动摇。但是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她紧紧地咬着下嘴唇。 她走到除了相关人员之外本应被禁止进入的病房里的一个不会干扰医生工作的角落里。因为她半是患者的亲属,所以没有人指责她除了相关人员以外不能入内。 她直直地注视着朋友奄奄一息的样子,突然眼里浮现出一道锐利的光芒。 她看着病人的左手。在旁人看来,那只手不过是在微微地颤抖痉挛,但是——只有她能明白。 那是和病人平时一直敲打键盘操作相同的动作,指尖在空间里敲打着文字。是的——看起来像是让在那个位置上的凪应该可以看见自己。 凪见状后就立刻转身离开,快步下楼走到了停车场。在这之后,这个病人一些所谓的“亲属”会为了在他死后继承他的资产和法律地位,蜂拥而至。那个时候,本来只是普通朋友的她最好不要出现在那里。但是,推动她做出这个选择的并不是这种处世的判断。 她走到自己摩托车的地方,拿出了移动终端,搜索信息。 出现了Holy & Ghost在车站前闹得天翻地覆,追缉的警车被摧毁,他们正在朝某处逃走的信息,见此她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她跨上摩托车,就那样以接近全速的速度疾驰。 她是最后一个被他——Slim Shape告知的人。 “WO BAN TU ER ZHI。ZHI HOU JIU JIAO GEI NI LE。” 这并非委托,而是信任。这其中的分量,任何人都不知晓,只有她才能明白。 (没错,Slim——毕竟我和你是同类啊。) 炎之魔女近乎突然地,以冷静坦然的觉悟一跃跳入了事态的中心。 3. “…………” 在一间装修豪华的房间里,宇治木贡独自一人陷入了颓丧的情绪当中。 刚才他接到Aftermath那帮人的联系,被问道“这个植物有毒吗?”,他没能马上回答。他到现在才发现。虽然他知道了那个东西的能力和使用方法,但是除此之外的事情,仔细一想,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 简直就像被不知道的东西给彻底吓坏了,而焦躁不安—— “…………呜呜” 总之,Rock Bottom已不在他的手中。至于是否能赚到钱,因为还没有买主,所以也没有保证,但总之已经不在手上了。 即使在这个阶段被其他人发现,也很容易把责任推到Aftermath身上。他终于几乎成功地甩掉了被寺月恭一郎压在身上的重担。 身体轻松了——变得自由了。 但是,本该如此的他还是……特别的疲惫。 “…………呜呜呜,呜——” 他突然全身无力,几乎瘫倒趴在了桌子上。 甚至就连为了庆祝而倒在水晶杯里的白兰地,也完全没有碰过。 一切都应该很顺利。寺月已经死了,从他那里得到的资产都是自己的,多余的危险物品也没有了。所有的障碍都从眼前消失了,他的前途本该一片光明。但是他却不得不突然意识到。 那么从今往后,没有人命令我,也没有必须要解决的问题,之后自己到底该做些什么呢? 他心里完全找不到自己想做的事情。 实际上,他——茫然无措。 “呜呜——我接下来——该做什么好呢,寺月先生——?” 他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道。就在这时, “是啊。总之,先喝点那个酒怎么样?” 一个声音突然在房间里响起。 他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她戴着眼镜,看上去很朴素,但给人的印象却非常深刻。他觉得她像某个人。 “你、你是谁?” 宇治木茫然地问道。他以为房间是锁上的,可是这个女人是从哪里进来的呢? “你觉得是什么?” 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反问道。 “出现在绝望到精神崩溃的男人面前的一个女人:她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 “…………” 宇治木处于判断停止的状态。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不会把视线从女人身上移开。 他明明一直在看着这个女人,但是一回过神来,却发现女人手里拿着奇怪的东西,就像魔术师一样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一样。 那个黑色的,表面经过消光处理的金属装置——怎么看都是手枪。 “…………” 宇治木呆呆地半张着嘴巴。 “我的名字是清零(Reset)。” 女人将手枪的枪口对准宇治木的脑门,纹丝不动。 “能力名为‘莫比·迪克(Moby Dick)’,工作是处理无用之物。” (Moby Dick的出处来自Led Zeppelin的专辑《Led Zeppelin II》中的一首架子鼓纯演奏乐曲,同时也是美国著名作家赫尔曼·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于1851年发表的同名长篇小说《白鲸》。) 她静静地说着,听到这些话,宇治木终于意识到这个女人长得像谁了。 她很像寺月恭一郎。她的脸和表面上的神态与寺月恭一郎完全不同,但不知为何——他们眼睛深处的东西是一样的。她的那种眼神,仿佛根本就没有把人当人看,既敷衍了事又咄咄逼人,在对对方漠不关心的同时还有敏锐的观察力。 那是——死神的眼睛。 “那个男人被处理的时候,有问题的无用之物也应该被一并处理掉的,但是他已经把那个东西不知遗弃到了什么地方,所以找起来多少花了点时间。但是,只要从被隐藏的地方稍微移动一下,嘛——马上就会发现它。” “…………” 宇治木一脸茫然。这时,女人把刚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总之,先喝点那个酒怎么样?” 宇治木照她说的那样,把水晶杯拿到嘴边,倾斜着。温热的白兰地流入他的喉咙。他叹了一声气,把空了的玻璃杯放回桌子上。 “好吧——你想让我解释一下这个世界的里侧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那个自我介绍为Reset的女人轻声问道。宇治木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我已经受够了,我什么都不想知道。饶了我吧。” 他精疲力尽地说道。 “明智。” Reset轻声说道,然后毫不停顿地扣动了扳机。 宇治木贡的身体倒在了桌子上。然后就不动了。 至此,围绕Rock Bottom的事件中,事实上已经没有从事件之初就牵涉其中的当事人了。剩下的都是被雇佣或被牵连的人,不管怎样都是后来卷入进来的人。 “————” Reset走到尸体旁。然后她捡起了掉在桌子上的一个东西。 那是——她本该刚才从枪里射出的子弹。 而且尸体上哪里都没有弹孔。子弹的确直接击中了他的头部,但是本应夺走生命的子弹没有被射入头部,也没有在皮肤上留下一点伤痕,就这样弹回掉落了下来。 但是如果被解剖的话,人们会发现大脑内的一根重要的血管已经完全破裂了。死因应该只是脑溢血。 Reset的杀人方式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那么,” Reset把子弹和手枪一起塞进口袋。 “接下来要过去吗?” 4. “——不是这个工厂吗?敌人正在前往的地方——” 结城玲治看着汽车导航仪中的地图喃喃自语。 “欸?是哪个是哪个?” 滨田圣子也探过头来看着屏幕。 “Public Service有限公司八号工厂?这是什么样的工厂?” 跟踪敌人的Jeth的现在位置确实正在向那个坐落在沿岸的工厂移动。四周看不到其他像样的建筑物。 “Public Service是原MCE的关联企业之一。翻译过来就是‘公共服务’之类滑稽的名字——实际上它是一家负责处理非法遗弃医疗废品等所谓不能公开的垃圾的公司。” “这不是变得相当糟糕吗?” 结城微微一笑。 他们就这样继续往前走,不久就来到了海边的道路上。如果照这样继续前进的话,就会到达有问题的工厂。 “说不准情况正合适呢。” 结城小声嘟囔道。 “Rock Bottom的弱点是海水,对吧?” “啊啊,我听说过这样的情报。因为信息太零碎了,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呢,但如果它的真面目是植物的话,我觉得是能够明白一些情况的。” “那么,如果把它抢过来就立刻这样一把扔进海里去好了。” 滨田也点了点头。 “看来终于可以结束这一切了。唔,好兴奋啊。” 滨田不禁哆嗦了一下。不过不管怎么看,她都不是害怕,而是武士上战场之前兴奋的颤抖。 就在这时,他们接到了在前面行驶的Jeth的联络。 果然,目标的所在地毫无疑问就是那家工厂。已确认卡车驶入了工厂里面并停了下来。 “恐怕他们要在这里给那些花盆施加伪装,打算将其伪装成可以带到国外的无害货物。” “安保那边情况如何?” “虽然没有保安站在外面,但这反而让人感觉不安——他们肯定是在进行着监视工作。” “进入敌人的巢穴很危险啊——要么选择他们之后出来的地方?” “啊啦?那岂不是有点不妙吗?” 滨田插嘴道。 “因为,不一定一次就能搬出来吧?如果被分成几拨,然后像撒诱饵一样放出什么东西都没有拿的家伙出来的话,恐怕我们也无计可施吧?” “是的。我们不能从容不迫地等着。” 结城也点了点头。 “但、但是——” Tull虽然想要反驳,但是搭档Jeth对他说道, “说的没错——他们没有理由着急,所以自然会这么做。” “是说要冲进去吗?我们这边的战斗力压倒性地不足哦?” “啊啦?我可不知道我们人手不足呢?” 滨田嬉皮笑脸地说道。 “我们这边可是有‘Holy & Ghost’的哦?这么大的名气,没有不用的道理,对吧?” “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原来如此——” 结城摆出了一副“已经明白了”的表情。 “如果报警的话,警察部队就会集体赶过来。” 被这么一说,Tull目瞪口呆。 在专业的他们看来,这的确是一个完美的盲点。 “——你、你是说报警吗?” 难道是要故意将本该追逐自己的人召唤过来去攻击敌人吗……? “不要胡思乱想……” “不、不、这不是个好点子吗?” 他听到了他搭档的笑声。 “所以,顺便说一下,你们打算拿着Rock Bottom一起投降吗?嘛,我们从一开始就打算和警察交易,所以你们也可以一石二鸟。但是没有Slim Shape支持的话,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呢?” “我们就不得不在这点上赌一把了。” 滨田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了声“嗯”一样点了点头。 (…………) 结城玲治正透过后视镜注视着这个已成为搭档的少女。 还是一如既往,果断的女人呐——他钦佩道。在某些情况下,自己只能做到已知的或者有预测结果的事情,但他认为滨田圣子没有这种无聊的枷锁。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他突然想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世人一定会说他们是一对恋人吧。但是他自己又是怎么看待这个女朋友的呢? 虽然说他忙于听从Slim的命令而几乎没有时间考虑这些事情,但是不仅如此,他感觉自己在她身旁却没有注意到她。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一想到这里,顿时愣住了。 (我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时,他感到有些愕然。其实,他不由得产生一种仿佛很早以前就已如此,木已成舟的感觉。 * 接到匿名举报说“Holy & Ghost在那家工厂”的警方,虽然怀疑其真实性,但还是派出了几辆警车前往现场。 但是当警察赶到工厂后,也没有发现有特别的骚乱迹象。 “能让我们看看里面的情况吗?” 警察对正在关闭大门的工厂保安说道。 “不行,外人是不准进入的,所以……” 对方有些不安地说道。 “但是啊,我们接到举报说有一个重大案件的嫌疑人逃到了这里。我们是不可能放过这种机会的。” 警方因为没有正式的搜查令而无法进入工厂,但是也不能就此罢休。 “即使您这么说,但没有总部许可的话……” 工厂方面也很着急。与总部的联系也不顺利。那边好像有什么人死了,闹得沸沸扬扬。 在工厂内,Aftermath的士兵们正愁容满面地观察着警察和工厂两边的争吵。 仅通过监控录像确认的警察,就有十个人。这么多的人数,可不会因为一句什么都没有就善罢甘休。因为他们也是要讲面子的,所以迟早会闯进来。 “我们该怎么办?” Doctor向队长询问道,但队长只能苦着脸回问说, “……还是无法和委托人(客户)那边取得联络吗?” 毫无疑问他也是一头雾水。 其他士兵有些焦躁不安地指着花盆问道, “队长,总之先把那个藏起来比较好吧?” 队长仿佛看见了什么不祥之物一般盯着它们,恶狠狠地吐槽道, “……如果合同作废的话,我恨不得现在就立刻处理掉这些东西。” “那样的话,且不说这份工作,还会影响到我们今后的声誉。” 听到Doctor冷漠地声音,队长红着脸怒吼道,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其他士兵拼命劝解道, “别太大声……” “总之,这家工厂有非常宽阔的地下空间,我们现在先转移到那里,之后再进行伪装吧。” “是那个钟乳石洞吗——” 队长又皱起了眉头。 “这份工作怎么回事,尽是些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猛烈的冲击和爆炸声。 就在警察和厂方人员争吵的正当口。 一辆汽车鸣着喇叭冲了过来。 其中一名警察正要走到车前让它停下来的时候,他的脸僵住了。 车上没有人。 这辆车在无人驾驶的情况下,笔直地一头向停放着的警车之间的空隙猛冲了过去—— “什……” 他虽然一瞬间怔住了,但很快就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方向盘和油门都已经被固定死了,正在行驶的这辆车已经无法停下来了—— “快——快跑!” 他对所有人怒喊道。 所有人都“哇——”地一声惊呼着正要逃开的时候,汽车一头撞了进来。前保险杠在被撞凹的同时工厂大门也被撞飞了出去,就在进入厂区内部的同时汽车突然爆炸了。 ——那正是先前结城玲治偷来的车子,并做了相应的改装。 “…………” 警察和工厂里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辆熊熊燃烧起来的汽车,但是不远处传来“哐”的一声响动,仿佛是有人翻越了工厂栅栏。 两道身影朝着工厂的方向跑去,很快就消失在建筑物的阴影里。 “————!” 警察们的眼神都变了。 “是、是他们!” “糟了!趁现在——” 警察们一齐朝那个方向跑去。 “站、站住!” 就在这时,厂区员工试图阻止警察,于是双方就在那里发生了冲突。 “你、你们这些家伙,竟然妨碍公务执行!” “你、你们不能进来!” 用不着太多时间,相互推搡便发展成了真正的冲突。 接着——在人们看不到的死角地方,爆炸燃烧的汽车的后车门慢慢地打开了。 一对男女——滨田圣子和结城玲治从里面爬了出来。 没错,虽然汽车的发动机着火了,但火势并没有蔓延到座椅上。他们为了避免发生这种情况而动了一些手脚。 警察和保安正因为对方而彼此分心没有注意到这边。 潜入作战虽然成功了,但是—— (但是,实在是太热了……!) 两个人都在被火炙烤的车厢里待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结果出的汗比体验糟糕的桑拿还要多得多。尽管热到虚脱,但是两人仍然翻滚着离开了汽车。 他们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来到工厂的入口。那里没有人。四周空荡荡的。 建筑物里格外宽敞,感觉器材和货物散落得到处都是。因为失去了照明,所以光线相当昏暗。 “哇,我们要在这里面找一个花盆吗?看起来很难欸。” 滨田嘟囔了一句,但是并没有得到同伴的回复。 “呐?” 她向结城的方向望去,他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啊、啊啊。” 他含糊地点了点头。他不愿意和她有眼神交流。 “Tull和Jeth能够顺利逃脱吗?” 那边的两个人其实是为了防止敌人带着Rock Bottom逃跑而假装潜入进去的,现在应该已经跑出来了。 “啊啊——” 他说话有点含混不清。 “怎么了?” 滨田感到有点担心。 “没什么——你啊” “嗯?” “你很讨厌我来着,不是吗?” “——哈啊?” 滨田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一开始,如果我没多管闲事的话,你就不会卷进这种事情了吧。我的话,嘛——虽然有点‘破罐子破摔’,但是感觉也没什么关系——就在想你那边该怎么办好呢,所以说——” 他摇了摇头,讲道。 “要是被抓住了,你就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把自己当成人质,这样不是更好吗?” “……你在说什么呢,Ghost?” 滨田突然觉得这个男孩子是一个大傻瓜。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你就在附近藏起来吧。” 他板着脸,始终没有和她对视。 “那个——你啊” 滨田惊得几乎呆若木鸡,正要向他发牢骚。他转过脸不再看她,启动了放在工厂角落里的电脑终端。他打算去找一张室内的平面图。 “一定会的——你的‘明天’一定会到来的,对吧?” 结城一边工作着一边小声嘟囔道。 “很遗憾,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有那种事情。到头来依然还是这个样子。那样的话……” “说什么话呢?你一个人凭什么自作主张……” 滨田正试图逼问他。但就在这时,他突然绷紧了背部,眉头也皱了起来。 “怎么了?” “这家伙是——” 他的视线前方是监视器的屏幕,而画面中浮现出来的是……一只全身缠满绷带的卡通鼬鼠。 "Yeah, 各位少年少女!有在积极地努力犯罪吗?" 鼬鼠用它一贯的语气兴致勃勃地和他们搭着话。 看到这一幕的两个人,都感到茫然不知所措。 “为……” “刚、刚才明明没有出现的……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两个人都想到了相同的可能性。到现在为止,他的内心一直在怀疑着这件事。 难道被骗了吗? 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人现在真的落入陷阱里了吗? “啊呀——不是的、不是的,” 绷带鼬鼠冲他们两人眨了眨眼。 “很遗憾,这家伙已经不是实时动画了。是录像。所以就算你们跟我说话,我也没办法回应了。我这边遇到了一些麻烦,已经很难再和你们合作了。所以,你们可能就这么逃走了,也许没看到这个东西——那样的话,也没关系。” 它说的话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滨田和结城互相充满疑惑地看了看对方。画面中的鼬鼠并没有停下来,喋喋不休地一个劲儿说着话。 “这里可能是Rock Bottom最有可能被搬运进来的地方。既然你们来到了这里,就说明你们一直在跟踪着它,对此我非常感激和尊敬你们。谢谢你们。” 鼬鼠深深地鞠了一躬。 “S、Slim——发生什么事了?不要开玩笑了,好吗!” “别说话——静静听下去。” 结城按住了她。他渐渐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如果这个程序是被设计成在有人试图以非常规的方式入侵这台电脑时被激活启动——而且如果设计它的人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的话—— “这东西有可能已经被窃听了,所以不能说得太详细。但是——” 5. “——话说回来,这个Rock Bottom让我想起来了,” 在地下,在Aftermath成员们正搬运危险物品的途中,Doctor突然开口讲道, “以前,我们做过与现在类似的事情。” 在这种紧急情况下他还能用奇怪的悠哉游哉的语气说着话,对此其他士兵们而不禁产生了怀疑。 “……?” “……你说什么?” 他们周围的环境很奇特。 工厂下方蔓延的溶洞——不,可以说正是因为有这溶洞,所以才在这里建起了工厂。因为这里有着可以偷偷爆破危险物品的宽度、深度和坚固程度。在上方悬吊着电灯的通道也错综复杂、层层重叠,形成的阴影遍布周围各个地方。 在这种情况下,Doctor开始了回忆。 “那是——我们在某个国家秘密运送细菌武器的时候吧。可以说当时我们具备了屠灭一国所有人类的能力。如果那时释放了那种‘力量’,根据细菌的繁殖情况,说不定我们能够毁灭世界。” 这样的事确实存在过,而且大家都知道这个Doctor在那次失败的作战当中是直接参与的部队里少数得以生还的幸存者之一。 “我们当时的失败是由于不可预测的原因造成的。杀死我方人员,进行‘杀菌’使细菌武器无效化的身份不明袭击者——那个自称为清零(Reset)的女人,我们到最后也不知道她是何方人士。” Doctor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所以——那有什么问题?和眼下的情况又有什么关系?” 队长不耐烦地发问道。对此,Doctor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那个时候我以为——世界上存在一些人,似乎会在极端的危机中出现,阻止事态的发展——他们究竟是来自某个庞大系统的刺客,还是其他类似超自然现象之类的人,目前还不得而知——不过我认识到,只要没有对他们保持警惕,我们就将一事无成。” “……所以说,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Doctor没有回答,而是将视线转向谁都不在的方向,然后说了一句: “看来你终于来了呢——世界之敌的敌人哟。” 成员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他们的身后。 在那前方有一个很大的凹凸不平之物,似乎与黑暗融为了一体——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 在黑暗中有一部分黑暗就这么伸长了出来,形成了一个不似人形的奇怪的筒状轮廓。在看似是帽子与斗篷的漆黑之间,是一张左右不对称的涂抹了黑色口红的苍白脸庞—— “没想到,居然是最糟的局面——” 那个被人们称为不吉波普的人低声私语道,刚被认出来就向人们扑了过去。 “呜哇!” Aftermath的人们惊慌失措地朝着那片阴影开枪。但是——此时真正的威胁并不是不吉波普本身。 在他们身后,是将同伴当作挡箭牌的Doctor,他拿着轻机枪,不管是不吉波普还是站在他面前的同伴们,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子弹射向了四面八方。 在鲜血飞溅,众人纷纷倒下之时,Doctor抓住他们手里花盆的枝干来回挥舞着,甩掉了由特殊合金制成的花盆。 然后,他把那个露出根部的“Rock Bottom”直接压在地上——出现了戏剧性而急剧的变化。 植物的根部一下子扎进了本该是坚硬岩盘的溶洞地面,以水渗入沙地一般的速度飞快地扩散生长着,紧接着, “——轰”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周边地区遭受了如同地底被打穿一般的强烈地震。 ──────────────────────── 罪行六、杀人 杀人者应处以死刑或无期徒刑或三年以上有期徒刑。 ——刑法第199条 1. 滨田圣子和结城玲治曾经听过这样的解释。 “据说这是一种用途极其特殊的武器。通称为Rock Bottom——顾名思义即是拥有‘动摇根基’的能力——也就是说,能够制造大地震。” “关于详细的规格只能说尚不清楚,但这个武器似乎不像是什么爆炸物或者机械装置。” “据说大地有一种能量流动。就是所谓的地脉或者气脉。Rock Bottom似乎能够使用‘那个’东西。” “‘释放出一种与地脉共鸣的恐怖冲击波’——这样子的信息大多零碎、晦涩、抽象,至少从目前已知的科学技术来看是不可能的,但同时从这些信息的来源种类来看,即使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但肯定与某种极其危险的东西有什么关系,与武器无异。” “Rock Bottom好像是寺月恭一郎所属的某个系统委托给他寄存保管的。其目的是在紧急情况下将整座城市摧毁殆尽。虽然无法确切知道‘紧急情况’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但系统似乎事后才意识到Rock Bottom是未完成的次品——” “据推测,地脉的流动可能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强烈得多。而且如果对其进行干涉的话,恐怕就不会知道规模会扩大到什么程度了吧。” “一旦启动了它,冲击就会扩散到全世界,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平息——大地震说不定可能真的会把世界毁灭掉。” “因此,系统似乎有命令寺月销毁Rock Bottom,但是寺月假装听从命令,却秘密地指示自己的亲信宇治木贡将它藏了起来。” “寺月究竟是出于何种考虑留下了Rock Bottom,已成了一个迷团——但是继承了这一切的宇治木确实对这个东西没有任何想法。” “而且——这家伙正在考虑把它卖给那些对此毫无概念的人。这种时候最危险的并非这个东西被售卖出去——而是在其移动过程中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 天崩地裂。 横竖颠倒,水平的变成了竖直的。 这已经不是可以形容为摇晃的级别了。 而是一切都被撕扯成了碎片。 本该静止不动的物品被移动了,跳来跳去,最后翻倒了过来,地面也被撕裂,所有的东西都滚落到了深渊里面。 这场剧烈的震动,如果按时间来算,也许还不到十秒钟——但是效果已经足够了,甚至强烈过头了。 在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找不到一丝原来存在过的踪影和痕迹。 * “…………” 在一段天花板已经坍塌,有一半被掩埋的空间里,不吉波普一手拿着一株植物。 它已经从根部被拔了出来,是从地面上被硬扯下来的。与此同时,震动也停止了,但是周围却躺着无数具尸体,然后——原本应该还留在其他花盆里面的三株植物也已经消失了。 那些植物和把植物摁在地上的男人一起消失不见了。那个家伙在进来的时候就好像已经确认了返回的路线了。是无论地面如何摇晃都能从中冲过去的路线——。 所有的灯都已经熄灭了。 不吉波普从黑暗中站了起来。可是,周围无论朝向哪里都是一片黑暗,根本看不出有入口或出口。 “…………” 所能看到的只有——被彻底封锁住了的景象。 * “——平息了、吗?” 在前往工厂的途中,感到剧烈晃动的Reset(也就是雨宫世津子)重新踩下了汽车的油门,但是引擎只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就是无法发动起来。汽车被从底部向上推动了两、三次,以至于在某处的电路似乎断掉了。 “啧——” 轻轻地咂了一下舌头,她走了出去。 (没想到Rock Bottom会被触发……但是,规模比预想的要小得多。难道因为是这里土地的岩盘较多,所以根部还没有长好吗?) 她环顾着四周。 地震强度似乎相当高,但是离震源越远,效果就越差。 工厂距离她所处的地方大约有三百米左右地震的威力已经不到一半,从这一点来看,市区附近应该只能观测到程度稍强的地震吧,但是——无论地震发生在哪里,都会被立即测量和分析。事情已经到了半公开的地步了吧。 (呀咧呀咧——看来我们得采取点必要措施了啊。) 她也不是很了解Rock Bottom的原理。据说,植物也具有类似于动物的“精神”一样的东西,当它们的心灵感应之类的能力接触到大地的意志也就是地脉时,不知何故就会引发共鸣现象——但是,她的方针是“不懂的东西就放弃,就那样接受它的存在”,所以她只知道有一种可以轻易制造地震的装置,其他的就不予考虑了。 正是这种可靠的果断和高超的战斗能力,才是赋予了她“清零(Reset)”这一名字的原因。 “————” 她默不作声地朝着工厂所在的地方奔去。 那里正如字面意思所言,如同突然裂开了嘴巴一般出现了一个底部被贯通的巨大洞穴。地下的溶洞岩层坍塌了,此前深处地下的部分暴露了出来,原本永远不会被阳光照射的黑暗,现在却直接暴露在了外面。 2. “…………” 她抬头一看,上方没有天花板,而是广阔的天空。那个天花板落在旁边。它半埋在地里,现在变成了一堵墙。悬挂式的荧光灯的照明,被弯曲着照向上方。想必是在地震的时候被强行扭向了那个方向吧。 四周已经没有什么完好无损的东西了。 “…………” 滨田圣子仰望着天空,嘴巴张得老大。 她——在如此可怕的地震当中却没有受到一点伤,只不过是惊吓得呆滞住了。 不,她应该骨碌骨碌地滚来滚去。旁边应该有一台看起来非常沉重的机器轰然倒下了。地板破了个洞,天花板也应该掉了下来。 尽管如此,她却毫发无伤。 “…………” 发生这种事几乎可以说是一种奇迹。贼运到了这种程度,简直让人毛骨悚然。但在这些事情当中,她所思索的却是, (……如果在这种地方使用了奇迹的话,那我之后的人生恐怕就不会出现什么好事了吧?……) 这种不太高兴的慨叹。 在她身旁,同样毫发无伤的结城玲治,似乎没有那种复杂的感觉,他正在地面上不知在摸索着什么。 但是周围到处都是通往地底的孔洞,即使捣鼓那些泥土也还是无从知晓,那些空洞是来自地面上的,还是下面一层天花板的,抑或是从侧面凸起的突出物。 她正想着他在干些什么呢,但还没来得及问,他就大声叫了起来。 “……有了!” 然后他从地面上哧溜地拖出一根看起来像是电缆的某种东西。它呈现出奇怪的白色,总觉得像是一种长得特别细长的豆芽的东西,从里面长了出来。 “也许,这就是‘根’吧。” 听到他的话,滨田猛然回过神来, “什么?也就是说,这就是Rock Bottom吗?” 结城点了点头。 “刚才的摇晃确实很大,但我感觉它的规模比较小。说不定还会有其他的地震。” “有——有这种可能呢。” 滨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我敢肯定那群人错误地触发了那东西。”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根的末端或许还剩余着其他的Rock Bottom。” “看起来很有可能呢。我们顺藤摸瓜找找看吧!” “啊啊。” 结城一边小心翼翼地拉拽着根部,一边向前摸索。 滨田也跟在他的身旁。 很明显它是从地下延伸上来的,他们两个人继续向下层移动。途中,他们要从一个像是陡坡形状的物体上滑下来。根的长度十分惊人。在开始前行十分钟左右,大概已经有一百公尺了。 “但、但是啊——” 滨田咕嘟地咽了一下口水的同时,说道, “这根并没有在不断生长吧——感觉已经枯萎了呢。也就是说,它们只有在地动山摇的时候才能生长到这么长的吗?” “也许吧——仅仅几秒钟就已经有如此惊人的成长速度了。如果一直不枯萎的话,它到底会持续生长到什么程度呢?” 而且,如果花盆还在的话,那么现在又会是什么样的状况呢? “刚听说到这个东西的时候我并不怎么相信……不过,现在感觉到如此强大的力量,说实话都把我吓坏了呢。” “啊啊,确实很可怕啊——” 结城正要颔首附和,却皱起眉头回头看向她。 “你说什么?” “所以说,我承认自己着实被吓得不行。” “不是说这个——” 结城忐忑不安地追问道。 “你不相信Rock Bottom吗?但你之前明明总是在说‘我们是英雄’什么的?” 被这么一问,滨田不停地眨动着眼睛。 “因为——这难道不很正常吗?即使有人告诉我它是一种能引发大地震的神秘机器,但是也太过匪夷所思,令人无法理解。” 虽然她说得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对结城来说,她这话似乎更加难以理解, “那、那样的话——那为什么你还要听从Slim的命令,去做那些犯罪活动呢?Rock Bottom的事,是为了和警察进行交易才做的吧?你说你不相信……那、那么……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他用非常惊讶的语气说道。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为、什么……因为” 然而滨田并不知道结城究竟在疑惑什么。 “当时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啊。” “…………” 结城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只得沉默不语。 一段时间里,两人就这么向着根部生长的方向前进着。 “…………” “…………”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而尴尬的气氛。 “……呐,” 滨田终于还是开了口, “我说,刚才那个……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提问,结城也马上做出了回答。他好像也很在意这件事。 “——Slim的通信?” “虽然最后还说了些什么——但净是些莫名其妙的话。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 结城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个通信,结果没能看到最后。观看中途发生了地震,不仅电脑坏掉了,里面的数据也随之永远消失了。尽管如此,临近结束的时候,那只绷带鼬鼠还是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是在说“死神”——什么的事情?) 这个单词确实出现了,他想。 “我记得它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你们的贼运,有的没的说了一堆。然后就在那里‘啪’的一声断掉了。它究竟想说些什么呢?” 滨田想暂时缓解现在和结城之间的尴尬气氛,就随便闲扯了几句。 “是说把东西托付给我们吗?也许这意味着我们深受信赖吧。呐,你不这么认为吗?” 结城眉头紧锁,表情十分严肃。 “……要是这样还好。搞不好Slim已经死了。” “咦?——为、为什么啊?” “我觉得他已经被敌人击败了,所以才会说出那种类似遗言的话。” 他小声嘀咕道。声音听起来非常焦躁、显得心烦意乱。 “这、这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这么说?” 滨田惊慌失措地逼近追问他道。 “那个动画片里面的鼬鼠,虽然看起来很奇怪,但是实际上在有的地方却相当的温柔,不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就在他俩快要开始争吵的时候。 从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传来了轻微的声响。是瓦砾倒塌的声音。 两个人转身朝向那个方向。 那里露出了之前被掩埋着的洞。瓦砾从另一侧被推了出来,从而打开了一条道路。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不是那种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物。 但是,他是个有着奇怪的特征,或者说是象征性的个性的男人。坚强、聪明、站在比别人更高一级的立场仿佛俯视着其他事物的形象——有一种博士(Doctor)的气质。 看到那家伙的样子,滨田和结城一瞬间都愣住了——不是因为那个人本人,而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他手里拿着的三个花盆。 (是这、这个人吗?!) 是他引发了刚才的大地震吗——比滨田在心中认识到这一点的更早一瞬间,那家伙——Aftermath的Doctor就用手中的冲锋枪向她开了一枪。 滨田一时动弹不得,身体没法做出反应。 但是,结城猛地推开了她的身体。子弹擦过了结城的肩膀。 “——哇!” 滨田滑倒在了倾斜的地面上。 Doctor还想再开一枪,但是由于他之前已经开过了枪,所以子弹很快就用完了。 “切”,医生正要更换子弹的时候,结城突然扑了过来。 “——你这混蛋!” 他一边叫喊着一边冲上前去揪住对方。 他用尽全力打向对方。被枪占住双手的Doctor没来得及反抗,头部就吃了一击而倒在了地上。 结城骑在Doctor身上。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因为他连一瞬间的停顿都没有,所以Doctor也没来得及作出反应。 “——别开玩笑了!” 结城尖叫着,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痛揍着Doctor。 “他、妈的!……妈的妈的妈的妈的妈的妈的妈的妈的妈的妈的妈的妈的妈的……!” 他发出莫名其妙地怪叫声,就像在猛烈地锤鼓一般挥下拳头。 他觉得自己变得非常的残暴。身上的肩伤应该很疼,但是却没什么感觉。 我原来是这么暴力的人啊,在内心某个地方他不禁对自己感到吃惊。 总会有在某个地方突然发作陷入狂怒,甚至是想干出荒唐无稽事情的欲望。使他陷入这种境地的正是他本人,而且——在与滨田圣子的谈话中,他深切地认识到了自己是什么人。他已经完全相信了Rock Bottom的故事。按常识来说,不会有这么荒唐的故事,但是他还是囫囵吞枣般地——并不是相信,而是想去相信这个故事。如果相信的话,就可以不经过任何反省去干坏事——没错,这样比较容易。 把责任推到Slim Shape身上,自己没有任何动机,只顾沉迷于犯罪活动就好了——这对他来说确实是一种快乐,同时也是一种堕落。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现在变得火冒三丈。 现在,他已经不能靠Slim Shape来为自己凶暴的一面辩护了——今后的暴力,就只会是他自己的暴力。 “——妈的妈的妈的妈的妈的妈的妈的妈的妈的——” 暴揍敌人一顿,这种行为有何正义可言吗? 这么做是为了拯救世界吗? 我,只是想把自己内心的焦躁发泄到别人身上而已,不是吗? 那么——那么, 我结果……不就和Holy的前男友一样,变成只能殴打女人的那种男人了吗……? “——妈的、妈的妈的妈的妈的、他——” 就在他正想继续进一步殴打敌人的时候,拳头却被牢牢地抓住了。 他身下的Doctor,紧紧地捏住了他的拳头。 “…………” Doctor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骑跨在自己身上的结城。 两人的目光相遇了。 “————” 就在结城退缩的那一瞬间,他的优势也眨眼间被瓦解了。Doctor扭动身体,将结城的身体甩飞了出去。 结城的拳头完全不起作用——毕竟业余的高中生和职业的雇佣兵对暴力的忍耐性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现在倒下的是结城,站着的是他的对手。 Doctor拔出了别在腰间的备用手枪,但瞄准的不是结城——而是先瞄准了还躺在另一边的滨田圣子。先瞄准之前没有确认过的对手是为了避免被突然袭击的专业做法。 看到这种情况,结城——自己也突然感到莫名其妙,条件反射般地再次采取了滨田所说的“乱七八糟的”行动。 “……唔!” 他抓起一个掉落在面前的花盆,把植物从合金上面硬扯下来——就是为了让Rock Bottom接触地面。 周围再次爆发了恐怖的强烈地震。 3. ……他听到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他认为自己认出来了那是什么声音。 那是一种奇怪的、尖锐的、像是配音一样夸张的声音。 “Yeah, 各位少年少女!有在积极地努力犯罪吗?” 他不清楚自己是喜欢还是讨厌这个声音。 “啊呀——不是的、不是的。很遗憾,这家伙已经不是实时动画了。是录像。” 这些话本身就是他之前听过的——而且就在不久以前。他再次在脑海中回想起来这些东西—— “这东西有可能已经被窃听了,所以不能说得太详细。但是——” 声音应该还伴随着夸张的身体动作和手势。那是一只全身缠满绷带的鼬鼠的形象。 “让我给你们最后一个忠告吧!那就是——” 鼬鼠张开双臂,然后大叫起来。 “——好好利用死神。这是打开局面的关键所在!” 即使在回忆中,他也完全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鼬鼠并不在意这些,继续往下说道, “你不明白什么意思吗?是吧?但是我不会解释的哟。这是我最后一次使坏了。毕竟Slim Shape是世纪大坏蛋嘛!” 对了,这就是它的名字,他心想。 那是保护者的名字。是给罪犯提供庇护的令人安心的别名。但是现在这家伙只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最后它又补充道, “还有——最后一件事要说。其实——我很高兴能遇到你们,Holy & Ghost。” 它一边微笑着一边解开绷带。 绷带之下,没有任何东西。 里面原来是空的。那一片空白最后开口讲道, “虽然我的人生仿若伪物,但非常高兴与你们合作。那么,再会吧。期待你们的贼运!” 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眨了眨,然后Slim Shape永远地消失了。 这就是全部了。 到现在也不知道这家伙是否真的存在。 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它再也不会命令他了。 他必须自己做点什么。 那么—— * (那么,首先——必须把这株植物给拔出来……!) 结城玲治意识到自己有一瞬间失去了意识,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拼命解除了自己发动的Rock Bottom。 但即使只是一瞬间,大地震也会在周围产生剧烈的波动。他倒下的地面坍塌了,和站在他旁边的Doctor一起掉落到了更下层的地方。 “咕、呜呜呜呜呜呜……!” 他努力地抱住了其他花盆,因为他感觉到它们也正在滑落。 坠落大约持续了五秒。 在全身都感觉到疼痛的同时,他突然察觉到一阵风吹拂过自己的脸颊,不禁抬起头来。 身旁就是一片广阔的天空。 “…………” 他茫然地向下看去,发现那里是一个陡峭的悬崖,有海浪迎面拍打而来。看来他穿过了溶洞,来到了沿岸地区的边缘。他的姿势就好像是从悬崖边上的横洞里露出来一半一样。他站了起来,但是全身都发生了剧烈地疼痛。他的脚踝好像扭伤了,无法正常行走。他感觉站起来非常困难。有几根肋骨好像也断了,身体不能正常活动。 他只是站起来的那个地方,再向外踏出一步便会掉下去——他就处在这样的位置。 “…………” 他呆怔了片刻,然后回过神来,把手中的Rock Bottom植物,扔进了它的弱点——海水里。他一动胳膊就感到了疼痛,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但他还是忍住了,试图把掉在脚下的另外两个花盆中的一个拿起来,扔进海里。就在这时,响起了“——住手!”的怒吼声。 他甚至都不用把脸转过去。 Doctor已经从废墟中爬了出来,站在那里。他和结城相距二十米左右的距离。当他刚要靠近,结城就把花盆拿到了海面上,威胁说道, “别动。要掉下去了。” Doctor的脸扭曲了起来,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停下来。 “你、知道它的价值所在吗?” Doctor用沙哑的声音对结城说道。 “只要把这个东西放在适当的地方,就可以毁灭掉这个世界。” “这样的话,那岂不是更糟糕了吗?” “——哈” Doctor的脸上露出了抽搐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开始大笑起来。 那是一种没有任何阴暗之处的爽朗的讽刺笑声。 “……有什么好笑的?” “你是认真的吗?糟糕的事情,对你来说是要避免的东西吗?” Doctor用一种冷冰冰的眼神看着结城玲治,仿佛能看透他的内心深处。 “…………” “你是谁?Holy & Ghost吗?这是一个假名罢了。它只是一个叫Slim Shape的坏蛋为了伪装制造的假象而已。你为什么要亲自掺和到这种事情里面来呢?” “…………” “我明白的。刚才你狠狠地对我一通乱揍,从那个时候的感觉里就能‘分析’出来。你,没错——和我是同一类型的人。” Doctor好像是在逼问一般,一个劲儿地急切地向结城搭话。 “你对这个一本正经却假惺惺的世界感到了厌倦——你看似对总是重复着同样事情的愚蠢而停滞不前的人生感到无聊,你内心深处对此其实怀有着强烈的憎恶,对吧?所以为了寻求刺激,你才会来到这种地方。” “…………” 结城面前的这个男人,确实好像有着某种特殊的能力。是一种能够在某种程度上直观地感受到其他事物意志的能力。因此这家伙悟出了Rock Bottom的目的,现在连结城自己刚刚察觉到的东西也都一眼看穿了。 “你一定得偿所愿感受到了刺激吧。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呢?” 虽然医生抛出了问题,但是结城还是一言不发。对方则毫不介意地继续讲了下去。 “在实际去犯罪之后,你有什么想法呢?这就是你所追求的刺激吗?这就是突破了以往无聊的、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的东西吗?” “…………” 结城沉默了。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沉默和承认是一回事情。 “我敢断言,无论你在这个世界上想寻求什么,都不会有这种东西……我亲身确认过,即使是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战场上,也没有这种东西。不,毋宁说越是被认为是危险的环境,那里其实就越是只有平庸的现实主义。我为了不生病而吃药,我不会忘记盖上毛毯睡觉,这样就不会因为盗汗而患上感冒——否则就会死。平庸还是死亡。我只有这两种选项。” 这大概是这个男人坦诚的自白吧。为了寻求刺激而成为了一名佣兵——虽然光听起来觉得非常平凡,但是在这个男人看来,却有着非常可怕的意义。现在这家伙是在说,为了打发无聊,就算是杀人也无所谓。 “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一个样。是的——对于像我们这样的聪明人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救赎可言。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也清楚这一点。而且——你和我,应该都不会只是甘于这种毫无道理的环境的人。” Doctor得意地笑着说道。 “让我们来复仇吧。如果只有自杀一条路可走的话,那就只能说明我们一败涂地了。这样子也行吗?你这样下去的话,只会被警察逮捕,被扣上无端的罪名,受到愚蠢的审判,然后从监狱里出来时,你只会成为最底层的平庸之辈。这样子也可以吗?” “…………” 结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啊啊——你应该也考虑过了。” Doctor对着这样面无表情的结城继续自信满满地说道, “我不喜欢这样的世界,干脆把这个世界毁灭掉算了——然后,现在,你的手中就有了这么一个可以毁灭世界的扳机。” “…………” “已经没有什么好烦恼的了。你在内心深处肯定不相信未来的可能性。你知道,这个世界今后也将永远只是一杯略凉的温吞水——” “…………” “你恨我,对吧?” Doctor的脚向前迈出了一步。 “是的,你无法否定这种感情。我们只要摧毁掉这个世界就好了。你能做到!” 他仿佛是在引吭高歌一般地说道。这些话几乎就是胜利的宣言。 “…………” 听到这些话语,结城虚弱无力的表情出现了变化,他微微抬了抬一侧的眉毛。 “啊啊——原来如此,” 结城小声嘟哝道。 “总算知道了——为什么那些男人会殴打她了。” 对这完全不搭调的回应,Doctor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在说什么?” “怎么讲呢……起初我以为缘由很简单,只不过是男人们在外面工作不顺心,而她的傻里傻气又触怒了他们——但是哪知道,在我跟她一起共事了之后才发现,这世上没有哪个女人可以像她这样坚决果断。那么,为什么男人还要动手打她呢?” “你这说的是哪一出?你在讲什么东西啊?” Doctor的脸上浮现出了因无法理解而产生的焦躁情绪。但结城还是自顾自地说道, “那是——因为他们害怕了。” 他对自己自言自语的话点了点头,以示肯定。 “一开始,只不过是交往的关系——约会的时候,他应该会很兴奋,恋爱时的情绪也会高涨吧。不过,一旦和她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就会注意到她身上有一些他不喜欢的东西——就是那种决断力。可以泰然自若地干出不得了的事情。但所做的事情却又正确无误——当知道这一点时,男人就会感到害怕。明明自己身上有许多不对的地方,但如果被她知道了该如何是好,啊——啊,就是这么回事。我现在觉得那家伙会变得非常可怕。——所以说” 结城叹了口气,然后——非常轻松地把手中的一个Rock Bottom扔进了海里。 “——?!” Doctor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你、你要做什么?!” “确实我不能否定你说的那些话。不过——” 结城露出了苦笑。 “这只是Holy & Ghost其中一半的意见而已。如果这些话被另一个人给听到的话,她一定会气得大发雷霆——所以说,呢。” 他虚弱地嘿嘿笑了笑,与此同时Doctor也飞快地冲了过来。 虽然Rock Bottom只剩下一个——但是以结城因为疼痛而无法自由活动的身体,扔掉它还需要一点时间。在这点时间里,Doctor还是完全可以从他手里夺走的。本该如此才对。 但——就在这时,他听见了。 口哨声。 ——突然间, Doctor正猛冲着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就像视频被暂停了一样。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突然把他全身缠绕起来束缚住一样,发出被紧紧勒住的嘎吱声。 “——谢谢你的建议呢,Slim Shape,” 结城静静地对着动弹不得、无法相信自己发生了什么的Doctor低声说道。 “要不是你(译注:此处指Slim Shape)告诉我,我是不会相信的。我确实利用了——‘死神’。” 结城的目光离开了Doctor,看向他的身后。 那里立着一个影子。 影子曾经被关在某个封闭的地方,因为再次发生的地震而获得解放,来到了这里。 口哨声正在响着。吹的是瓦格纳的三幕歌剧《纽伦堡的名歌手》中的音乐,是一个与这个场合格格不入的奇异而又华丽的作品。这是一首拉开了歌剧帷幕的欢快序曲。 但是,在这里它是一首拉下帷幕的送葬曲。 “…………!” Doctor正拼命地试图扭头向身后看去。但是他本应被固定住无法动弹——的身体,却突然旋转了起来。 上半身转向左边,下半身转向右边,然后头部朝着竖直方向旋转——身体各个部位变得七零八落,骨碌碌地旋转起来。 切口非常的光滑——就像连接关节被切断的木偶,前一刻还是具有生命的尸骸纷纷掉落到了碎石瓦砾之上。 “你的世界,就这样子结束了……不也挺好的嘛。” 结城看着Doctor的脑袋喃喃自语道。 然后他抬起了头。 从地面伸出来了一个筒状的影子。 是不吉波普站在那里。 “哎呀,干得漂亮——” 分不清是男是女的死神向他打着招呼, “我是否如你所愿,被你好好利用呢?” “嘿——” 结城虚弱地哼了一声。 “没想到你真的存在呢——不是说是浪漫化的产物吗?” “我只会出现在不相信我的人面前。” 不吉波普露出了一副既像是在嘲弄,又像是表达敬意,抑或哪个都不是的,左右不对称的奇怪表情。 “但是‘Holy & Ghost’——你们形成了一个和我不相上下的奇特平衡呢。无论怎么想,你们彼此的想法都完全不同吧。这样也好,事情到此为止都很顺利。” “正是因为不平衡,所以才能努力不倒下去吧。现在想来——世界也一定是这么运转的。” 是的——结城心想,比起到处搞小规模破坏,或许“保持原样”要更加困难吧。 “看来,你意识到了吗?” 不吉波普从下方用逼迫的眼神注视着结城。 “千钧一发呢——如果我刚才对那个医生模样的家伙所说的话表现出一丝犹豫的话,你一定——也会连我也杀掉的吧?” 结城悄悄地问道。对此死神非常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是的。正是如此。” 结城不禁苦笑。吸气的时候受伤的肋骨疼痛得让他弯下腰去, “啧啧——” 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前的黑影已经不见了。就像雾一样消失了。 “嘿嘿……嘿嘿,嘿——” 由于紧张情绪松弛了下来,结城原本紧绷着的身体慢慢地瘫倒在地。 4. “——真是的!这到底什么情况!” 几乎就要哭出来的滨田圣子,钻进了因为地震而暴露出来的洞穴里。 那个医生模样的家伙朝她开了一枪,不过因为被Ghost一把推开所以她自己并没有受伤,但是在之后的地震里她完全失去了他的踪迹——。 “为什么会这样啊,那个笨蛋是怎么回事,真是的——” 她一边抽抽嗒嗒地吸着鼻子,一边垂头丧气但又焦躁不安地朝着Ghost滑落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有好几个岔路口,但她不知道该走哪条路才对。 “怎么一回事嘛?该怎么办才好啊?” 虽然哭声越来越大,但她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选了一条路继续前进。因为她可以听到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海浪声。她想,那个东西的弱点是海水,所以那个笨蛋一定就在海边。 然后当她走到洞穴的尽头,能看到对面广阔的天空时,她不禁“啊”的大声哭了出来。 因为结城玲治倒在了那里。身旁还有一个随意掉落在地上,但尚在花盆里的Rock Bottom。 她慌张地冲到他身前。她将他抱起来,发现他的呼吸正常。 “嗯嗯……” 从他的呻吟声中感觉到似乎有还一定的力量。虽然全身伤痕累累,但貌似并没有生命危险。 “这、这——你啊,真是——” 虽然想说点什么,但是又组织不好语言。而且对方也还没有醒过来。她觉得最好不要唤醒正睡着的他。于是她放弃了一堆要说的话,不禁叹了口气。 “——但是,太好了。” 她嘟囔了一句,然后将目光移向了Rock Bottom。 这株植物虽然沾满了尘土,但是依然绿油油的,看起来很有精神。 即使是亲眼目睹了这个现场的此刻,滨田也无法相信,这就是让世界陷入恐怖危机的根源。 她拿起花盆,把它举到面前。 “不管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草呢——不过对于现在的世界来说,你是不应该存在的生物呢。” 她对这株植物说道。 “但是,也许你是为了世界各地的土地得以耕种,为了让各种各样新生的花草得以绽放而做好提前准备,才以这样的理由诞生到这个世界上的吧。虽然很遗憾,但这会给我们的生活带来困扰——不过,如果变成那样的话,一定会很漂亮吧——一个坏人都没有,放眼望去是漫山遍野的花田,蝴蝶这样的生灵在翩翩起舞——说不定也有这样子的世界呢。……可是” 她用尽全力,把花盆和存在于未来的某个世界向海的另一边扔去。 “可是,这里是我的世界啊。” 尽管Rock Bottom落得很远,但仍能清楚看到它的茎和叶子刚一接触到海水就开始慢慢溶解,接着就消失了。 只有闪闪发光的合金制成的花盆沉入了海底,很快就看不见了。 工作就这么结束了。 “……那接下来” 滨田“嘿哟”一下用力背起睡着的结城。 “哇,男人好重。” 她一边发着牢骚,一边背着结城沿着原路返回。Doctor的残骸就散落在她的脚边,但她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你知道吗,Ghost——” 她明知道他还处在昏迷当中,但还是对他开口说话了。 “我啊,虽然不是很聪明,但我还是前前后后思考了很多的哦。” 她一边说个不停一边步履蹒跚地继续往前走。 “我不知道你会怎样,但男人,无论如何都要动手打我的吧?所以啊,我就在想,如果你打我的话,我该怎么办呢?我一直在为这些有的没的无关紧要的事情而烦恼——” 她朝他瞥了一眼。确认他还没醒后,她微微一笑。 “好吧,万一你揍我的话——我想我会揍回去。是的,我一定会这么干。我将尽我所能地向你回击。我可不会让你一直欺负我。你实在是太讨厌了,我比任何人都要讨厌你,嘛——” 她哧哧地傻笑起来。 尽管用尽力气背着结城让她累得快喘不过气来,但她还是很开心地微笑着。 而当两人再次走到地面上时,那个笑容倏地就消失了。 在他们面前站着一个人影。 这个人戴着眼镜,穿着整洁利落的高级西装,然后——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正对着滨田。 “有劳您二位了——Holy & Ghost。” 一个甜美的声音低声说道。 “Reset”,又名雨宫世津子,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 罪行七、伪证 经依法宣誓的证人作虚假陈述者,处三个月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刑法第169条 1. Reset已经亲眼确认最后一个Rock Bottom消失在了大海里。工作本身实际上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就只有处理善后事宜了。 “那么——你想知道世界的里侧发生了什么吗?” Reset向滨田圣子询问道。 “…………” 仍然背着结城的滨田没有答复。 她回瞪着Reset,并没有试图逃跑的打算。 “打个比方,呐——” 那个女人用着优雅的口吻滔滔不绝地说道。 “比如说,假设这里有一只狐狸和一只兔子——兔子不想被狐狸吃掉而拼命逃跑,但是狐狸跑得更快而且也有着更强的体力。那么,兔子该如何是好呢?你们觉得兔子该怎么做?你们觉得这只兔子还能得救吗?嗯?” 女人胡搅蛮缠似的,不断地向滨田抛出问题。 “…………” 滨田没有回答。 “逃不掉的兔子该怎么办——其实,这问题从提问方式来说就不对。总之,在开始追逐的时候,兔子的死就已经是确定的事情了,所以为了不被追上,兔子必须在狐狸开始奔跑之前就得逃掉。” Reset一边不停地说着话一边做出试探。她知道这名少女和她的同伴只不过是给Slim Shape跑腿的小角色而已。他们确实不知道什么重要机密。问题在于,这两个人接下来会怎么做。 “换句话说,兔子得救的方法就是不要让自己陷入被狐狸追逐的境地——这才是兔子的生存之道。对吧?那么——你们两人是狐狸吗?还是说是兔子呢?” Reset一边打着无关紧要的比喻,一边观察着滨田圣子的眼睛。 “…………” 少女的目光一直没有从Reset身上离开。 她的目光一刻都没有动摇过,但并没关注在瞄准自己的手枪上,而是Reset的眼睛。 “…………” “若是兔子的话——你们离狐狸的地盘也太近了。事到如今,再逃也没用了——在你们踏入这个领域的时候,死亡就已经确定了。” Reset装腔作势地对少女进一步施加着恫吓。 但还没等她说完,少女就突然插嘴说道。 “你是——那只狼吗?还是……” “嗯?” 对于她的提问,Reset中断了她的讲话,同样注视着她,回问道, “还是——什么?” “…………” 但是少女没有再说什么,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Reset也没有再说话,但是依然把枪口指向少女,暂时也没有任何动作。 (呀咧呀咧——) Reset已经明白了——这个名叫Holy的少女,是决计不会背向她逃跑的。 因为背上背着搭档Ghost的缘故,如果自己转过身去,就会把还在昏迷当中的他完全暴露在Reset的面前。 (还挺有种的——那么,该怎么办呢) 就在她心里犯着嘀咕的时候,那件西装的胸口传来了一阵震动。 来电通知是由一种和手机一摸一样,只是为了接收特殊通信而制作的特殊机器发出来的。 “——是。这里是‘R’。” Reset若无其事地接听了来电,但是枪依然瞄准着滨田圣子。 “是的。已经完成了。还有一些善后要处理——是吗?” 她微微皱起眉头。通话的内容似乎出乎意料。 “是——彼特·比特(Pete Beat)吗?请问您是?——好。收到。立刻。” (译注:Pete Beat名字中的“Pete”来自于英国著名前卫摇滚乐队King Crimson的早期(1969-1972)核心成员Peter Sinfield,“Beat”则来自于乐队1982年的同名专辑。Pete Beat是统合机构中的一名合成人类,他在社会上的伪装身份是世良稔(せら みのる),具有感知并操控震动的超能力。Pete Beat也是不吉波普系列的四卷本番外篇《比特的准则(Beat's Discipline)》中的主人公。此外,King Crimson于1981年出版的专辑——专辑《Beat》的前一张——名字也是Discipline。) 她说得很小声,所以滨田这边没能听到她说的这句话。 “——呀咧呀咧。” Reset把通信装置放回怀里,再次看向滨田。 “你们——看来既不是狐狸也不是兔子呢。” “……?” 看到对方脸上突然出现的柔和的表情,滨田感到非常惊讶。 Reset脸上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硬要说的话,应该是狸猫吧。狸猫在睡梦中自待敌人离去,是仅仅依靠这种程度的贼运就能存活于世间的,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生存方式吧——” Reset长叹了一口气,滨田的面部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看起来是吓了一大跳的样子。 那把确实本该被握在Reset手里的手枪却不知不觉不见了。 (是什么时候——收起来的?我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移开过啊——) Reset的脸上依然带着浅笑。 “接下来的就交给你了。圣灵小姐(Miss Holy)——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吧?” 她轻声细语地说道,非常轻松干脆地转身将后背朝向了滨田。 “啊?” Reset不理会茫然不知所措的滨田,快步离开了现场。几秒钟内就从视野里消失了。 “…………” 滨田目瞪口呆地立在那里,就在这时, “——喂,没事吧?!” 听到了有人慌慌张张向她打招呼的声音。她回头一看,发现Jeth和Tull两人正从倒塌的瓦砾堆上向这里滑了下来。 “——嗨” 还背着结城的滨田向他们两人挥手致意。 “Rock Bottom呢?” 面对Jeth的询问,滨田点了点头。 “一切都结束了。敌人,大概都全军覆没了。” 两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工作完成了,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Tull话音刚落,又有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了出来。 “还是先逃跑吧?警察马上就来。” 虽然说的是男性用语,但却是女人的声音。 从倒塌机器的阴影中走出来的,是穿着革制连体衣的雾间凪。 “——?!” 滨田被吓了一大跳,Tull和Jeth都“哦”地兴高采烈地大声喊了出来。 “原来是炎之魔女啊。是老大拜托你来救出我们的吗?” “嗯,差不多是这样。” 凪轻轻地点了点头。看来他们之前已经在类似的事件中相遇过。 “老大怎么样了?你应该知道的吧?” “这事之后再说。我在对面岸边停了一艘小船。如果从陆地上走,会被警察的封锁网抓住。” “那就麻烦你照顾了——” Tull轻轻地把失去意识的结城从滨田背上抬起来,把他扛到了自己的背上。 “…………” 滨田不停眨巴着眼睛,但很快就突然回过神来,喃喃自语地说道, “警察——” “警察正在追捕Holy & Ghost——” “喂,快点!” 凪向在那里呆立不动的滨田喊道。Tull和Jeth已经开始向那艘小船移动了。 “我——” 滨田以彷徨的语气在一旁低声地自言自语,她的眼神也在空气中游离徘徊。 “啊啊,你干得很好。你的男朋友也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害。” 凪把她的手轻轻地搭在滨田的肩膀上,试图引导她,认为这个新手已经处于虚脱的状态了。 但是,滨田突然用尽全力地回握住凪的手腕。 “我——不打算逃跑。” 看着凪的眼睛,滨田直截了当地说道。 “啊?” 毫不在意凪疑惑的眼神,滨田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是的。因为是‘现在’嘛。” 凪有点被她的气势所触动。 “……你说什么?” “那个家伙——” 滨田朝着结城玲治被搬运的方向看去。 “那个家伙说‘不会有这种东西’,但是我不相信。所以我不能就此逃跑。” 滨田圣子得意地对着那边说道。 “‘明天’指的就是‘现在’哦,Ghost——” (译注:此处neta的是“‘明天’就是现在”的JoJo梗。) * “——所以,请尽快支援我们!现在这里一切都被摧毁了——这么强的地震烈度居然都没被观测到,现在这里的建筑物全都倒塌了!怎么看都是大地震级别的啊!” 冲进工厂的警察部队设法集合在一辆安全的警车周围。抵抗他们的工厂员工们终究不是警察的对手,所有人都已被逮捕并戴上了手铐。 “所以说, 这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快一点——” “——喂、喂” 一名警官正冲着对讲机怒吼,被身旁的同事拉了拉肩膀。同事露出一副呆住的表情。 “搞什么,现在正——” 正当他要抱怨时,那名警官也和他的同事一样露出了呆滞的表情。 有一个人影从倒塌的工厂那边,朝这里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少女。 她独自一人,径直地朝着警察部队等候的地方走来。 突然有人回过神来,突然拔出腰间的手枪对准了她。 “——不许动!把双手举过头顶!” 仿佛受到这个声音的影响,其他人也一齐将手枪瞄准了她。 “…………” 少女扮出一副傻乎乎的表情,顺从地向天空举起双手。 “……你、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不过,问话的警察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刚才问的问题有多么的愚蠢。这还用说吗?不然的话,他们警察当初是为了什么来到这种地方的? “你、你——那个……” 警察们一步步地像少女靠近。不管怎么看她都手无寸铁,看起来完全没有防备。 “那个——” 少女一边举起手,一边微微摇了摇头。 “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来着——对了对了,不是应该说‘你有权保持沉默’之类的话吗?还是说,那是电影里面的台词,现实当中是不会说的吗?” 她说话带着轻浮的语气。 “——你、你是什么人?!” 警官们仿佛破罐子破摔一般对她进行盘问。 对此少女耸了耸肩,然后回答道。 “明知故问——我是Holy & Ghost中的一名成员啊。” 然后她又迈开步子行走,双手仍然向上举着。她奇怪的坦坦荡荡的态度,看起来就像慢动作一样。 警官们甚至都忘记了制止她,只不过是用手枪呆呆地指着她。 她站在他们面前,双手并拢在一起指向了警官。 “——请吧。” 警官仿佛在听从少女的命令一般,小心翼翼地咔嚓一下给她戴上了手铐。 引起了那么厉害骚动的这一连串事件就这么结束了,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 “…………” 2. 结城玲治就这么一直间歇性地睡了两天。当睁开双眼醒来时,他只能暂时地躺在那里没法动弹。他微微睁开眼睛,处于昏昏沉沉的半睡半醒的状态,就在这时,听到了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那么就再见了,炎之魔女。有劳你的照顾了。” “不客气。” “嗯——” “也许我比你们更了解Slim Shape。你们不想知道你们的老板是什么样的人吗?” “…………” 短暂的沉默。但很快就听到了平静的声音。 “——我们已经知道老大是什么样的人了。虽然是一只鼬鼠,但我们知道他是个值得信任的人。这就足够了。” “这样啊。——二位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暂且先回老家看看吧。我们从Slim老大那里学到了各种各样的‘手段’。虽然故乡现在的情况很混乱——但也许我们有办法能让那里的局势安定下来。” “要保重啊。” “彼此彼此。有缘的话,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 接着,他察觉到有两个人离开了房间。 (…………) 结城的眼睛慢慢地完全睁开了。他原本模糊地视野里,开始出现了清晰的轮廓。 “——哎呀,醒来了吗?” 一个陌生的女人注意到他的苏醒,把视线投向了他。 “…………” “虽然看起来仍然昏昏沉沉的,但是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贼运真强啊。” “这里是——” “一家平价酒店。放心吧,基本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个穿着黑色皮革制连体衣的女人用一种习以为常的语调说道。 “你是?你刚才确实——说过你认识Slim吧?” (并且被称为“炎之魔女”) 穿着连体衣的她抬了抬眉毛,露出了略带恶作剧似的表情,点头肯定道。 “嘛,差不多是这样。” “是你救的我吗——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能记得的,直到那顶奇怪的黑帽子消失为止。 “…………” 她盯着结城看了一会儿,看起来像是在目不转睛地观察他。 “怎、怎么了?” 她也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女生,目光很锐利,结城被她看得感觉有点不自在起来。 “没什么——嗯,看起来意识方面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应该能够蒙混过去。” “什么?” “你一个人在南岛上闲逛的时候被巨浪给吞没了,全身都受到重伤,被送进了医院——因为你的行李被冲走了,另外你的记忆也是混乱模糊的,所以一时也没法辨认出你的身份——大致就是这么一回事,要注意安全啊。” 她非常流利地做出了说明。 “……哈?” “啊,对了——因为不知道你的身份,所以没办法出示保险证。我想你会被收取一笔很高的医疗费,所以要好好和你父母说清楚啊。” 虽然是被单方面的告知,但结城不管怎样也没法理解。 “你——你在说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你要回家了,结城君。回到原来的生活,对吧?” “——欸” “文件也已经准备好了。如果提交给学校的话,之前的无故缺席也将会被当作病假处理。一切都恢复如常。不要浪费了她的一片苦心。” 因为说得很轻描淡写,他一时间没有理解其中的意思,但很快就明白了。 “‘她’——?不、不会吧?” 看到结城一脸不安的表情,炎之魔女点了点头,然后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在突然出现的画面上,播音员正在说些什么,而且周围也挤满了扛着像是摄影机的人。电视里也出现了媒体们纷纷涌向看似是警察局的地方的画面。 “——所以,警方尚未完全公布作为重要证人而被扣押的未成年女子,这名十八岁的嫌疑人与神秘犯罪集团‘Holy & Ghost’之间有什么关系。不过有传言说,嫌疑人的容貌与一部分目击信息十分相似,所以事态——” * 虽说这里是审讯室,但四周墙壁的隔音效果也太强了点。而且,在审讯的时候,眼前这些冷眼相向的男人们,怎么看都不是警察。 “——你,已经知道多少东西了?” “Rock Bottom是一台可以引发地震的机器,其他的就不大清楚了。” 滨田淡然地回答道。 然后她环视了一下四周,问道, “这是在审问吗?还是说莫非已经进入审判环节了?总感觉和电影里看到的军事法庭的气氛很相似的说。” “你只需要回答问题就行了。” 但男人们只是在平静地恐吓她,并没有回答她的提问。 “好的、好的。” 滨田想要耸耸肩,但是因为背后被拷着手铐,所以没法做到。 “你说的那个线人自称是Slim Shape,你难道没有想过要去追查一下对方吗?” “就算你这么说,但我也只是一个外行啊。” “既然是外行,那为什么想要主动掺和这种事呢?” “因为——我不相信啊。我不相信有能够引发大地震的机器。什么,莫非你们知道有那种东西存在吗?什么,这是世界里侧众所周知的常识吗?” “最好不要对多余的事情感兴趣。” “然后——关于你所谓的搭档,那个叫‘Ghost’的男人的事,” 她正被狠狠地盯着。 “…………” 滨田变得面无表情。 “如果你的证词是真的……那么你觉得他现在在哪里呢?” “我也不知道。” “…………” 其中一个男人非常愤怒地盯着她。从他的表情当中可以明显感受到一种(这个小娘们儿)的蔑视。 但是滨田并不恼火。 (不如说——这样子更合适。) 滨田在心里暗自窃喜。 “我想再重新确认一下,” 面对尖锐的语气,滨田稍微露出紧张严肃的表情。 “命令你行动的那些被叫做‘Ghost’的,总共有七个人,你确定吗?” “他们轮流更替,来了一个又一个人,但从来没有在一起行动过。” 滨田神色自若地说道。 男人们各自面面相觑,同时又互相窃窃私语。 “他们用日语交流吗?” “不。是我从来没听过的,听起来像暗号一样的语言。” “你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吗?” “所——以——说——啦,我不是说了是从来没听过的吗?” 对滨田这种笨头笨脑的演技,男人们不禁咂了咂嘴。 真是讽刺啊——滨田心想。这些家伙完全相信了她的胡说八道。如果跟他们说实话——在缠着绷带的卡通鼬鼠的命令下,和跟自己搭讪的男孩一起,进行了一场小小的冒险——他们是绝对不会相信我的吧。 (另外,我可不是在袒护那个家伙,我——) 她在心里自言自语。 (就是故意想找茬使坏儿——谁叫那个白痴说了一堆什么想自己一个人包揽所有罪行的蠢话) 当然,她的这种内心活动,无法从外表上看出来。 “——那么,” 在持续了一段时间单调的盘问之后,一个男人开口说道。 “你虽然是听命行事,但还是犯下了各种各样的罪行——盗窃、损毁财务等等,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 “我是要进监狱了吗?真是讨厌啊,大概要蹲几年?” “如果真要判罚的话,应该是十五年吧。最少。” “哇,真的假的?” 滨田非常夸张地焦急起来。见此,他们不禁抿嘴笑了起来。 “但是——你不能被进行正式审判。因为你的证词中存在许多非常不适合向公众公开的东西——所以,” 在故意清了清嗓子之后,说到正题上了, “我们来做个交易——我们将会撤销对你的所有指控。作为交换,你要变成一个小丑。” “你是一个怀着对Holy & Ghost的憧憬,盲目追随他们一直追到那种工厂的农村傻丫头。真正的犯人就散落在那里的那些身份不明的尸体当中。在正式公布之后,你会因为自己不是犯人却自首而被起诉,应该马上就会被判缓刑吧。因为你被捕的事情,现在媒体都很兴奋——但如果发现这只不过是一个冒牌货的自我炒作的话,公众们会立刻感到幻灭,并失去兴趣一哄而散。顺便说回事件本身,” “Rock Bottom的存在,以及Holy & Ghost,当然都将会被彻底遗忘。” “就是这么回事。” 这根本不是什么交易。这只不过是命令。如果违逆的话,她就会被抹除掉。她叹了口气,点点头。 接着,她用着战战兢兢地语气说道, “那个,其实呢,我还有一桩犯罪没有告诉你们?” “——什么?” “你做了什么?” “实际上呢——” 她嘿嘿地笑着说: “本来是想偷自行车的,我。啊,但结果没偷成。” 她又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来。 “这是我唯一自己试图犯做的犯罪。这件事,会加重我的罪行吗?” 滨田像开玩笑似的滑稽地歪着头。 谁也没有回答。 3. ……于是在一个月之后,她按照计划得到了释放,那时将她团团围住的记者们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件最终被处理成了企业之间的商业间谍战那样的闹剧,像罔顾自身利益、只以横冲直撞到处胡闹为目的的男女双人抢劫团伙这般的荒唐故事,已经是彻底不存在了。 在被看守告知她“获释”后,她站了起来。 (啊,不过,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又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正当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嗯,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获释的话——不是应该有监护人的吗?” 她问道,但是给她带路的女警没有回答。一定是把她当作了笨蛋吧。 按照指示在文件上签了字,然后她便走了出去。 “…………” 一名男子站在离大门不远的地方。他留着络腮胡子,看上去像个中年男人。 她沉默着,站在那个男人面前。 “…………” 那个男人也无言地看着她。 “…………” “…………” 意义不明的对视持续了一会儿。 两个人都板着脸。一脸怅然。过了一会儿,在她“呼————”地长叹了一口气同时男人“嗯”的一声皱起眉头的那一瞬间, “啪” 男人的面颊上响起了清脆的声音。 “你看起来一脸想动手揍我的样子,所以我就先打了你。” “——我说啊” 叫结城玲治的男子一边按住胡须一边抱怨说道。 “要生气的话就请在自己身上找生气的原因,不要责怪别人。” “哈?想必你现在非常满意吧?事情果然就像你说的一样,这么肆意大闹一通之后——结果到头来什么都没发生。哼——” “算了,先过来吧。” 她牵着他的手,把她带到了停车场。 “给你。” 说完,他把被放在一辆停着的摩托车上的一个头盔递给了她。 她没有戴上头盔,而是拿在手里,环顾四周。 “和你单独呆在一起的地方,好像总是停车场呢。” “这次不是踏板车了哦。” “不过,还是偷来的吧?” 她指着结城的摩托车说道。他皱起眉头说道, “是买的。” “欸欸?你是小偷专家了吗?” 被她胡搅蛮缠似的乱说了一通,他赌气地说道, “啊啊,托你的福,我完全变回正经人的样子了,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去学校上学,怕是正中你的下怀吧。你一个人就随便跑去做了交易——非常满意的,想必应该是你才对吧。” 她假装没有听见的样子,坐到了摩托车的后座上。 “你不上车吗?嗯?” 说着啪啪地敲击着座椅。 他轻轻咂了咂嘴,戴上了自己的头盔,把假胡须一把从头盔下面拔了出来。 “这伪装真没什么技术含量。这形象不是和我们一起住酒店那时的家伙一样么。所以你跑去警察那儿露面,要是被发现了你打算怎么办啊?” “怎么可能会被发现,他们又不知道。” “所以……” 刚刚开口,滨田却欲言又止。 所以我想问他,如果自己招供了的话,他打算怎么办,但他似乎没有考虑到那样的事情。 (这是怎么回事呢?嗯——) 在她陷入沉默的时候,他骑上了摩托车,她把手围住了他的后背,然后两个人发动摩托行驶了起来。 跑了大约5分钟后,她慢慢地问道, “我啊,就单纯问一下,这辆摩托车的钱,还有把我从监狱里弄出来的保释金,都是从哪里弄到手的啊?” “啊?” “Slim留下的钱不是都没了吗?” 听她这么一说,他“嘿嘿嘿”地回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声。 “那个家伙的确是不见了——因为我已经做了投资。” “哈?投资?” “Slim不是教给了我们各种各样关于世界内幕的事情吗?——没有不用的道理吧?” 她发了一会儿楞,但随即非常惊讶似的哼了一声。 “谁说的变回正经人了?你果然是个坏蛋!” “彼此彼此啦。” ……话说回来,现在应该怎么称呼他们两个人呢? 至少Holy & Ghost已经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如果说是搭档,他们还没有决定要做什么。 如果说是朋友,他们的关系太过密切。 如果说是恋人,但是也没有到互相无话不说的程度。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彼此都是对方不可替代的存在。 “啊,对了——这么说来,” 可话还没说到一半,他又把嘴巴闭上了。 这么说来,我本来想说在那个时候,在那场骚动当中,我遇见了不吉波普,我想知道跟她说了的话她会有什么反应。 她会吃惊吗? 她会高兴吗? 还是说——她会极其合乎常识地惊讶地回应他吗?——“你在说什么傻话呢?” 任何一个都有可能,但也哪个都不可能。 他仍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笑容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脸上。 “怎么了?你在笑什么呢?” 她问道。他赶紧摇了摇头,说道, “不,没什么。” “什么呀?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不告诉你。” “你啊,说到底就是这种人!” 她从后面用力戳了戳他的脑袋。 “哎哟!” 还没有确定目的地的双座摩托车在这种冲击下,有点摇摇晃晃地向前行驶着。 "Holy and Ghost are steeped in plastic crimes" closed. "You say, 'Yes', I say, 'No'. You say, 'Stop' and I say, 'Go, go, go'."—— Lennon & McCartney (Hello, Goodbye) ──────────────────────── 后记——It's only roll and roll 有句话叫“我知道,但我就是停不下来”,但有时候我会怀疑是否真的如此。因为,比方说,你觉得吸烟有害你的身体健康,所以你必须把烟戒掉,但你无论如何都要吸烟,我认为这句话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使用的,但我不禁想说出这句话的人是真的“知道”吗?若回顾一下我自己,就会发现这样的现象非常多,当我还是一个应试考生的时候,我一边想着“我知道我必须努力学习。我知道的,但是——”,却一边翘掉了补习学校的课,跑去书店里面站着看少女漫画,那个时候我真的理解了“努力学习的重要性”,并敢于抗拒它吗?我有什么理由去反抗吗?当然,漫画非常有趣也很吸引人,但我并没有认真去阅读到从中找出任何积极意义的程度,而且因为我已经阅读了几百卷漫画,所以每一部作品的名字也都记不起来了。如果仅仅“我知道的”这句话就能回应本该学习的重要性的话,这种态度未免也太马虎了。如果说我是想逃避学习,那倒的确不假,但是仔细想一想,我并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逃避。明明不知道,但最终我还是没完没了地重复着结果一无所成的事情。到头来我并没有前进,只不过是在不断地同一个地方转来转去罢了。 话说回来,这种态度从头到尾看起来都像是“这什么啊?你傻吗?”的样子。从一个冷静的第三者的角度来看,在同一个地方来回兜圈子无异于徒劳无益和呆头呆脑的行为。然而,人生中的大部分成功几乎都是为了能够出色地重复这种“在同一个地方来回兜圈子”的行为。举例来说,棒球选手每天都在努力击打出同样的安打和全垒打,销售员的目标则是每天都能稳定地完成规定的合同指标,拉面店老板也总是努力让汤汁的味道维持在“就是这个”的水准上,而不受每天都在变化的食材好坏的影响。要继续维持原样其实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你可能会听到有人说,不要把积极向前的持续与盲目的逃避混为一谈,但是我认为在维持同一事物的性质上,这二者之间并没有那么大的差别。我并不认为人类是一种可以将事物分隔得那么清楚的生物,所以我们应对一件事的态度一定也会对其他事情产生影响。因为软弱而空转也好,或者因为强大而停留也好,可能都是一样的行为吧。这并不是说努力就是徒劳无功。如果它们都一样的话,那么就没有必要去追究它们的强弱,或者说人类就是这样,日复一日没有变化的生活本身并不是坏事,但问题是,能否在这种空转当中维持住自己的意志。 即便人类如此,但世界却并非这样。世界上基本没有什么稳定或者不变的东西。世界的本质即是不断变化,每天无聊的生活,就像是从以前开始就在“同一个地方”努力过后剩下的东西。我们明明试图不断重复同样的事情,但是它却会发生变化,变成一件枯燥且压抑的事情,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实。在这种时候,为了找回同样的东西,我们也许不得不再次选择空转的道路。虽然只是同样的事情,但也可以说仍然是同样的事情。或者说人生就是在不断变化的世界中空转吧。虽然自己也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的感觉,但仔细想来,这也是常有的事情。真是滚来滚去的人生啊。虽然我什么都不知道,但就是没法停下来啊。啊啊,真是麻烦死了。以上。 (但是——我还是觉得我好像在逃避什么……) (嘛,算了,就这样吧。) BGM "Breed" by NIRVANA ──────────────────────── 插图 ──────────────────────── 第十二卷 断奏的不吉波普 欢迎来到金克斯商店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licht_adler 你这么说可不对。世界的危机这种东西,遍地都是。 ——摘自《唯有天知》 (译注:《唯有天知(God Only Knows)》是不吉波普系列第6卷《黎明的不吉波普》第四章的标题) 若要四选一,就会发生不好的事。 ——毫无根据的迷信—— 这是发生在一场不知所云的悲剧中某一幕结尾时的事件。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你就是,消灭世界之敌的人吗?” 面对着站在眼前的黑影,那个男人轻轻地说道。 “你认为自己是世界之敌吗?” 一个形似黑筒,似人非人的诡异黑影,则用平静的语调问向男子。 “是啊——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道。” 男人的声音有点嘶哑。声音感觉很虚弱。疲倦、痛苦,以及最重要的衰老,都从中渗透了出来。 “我的话,我一直很害怕——不,我确实觉得自己就是站在世界之巅的天选之子——但是,” 男人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讥讽的笑容, “比起这些,我一直更加担心的是,自己是不是一个与任何地方都了无牵挂的存在——哼哼,我这老头子说的话却像个小孩子一样,总有一种在抽抽嗒嗒哭个不停的感觉,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就像迷路的孩子一样呢。” “是与任何地方都了无牵挂的感觉吗?——这就是,你转而对她忠诚的原因吗?” “——忠诚,忠诚呢……” 男人的表情略显沉重。 “才不是那么冠冕堂皇的东西——说到底,我总觉得是自己为了一己私利而利用了大小姐。她总是容易身陷险境,让我没有余裕去察觉自己的不安感——也许这样会让我轻松不少。好像不是我在保护大小姐,反而是我在被她保护着——如果没有她的‘梦想’,想必我的人生一定会变得异常地乏味吧——若是如此,我或许会更早遇到你,然后作为敌人相互厮杀吧?” 听见男子的话,戴着黑帽子的影子点了点头, “人若没有梦想,就无法活下去。从这个意义上说,你比我更接近人类。不管出生在哪颗星星之下,你都应该不可能成为世界之敌吧。” “——是这样吗?” 男人虚弱地笑了笑, “我竟被一个微不足道、无聊的魔咒(jinx)给拖了后腿,真是的——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就像一部全是用断音(staccato)组成的,突兀失调、杂乱无章,难听到不堪入耳的交响乐——虽说就算是对命运的讽刺,但这也太过分了。我甚至都不知道该去怨恨什么东西——如果我能憎恨这个世界的话,一定能轻松一些吧——” “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方法。” “欸?” “如果你打心底里憎恨自己的话,就不用再去憎恨任何事了。” 黑帽子的声音毫无感情,十分地冰冷。 男人一瞬间被这可怕的话语给吓到了。但他的嘴角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的确如此——这就是成为世界之敌的资格吗?” “如果你连自己都不宽恕,以后——就没有必要宽恕任何人了。” 黑帽子毫不客气地说道, “你刚才说,你觉得自己好像和一切东西都没有关系——这是不可能的。世间万物都是相互联系在一起的,正因如此,命运这种东西才会显得如此荒诞不经,一个微不足道的魔咒(jinx)有时才会具备不可思议的力量啊。” “原来如此——呜噗” 大量的鲜血从男人的嘴里涌了出来。因为吐血的量实在是太多了,已经不能说是在吐血了。他的内脏已不仅是受伤这种程度,而是破碎得一塌糊涂。 见此情景,黑帽子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冷冷地俯视着这名男子。 “……我,就要死了呢。” 男人用平静地声音说着。 “是啊。” 黑帽子也立即毫不迟疑地给出了回答。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么我的死亡——就不能只以我的死亡为告终么——一定会波及到其他事情吗……?” “大概吧。” 黑帽子低声说道, “人们为了自身以外的东西而活。然而,几乎没有人能够知道活着的目的是什么。” 听到影子的话,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像在扮鬼脸似的耸了耸肩, “到头来,我只不过是运气不好罢了。我也有这种感觉——我的生日是在13号星期五哦?” 如此说道。 “这种东西——才是无聊的魔咒(jinx)哦。” 死神脸上浮现出既揶揄又温柔的,左右非对称的奇怪表情,静静地说道。 ──────────────────────── 第一节、藏青色的鞋,白色的心悸 1. “你知道吗?人类是需要梦想的哦。” 在酒店茶室一角的包厢里,不二子正热情洋溢地发表着演说。 “……也、也许吧……” 作为同伴的男人喃喃地说道。从他的声音里完全感觉不出干劲,一副对什么事情都无动于衷的样子。他的脸有一半被刘海给遮住了,也几乎没法读出他的表情。 “怎么说呢,各种各样的事都已经被决定好了。但光有这些还是完全不够的。” “被决定好这种事……多数情况下……只是因为没有其他办法。” 男子仿佛在低声地自言自语。 听到他的反驳,不二子“唔”地沉默了片刻,这时男子小声说道, “新生事物,常常……是失败的居多……” “这是在,挖苦我打官司输得一败涂地吗?” 尽管不二子看起来面露愠色,但是男子却直白地说道, “……(这是)普遍的事实。” 不二子叹了口气,问向男子, “唉,算了。那就慎重点好了。我们从小规模开始就可以了。商店的格局要小而整洁。我现在手头上的一处空置地产正好可用来充当店铺,所以不用担心。你看怎么样?” “……如果条件确实是由你来公开出面的话……” 男子依然还是一副半漠然的态度。 “嗯——,无论如何都不行吗?因为你看起来很有神秘感,所以我觉得你是一个相当好的卖点呢,Oxygen(氧)。” (译注:虽然不排除Oxygen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单词被作者用在这里,但根据作者作为JoJo厨使用与摇滚专辑或歌曲相关的词语给MPLS起名字的风格,Oxygen的名字有可能取自于威尔士的英伦摇滚(Britpop)乐队Feeder在2001年的专辑《Echo Park》中的同名歌曲。) 她用了一个奇怪的名字称呼这名男子。 “……我并不是为了这种事……才来这座城市的。” “啊啦,那你来这儿是有什么事吗?如果有目标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哦?” “您客气了。” 男子直接地谢绝了。 “好冷淡啊。这座城市里是有什么东西吗?” “一个男人死在了……这里。” “欸?” “那个男人正在进行一项工作……在报告结果之前,却发现了他的尸体……为了查明原因……我便亲自来到这里。” “那个男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人渣(译注:此处原文是ひとでなし,字面直译为“不是人”,所以考虑到Spooky E的合成人身份,此处为双关),是一个仿佛人造的集各种丑恶为一身的家伙——他的名字是Spooky Electric。” (译注:Spooky Electric,又名Spooky E,是由统合机构创造的合成人类,是最早出现于不吉波普系列第二、三卷《归来的不吉波普VS幻想者》中的反派,他被飞鸟井仁击败,并最终自杀。) 男子淡然地轻声说了起来, “也许那个家伙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工作其实有一个真正的目的——那就是找出世界的继承者……那名候选人。但是他却死在了工作途中。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死意味着这座城市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点上,Spooky E已经完成了他的工作,也未可知……” 他说的内容,作为普通人的不二子是无法理解的。而且,也没有这个必要。因为在这名男子说话的过程中,不二子的视线就飘忽不定,茫然地在空中游离徘徊。 不该听到的事情,就下意识本能地拒绝它,拒绝理解和记忆——就是这种感觉。 酒店的服务员走了过来,往空着的玻璃杯倒水。这时不二子的目光又突然回到了焦点上。 “那个……是什么来着?啊,对了对了,是关于商店的话题呢。你大致上明白了吧?” “没有……还请再解释一遍……” 男子小声地,喃喃细语说道。 “欸?嘛,算了。听好了——” 事情最初的起因,要追溯到大概一个小时以前。 这一天,楢崎不二子的心情很不好。 “呜——啊——,真是烦死我了……!” 她本来是想出门散散心,去市区买衣服的,结果撞上了降价大甩卖,被一群聒噪喧闹的翘课女高中生推到了一旁,实在是让人气得不行。这时店员飞快地跑了过来,点头哈腰地向身为贵宾的她道歉赔礼,但是店员的态度也莫名其妙地让人恼火,最终她什么也没买就出来了。 于是,她的日程安排就突然空了出来,还有两个多小时才会有人来接她。如果给家里打个电话的话,应该会立刻派车过来,但她不想因为这种事情就劳烦总是被她添麻烦的管家伊东谷。 她来到站前广场,想着是去熟悉的酒店茶室里喝杯咖啡,或者是干脆去酒吧喝一杯马提尼,虽然还是大白天。 工作日下午的街道上人头攒动。 当她正要穿过人群去拦出租车时, “嗯……?” 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瘦削的男子身上。 不,大概是个男人吧——有一半脸被半长不短的长发遮住,虽然有着中性的长相,但看起来不像女性,所以似乎多半是名男性。 那名男子,总觉得有些奇怪。 他站在人行道正中央,仰望着天空。 “…………” 他正在喃喃自语小声嘟囔着什么,老实说让人感觉相当地不舒服。 然而,四周的人群中谁都没有对这样的男人投去诧异的目光,也没有特意地无视他,更没有试图和他保持距离。就好像他是根电线杆似的什么东西一样,人群非常自然地偏向一旁快速地从他身边经过。 这名男子超脱于周围的人群,继续仰望着天空。 不二子也不由得看向了天空,但什么也没有。只有三朵淡云漂浮在万里晴空当中。 “……?” 不二子的目光又回到了那个男子身上。 这时男子没有再看向天空,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人群。 然后他将手伸向脚边,捡起了地上的东西。虽然从远处看不太清楚,但看起来像是香烟的烟头。 他看上去完全不像是那种会协助维持街道美观类型的人,不二子正想到这里,男子用指尖一下子把烟头弹飞了出去。 (……这是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吹着的关系,烟头飞到了意料之外很远的地方,碰到了正走在马路对面的女孩子的额头。 “……呃?” 女孩子把手放在了额头上,向四处东张西望。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女孩子眼前突然有一根巨大的钢筋从上方掉了下来。 ——咚! 钢筋砸穿了沥青,笔直地插在了柏油马路上。 “————!” 周围陷入一片混乱。安装在上方的一部分广告牌由于金属疲劳或其他什么原因而断裂,然后掉了下来。 “究、究竟是怎么回事?” “喂、喂,你没事吧?” 附近的人群向因为恐惧而茫然伫立的女孩打招呼的时候,她一下子瘫倒在了地上。 “差一点就被直接击中了——好险啊!” “真走运啊。” 乱哄哄的嘈杂喧闹声扩散了开来。但是只有不二子意识到了那里发生的异常。 (那个男人——刚才是——怎么回事?!) 她把目光投向了那名弹烟头的男子。他都没有看向那片骚动的地方,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等、等一下!” 她提高了嗓门,向那名男子追去。男子虽然明明身处人群当中,却能径直地向前走。不知为何,周围的人虽然连看到没看他一眼,但走到他身边时就会自然而然地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可是不二子这边,因为前方的人群相互推挤而挡住了她的路线,没法好好跑起来。 “喂——那边的人!等一下!” 不二子大声叫喊了起来,那名男子站住停了下来。 “…………” 他面无表情地回头看向了不二子这边。迎面看向他的视线时,不二子突然, ——凉飕飕地, 感觉到自己的背脊发冷。并不是说在害怕。也并没有很激动。倒也不是很吃惊。只是——有一种像是不寒而栗的感觉。 “那、那个,那啥……” 尽管如此,她还是朝向那名男子走去。男子也在原地等着她走来。 “……那啥,你……刚才,那个” 不二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必须要和他搭上话才行。 “你一直在看着天空,对吧” “…………” 男子默默地注视着这个突然朝他搭话的女人的脸。 “然后,你捡起了一根烟头——后来……那个” 当不二子正前言不搭后语地试图说明自己看到的东西时,男子喃喃地轻声说道, “……你认出……我来了吗……” “欸?嗯嗯——” 不二子虽然很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男子随即也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似乎有……某一种联系……” 用很小声的,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自言自语地说道。 “哈?” 不二子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那、那个——你早就知道了吗?那根钢筋会掉落下来。” 虽然不二子一边这么说着,但同时自己又觉得不大可能有这种事情。即使你可以推测出那块广告牌可能要掉下来,但也不可能完美断定出事件发生的时机。 “……‘当云朵排列成正三角形时,要注意三角形中心的正下方。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 男子小声嘀咕道,但是却仿佛在耳边低语似的不可思议的清晰。 “……哈?” 不二子一时间无法理解男子说了什么。 “……这是什么魔咒(jinx)吗?” 这个词听起来像是写在“魔法书”里面的东西。 “世界的……因果充满了荒谬、无理和讽刺……” 男子说了一些神秘的话,但是他的语气过于平淡,完全没有一点感染力。 然后男子看着不二子,将目光落在她的脚边,看到她穿着藏青色的浅口鞋(pumps),然后喃喃地低语说道, “……已经太迟了。” “欸?欸?你、你在说什么?” “如果你今天穿黑色或者蓝色系的鞋子的话,会在目的地遇到不顺心的事……不过,你已经遇到了。” 虽然感觉听起来像是在喃喃自语,阴沉地碎碎念,可是他说的内容却让不二子不禁大为吃惊。 “你、你、你你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管怎么想,都只能认为他指的是刚才在服装精品店里发生的事件。莫非是这个男人在背后偷看?不,这太荒谬了。之后来到车站前完全是她的决定,而且在这里偶然撞见了那个钢筋掉落的事件,不可能存在与她的行踪不谋而合的如此荒唐的可能性。 “……我并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只不过……我能感知到……因果之间的联系而已。” 他说了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简而言之,就是虽然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但却能够感知到导致事件发生的凶兆(jinx)一样的东西吗? “……但、但是……有这种可能吗?” 不二子正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男子又转身走开了。 “……啊、啊啊!请等一下!” 不二子又追向了那名男子。 “呐,呐——我们稍微聊一聊吧?” 这名谜一般的男子,勾起了不二子无法抗拒的兴趣。 “…………” 男子一言不发,但还是以停下脚步回应了不二子的提议。 “要不要一起吃顿饭?可以喝点酒吗?” 不二子这么说着的同时,又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搭讪,感觉怪难为情的。可是男子却冷冷地说道, “你还是早点回家为好……如果不换鞋子的话,你会继续碰到烦心事的。” 对此,不二子很轻松地说, “啊啊,这双鞋吗?是这种东西吗?” 一边说着,她一边爽快地在马路上脱下了那双看起来很昂贵的设计名牌鞋。然后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箱里。 “我现在就去换一双鞋,没关系的。” 这么说着,她就这样径直走进了面前的鞋店里。她在这家店里也是熟客贵宾,一名店员立即飞奔过来,为她准备了一双新鞋。 “让你久等了。你看这个颜色如何?” 不二子穿着以典雅(chic)的茶红色为基调的高跟鞋,向男子示意。 “…………” 男子对她这种当机立断的态度并没有感到特别惊讶,只是,低声细语道, “……看来是个有钱人啊……” “差不多吧。但我输掉了官司。因为我的公司被抢走了,导致我现在失业了。所以我特别闲。怎么样,愿意赏光陪我吃饭吗?” “…………” 男子没有立即回答,但也没有被她的气势给压倒,而是将视线投向不二子,毫不客气地打量了她好一会儿。 不二子也毫不畏惧地回看着男子。 这个时候,如果不二子再谨慎小心一点,应该就会注意到四周的旁人打量他们的眼光是不正常的。并不是被可疑的目光给盯着。恰恰相反,即使是离他们非常近的路过者们,本该可以听见他们谈话,却对他们这种异常的对话毫无反应——她本该能够察觉到这种异常的。 但是,她只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这名男子身上,以至于她的脑筋没转过来而无法想到那些事情。 “……好啊。这也……不错吧。” 不久,男子低声说了句表示肯定的话。 “就这么定了。我叫楢崎不二子。你叫什么名字?” 对于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男子的回答却很奇怪。 “……‘氧(Oxygen)’。” 这个词的意思是“氧气”。对于这名存在感像空气一样稀薄的男子来说,这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称呼——但是氧气实际上是地球上屈指可数的烈性物质之一。是的——在一个由冰冷的物理法则支配的世界里,氧气的激烈程度足以让原本不可能存在的“生命”得以存活下来。 “……哈?那是什么,是绰号吗?” “其他人都是这么称呼我的——如果你不愿这么叫的话,可以叫我柊。” 他拐弯抹角地说道。 “啊,这样啊——那个、那么柊先生,由我来决定饭店,可以吗?” 不二子非但没有因为这名男子的奇怪之处而感到困惑,反而内心有点喜不自禁。 * “所以说啊,我觉得这事情绝对能行。因为每个人都绝对想要这样的东西。” 不二子在酒店的休息室里,一个劲儿地对着Oxygen发表热情洋溢的演说。 “绝对,吗……?” Oxygen回味着她重复了两遍的这个词。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和揶揄,但不二子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是的哦,绝对的!啊啊,我能看得见。将会有很多人蜂拥来到这家店里,大家都会变得想要这个东西。” 在她心中,这家商店的形象似乎在不断地膨胀。不久她开始低声地喃喃自语,接着变成了一首带有曲调的歌。她突然唱了起来, “欢迎来到金克斯商店(Jinx Shop) 世界上独此一家 为了你,只属于你的命运 难道你不想知道吗? 这没有什么困难的 任何人都能轻易理解 可以用简单的语言来说明 一看卡片,立刻就能明白 你也会忍不住要试一试 金克斯是人生的秘技 这样也许有点狡猾 但是、但是,如果只用一点点呢? 为了你,只属于你的命运 欢迎来到金克斯商店!” 她看起来深受感动,张开双臂站了起来。其他客人中有人看向她,心想发生了什么事,但这间休息室的员工们却对此视而不见。像她这样突然兴奋起来,恐怕是这里常有的事情。因为她是这里的老主顾,所以得到了默许。 “…………” Oxygen的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动摇或轻蔑。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怎么样?制作这样的歌曲,并在商店门口播放?” “…………” Oxygen只是用冷静的眼神,回视正窥探着自己眼睛的她。 面对他的视线,不二子果然还是有点退缩。 “……嘛,算了,如果你不喜欢这首歌的话,也没有关系。不过,总而言之,就是这种感觉。你明白的吧?” 对于这个问题,Oxygen没有立刻回答。 在稍作停顿之后,他轻声说道, “……还挺有意思的。” “是、是的吧?” 不二子一脸不安的表情顿时变得明亮了起来。 “那我们干一杯吧!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她举起玻璃杯,然后将酒一口气灌进进了喉咙里。 “啊啊……看来,有一条线与无底的黑暗联系在了一起——” Oxygen最后的低语过于轻微,以至于没有被传达到正沉浸在喜悦当中的不二子的耳朵里。 ……这就是金克斯商店的开端,也是一连串惨剧的开端。 “Gimme Shelter(赐我庇护)” “White Riot(白色骚动)” “Shame Face(羞耻面庞)” “Switchstance(立场转换)” (译注:Gimme Shelter来自于滚石乐队(Rolling Stones)于1969年发表的专辑《Let It Bleed》中的著名开场曲;White Riot源自英国著名朋克乐队The Clash于1977年发表的首支单曲,并被收录于他们同年的首张同名专辑《The Clash》;Shame Face可能来自于牙买加的雷鬼(reggae)歌手Eric "Monty" Morris和乐队The Viscounts于1969年发表的同名歌曲;Swichstance有可能来自于冰岛说唱摇滚乐队于1996年发行的首支同名单曲。) 这四种各不相同的可能性会在金克斯商店的催化下产生复杂的反应,导致了荒谬、不合逻辑、只能用讽刺来形容的不合理的结果。 那原因不明的命运究竟是为了走向何方——暂且不说在这个时间点,即使在几乎所有的事件都结束了之后,也基本上没有人知道——。 2. “金克斯商店(Jinx Shop)?” 当大学生高木耕作从同校的女朋友峰子那里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起初是不以为然的。 “对,金克斯商店哦。” 峰子得意洋洋地说道。 “那是啥?” “总之是相当厉害的东西。可让我大吃一惊呢。” 峰子表现得非常兴奋。 “事情就如所说的那样发生了。是真的哦。” “什么?是预知或者透视之类的东西吗?” “不,不是那样的——该怎么说好呢?所以说,是魔咒(jinx)啦。” 她的解释完全不得要领。 “什么样的魔咒(jinx)?” 他所知道的魔咒(jinx),就只有像——在职业棒球联赛里第一年表现大放异彩的新人,到了第二年就会拉胯——这种。 “什么样的都有。各种各样的事情都能变成魔咒(jinx)。” 峰子的眼睛变得闪闪发亮。 “这都是些啥啊?听起来很不吉利啊。” 看到耕作露出厌烦的表情,峰子似乎有些慌乱,说了一些不知所云的话出来。 “不是啦。虽然说是魔咒(jinx),但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意思。怎么说呢——秘诀之类的东西?” “……是什么样的秘诀?” “嗯——,人生之类的。” 说得实在是太夸张了。 “…………” 耕作的眼神明显变得狐疑起来,峰子愈发焦急地表示, “没有啦,并不是那种付费讲座之类的东西。是真地有卖东西给我啦。” “卖的什么?” “所以说,是魔咒(jinx)啊。” “不会是什么贵得离谱的幸运吊坠之类的东西吧?” “啊啊,所以说不是啦。也没有那么贵的说——。价格也只有500到3000日元哦。虽然卡片都是一样的。” “……卡片?” “卡片本身不带任何效果。有效果的只有所写的内容。——啊,受不了了,总之实际去一趟就会马上明白了。” 让耕作感到有点意外的是,峰子带着他去的地方是车站前的大型综合百货公司。 “什么,是在双子城(Twin City)里面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不会让人觉得有什么奇怪了。双子城的结构是由两座大型商务大楼通过与百货公司相连接而成,是附近最大的建筑物。 “不,这里只是路过。” 峰子这么说着,迅速地穿过了装潢华丽的百货公司内部。 “路过——那我们是要去哪里?” “从这里的后门出去是最近的哦。” 她快步走进商场里空荡荡的区域,然后便从——由于人们普遍使用电梯和自动扶梯的缘故——几乎无人经过的楼梯旁的小出口离开。 “喂、喂。” 耕作甚至都不知道双子城有这样的出入口。 从那里走出去就是一片空地,虽然就在闹市区的后面,但是却出奇的安静。 百货公司位于繁华的站前大街上,换言之是相当于终点的位置,所以也就没有人继续往前走了。 (记得据说该地区的重建项目在中途就已经停止了……) 耕作想起了这件事。计划要在此处建造大楼的这片空地,已经被辟为新地好几年了,但却迟迟没有动工。 “你在看哪里啊?是这边哦。” 身后传来峰子的声音。 “是这边吧。那边——” “只有双子城吧”——这句话还未说出口,耕作的表情便凝固了。 的确,那边有一座由两栋大楼组成的大型百货商城。然而,他的视线落在了从上方看是H型建筑物的凹陷部分。 “这是什么鬼?” 耕作不禁说了出来。这是一片被夹在两栋大楼之间,后面也被百货公司的建筑给挡住的,采光极差的土地。 这里只剩下一栋孤零零的建筑。 与四周双子城闪闪发光的外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该建筑的墙壁是裸露在外的混凝土,一楼的正面嵌有一扇大玻璃门。上面用白色的文字写着这样的话: “给您的生活一点小小的指引。” 而上面的小招牌上写着“金克斯商店(Jinx Shop)”的字样,不过字体特别小,必须要仔细观察才能找到。 “指引……?” “那么,我们进去吧。” 峰子拉着耕作,把他领进了建筑里。 店里空荡荡的。一楼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排长椅。这里大概是等候室吧。 “看来今天很空闲啊。” “平常不这样吗?” “不是这样的哦。人多的时候会分发号码牌的。” 峰子一边说着,一边爬上了里面的楼梯。 耕作有点紧张,二楼是一间有着前台的办公室,但是内部装修却出奇地朴素。 “欢迎光临!欢迎莅临金克斯商店(Jinx Shop)!” 坐在前台的一位女士用明快的声音打着招呼。 “今天只有我们两个人——” 峰子轻车熟路地对前台说道,并递出一张卡片。 “返还优惠还有效吗?” “是的,还有哦。” 前台小姐笑吟吟地接过峰子递出的卡片。卡片表面上没有写任何东西。 “…………” 耕作将目光投向前台后面的办公室。那里只有一个人。 (女人——不,是男人吗?) 他一瞬间没法辨别那个人的性别。与其说是长着一张像女人的脸,不如说是脸长得不像男人,而且表明性别的特征很不明显。整体上给人的印象很淡薄。但从那纤细的体格来看,似乎是名男性。也看不出他的年龄。既可以说是一个身材紧实的十多岁少年,也能说成是一个身形瘦削的三十多岁中年人。 是个一切都看不清楚的家伙。让刘海遮住眼睛的半长不短的头发,让耕作不由得联想到了“咯咯咯鬼太郎”。 (译注:《咯咯咯鬼太郎(ゲゲゲの鬼太郎)》是日本漫画家水木茂于1960年代创作的日本著名漫画作品。漫画主角——少年鬼太郎是幽灵族最后的幸存者。左眼被长发遮住,嘴里有两颗龅牙,褐色的头发,身穿旧时的学童服,披着黄黑相间的坎肩,脚踩木屐,是他的经典形象。) 前台小姐把峰子的卡片交给了那家伙。那家伙接过卡片,便坐到办公桌前拿起了笔。 “那么,请问想要什么样的设定呢?” 前台小姐问向峰子和耕作。 “那个,请给我们,双人的,一次性的魔咒(jinx),拜托了。” “知道了。” 前台小姐低下了头,后面的男子则开始在卡片上写着什么。 看上去既像是在抄写摊开在面前的一本大部头书上的文字,又像是在随意而流畅地写着什么东西。 他很快就完成了工作,把卡片交还给了前台小姐。 “好的,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光临与惠顾。这是这一次的魔咒(jinx),请收好。” 当前台小姐正要把卡片交给峰子的时候,耕作一把抢了过来,并用强硬的语气抱怨道, “等一等,就在这种卡片上随便记点东西,就要收500日元吗?” “喂,耕作!” 峰子慌忙抓住他的胳膊,然而耕作毫不理会,用更加强硬的语气说道, “我不知道那个男人写了什么,他不过就是随随便便搞了点东西罢了,为这就要花500日元,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耕作瞪着办公桌前的那个男人。 “…………” 但是那名男子坦然地接受了耕作的视线,并透过刘海的缝隙回望着耕作。 然后,仿佛喃喃自语一般,说道, “……人……不可能……知晓世界上的一切……” 那个轻微的声音,不知为何却好像是在耳边私语一般清楚地传到了耕作的耳朵里。 “哈?” “……没有人……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也没有人,能正确地运用这个道理……” 无论如何也搞不懂那个人在讲什么东西。可是, “————” 不知为何,耕作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看到那个男人的眼睛,就感觉自己仿佛浑身脱力了一般。 “喂,等一下,柊,对方可是客人啊。” 前台小姐打断了男子,并阻止了他说话。然后她一边对着耕作竭尽全力地挤出笑容,一边用惯常的语气说, “客人好像是第一次来,似乎还未理解本店的服务机制,可否容我解释一下?” “哦,噢” 耕作有点支支吾吾地答应了下来。前台小姐微微颔首,开始了解释。 “首先是您的卡片也可以当作充值卡使用,万一您对商品感到不满意的话,可以将它直接作为赔偿使用。当然,金额与货款等同。” “是、是这样吗?” “如果您在下次使用时携带该卡片,则可以享受折扣优惠。所以这次也不是500日元,而是450日元就可以了。——总之,” 前台小姐展露出了魅力全开的笑容,干脆爽快地说道 “请先试一试,然后再来投诉也行。” “……我知道了” 耕作有气无力地回答道。他与其说是被前台小姐给说服了,不如说是刚才的—— (那个家伙——是叫柊吗?) 他感觉到身体仿佛仍被那个叫柊的男人的视线所束缚着。耕作稍微瞟了一眼,发现那个男人已经没有在看着他了。他坐了下来,视线落在了桌面的书本上。 “已经够了吧,耕作?把卡片还给我。” 峰子生气了。耕作终于看到了他之前从未见过的卡片 上面写着一些奇怪的话。 “连续三次因红灯而驻足,会有还不错的事出现。连续两次碰见黄灯,则会发生有点寂寞的事。” 然后在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签名,写着“Oxygen”。 “这,这是什么……?” “所以说,是魔咒(jinx)哦。” 前台小姐点头道。 “是、是你想出来的吗?” 耕作向前台后面的叫柊的男子询问道。 柊没有回应,前台小姐用略显严厉的语调说道, “这是本店的机密。谁想出来的,如何决定的,这一类的问题,请恕我们无法回答。” “喂,好了吧,也给我看看吧。” 峰子从耕作的手中枪回了卡片。然而一看到卡片却不禁“哇”的一声叫了出来。 “那张卡片除了您二位以外,请不要给其他人看。否则就没有效果了。而且因为使用了特殊墨水,这些文字迟早会消失。当它消失的时候,请认为魔咒(jinx)的效果也到期了。” 前台小姐向耕作做着进一步解释。 “…………” 然而耕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名叫柊的男人的方向。 可他已经不再朝这边看了。面对刚才耕作的诘问,他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刚才从那个男人的视线里感受到的脱力感是怎么回事?耕作已经无法清晰地回忆起那种感觉了。 “——呼” 待耕作和峰子回去之后,前台小姐——也就是楢崎不二子正在店里叹着气。 “喂,柊,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说话的吗?” “……” 柊没有回答。 他望向窗外,看着耕作他们渐渐离去。不二子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无视,轻轻地耸了耸肩,说道, “麻烦的事由我来处理。你只用在卡片上写字就行了。” 对此,柊点了点头, “啊……我明白了,社长。” 并用职务名来称呼她。她苦笑了一下, “在店里最好也别用这种叫法。叫我梄崎吧。要不叫我不二子也行。” 有点开玩笑似的说道。但是柊依然还是用冷谈而低沉的声音说道, “啊……好的……” “…………” 楢崎不二子看着他,但这次没有叹气,而是苦笑了起来。 “呐——你还是应该开一家属于你自己的,个人经营的店铺会更好吧?呐,Oxygen——” “……不,这样……不行” 柊立刻就否定了。 “这是……你的店……我只不过是在帮忙。这是……说好了的。” “是这样的呢。一点都不贪心……你真的很奇怪呢。” 他看着窗外,但是早已不见耕作和峰子的身影。 然而,对着那本已经消失的人影。柊,又名Oxygen,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道, “——倒不是说那两个人有什么问题,只是觉得有点什么不对劲……也许会在什么地方遭遇什么。那个……那个人就在附近……” “欸?你说了什么?” 一无所知的梄崎以漫不经心的声音问道,对此,柊 只是轻声地回应, “不……没什么。” * 耕作和峰子又回到了车站前的闹市区。 “真是的,耕作真是个笨蛋!太丢脸了!” 峰子还在气鼓鼓地发着脾气。 “我没有问清详细情况,我也没办法啊。你不是也没告诉我这卡片还有赔偿功能吗?” 耕作感到有点难为情,所以反驳起来也少了一点底气。 “店里的人也没有那么生气。” 与其说——耕作内心这么想着——是他们表现得很沉着冷静,不如说他们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生气一样。尤其是那个叫柊的男人……。 “真是的——” “对了,那张卡片上的句子是什么意思呢?那个信号灯是什么?” 耕作刚一开口,她就急忙地, “嘘!要是被别人听到了,效果不就消失了吗?” 制止住了他,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哦。你听过解释了吧?” “大概吧——” 虽说是买到了魔咒(jinx),但是耕作现在对那个东西还是一点实感都没有。 两个人来到了一个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 “啊!” 峰子叫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笨蛋,前面的信号的不是黄色的吗!” 这么一说,行人专用信号灯的确在闪烁着。 “啊!该怎么办啊?连续两次就糟了。” 根据卡片上写的魔咒(jinx),似乎遇到两次黄色就会“发生有点寂寞的事”。但是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对耕作来说,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们是不是该绕道走?前面的信号灯在哪里?” “也许会是绿色的。” 耕作开玩笑地说着。 “那样的话,就可以重新设定了哦。” 峰子对此一本正经地回应道。这种态度让耕作变得越来越恼火。 “你适可而止吧!实在是太蠢了——” 他忍不住用强硬的口气说道。峰子立刻就顶了回去, “哪里就蠢了!” “难道不是吗?反正不就是魔咒(jinx)吗?其实不过就是一点点安慰作用吧?被它牵着鼻子走搞得团团转算是怎么回事?” 耕作也火冒三丈了起来。糟透了,他心想,但还是忍不住要气势汹汹地吵起架来。 峰子的眼神一下子就突然变得很冰冷,并用很冷淡地语气说道, “啊是吗?是这样吗?那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吧?” 耕作有些慌张地问道, “喂,那本来要去看的电影怎么办?” 峰子闻言,哼了一声,果断地说道, “所以,我们在电影院门口碰头不就好了?再见。” 说完,她就独自一人迈步走上了一条绕远的路线。 “啊, 喂——可恶!” 他一瞬间犹豫了一下是该叫住她呢还是该跟上她?与此同时,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之中。她完全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切……” 他咂了咂嘴,也只得无奈走了起来。 他虽然没有特别意识到,但是下一个信号灯在他到达十字路口之前,就已经又开始闪烁了。 也就是说,满足了魔咒(jinx)的条件。 (那么,会发生什么呢?——虽然我觉得我已经足够寂寞了。) 他没有强行横穿马路,而是在十字路口前停下了脚步。信号灯马上就变成了红色。 就在这时。 他瞪大了眼睛。因为在他在信号灯的对面看到了一个人。 (那家伙——是竹田吗?) 他初中时代的同学竹田启司站在马路对面,同样在等着红灯。 然而,对方的视线却朝着旁边,并没有看向他。竹田启司的身旁站着一名少女。穿着制服,拎着斯伯丁运动包(Spalding sports bag)。 两人正开心地聊着天。怎么看都像是一对关系很好的恋人。 看到这一幕,他的心里突然感到一阵痛楚。 耕作和竹田在班里算是关系最要好的朋友。分组活动的时候,他们几乎总是在同一个组里。 有一次,在闲聊当中不知为何聊到了“觉得女生当中谁更好”的话题。 虽然不是很确定竹田有没有说“不,并没有那样的人……”,但耕作之所以会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有传言说他喜欢的女生对竹田有意思。 耕作就把这件事告诉给了周围的人,说竹田现在没有和女生交往的打算。憧憬着竹田的她当然很失望,最后只好和耕作在一起交往了。 他并没有因此和竹田闹掰。说起来竹田对此一无所知。可是,耕作不知为何总感觉到一些尴尬的东西,之后就和竹田疏远了起来。 结果不到半年,他就和那个女朋友分手了,之后什么都没留下。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是常有的事,或者说是无关紧要的事情。首先,耕作既没有撒谎,也没有欺骗任何人。 可是——即便如此,现在见到了久违的竹田的脸,而且和可爱的女朋友在一起,他——无法抑制的难以言表的感情就充塞在胸口,让他感到窒息。 “…………” 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种感情。既没有很生气,也不是悲伤。那是一种令人怀念的,但又莫名记忆犹新的,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很痛苦的感情。 他没等信号灯变绿,便沿着来时的路小跑了回去。 “…………” 站在信号灯对面的少女微微皱起眉头,注视着耕作的背影。 “那个——不,不对。不过——他有可能在什么地方跟‘什么’扯上关系。” 那低语太过微弱,也许连她自己都听不见。站在一旁的男友向她问道“嗯?怎么了?”的时候,她又恢复了原来可爱的表情,说道, “欸?不,也没什么。” 并重新挂上了稍微偏离肩膀的斯伯丁运动包。 耕作追赶着本该走另一条路的峰子。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感到有一种想向她道歉的冲动。因为心情急切,于是有点迷路了,他在同一个地方走了两次,但他最终还是走到了通往目的地电影院的街道上。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耳边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不知为何,那个声音莫名地让他着迷。 随之而来的,是一名女生“呀”的一声喜悦的欢呼。对耕作来说,这是不用特别仔细听,就能自然分辨出来的熟悉的声音。 “……峰子?” 他走近那个响起铃声和恋人欢呼声的地方。 峰子一边接受着“恭喜恭喜”的话语,一边从商业街的职员那里收到了黑色的包裹。不用解释耕作就能察觉到,她中了一次抽奖彩票。 “啊啦,耕作!” 峰子满面笑容地回过头来。 “太厉害了,我中了三等奖!” 她骄傲地拿起包裹展示。看起来像是设计师品牌的手提包之类的东西。 “啊,啊——太好啦” 耕作半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但是,这太荒谬了——这句话萦绕在他的脑海里。这只不过是个巧合罢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呐?我不是说了吗?” 峰子得意地对他耳语道。 “……什么?” 耕作明知故问地反问道。他只是想假装他不知道。可是一看到他的表情,峰子就马上变得更加得意起来, “啊——果然发生了‘有点寂寞的事’啊。” 她说道。 “胡、胡说——才没有这回事。” “哦?那你看看这个。” 说完这句话,峰子拿出了刚才的卡片给耕作看。耕作吓了一跳。 上面已经没有任何书写的文字了。 “字迹不见了吧?这就是生效的证据哦。” 峰子的话也没能传到耕作的耳中。在他的脑海里,回响着刚才那个阴郁的男人的声音。 “人不可能知晓世界上的一切” 耕作还是不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不明白的地方,却解释了当下这种情况。 (这,这是怎么,回事……?) 只能这么说。这意味着什么,这么做的目的何在,这些对他而言都完全无法理解。 但就算向他解释了真相,他也永远不会理解。自己所接触到的,竟然是与能对世界产生奇怪影响的庞大系统的根基相关的现象,这一点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3. (……嗯?) 正走在街上的我,看到那对情侣时微微皱了皱眉。总觉得有点不自然。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女朋友因为中了奖品而高兴地炫耀着,男朋友则对她兴奋的样子有些吃惊——是很常见的情景。本该如此。 (但是——有点奇怪吧?) 虽然原因我不太清楚,但是我觉得无论是男方还是女方,都因为受到了其他东西的影响,而感到茫然和喜悦。那是在其他地方几乎看不到的东西,所以在这条街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有些奇怪地兴高采烈着——。 (——啊,不行不行) 但我思索到一半就连忙把目光从那两个人身上移开了。正因为我总是像这样对别人的心理和行为抱有奇怪的兴趣,所以我的朋友们才总是取笑我是“博士”。 我决定要去和朋友会合的地方。她也在上同一所补习学校。 因为我迟到了一小会儿,所以本想向她道歉来着,但当我远远地看到她在等我的身影时,我却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了。 她并不是一个人,她和她男朋友站在一起。两个人正在亲密地聊着天。 (——要不就别当电灯泡了吧?) 不知不觉就这么想着。可是却没法办到。 当我走过去的时候,对方也注意到了我,向我招手。 “末真!这里,这里!” 她(宫下藤花)不顾旁人的眼光,大声地喊道。 我也挥了挥手,然后向她旁边的男朋友微微点头。我记得他叫竹田来着。比藤花大一岁,好像是见习设计师什么来着。以前也见过几次——不过,也只是和藤花在一起的时候顺便三言两语地聊了几句而已。 “抱歉打扰了。” 我对藤花说道。她摇了摇头,说, “啊啊,没有哦——我们是偶然在车站碰到的。前辈接下来也要马上去工作了。” “您很忙吗?” 我不知道该聊些什么,所以随便问了一句。 “没有。也不是那样的啦——那个” 他似乎也不知道该跟我说些什么,露出了有点难为情的表情。 “前辈总是很忙哦。” 藤花的声音里夹杂着一点挖苦的语调。 “不是的——所以说啊” 竹田的表情变得越来越为难了。这么说来,之前藤花好像说过,竹田为了在某个竞赛上展出作品,一直在通宵达旦地工作。她还抱怨说因为这个原因,连个电话都没打给她。 (哎呀呀,我是不是戳到某个奇怪的点了?) 我在心里苦笑。 “我们为了备考都努力用功到了有点像拼命三郎一样,真是有点可笑。” 藤花自暴自弃地说道。露出了有点闹别扭的表情。 “不是,我不是说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吗?” 从刚才开始,竹田就一直在说“不——”。在我看来,这个人说话总是吞吞吐吐的。 “欸?你有这么说过吗?” 藤花微微撅了撅嘴。但是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那这个星期天下午你一定要把时间好好空出来哦。你说过没问题的吧?” 她用食指抵着竹田的胸口,撒娇似的这么说着。 “啊——那个嘛,嗯,当然。” 他虽然还不太清楚的样子,但还是对她报以微笑。 感觉就像在说“多谢款待”。我不禁苦笑起来。 “那么末真,我们走吧。” 藤花说着转向我,竹田露出稍微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他好像是真的很忙。 “再会了。” 竹田对我们说道,然后就匆匆消失在了街道里。 藤花朝着他的背影挥着手,但看不见他之后, “哈——” 她却突然叹了口气。 “为什么我们就只能碰巧相见呢……” 难过地说道。 “真不容易啊。” 我微微笑着说道,结果被她狠狠地瞪了一眼。 “末真一定觉得很有趣吧?” “这可不关我的事啊。” 我哧哧地笑着说,她又沮丧地叹了口气, “前几天的约会也被放了鸽子。我已经很不爽了。” “但是,在这次模考后你们不是又能见面了吗?要不要把这当作对努力学习的鼓励呢?” 我随便说了几句,她听话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可紧接着,却又抱怨说道, “但是,我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和前辈的命运也许注定就要这么错过了。” “太夸张了。” 我虽然这么说着,但是她似乎真的很伤心,让我有些担心。 “你男朋友也只有现在这么忙碌吧?藤花不是也要等到明年才闲下来吗?” “我——肯定会落榜的。” 她一脸正经地说着不吉利的话。 “我说啊——” 我有些纠结,不知道该鼓励她,还是该教训她。但最后,我还是故作不知地试着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场面话, “——如果你老是说这种话,我想竹田会更加难受的哦。” 于是她,怏怏不乐地点了点头, “——是吗?好吧。” 有种“呀咧呀咧”的感觉。 “谢谢你,不好意思呢,末真。” 藤花马上恢复了笑容,向我微微吐了吐舌头。我突然觉得她好可爱,可爱得不得了,于是便稍微粗暴地拨弄了一下她的头发。 “哼,你这个爱操心的小姑娘!” “等、等下,末真,你弄疼我了。” 藤花发出了有点焦急的声音。 “得、得去补习学校了。要迟到了。” “啊!” 我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相当紧迫了。 “不好!我们得赶紧了!” 我们开始匆忙地在路上跑了起来。但糟糕的是,偏偏在这种时候遇到了红灯。 “啊啊,真是的——真是急死人了——” 就在我一个劲儿地盯着信号灯的时候,身旁的藤花 “——啊” 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 “就在刚才——有人在那里看着末真。” “欸?”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然而那里已经连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不是的——他看到末真后,露出一副好像非常吃惊的表情,但马上就拐进巷子里了。” “…………” 藤花的话让我的心头涌起了一股不快。 有人在观察我——这种认知对我来说,就是触及到了令人厌恶的过去。是的——我曾经差点被杀死。被一个叫做佐佐木政则的未曾谋面的陌生男子——。 * 刚才那个——毫无疑问。就是末真和子。那名本该是佐佐木政则谋杀名单上“下一个受害者”的女孩。 田代在亲眼看到她本人之前,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个少女。毕竟,那是他还是一个正派警察的时候只在照片上瞥见过的女孩。光是还能留在他的记忆里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但是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尽管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少女长大后模样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可他还是一瞬间就认出了末真和子。 田代是一名逃亡者。 他正在被非法组织“Pastime Paradise(逍遥乐园)”所追杀。原因是他私吞了本该上缴给上级的钱,而且还把组织的经费用于私事。曾经作为警察卧底协助过组织的田代,是个意志薄弱的人,不知不觉就把手伸向了从眼前经过的巨额金钱。 (译注:Pastime Paradise是一首来自于Stevie Wonder在1976年发行的著名专辑《Songs in the Key of Life》中的同名歌曲。) 组织绝不容忍叛徒的存在。哪怕是警察也一样。因为会成为丑闻的关系,他的事情没有被公开,但是那些接到特别命令的人应该正在追杀他。对他来说,某种传闻可能是他唯一的希望。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个远远凌驾于警察和组织之上的庞大系统——由于它过于笼统且庞大,所以没有人能掌握其全貌。 他无法想象该怎么做才能接触到这种东西——但对于同时被警察和组织追捕的他而言,这是他所能找到的唯一出路。 (呜呜……可恶) 田代很着急。虽然手里的公文包里面有足够多的钱,但使用不当的话就会露出马脚。 至少——至少可以安慰一下自己。“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吗?”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快步走在背街里。 这时一块招牌上的文字映入了他的眼帘。 “给您的生活一点小小的指引。” “————” 他露出了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他觉得不管怎么说这也太不真实了。难道想要的东西会就这么简单地出现在眼前吗? (金克斯商店吗?) 完全搞不清楚在兜售什么东西。是占卜之类的吧? “————” 他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建筑物里。脑袋几乎一动不动。动作就像是被吸过来了一样。 他穿过空荡荡的一楼,走上了楼梯。 “欢迎光临!您是头一次来吗?” 面对前台的楢崎不二子的询问,他只是“啊啊”地咕哝着支吾其词,没有给出正面的答复。哪怕是让他选出一张卡片, “——随便哪个都行,搞快点!” 他也只是如此发出不耐烦的声音。不二子耸了耸肩,把一张合适的卡片递给了身后的柊。 “…………” 柊接过来,微微蹙眉。 像往常一样,他用只能被认为是随意的态度在卡片上写着字。 看到这一幕的田代,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也没有特别抱怨,还是老老实实付完钱就出去了。 不二子目送他出去后,“呼”地叹了口气。 “真是个让人不舒服的客人,他看起来好像钻进了奇怪的牛角尖里面——” 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是小声嘀咕了一句。 “……没用的家伙……” 他的声音太小了,没有传到不二子的耳朵里。也许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着。 “……那样的话,就难办了……自己明明几乎无法撼动命运,却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柊微微摇了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更适合充当诱饵吗……?” 不二子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样子, “可是,客人数量怎么也没增加啊……不过一直把老客户钓住不放的话,倒是个不错的办法。” 嘟囔着抱怨道。 “在行动之前……还需要……花一点时间。” 柊心不在焉地喃喃说着。给人一种他对等待已习以为常的感觉。 “嘛,也许吧……” 对她来说,发现柊,也就是Oxygen时的兴奋感实在是太过强烈,所以她以为普通人看到他的反应应该会更大一些。 (嘛,也许我应该更加耐心一点……)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传来了下一位客人上楼的声音。 她竭尽全力发出充满活力的声音。 “——欢迎光临!” * “出乎意料的重逢是打开局面的关键。与其犹豫,不如行动。” 田代收到的卡片上写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 (我明明正因为犹豫不决,所以才要拜托这种东西,却被说不要犹豫不决,这不是让我很为难吗?) 田代的困惑越来越深。 他今晚是应该投宿在这附近的酒店里呢,还是应该开车或者坐电车去别的地方呢,他实在是拿不定主意,就这么在人迹罕至的背街里晃晃悠悠地走着——就在这时,有人朝他搭话了。 “哟,田代——你是田代吧?” 听到一个年轻男人毫不客气的声音,田代吓了一跳,正要回头。然而这个动作中途被打断了。 下一个瞬间,田代的身体飘在空中,低着脑袋就那样被摔在了地上。他被人从背后狠狠地踹了一脚。 “——呃!” 空气从田代的肺里挤出来的声音,从喉咙里传了出来。 “喂,钱你还留着吧——要把钱花光还太早了。” 他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以及本应上锁的公文包被轻易打开的咔嚓声。 “呜、呜呜——” 田代想方设法扭过身子看向背后。 那里站着的是一个身材瘦削、下巴尖锐的男子。眼睛特别细。 “哦哦,几乎都没怎么用过啊。这可真是感激不尽。不过我就当你已经用过了,用掉的那份钱被花在我身上了。” 耳边传来了这个男人“哈哈哈”的笑声。 毫无疑问,他是与犯罪组织“Pastime Paradise”合作的杀手,他在业内流传的名字好像是—— “Wh-、White Riot(白色骚动)……?” 扫兴的骚动(译注:原文是“白けた騒动”),这个看似矛盾的名字,在组织相关人员之间成为了恐怖的代名词。血之制裁——即是这个名字所表达的意思。 “不要随便叫这个名字。” 男人踩在卧倒在地的田代的背上。虽然并未觉得用了多大力气,但一种刺骨的疼痛钻入了体内。准确地压迫着要害。他全身麻痹,动弹不得。 “呃、呃呃呃呃哇啊啊……” 一个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从体内被挤了出来。 四周没有其他人影。这条路平时就很少有人经过,话虽如此此时却真的没有人路过。或者——不,作为猎人的这个男人一定已经做了什么准备让其他人无法接近这里吧。 作为猎物的田代在不知不觉中被引诱进了陷阱里,剩下的只有被猎杀的份了。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耳边传来带着嘲笑的低语声。 “如果你还藏着什么有用的情报,或许还有酌情的余地。但是如果什么都没有的话——你就会体验到这个世界上最极致的痛苦,然后慢慢地挣扎着死去。” 他的语气倒是相当平静,悠哉游哉地,这反而让人害怕。 “呜,呜呜呜——” 田代因极度恐惧而颤栗不已。隐藏的情报——并没有那种东西。本来就连自己的不正当行为都无法掩盖,所以才会落得被追杀的下场。 但是,如果什么——如果什么都没有的话——这么下去就只能无计可施地被杀死了—— (被杀……?) 因为这句话,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刚才那张卡片上写的——“出乎意料的重逢是打开局面的关键”——是正确的话,那么在眼下这种情况,就只能想到那件事了。 “你——你知道佐佐木政则吗……?” 他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啊?你是说那个在被捕前就自杀了,被称为杀人魔的男人吗?” “是、是的……那个家伙没能杀死的女孩还活着……你知道吗?”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着,但是他内心却想着不成不成。过去那桩早已被侦破的猎奇杀人案,对组织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他的嘴唇颤抖得不停,双眼紧闭。绝望的黑暗仿佛近在眼前。 然而—— “……继续说。” 他听到了一个平静的声音。 “欸……” “我是让你继续讲讲佐佐木政则没能杀死的那个女孩的事。” 杀手以明显很感兴趣的口吻说道。 “啊、啊啊——” 田代虽然对这意外出现的救命曙光感到困惑,但还是拼命地开始解释起来。 “她的名字叫末真和子——当时才十三岁,现在是女高中生。” 他对她的现状一无所知,只是刚才看到她的时候她正穿着校服。 “十三岁……?被佐佐木政则杀死的女人,至少也应该是十七岁吧?” 杀手似乎特别熟悉那个案件。 “对、对了……所以他才会犹豫,然后就萌生了罪恶感,结果——” “就自杀了——是这样吗?” “但、但是佐佐木究竟是不是自杀,其实警察内部也还没有达成完全一致。说不定,啊,那个女孩知道事情的真相——” 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他连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声音无论如何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可是, “嚯——” 杀手似乎对他讲的故事非常感兴趣。 “末真和子,呐——那个女孩在哪里?” “在、在——警” 虽然他正想说警察的资料里应该有记载,却又想起来自己已经回不去警察局了,于是又支支吾吾了起来。 杀手对他犹豫不决的神情抿嘴一笑, “嘛,只要知道名字的话,马上就能弄清身份了。” 用毫不畏惧的口气如此说道。 “没、没错——你的话应该不费吹灰之力。” 他松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说了多余的奉承话。 “————” 杀手一言不发,似乎开始思考着什么。 “喂、喂——” 田代快要被不断膨胀的期待和无可救药的不安同时压垮的同时,战战兢兢地搭话问道, “这、这不是有用的情报吗?” “啊?——啊啊,的确是非常有意思的故事。不,简直是被撩得不行——” 他的说话方式和之前相比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没有干燥寒冷的感觉,却有一种纠缠不清的火热感。如果这里还有其他人在询问的话,恐怕一定会产生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生理性厌恶感。然而田代没有时间体会这种感受。 “那、那么——” “啊啊,我就不杀你了,也不折磨你了。” 杀手缓缓地抬起了踩在田代背上的脚。 “感、感恩不尽。” 田代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身体还是麻木的。他胸腔内的心脏无法抑制地狂跳不止。 “啊啊——顺便说一句,” 杀手拿着本属于田代的公文包,语气爽朗地说道, “要不要我告诉你,我的绰号——White Riot是什么意思呢?” 田代感觉到在这句话的背后,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于是焦急地摇了摇头, “不、不用——没关系的。” “嘛,别这么说嘛——你还是先听我解释一下比较好吧?不管怎么说,你都已经被‘White Riot’的能力给干掉了——” 因为他说得轻描淡写,所以田代没明白他的意思。 “欸?” “我呢,打出生起就有一种奇妙的才能。杀手这份工作,就是因为这个才选择干的——我的父母也是因此而死。” “…………” 田代不太能理解这句话的内容。只能理解为他杀死了自己的双亲,但是田代不太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他的胸口——他的心悸无法抑制,大脑也无法正常运转。 “我的能力‘White Riot’——可以剔除掉人内心中的‘冷静’。” “…………” 田代几乎无法听到这句话。 胸口——虽然已经不再受到压迫了,但压力却比刚才还要更加强烈——就像被猛烈的海浪拍打一样,他的心跳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持续搏动着——不,咚咚、咚咚地,速度变得越来越快—— “……呜” 咔哒咔哒咔哒地,他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呜呜呜” “怎么说呢——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对各种事情大动肝火——我不能容忍其他人无忧无虑的样子。也许正是如此我才会有这种能力吧。——嘛,虽然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问题。” 杀手“呀咧呀咧”地说着耸了耸肩。但是田代根本无暇顾及对方的状态。 他——变得如坐针毡。身体总觉得,非常,非常地——脚也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停不下来—— “呜,呜呜呜——呜噢噢噢噢!” 他猛地大叫一声,就从那里跑开了。 杀手并没有去追他。他拿着田代的公文包,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至于田代,他继续全力奔跑着。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他一边都快把喉咙喊破了一般地尖叫着,一边在马路上狂奔。 他立刻冲到行人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可是他丝毫不理会其他人,像是要把旁人撞飞一般地继续奔跑。 支配着他内心的感觉,是压倒性的呼吸困难。他不停地奔跑着,呼吸已经剧烈得超过极限,人痛苦得要命,他却觉得这些事情好像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能感到不可理喻的窒息感。 有什么东西从内心深处涌了上来。那个家伙向他,向他心里索求着什么。 ——好热。热得受不了。 就像人们说的那样,在羞愧得无地自容的时候,脸上就像要着火一般赧颜汗下,但他的这种感觉完全不在同一个数量级。他觉得火焰仿佛要从他的身体里喷薄而出。 “好痛!怎么回事?” 接触到奔跑的他并被撞到肩膀的人不禁发出呻吟,但是他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是一个劲儿地朝着某个方向跑去。 ——等他再次出现在人们眼前,已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一具身份不明的尸体被冲上了遥远的海岸——但谁也不知道,那就是他。附近没有可以投河自尽的地方,大概他是跳进了哪条河里,才顺着河水漂到了那儿的吧。只是奇怪的是,那具尸体维持着好像用双手捂住脸庞的形状。那种姿势简直就像是一个蹩脚的舞台剧演员说着“啊,如果有个洞的话我真想钻进去!”这样的台词,仅仅给观众留下了浮夸滑稽的印象。 “——嘛,我可没有杀你哦?我只不过是突破了你这百无聊赖半文不值的人生格局。真希望你能好好感谢我呢。” 连自己目标状态都没有确认的,作为杀手的男人——澄矢雅典嗤之以鼻地自言自语嘲笑着。 (译注:澄矢雅典的名“雅典(まさのり)”与佐佐木政则的名“政则(まさのり)”的读音一样,罗马音都是MASANORI。) 澄矢在没有人影的小巷里,再次翻找从田代那里抢来的行李。除了装满钱的公文包外,他还打开了从田代怀里偷走的钱包,检查起里面的东西。 找到其中一张——一张卡片的时候,澄矢惊讶地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 虽然是一张预付卡,但是表面什么都没写。纯白色的一张卡片而已。只有在角落里印着“金克斯商店”的字样。 “金克斯……?这是什么?” 他感到一种奇怪的违和感,把那张卡片在手里转了一下。 ──────────────────────── 第二节、青丝带,防空壕 1. 楢崎不二子和Oxygen的金克斯商店在开业两周后,经过口耳相传,被招徕的顾客开始慢慢地多了起来。毕竟,因为附加了“不能让别人看到卡片”这样麻烦的条件,所以顾客人数无法出现急剧的增长,但即便如此,回头客们还是带着他们的朋友光顾店里,就这样客流不断扩大的趋势已经开始显现出来。不二子立刻把之前在其它商店使用的材料搬了过来,努力充实着店铺。 ……然后,就在这时,有一位客人独自来到了店里。 * 仲村纪美香被大家公认是一个老实的乖乖女。但这句话绝非是瞧不起她,而是说她为人谦和又讨大伙儿喜欢,印象中并没有什么不好相处的地方。 所以从同班同学那里听说到那家店的时候,纪美香并没有表现出特别抗拒的反应。 “金克斯商店?” “嘘,你太大声了。” 她并没有用那么大的声音回应,但是那个同班的女同学却夸张地用手指抵住她的嘴唇制止了她。 “抱歉。——但是,那是一家什么样的店呢?是卖首饰之类的商店吗?” “不是哟。所以说才叫金克斯商店。” 然后她开始进行详细的解释,可是因为她的情绪过于激动,所以纪美香也没太搞懂她在说什么。 不过——总而言之就是有一家卖魔咒(jinx)的商店。这家店售卖的并非是带有魔咒(jinx)的吊坠之类的东西,而是魔咒(jinx)本身。 “……那种东西要怎么卖啊?” “写在卡片上的哦——啊,不行!我现在不能拿给你看。给你看了的话,魔咒就会失效了。” “没事,没关系的——” 就算是在开玩笑,同班女同学还是一副非常认真的样子。那家金克斯商店,似乎真的存在的样子。 “然后呢——这个魔咒(jinx)的效果今天就要过期了,放学后你能陪我一起去一趟商店吗?” “————” 一向善于交际的纪美香,在一瞬间显得有些犹豫。不过她马上又恢复了原状,笑着回应道, “嗯,好的呀。” 那家商店就在车站前的大型购物中心“双子城”的后面。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建筑物,没有让人感到恐怖的感觉。装着落地玻璃门的入口,也给人方便进入的观感。 店内有不少客人,正在前台登记排队,等着轮到自己。她们从现在算起好像是排在第十二位。顾客以女性居多,但也有不少年轻男子。 她们一边喝着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果汁,一边坐在事先准备好的长凳上等待着。 纪美香观察着其他客人的神态,但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感觉大家都是普通人。只是大家似乎都对店内的气氛习以为常了。应该都是熟客吧。 “不过,我还是觉得有点害怕。魔咒(jinx)什么的。” 纪美香小声说道,身旁的同班同学笑了起来, “没关系哦。大部分魔咒指的都是好事。即使偶尔有坏事,也一定会有对策的。” 她自信满满。看起来这家店的信誉非常好。这里——“是这么一回事吗?”——应该会这么想吧。 不多一会儿,就叫到她们的号码,两人便去了二楼售卖魔咒(jinx)的办公室。 “欢迎光临!” 楢崎不二子笑吟吟地说道。 “她是第一次来。” 同班同学随意地指着纪美香说道。 “明白了。那么,请从这里面选择一张您喜欢的卡片吧。” 说着,她拿出了五种颜色的卡片。 “那个……那就紫色吧。” 在她不经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坐在前台后面办公桌位子上的柊朝她这边瞥了一眼。 他从刘海间露出的眼睛,瞬间与纪美香的目光对视上了。 (…………?) 纪美香感到一种奇妙的违和感。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依据,但她总觉得这个男人似乎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样。 不二子把卡片递给柊,他一边看着桌子上的书,一边在卡片上写着什么。不过,仔细观察着柊的纪美香却发现,他的视线移动并没有和手的动作速度保持一致。 (她感觉到,他要么不需要一边仔细确认一边书写,要么——) 要么只是假装在看,同时随便写一点东西。纪美香自己在学校上非必修课的时候,为了不让老师对自己的上课态度产生不好的印象,有时会随便装作在记笔记,她那个时候的态度和当下的场景一模一样。 “…………” 不过,纪美香当然不至于为此就在那里大惊小怪地喧哗。她讨厌吵闹。这么做毫无意义。说起来这不过是朋友之间的社交应酬,也并非需要深信不疑的东西。 卡片很快就被分别递回到了每个人手上。卡片上面写着一些奇怪的东西。 “左右不同的东西是幸运的标志。或许能帮你解决困扰之事。” 她完全不知道这是在说什么。但似乎也别有深意。 (困扰之事呢——) 纪美香一边在心里微微苦笑着,一边在手中把玩着那张卡片。 “啊,请不要让其他人看见。” 前台的不二子提醒道。 “会失效的,对吧?我知道。” “字迹迟早也会消失,不过这只是效果之一,请不用担心。”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同班女同学,她也一脸认真地盯着自己的卡片。看来她是真的相信呢。 (嘛,算了——) 她像往常一样,平静地承认一切事物。 走出金克斯商店后,两个人随后在快餐店消磨了一点儿时间,接着便互相道别分开了。 在回家的路上,她独自站在车站的站台上。 “…………” 她察觉到了一股视线。 但她没有看向对方。如果她不自然地转过身去,就会显得引人注目,而且她已经知道是谁在盯着她了。 (呀咧呀咧……) 所以本想今天趁着天还亮着的时候回家的,但是没办法。 即使在乘坐电车的时候,视线也没有离开。可是纪美香继续无视了这个人。 到达最近的车站时,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 她家附近的夜路非常暗,而且行人也很少。高档住宅区也是有好有坏的。 尽管如此,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像往常一样迈开了步子。 转眼间,四周就寂静了下来鸦雀无声。刚才车站前的喧嚣显得难以置信,只有风吹拂草木的沙沙声和她的脚步声格外地响亮。 而且,她也可以听到后方传来的微弱但清晰的脚步声。 “…………” 她的表情没有丝毫的不安,依旧非常的平静。 尽管没有一辆车经过,但红色信号灯还是在她的眼前亮起,她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马路对面也站着一个人。在这么暗的地方,这个男人还戴着墨镜。 (咦……?) 虽然是不认识的男人,但纪美香并没有因此而皱眉。明明离得也不是很远,但在这安静的环境中却完全听不到那个男人的脚步声。 而且,从后方靠近的脚步声,即使跟踪者企图隐藏声音,但还是清晰可闻。 (……该怎么办呢?) 到这地步,她终于开始有点动摇了。 (一次两个人的话——有点) 没办法,她只好掉头转身朝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于是,跟踪她的男子没能来得及躲起来,被吓了一跳,身体僵硬地停了下来。 他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上班族模样的男子。纪美香以前也见过这名男子。 “有什么事吗?我记得您是木下先生,对吧?” 纪美香用毫无感情的语调对男子说道。 叫木下的男子似乎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反击,露出了惴惴不安的表情。但是他的眼睛马上浮现出阴暗且黏湿的光芒。 “喂,小姑娘,你明明被一个男人跟踪,却表现得相当勇敢嘛?” 他突然改变态度,用胡搅蛮缠的语气反问回去。 “有什么事吗?” 纪美香又平静地追问了一遍。 木下的眼睛里闪烁出更加恶心的光芒。 “当然是关于你父亲的事情。我想我之前也说过一些。” “…………” 纪美香瞥了一眼身后。在信号灯前等待的那个墨镜男还没有过来。 “你也不想被别人听到,对吧?” 木下也察觉到她目光的含义,不怀好意地说道。 “毕竟是有关不正当交易的事情——在你的父亲担任审计员的公司里……” “……我知道了。” 纪美香面不改色地,对男子的话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去那边的公园怎么样?请在那里把事情都告诉我吧。” 她不需要带路,自己主动走了过去。少女毅然决然的样子让木下有点打退堂鼓,但他随即露出邪恶的笑容,跟在她的身后。 “…………” 在人行横道对面,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正注视着他们。在确认了少女和男子一起消失在了黑暗中后,墨镜男从怀里掏出一部黑色手机,并与某人取得了联系。 “——是的,已经发现了。我接触到了奇怪的东西——什么?”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似乎在小声嘀咕着什么,说话的男人似乎有点跟不上对话的节奏。 “已经——是吗?也就是说,没有必要由我来做了吗?好的——那我确认一下。她是否合适——” 2. “你父亲最近为什么不来公司了?虽然说他是外聘员工,但是好像已经有三个月没来上班了吧?” 木下的脸上挂着一副下流的狰狞笑容,纠缠不休地问道。 “我父亲身体有点抱恙。” 纪美香坦率地说道。 “嚯?那太不幸了——但是你不会认为这样就可以逃避责任了吧?我已经掌握到了——你父亲接受贿赂以换取他默许商品倒卖的证据哦。”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警察?” 被她这么一问,木下哼了一声嗤之以鼻地笑了起来,轻蔑地说道, “这种情况不是告诉警察,而是告知公平交易委员会才对——女高中生不知道这一点倒也是理所当然。嘛,算了。” “不过,如果发生这种事的话,你也会很为难吧?如果你的父亲接受审判,并被当作坏人对待的话。” “是的呢——真的很难办呢” 纪美香也毫不隐讳地说道。如果变成那样的话,她将成为流言蜚语的焦点,怕是不得不羞愧地度过每一天吧。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正是她的人生目标。 “那么,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木下本该察觉到纪美香的询问方式在这种情况下有点过于冷静了。但是他粗心地漏掉了这一点。 “你的理解力相当好呢——是的,现在只有我知道这件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 “我很早以前就认识你了——仲村纪美香。因为你父亲随身带着照片。在请他给我看过一次以后,我就一直很在意你——你看,这是我偷偷弄到的复印件。” 这么说着,木下拿出了纪美香照片的彩色影印件给她看。 “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女孩子。” “…………” 纪美香看着那张照片的复印件,微微皱了皱眉。她都不知道父亲原来随身携带着自己的照片。是什么时候被拍到的呢,有点疏忽大意了,她在内心如此反省着。 见她一言不发,木下便乘胜追击,继续施压, “呐,你也不想让你生病的父亲接受严酷的审讯吧?这就全都看你咯?” 他那被喷了太多发胶的脑袋朝她的脸靠近过来。 (……再近一点) 即使面对这种程度的接近,纪美香也没有退缩。 (只要再靠近一点,手就能触碰到他的头发,在他逃走之前——) 她的胳膊突然倏地以对方察觉不到的角度抬起,手指尖伸向木下的头部。 就在这时,“咔擦”——一个故意发出的巨大的脚步声,回荡在除了他们二人以外本应没有半个人影的夜间公园里。 “——?!” 木下慌忙从纪美香身旁退开,回头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 在那里站着一个男人。就是刚才那个戴墨镜的男人。 “虽然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但是霸王硬上弓般地强迫一个女孩子,这种做法实在令人不齿。” 声音听起来是中气十足的男中音。这个男人穿着一套整齐的灰色西装,看起来和他的长而卷曲的大背头发型很搭调。 “你、你是什么人?” 木下被突然闯入的家伙吓了一大跳。但是与他相比,他身后少女的内心深处却感到更加地震惊。 (这个家伙——我之前也没有听见他的脚步声,但这一次,毫无疑问,是完全——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的——?) “说的也是……请容我自报名号,我的名字是Kaleidoscope(万花筒)。” (译注:Kaleidoscope的来源不止一处,最有可能的一个出自英国著名后朋克和哥特摇滚乐队Siouxsie and the Banshees于1980年发行的经典专辑《Kaleidoscope》。) 男人边说边摘下墨镜。看到墨镜后面出现的眼睛时,纪美香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路灯的照射下,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他的双眼左右颜色各不相同。右边的眼珠是黑色的,而左边的却是清澄的蓝色。这不得不让她联想到了一句话。 “左右不同的东西是幸运的标志。或许能帮你解决困扰之事。” 她忍不住想,这也太过巧合了。 “什、什么情况?你丫还戴着彩色隐形眼镜?” 木下说了句蠢话。一看就知道那双眼睛并非如此。那双眼睛是真正的虹膜异色症(Heterochromia)。 “看来你是个傻瓜呢——” 这个男人无视了木下的话,自顾自地说道, “我们可没有余裕和你这种无名小辈浪费时间。你最好去你该去的地方。” “你——你说什么?” 木下一时没能理解对方在对自己说什么。过了几秒钟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个狗娘养的,赶紧滚蛋!” 他气得脸都绿了,浑身微微颤抖起来。他恐怕只不过是学历比较高罢了,人生中缺乏被人侮辱的经历,因而他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 “你、你个混蛋!” 木下大声叫嚷着,一把扑向那个男人。 然而,异色瞳的男人只是敏捷轻巧地闪避了一下,就轻松地躲过了这次攻击。下一瞬间,反倒是木下的后背被踹了一脚,重重地摔倒在地。感觉两人不在一个档次上。 不过,纪美香明白其中的异样。那个男人也许确实是武术高手。但还不止如此。怎么说呢——并没有看见那个异色瞳的男人有做出反应的样子。不是那种一瞬间做出的反应,而是被攻击以及闪避的时候,就好像某一节电影胶片被跳过了一样——动作之间并不连贯。 “可、可恶……!” 不过,吃了个狗啃屎,流着鼻血的木下本人似乎并不知晓被打时的异样。看见自己滴滴答答流着的鲜血,他“咿”地发出一声微弱的惨叫。 “要报警吗?我这边倒是无所谓——” 身着灰色衣服的男人静静地说道。木下正被啪嗒啪嗒往下滴落的鲜血弄得心慌意乱,一听见“警察”这个词,就露出了害怕的神情。刚才还说得各种天花乱坠,但果然这家伙自己恐怕也参与了非法行为吧。 他朝纪美香的方向瞥了一眼,咂了咂嘴,就扭身掉头逃走了。 “————” 看着这些,纪美香也露出了略微失落的表情。她也在内心里啧啧咂舌。 “你没事吧?” 自称Kaleidoscope的奇怪男人,向她走了过来。 “是的——帮大忙了。实在是感激不尽。” 她说着平常的道谢话语。 “虽说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那种男人很快就会得意忘形起来。还是不要给对方可乘之机为好。” “您说得对——我会小心的。” 不知道他听没听见她与木下的谈话,但不管怎样,纪美香对这些事情都已经无所谓了。 “请问——能否允许我做点什么来向您道谢吗?” “不、不必了。” “但是那样的话——呃,Kaleidoscope先生……?” 当她说出这个奇怪的名字时,他露出了略带讥讽的笑容, “这当然不是本名——但这是能代表我的名字。” 他看上去像个外国人,所以即使是他的本名也毫不奇怪,可他依旧如此说着。 “代表您的名字——吗?” “我想你也应该有这样的名字。” Kaleidoscope说出了不可思议的话。接着他问道, “如果你有这样的名字,你会给自己取什么名字呢?” 这个提问看似说得轻描淡写,然而这个男人左右不同颜色的眼睛里却闪烁着诡异而认真的光芒。简直就像是为了问出这个问题才出手帮她似的。 “——是,这样呢……” 纪美香这时并没有多想,但是却果断清晰地说道, “‘Gimme Shelter(赐我庇护)’——吧。” “嚯?这是什么意思呢?” 对于Kaleidoscope颇感好奇的提问,她回答说, “我很胆小——因为我总是想着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自己也不知道说的话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原来如此——这个想法很有趣。虽然在我看来,根本看不出你是一个胆小的人。” “是吗?但是——我总是活得战战兢兢地。” 这是她的真心话。 “唔——” Kaleidoscope点了点头。他的态度显得模棱两可,既可以被认为接受了纪美香的说辞,也可以被理解为失去了兴趣。 然后两人随便寒暄了几句,接着便各自离开了公园。纪美香向自己的家走去,而Kaleidoscope则是—— “…………” 在路上停下了脚步,接着从怀里掏出手机,开始联系某个人。 “——是的,我确认过了。但似乎是我无法判断的水平。是的——在意志的坚定性方面没有问题。嗯——我敢肯定比The Mincer更合适。” (译注:The Mincer名字的出处来自于前卫摇滚乐队King Crimson于1974年发行的专辑《Starless and Bible Black》中的相同名字的单曲。该角色也是不吉波普系列的外传《比特的试炼(Beat's Discipline)》中的一名重要配角。The Mincer是一名女性MPLS,具有能从手掌中读出对方思维中可被语言化部分的特殊能力,是统合机构中一名高级成员。她自嘲自己只能通过思维片断来解读人心,因而自称为“绞肉(mincer)”。在本书的时间线中,The Mincer已于5-6年前自杀身亡。) 然后他朝少女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补充道, “但是——也有我在意的地方。她——完全不想询问有关你给的卡片上的内容与我本人的相似之处——似乎相当地小心谨慎。” “那是……自然。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怀疑……” 电话另一端传来喃喃低语的说话声。 “可是……如果不到这个程度,就没有资格与命运抗争……” “是的——” Kaleidoscope对上司的话表示了赞同。挂断电话后,他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补充道, “我知道。我等是‘中枢’——” 3. (见、见鬼——简直是奇耻大辱——) 木下一边用手帕捂住流着鼻血的鼻子,一边一路奔逃跑到了车站前。 (那个男的到底是怎么回事——畜生!) 总是没什么好事发生。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如果顺利的话,就能把那个女孩占为己有,而且还能威胁她父亲多分给自己一杯羹——他如此咒骂着自己的不幸。 (话说进入那个地方会很不妙吗?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是叫金克斯商店什么的——?) 因为跟踪的女孩走进了那个地方,所以他也不由自主地跟了进去。在那里面他得到了一张由一个阴郁的男子书写的卡片,并被告知要收500日元。他非常惊讶女人居然会稀罕这种东西,实在是太蠢了——但他总觉得他的好运似乎从那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当女前台把卡片递给他的时候,那名奇怪的男子在嘟嘟囔囔地说了些什么。他说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他一边想着——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一边不知不觉间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卡片。他记得上面应该写着“如果在一小时内把蓝丝带系在开着红花的树枝上,愿望就会实现”之类无聊的话。 但是,当把它举到眼前的时候,“欸?”的一声,他的瞳孔惊讶地缩小成了一个点,他无法理解自己所看到的东西。 卡片上确实写着字。可是不知何时,变得和记忆中的内容不一样了。 “如果不在一个小时内把蓝丝带系在开着红花的树枝上,就会死。” 上面没有丝毫被修改过的痕迹,清清楚楚地写着这些文字。而且后面用不知是签名还是记号的简练朴素的字体写着“Oxygen”的字样。 “……欸?” 他又喊了一声。这是啥?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小时之内——一个小时以内——这是怎么回事——死……? 他想嘿嘿一笑,但结果只是脸僵硬在地抽搐而已。一个小时以内……从那家店收到这张卡到现在,差不多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了。他赶紧看了看手表。从店里出来已经过了58分钟。 “…………!” 他完全丧失了理智,恐惧本能地袭上心头,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他发现身后就有一家玩具店。他立刻飞奔冲了进去,大声喊道, “丝、丝带……有蓝色的丝带吗?!” “我们有的啊。先生您是想要买礼物吗?这样的话——” 他毫不理会悠闲的店员不慌不忙地想向他推荐商品的举动,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万日元的钞票怒吼道, “把那给我!不用找零了!” “哈?” 手里拿着丝带卷的店员愣住了,他抓住丝带卷,一把抢了过来。接着就直接跑了出去。 “啊,客人!”店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再次环顾了四周。车站前的马路旁有一排树木和花坛,但是没在那里发现红色的花朵。木下瞅了一眼表。59分钟了——仅剩1分钟的时间。 (呜呜呜……!) 焦躁感驱使他跑了起来。行人被他撞倒在地,自己的鼻血再次流了出来,他也已经顾不上了,只顾气喘吁吁地搜寻着红色的花朵。 “——啊!” 当他找到红花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大声欢呼起来。十字路口旁的树丛里盛开着的小小红花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冲进树丛里,哆哆嗦嗦地用颤抖的双手把丝带系在树枝上。总算是赶上了。 他“呼”地长叹了口气。就在这时,他猛然地回过神来。 等心情恢复冷静,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蠢事。被无聊的魔咒(jinx)所困扰,尽干了些不成体统的事情。他一脸难为情地紧锁着眉头,拍打附着在身上的叶子和花瓣,从灌木丛里站了起来。 他正愁眉苦脸的当口儿,他的脸突然一下紧绷得僵住了。 就在这时,他蓦地回想起了那个阴沉的男子喃喃自语说过的话。那家伙说过—— “我们都在……通过与命运抗争而求生……所以……倘若稍有松懈,就会……” 蓝丝带——他买的应该是这个东西才对。它确实是蓝色的——本该如此才对。 可是现在,在他的目光下,丝带的颜色不知为何变成了紫色。要把蓝色变成紫色的话,只用加上某种颜色就可以了。没错,那就是红色,在马路上首先要说到红色的话——。 “…………!” 他朝上方看了看。那个东西就在那里。十字路口的上方一定会有的那个东西,它总是不停地在发着光——信号灯正向四周散发闪耀着红色的光芒。 然后,被红光染红的花朵,在信号灯切换的一瞬间,又恢复了原来的白色。 可是,他没能看见这个变化。一小时的期限已到。一辆汽车就在信号灯眼看要变红之前强行闯了过去,而另一辆汽车还没等信号灯变绿就冲进了十字路口,接着就两车相撞,并各自被弹向相反的方向。 在木下周围的人群发出了惊叫。但被那辆车碾死的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就那样——“啪嚓”一声,在路面上撒下了比任何花朵都要鲜红的颜色后,一动不动。 一张在空中飘舞的卡片慢慢地落到了他的身旁。卡片表面上什么都没写。 * “——啊啦?” 这时,金克斯商店暂时没有客人光顾,正吸着香烟放松的楢崎不二子听到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心情变得有些郁闷。 “哎呀,真讨厌,是发生事故了吗?” “…………” 一旁的柊没有回答。只是,他用一种谁都听不见的声音低声自语道, “……没有时间和傻瓜扯上关系……我们没有闲暇可供消遣……” 不二子并没注意到他的小声低语,同他搭话道, “呐,Oxygen?打烊后,一起去吃个饭怎么样?可要和社长好好相处哦?” 对此,阴郁的男子并未立即回答。他的视线茫然地在半空中游移了一阵,小声说道, “……只要吃与水有关的东西,就会产生灵感……” 听到这句话,不二子苦笑了起来, “什么,你想吃鱼吗?你啊,真是什么东西都要变成魔咒(jinx)。” “所有的东西……全都……和命运有关……” 他喃喃自语的声音含糊不清,而且听起来有些自暴自弃,很难理解他的真实想法。 “……所以,我们必须监视一切事物……在命运的洪流将我等卷走以前……” “欸?你在说什么?” 不二子把快要掉下来的烟灰弹进了烟灰缸里,几乎没有听见他的说话。 “……不,没什么……” Oxygen平静地说道。 4. “——我回来了。” 仲村纪美香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哎呀,你回来了。晚饭就快好了哦。” 母亲用欢快的声音对她说道,但她却一言不发地径直上楼走回自己的房间里,换下了校服。待走到客厅,饭菜已经全都准备好了,父亲和弟弟也坐到了餐桌旁。 食物已经凉透了,但是谁也没有动筷子。 (所以说本来打算早点回家的——) 纪美香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我开动了!” 弟弟开朗地说着,便开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哎呀哎呀,吃这么急,会噎到的。” 母亲还是像往常一样告诫道。 “这不挺好的吗?男孩子就是要多吃,才能多长个儿。” 父亲应该总会说出这样子的话来。但这句话还没说出口,弟弟就像个小大人儿一般逞强地说道。 “是的、是的,我将来要成为棒球选手。身体就是我的本钱嘛。” “孝史可是未来的本垒打之王啊。” 父亲也本该像口头禅一般说出这句话才对。 “但是孩子他爸,孝史也差不多该考虑初中入学考试的事情了。” 而母亲又像往常一样这么说着。 “唔——不过,这么着急也没有用吧。” 明明应该这么说的父亲,实际上却并未听到他说话的声音,而母亲却依然说着耳朵都要磨出老茧的话, “不,也不能这么说呀。这已经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了。” “纪美香不也是提前好好用功复习了的吗?所以她才能进那么好的学校。” “姐姐就是因为埋头用功读书,所以到现在都还没交到男朋友呢。” 弟弟调侃着说道。 如果是平时,纪美香应该会在这时说出“多管闲事”之类的话,但是今天她觉得很麻烦,便嘟哝了一句, “——‘停’。” 就在这时,母亲和弟弟都突然停止了动作。嘴巴也就那样张着没有合上,像人偶一般一动不动。 至于父亲——他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有任何动作。他就那样坐在餐桌旁,纹丝不动。 他不可能动得了。在他的脑袋上,从头顶直到前额,裂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从外面都可以看到内部的大脑。无论怎么看——都是不可能正常行动的样子。 三个月前,父亲的婚外情被发现了——勃然大怒的母亲一气之下劈开了父亲的脑袋。 可是,明明脑袋裂开了,但不知为何,那个身体并没有瘫倒在地。他身体的姿势非常的违和,像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本该迸射而出的鲜血也没有流出来。就好像时间在那里停住了一样。 而且那个脑袋上还有一个奇怪的东西。在他已经谢顶的脑袋上,只有额头的一部分长出了两绺长长的头发。这种不自然的感觉只能让人觉得这些头发是后来被移植在那里的。 “呀咧呀咧——差不多到极限了吗?” 看着父亲的这种姿态,纪美香自言自语地嘟囔道。她的头发长度和她父亲额头上的头发差不多一样。 而且——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就发现不了——在突然停在那里静止不动的母亲和弟弟的额头上,也长有形状很不自然的头发。 “也许还有其他像木下这样的人。怕是再瞒不下去了——眼下该怎么办呢?” 纪美香又叹了一口气。如果她双亲从因为感情纠纷的夫妻吵架演变成相互残杀的事情被公诸于众的话,她原本以平静生活为目标的人生就会被彻底打乱。所以,她用那个异常的能力掩盖住了这一切事情。不过,现在纸也差不多快包不住火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有点奇怪地说道, “话说回来——是Gimme Shelter吗?确实,如果要起名字的话,这个能力应该就是这种感觉——” 接着她又恢复了认真的表情,低声说道, “虽然不知道Kaleidoscope那帮家伙有什么企图,但如果能巧妙地钻空子乘虚而入的话,或许——我能反过来利用他们也说不定——” 她知道——自己是与不容于这个世界的存在。而且,她能感觉到——虽然完全猜不出来那是什么——但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想要打倒自己的人。这个家伙会毫不留情地杀死被视作世界之敌的人,是一个只为此目的而存在的死神。 必须要避开那个家伙躲藏起来,保护好自己——说不定可以利用那家金克斯商店来达成这个目的。似乎得有必要巧妙地周旋一下了。 “没错——如果能不让他们察觉到我是世界之敌,让那帮家伙拼个鱼死网破,最后同归于尽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的嘴角浮现出了笑容。作为一名平常待人接物给人留下良好印象的少女,她却在这样的微笑里毫不掩饰地展露出了绝对不可示人的深不见底的邪恶。 ──────────────────────── 第三节、黑色的帽子、绿色的地下 (译注:此处“地下”一词也有阴间、黄泉的意思。) 1. (——那就是金克斯商店吗?) 杀手澄矢雅典正在不远处注视着被夹在双子城中间的那座小建筑物。 据他调查,那家店铺好像正在售卖一种非常奇怪的商品——这似乎让他知道了佐佐木政则案件的秘密。 (不然的话,那个家伙怎么可能知道我对这件案子感兴趣——但是,这真的是巧合吗?) 对他来说,因为自己也有着奇特的能力,所以他觉得这很难说是一种合适的超自然营销方式。但金克斯(jinx)是什么东西?假如是一种特殊能力,那究竟要感知到什么东西才能得到这样的信息呢? (真是捉摸不透啊——太过靠近恐怕并非上策。) 他盯着商店看了一会儿,看到两个女高中生走了进去,便转身离开了。 差不多到时间了。是的——曾经“成为杀人魔目标的少女”的末真和子从学校来补习学校的时间到了。 暂且让警察事先在暗中调查了一番,但末真和子的事情并未记录在案。他本以为是假情报,但是因为佐佐木政则案件本身的记录却奇怪地十分粗略,所以他还是从中嗅出了“隐瞒”的气息,转念一想,他认为少女的事情似乎也未必就是谎言。 于是他开始秘密跟踪她。 末真和子是和她的朋友一起来的。她通常和一个提着斯伯丁运动包的女高中生在一起。她俩看起来关系也很好。 (一起干掉的话也不错呢——但是,这么做不是就和佐佐木政则的行动不一致了吗?) 之所以没有在高中,而是在补习学校进行监视,是因为末真和子就读的县立深阳学园位于山中,如果无关人员擅自接近的话,就很有可能被别人发现。但如果是在这个车站附近,人来人往鱼龙混杂,所以正在观察目标的澄矢的身影混在人群中就不会引人注目。 (——唔) 补习学校四楼的窗户旁出现了那个斯伯丁女孩,她坐了下来。也就是说末真也在旁边。 (在那里吗——?) 他决定转移到附近的百货大楼,进入同样高度的咖啡馆里继续观察。他已经提前摸清了这一带的地理情况。 讲课好像不大受欢迎,座位都空荡荡的,除了末真在认真听讲以外,其他人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松懈劲儿。从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的数学公式来看,内容似乎十分艰深。 末真身旁的女孩也没有集中注意力,怔怔地望着窗外。看到她发呆的样子,澄矢不由得苦笑了一下。照这个状态,是不可能考得上的。 末真不知道是很认真地,还是以一般程度来消化着授课内容。记笔记的动作中看不出有无谓地装模作样的神情。 (脑袋瓜似乎很灵光啊——这就是佐佐木政则中意的地方吗?) 佐佐木政则案件对他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毕竟,他由此变成了一名杀手。 案件发生时,他还只是一名普通的高中生。特殊能力“White Riot”从那时起就已经有了,但它的用途充其量只是为了折磨让他不爽的家伙,或者是在入店扒窃的时候蒙混住店员的眼睛,都是些豪不起眼的使用方法。 而且,他也有种束手束脚的感觉,他并不觉得拥有能力就是一件什么好事。因为有这种能力,所以才要使用,这种感觉既没有给他带来自豪感,也没有目的感。确实,如果拥有这种能力,想必他的人生就能过得非常顺利吧。但也仅此而已。和手灵巧一点比并没有太大区别。他原本是这么想的。可是—— (可是,在得知佐佐木政则的案件之后,他明白了自己的目的。) 他始终不明白,一个女人在生前被毫无尊严地挖出脑浆,这个男人使用这种残忍至极的杀人手法,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然而,当他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当他认识到这个世界上存在这种东西的时候,他的人生就被决定了。 他并不觉得这起杀人案很残忍。虽然受到了冲击,但并不是负面的那种。 而是感动—— 是的,那是一种只能如此称呼的感情。 “要怎么杀才好呢?” 当他秉持这种想法看待其他人时,他的世界便从字面意思上发生了改变。 那些无聊、乏味的家伙们全都成了等待被他猎杀的猎物。世界就好像成了他的游乐场。现在,他虽然在协助Pastime Paradise,但如果他感到了厌倦,立刻停止合作就好了。因为在他的“White Riot”面前,这帮家伙所有人都不过是惊慌失措的胆小鬼罢了。 他唯一尊敬的,那个没能被佐佐木政则杀死的少女——对他来说,是比杀死自己父母时更令他兴奋的猎物。虽然他自己也没怎么搞清楚,但怎么说呢——他心里有一种想要杀死崇拜对象佐佐木政则本身的反常心理。 是的,至少据他所知,佐佐木政则只是人类中的一员。当澄矢感觉自己已经超越了这一界限时,他所说的“人生目标”会变成什么样呢——这一点连他本人都不知道。不过,澄矢雅典本就缺乏同情心的性格,恐怕将不可避免地变得更加难以抑制吧。 (没错——本想监视她一段时间的,但实在是忍不了了。本想知道佐佐木政则没能杀死她的原因,但是已经无所谓了——) 反正横竖都是要杀,结果都一样,澄矢这么想着,从咖啡馆的座位上站了起来。 * “末真,对不起,今天不能和你一起回家了。” 补习学校的课程结束后,藤花对着我双手合十地说道。 “欸?怎么了?是要和竹田约会吗?” “不,才不是那样——是补课啦、补课。因为之前的能力测验的时候,我的成绩考得不好——” 她皱着眉头说出了补课这个词。 “啊——是吗?” 如果在我们补习学校参加额外收费的能力测验,学生还可以得到补课这种特别服务。不管成绩好坏都可以参加,但是没有这个需要的人会很少去参加,所以和印象里的高中补课没什么不同。 “唔嗯,因为我没有参加那个测验——” “末真就算参加了,不管怎样都没有必要来补课吧。” 藤花嘿嘿笑了起来,露出了一丝无力的笑容。看起来很疲惫。 “要不我在自习室等你吧?” 听我这么一说,藤花摇了摇头。 “那样的话,你就不能专心地学习了。” “是、是吗——” “真地,很抱歉。” 藤花说完,就去补课教室了。 我怀着莫名郁闷的心情走出了补习学校,向着车站走去。 (唔嗯……) 藤花果然还是被恋情和考试夹在中间而左右为难,因为和忙碌的男友之间的约会总是被错开,以及成绩无法如预期提高而苦恼着,饱受煎熬。 在这种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无力的女高中生。我的朋友明显很烦恼,虽然在旁人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对她来说却是足以让世界倾覆的相当痛苦的事情。相比之下,自己却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感觉非常地——令人讨厌。 “唔嗯……” 我发出像牛一样的低吟声,在街道上慢腾腾地走着。街上的行人们看起来都很幸福。不过,这些人肯定也都一样有着各自的烦恼,艰难度日。 “唔嗯……” 我那烦闷郁结的心情高涨起来,越来越强烈,根本无法平复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女孩突然站在了我的面前。 然后她伸出手来。我正纳闷着的时候,她说道, “请!” 她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里正拿着纸巾。原来是在分发商店之类的宣传材料。 我盯着纸巾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 看起来像是打工的女孩子一脸诧异地看着我。我—— “——不。” 如此嘟囔道。 “哈?” 我说道, “我还是——不回家了。我要回补习学校去。” 我转身朝补习学校的方向走去。也许之后会被讨厌,但现在,我只想着我应该等着藤花。 我察觉到了身后发放纸巾的女孩直愣愣地投来的目光,但我并没有理会她,而是快速地径直往回走。 * ——发纸巾的女孩注视着这一切,不过,她并没有像末真所感受到的那样呆若木鸡。取而代之的是, “——嘁” 她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轻微地咂了咂嘴。 (——从那个小姑娘身上,感觉到了相当强大的精神力量。本以为可以好不容易弄到相当强大的“意志力”来着……她是觉察到了什么吗?不,这不可能……) 小宫山爱在心里狠狠地咒骂着,她打工每发出去一张纸巾就能得到5日元的抽成。 (是碰巧被保护了吗?嘛,看起来像是从补习学校回家的样子,以后还有机会再接触到吗……?) 她把手里的纸巾放进了口袋里。因为指甲上的红指甲油已经渗进了纸巾里面。 不——如果仔细去看的话,那并不是指甲油。完全干了的指甲油是不会渗进纸巾里面的。 那是从她左手的小指——指甲根部不断流出的血的颜色。她想把这些血水附在末真和子的身上。 她给这自己的种能力取名为“Switchstance(立场转换)”——。 而在街道上从她身旁经过的行人们,谁都没有注意到那个异物已经混入了他们的生活之中。 2. (……什么情况?这是要回补习学校去吗?) 一直在监视末真和子的澄矢雅典,对此自然感到非常地疑惑。她没有和拎着运动包的朋友在一起,他本来觉得这是一个锁定目标的绝佳机会,所以她的转向让他大为光火。 (你在想些啥啊?哎呀,这小丫头片子真是可恶……!) 他本来也就没有什么耐性。说到杀手,一般人的印象是直到目标到达狙击位置之前,杀手都会凝神屏息地隐藏起来耐心等待着,但是澄矢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表现。只要有能力,他就多少能制造出对手和周围环境的破绽,想要杀死他们总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明明焦躁不已,却还是尾随着末真和子向补习学校走去。对跟踪者而言,她的步伐显得有些凌乱匆忙,因为可以看出来她并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被跟踪。 他毫不犹豫地跟着末真走进了补习学校的大楼里。 似乎主要的课程已经告一段落了,楼里面显得有点冷清。机会来了。 (如果能一起搭乘电梯的话,就能在那里把事情给了结了。) 尽管内心显得急不可耐,他还是仍然跟随着末真的脚步,但是在电梯前停着一辆装满清洁用具的手推车,似乎楼上有事要用,光是这一辆车就快要把电梯间给占满了。见到这一幕,末真转身走向了楼梯。 澄矢自然也跟随其后。虽然地点变成了楼梯间的平台,但他一点也不在乎。 (这样的话,即使牵连到了两三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反正也不过都是些废物点心一般的家伙……!) 渐渐地,他的内心里的认知开始出现了被分为“自己”和“人类”这种粗暴的二分法。作为杀人魔超越佐佐木政则的想法,就这样直接发展成了一种超越其他所有人类,超越这个世界的感受。 末真和子迈着轻快的步伐,快速地一步步爬上了空荡荡的楼梯。 “呵呵呵呵……!” 澄矢雅典的脸上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踏上了楼梯台阶。 上面传来了末真的脚步声。就此情况来看她没有任何戒备。很明显,除了毫无防备地去找朋友之外,她对其它事情都毫不在意。 (但是——你永远都不会走到那里的,末真和子……!) 他跟着她,悄无声息地跑上了楼梯。 他终于追上了目标,集中能力正要将手伸向她的后背——就在这时。 好像听到,耳边传来了——什么声音。 (——?!) 他完全没有觉察到一丝动静,慌忙地回头看向身后。 一个黑色的什么东西从他眼角的余光里掠过,消失在了楼梯平台的另一侧。那一晃而过被瞥见的身影是—— (——怎么可能?!) 他被震惊到一瞬间忘记了末真和子,追着那个黑色的东西,沿着来时的路线逆行而去。 * “——嗯?” 我听到后方传来了一声“咔哒”的声音,正在爬着楼梯的我不由得回过头来。 不过,那里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人。可是—— (……奇怪?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像口哨似的音乐——) 我记得那首曲子是——是叫什么来着?我好像以前也听过……。 (可是——嘛,听错了吧) 我再次登上楼梯,来到了藤花应该正接受补课的教室前面。讲师洪亮的声音都一直传到了走廊里。 我小心翼翼地探头看向教室里面。 (……啊咧?) 然而,教室里压根就没有藤花的身影。 我确认了一下教室的号码。果然没有错,这就是正在补习习题的教室。 (这是怎么回事……?) 我心里总有些忐忑不安。刚才藤花显得非常地无精打采。和我告别后,就只剩她独自一个人,然后她在去补课教室的路上,心情也非常地消沉沮丧,接着爬上了楼顶,突然间就——我满脑子都是这种不好的想法。 (啊啊——果然还是和她待在一起就好了!) 在快要被涌上心头的不安感给压垮的时候,我又回到了刚才的楼梯上,然后——开始向上奔跑起来。 * (——那是什么玩意儿?!) 澄矢雅典冲下楼梯时,仍然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什么。 那家伙看起来像个傻子一样——穿着黑色斗篷,戴着黑色帽子。 还吹着口哨——那首曲子来自瓦格纳的《纽伦堡的名歌手》。吹着这么华丽的曲子,却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在眼前——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东西存在? 但是毫无疑问,那家伙是在他最洋洋得意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他追着那家伙的影子一路向下——向着地下而去。 两个人都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澄矢是在钻研杀人技巧时掌握的这个技术,但那个黑帽子究竟为什么能在疾跑时不发出声音呢? 补习学校的地下一层一整层都是几乎无人使用的空置的停车场。在这座曾经作为办公楼而被建造出来的建筑物里,这里是保留了过去最多痕迹的地方。因为补习学校禁止讲师和职员驾车通勤,所以平常没有人会来这里。通向外面的卷帘门也一直紧闭着。 无处可逃——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管他是什么——杀了便是!) 澄矢一路跑过来,“唰”的一声突然在停车场中央停下了脚步。 因为在他前方,黑帽子正等在那里。 在黑暗中,黑帽子就像一个从地面向上延伸出来的影子,神神秘秘地立在那里,让人捉摸不透。 在这里,只有依据法律条款安装的、标志紧急出口的绿色灯光,朦朦胧胧地照亮着四周。对常人来讲,这里几乎等同于一片漆黑,可澄矢并非普通人类。 “——你丫的——什么人?” 澄矢向黑帽子提了一个再合理不过的问题。 虽然因为光线昏暗而看不清楚,但是黑帽子的脸却白得很不自然,嘴唇上涂着黑色的口红。 (但是——那张脸好像在哪儿见过。) 感觉确实在哪里看到过。而且是相当近才发生的事。到底是在哪里呢……澄矢正感到十分疑惑的时候,黑帽子说道, “你差不多已经有点头绪了吧?” 他说着露出了一副左右不对称的奇特表情,既像是装傻又像是嘲笑。 “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 “你应该隐约察觉到自己是什么人了。对于世界,自己又是具有什么意义的存在——因为你已然选择了这条道路——于是,我便出来了……” 黑帽子的语调像是在唱歌一般,与充斥四周的杀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你在说什么?” 不知为何,澄矢说话的声音变得焦躁起来。 “我在问你丫是什么人。是Pastime Paradise敌对组织的人吗?” “我的名字是不吉波普(Boogiepop)。很遗憾,我并没有可以依赖的对象。” 虽然他自报了家门,但是说的内容仍旧不知所云。 “依赖——?” “你也——应该已经不用再依赖组织了,不是吗?” 不吉波普用平静、冰冷的语调说道。 “唔。”澄矢雅典——White Riot微微眯起了眼睛。 虽然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但只有一件事是非常清楚明白的。 这家伙要杀了他,他也有此打算,除此以外,他们二者之间什么都不存在—— 就在他稍稍往后撤了一步以调整姿势的时候,不吉波普低声说道, “我乃‘世界之敌’的敌人——” 话音未落,White Riot就已经朝着不吉波普扑了过去。 “嗖”的一声,影子像被吸进地面一样俯下身子,侧身躲开了。Riot的攻击扑了个空。然而——他的能力并不需要直接击中对方。 黑帽子已然被他的能力像毒牙一般给牢牢地咬住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啪”的一下,两人再次快速分开,彼此间拉开了一段距离。 “呵呵呵呵……!” Riot用手指向不吉波普, “刚才离我这么近,你已经,完蛋了……!” “…………” 面对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宣告,不吉波普依旧面不改色。然后, “哼嗯……” 反而嗤之以鼻地轻轻哼了一声,接着说道, “是通过诱发因子来操纵情绪吗?——作用于肉体的这一套攻击手段对我来说是行不通的。” 听到这句话,Riot的脸色变了。 是的——他的所谓攻击,其实就是从他的身体里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气息”。 有一种昆虫,在危险逼近的时候,会散发出特殊的难闻气味,将危机传达给整个群落。其它昆虫在闻到这种气味后,会无条件地陷入兴奋状态,突然开始拼命地发狂暴走。在实验中,如果让这种昆虫继续闻这种气味,虫子们就会因为过度的剧烈活动而很快死掉——而且,White Riot也可以在人类身上做到同样的事情。 如果这是类似毒气的东西,还可以用面罩之类的来防护。 但是“气息”是什么? 每个人都确实地知道有这样的东西存在,但这东西具体是什么,却没有人知道。 不知道的东西是无法防御的。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它应该是一种无敌的能力——尽管如此, “……你说什么?” 无论过了多久,不吉波普都未曾出现一丝动摇。不吉波普所感受到的他的“气息”明明已经远超充分的程度了,但却岿然不动——。 “这是什么情况?你——难道不是人类吗?” 不吉波普平静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是死神。” Riot紧紧咬住自己的后槽牙,以至于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嚯?但是……你至少是个活人这一点是没有错的。既然如此,那我从物理上把你摧毁掉就好了……!” 他的下巴传来异样的“嘎吱嘎吱”的声音。这个动作并不仅仅是在咬紧后槽牙,而是为了切换他的“档位”。 是的——他不仅可以异常地激活其他人。他还可以把自己的肉体提升到极限,甚至是超越极限。 “啪”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响起,下一瞬间Riot的身体以比之前还要快几倍的速度冲了过来。 “————!” 不吉波普微微蹙眉,跳向后方躲避,接着在地面上翻滚,从而堪堪避开了追击而来的敌人。 Riot的拳头偏离了目标,一拳击中了一根水泥柱,然后——“砰”的一声,柱子有一半以上的部分都被破坏掉了。这股力量异乎寻常。 “——呵呵呵呵……!” White Riot朝不吉波普这边转过身来,露出一副狰狞可怕的笑容。 “吃惊吗?我可以把人类身体的潜能百分之一百地激发出来!” 他自信满满地说道。这句话并非虚张声势。毕竟在破坏混凝土的时候,他自己的拳头也碎了……但是那个伤口转眼间就愈合了。肉体所具有的再生能力也已经被发挥到了极限。他似乎完全不会感觉到疼痛。 “虽然没有尝试过,但是就算被机关枪射成马蜂窝,我也有自信不会死……!” “——原来如此。” 不吉波普从容不迫地慢慢站了起来。 “每个人的想法都差不多啊。” 低声说了句奇怪的话。但这些话对Riot来说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戏言罢了。 “——吃我一拳!” 他再次火力全开地冲了过来。这次是最强的攻击,与之前的进攻相比有着更快的速度和更强的威力。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不可能扛得住这一击—— 空中有什么东西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一闪而过。 然后Riot的拳头就像被吸进了黑斗篷里面一样,一下子打了进去。一击中的。 不吉波普的身体被一拳击中后飞向相反的方向。 “——哇哈哈哈哈!怎么样?在我面前,哪怕是死神也——” 就在他确信获得胜利正要高奏凯歌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啊?) 刚才看起来还有些泛白的水泥地面,只有他的附近莫名其妙地变得有点发黑。而且,这个像巨大黑影一样的部分似乎正在不断扩大。 (什么啊,这是——?) 他正想把目光投向脚边,但就在这当口,唰地一下,他的脸顿时僵住了。 刚才——本该已经打中黑帽子的拳头——右臂,从胳膊肘往下却消失不见了。 简直就像用来看剖面图的模型一样,干净利落地,被切得平平整整,然后——就像被拧开水龙头的自来水一样,血水就从那里不停地流了下来。 那个看起来黑乎乎的东西,并不是水洼,而是由于他的出血而形成的“血洼”——。 (——?!) 他慌忙捂住伤口。糟了,因为把疼痛给消除了,所以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切断的。是的——完全感觉不到一丝“气息”。 无论有多么强大的再生能力,也不能重新创造出没有的东西。 “呜……?!” 这么说来,有那么一瞬间,好像看到了一道像丝线一样非常细微的光芒在闪烁——是那个东西吗? 被切断的手去哪儿了?马上粘在一起的话说不定还能恢复原状——这么想着,他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脸又绷紧了起来。 不见了——。 他确实应该已经把那个黑帽子给揍飞了,但现在却不见踪影! “——这、这是……?!” 就在他呻吟的时候,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声音。 “把人类的潜能百分之一百地激发出来直至极限——这种动作我已经司空见惯了。能成为我敌人的人,他们大部分,大抵都是具备这些基础的。” 这个冰冷的声音仿佛可以将人冻住。 “什、什么……?” “当然,杀死他们的方法我也是知道的——关键在于,只要在他们尚能维持作为人类的机能之时,把他们分解成碎片就可以了。” 对正战栗不已的White Riot而言,这个毫不留情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从地底传来的一样。 嗖——。 耳边传来什么东西划破空气的声音。他急忙退后,但为时已晚。刚才被切断的右臂,这一次被从肩膀上切了下来,在半空中飞舞。 接下来的一瞬间,那个部件被更多的光线缠绕起来,崩裂分解化成了齑粉。 由于被破坏得如此彻底,以至于绝对不可能再把它们粘在一起。 “————?!” 这时黑帽子的身影已经融入到了黑暗里,不知所踪。 只有这种攻击——只有“死亡”,哗啦啦地像潮水一般,在不断向他逼近。 “…………!!” White Riot发出了无声的惨叫,不顾一切地要从此处逃走。 在这个地下停车场里无处可逃……必须到上面去。可是不能使用下到这里来的楼梯。去那里的话意图就太显而易见了,最终只会自投罗网。 于是,他朝着那个本该理所应当存在,但却早已被所有人彻底遗忘的东西走去。 也就是,那个被关闭着的电梯井。 电梯门已没有通电,很容易就能打开。他将左手以手刀的形式插入门缝,强行把门撬开。进到里面后当然是没有轿厢的。他一跃跳到了旁边的梯子上,一个劲儿地只顾往上爬。 是的——他先前已经对末真和子注入了一点点“气息”。她应该会陷入轻微的恐慌症状当中,没来由地想要去像屋顶一样可以吹吹风的地方。 (只要能到达那里——就能抓住人质!) 这根本不像他的作风,只有卑劣懦弱地苟且算计。这么做,对他而言就等同于舍弃了作为一名无所畏惧的杀手的尊严。 可是——他最终还没来得及体验这些事情,他的人生就结束了。 他爬到一半,一只手拼命地抓住梯子,想要把自己的身体拉上去的时候,却突然一颤,产生了一种仿佛搬箱子时掉了底儿的感觉。 他没有时间去注意这些,就在这时——本该支撑他体重的两条腿,从身体上分离开来,掉落到了地下。 他的手滑了一下,身体也跟着腿往下坠落。 (——啊——) 这时,他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后悔自己就这么“完蛋了”。他只知道,他再也不用焦躁不安了。如果说有一件事让他感到了遗憾,那就是—— (——要是能去一趟那家金克斯商店,试一下咒语什么的就好了……?) ……澄矢雅典的肉体在即将接触地面之前变成了碎片,飞散在空中消失不见了,别说是原形,就连这个世界上是否曾经存在过这个东西都很难相信。 3. 我气喘吁吁地全速跑上楼梯,等我到了的时候都累得两腿发软。 “……哈、哈——呼”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楼顶。这里铺着人造草坪,有长椅,还有一个小小的迷你花园。可能也会有人在这里吃便当吧。 而且,四周围着一个巨大的铁丝网,根本不可能翻越过去。看到这里,我稍微松了口气。 我朝里面走去。直到刚才我的心都还在七上八下地砰砰直跳,但也许是一来到这里后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我一下子就恢复了平静。 “——呼” 我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站在长椅前,打了声招呼。 “——藤花。” 坐在长椅上的她听到我的声音后,吃惊地抬起头来。 “哇,末真?” 我倒也不是没有发出脚步声,但她仍然沉浸在思考当中而没有注意到我。 “我、我翘掉了,补课。” 她有点难为情地说道。我点了点头,问, “我可以坐下吗?” 藤花“嗯、嗯”地应道。 她的身旁放着她总是拎着的斯伯丁运动包。我把它往旁边挪了挪,坐在了她的旁边。 “呐,藤花——我想,你不觉得这个世界太自私了吗?” 我说了些奇怪的话,藤花瞪大了眼睛。 “欸?” “难道不是吗?不管什么时候,重大的也罢关键的也好,这些事情都是在和作为当事人的我们无关的地方被决定好的,而且我们本人还不能对此有半句怨言。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即使我想知道其中的原理,也只会觉得这完全不合理。就像用抛鞋子或者掷凉鞋的方法来占卜天气一样,如果正面朝上就会是晴天,如果朝上的是背面则将是雨天,像这样子做决定岂不是太随便了吗?” “随便——吗?” “随便啊。不然的话就是乱七八糟不讲逻辑。如果真的有一个像神一样的幕后主使在背后操纵着这个世界的话,那么这家伙一定是个性情乖张的人,或者——他自己也已经茫然失措束手无策了。” 我一脸满不在乎地表情,说了些一定会遭报应的话。 过去,我因为自己完全不记得的原因被一个杀人魔给盯上了生命,而当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那家伙却已经死了——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件。我对这一事件的变化发展没有采取过任何行动。明明是关系到自己生命的事情,我却压根儿都不知道。 而且大部分人都和当时的我一样,被决定性的事情排除在外,被命运蒙住双眼,战战兢兢提心吊胆地活着。我是这么想的。然而,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却只有像是反而会让雨降下来的晴天娃娃一样不可靠的魔咒(jinx),什么常识啦、法律啦、经济啦之类的,也都尽是些含糊不清模棱两可的东西,我有时会因为这一点而气愤得不能自已。 而现在,让藤花万分苦恼的事情,也根本就不是她自己的错——我只能这么认为。 “我说啊,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种事情肯定一点都不稀罕。世界的幕后主使也是如此。为什么就总是不顺利呢?理由什么的谁也不知道,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在想尽办法来——那个,归根结底,” 我顺势一股脑地说了一大堆话,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所以说呢——我不知道藤花是不是也觉得完全没有发生一件好事,那个,也就是说——” 正当我的舌头开始不听使唤的时候,藤花开始哧哧地笑了起来。 “我已经知道了哦,末真。” “欸?是吗?” 我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是听到藤花这么说,我莫名地放下心来。 “谢谢你。总觉得末真帮了我很多忙呢。” 藤花稍稍抬起眼睛注视着我,如此说道。 “…………”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才不是这样。” 我才是那个和藤花在一起,冥冥之中受到保护的人。我有这种感觉。 “啊,我没法再参加补课了。该怎么办啊?” 藤花从长椅上站了起来,轻轻地伸了个懒腰。 “现在有考试的题目吗?” 我问藤花。 “欸?嗯,有的啊?” “这样的话,那我们两个人一起复习吧。现在这个时间,我想自习室应该也空着。” “可以吗?” “不用付钱就能看到测验的内容,这么想的话可真是感激不尽呢。” 我这么说着,点了点头。 “呜呜呜”,藤花突然泪眼汪汪地哭了起来。然后把我紧紧抱住, “哇——,末真——!你真的是太好了……!” “等、等一下……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连我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啪啪”地拍了拍她的脑袋,说道。 “你看你看,天已经黑了,我们快进去吧。” “嗯。” 藤花老实地点了点头。 ……两个女孩开始一起朝通往楼下的楼梯走去。 然而其中一个人突然在半路上回过头来。在她前面的电梯上有着一丝痕迹,这里的电梯是被禁止上到这个楼顶来的。本应被关得严严实实的电梯门上,却留下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看着这条通往黑暗的缝隙,提着斯伯丁运动包的女孩低声说道, “……可是,金克斯商店指的是什么呢——?” ──────────────────────── 第四节、龟裂的时间,混浊的液滴 1. “我想,人生果然还是需要梦想的吧。” 楢崎不二子说着,将一块金枪鱼上肥手握寿司放入了嘴里。然后她细嚼慢咽地咀嚼了起来,这时自然没法说话。 (译注:金枪鱼上肥的日语原文是“上トロ”。トロ指金枪鱼脂肪含量高的部位。其中,脂肪含量相当高的,叫做“大トロ”,或者“上トロ”,一般也相对应地译作“大肥”或者“上肥”,多集中在腹上和腹中部位,口感颇肥润、入口即化,价格也自然最为高昂;脂肪含量和口感等而次之的,叫做“中トロ”,译作“中肥”,多来自于金枪鱼的腹中、腹下、背部、尾部。而金枪鱼躯干接近脊椎部位的鱼肉,被叫做“赤身(あかみ)”。其实,除了金枪鱼外,其它动物的部位脂肪含量高的肉也可以被叫做トロ,例如鲣鱼刺身、北海道生牛肉等等,但出于奢侈食品营销的缘故,在绝大多数场合トロ还是特指金枪鱼特定部位的肥肉。) “…………” 与此同时,柊安静地等待着。他似乎习惯了保持一言不发的状态。 “但是啊,虽说是梦想,但是大部分都已经被古人实现了。” 不二子咽下了那块金枪鱼寿司,再度开口说道, “所以说,如果你想要拥有梦想的话,就必须得到已经取得专利的前人的许可哦。其实那个家伙也并非自己创造了梦想,只不过是向更早的前人支付了专利费而已。” 她正在讲述一个混杂了比喻和现实的经验之谈的故事。她过去曾有投资过某项发明但却失败了的经历,对于单纯的憧憬只能用世俗的标准来衡量的社会,她也感到些许焦躁。 “…………” 邻座的柊没有说话,也没怎么碰摆在面前盘子里的寿司。 “怎么了?吃吧。” 这么说着,不二子这次向海胆军舰寿司卷伸出了手。之所以可以不讲客气,当然因为这全都是她请的客。她虽然喜欢吃寿司,但却不喜欢师傅当着自己的面捏寿司,所以她总是在寿司店点特级拼盘,然后在包厢或者像今天这样坐在单间里面吃。当然,剩下的食物也很多,这么做也不划算,但她的富裕程度完全不需要在意这点程度的钱。 “…………” 柊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喝着冰酒。 虽然他的态度多少让人有些扫兴,但不二子还是有点胡搅蛮缠地问道, “呐,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她眼角红红的,看来一定是酒劲上来有点醉了。 “话说回来啊,你活着有什么乐趣吗?你总是愁眉苦脸地,一副阴沉的表情——难道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 这个问题不仅含混不清,而且即使提问者自己被问到这个问题估计也答不上来只能搪塞过去,但是这个男人却立即回答道, “……所有。” “哈?”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相互联系的……所以,无论是无聊的事情……还是有趣的事情……到头来都是一样……的。” 他用敷衍的口吻喃喃地说道。 “——唔嗯,所有,呢——” 有些无法理解的不二子露出了难以接受的表情。 “但是,也有无论如何都不喜欢的时候吧。那你不喜欢的是什么呢?” 她步步紧逼般追问道。对此柊也爽快地回答道, “一切……。” “哈——”,不二子长叹了一口气,又把寿司放进了嘴里。然后自己也喝了一口冰酒。 旁边已经有好几个空着的酒壶了。 “那么啊,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呢?虽然说所有东西都一样,但实际上世间也有很多各色各样、各不相同的东西。” 不二子的语调听起来有些奇怪。 “————” 柊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在琢磨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 “那样的话,应该注意什么才好呢?不会又是只要照着魔咒(jinx)说的做就好了吧?” 她说出了否定自己生意的话来。 对此,柊爽快地, “啊啊……是啊。” 点了点头,说道, “重要的是……‘认知’。无论是无聊的魔咒(jinx),还是绝对的真理,都是一回事……创造世界的别无他物,只有‘认知’。” “哈?你在说什么啊?” 不二子一边又往自己的玻璃杯里倒着冰酒,一边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反问道。明明是她自己提的问题,却已经兴致索然,对话题失去了一半兴趣。 “这是……支配世界的方法。” 柊突然嘟囔了一句奇怪的话。 但是不二子却伸手拿起咸鱼子军舰卷,正纠结要不要蘸上酱油,并没有在听他说话。 柊毫不介意,继续喃喃地讲道, “创造世界的是人类,然后……造就人类的是‘认知’。所以倘若想统治世界,只需征服认知就可以了……” “世界呐。” 眼圈通红的不二子哼了一声,不开心地说道。 “世界,到底是什么呢?有时候,我是真地搞不懂——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运转的呢?你知道吗?” “不……这是办不到的。” 柊如此断定。“哈——”,不二子叹了口气。 “算了吧,原来是不可能的啊。” 就在她这么发着牢骚的时候,柊继续补充道, “但是……我知道‘命运’运作的原理。” “欸?什么什么?这是什么意思?命运的话,也就是说——” “所谓命运,就是被世界所选择。” “欸?也就是说——那个,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幸福之类的吗?是这么回事吗?” 柊对此也摇了摇头。 “不——恰恰相反。” “相反?” “被淘汰的人,才会被选中——世界的敌人会一个接一个地被消灭掉——这就是命运。” “被淘汰——呐。” 不二子又往玻璃杯里倒了些冰酒。 “总觉得有点杀气腾腾的啊。像是在打车轮战一样。打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这样子的?” 不知道柊是否听到了不二子说的话,他继续讲道, “逐渐被淘汰掉——即使是此时此刻,应该也有几个人……已经被命运抛弃掉了。” 柊用凝视远方的眼神,看向不知何处的虚空。 “被收集、被选中、被淘汰……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情况,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我等只能照单全收。” 说到这里,柊的脸上浮现出了从未有过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他笑了。 “我们打算以我们的方式消灭世界的敌人……但是,我等所狩猎的目标,也许终归只不过是——从命运之手选择的指缝中滑落下去的——拙劣的失败之作……” 那笑容是一种极度疲惫的、自暴自弃却带着冷嘲热讽似的,让看到它的人感到脊背发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可是,谁都没有看见。不二子的眼睛从刚才开始就没有看任何地方。她茫然四顾,眼神没有聚焦,拿着冰酒的手也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是谁开始的,没有人知道——然而不知何时起,它就已经存在于世界上了。 人一旦发现了有可能成为非人存在的可能性,就会像狩猎一样去消灭它,这种认知——会在不知不觉间渗透进人们的内心当中,形成一个系统。这个系统没有明确的形式,因此也没有偏见、制约和禁忌,世界上隐藏的一切技术和知识都可以在系统当中得到理所当然地运用。利用合成人的技术制造出来的战士们,依据这一认知,被赋予了猎杀那些与自己不再相近之人的职责。早在基因工程学被公诸于众以前,这种事情就已经进行很久了。 统治不需要力量——只要有认知即可。如果有人说存在神,那么人们就会向上天祈祷;如果说有国家存在,那么人们就会缴税并主张自己的权利;如果说有人权存在,人们就会认为必须要保护弱小的人;如果说有艺术存在,就会有人为了涂鸦支付大笔的金钱——但是,它们这些实体,谁也没有见过。只有认知存在。同样地,存在一个操纵人类进化并在幕后支配世界的系统,这种认知本身就形成了这个系统。而且,在这种认知的中心,总会有人存在。 此人并非象征。几乎没有人知道这种事。亦非领导者。他也不会引导任何新生事物。他只是为世界的中心带来认知,因此被称作中枢。 “……归根结底,这不过是对命运的一种自圆其说……不过,即便如此,我等也不能就此放弃……” 柊轻声自语道。“哈”的一声,不二子的眼睛又回过神来了。她手中的玻璃杯顺势移动,又端到了嘴边。 “——啊,真好吃啊!……对了,我们刚才在聊什么来着?” “在讲认知。” “啊,是这样啊。那个……认知?你是在说魔咒(jinx)吗?” 结果,刚才拿在手里的咸鱼子军舰卷就这么被放在盘子里放着不管了。 “总而言之,哪怕是随便什么魔咒(jinx),如果深信不疑也都能成真的咯?嘛,就你的情况而言,我知道你是一名真真正正的预言家,不过——所谓的知道,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更像是在感叹。反正听了也搞不懂在说什么,一副无所谓的语气。不过,柊却在此对她的胡言乱语表达了肯定。 “——不,还是……只要深信不疑的话,就能变成现实。” “人类皆是被认知……这一心灵的枷锁所束缚的囚犯……无一例外。没错——于我而言……” 就在他咕咕哝哝地小声说着一些几乎不知所云的话的时候,不知何处,发出了 ——噼啪, 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嗯?什么?” 没怎么好好听过柊说话的不二子,却因为这个声音抬起头来。 “是店铺的装修有什么问题吗?不会是施工时偷工减料了吧?” “…………” 柊一言不发。 然后,有人敲了敲单间的门, “——打扰了。” 一位老人探出头来。 “大小姐,店家说差不多该点最后一单了。” “啊,我知道了——你要点什么吗?” 不二子向柊问道,他摇了摇头。 “好吧——那就没有了。那样的话,请点你自己的那一份吧,伊东谷。” 她对老人——也就是梄崎家的管家伊东谷抄造这么说道。 “我已经在吧台的座位上吃好了。” 伊东谷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退出了单间。 “哦,伊东谷先生,大小姐要加单吗?” 熟识的寿司店主厨向他问道。伊东谷保持着刚才的微笑,摇了摇头。 “不,已经够了。” “呀咧呀咧,反正又剩下了很多吧?嘛,虽然是做生意所以无所谓,不过——要是来的全都是像先生您这样对味道懂行的人就好了呀。” 不二子每次来这家寿司店的时候,都会带上伊东谷。然后他会把当季美味的寿司全部整理出来,摆成拼盘后再端给坐在单间里的不二子。他的挑选方法堪称一绝,就连身为专业人士的主厨也啧啧称奇,有时候还被店铺秘密地用作销售拼盘的参考。然后不二子和其他客人一起在单间用餐的时候,伊东谷就会在吧台点自己吃的东西——比起金枪鱼、海胆等有名的高价菜品,他也会精准地点一些虽然价格实惠,但其实是作为寿司店的店家更希望顾客尝到的,能考验工匠的手艺和见识的这样子的食物。 “我只是陪同大小姐过来而已。” 伊东谷保持着温和的微笑,用信用卡结清了之前的账单。 只有一张卡,但却有两张收据。伊东谷没有把自己的那份和不二子他们的那份合在一起。看来是自掏腰包支付了自己的那一份。他自己工作多年,想必有一笔相当数目的积蓄吧。无论不二子知道与否,但作为寿司店,不管怎样,店家总是不由得对这位客人抱有一种奇怪的印象。而且是一种让人充满敬意的印象。 (现如今,还真的有侍奉家族的管家啊。) 梄崎家曾经是显赫一时的名门望族,在社会各界都有着相当大的影响力,但自从家主和他的妻子病逝,独生女不二子继承家业之后,这个家族也就变成一个不起眼的财主这种水平罢了。 尽管如此,伊东谷也没有辞去工作,还在侍奉着这位任性的大小姐,这是一种怎样的心境呢——旁人不禁会如此思索。虽说是因为找不到工作,但对这位上了点年纪可依然很有才干的男人来说,这并不是恰当的理由。如果自己活用资产的话,也能够过上悠然自得的生活。相反,倒是有传言说,现在的梄崎家尚能勉强维持,全有赖这位老人的力量。 (是报答前代的恩情吗?慷慨仗义说的就是这种人啊。) 正是这种印象。总是笑吟吟的古代武士,这种有点矛盾的感觉,就是人们对伊东谷抄造的印象。据说他以前结过婚,但是妻子已经过世了,现在是单身。 “可是,伊东谷先生——这次的那个男人是什么来头啊?总觉得那家伙有点形迹可疑,不过他是新的生意伙伴吗?” 厨师归还操作完毕的信用卡,微微皱起眉头说道。 “是的。相当地顺利呢,这次。” 伊东谷一边签名,一边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不会有事吧?不会又被骗了吧?之前的那个发明家不是很危险吗?听说上一次差点就被指控诈骗罪了哦——要不是有伊东谷先生力挽狂澜的话,梄崎家这会儿怕不是变成罪犯了——” 当他正喋喋不休地说着话的时候,主厨在一旁怒斥,“喂,你适可而止一点!”,厨师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但与此同时,伊东谷也只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不一会儿,不二子和柊从店里面出来了。不二子因为冰酒的酒劲上来了,有点晕乎乎的。 “您没事吧,小姐?” 厨师有点惊讶地问道,她回答说, “嗯啊?啊,完全没事,没事——” 结果边说边差点忘记了手提包。 “对了对了,这家店真的没问题吗?我刚才听到了建筑物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欸?怎么可能呢,小姐。才不会有那种声音的。请不要乱讲啊。” “不,我确实听到了——难道只有我们这个房间才能听得到吗?” 伊东谷轻轻推了一把还想继续说下去的不二子,自然而然地把她引到了外面。柊已经出去了。 “那么,各位,多谢款待了。” “啊啊,欢迎下次光临。” 伊东谷就这么直接把她送上了私家车。司机自然是伊东谷。所以他没有在寿司店喝酒。 不过,柊应该也和不二子一样喝了酒才对,可他的脸色没有一点变化。 “柊君——是吧?你打算怎么办?你住在哪里?需要我送你吗?” 伊东谷问向他,但是柊冷淡地答道, “不……请不必顾虑我。” “——这样啊。那么,祝晚安,请好好休息吧。” 伊东谷耸了耸肩。然后正当他打开车门,自己也要坐上车的时候,柊突然开口说, “——‘如果因为惧怕独自一人而焦躁的话,那么当你独自一人的这一刻,将会是致命的’——” “哈?” 听到这句奇怪的话,伊东谷把脸转向了他。 “这是魔咒(jinx)吗?是给我的吗?是什么意思呢?” 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小声说道, “——请务必小心……” 便背对着他从原地走开了。 “…………” 伊东谷目送了一会儿柊的背影,随即坐到了汽车的驾驶座上。发动汽车,驶向回家的路。 “啊?Oxygen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后座上的不二子恍惚地说道。 “柊君他已经回去了。” “啊,这样啊……那个人到底要回哪里去呢?他住的地方我倒是有所耳闻,但是从来没去过呢——” 她喃喃地嘟囔着,但是说到一半就变成了睡眠时的呼吸声。看来是已经睡着了。 伊东谷从后视镜里确认了她的状态后,低声说道, “他并没有住在家里——在那个地址,只有一幢即将被拆除的破败的医院大楼。” 当然,他在没有知会不二子的情况下,已经确认了这一点。 “而且,他在那个‘系统’中似乎是特别的存在——如果在他的周围四处打探的话,估计会很危险。” 管家的嘴角依然挂着一如往常的微笑。 他驾驶的这辆车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安全驾驶虽然并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他前后的车辆也都在严格遵守法定速度进行安全驾驶。此外,还有一点在地面上看是绝对不会注意到的——他与前后车之间的车距,刚好一致,而且精确到了以厘米为单位的程度。而两旁的车道上,不知为何绝对不会有车开过来——无一例外地全在他的前方或者后方行驶着,绝对不会从他旁边经过。 为了保护安全,其它车辆被禁止接近他的车——就是这种感觉。伊东谷抄造,他自己将这种奇妙的现象命名为“Shame Face(羞耻面庞)”——。 “可是,没想到我到了这把年纪还会被诱惑到——是Oxygen君吗?虽然猜不透他真正的能力是什么,但是——如果能够击败他,并取而代之的话,或许世界统治者的地位说不定都可以手到擒来——您意下如何呢,大小姐?” 他问向后座上的主人。但得到的回答是, “呜嗯……不管怎么样……总是不会有错的啦……” 一句显然欠缺意志的梦呓。 “……就全拜托你了……已经” 对此,伊东谷静静地微笑着,低声说道, “是,大小姐。” * ——噼啪, 在近乎空无一人的道路上,响起了好像有什么裂开的声音。 “…………” 走在那里的,只有刚刚和不二子他们分别的柊一人。 “……果然,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啊……” 他喃喃自语着,将目光落向自己的手掌。 在那上面,有两条长长的呈十字形的裂痕,这两条裂痕非常深,实在不像是掌纹。 “快到极限了……如果不尽快找到‘下一任’的话……” 从感觉来看,“候选人”恐怕已经聚齐在金克斯商店的周围了。之后只会是淘汰环节了。 他仰望着夜空。天空阴沉沉的,看不到月亮和星星,一片灰暗。 不知道在看着什么,柊对着那仿佛要被吸进去的黑暗喃喃自语地说道, “最后剩下的,仅有一人……” 2. 由于户主是因为事故而猝死的,所以仲村家举行了一场隆重肃穆的葬礼。 “…………” 在络绎不绝前来吊唁的宾客当中,有一个身着灰色西装的男子在不远处观察着情况。 是Kaleidoscope。 在墨镜的后面,他的异色双眼捕捉到了仲村纪美香的身影,为了方便前来上香的客人们到访,在可以穿堂而出的庭院里,她正低着头跪坐在佛龛前。 (虽然这名谨慎冷静的少女称呼自己为“Gimme Shelter”——但失去了作为监护人的父亲,她也就不能一直躲藏在安全地带里了。) 根据他的调查,她的父亲似乎死于一场偶然的事故,其中似乎并没有什么人为的因素。但是他无法确定作为他主人的Oxygen有没有动什么手脚。即便动了,他也不会感到惊讶,可是这么做并没有任何意义,所以看起来她的父亲应该是真的死于意外吧。 (也许命运正在将她引向某处——虽然看起来不会是一件很平稳的事情。) 正当他这么思考的时候,纪美香抬起了头。她的视线和Kaleidoscope的交会在了一起。 Kaleidoscope也没有刻意回避。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一定觉得我很可疑吧——) 的确如此,Kaleidoscope也认为并无特别修正此论点的必要。 (——果然,还是来了。) 纪美香一边注视着那名异色瞳男子,一边在心里犯着嘀咕。 (不管怎么调查,都没法掌握这个家伙和那个商店里叫做柊的男人的底细——不过,对方的情况应该也是一样的。还没有弄清楚我的真实能力。不然的话,就没有必要特地过来观察我了呢。) 跪坐在她身旁的弟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抽着鼻子哭个不停。她并没有特意在操纵着她弟弟哭泣。那个东西已经被解除掉了。 纪美香的能力,“Gimme Shelter”所能做的,就是在人的心中筑起一道“墙”,把某件事从此人的认知当中隐藏起来。所以,“父亲之死”这件事被隐藏起来了的家族成员们在尸体面前也毫无察觉——但没想到的是,因为父亲自己也在死亡前瞬间隐藏了“自己的死”这件事,所以他一直被固定在了“临死前”的状态当中。 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向不相干的陌生人借零花钱。这件事不费吹灰之力。只用稍微碰一下对方的头就行。她把自己夹在手指间的头发植入对方头部表示想要隐藏的东西的地方,眨眼间就完成了。 只要她有心,就能轻而易举地割断别人的喉咙,也完全不会遭到对方的抵抗。因为没有意义,所以就没有做那样的事情。 可是,如果她认真起来,真地想要支配世界上的一切的话,方法不管多少都还是有的。仲村纪美香就是这样的存在。 她自己也不太记得什么时候自己开始有这种能力的。确实,她也有过没有任何能力,过着和普通人类一样的生活的时候,但她已经记不清当时的事情了。也有可能是她在无意识之中对自己使用了能力,隐瞒了自己的过去。 那些无论如何都要隐藏起来的,悲惨的——如果回忆起来的话就无法保持理智的经历,她幼年时的过往,说不定就是她能力的来源。 可是——这些事情对她来说都无所谓了。 充分发挥自己的个性,努力让生活变得更加美好——如果单论目标本身,其实只会发现她和普通人的目标没有什么不同。但是这么做会给世界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这种事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总之——要想办法搞定金克斯商店吗?) 她的内心世界,完全不是人们从一个在葬礼上面带哀容的少女的外表所能想象出来的样子。 * “Pastime Paradise”是一个利用黑市交易和地下渠道进行经济活动的非法组织,它的成员们之间产生了不小的动摇。 支持组织的杀手澄矢雅典失踪了。澄矢一直在追查携带巨款潜逃的叛徒田代,然而却在中途完全失去了联系。田代的情况怎么样了也不清楚,也有人推测这两个人可能勾结在一起逃跑了,但也考虑到了发生更严重事态的可能。 “澄矢——该不会被系统杀掉了吧?” 一名干部小声地嘀咕道。他平日里是一家食品制造公司的董事,连他的属下都不知道他这不为人知的一面。 “你认为田代出卖了我们?但是那家伙对系统应该也几乎一无所知才对。他是怎么成功接触到系统的?” 有其他人回答了这个问题。是一个身材很魁梧的男人,他的本职工作是一名警察。 “说不定田代并没有找出接触手段的必要——田代这边,才有被对方发现的可能性——” 他这么说的时候,干部们的脸上一齐浮现出了恐惧的表情。 “那、那么——田代也?” “这么思考也很自然吧。” “…………” 大家都陷入了沉重的沉默之中。一个男人实在忍受不了这种紧张的气氛,失言道, “可、可是——真的存在吗?真的有‘统合机构’这样的东西吗?——” 听到这句话,其他人都一脸惊讶地面面相觑。 “喂!说话小心点!” 光听到这个词,他们的表情就像是中了诅咒一样。 “但、但难道不是吗?既然是这种庞然大物般的存在,那么不是应该更为人所知才对吗?” 对于这个合情合理的问题,刚才的那名高级警官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那么,我们要不假设不存在这样的东西,在这一前提下采取行动吧?不要相信寺月恭一郎的话。” “那、那是——” 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是的——他们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是从他们组织的创始成员之一的男人那里听到的。那个男人白手起家创建了一家世界级企业,是一个手握巨大财富和权力的、具有非凡魅力的领袖人物。他在该组织的一次秘密会议上半开玩笑似的向大家告诉了这个名字和存在。然后——在一周以后,这个男人神秘地死掉了。而且在那之后,这个男人建造的大楼也接连发生了奇怪的事故,不自然的事情也相继发生,对他们来说,连为了方便起见而取的“系统”这个名字都被认定为是不详的东西。 面对说不出话来的众人,警察“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继续告知道, “澄矢的踪迹完全不明,不过……田代那边,在车站前有目击情报。是我的部下探听到的。” 大家听了后脸色大变。 “你说什么?” “据说,他消失在了双子城的背面。这是他最后一次被目击到的地点。” “在双子城的后面……?那种地方,应该什么都没有吧?” “最近开了一家名叫金克斯商店的形迹可疑的店铺。那家伙好像顺路去过那个地方……” “所以,那里有什么——?” “至少,这说明我们不是没有任何线索。” 男警察满怀自信地说道。在场的任何人都没有注意到,他额头的发际线上只有右侧头发的发量稍微多了一些。 3. 金克斯商店的客人越来越多了。 “在一楼等待的客人都渐渐安排不过来了呢——” 不二子稍微思索了一下,然后做出了决断。 “好的,我们雇个兼职吧。只要不把Oxygen的神秘力量泄漏出去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虽然也考虑过要在店门前张贴告示,但是如果贸然把感兴趣的老顾客吸引过来的话,那就麻烦了,所以还是决定了拜托人力派遣公司。 三天后,一个嗓音尖亮的女孩子来到了商店的办公室。 “早上~好!我叫小宫山~爱!请多多关~照!” 精力过于旺盛固然是件好事,但这个叫小宫山的姑娘给人一种似乎有点缺少对周围人关心的印象。 “啊,啊,是吗?请多关照。你多大了?” “十九岁。” “你以前有在其它地方做过接待业务吗?” “有~的!我已经干过各种各样的接待业务。像是大型的商业活动啦,跳蚤市场啦,诸如此类的。我也在外语教室的窗口岗位工作过。” 她自信满满地说道。她这种果断干脆的态度确实不会对任何客人感到胆怯。 “那个,你要做的基本上就是给客人发放号码牌,让他们排队等候,我想请你负责管理这件事。” “啊,交给我吧。这事情我拿手!” “虽然是简单的工作,但是不要对顾客无礼。还有——” 不二子的目光投向了小宫山的指尖。 “我觉得你不应该把手指涂得这么鲜红。” 她的指尖上涂满了对于未成年人来说过于花哨的酒红色指甲油,油光锃亮地闪闪发光。 “欸,不过这和你没有什么关系吧?这是个人自由吧。” 小宫山明显地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 “不,这是你的自由,但是可能会让顾客不愉快——” “又不是政府机关,没有客人会在意这种事的。这里本来不就是占卜店吗?相反,如果不打扮一番的话,不会留下不好的印象吗?” 她撅着嘴说道。“对这姑娘说这样的话是不是不太好?”不二子把自己的事情先按下不表,这么想着,“她心里面不会感到迷惘、困惑吗?” “不,其实也不是什么占卜——算了,好罢。不过制服还是要规规矩矩穿规定的衣服。” 不二子叹了口气说道。 “好~的,请放心交给我吧。” 小宫山又一次用毫不犹豫的语调大声说着,并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柊突然间走进了办公室。他总是在开店之前三十分钟到来。 “啊啊,这位是小宫山,是新来打工的孩子哦。” “请多多关~照!” 小宫山大声地打着招呼,像是在请求握手一般伸出了左手。可是柊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啊咧?” 小宫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和尚,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她看起来无法理解自己遭到了无视,凝视着自己伸出去的左手。这个女孩似乎不知道握手惯常是用右手。 “好啦,马上就要开店了,换衣服换衣服。” 不二子推着小宫山的后背,让她从柊的身边离开。对他太感兴趣也不好办。 “那个人是占卜师吗?那个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呢,又土气又阴沉。” 她似乎不知道说话不能口无遮拦,直言不讳地大声说着话,连对象本人都能听得见。 “所以说了这不是占卜——那人只是普通的办事员。” 不二子虽然有点着急,但还是设法把她推进了更衣室。 “好了,那里有一整套衣服,换好衣服后就请下楼去吧。” “好~的。” 不二子留下只答应了一声的小宫山,回到柊那边去了。 “对不起呐,Oxygen。” “……怎么了?” “没什么,因为没有和你商量就雇了一名兼职。让你不高兴了吗?” 尽管不二子的态度有些软弱,但柊还是一如既往地,只是用一种事不关己的口吻,低声说道, “……这里是你的店,依你喜欢就好……” 不二子的表情明显松了一口气。 “是、是吗?不过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就请立马说出来。只要告诉给派遣公司,马上就能换别的人过来。” 听到这句话,柊用一种没有感情的,却又奇怪的漠然语气,冷冷地说, “……这也是命运的一部分吧。” “——哼” 在更衣室里独自一人的小宫山爱,一改刚才开朗的表情,神色变得非常地冷淡。 (那个男人——那家伙果然是金克斯商店的核心呢。那个女社长只不过是个摆设。真是个无聊的女人。) 那个神情充满了轻蔑,一副可能要吐唾沫的样子。 她从以前开始就很在意金克斯商店。听到传闻之后,觉得那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所以当商店委托人力派遣公司的时候,她立刻就潜入了进去。 可是她没能让那个家伙沾上从她小指流出来的血液。只要一滴,不,哪怕只要有一丁点儿能够钻进指纹间的沟槽里就可以了,但是一丝可以钻的空子都没有。 (嘛,不用着急——耐心地等待机会吧。) 小宫山换上商店的制服,嘴角浮现出邪恶的笑容。 走下楼的时候,不二子正在一楼等她,接着指示她做各种事情。按照不二子说的,她坐在一楼窗口,开始了给来客分发号码牌的工作。 商店刚开门就迎来了客人。而且顾客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欢迎光临!欢迎莅临金克斯商店!” 小宫山机械地重复着毫无诚意的寒暄,一边把号码牌一张一张地递交给客人, (这太轻松了。远比分发纸巾容易触碰到更多的人。) 一边在心里这么暗自窃喜。 客人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的手在递卡片的时候,用左手小拇指的指尖,用那片指甲倏地在对方的皮肤上划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轻微伤痕。然后,即使是飞沫,也有一点点带有血液的液滴渗入到了伤口里面。 而且,有一件谁也没有注意到的事——他们拿到号码牌后,虽然变化非常细微,但是——他们的表情确实变得有点软弱。不禁让人觉得他们失去了自信。 那么,这种自信到底去了哪儿呢? “欢迎光临!欢迎莅临金克斯商店!” 只有这种明亮的声音在等候区回荡着。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了,不一会儿,一群与这个场合完全不搭的身材魁梧、穿着廉价西装的男人成群结队地走进了店里。虽然看起来像黑社会,但却有一种氛围,让人有种莫名其妙的秩序感。 他们是组织“Pastime Paradise”的成员。 “…………” 小宫山一看到他们就知道这些家伙都是些什么“不正经的人”。对此做点什么倒是很简单。但是——也不能在这里表现得引人注目。 这群人也不来接待处,就在那儿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店内。别的客人都离他们远远的,怯弱地缩在一起。 “客人,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小宫山用战战兢兢地语气问道。 他们有些粗暴地推开其他客人,来到了接待处。然后, “啊啊——这个人,你有见到过这个男人吗?” 其中一人说着,拿出了一个黑色笔记本和一张照片给她看。是真正的警察笔记本。不用说,当然是被杀死的田代的照片。 小宫山接过照片,大致看了一遍之后,说, “没有——” 小宫山摇了摇头,把照片还给了那位刑警。 她没有说谎,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可是有人看到他进了这家店呢。” “你们是在调查什么?”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不过——你真地没见过吗?” “我今天才刚刚入职这家店。” “那么,能不能把这里的负责人叫过来一下?” 即使是不了解事情来龙去脉的小宫山也明白,这些家伙的目的与其说是搜集情报,不如说是在故意找茬。不管你做什么,他们的目的反正就是死赖在这里不走,让客人们把这家店的坏名声散播出去。这种时候可千万不能慌张。 (总之,工作上也必须得认真对待呐。) 小宫山用不紧不慢的语气委婉地否定道, “我们现在正在营业——这么做会给其他客人添麻烦的。” 她用态度表明了本店是清白的,问心无愧。 “唔——”,这群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就在这时,因为下一位客人迟迟不来,不二子觉得有些奇怪,便从上面走了下来。 “怎么了?” 她看到那些闯入者们的脸都有点紧绷着。 “你是负责人吗?” 他们无视了小宫山,转向不二子这边问道。 “诶,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对这个男人有印象吗?” 正当他们这么询问的时候,柊悄无声息地突然从不二子的身后探出头来。 他并没有做什么——他也没有把特别锐利的目光投向他们。但是,柊一出来,他们就不由自主地一齐一步步地向后退缩。 “——呜” 也有人发出呻吟。他们所从事的职业要求他们必须比普通人对危险更敏感。这种训练有素的感觉,让他们没来由地陷入到了一种极度胆颤心惊的状态当中。 柊拨开不二子,走到了前面。 他一言不发,默默地拿起那群人出示的照片,举到眼前。 “——这个人,我知道。” 他低声嘟囔道。 “什么?真的吗?” “他以前来过店里。只来过一次。没有来第二次——” 柊出奇地老实回答了男人们的提问。 “那、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对于这个问题,柊稍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窃窃私语一般,面无表情地说, “就是你们都知道的那个时间——” “那、那之后还有没有人来过?像是一个目光敏锐的年轻男子之类的——” “不……没有进来店里。” 柊的否定,如果仔细听的话,既没有说他不知道,也没有说他没看到过。不过那伙人太沉不住气了,非常不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是、是吗?——感谢你的协助。” 男人们用傲慢的语气随意说完后,用稍快的步伐离开了商店。 “…………” 柊冷眼注视着这一切。 小宫山在身后正用同样冷静透彻的视线观察着柊。 (……他使用能力了吗?还是没用过呢?很难讲啊……?) 商店的工作人员里,只有不二子焦急不安。 “怎、怎么回事?刚才的——” “看起来只是来打听情况的吧。跟店里没有关系吧。” 小宫山用很随意的语气说道。 “是、是吗?不——没错啊” 不二子点了点头,接着朝向惊慌失措、茫然不解的客人们张开双手说道, “对、对不起,各位。我们马上就会恢复服务。” 柊迅速地回到楼上去了。 不二子和小宫山设法安抚了有点闹哄哄的客人们,恢复了营业。 4. 从商店出来的“Pastime Paradise”的男人们回到了后巷,聚集在了那里。附近没有一个人影。 他们一声不吭地停步在了原地。 然后,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停了下来。 他们不只是单纯地站着,而是纹丝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在他们背后,出现了一个身着制服的女高中生。 是“Gimme Shelter”——仲村纪美香。 “——哼。” 她环视着那些受她控制的人,不开心地哼了一声鼻子。 “我可是做好了‘准备’才过来的呢。但是好像很快就出来了——” 她抓起男人们的手,确认了一下他们的指尖。 他们的指甲缝里夹着几根头发。确认了头发的数量,纪美香点了点头。 “——不错。那么再稍微等一下就好了。” 她从其中一个男人身上脱下西装,铺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数分钟后,一个女人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街上。是刚才来金克斯商店的客人之一。 她神情恍惚地从一群呆呆站着的男人们中间走了过来,在纪美香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纪美香像电影导演一般摇着手指,说道, “——动。” 她的嘴就像机器一样张开,话语像录音一样播放了出来。 “‘把金色的发簪插在看不见的地方,说不定会有意外的邂逅在等着你——’” 然后,迅速地伸手把放在胸前口袋里的卡片交给了纪美香。 那张卡片表面上什么都没写。 纪美香见状,喃喃自语,“……原来如此。” 她把之前在商店给自己买的卡片拿出来看了看。上面也没有写任何字。她听说过这些字总有一天会消失,现在——即使是刚从店里出来但又没试过魔咒(jinx)的客人的卡片上,是否字迹也有可能会消失呢?像是一旦被别人看见就会消失,这样看似咒语一般的注意事项,有可能真的实现吗?—— (果然,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写呢——) 她很自然地思考,这些文字只存在于人的认知当中。卡片上也没有任何特殊墨水的痕迹。 (像催眠术一样的东西吗?像是通过施加暗示,让人觉得魔咒似乎已经实现了——不、不。) 她认为这东西不会那么简单。根据内容不同,应该也有自己不可能做得到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自己贸然靠近是很危险的。让这些受她控制的人一起继续活动应该是安全的吧。 她对危险的敏锐直觉告诉她——有暴风雨来临前的预感。确实——毁灭世界之敌的“敌人”正在向自己的周围迫近。 (那么——要怎么做才好呢?虽然很对不起金克斯商店……嘛,也只能让它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呢——) 她得意地笑了笑,取出钢笔,然后开始在还站着的女性的卡片上写了些文字。 ──────────────────────── 第五节、金色的发簪、恐怖的视线 1. 因为经常发呆走神,所以才第一年上班的女白领吉永乃美总是告诫自己“一定要振作起来”。 就在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的母亲还对她讲,“你真地很容易松懈迟钝,一定要多加小心啊。” 但是,她最近彻底安下了心来。因为她发现了金克斯商店这个好东西。 (如果想遵从魔咒(jinx)的规则,自然就必须一直“精神打起”来。) (译注:“精神打起”此处对应的原文是“気が引き”,结合上下文,这其实是一种语法错误,所以此处也故意翻译成病句。正确用法应该是“気を引き”。) “打起精神”这个词的说法,她一直都记错了。虽然她在众人面前时犯过好几次这个错误,但是因为她总是一副呆呆的样子,所以也没有人指出来。 于是她今天又去商店买了一个新的魔咒(jinx)回来。 虽然收到卡片的时候她也会看一遍,但是她很难就当场马上记住,所以她总是在回家的路上复习魔咒(jinx)的内容。 “那~个——” 当她正要从胸前荷包里取出卡片的时候,意识突然飘到了九霄云外。 当她猛地回过神来时,不知何故,她孤零零地站在双子城对面的小巷子里。 “……啊咧?” 她环顾四周。这时,她有点吃惊地发现,刚才进入店里打听情况的警察们全都聚集在她的身后。 她慌慌张张地一路小跑着离开了那个地方。她背后倒也不是什么昏暗的地方,但是觉得有点可怕。 等到她走到人很多的地方,才“呼”地舒了一口气。 “啊——,吓了我一跳……” 她试着回忆起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一定是走到半路上,精神又变得恍惚起来,便晕晕乎乎地走到了后巷。 “那个——啊啊,对了对了,是卡片。” 她伸出右手,插入了平时放着的口袋。可是,那里是空的。 “啊咧?” 她慌了手脚。是掉了吗?可是在哪里呢?——这么想着,她低下头,瞪圆了眼睛。 卡片已经在她的左手里了。 “——啊,是吗?刚才正想要看来着,就已经拿在手里了……” 想必是刚才在跑步的时候,也一直拿着它。她又稍微反省了一下。 “不行、不行——正是因为心不在焉才会变成这样吧。嗯,必须要当心。” 她又喘了一口气,然后再次将视线投向卡片。 上面用平常的字体,这么写着, “从黑暗的地方走到阳光下时,稍微跳一下会发生有趣的事情。” 但是,看着这些文字,“啊咧?”,她心想, (总觉得——不一样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根据,就是有这种感觉。可是,如果问她以前看到的文字是什么样的,她却完全想不起来了。 “——大概是因为我走神了吧……?” 她微微摇了摇头,驱散了这种奇怪的违和感。 虽然说还有阳光,但已经是傍晚了。必须等到明天才能再试一下这个魔咒(jinx)了。 乃美就这么回家了。那天她总觉得脑袋比平时更昏昏沉沉的,吃晚饭的时候就连她的母亲也问道“你是不是身体有点不舒服?” “啊?啊啊——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吗?那就好——你是不是有点感冒了?明天别去上班了,休息一下吧?” “这可不行哦。我已经是社会人士了。” 听她这么一说,正在晚酌的父亲笑了起来。 “没想到乃美会说出社会人士之类的话啊。” “什么嘛,我可是有认真工作呢” 她生气地反驳道。在这种地方她还是太孩子气,但是自己却没有意识到。 “要是勉强把身体搞坏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母亲还在担心着。 “没事的。” 乃美嘟着嘴说道。 然而不知道是因为母亲的话语还印在脑海里,还是因为太累了,那天她比平时都要更早地躺到了床上,一觉睡得很香。 第二天早上,平常总会磨磨蹭蹭地赖床不起的她,不知为何莫名其妙地一下子醒了过来。 “……奇怪?” 她又感到一种奇妙的违和感。虽然能起床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尽管如此,也并非身体不舒服,没办法只好爬起来,像往常一样去上班。 她站在月台上,和其他的上班族一起排着队。 在这个时候,在列车到达之前的时间里,她所能做的只有呆呆地等待着。不管她怎么想要注意,也没有什么可当心的。 “特快列车即将进站。该次列车将不在本站停靠。请各位乘客退到白线以内——” 熟悉的广播在月台响起。 (啊,对了) 她突然回忆起来了,想拿出昨天从金克斯商店买的卡片看看。上面写了些什么,她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在她把手伸进口袋拿出卡片的时候,站在对面一侧月台上的一个女高中生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她只不过是名普通的女孩子,完美地混在等候列车的乘客的人群中,毫不起眼。但是不知为何,乃美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少女身上。 少女正看着乃美。乃美她不可能知道的是,那名少女就是仲村纪美香——Gimme Shelter。 纪美香面向乃美,把手掌以奇妙的角度转向乃美,然后扭了一下。那动作简直就像是“拧动把手将门打开一样”。 就在这一瞬间,乃美的身体猛地一下子像痉挛似的跳了起来,然后——一跃飞出了月台。 “从阴影里走到阳光下的时候,稍微跳一下的话——” 她像机器一般精准地执行着那个动作。 “呀!”周围响起不知道是谁发出的惨叫声。列车现在马上就要驶进车站了。 可是,乃美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啊——” 这个时候,她没有看到自己跳出月台后前面的铁轨,没有看到从旁边飞驰而来的电车,没有看到站在对面一侧的少女,也没有看到与这个地方有关的其他一切事物。 她所看见的,只有一样东西——一个形状奇特的圆柱形影子,从月台上方的屋顶上延伸出来,总觉得它和这里没有丝毫关系。 那个影子长着脸的部分白得非常诡异,涂着黑色口红,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那是一种既像是惊讶,又像是在发笑,左右不对称的,难以言喻的表情。 “——就是因为你心不在焉,所以才会发生这种事……” 她感觉那个影子好像说了这样的话。接下来的一瞬间,她的身体被突然出现在空中的看不见的丝线嘣地紧紧拉住,移动到了相邻的铁轨那里。 一辆特快列车以惊人的速度从她身旁飞速通过。 “…………” 她全身脱力、动弹不得,就这么一屁股瘫坐在铁轨上面。 一群面色凝重的站务员们一路飞奔过来,强行把她拽上了站台。 “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们对她狠狠地大声怒斥道。 “欸?欸欸?” 她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搞不清楚事态,东张西望地环视着四周。 刚才那名少女的身影已经不知所踪。然后——她感觉自己好像看见站在月台屋顶上的那个奇怪的影子也不见了。 “啊、啊咧……?” 站务员注意到了她攥在手里的卡片,就强行拿了过来。读完卡片的内容,他们不由能惊讶得目瞪口呆。 “这是怎么回事——你是想去晒太阳才从月台上掉下去的吗?” 四周吵吵嚷嚷地,人们开始骚动起来。 “欸?欸欸?不、不是——那个” 乃美已经只能茫然地不知所措。 * (——死了的话效果会更好……算了,这样就可以了。) 仲村纪美香站在喧闹的月台上,混在其他人中间暗中观察着情况。 (这样一来,有关金克斯商店的恶评应该会被传播出去。那种店经不起流言蜚语的折腾,这种打击是致命的——这样的话,现在隐藏起来的那群人的真正目的也就很容易知道了呢。) 她偷偷地微笑着,然后微微皱起眉头。 (然而——本以为确实让她一跃跳到了列车的前面,但是跳跃的时间好像长得有点不自然……?) 她观察了一下周围。可是,她没有发现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 她并没有立刻离开那个地方。说不定,现在——有什么人可能正在观察想要离开这里的人。按常识来说,这种谨慎只会让人觉得她太多虑了,可是对她而言,这种谨慎小心是非常理所当然的。 如果有谁救了现在的女人的话,那就是—— (这样一来——说不定能比预想的更快让这两个冤家对头斗得你死我活。) 她在心中暗自窃笑。 2. 电话响了。 “您好,这里是金克斯商店。” 不二子刚接起电话,对面就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笑声,接着就大声怒吼, “——你这个杀人犯!” 话音刚落,电话就挂断了。 “欸……?” 她呆住了。因为太过于惊吓,她连对方的联系方式都忘了确认。 开店时间是十一点半,所以店里还没有其他人。柊自不必说,小宫山也还没有来。不二子正在做着扫除。虽然她在家里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但一到工作场合就会勤勤恳恳地工作。 “……那,那个……” 她一直拿着听筒就那样立在那里,心想刚才的电话肯定是拨错了,于是打算重新继续打扫。 就在这时,“咣”的一声,一种巨大的撞击声在附近响起。不二子吓得一哆嗦,身体都僵住了。“咣咣”的声音接连不断。好像是石头被扔到商店正门紧闭着的卷帘门上面的声音。 不二子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就这么拿着拖把心神不宁地转来转去。 扔石头的声音很快就停了下来,再次恢复了静寂。安静得让人害怕。 “…………” 她一时一动都不敢动。 她放下拖把,脱力瘫坐在椅子上。 她身体使不上劲,怎么也没法站起来。 (……怎、怎么回事……?) 她有一种非常讨厌的感觉。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她也有过几次这样的感觉。比如她投资的那个自称发明家的男人卷款潜逃的时候,比如在制作了大量的空气净化器之后才知道尽是些会冒烟的残次品的时候,比如父母双双死于事故的时候——她总是会有这种感觉。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就像有什么粗糙的东西钻进了她全身,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电话又响了。 她吓了一跳,浑身一颤,但也不能不接这电话。她战战兢兢地伸出了手。 “——您好,金克斯商店。” 话还没有说完,对方就突然用尖锐的声音说, “你不觉得羞耻吗!你这个王八蛋!” 然后突然“啪嚓”一声挂断了。 不二子的身体开始哆哆嗦嗦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外面又开始响起了“咣咣”的扔石头的声音。 * (——唔) 前来上班的小宫山爱看到一群奇奇怪怪的人聚集在还没开店的商店前,她皱起了眉头。 (什么啊,这是——?) 人们都是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排队等候开门的客人。 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是极其严重的事情。 (嘁——过一段时间再发生这种事就好了。) 她还没有解开金克斯商店隐藏起来的谜团。老实说,商店要是在这里倒闭掉是她计算外始料未及的。 她决定躲在暗处,观察情况。 那些怒吼着“你打算怎么负起社会责任”的家伙们,正在“咣咣”地砸着商店的卷帘门。听着他们的叫骂声,她立刻就掌握了状况。好像是有个傻子为了遵守魔咒(jinx)的规则从月台上掉了下去。 (嘛,意料之中的事态呢——毕竟他们一个劲儿地、得意忘形地给顾客散发随便弄出来的东西。) 但是,现在在商店前声讨正义的那群人里,恐怕那个客人压根就不在他们中间吧。都是些一群毫无干系的人聚集在一起。小宫山苦笑着。 (真是的——人这种东西啊,哪怕只要发现有点弱的家伙,就会在眨眼间探知出来——就像群聚在甜食上的蚂蚁一样——) 对小宫山来说,她还没傻到在这样的骚动中大摇大摆地跑出去。她的目的是那个叫柊的神秘男子的“精神力量”。看到这场骚动,那个男人肯定也不会再靠近商店了。 (但是,要怎么做才能再找到那家伙呢——要就此放弃吗?) 她比较简单地这么想着。她的特长是快速地做出决断。或者不如说——她正是为此使用了自己的能力“Switchstance”。 (对了——之前有个上补习学校的女高中生让她有点在意。也许可以把目标切换到那边。)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末真和子的形象。虽然小宫山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只要她想,查明她的住处也不算什么难事。她虽然对拥有特殊能力的柊很感兴趣,但勉强去做一些没有希望的探索并不符合她的性格。 她转过身,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就在这时。商店那边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骚动并没有被闹得更大——恰恰相反。 突然,所有的喧闹声都平息下来,安静了下来。 (——嗯?) 小宫山回过头来,眼睛里满是错愕。 道路上站着一个男人。只有那个男人的周围,人们仿佛被一堵看不见的墙给挡住似的,无法靠近。而且,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是柊——是Oxygen。 他好似完全不在意四周的人群,动作缓慢地走向商店一方,然后从后门这边走了进去。 没有人想要去追着他声讨。他们只能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消失,有一种出乎意料的感觉,仿佛根本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而在阴影中的小宫山也是如此。 (——那、那家伙怎么回事——还不明白事态吗?为什么他能那么理直气壮呢?那种自信从何而来?那简直,就像是——) 这句话在她的脑海里甚至都没有形成明确的形象。因为这个比喻实在是太荒谬了。 就像是全世界的统治者(King of the World)之类的——。 (译注:此处的“King of the World”的出处有可能来自著名的爵士摇滚乐队Steely Dan于1973年发表的专辑《Countdown to Ecstasy》中的同名歌曲。) 3. 听到“咣当”一声开门的声音,不二子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来。 Oxygen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 不二子捂住双耳,瘫坐在地板上,看到他的声音后,脸皱在了一起,差点要哭出来。 “啊啊——Oxygen——” 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总觉得好奇怪——为什么会这样——这样……” 她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所以一下子也说不上来,顿住了。 Oxygen用可以说是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神俯视着这个样子的她。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 “……命运,好像断开了。” “欸?” “在此之前,有几个可能性同时存在……但是,现在——全部都被切断了。” “你、你在说什么……?” 对于不二子的疑问,Oxygen没有回答。他忽然把视线抬向上方, “在某处地方,好像有人失败了……插手了本不该干预的事情……这家金克斯商店已经没有连结未来的线了。” 他盯着空无一物的空间如此说道。 他的视线确实捕捉到了什么。但是,在他面前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在看什么?不——说起来,从一开始,他就在看什么呢? 他究竟为什么会帮助楢崎不二子呢?——这是别人无法推测出来的事情,但是有一件事是非常清楚的。对此,不二子非常明了。 结束了。 Oxygen已经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里寻找什么东西了。 “O、Oxygen——你——” 当她不由自主地正要往后退的时候,后门的门铃响了。从刚才开始它就一直在响,但是在Oxygen进来后就停止了,现在又开始响了。 Oxygen无视正还在茫然不知所措的不二子,回应道, “——金克斯商店。” “我是警察,有件事想请教一下您。” 一个听起来文质彬彬实则傲慢无礼、口气严厉的声音响起。 Oxygen没有回答,挂断了通话器。 然后,他朝着入口的方向走去。 “等、等一下——Oxygen?” Oxygen没理会正在困惑当中的不二子,去了楼下,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通向外面的卷帘门。 外面有身着制服的警察,以及一群跑过来看热闹的人。 “你是这里的店员吗?” 一名警察用毫不客气的眼神上下打量着Oxygen,这么说道。 “是的。” 他立刻回答。 “我们接到举报,说这里正在散发来路不明的卡片——那些都是谁写的?” “是我。” 他又立刻答道。 “它们是根据什么制作出来的?” 面对这个问题,他依然面不改色地说道, “是对方的弱点。” 周围的人,有一瞬间无法理解这个过于直白的回答其中的含义。 “……你说什么?” 虽然被警察这么反问,但Oxygen再也没有回答一个字。 警察用盘问的语气向沉默不语的他问道, “……你有身份证吗?” Oxygen对此也没有回答。 “你——难道你是外国人吗?” 警察看着Oxygen那没有什么明显特征,也说不出来像谁的脸庞,又追问了一句。 “————” Oxygen没有回答。 “喂,你不会是非法滞留人员吧?” 一名警察有些粗暴地抓住了他的肩膀。态度上明显不再讲客气了。 这时,后面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一个人的身体突然动了一下。他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墨镜,留着长发的男人。 Oxygen迅速向那个男人——Kaleidoscope使了个眼色。那恐怕是, “不用管我,没有问题” 大概这样子的意思吧。Kaleidoscope微微点了点头,退了回去。 “————” 而完全搞不懂事情来龙去脉的不二子,从二楼拉着帘子的窗户缝隙中注视着事态变化,Oxygen不一会儿被警察们团团围住,虽然没有被戴上手铐,但是看见他被押往某个地方时,她差一点就要跑出去了——但…… (呜,呜呜——) 然而她的脚一步也迈不出去。 她很恐惧。她并不是害怕警察,也不是害怕围观起哄的人群——而是在那一刻,她突然觉得一切都恐怖得不得了。 理由也好,根据也好,她都不知道。可是,就像有一条看不见的锁链将她牢牢捆住,不二子都无法从原地挪动一步。 “命运断开了。” 刚才Oxygen冰冷的话语重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如果身处逆境,也许还能反抗;如果遭遇不幸,也许能通过努力来想想办法。但是——对于已经断绝的命运,又该如何是好呢? (呜呜呜呜……!) 她又浑身颤抖着瘫倒在了原地。 她的耳边传来了歌声。是幻听。那是她曾经拼命劝说Oxygen和她一起开店时,她即兴创作的歌曲。 “欢迎来到金克斯商店” “为了你,只属于你的命运——” 不久,幻听变成了真正的声音。她在不知不觉中自言自语地哼唱了起来。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乐句,就像一张坏掉的唱片。 她现在明白了一件事实。命运这种东西,无论是预测还是计算——不管人类如何殚精竭虑都是白费力气,它会像巨浪一般向人类席卷而来,而且——在命运的潮流中,几乎没有人能坚守住阵地,留在和以前一样的地方。 4. “…………” 吉永乃美呆呆地仰望着那栋建筑。 位于双子城背侧的那栋小巧而不失整洁、并不起眼的建筑,到昨天为止都还会有许多人络绎不绝地前来,他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接过卡片,并为上面的内容忽喜忽忧。 可是现在,这里鸦雀无声,连一个人影都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 “…………” 金克斯商店的入口紧紧关闭着,很明显里面空无一人。 乃美在那个卷帘门的表面摸索着。因为早就被降下来的卷帘门一直接受着阳光的照射,所以上面格外地暖和。 “……为什么啊?” 她喃喃地嘟囔了一句。她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情况。 她明明很喜欢这家店,可是这家店却非常突然地消失了——而且,这好像是因为自己的过错造成的。 从那个月台上摔下去后,她被站务员和警察们狠狠地骂了一通。等她到了公司,事情已经传开了,她被强行休了带薪假。回到家后父母也对她大发雷霆,失去了依靠的她,又彻底退回到了只能走神发呆的状态。 她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举动竟然会引发出这样的事情。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只不过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但为什么会有如此巨大的影响力呢? “——可是,好奇怪啊……” 她一边来回地抚摸着卷帘门,一边低声自言自语。她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从月台上掉落的时候,为什么会跨出那一步。而且—— “为什么都被别人看到了,卡片上的文字却没有消失呢……?” 其实,她以前也曾出过错,她把卡片给朋友看过。当时字迹完全消失不见了,她的朋友笑她像个傻瓜,但是她却愈发对商店深信不疑。 然而,为什么这次字迹就偏偏残留下来了呢?……就在无法接受这一事实的她陷入沉思的时候, “嚯……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背后突然响起有人向她搭话的声音。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一个上了年纪的高个子男人。 他穿着得体、体态端庄,用“老绅士”这个词来形容他再贴切不过了。 “你、你是……?” “免贵姓伊东谷,乃侍奉此店所有者的管家。” 他用流利清晰的声音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所、所有者的……?” 乃美感到有些焦急,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却碰到了卷帘门。 伊东谷用近乎是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她。 “不好意思,小姐——请问您是吉永乃美小姐吗?数日前,您从月台上坠下引起了骚动——” 被这么一说,乃美因为害怕身体不禁颤抖了一下。 “不——那是,那个——” 她想往后退,却被墙壁挡住了,只能一点点地往旁边挪动。 然而,这个动作突然一下子停住了。 “——?” 乃美往旁边看了看。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 然而,不知何故,身体无法继续移动。仿佛那里有一面看不见的墙一般,纹丝不动地阻挡着她。 她变换左右方向,焦急地朝相反的另一侧移动。她慢慢地移动了一会儿之后,接着——又突然一下子停住不动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乃美陷入了恐慌。她无法朝左右方向逃跑。而伊东谷就站在她的眼前,挡住了去路。 虽然几乎什么都没有,但有一种好像正被包围着的感觉渗入了乃美的认知当中。 “那位柊君还被警察关押着,大小姐因为心力交瘁而卧床不起——说实话,我对金克斯商店这种东西的存续毫无兴趣,但是毫无疑问,肯定有人在‘攻击’它——作为梄崎家的管家,我必须为大小姐铲除掉这个‘敌人’。” 伊东谷平静的声音,仿佛在不断地向她逼近。 “——那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可以吗?” “啊,啊啊……?” 乃美觉得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感觉好像被抓住了双手,被牢牢地钉在了十字架上。 “请您好好回忆一下——您在商店所购买的卡片,和您在车站所出示的卡片,真的是同一张吗?” 伊东谷一动不动,以平淡的语气询问道。 然而,在乃美看来,这位老绅士就像拿着枪或者刀之类的凶器逼向自己一般,让人不禁感到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不——这种感觉并不是单纯的“压迫感”。更确切地说——它具体而直接。 乃美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某种异常出现在了她身上……不,其实是某种正常没有出现。这是一个应该必然会频繁发生在任何人身上的现象,但是从刚才开始,这种现象就完全没有发生过。 自从她看到伊东谷的身影之后,她就没有眨过一次眼睛。 眨眼是一种反射性动作。即使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身体也会自行活动,做出防止眼球干燥的动作。这种反射已经无法产生了——准确地说,是伊东谷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让她忘记了。 这就是伊东谷自己命名为“Shame Face”的能力。 任何人只要瞥了一眼他的身影,就已经进入了他能力的射程范围以内——不管是凭借汽车的后视镜,还是数百米开外的双筒望远镜。看到他,就等于直接受到了他的攻击。 这种攻击无法用任何东西来打比方,但硬要说的话,可以说是“在人的内心中打入‘死角’的能力”吧。 他的能力并不是主动操纵对方。对方看到他,他就会把视线返还给对方,可以说就像镜子一样。 他的脑海中经常浮现出一种印象,自己周围有无数个像小碎片一样的东西在飞。他用这些碎片将那些视线都反弹了回去。也许是他的精神能量半实体化了,但他自己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所以并没有深入思考过。 而且,被反弹视线的对方一看到他,对方就会陷入一种仿佛看到的是自己本人的状态。 似乎谁都可以观察到,但实际上是绝对无法直视的东西——那就是自己。所以那些因为他的能力而被返还视线的人,该看向何方呢?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行动才好,出现轻微的恐慌症状,陷入一种像是被根本不存在的墙壁反弹回来的感觉……自己无法正视自己的污点而产生的这种现象,简而言之,就是感到了羞耻。 这种羞耻感的产生不需要理由。只不过是自己对自身的存在感到无地自容罢了。于是就产生了决定性的死角,老绅士伊东谷抄造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其加以利用。 “Shame Face”——因为人类本质上是自我意识的俘虏,所以这是一种没有对抗手段的可怕能力。 “不、不,那个——那是……” 乃美被他的这股力量所压倒,被自己的视线像五花大绑一样地捆住了,不禁发出呻吟。 “我、我……不太明白——” “请您好好回想一下——即使现在的你还不知道,但只要问问在这家商店收到卡片时候的‘你’,应该就能明白了。” 伊东谷说了句奇怪的话。 “欸——” 乃美张大了嘴巴,表情似乎瞬间松弛了下来,接着说, “‘把金色的发簪插在看不见的地方,说不定会有意外的邂逅在等着你——’” 突然,她的嘴巴自己动了起来,说出了这句话。 乃美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她也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这样的话,然而——她的内心深处涌起一种不应该说出这些话的感觉。 “刚、刚刚的是……?” “那是来自于你的纯粹记忆当中,对过去的重现——既然你就是你,你就不能在我面前隐藏你的记忆——而且” 伊东谷慢慢地把手伸向乃美的头,然后用手轻轻地触碰她的头发。 接着,乃美额头附近的两三根头发就像弹簧一样直立了起来,绷得笔直。 “看来,你有一部分记忆和精神被什么人给操控了——这几根头发与你的自我意识没有关系,因此似乎对我的‘Shame Face’有所排斥。” 伊东谷伸手去抓那几根像钢丝一样的头发——Gimme Shelter给她准备的凶器。接着响起了像静电一样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 乃美脸上的表情消失了。身体颤抖抽搐起来。然后,有只手臂突然弹起,挥舞着手刀的动作朝伊东谷的喉咙劈去。 这是Gimme Shelter事先设定好的自动攻击——被设定为不分青红皂白地杀死任何想要触摸乃美头发的人。 不过,伊东谷并没打算回避这一点。 手刀在即将碰到他的脖子的时候停住了。乃美开始颤抖痉挛。两种不同的作用同时在乃美的体内相互对抗,相互抵消。 乃美的双眼渐渐地找回了焦点。与此同时,嵌入她额头里的头发也纷纷脱落掉了下来。 “——啊、啊咧……?” 她全身无力,瘫软地坐在原地上。 脑袋昏沉沉的,眩晕得厉害。 “您没事吧?” 伊东谷温柔地向她搭着话。 “…………” 乃美呆呆地仰视着这位老绅士。“咦”,她想,“自己到现在为止一直在和这个人说话来着,但是到底说了些什么呢?——突然想不起来了。” “欸,那个——” 这个人确实应该是金克斯商店的相关人员。这一点她还是知道的。她想不起来他和金克斯商店是什么关系了——但是他问了很多问题—— “——啊,说起来,” 她突然想起来, “我去商店的时候,警察来了。我差点被其中一个人撞倒——” 虽然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但这种事确实发生过。为什么到现在才突然想起来了呢?——之前是有什么让她忘记了呢?当然她自己对此一点也没有意识到。 “嚯?” 伊东谷的眼睛一亮。 “您知道那些人的名字吗?” “不,这就有点……” “不过,您知道他们的长相吗?” 说着,伊东谷“啪”的一声在乃美的眼前打了一个响指。就在这一瞬间,乃美的意识就像被黑幕帘给包裹起来一样,变得一片漆黑。 ……等回过神来,她正坐在公交车的座位上,出神地望着窗外。 “……啊咧?” 乃美歪着头。“我刚才在干什么来着?”——去看金克斯商店,结果那里一个人都没有,然后——现在已经坐上了公交车。 “那个……?” 她拼命地想回忆起来,但却怎么也弄不清楚。 “好像有——发生什么,又好像没有——啊咧?” 她把手放在头上,“我实在是呆得不行啊。” 然后她把手伸到脖子后面,好像触碰到了什么东西。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金色的发簪。它混在了她脑后的头发里面。 这么说来,今天早上她不知为何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她以为这是个咒语——但是,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她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 第六节、红丝线,斑点猫 1. 伊东谷抄造开始与梄崎家合作的最初动机,是为了让这个家族成为在混乱时代中适合他利用的,而且用毕即弃的对象之一。虽然一开始他只是一介学生,但是只要凭借他从很久以前就拥有的能力,工作出类拔萃、行事精明强干对他而言自然是非常容易的事,所以他很快就被委以管家这一重任,负责相当多的工作。 起初,他打算在这个家族附近夺取财产,以攫取更大的权力。可是——在他利用梄崎家的名望和权力进行各种活动的过程中,他却逐渐感到了空虚。 不管是什么人,只要此人的视线被他反弹回去,就会变成懦弱无能、悲惨可怜而又孤立无助的存在。即使对方对他坚持抱有“我要支配他”以及“绝不可向他屈服”等这种强烈的感情,到头来似乎还是会变成毫无意义、无计可施的下场。 坦率地说,梄崎家的人都是忠厚的老实人。发了大财的上一代早已驾鹤西归,当时的家主,也就是不二子的祖父是一个因为体弱多病而没有上过战场的,弱不禁风的纤细男子。而且,他身边来了很多想要窃取梄崎家财产的奸猾宵小。伊东谷本来也是其中之一——可是不知不觉间,他却变成了梄崎家的一道防波堤。在他面前,无论是多么狡诈的奸邪之辈都会被他轻而易举地打败,所以梄崎家的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无忧无虑的老实人形象。 久而久之,他对这份工作渐渐地乐在其中——原本因为找不到其他事情可做才当了梄崎家管家的这份差事,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好似生存意义一般的东西。 他既没有亲人,也没有值得守护的东西。他发现了梄崎家族这个需要庇护的对象。当然,他绝对不会依赖梄崎家。打个比方,如果家族里有人提出来说,“那个家伙太爱多管闲事了,还是别让他干了吧,反正也不是我们家的人”,他也不会感到特别难过,应该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念想并离开梄崎家吧。可是,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什么,这种事情一次都没发生过,梄崎家的子女们也好,他们的配偶们也罢,大家全都深深地依赖着伊东谷。后来,伊东谷还在梄崎家的介绍下相亲结婚了。夫妻二人的生活风平浪静,妻子最终在对他的能力完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病逝了。 梄崎家的人们几乎全都去世了,只剩下了不二子一人。 他没有后悔。他并不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拥有另一种人生,也不认为自己应该能更有价值地发挥自己的能力。 他之前也对那个姑娘说过——即使金克斯商店倒闭了,他也没有什么兴趣。 然而,任何有可能对不二子有害的东西,都必须排除。这是支撑他的行动原则。 (所以,我——必须打倒敌人。) 他很快就查明了用自己的能力打听到的“来到店里的警察人士”的信息。在这几个人中,锁定了真正触碰过那个姑娘的人。 那家伙是一名如假包换的真刑警,也没有什么品行不端的迹象。他认为在这名刑警最近接手的案子中,很有可能隐藏着敌人的线索,于是开始顺藤摸瓜地进行追查。 这名刑警并未只追查一个案子,而是同时负责好几个案件。只调查一个案件是因为效率太低了。一旦更换了监视人员,之后就会立刻被调到其它案件上面。 当然案件里还有很多未解之谜,其中也有些相当可疑的东西, (不——倒不如说关键被藏在看似无关紧要的案件里。) 但伊东谷如此感觉到。 在自己家里从楼梯上摔下来撞到头部身亡的男人的现场调查,在施工现场失足摔断了腿的男人的事故原因的调查——这两件很快就被结案的案子都发生在附近,这让他察觉到了奇怪的东西。 这两件案子都被当作单纯的事故来处理了。有充分的证据可以证明,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人当时没有其他人在家,还有花瓶的碎片撞破了他的头部。 施工现场那边的案件既不是因为工作条件特别恶劣,也不是有人从上面把他推了下去,而是因为前一天下了雨,让脚手架变得非常光滑。所以案件就按照工伤事故进行处理了,保险也发下来了。 对于这两个案件,他决定两边都去,但是因为施工现场离得比较近,所以决定先去那边。 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他先用链接到手机上的信息管理系统确认了一下家里的情况。空调工作正常,门也被锁上了。然后他看了看监控录像,确认了梄崎不二子仍在睡梦当中。 她昨天一直都是处于精神恍惚,不停地胡言乱语,而且无法独自行走的状态,无奈之下只好请医生给她注射了一针镇静剂。现在药发挥了功效,她睡得非常沉。 (大小姐——请放心。伊东谷一定会消除您的不安。) 他收起手机,走入了挂着禁止入内标志牌的施工现场。 这里是曾经被称为“Sphere(球体)”的建筑物的遗迹。这幢建筑在火灾中被烧得面目全非,原来土地所有者的财产保险公司为了建造新的大楼而正开始在这里搭建骨架。 (译注:此处的“Sphere”大楼遗址指的是不吉波普系列小说第九卷《恶意的不吉波普·爆发的胚胎》里在高代亨(代号:Inazuma,意为“闪电”)和李舞阪(代号:Fortissimo,意为“最强”)的决斗当中被彻底烧毁的商业大楼。) 天色已是黄昏,看来今天的工作似乎已经全部结束了。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就算有人埋伏,伊东谷也能轻而易举地干掉他。 “——呼” 伊东谷抬头看着这幢只有骨架的大楼,寻找着发生事故的地方。 就在这时——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随风隐约飘来的是——口哨声。 (……这首曲子是?好像是瓦格纳的《纽伦堡的名歌手》……?) 可是,这首曲子一般来说只能通过大型交响乐团的富丽堂皇、光彩夺目的演奏来表现,不太适合吹口哨。为什么还特意用口哨来吹这样的乐曲呢?——到底是谁在吹? “…………” 伊东谷同时怀着警惕和不解的心情,走进了昏暗的建筑工地。 四周没有人存在的迹象。只有伊东谷自己的脚步声在远处回荡。 口哨声似乎是从上方传来的。伊东谷的动作简直不像一个老人,他在钢架结构上身轻如燕地跳跃着,向上攀爬。 然后,当他爬到大致正中间的楼层时,他停了下来。 “………唔?” 吹口哨的人并没有躲藏起来,反而泰然自若地站在那里。 这人一身漆黑,装束非常奇怪。戴着筒状的帽子,披着像筒一样包裹住身体的斗篷,他的侧影给人一种影子仿佛从地板向上延伸出来一般的错觉。 他的脸异常白皙,嘴唇上涂抹着黑色的口红,即使是在黑暗中也能分辨出来。 2. “…………” 伊东谷处于离那个奇怪的人影稍远一点的位置。 黑帽子停止了吹口哨,慢慢地扭头转向伊东谷这边。 黑帽子的视线转了过来。伊东谷毫不迟疑地发动了“Shame Face”的能力,将视线反弹回对方的身上。 不过——和以往对付其他人的时候不同,黑帽子的样子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黑帽子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左右不对称的奇特表情,既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装傻。 “这好象是一种很有趣的能力——但是就算我看到了被反弹回来的自己,我也什么都看不见哦。毕竟我是自动的,缺少主体这种东西呢——” 黑帽子用平静的语调低声说道。 “——唔” 伊东谷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行动没有意义。 “这可真让人吃惊呐——迄今为止,无论是表面上是多么自信的正人君子,在自己的视线被反弹回来后,没有一个人不会心旌动摇——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也用冷静的口吻反问道。 “我的名字是不吉波普。” 黑帽子用唱歌一般的语调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可以确定我不是你要找的对象。恐怕——我们是被同一个东西引导至此处的。” 听到这句话,伊东谷皱起了眉头。 “你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尽管尚不知晓对方的能力,但是伊东谷实际上对这个自称是不吉波普的怪人,并没有什么强烈的恶感——对于一个既没有杀气也没有敌意的人,他也没有与之敌对的理由。 “你似乎认为自己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到此处的,可是——恐怕并非如此。” 不吉波普语气淡然地说着。 “我只不过是被世界的危机吸引过来的,而你的话——” 黑帽子迅速地用手指了指伊东谷的身侧,然后告知他, “——被引诱进了圈套里。” 听到这句话,伊东谷大吃一惊,朝身后——不吉波普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五个男人,他们正朝着这边逐渐逼近——他们的动作比职业杀手还要熟练。所有人手里都握着枪。 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不是从下面爬上来的。那样的话他们事先就知道目标会出现在这里。也就是说,这群家伙从一开始就潜伏在钢架的阴影里,完全隔绝了气息——甚至于连呼吸声都止住了,在那里等待着。 “——呜!” 但是,伊东谷并没有惧怕。在对方瞥向他的一瞬间,他的能力就会将对方的视线反弹回去。在面对杀气腾腾的对手时,他的能力就尤其有效。 遭到自身杀气的反弹,那些男人们的精神被击垮粉碎,全部当场瘫倒在地。 “…………” 不吉波普只是像旁观者一样注视着这一切。 “这帮家伙是什么人?” 伊东谷这对这几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毫无印象。这些人是组织Pastime Paradise的成员,不过他的前期调查还没有涉及到这一方面。 “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偶然躲藏在这个地方的呢。” 听到不吉波普的话,伊东谷非常失落。 “这么说——是有人知道我要来这里,所以事先安排了一群处于假死状态的人吗……?” 他的行动完全被人看穿了。敌人把那个刑警派到商店里,让他的行踪被跟踪到,是已被敌人计算好的一步棋。他完全中了敌人的计。也许是他还不够谨慎——。 (…………)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某个东西。他想起来那个Oxygen在和他为数不多的对话中,说了些奇怪的话。 (——不,那种东西只不过是魔咒(jinx)罢了。而且意义不明,也不知道它的意思——) 当他摆脱掉从心底涌上来的不安时,不吉波普仍然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还没结束。你最好提高警惕。” 然后如此说道。 “欸?” 当他的注意力从思索中被拉回现实的时候,异变开始了。 那些男人们的精神刚才本该被“Shame Face”破坏殆尽才对,现在他们却在缓慢地行动,并站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伊东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应该确实打倒了他们。被自己的杀气反弹的人,应该会受到在大概一个月内都只能卧床不起的这种程度的冲击。既然自己的意识本身受到了攻击,伤害就不可能被削弱。 可是,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知道他所施加的伤害并没有被削弱。 有什么东西从那些男人们的头上滴落下来。以血液来说的话,那种液体的颜色很奇怪。颜色很浅。液体从额头上流了出来。那里是—— (那根“头发”——难道已经深入到颅骨内部了吗?) 没错,那些液体是直接从颅腔内部渗漏出来的体液。只有把保护大脑的几层脑膜(译注:硬脑膜、蛛网膜和软脑膜)全部刺穿,才会发生这种事情。也就是说,这些人已经——不可能有意识存在了。 (这已经不是“洗脑”或“精神操纵”的程度了。这些家伙——被变成了可以动的尸体(僵尸)!) 应该听不见呼吸声。不仅如此,甚至连心脏都停止了跳动。而且,他们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泽。眼球一片浑浊,很明显他们什么都看不见,更不用说把视线投向伊东谷这边了。 僵尸们再次机械地向伊东谷和不吉波普发动袭击。 伊东谷——但是,对于能力无法产生作用的对手,他已经不想再用“Shame Face”进行对抗了。 “嘶——嘶哈!” 他的呼吸里传出了奇怪的声音。下一个瞬间,这位老人向青蛙一样高高跃起。 “——喝、哈!” 他鼓足力量,在空中击落了猛扑过来的几个人。这些家伙从钢筋结构的空隙中掉了下去,从相当下面的地方传来了物体摔碎的“啪嚓”声。 “——呼吸法吗?真了不起呢。” 不吉波普似乎很佩服地说道。是的,伊东谷虽然无亲无故、孑然一身,但并不是只依靠着能力“Shame Face”在战祸年代生存下来的。他已经习得了一种方法,通过持续不断地进行特殊的呼吸,在体内积蓄力量,让普通的肉体也能在瞬间发挥出巨大的力量。虽然这种方法和所谓的气功很相似,但终究是作用于体内的,无法发出看不见的冲击波。 不吉波普那里也遭到了僵尸军团的袭击。人数比攻击伊东谷那边的还要多。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触碰到那个黑影的时候,空中突然闪过一道细如丝线的光,僵尸们便立刻被切成碎片四处飞散。 僵尸们在这波反击中后退了一段距离,以重整旗鼓。 “——呜……!” 伊东谷通过呼吸法紧急提升了身体反应能力,总算摆脱了危机,他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声。 因为僵尸们从四周钢架的阴影中像泉水一般冒出来,数量还在不断地增加。这次伏击看来是相当地动了真格。 这些僵尸几乎全部都是被Gimme Shelter夺取的组织Pastime Paradise中的成员。这个组织实际上已经瓦解了,但伊东谷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无论是哪个家伙,每个人的眼神都失去了光芒。感觉有人完全不想让伊东谷使用能力“Shame Face”。 “看来好像有人对你的能力做了彻底的分析——专门对你制定了对策呢。” 不吉波普慢条斯理的说话声传了过来。 “也就是说——操纵这些家伙的人果然就在这附近,直接观察着这边的情况。” “…………!” 伊东谷环顾了一下四周。可是察觉不到视线。敌人并没有看着伊东谷本人,而是只盯着袭击他们的人。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被敌人玩弄于鼓掌吗?” 伊东谷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重新积蓄力量。 “我本来就以为敌人很小心谨慎,但是没想到能做到这种地步——” “是的呢——恐怕谨小慎微、拐弯抹角、胆小怯弱才是这个敌人的本质。” 不吉波普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像在说着“呀咧呀咧”似的。 “虽然事态发展到了这种地步,但是对敌人来说,恐怕也属于‘进展不顺利’的情况吧。因为你很明智,完全没有攻击我的打算……换句话说,我认为现在的情况就是敌人的‘下一步棋’哦。” ——的确如此,在暗处间接观察当下情况的仲村纪美香——也就是Gimme Shelter——不快地皱起了眉头。 (嘁——虽然能把金克斯商店的相关人员吸引出来固然是件好事——但却没能让“敌人”自相残杀啊。) 那个老头子好像是一个出人意料的大好人。不管有多大能力,但那种窝囊废连活着的意义都不配有,就是渣滓——她打心底里鄙视伊东谷抄造这个人。 没办法了,她只好发动事先准备好的攻击。这本来是在相互残杀的家伙当中还有一个人活下来的情况下,为了给此人彻底的最后一击而做的准备。不过,当然,出于她谨慎的性格,她投入了被认为是必要战力三倍以上的战斗力。 即使敌人增加到两个人,仍然绰绰有余。 提前预防任何危险——这就是Gimme Shelter的做法。 她再次让变成僵尸的人群向伊东谷老爷子和黑帽子两人袭去——。 3. “……够了吧,你也该老实交代了吧?” 在警局审讯室里审问那个自称名叫柊的男子的刑警差不多已经彻底厌烦了,说了一句不知道重复了几十遍的已是陈词滥调的审讯套话。 “…………” 但是Oxygen一直沉默不语。他自从被带到这里以来,已经整整过了一天多,可是在这期间,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就连“肚子饿了吧”、“想不想抽烟”之类的问题,他也一言不发,什么都不回答。他一夜未眠,只是一直凝视着虚空。 “你叫什么名字?这点总该说得出来吧?你的嘴巴难道是个摆设吗?你的那对招子难道是玻璃珠子吗?” 刑警不知道Oxygen在看向何处,就在他的眼前挥了挥手。但是Oxygen对此也毫无反应。 “…………” “混账!你丫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简直就像是在对着屁都没有的一片空气说话!” 刑警被一种无法控制的焦躁所驱使,不由得喊叫起来。听起来几乎接近于悲鸣。 这时,审讯室的门打开了,一名刑警走了进来。 “怎么了?好像很费工夫啊。” 听他这么一说,刚才一直在审讯的刑警露出了安心下来的表情,仿佛要脱口而出“佛祖在地狱现身了”一般, “不,我受不了了——这哪里是缄默不语,这家伙压根就不会说日语吧?” 就在刑警这么发着牢骚的时候,自从进入这个房间以来,Oxygen第一次做出了类似动作的举动。 他把目光转向了刚刚走进房间的刑警。 那名刑警是最初来到金克斯商店里的警察之一——正是导致Gimme Shelter和伊东谷抄造现在正相互战斗的男人。Oxygen因为以前也见过这个男人,所以才把视线从记忆里转到了他的身上吗?——不,并非如此。 他看着那个男人小声地嘟囔道, “终于来了——‘线’。” 他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什——什么?” 之前一直在进行审讯的刑警,被这突如其来的发言给弄得不知所措。 “你刚才说了什么?xi—àn——‘线’?你说的‘线’是什么意思?” 可是,他没法将他的惊讶继续放在Oxygen的身上了。站在他身旁的刚刚进来的刑警,突然拔出了佩在腰间的手枪,将枪口对准了Oxygen。 整个动作毫不拖泥带水,手指扣在扳机上,保险装置处于待击发状态——随时可以射击。 (译注:原文中的“……安全装置も切られている”,翻译为英文的话,是" the safety is off"。如果此时扣动扳机,就会将子弹发射出去。但是鉴于中国大陆的民间日常会话中并没有统一枪械保险的“开/关”表达规范(军警等组织内部自然有规范的术语表达),所以为了避免歧义,此处翻译为“保险装置处于待击发状态”。) “什……?!” 审讯室内的其他刑警和警察们无法应对这种异常事态。他们只能茫然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手枪直直地瞄准了Oxygen,击锤“咔哒”一声,向上抬起。 可是Oxygen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他依旧摆着一副扑克脸,喃喃自语道, “——‘Kaleidoscope’——” 接着,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一声 “在” 的回答。与此同时,刑警已锁定目标的手枪开火了,子弹被发射了出去。就在这时, “——砰” 的一声,四周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 然后,人们在这个房间里看见了不可能存在的东西。被发射出去的子弹——停在了半空中。 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粘着子弹的两端——闪闪发光的细小颗粒像是把子弹夹住一般聚集在一起。高速旋转的子弹因为和这些颗粒的摩擦而发出了声音,接着渐渐地——静止了下来。 紧接着,颗粒集合体向左右分开,“啪”的一声子弹突然掉在了地板上。颗粒集合体分开的方式宛如——不,确实就是把贴在一起的食指和大拇指的指尖松开时的动作。 这些看起来像是颗粒的东西,其实是人的指尖。然后——颗粒的集合体变得越来越大,直到它变成一个完整的人形。 “————” 其他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这些颗粒转眼间,没错,简直就像是电视画面的“分辨率”正在不断上升一样——形成了清晰的形状。 这个人形并不是突然才出现的,而是迄今为止一直就在那个地方。人们只是没有看见“他”而已。由于视觉上的干扰,这个男人的形象在人们的脑海中无法被聚焦成象。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出现在了那里,他左右两只眼睛的颜色各不相同。 这个用指头把飞过来的手枪子弹给摘了下来的男人,名叫Kaleidoscope——。 “你、你是什么人?!” 刑警们没法跟上连续出现的异常变故。他们对着Kaleidoscope大声地叫喊。 然后,刚刚朝Oxygen射击的刑警,又迅速地准备开枪射杀Kaleidoscope,但此时这个拥有异色瞳的男人已经先发制人地行动起来。 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一脚踹飞了对方手里的手枪,并自己用手一把接住了它,然后立刻——就将这个由钢铁制成的手枪揉成了一团无法分辨的东西。这要说成是怪力的话,这力量也太过荒诞不经了。弹壳里的火药突然爆裂开来,发出一连串“啪啪啪嘭”的声音,但是Kaleidoscope却泰然自若地将它握在手里。 “……什——” 其他人已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只能呆若木鸡一般楞在当场。 被踢飞的刑警爬了起来,重整旗鼓,准备再次向Kaleidoscope这边发动攻击。 可是他的动作却(像生锈的机器一般)吱吱嘎嘎地慢慢停了下来。 Oxygen站了起来。 然后,他用一只手正对着那个刑警。他的指头以一种有些奇怪的形状弯曲着。他每次稍微活动一下手指,本已停止动作的刑警的身体就会一抖一抖地、不自然地抽搐一下。 简直就好像在操纵一个提线人偶。只不过方向是水平的——当然,线是完全看不见的。 “咕、咕咕咕——咕嘎——” 刑警的口中发出了异样的声音。他的目光完全无法聚焦在一起。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Kaleidoscope——我决定顺着这个命运继续走下去。” 听见Oxygen如此说道,Kaleidoscope点了点头。 “好的,请交给我吧——这种程度的警察局,很容易就能将其无力化。” 没有人在听这段对话。房间里的其他警察们依然保持着刚才茫然呆滞的表情,像被彻底冻住了一样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Oxygen轻轻地动了动手指,刑警就宛如被上了发条的人偶一般,开始动作僵硬地走了起来。 被操纵的刑警打开了门,来到走廊——Oxygen也跟在他的后面。 他们当然有好几次和其他警察擦肩而过。 可是,无论是谁,都和现在审讯室里的人一样,保持着呆滞的表情被定在原地。 很明显,这种奇怪的现象就是Kaleidoscope刚才所说的“无力化”。 Oxygen等人在人群中以昂首阔步的姿态走出了警察局来到外面,就好像行走在渺无人烟的荒野之上。 “那么——和金克斯商店有关的命运,还剩下多少呢……?” Oxygen对着黄昏的天空自言自语道。 4. (——可恶!没完没了!) 在大楼施工现场继续战斗的伊东谷老人,面对如潮水一般不断涌现出来的僵尸群,难掩疲惫。尽管呼吸法能让人使出超人般的力量——但衰老是无法掩盖的。 不吉波普也在一直战斗。感觉敌人会优先攻击黑帽子这边,虽然这对伊东谷来说是一根小小的救命稻草——但是,哪怕黑帽子切断了僵尸的胳膊和腿,它们还是会不管不顾地袭击过来。 黑帽子像不知疲倦似的,面无表情地迎击着袭来的僵尸们。 黑帽子那像影子一般摇曳不定的身姿,在只用钢筋搭建起来的不稳固的脚手架上,每晃动一次,僵尸就会被切成碎片飞并迸裂飞散出去。总觉得这光景与其说是在战斗,不如说是—— (——游刃有余……吗?) 虽然伊东谷只是时不时地斜眼瞟觑一下,可是他完全没有从不吉波普身上感受到任何强大的、或者说压倒性的力量。 不吉波普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以及破坏敌人时的姿态,这些一切都让人觉得——没有真实感。 恍若梦中的光景。就仿佛神在创造这个世界的时候,抛弃了真实感,而是把印象放在了第一位,给人一种尽管任意胡为、草率敷衍,但是——却不容其他任何人侵犯的奇妙存在感。形单影只、茕茕孑立,彻底与世界上的一切事物相隔绝——。 ——冷飕飕地, 一阵彻骨寒意涌上了伊东谷的脊背,让他打了个寒战。伊东谷觉得好像在很久以前就知道这家伙了。 如果拥有特殊能力的自己完全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话,或许会遭到天谴,自己可能也会从这个世界上被抹杀掉——每当他如此妄想的时候,总觉得这家伙就会出现在那里。为了消灭世界之敌,只为此而存在的“死神”——。 (…………) 就在这时,伊东谷明白了自己的职责。自己至今为止的漫长人生,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着的——理由。他本来以为是按照自己的意志一路生活过来的,但现在他才领悟到自己根本不存在这种自由。 选项——仅有一个。 “——您说您是不吉波普吗?” 他一边踹飞扑过来的僵尸,一边向并肩作战的对方搭话道, “您——请走吧。请找出潜伏在此附近某处的敌人‘元凶’。” 对于这个提议,不吉波普微微蹙眉。 “这样好吗?敌人——对于能感知到他们视线的你来说,是绝对不会放松对你的包围的哦。” “正因为如此,我才能作为诱饵起到吸引敌人的作用。” 伊东谷以毫不迟疑的语气说道。他当然知道,本来就已经接近极限的自己,还要一个人承担僵尸的攻击,这意味着什么。 那位柊,在和他为数不多的对话中,说过这样的话——。 “如果因为惧怕独自一人而焦躁的话,那么当你独自一人的这一刻,将会是致命的。” 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很清楚了。在这种局面下,让不吉波普独自离开,对他来说无疑是致命的。 但是,别无他法。 即使不吉波普就这样在这里继续战斗,并且能能够打倒所有僵尸,到那个时候敌人的元凶一定已经不知所踪了。而且即使有一天不吉波普能够追踪到敌人并将其击败,这个谨小慎微的敌人也会在此之前抹掉了在这一系列事件中所留下的所有痕迹。 没错——元凶自己的脸应该在金克斯商店被楢崎不二子目击到了。 世界的安危姑且不论,对他来说没有别的选择——他必须就在此时此地,将敌人击溃。 “…………” 不吉波普无言地看着伊东谷。伊东谷点了点头。他明白了。这个黑帽子并不是为了拯救他而存在的。所以——黑帽子不会对他的提议踌躇不决。 “请去吧,死神——” 伊东谷反而一脸平静地如此说道,不吉波普则干脆地回答, “——知道了。” 言毕,旋即翻身从钢筋脚手架上一跃而下。 落入黑暗的深处,却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拜托了——” 伊东谷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将锐利的目光投向蜂拥而来的僵尸们。 * (……什么?) 仲村纪美香惊讶地发现她控制下的僵尸们的行动发生了变化。 她并没有直接操纵这些僵尸们,只是挑起它们发起攻击的冲动。她没法做到指示细微的动作。而且由于她让僵尸们忘记了“死亡”,所以它们只能做出简单的动作——这种动作的模式现在变得更加单一了。 (这说明什么?那边发生了什么变化?) 纪美香有些焦躁不安。她非常厌恶事物偏离自己设定的轨道。 (——难道,有一个人被干掉了吗?) 因为目标也在不断运动,所以尚不能确定,但如此考虑的话,动作模式的变化就可以解释的通了。然而还不能掉以轻心——因为是没法到现场去核实这件事的。既然敌人里似乎存在能利用对方的视线作为武器的人,她也就不会把目光投向敌人那边。 (——到此为止了吗?虽然不知道是哪一个被打倒了,但之后的还是交给僵尸们收拾残局吧,现在还是从这里离开比较好。) 消除僵尸视觉的攻击设定已经完成。虽然也许仍然还有应对变化的必要,但这有可能会变成要穷追不舍的局面。 最重要的是自己安全第一——这就是她的风格。 她在不厌其烦地再三确认了四周没有任何动静之后,离开了那个地方。 然后她马上跑到了人多拥挤的大街上,混入了人群当中。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她那普通女高中生的模样一点儿都不起眼,也丝毫没有让旁人感觉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哼哼哼——) 她走在热闹繁华的马路上,只是在心里开心地笑着。 她又一次成功地排除了对她的人生来说危险的存在。像这样子逐一地排除掉碍事的不便之物的话,这世间迟早会没有她做不到的事情。这样下去,恐怕将会出现一个一切都只为她的安全而存在的世界吧。 她的前方没有任何阻挡,一旦有危险降临到她的身上,便会有一层层的“墙”遍布在她四周以护其周全。这就是Gimme Shelter这个能力的含义。 (哼哼哼哼哼——!) 她心情不错,想要哼唱一曲。然后,从街上某处传来了一阵听起来像口哨一样的音乐。这是一首特别华丽的曲子,根本不适合吹口哨。原来也有和自己一样洋洋得意的家伙啊,她想要嘲笑那家伙的天真幼稚。反正总有一天那家伙也命中注定会成为达成她的安全的奠基石。 就在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的时候。 轰隆隆的震耳欲聋的冲击声响彻了整个街道。 (——!) 她意识到了这个声音的真正来源。因为这个声音是从那栋大楼的建筑工地传过来的。 (钢架被破坏,坍塌了吗?——尘埃落定了。) 可是,她并没有往那个方向看去。万一那个能够反弹视线的家伙还活着的话,就不妙了。无论什么时候都绝不能麻痹大意,安全第一——正当她如此思考的这一瞬间。 她——和那家伙四目相对了。 那家伙就在她的对面。 不过,那家伙并没有站在地面上。 那家伙就在沿着道路栽种的林荫树的树顶之上,宛如一根避雷针一般,笔直地立在那里。那个模样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圆柱形的剪影。 那家伙直勾勾地盯着她。那是因为——在那一刻,站在街上的人当中唯独只有她一个人是正脸面向那个家伙。其余的人全都看向那个轰鸣声传来的方向。在场的人当中,只有她一人避开声音来源那边的方向,把视线移向了别处——。 (…………!) 纪美香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决定性的错误。对于把安全放在首位的她来说,这是一个不可避免的失败。 (糟——糟了……!) 她的脸上浮现出了迄今为止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仿佛被火焰吞噬吞殆尽一般,无法抑制的焦躁。 她立刻转身掉头,以最快的速度逃跑了。 林荫树上的影子一下子跳了起来,紧紧地跟在她的后面。 纪美香一边尖叫,一边拼命奔跑。 周围的人被她那夸张的神色吓了一跳,连忙让开了一条路。 纪美香知道——是“那个”。“那个”正是她一直不断害怕遇到的“杀死世界之敌的人”。既然被“那个”发现了,那么她的“安全”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算怎么回事啊!糟糕透——) 正在逃跑的她看到前方有一个呆呆站立着的女人,便想伸手去摸那那个人的头。她本想用自己的头发来侵蚀并操控这个女人,让她成为挡在那个敌人和自己之间的一堵“墙”,但就在这一瞬间,她感觉到一阵意想不到的剧痛袭来。 伸出的手—— “……嗯?” 那个女人好像听到到身后传来了奇怪的叫声,便回头看了看。 但是,那里并没有人。就在她觉得古怪的时候,她通过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有几个物体在路面上骨碌骨碌地滚来滚去。棒状的,看起来像米色,或者说像是肉色——大小正好—— (什么,咦?——什么情况?——指……像手指一样的……?) 然而那些棒状物体很快就掉进了路面的排水沟里,无法确认到底是什么东西。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纪美香的惨叫声太过于尖锐,以至于超出了人耳听觉可接收的范围。 手指——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不见了。敌人以疾如雷电快若流星般的速度飞来的攻击,在一瞬间把它们切断了。 她忍受不住,冲进了眼前的百货商店。店里有许多顾客和店员,虽然他们每个人都惊诧地看着她奔跑而过,但是谁都压根儿想象不到她正在被人追杀。而且——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就在他们身边,有一个黑影正在他们视野的死角里移动着擦肩而过。 纪美香无法停下脚步。劫持人质什么的也肯定毫无意义。那个家伙是死神。不管出现多少牺牲者,也绝对会毫不在乎。 她慌不择路地继续快速奔跑。 她气喘吁吁地从一楼某个角落的楼梯跑了上去,试图尽可能地远离从身后逼近的死亡气息。她大概爬到了三楼上下的地方,楼梯旁有一扇门。她条件反射般地冲了出去。 因为建筑设计的缘故,那里是为了兼顾面积略小的上层楼层而设置的一条露天的通道。在那里放置着各种各样的装饰品,到了圣诞季还会布置上圣诞树、圣诞老人等饰物。在举办服装酬宾大促销活动的时候,百货商店会避开正门入口,让人们在这里排队等候,这个通道就是这样的地方。 纪美香冲了出去。她拼命地抱着一种类似于强迫症一般的希望——跑、跑、跑、继续跑下去的话说不定哪天就能逃脱掉——然而, “————!” 她的脸因为恐惧而抽搐起来,脚步也突然停了下来。 在并不宽敞的通道尽头,有一个影子立在那里。她被抢先了一步。 “…………!” 纪美香向后倒退了一步。于是,黑影几乎在她动作的同时,向前迈出了一步。 后退,又同时在接近。 即使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却,也完全没有拉开距离,对方就像是纪美香自己的影子一样仿佛从未离开过。 “……什” 纪美香颤抖的嘴巴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什么玩意儿啊?你——到底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对于这个根本性的、本质的问题,影子平静地回答道, “你的命运——如果是一首曲子的话,那么我就是插入其中的一个小小的音符吧。” “……欸?” “(我是)从其他所有音符中分离出来的,毫无关系的音符——虽然你我均不知道这其中的意义,但我敢肯定,从世界这一庞大的交响曲的构成来看,当你的这一段旋律被打断的时候,作为断音符(staccato)的我大概是必要的吧——一个孤零零的单独的音符,像泡沫一般浮现出来又消失不见——” 影子向前走了一步。 纪美香又惊惧地向后退了一步。不知不觉间,二者的移动时机发生了逆转,影子这边移动得更早。 “咿、咿……!” 纪美香就仿佛被人操纵一般,颤颤巍巍地向后退去。 就连禁止入内的简易栅栏挡住的地方都被不停后退的她踩倒。然后——当她突然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从通道稍微向外延伸出去一点的一个钢架状的小型脚手架上面。为了装潢效果,平时被关闭的地方被打开了。再往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十数米以下的地面在等着她。 她的双腿在哆哆嗦嗦地不停颤抖,没过几秒钟——她就一脚踩空,掉了下去。 “——咿!” 她拼命地抓住钢架。可是——因为先前影子的攻击,她右手缺了几根手指。而且因为不断流出来的鲜血,抓着的地方很快就变得滑溜溜的难以抓牢。 “咿、咿咿咿……!” 纪美香的惨叫声因为太过恐惧而颤抖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突然间,黑影仿佛要探出头窥视她一般,进入了她的眼帘。 想要补上最后一击的话,实在是非常简单。只要稍微拨弄一下她的手指,她之后就会自行坠入地狱。 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保护她了。没有抵御敌人的墙壁,没有伙伴,也没有天命——只有她一无所有、孤身一人,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只能悬在半空中以求苟活。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黑帽子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这个样子的她。 “…………” 然后,出乎意料的是,死神从那里转过了身去。 “……啊、啊……?” 纪美香一脸茫然,但影子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平静地说道, “看来——你已经不再是世界的敌人了。之后就请你自便吧。——话虽如此,” 向另一侧走去的影子头也不回,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这时她的样貌已经完全变了。她的头发一根不剩全白了,然后开始稀稀拉拉地脱落下来。很明显,她那里的力量已经被连根拔起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过去——给予了她可以在内心当中筑起墙壁的能力——这成了一个永远的谜。因为原本应该存在于她记忆之中的,将其从表层意识中隐藏起来的能力消失了。它的起源也随着力量一起消失了。现在——她所剩下的,只有因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带来的,无法隐藏的、迫在眉睫的现实。 她拼命抓着钢架的手指,在不停地打滑,她的身体在慢慢地向下滑去。 “不过,如果你还有未来可以从那个地方离开的话——” 黑帽子的声音渐渐远去。然后,无论是黑帽子的气息还是别的什么,都永远地从她的人生当中——离开了。 5. “…………” 从警察局转移过来的Oxygen站立在强风呼啸的建筑物屋顶上。 把他带领到这里来的刑警,一脸茫然地站在他的身旁。除此之外,他一步都不曾挪动过。 “……果然,好像没有剩下什么了不起的命运啊……” Oxygen小声地自言自语道。刚才在什么地方响起了巨大的建筑物崩塌的声音,但是他没有朝那边走去。 因为屋顶被强行划入为禁止入内的区域,所以这里没有其他人影。Oxygen没有理会一动不动的刑警,把他晾在一旁,开始慢慢地走了起来。 笃笃、笃笃、笃笃——他漫无目的地在附近徘徊,鞋子发出清脆的脚步声。 他略微有点驼背,低头看着下面,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楢崎不二子的时候,听她说起商店的构想时,她即兴唱的一首歌。 “金克斯是……人生的秘技……” 感觉上几乎不成曲调,只是在低声细语。 就在他好像为了打发无聊一般而这么活动的时候,“啪嗒啪嗒”,另一个不属于他的脚步声,突然在现场响起。 “——五音不全啊,唱得太差劲了。” 有人用非常轻蔑的语气跟他打了声招呼。 Oxygen回头一看,金克斯商店的合同员工,小宫山爱——Switchstance正站在那里。 她一直在监视着警察局,自Oxygen从那里出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跟踪着他们。 “…………” Oxygen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与之相对地,小宫山却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不过,这到底是什么样的能力呢?是什么样的神秘力量把这个刑警一路拽到这里来的呢?” 她站在目光尚未聚焦起来的刑警身旁,用手毫不客气地抚摸着他的面颊。 “…………” Oxygen没有回答。 “你看起来——好像是个什么庞大无比的系统的什么相关人员,不是吗?至于那个叫Kaleidoscope的人呢?想必这个强得乱七八糟的男人也是你的部下吧?真了不起呢。” 小宫山一脸从容自如的表情,颇为得意地冷笑着。 Oxygen一言不发。 “那么——我想你已经隐约察觉到了,我不是普通人。我是被选中的存在。我是被上天赐予了能力,并被允许可以随心所欲生活的特别之人——” 她仿佛唱歌一般,以自信满满的态度说道。 “——没错,我和那些被你们视为危险分子,而被你们狩猎的‘MPLS’的家伙们很接近呢。不过我呢,和那帮废物点心们可不是一个等级的存在。” “…………” Oxygen缄默不语。 “虽然你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说——不过你知道这个世界是由什么创造出来的么?” “…………” “创造这个世界的既不是历史的层层积淀,也不是科学技术的发展——而是人的‘意志’哦。然后,我的能力‘Switchstance’——可以夺走一个人的意志,无论这个人是谁,并把夺来的意志据为己有——”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竖起鲜红色的小指指甲,在正被她不停抚摸着的刑警的面颊上,倏地往旁边划了一下。一道红线划过了刑警的面颊。 紧接着,那条红线转眼间就像被刑警的面颊吸收了一般消失不见了。然后,发生了一种变化,这种变化普通人完全看不出来,只有拥有特殊眼睛的人才能看到它。 从刑警的身体里浮现出一层轻飘飘地、淡淡的薄雾一样的东西,离开了他的身体。这一场景恰好将人们在精神萎靡不振的时候所形容的“仿佛掉了魂一样”的感觉给具象化了。 然后,小宫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道雾就被她的鼻子吸了进去。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然后那个刑警的身体就以双膝跪地的姿势瘫倒在地。 在化学反应中,有一种叫做催化分离——当我们想把某一种化合物分成两种成分的时候,如果加上第三种成分的话,那么可以使新的成分把以前结合在一起的化合物分离开来。对其中一种成分来说,因为会和更容易粘合的分子混合在一起,于是之前的化学键就会断裂开来,导致原来的化合物被分解得面目全非。 是的——Switchstance这种能力,与这一化学现象非常相似。如果人的意志可以作为具体的实物存在的话,那么小宫山就可以通过利用自己的血液这一催化剂,将意志从那个人的身体中分离出来。 “啊——!随着意志的增加,我变成了一个更加强大的存在!” 小宫山涨红了脸高声叫道。这是常人无法想象的事,可是对她来说,“意志”似乎被当作一种可以被纯粹量化的东西。也就是说,这种储备越多,她的意志——她的精神就会变得越强大——。 “而且——意志被我集合于一体的人,就直接变成了‘我’——” 她倏地向上抬起手臂,指向Oxygen。 接着,一直跪着的刑警的手臂也跟着做出了同样的动作,然后——握在他手里的手枪正好瞄准了Oxygen的胸膛。 “…………” 即使看到这一幕,Oxygen也丝毫不为所动,依旧面不改色。小宫山毫不理会对方面无表情的神态,洋洋得意地说, “你知道吗?至今为止,真正被我夺取意志的对象少之又少,我只是一点一点地把意志从大家身上剥下来而已——如果我愿意的话,我可以夺取全世界人类的意志,成为神哦。” 听到这句话,Oxygen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表情。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微微眯起——他微笑着, “……神吗?” 喃喃自语地低声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颓丧、有一种自暴自弃的感觉。 “你说的神是——操纵这条线的人吗……?被命运所羁绊,染满鲜血的红线——” “……哈?” 小宫山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皱起了眉头。 “你在说啥?红线?你是指——要结婚的两个人从出生起就将小拇指和小拇指用红线连在一起——的那种红线吗?” “是的——也可以这么说……” Oxygen喃喃地轻声回答道。小宫山听了立刻大笑起来。 “这算啥啊?你说话真是少女心十足呢。这种言论和在幕后操纵这个世界的系统管理者一点都不相称呢。” “……世界,并没有表和里之分……” Oxygen对小宫山的嘲笑毫无反应,用淡淡的口吻说道, “……而且,世界上并不存在让任何人都觉得‘与自己相称’的从容……” 他喃喃自语的语气,和他之前的语气完全没有什么两样。就和他在商店的办公桌上写卡片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 小宫山对此感到有些焦躁。自己的真实身份被暴露与否,难道这家伙都无所谓的吗? “虽然你看起来相当地冷静……但是能当你救命稻草的伙伴,现在还在警察局里,可没办法来到这里哦?还是说你自己也有很强的战斗力呢?” 听到这个问题,Oxygen耸了耸肩。 “战斗力什么的——没有任何意义。” “你说什么?” “比方说……有一个自称最强的名叫Fortissimo的男人……只因为他有着无用的力量,结果他一直以来总是犹豫不决地迷失了自我……他只不过是一个连自己该去往何方都不知道的迷路的孩子……力量什么的,才是无力的体现。” (译注:Fortissimo指的是统合机构内部最强战力——李舞阪的代号。fortissimo这个词语来自意大利语,意为“最强”,即形容词forte(强)的最高级。在音乐领域,这个词也指声音的强度,意为“非常强”,缩写为ff。所以冥加暦,亦即冰之魔女Alcestis也戏称李舞阪为“ff君”。) 他的语调中完全没有一丝不安,也完全不带一丝感情。虽说像是机械一样,但却没有感觉到金属般的硬度,没有存在感,没错——他的声音犹如空气一般让人难以捉摸。 “——我完全就搞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但是……算了,已经差不多搞定了,所以不管有多少力量,都是毫无意义的,对吧?” 小宫山用恶作剧一般的语气说道。从刚才开始,作为“催化剂”的血就一直从她左手小指的指甲里“滴滴答答”地滴落到了地板上。 “…………” 当Oxygen低头把目光落向血渍上时,小宫山嗤笑了起来。 “总算注意到了呢——没错,你已经来不及了哦。你的身体——已经充分地暴露在了这种血腥味,也就是血液的气化分子里面了,所以你的身体已经——被我的能力给彻底侵蚀了。” 几乎就在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Oxygen的身体里,一股飘忽不定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开始缓缓升起。 “…………” 不过,由于Oxygen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的神态,所以也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那么——你已经再也不能对我说谎了。” 小宫山说出了如同获胜宣言一般的话。 “你身上隐藏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 Oxygen沉默了几秒钟。可是,他很快就开口说道, “我的能力——就是能够看见遍布世界的命运之‘线’的——能力。” 听到这句奇怪的话,小宫山皱起了眉头。 “……命运?指的是什么?” “人与人、物与物、人与物——世间万物均已包含了‘理应会有怎样的未来’这种东西——然后,在不同的‘未来’相互重叠的地方,就产生了命运——在我看来,命运就是一根根的‘线’。” Oxygen的解释并不能算作解释。他只是用他才能听懂的语言,说着只有他才能理解的事情。 “恐怕,对于本应变革世界的MPLS来说,这是最没有意义的力量——因为我所能看到的,尽是‘无法改变的东西’——因此,前一任中枢(Axis)给我委托了下一个任务——当一个监视者。” “……?我还是不太能理解……你说的是未来?也就是说,你的能力是一种类似预知的东西吗?” “也可以这么说……但是我不能预知确切的未来。” 听到这个回答,小宫山捧腹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这是啥啊?这能力岂不是逊爆了!毕竟,你似乎也无法预见到我会在这里袭击你这件事,不是吗?” 这是一种极尽鄙视之能事,把对方当成傻瓜的笑法。 “…………” “那么,你用你那拙劣的预知能力,在那家商店里做什么呢?” “在找人。” “找谁?” “‘下一任’。” “刚才你也说了类似的话呢——也就是说,指的是你之后的系统管理者吗?” “…………” Oxygen没有回答,但在小宫山看来不回答就是肯定。如果否定的话,那么被她的能力所侵犯的对象就不得不说出否定的话语。 “啊哈、哈哈哈哈!” 灿烂无比的笑容占满了小宫山整张脸。 “啊哈哈哈哈哈!——那么,不就没什么问题了吗?正是因为我来到了这里。啥啊?这也算是命运吗?” “……是啊。” Oxygen点了点头。但是……对于被剥夺了精神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奇怪地自主性动作。然而,得意到忘乎所以的小宫山并没有觉察到这一点。 “那样的话,就请马上让我领受你的‘意志’吧——” 她向前迈出了一步。然后把脸凑近Oxygen周围飘荡着的薄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 Oxygen冷眼地注视着这一切。 小宫山完成了她的能力操作。薄雾被一丝不剩地吸进了她的体内。然后—— “——呼、呜、呜呜……?” 她的脸色莫名地红了起来。脸就像发烧了一样,变得通红——刚这么觉得,这回她脸上的血色就逐渐退去,脸色变得越来越差,直至一脸刷白。与此同时,她的脸颊开始抽搐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她抱住自己的双肩,开始浑身直打哆嗦。 “……怎、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情况……?!” 她小声地发出一阵阵呻吟。那种嘶哑的、模糊的、微弱到几乎要听不见的低语声——和Oxygen的声音非常相似。只不过,她的声音比他的更加软弱,更加涣散。 “……怎、怎么会……怎么会……怎么可能会这样……!” Oxygen平静地向这种状态下的她搭话道, “……你说到了‘意志’吧。是意志力吗……?我不知道你擅自误解了什么,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你所说的‘意志’……没有自我的意志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你自鸣得意地所吃下去的,只不过是生命能量的残渣而已……” Oxygen的表情和刚才相比没有丝毫变化。 “剥夺我的‘意志’?……你想拿多少都可以。不过……虽然你从我的‘意志’当中看到了命运的本质,但是你完全没有锻炼过自我,所以我可无法保证你的意志能维持到什么程度……” 他那冰冷的声音似乎已经无法传到小宫山的耳朵里了。她现在几乎要被跟那片薄雾一起钻入她内心的“认知”给压垮了。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种事……那样的话、那样的话这个世上……不、不存在任何道理……世界、世界只是……巧、巧合……” 她喃喃自语着。她说的话支离破碎、语无伦次,让人完全无法理解。 她不停地发出“啊呜啊呜”的呻吟声,Oxygen“呼”地叹了一口气,说, “我有的时候在想——即使做了这样的事情,到头来也不过是徒劳无功……这项旨在翦除对世界有害的存在的活动,或许——我总觉得好像还有其他更加优秀、更加正确的‘存在’。我所发现的命运之线偶尔会突然断开……有谁在那里做着什么。那家伙一个接一个地斩断了世界之敌的命运,而我们所能收获的命运,到头来不过是没被那个家伙解决掉的残羹剩饭吧……我不由得会产生这种感觉。” 然而,小宫山已经完全听不到他说的这些话了。她踉踉跄跄地迈着飘忽不定的步伐开始在建筑物的楼顶上来回徘徊。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她的呻吟声中,理智正在逐渐消失。Oxygen最后对她说道, “是啊——我们所能解决的,归根结底不过是像你这样的‘小角色’罢了,呐,Switchstacne——请结束你的命运吧……” 他话音刚落,她就倾斜着身体开始晃晃悠悠地移动着,然后——自己从这幢建筑物,也就是百货商厦的楼顶上跌落了下去。 在下落的过程中,混杂着“砰啪”的声音,好像有什么挡住了下坠的路线。Oxygen探出身子向下看去,小宫山在坠落的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另一个人阴差阳错地出现在了那里,和她相撞,然后一起摔了下去。 虽说是阴差阳错——但是在Oxygen看来,这世间根本不存在这种情况。 他对那个和小宫山一起摔下去的人有点眼熟。那个人只来过一次金克斯商店。不过那个时候的她——头发还没有全白,似乎也不应该背负悬空在这种地方的命运。 “…………” 因为突然间有两个人掉落下来,身体受到冲击被摔得七零八落,尸块四处飞溅,弄得地面一片狼藉,人们乱作一团,Oxygen则冷冷地注视着下面发生的这一切。 “…………” 他喃喃自语地说着什么。可是声音实在是太过微弱,连他自己都没听见。 * ——前几天刚发生过坠落事故的施工现场,又发生了钢架突然倒塌的事故,在周边引发了相当大的骚动。因为事故现场尚处于半毁状态,有进一步崩塌的危险,所以警察对周边地区进行了封锁。 然后,在事故现场的深处——有两个人影在相互对峙着。 “——真无聊,这就是魔咒(jinx)吗……原来是这样啊——” 人影当中有一个人躺在地面上虚弱地微笑着。这个人年迈的脸上浮现出垂死的神态,他的腹部严重凹陷,已经毫无生还的希望了。 然后,还有一个影子站在那里,似乎在俯视着倒在地上的老人。黑色的帽子几乎盖住了整个头部,表情被落下的阴影给遮住了,看不太清楚。 “你对自己的人生有感到后悔吗?如果有什么东西引导着你的话,你还会憎恨这样的自己吗?” 面对这个平静的提问,老人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没有、没有,其实……也没有那么糟……我的……” 这个声音已经不是在对着眼前的黑影说了。而是对站在他的灵魂面前,那些在他的人生当中与其相遇又与其分别的人们说的话。 然后,他露出了温柔地微笑。 “……大小姐……快要下雨的时候……请不要忘记……穿上大衣……天气要降温了……” 他低声地说着,然后慢慢停止了呼吸。 这时,站在他面前的黑影彻底消失了。就连是否真的曾有一个黑影站在那里,也都已经无法确定了。 ……就这样,一出支离破碎、主旨不明、不知所云的幕间剧宣告结束了。 6. 之前的天气明明一直都很不错,但天空却突然间变得阴云密布,我(末真和子)开始觉得有点厌烦去补习学校了。 “啊——,真讨厌呐……” 我抬头望向天空,小声地嘟囔着。 距离我和藤花会合的时间还有富余。我决定在车站附近稍微闲逛一下。我觉得只要我顺便拐进了某家店,不知不觉间我就不想从那里出来了。 但是,如果漫无目的地散步的话,我就会偏离大马路,走到几乎没有人影的后巷里。 (大家是不是都很容易感到寂寞呢……?) 不知为何,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害怕寂寞而想念同类,想要和大家都聚集在同一个地方,所以即使是在大城市的市中心也会出现这种像死角一样的地方——一个没有人会关心、仿佛缝隙一般的空间。 我也感到有些寂寞,所以想折返回去。这时,我眼角的余光里瞥见了有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东西一闪而过。 “——嗯?” 我看过去,发现街角有一只猫,正仰头看着我。它是一只混合了棕色和黑色斑点的杂交斑点猫。从外貌上来看它是一只公猫。 它看起来有点瘦瘦的。没有项圈,毛色也变得脏兮兮的,一定是一只流浪猫吧。 “怎么了?你也感到寂寞了吗?” 我蹲在猫的前面,试着跟它打招呼。 “…………” 猫回望着我。我思忖着它是不是肚子饿了,正想着要不要买点猫粮给它吃的时候,它却突然转过身背对着我,“啪嗒啪嗒啪嗒”地,朝着前面走去。不过它走起路来有点摇摇晃晃地。 “没、没事吧?” 我觉得不能丢下它不管,于是就去追那只猫。它走进了一条逼仄的小巷子里,然后又来到了双子城背面的街道上,接着就直接走进了一栋老旧的建筑里。我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所以也不知道双子城的正后方还有这样的建筑。 建筑的入口敞开着,整体上弥漫着冷清萧条的氛围。 “……打扰~了……” 我诚惶诚恐地说着,走进了建筑里面。猫则孤零零地坐在一楼的正中央。 “好了,可不能随便就闯进建筑物里哦。” 我把猫抱了起来。它并没有反抗,而是乖乖地被我抱在怀里。 然后就在我正要离开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叫我。 “——啊啦?是客人吗?非常抱歉,但本店在一个月之前就已经关张了哦——” 听见一个女人柔和平静的声音,我回过头来。 那里站着一个美丽的人儿,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您、您好——” 我低下头。 “对不起,我就擅自进来了——” “啊,没关系的哦——马上就要被拆除了,这里。” 她环顾四周,说话的声音里略带着感伤。 “请问贵店是什么样的商店呢?” “你不知道吗?是金克斯商店——” 她虽然这么讲,但我其实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于是,她看见我这个不解的样子,哧哧地偷笑起来。 “我还以为大家都知道呢——看来其实也不是呢。” “啊,对不起。” 我的面颊微微泛红。这不是没办法吗?应届考生可没有闲暇紧紧跟上所有的时尚潮流。 “啊,没关系哦——总觉得松了一口气。我这么较真看起来就像个笨蛋一样——” 她的目光显得有些疏远。那是大人的眼神。 “啊、啊——” 对我来说,在这种状况下只能如此含糊其辞地搭腔。 她看着我怀里的猫,然后说道, “那只猫一定是想在这里的地板上睡午觉。因为直到刚才天空还是阳光普照,天气很暖和——” “欸?啊、是的——也许吧。” “作业人员一个小时以后才会来,在那之前你都可以留在这里哦。” 她这么说着,朝出口的方向走去。因为她拿着一件不合时令的大衣,所以我朝她那边瞅了一眼。 “啊啊,这个?不是,因为要下雨了,所以才把它带在身边。受寒着凉了可不行。” 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这么说道。 “准备得好周到啊。” 听到我这么说,她微微苦笑了一下, “算是吧——迄今为止,我有点太过散漫随性了——而且,从今往后他也不会再提醒我了——不,” 她露出了落寞的表情,然后微笑着说道, “是的呢,我觉得今后他也会时刻守护着我。所以,我必须得有一个不能辜负他的与之相称的生活方式呢。” 她的微笑非常地柔和,却让人感受到了一股豁达坚强的精神。我觉得,她一定非常幸运能够拥有一个非常温柔的家庭吧。虽然听不太懂她在讲什么,但我感觉就算向她询问了也只能爱莫能助、无可奈何,所以我也没有仔细追问。 “再见了,小姐——谢谢你成为最后一位光临本店的客人。” 她这么说着,便一只手拿着大衣走出了店外。头也不回。 “…………” 正当我有些发怔愣神的时候,猫突然从怀里跳了下来。 然后,它径直朝商店里面的楼梯跑去。 “啊啊,又来了——” 我慌忙地朝它追了过去。 爬上楼梯,来到了楼上。 上面也是一个楼层。看起来相当宽敞,但是窗帘都被拉下来了,所以光线昏暗,看不清楚。 我听见它“喵”地叫了一声。接着便是吃着什么东西的声音。我正要往那个方向走去,却突然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因为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所以当我能够看清整个楼层的情况时,我才知道这一层里面有人。 那只猫正在啃那个人给它的一块鸡肉。这一楼层的桌子上摆放着空瓶子和脏盘子。好像刚刚还在开派对的样子。 (这么说来,不是说过这家商店已经关门了吗——?) 大概是在开残念会吧。看来是把剩下的食物给猫吃了。 (译注:“残念会”,指的是为了安慰失败或认输的人的而举办的聚会。) “那、那个——” 我跟那个人影打着招呼。但是那个隐隐绰绰的身姿,让我无法分辨清那个人的性别是男是女。表示性别的特征很不明显。刘海一直垂到眼睛上面,一只眼睛都被遮住了,总觉得——看起来像是“咯咯咯鬼太郎”。 (姑且,算是男性吧……?) 那个人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 我刚要搭话,那个人一边温柔地抚摸着正在啃着鸡肉的猫的后背, “这个孩子,是你的猫吗……?” 一边问道。 “欸?不、不是的——不是这么回事。” 我的父母都讨厌动物,所以能饲养宠物的可能性实际是零。 “是已经决定好领养人了吗?” “那个——不,它可能是一只流浪猫。” “那我来照顾它吧。”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抚摸着猫,猫的心情似乎非常愉快,从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虽然感觉很奇怪,但看起来不像是坏人。 “是的呢——这个孩子好像也很粘你。” 我也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摸着猫。也许是心理作用,我感觉身体好像比刚才轻松许多。是紧张感被解除了吧。 “那个——你是金克斯商店的人吗?” 虽然我完全不知道这是一家什么样的店,但刚才那位女士就是这么称呼这栋建筑的。 “啊啊——是的。” 他点了点头。 “观察一个人的命运……并用清楚明了的方式呈现出来,这就是我的工作——” 他说得好像还在继续为这家已经倒闭的商店工作一样。 “而且……你,你总觉得有谁在保护着你……不是吗?” 突然被这么一说,我吓了一跳。因为确实如此。我的家人和朋友,而且还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人,他们确实保护了我的生命。我总是被他们保护着。 “欸、欸欸……是的,是的。” 我不由得老实地点了点头。于是,他接着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你很强大。” “哈啊?” “非常强大……被你的强大所吸引,各种各样的人都需要你。在你的身边,将会有很多人被命运淘汰掉吧……不管是过去,还是将来,都是如此——” “请、请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我并不强大——” “淘汰”这个词,让作为应试考生的我无论如何都会联想到那件事。然后现在,说到身边的人——。 他对着狼狈不堪的我摇了摇头。 然后,他带着几分含糊不清的语气,喃喃地小声嘟囔道, “——‘意志’和‘自我’都很充分。满足所有的条件——” 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有很多人的命运都被淘汰了……你与危险擦肩而过,克服了重重难关……在最后的最后……总算如愿以偿,将‘线’连结在了一起——” “那~个……?” 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他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小了,他讲的东西我有一半都没听清楚。 但是,当他伸出手来,把那只猫温柔地抱入怀里的时候,我明白了。 (啊——是这样啊,原来他说的是和那只猫相遇的事吧。) 虽然商店倒闭了,但是得到了可爱的宠物——他大概是用占卜师的表达方式把这件事给说出来了吧。 “请好好照顾它啊。” 我刚说出这句话,他就盯着我, “啊啊……只要你不抛弃自己和这个世界——” 又说出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话。 “世界……?” 他的这种措辞让我感到有一种莫名的违和感。但是我没有时间向他询问了。我看了看手表,吃了一惊。 “——啊!不好!” 离我和藤花会合的时间还剩不到一分钟。不赶紧回去的话——。 “那、那个——那我就先告辞了!” 我慌慌张张地向他和猫鞠了一躬,然后小跑着离开了那个地方。 走到外面,“啊咧?”,这么想着,我抬头看了看天空。 原来是雨滴从阴沉的天空中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从现在开始说不定天气会变糟。好讨厌啊——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朝着繁华的街道跑去。 * “是的——只要你不抛弃这个世界,你就无法从这个命运中获得自由——” 留在商店二楼的男子,对着天空喃喃自语。然后,他瞥了一眼房间一个角落里空无一物的空间,轻声说道, “呐——Kaleidoscope。” 紧接着,在那虚空中迅速地浮现出了一个男人的身影。虽然谁都看不见他,但在此之前,他一直就在那个地方。 “是,您叫我吗?” 左右瞳孔颜色各异的男人,一边向他的主人行礼,一边回答道。 抚摸着怀里的斑点猫的男子,轻声细语地说道, “看来——‘下一任’候选人已经确定下来了——这个世界也许还能再维持一段时间。” 那只猫因为他的手柔软的触感稍稍扭动了一下身体,发出了喜悦的叫声:“喵——。” "Welcome To Jinx Shop" closed. ──────────────────────── 后记——如果梦是梦的话 呃——,我不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不久之前有人盛传什么“一个人的所有人生,都被作为信息预先刻在了这个人的基因里”,还有什么“人只不过是遗传基因的载体”这样子被认为特别有说服力的论调。每当听到这些话我就总会很恼火。因为我完全搞不明白,坚持这种观点的人到底想要表达什么。遗传基因包含携带着人的身体信息,包括身体的强弱。这些可能都没错。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人会生病。为了克服这个问题,人类难道不是在推动各种各样的医学发展和研究吗?因为大家都在努力着,就是为了不让这种东西决定我们的人生。遗传基因原本也是在医学研究当中被发现的,其方向本身从一开始就带有“克服”的倾向。那为什么随着对遗传基因的分析不断深入,会导致“遗传基因是绝对的存在”这种论调的出现呢?虽说基本上都在说人生之类的话题,但遗传基因并非人类所独有,狗也好、猴子也好、乌龟也罢、水蚤也罢,就算是蚊子也是有的。这么说的话,难道它们的遗传基因里会被刻上“被人类敲打、碾压而死”这么几个字吗?将遗传基因绝对化,那么你到底想要表达些什么呢?说来说去,听起来不过尽是些像是“没办法的啦,放弃吧,呐?”这样子的话。你到底是想让谁放弃什么东西呢?是你自己吗? 这个话题并不局限于遗传基因。总觉得在各种地方都潜藏着这类论调,总有所谓的“正确答案”,那些即使貌似违背了也没有关系的意见只会让人动摇。“只要掌握了这一点,即可安心无虞”,在这种论调大受欢迎的背后,也说明了无论如何人们总是会感到不安吧。而且可悲的是,这种不安大抵是合理的。如果人们观察野生动物的生态时,会惊讶于动物它们的过分谨慎和小心翼翼,但是这其实毫无意义,以动物的角度来看,被人类看到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它们在生存安全上的失败。因为不管什么时候被猎人杀掉都不奇怪,所以动物们小心谨慎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且也没有什么用处。动物们没有不安才奇怪呢。当然,对人类来说也是如此。当你听到“一劳永逸解决你的不安!”这样的话时你会惊讶地表示“哇,好厉害!我的烦恼全都被你猜中了哦!”,这件事本身就证明了你的不安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不知道能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的说——。 “命运是注定的,违背也没有用”的这种论调让人感到不安的同时,也会让人感到安心,具有奇妙的两面性。我觉得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只要顺从命运,就不用再烦恼了,所以可以无忧无虑。魔咒啦、巫术啦、预兆迷信啦这些习惯,即使是在移动互联网的时代也都没有过时,人们或许是想用这些东西表现出一种将人类必然纠缠在一起的命运视为自己所有物的一种情绪吧。是的,如果命运真的是由遗传基因来决定的话,那么总归应该是和头发发质、指甲形状相比没有太大区别的东西。用梳子梳理一下的话,发型就会改变;用指甲剪翦一下的话,指甲也会变短。人都会做梦,说不定梦也可能是由命运决定的,但是有一点是明确,那就是绝不能将此当作放弃的借口。像是“这不就和过于在意只属于自己那一部分东西的自我意识过剩没什么两样吗?”之类的。嘛,虽然遵守规则很辛苦。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以上。 (被你这么一个真正自我意识过剩的人这么说,我觉得也没有什么用……) (呜呜……嘛,算了吧) BGM "YOU CAN'T ALWAYS GET WHAT YOU WANT" by ROLLING STONES ──────────────────────── 插图 ──────────────────────── 第十三卷 跳跃的不吉波普 迷失的莫比乌斯 ──────────────────────── 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licht_adler 你虽遥不可及,却仿佛仍在我的怀中。 炸裂吧! 你虽近在咫尺,但我们早已形同陌路。 炸裂吧! 从此以后那里已空无一物。 我不知道我(们)所求的是为何物。 我也不知我(们)想做的是为何事。 留下来的仅剩一块小小的砖头, 只有一块红色砖头。 就算捡起它,也毫无用处,垒不成高墙一堵。 ——源雫《爆心之砖》 (译注:源雫(みなもと しずく; Minamoto, Shizuku)是上远野浩平的Soul Drop系列作品第一部《Soul Drop——幽体研究(ソウルドロップの幽体研究)》中的关键线索人物。她是一名享誉全日本但却在25岁就英年早逝的天才女歌手。因此上文即是作者上远野浩平为这位虚构角色创作的歌词/诗作。) ──────────────────────── 序章 呼呜,呼呼呜…… 呼呜,呼呼呜…… 风吹过昏暗潮湿的森林。 森林里,有三名男女在穿行其中。 他们分别是大概十多岁的少年和少女,以及一名五岁左右的孩童——如果说这些人是亲子关系的话,那年龄未免也太相近了。实际上,他们也不是这种关系。 少年和少女看起来都比较普通,但是他们带着的孩子却分明长着一副十分奇怪的模样。 那孩子的肤色宛如红砖的颜色一般。而且不仅仅是颜色,皮肤表面也缺乏水分,带有一点干燥粗糙的质感,就像被磨砂纸擦过一样。他和地球上的任何人类都不一样,是一种异样的存在。他与人类相差甚远。如果头上再长角的话,这个小孩怕是可以被称作赤鬼了吧。 “————” 而且他面无表情。 这和孩童常见的无法向外界表达自己心情的这一心理发育尚不成熟的现象略有不同,这个小孩看上去似乎缺乏着意志这种东西。就宛如他的皮肤颜色,这个孩子给人的印象就和躺在地上的一块砖头一般别无二致。 “————” 他的嘴总是半张开着,微微喘着气。 他的气息过于微弱,以至于连少年和少女都没有听见,但是从他嘴里传出来的声音, “呼呜,呼呼呜……” 和外面吹过的风声一模一样。 这个小孩没有名字。所以在称呼这个孩子时,少年和少女为了方便起见,都叫他“Brick”。顾名思义,就是砖头的意思。 (译注:在摇滚乐历史中,歌曲、专辑甚至音乐家的名字里面带有"brick"的恐怕数不胜数,但是可能性最高的估计就是来自Pink Floyd乐队的代表作专辑《The Wall》中的“三部曲”——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 Part 1-3了。) 而那个经常陪在这个小孩身旁的少女,给人的印象里是一个看上去很安静,并常常略微低着头的女孩。 她的名字是织机绮。 她是一个曾经历过痛苦和残酷境遇的少女。但现如今她本应该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可是现在,她又一次——面临着一场怪诞离奇的危机。 * “……哈,哈……” 织机绮的气息已经相当急促了。她一直在不好下脚的山中步履蹒跚地行走,渐渐地连抬腿都变得越来越困难了。毕竟,她已经连续不停地朝一个方向行走了四个小时。 她的身后紧紧地跟着一个小孩。起初她还牵着小孩的手,但是因为在走山路时如果不能两手并用的话,人会很难保持住平衡,所以现在她不得不让小孩抓住一根系在她腰带上的细绳子。 然后,有一名少年走在她的前面。 少年是绮所就读的厨师专科学校的学生苍衣秋良。他和她是同一时期入学的同届生。 但是,他貌似并没有绮那么疲累。 “嗯”了一声,苍衣把脸转向疲惫不堪的绮,语气十分严厉地说道, “你在干什么?我们可没有累得停下来喘粗气的时间啊。” 他与其说相貌端正,毋宁说更像是形象十分纤细的少年,所以也越发给人一种特别严厉的深刻印象。 “嗯……我知道的。” 绮没有半句抱怨,老实地点了点头。 他们两人身上穿的衣服都脏得要命,而且都是人们外出时所穿的普通着装。这身便装实在是不适合登山。鞋子也是,绮穿的是普通运动鞋。至于苍衣……他光着脚,什么都没穿。他就这么在到处散布着岩石和被折断的树枝的山里泰然自若地行走。不仅仅是步行,苍衣还要在难以穿行的灌木丛中先行开辟出一条道路以便绮他们通过。 他那纤细的身体里蕴藏的强韧劲头究竟从何而来?——虽然这事在常识上来说是无法想象的,但他并非符合常识的存在,所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苍衣秋良是一名合成人,拥有成倍于常人的体力和反射神经,以及相应的战斗能力。 “……我知道的。” 绮重复说道。这话听起来像是她在自言自语。虽然她也是一名合成人——但因为她是一个体力也好耐力也好都和普通少女没什么两样的失败品,所以她很难跟上苍衣的步伐。 跟在她身后的,是在这座山上遇到的小孩Brick。 小孩并没有露出任何疲惫的神色。更确切地说,他面无表情,似乎不带任何感情。 小孩的头发蓬松杂乱——身体瘦削。他身上穿的是绮和苍衣的被层叠在一起的上衣,脚下的鞋子也是苍衣的运动鞋被塞入东西之后做成的现成之物。 虽然绮和苍衣并不知道是否应该穿上这样的鞋子——但是由于小孩的脚掌很柔软,光脚走路的话很快就会被磨破皮,所以暂且还是让他穿上了。 然而,与他异样的外貌相比,这个孩子面无表情的神态已经算不上什么异常了。 他的皮肤呈赤红色,但是却很暗淡,有一种好似被摩擦过而失去光泽一般的磨砂质感,不禁让人总觉得自己仿佛是在面对着一堵墙壁。 可皮肤摸上去反而十分柔软,这很不自然。另外,他的皮肤也毫无润泽。不过虽然干巴巴地没有水分,但也并没有干燥到皴裂的程度—— “……我知道的,我明白,所以——” 绮的声音开始听上去好像有点出现谵妄、胡言乱语的苗头,于是苍衣“啧”地一声咂了咂嘴,便突然当场坐了下来。 “看来我们不能再这么走下去了,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吧。” “不——不要紧的……” 绮还在喃喃地嘟囔着。她实在是太累了,已经晕头转向,连大脑都没法好好运转了。 “不要紧的,正树——” 自己已经搞不明白为什么会身在这种地方,为什么要逃跑……逃跑? (对了——我本来是坐公汽去准备晚宴来着——) 绮本想试着有条不紊地思考起来,但是大脑似乎供血不足,只能昏昏沉沉地感到一阵恍惚。 “————” 绮感觉到自己衣服的下摆正被紧紧地抓着,似乎有什么正努力试图让还在继续前进的她停下来。 是Brick。 那双不带感情好似玻璃球一般的眼睛正直盯盯地注视着绮。 “——唉?怎么了……?” 绮问向那个孩子,声音听起来有点恍惚,而坐在前方的苍衣说道, “他好像也想让你休息一下呢。织机,你可能都没有察觉到,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胡言乱语呢。” 苍衣自己这边先毫不犹豫地一屁股当场坐了下来,看来他并没有对绮给予什么帮助的打算。 “——唉?” “你好像一直在重复说着同样的话,什么‘不要紧的,正树——’,这样有的没的。你这‘不要紧’又是来的哪一出儿?怎么,那个叫正树的,就是你那个有钱的阔少爷男朋友吗?” 苍衣略带讥讽地说道。但是绮已经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对她而言十分重要的人,谷口正树,并不在这里——此刻她自己正身在一个离他很远的地方。 非常远非常远——并非是距离上的遥远,而是某种更加绝对意义上的遥远,远到与他所在的世界隔绝,这里就是这么一个如此怪异的地方—— “但是,我们正在——逃亡当中。” 绮仍然想要争辩,但是话刚说出口,她又想起来了。 对了,我们正在逃亡。 他们正在逃亡,从那个来路不明的敌人那里,从那个吞噬一切的螺旋梦魇里逃跑出来…… 但是,他们又能逃往何处呢?正当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毫无头绪的时候, “我们该往哪里逃呢?” 苍衣这边对她说道, “眼下,我们只不过与那个危险的东西保持着一定距离罢了。可我们压根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我们虽然一直在走下坡路,但却根本没能到达山脚下。这地方简直就像是莫比乌斯环一样——话又说回来,太阳现在在哪里?” 苍衣一脸不悦地狠狠说着,绮也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阴沉着……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呈现灰色。 整片天空彻底失去了饱和度,完全无法辨别颜色的深浅,就像一道能无限延伸的灰色幕布,无边无际,连绵不绝,甚至连光线从何而来都没法知道。地面和天空都一样昏暗。 这里的天空和八个小时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天色既没有变黑,也没有变得明亮—— “这么一来,就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说实话,我现在也拿不定主意是否应该继续前进。我们还是在这附近看看情况再说吧。” 苍衣冷静地说道。 绮也终于在一棵已横在地面的倒树上坐了下来。她刚一弯下腰,身子立刻就猛地一下子栽了下去,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疲劳。 她明明没有怎么挥动胳膊,但是肩膀却擅抖得不停。不知为何,她的衣服唯独缺失了左臂的袖子。从刚碰到胳膊肘的地方开始被整整齐齐地切掉了,露出了她的手臂。切口干净利落,就像被剪刀裁剪过一样,但是周围的布料却是皱巴巴的,很明显不是出于赶时髦的原因而剪成这样的。切口附近还有一块褐色的斑点,那是—— “……嗯?” Brick用劲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掌既不暖和也不冰冷。感觉就像把手伸进了温水里面,温度就和人体的体温一样,但是不知为何,它传递给人的只是一种“热量”,而不是一种“温暖”。 “————” 那个砖红色的小孩依然用洋娃娃一般的眼睛注视着绮。 “——唔嗯,没事哟,我只是有点累罢了。” 听到绮所说的话,Brick点了点头。苍衣呀咧呀咧地叹了口气,说道, “不过,这家伙真的是很亲近你啊。怎么,这就是所谓的印随(imprinting)行为吗?” (译注:此处原文为“刷り込み”,中文通常翻译为印随、铭印、或者印记等词,英文通常翻译为imprinting。但此处在行为生物学上更准确的术语表达应是后代印随(filial imprinting),特指生物幼体学会辨认母亲的自发行为,将第一眼看到的较大生物/物体视作自己的母亲。) “————” Brick什么也没说。 “喂,你——你是从哪里来的?还是说这个像异次元一样的空间——这里好像被称作‘牙之痕’什么的,就是你住的地方?” 苍衣如此询问道,但是那个小孩, “————” 依然没有回答。 “可能是听不懂语言吧,果然——” 就在苍衣耸了耸肩的这时,周围的风声发生了变化。 其中开始夹杂着“……吱吱、吱吱吱……”的,好像指甲刮玻璃一般刺耳的高音。 “……!” 绮焦急地想要站起来,但是被苍衣制止住了。 “等等,还远着呢——现在最好还是不要动,让它过去吧。” 他的举止与十七岁的年龄相反,显得非常的沉着稳重。果然还是在接受战斗训练什么的吧——? “……苍衣君,你是负责做什么任务的?” 绮含糊不清地小声问道。为了排解不安,她问了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对此苍衣却说道, “不,我并不是被统合机构创造出来的,” 语气非常地爽快, “我自成一派。” “唉……?” (译注:根据织机绮的理解,统合机构制造出来的合成人都被赋予了特别的功能与特定的任务目标。) 并非由统合机构创造出来的合成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世上真的存在这种东西吗? 苍衣对绮的动摇显得毫不在意,依旧冷静地说道, “所以,我也不是接受系统的命令来监视你的——” 但话刚说出口,苍衣就把指头放在了嘴巴上,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吱吱”的尖锐刺耳的高音在远处移动。 然后,透过树木间的缝隙可以看到那个东西运动的情况。 远处的森林正在哧啦哧啦地颤抖着。那是一种十分异常的振动,宛如有人每隔一会儿就在每一棵树下摇动着树干,而不像树丛被风吹动摇晃时整体都呈现波动起伏的样子。接着,那些树便一棵接一棵地被连根拔起。 每一棵树就好像竹蜻蜓一样骨碌骨碌骨碌地旋转着向空中飞去。 这和被称作——龙卷风——的一种现象非常相似,但它螺旋的运动方式却异常地很有规律,每一个螺旋的存在都在发挥着作用,简直就像被植入了“按照这种方式移动”的程序一般。 好像在被一个——漩涡——所侵蚀…… 那些树木在旋转着的同时,被碾得粉碎,化为齑粉,扩散开来,散落在天空之中。 然后——便看到它了。 正在被螺旋式的涡流破坏的森林中,就在其中,可以隐约瞥见它一晃而过的身影。 龙卷风的“真面目”。 那是一根粗细七米左右,伸向天空的软塌塌的柱子。但即使作为龙卷风来说,这个情况也太过非比寻常。不知道是什么现象,那根软柱的中心部分正发出着朦朦胧胧的光。所以它的外形,可以被观察得一清二楚。 而且在它四周飞散的东西,不管怎么看都是闪电。有火花正从龙卷风中放射出来。 然后最诡异的,是它的动作。 本来就是“旋风”的龙卷风虽然会骨碌碌地一圈又一圈地旋转,但它的行进方向始终都是单向的,绝对不可能逆行。然而,那个巨大的螺旋却在摇摇晃晃地四处运动,几乎毫无规律地正在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据说,不管构造多么复杂的数学公式,都无法准确预测苍蝇在空中的运动轨迹——它和这一点非常相似。这个混沌之物看起来像是有生命一样。 尽管如此,发光的龙卷风似乎还是在慢慢远离绮他们。龙卷风的轮廓渐渐远去。 “……好像是往那边去了。它似乎没有察觉到我们这边的情况。” 苍衣“呼”地叹了一口气。这个叹息与其说是出自安心,不如说是再次接受了现实。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绮一脸茫然地喃喃低语。 发光的龙卷风——实在难以相信这个世界上真地存在这样的东西,但实际上,她甚至连此处是不是“这个世界”都无从得知,有可能不自然的是绮他们一行人…… 苍衣也摇了摇头,非常敷衍地说了句“这个嘛”,然后表情变得有些严厉,嘟嘟囔囔地低声说道, “——但是,它的力量可谓是压倒性的巨大啊。如此粗壮的树木看起来就像破抹布一样被扭曲拧断——如果它有那么大的力量,说不定——” 苍衣的声音很小,所以绮没能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唉?什么,你刚才说了什么?” “不——没什么。” 苍衣摇了摇头,含糊不清地搪塞了过去。不过,其实他在那个时候…… “如果拥有那样的力量的话,哪怕不需要借助统合机构的力量,说不定也有可能达成复仇。如果能够利用那个东西的话,不就可以战胜那个身份不明的死神了吗?——对,就是那个不吉波普(Boogiepop)——” ……说了上面这些话。 ──────────────────────── BOUND 1.在这冰冷、不可靠的关系中—— bound [baund] 1. bind的过去分词形式。束缚、封闭之意。 2. 不及动词。跳跃、跳舞、避开之意。 3. 名词。边界、区域、范围、限定、界限之意。 4. 及物动词。把……限制在一定范围之内,抑制之意。 5. 形容词。打算去……,在前往……途中之意。 他像是被一种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牵引着,不时回头看向后方。 但是那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也什么人都没有。 尽管如此,但不知为何,他还是频频回头看向后面。 就仿佛有某种随时就要追上自己一样的东西正驱使着他,让他感到非常不安。 或者像是一个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迷路孩子,正思考着自己的正后方是不是站着一个来寻找他的监护人。 他没有名字。当然,户籍上有记载着名字,周围的人也有称呼他的名字。然而,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一直被束缚在一种违和感当中,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感受到那就是自己名字的实感。他非常真实地感受到,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可以体现自己的合适的表达方式,所以当他被要求在签名栏等地方签写自己的名字时,就经常会写错,他小时候因为这种事导致考试被判过零分。虽然他对此十分困扰,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法相信那就是自己的名字。 所以,为了方便起见,我们这里就叫他莫比乌斯(Möbius)吧。 在莫比乌斯的孩提时期,在他四处游荡的山中,曾亲眼目睹过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 即便到了现在,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一个人倒在山脚下,于是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回到了家,结果被父母狠狠地骂了一通,斥责他整整一个星期到底去了哪里,可是对他来说,时间充其量也就过了两个小时。 可是事后回想起来,这是莫比乌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世界断绝了联系的体验。 从那以后,莫比乌斯就一直觉得很不舒服,总有一种——自己应该存在的地方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感觉,这种感觉一直在纠缠着他,挥之不去——就好像自己本该归属之处存在于另一个世界—— 如果能够到达那个地方,能够实现这个目标的话,反正莫比乌斯这个名字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哪怕要用世间的一切来做交换,我也无所谓——) 他如此思索着。 最近有一件事让莫比乌斯不得不非常地在意。大约在一年前,这种感觉就一直在反复纠缠着他,萦绕着他的心头。 那座山—— 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最初意识到自己与这个世界发生脱节的那座山,在他的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 他们全家虽然在很久以前就搬走了,在距离那片土地非常遥远的地方生活,虽然已经过了几十年——但不可思议的是,他总会禁不住回想起那座山所在的地方。几乎就是强迫症一样地, (在那座山的凹坑之中——在那个“爆炸中心”——) 只有这句话回响在他的脑海中。 1. 在秋意渐浓的某一天,就读于厨师专科学校的织机绮,将要久违地与在全寄宿制男子高中读书的谷口正树见面。 “……不过,你在学校里一定也很忙吧?” 绮对着电话那头的正树这么说着的时候,正树他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道, “没有什么忙不忙的。这里不是公司,只是高中罢了。我只需要完成课程作业就够了,并没有被要求拿出什么具体的成果。” 绮也渐渐明白了,她的这位恋人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优秀,他有着喜欢把听起来很了不起的事情就大剌剌地直接说出来的坏习惯。 “……正树,如果是我的话,要完成这些作业想必会非常困难吧。” 她听到正树若无其事地“啊”了一声,然后用非常焦急的语气说道,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呃——我也有在努力哦?不过啊,我不是已经好久没见到绮了吗?所以啊——” 这对绮来说相当奇怪。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电话的另一头也传出了 “嘿嘿嘿” 的腼腆笑声。然后他有点担心地说道, “可是,你那边才更加辛苦吧?虽说是课业任务,但和我们的考试可不一样,你必须让别人品尝自己做的食物吧?” “唉——实际上,这一次我要协助准备校长要举办的晚宴的食材,担任助手的工作,相对来说——我可能会很忙。” 绮无意之间说漏了嘴,说出了这样的话。 “这不是很厉害吗?!” 正树也由衷地表达了钦佩之情。 这是一项只有最优秀的学生才会被选拔上的特别课业任务。所以,正树也是实实在在地为绮感到非常高兴。 不过,听到正树此时像在为他自己的事情一样而感到喜悦,绮心想——“啊啊,糟了。” 绮本想在两个人见面的时候当面告诉他,然后能现场看到他开心的表情。 他们两人恋情的开端其实相当复杂,而且进行得不是很顺利,所以即使是这种无趣的对话对绮来说也是十分新鲜、珍贵的经历。 “那么,当我们见面的时候,你把这件事也说给我听听吧。啊啊,已经说完了吗?” “嗯。因为是这个星期六——” 他们约好见面的时间是本周日。 “这不是晚宴结束后的第二天吗?那你一定很累了吧。不要紧吗?” 说实话绮自己也很不安,但是她还是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 “唔嗯,我没事。” 之后,两个人继续聊了一会儿天,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但是时间不多了,便相互说了声“再见”,结束了通话。 现在是午休时间,下午的课程马上就要开始了。这并不是实习,而是营养学的课程,所以不需要提前准备,但是必须在上课铃响起之间在座位上坐好。 因为想集中精力打电话,所以绮坐在很少有人通过的消防楼梯上。她站了起来,准备回到走廊。 一个男生——感觉是悄无声息地站在她的面前。 这里有一个和她一样的学生,同样是在学期中途入的学,还很年轻的少年——他就是这个学生。 “好呀,织机。” 这家伙用有些过于亲昵的语气朝她搭着话。和往常一样,直到有人跟她打招呼时,她才会注意到对方在什么何处。 并不是说他不显眼,而是总觉得——这家伙的存在感可以自由变化似的,总是突然间冒出来。 “——苍衣君。” 绮不擅长应付这名男生。也许是因为他们都同样是在学期中间招生的时候一起入学的同届生吧,所以他一开始就经常找她搭话,对于认生的绮来说,说实话,这让她感觉有点不愉快。 苍衣秋良——就是这个家伙的名字。 “刚才和你打电话的那个人就是你传说中的男朋友吗?听说是个有钱的公子哥儿来着。” 他毫不客气地向她开门见山抛出了这些问题。他刚才是在一旁偷听吗?而且还敢满不在乎地大胆说出来。 “…………” 绮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问题。她本该直截了当地拒绝才对,但是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过着被要求不能表现出自我意志的生活,所以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她也不知道。 “我想你应该知道,这次举行晚宴的时候,你会加入我的小组。” 苍衣微笑地说着。单从这一点来看,他的笑容相当端正清秀,但是绮从她也用类似的笑容一直面对他人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来——这只是一种徒有其表、装模作样的笑容。 这是别有深意、另有目的的笑容。 (对我——) 这个人是不是想对我做些什么?——绮这么想着,不过有所预谋的气味也不太明显,这就是这个叫苍衣的男生的奇妙之处。她也许只是单纯地被对方视作了竞争对手。难道是因为两个人的成绩都很优异,经常受到老师表扬,所以才要和我相互较劲吗?——是这么一回事吗?绮也只能这么想。 “诶诶……我知道了。” 反正参加的学生都被编入了一个小组。虽然食材准备的内容取决于被下达的命令要求,但在食物原料的检查等方面苍衣的能力基本上要远强于绮。不,论及鉴别的眼光,这个男生应该是全校第一吧。他被任命为这项任务的负责人也是理所当然。 “你要认真听从我的指示哦。如果作为No. 2的你能起到表率作用的话,那么其他人也会效仿你的。” “……没有的事,我。” 她正想说“我不是No. 2”,但是苍衣已经在这时转过身去,一边说着, “那么,下次再聊吧——再不快点的话,下堂课就要迟到了。” 一边就先快步走回教室去了。 “…………” 绮带着一脸略显模糊的表情,目送苍衣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每次看到那个男人,内心深处就会产生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 (该不该让他见见正树呢……?) 为什么会这么想,以及这么想的根据是什么,她自己也毫无头绪。 但是——如果她能稍微更加客观地看待自己的话,应该很快就能找出答案。 那个男生和见到正树之前的自己有些相似——即她的内心某处已经被彻底冻结住了,无法消融。 而且,她过去在统合机构工作的时候,从未接受过战斗和情报分析方面的训练,因此对于苍衣秋良奇妙的存在感究竟是什么,她完全一无所知。 那是来源于“消除杀气”的这么一种东西—— (……连这种程度的事情都不知道,真是太无能了,你的确是个一无是处的合成人呢,对吧?Camille——) (译注:Camille是织机绮在统合机构工作时的代号名。) 苍衣秋良一边走着,一边牢牢地把握着身后的织机绮笨拙迟钝的动作——只要在她向前迈出一步的这一瞬间,像在地板上滑行一样用脚向后一扫,这个女人的后脑勺即会受到重击,从而轻易死掉。他对此心里一清二楚。 但是——就算在这里杀了这个女人,也没有任何意义。本来他就对名为织机绮的Camille没有抱持什么想法。既无善意亦无恶意。 只是——她有利用的必要。 (没错——只有这家伙是唯一的线索——她作为Spooky Electric这名神秘死亡的合成人的直属部下,出现在她上司死亡现场附近的——据我们所知,只有她一个人。) (译注:Spooky Electric, 又名Spooky E。首次作为反派登场于不吉波普小说系列第二、三卷《归来的不吉波普——VS幻想者(ブギーポップ・リターンズ VSイマジネーター)》当中,是统合机构制造出来的合成人,具有将人催眠洗脑等特异功能,也是Camille/织机绮当时的顶头上司,并经常虐待她。他后来被飞鸟井仁击败,并最终自杀。) 而且,是谁杀死了Spooky E? 据说死因是自杀。用自己的能力毁灭了自己——但是那个女人,雨宫对此提出了异议。 “据我所知,Spooky E是绝对不会自杀的人。” 这件事是他差不多半年前听到的。在那次联系的时候,他和往常一样,通过协助雨宫的工作来换取信息情报。 雨宫美津子。这个女人除了表面的职业以外,还隶属于统合机构,名字叫“Limit(极限)”,而且好像拥有相当高的地位。她有一位双胞胎妹妹,听说她被称作“Reset(清零)”——这些对苍衣来说也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译注:这里作者铺设了一个谐音梗。雨宫双胞胎姐妹中的姐姐的名字是雨(あま/AMA)宫(みや/MIYA)美(み/MI)津(つ/TSU)子(こ/KO),在统合机构中的代号名是Limit,对应的日语及罗马音是リミット和RIMITTO;妹妹的名字是雨(あま/AMA)宫(みや/MIYA)世(せ/SE)津(つ/TSU)子(こ/KO),在统合机构中的代号名是Reset,对应的日语及罗马音是リセット和RESETTO。因此姐姐名字中的“美(み/MI)”与リミット/Limit中的“ミ/MI”相对应,妹妹名字中的“世(せ/SE)”与リセット/Reset中的“セ\SE”相对应,而且姐妹在现实社会中的名字和统合机构中的代号名字里的唯一差别都是“美(み/MI)”与“世(せ/SE)”。另外,双胞胎妹妹雨宫世津子在不吉波普系列本传中首次登场于第十一卷《不平衡的不吉波普——圣灵与幽灵(ブギーポップ・アンバランス ホーリィ&ゴースト)》。) “然后,Spooky E的一只耳朵被什么人给砍伤了,他似乎对这件事非常怨恨而怀恨在心,却从来没有说过是谁干的。可是,有人听到了他喃喃自语时说过的话。根据那份报告,他说了这样的话——‘那个黑帽子’。” 听到这句话,苍衣的脸色变了。 “指的是‘那家伙’吗?” “这个嘛,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你的复仇对象——不吉波普,倒是和这些所谓的谣言特征是一致的。” Limit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了这个名字,一副丝毫不觉得这很重要的样子。 “…………” 苍衣抱住胳膊,陷入了沉思。每当有人在四处窃窃私语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就会追上去一探究竟。但无论赶到哪里,他都没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但是,这一次的线索倒是有相当高的可信度。最重要的是,这是统合机构已经亲自确认了的合成人的可疑死亡。 “——Spooky E这家伙,有犯过什么致命的失败吗?” “他有可能背叛了系统,但我不知道他的动机是什么——说来他本就是一个好挖苦、不留嘴德的人,与野心什么的这种东西搭不上关系。不过有迹象表明,他好像在气势汹汹地挑战着什么东西——但对手的身份尚未知晓呢。” “……原来如此。” 苍衣点了点头。种种事情似乎都能说得通。 “Spooky E有同伙吗?” “虽然没有同伙,但是那个家伙偷出来的废物合成人,至今仍然还活着哦。那个合成人的名字是Camille——平常时使用的名字的叫织机绮。因为她毫不起眼、没有太大的价值,所以反而被看漏掉了……有兴趣吗?” “啊啊——有啊。还不小呢。” 就这样,苍衣掌握到了织机绮的情报。 统合机构似乎经常对这种失败品置之不理。只有任凭事态发展到某种程度的话,意义才会在这个时候体现出来——总之,这些废品是引诱反抗势力上钩的诱饵和陷阱。毕竟织机绮对重要的事情一无所知,肉体上也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对于苍衣来说,她的存在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 据他所知,这是有可能遇见过不吉波普后却唯一还活着的线索——如果能够紧紧咬住这个家伙不放,不吉波普说不定会再度出现在这个家伙的身旁。 (没错。如果那家伙真的是死神的话,那么为此就算把织机绮杀了,也——) 是的,就像杀死了在他那空虚的人生当中,唯一一个有可能让他找到“意义”所在的对象——精神分析师来生真希子。 (译注:代号Fear Ghoul的来生真希子即是不吉波普系列第六卷《黎明的不吉波普(夜明けのブギーポップ)》中的心理医师兼杀人狂反派。) “…………” 当他沿着走廊前进时,一个学生挡在了他的面前,叫住了他, “哟,苍衣。” 他是一家餐厅老板兼主厨的儿子,可他的手艺并不怎么样,却总是向别人吹嘘自己将来要继承父亲的餐厅。 “什么事?” 苍衣很冷淡地回答道。 “你是不是又和织机待在一起了?你们两个人在一起干什么呢?哎?” 这个学生用着下流的语气纠缠着苍衣。 “没做什么……只不过是聊了聊即将举行的晚宴的事情。” “聊事情呢——话说,你知道织机的事情吗?” “——什么事情?” “嘿,你别看那个女的看起来明明那么老实,我可听说她以前经常和各种各样的男人一起玩得特别欢的哦?公厕织机,这名号可是相当有名——” 他露出了淫荡猥琐的笑容,得意地说道。 “…………” 苍衣用冰冷的目光回看着对方。对方见到苍衣没有反驳自己,更加得意忘形了起来, “你和那个女的都没有父母,对吧?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们这种人果然就会黏在一起呢。真的是破锅配烂盖,王八配绿豆啊。嘻嘻嘻。” 面对那张傲慢又窝囊的脸,苍衣仍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道, “你听说的有关织机的那些故事——能再回想一下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怎么吓人。 “啊?所以说啊,她可是给很多男的吹——” 对方刚说到一半,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这也难怪。 就在这时——苍衣右手的小指插入了对方额头的正中间。 在空手道的奥义中,存在着一种可以赤手用指尖贯穿人类肉体,被称为贯手的恐怖技能——但是苍衣使用的不是这种层次的技能。 他只用伸出的小指穿过了对方的头盖骨,一直到达了大脑—— “…………” 苍衣的表情依然冰冷,毫无变化。 就像刚才那样,他飞快地把手指从对方的头上抽了出来。 对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但是,他头上像通气孔一样还开着的伤口,明显出现了异常。 那个断面转眼间就隆起来了,在连一滴血都还没有从里面流出来之前,伤口顿时就被堵住了——一瞬间之后,就已经完全愈合了,甚至都看不出来头上曾经破了一个洞。 “——啊……” 对方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苍衣对他低声说道, “织机绮是名优秀的学生——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 “……织机很优秀——什么都不知道——” 对方以一种迷迷糊糊的语气,重复着苍衣说的话。 “我嫉妒她的优秀,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嫉妒织机,说了——” “以后再也不说那种话了。” “……再也不说——” “回教室去吧。” “……回教室——” 然后他就这样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人类大脑中的记忆,其实只不过是电信号的累积和重复。一旦将电信号完全断绝,即使后来伤口痊愈了,记忆也不会恢复—— 利用这一点,苍衣秋良凭借自己的能力,利用指尖发出的生物脉冲激活他人的生物活性化作用,使其达到过度的程度来治疗对方伤口的特殊异能,从而得以操作敌人记忆——他将这种能力命名为“Cold Medicine”。 (织机是重要的诱饵——在向不吉波普复仇之前,必须保护好她。) 然后他又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在走廊里前进着。 2. 它被称为“牙之痕”。 如果把它比作成其他东西的话,就像用手轻轻地触碰一个正在快速旋转的球体,企图让它停止旋转一样,就算球体的惯性太强而无法停下来,此时在球体的表面也会留下指纹。 而且,从球体之外的视角来看,指纹的印记应该与球体保持一致的旋转方向,并在球体表面留下扭曲的形状。轨迹出现了偏差,向一旁不断地延伸—— 现在想象一下把这个规模套在无比巨大的事物上——假设有东西从外太空接触到正在进行公转和自转的地球自身——那么留下的痕迹也应该呈现出像是在流动的液体一样的扭曲形状。 但说到底,这也是众多推论之一,而非结论。不过——这么一想,就能解释这个异常空间的奇怪形状了。 发现了这一现象的科学家,在后来成为统合机构的主要成员之一时,向中枢(Axis)做出了这样的解释。 “对,怎么说呢——就像是被尖牙咬过的痕迹。有四个形状相似的断层,呈平行排列。与其说像是被爪子给抓住,不如说是因为地球公转而造成了射入偏差——所以才会说是尖牙。” 从这个词开始,人们就将其统称为“牙之痕”。 (译注:这位并未提及名字的科学家有可能是统合机构内主攻“界面干涉学”(上远野浩平在小说《战地调停士》系列中创造的术语,该系列主角ED也是这门学科的研究者)的天才科学家Fay Risky。她不仅有具有天才头脑,而且具有强大的超能力“おせっかい/Meddle”(该能力名字来自于著名摇滚乐队Pink Floyd于1971年发行的专辑《Meddle》,此外,该专辑B面收录的唯一一首长达二十三分半的歌曲的名字正是Echoes——于不吉波普系列第一卷《不吉波普不笑(ブギーポップは笑わない)》中首次登场的外星生物“共鸣者(Echoes)”),被炎之魔女Walpurgis称为“奇迹使”。 她虽然有着小学生一般的外表但实际上却是成年人。出场于不吉波普系列的两部外传小说《瓦尔普吉斯的悔恨(ヴァルプルギスの后悔)》与《螺旋的Emperoider(螺旋のエンペロイダー)》。) 统合机构对此究竟采取何种态度,可谓是谜团重重, (或者更确切地说,实际上,对于中枢以外的人来说几乎是一无所知。) 雨宫美津子,也就是Limit,一直在思考着这件事。 这是一间靠近公共机关顶点的办公室,听到它的名字,恐怕全国的人都会吃惊到目瞪口呆的程度。她在这里的幕后主要担任着公职工作,虽然明明不是负责人,但却掌握着事实上的决定权。 与此同时,她在统合机构内的地位可以说是达到了远东地区支部长的高度——可即便如此,连她都未被告知的事情也多得数不胜数。她甚至都不知道中枢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她对这一点倒并没有什么不满,有的反而更多是不安、是恐惧。 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被随意舍弃掉。 纵使她拥有堪称无敌的能力“Airbag”,到头来估计也无济于事。 (译注:“Airbag”此处的典故来自于英国著名摇滚乐队Radiohead的经典专辑《OK Computer》中的曲目《Airbag》。) 这种事情就像与全世界为敌一样,毫无可以幸存下来的自信—— (我们一直都在——害怕啊。) 她也好,她的妹妹Reset也好,都不是统合机构创造的合成人。她们的能力恐怕也是与生俱来的——不过,两个人都患有难以治愈的先天性顽疾,所以如果不接受统合机构的所谓“治疗”的改造措施的话,也许就没法存活下来吧,而且正是在经过了改造之后她们才能够正常地使用能力。统合机构似乎也难以定夺她们是应该被抹杀掉的MPLS,还是可以控制的合成人。 Limit至今仍然会时不时回想起——自己还是一个小孩子时候的事情。 只能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的那个时候的事情。 (不过在那个时候,世津子经常在笑呢。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孩子那个时候总是一个劲地在说“绝不后悔”什么的话——) 睡在身旁的妹妹,到了晚上闭着眼睛睡觉的时候,因为知道自己明天早上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所以“今天要是那样做就好了”之类的事,是绝对不会去想的吗?她们姐妹的人生常常处于无可挽回的那种境地,所以——不,即使到了她们都在执行着命悬一线的任务的今天,这种情况都没有改变。 (世津子,即使到了现在,你也仍然绝不想着后悔,也不想让别人后悔吗?还是依然如故吗?) 如今,双胞胎二人见面的机会已经不多了,就算有,也基本都是在执行任务的途中。她们大多数的对话都是关于实际工作中的事情,已经没法知道对方内心在想着什么了。 统合机构这一庞然大物般的存在压在她们的身上,想要摆脱掉它简直犹如痴人说梦——她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想的。 (但是,没错——但是) 然而——这个统合机构在涉及到“牙之痕”的事情上,却显得格外慎重——或者说,在有些地方特意保持着距离。甚至连统合机构都感到了害怕——不禁给人留下了这种印象。 (“牙之痕”究竟是从宇宙中坠落下来的陨石之类的东西,还是脱离地球公转轨道的陆地现象,完全不得而知——虽然能获得一些零星片段的信息,但也不过都是些坊间传闻,所以仍然弄不清楚确切的情况——) ——在这“四颗牙”当中,有一个本已经被统合机构回收,但却在“Manticore Shock”事件中得而复失了,另一个因为“明明看到了,但是谁也没有认出来”而在眼皮底下逃走了—— (译注:此处的“四颗牙”指的即是上远野浩平宇宙中的高级外星生物“虚空牙”,本体不明,在夜巡三部曲(ナイトウォッチ三部作)中在遥远的未来(第四文明时代)作为地球人类的“天敌”登场。而在不吉波普系列的故事线(第三文明时代)里,有四个“虚空牙”被派遣到地球,进行伪装并观察人类活动和人性。被统合机构回收的那一个“虚空牙”指的即是第一卷中的外星人Echoes/共鸣者,而“Manticore Shock”事件指的即是统合机构基于Echoes而创造的合成人Manticore在杀掉所有的项目研究人员后从组织中逃亡,之后Echoes也从统合机构逃了出去并在外面追杀着自己的人造克隆体Manticore(见不吉波普系列第一卷《不吉波普不笑》);在统合机构内部,上层下令处分掉机构内所有的变身型合成人,而在处分令实施之前,另一个变身型合成人Pearl因为同僚卡秋莎(Katyusha)的提前告知也成功脱离了组织并叛逃到了敌对组织Diamond里(见不吉波普系列第八卷《倒计时的不吉波普——胚胎侵蚀(ブギーポップ・カウントダウン エンブリオ浸蚀)》和同一宇宙观下的独立短篇小说《风琴的平衡(オルガンのバランス)》,后者收录于作者的短篇小说集《像战车一般的女孩们(战车のような彼女たち)》),并成为唯一幸存下来的变身型合成人。而另一个被发现了却未能捕获的“虚空牙”指的即是上远野浩平的Soul Drop系列的主人公饴屋(饴屋,Ameya)——具有能够扭曲他人认知的能力(众多能力中的一种)从而无人可以发现他的真面目,仅有极少数人可以看到他“自我塑造”的特有形象,是一个被称作幽灵小偷Paper-Cut的谜一般的银发男青年(2019年动画片《不吉波普不笑》中Echoes角色的人设与原著小说不符,但却是仿照饴屋的形象设计的)。Manticore的典故来自活跃于20世纪70年代的英国前卫摇滚乐队Emerson, Lake & Palmer在1971年发行的专辑《Tarkus》中的歌曲Manticore,而且乐队基于这首歌在1973年成立了自己的唱片厂牌Manticore Records。卡秋莎(Katyusha)是统合机构内部的一名女性合成人,外形上总是打扮成一个哥特萝莉塔的形象,虽然言行优雅但生性傲慢、冷酷,出场于短篇小说集《像战车一般的女孩们》、不吉波普系列第二十一卷《疑心的不吉波普——不可抗力的兔子快跑(ブギーポップ・ダウトフル 不可抗力のラビット・ラン)》及外传小说《螺旋的Emperoider》,她的名字自然取自那首脍炙人口的前苏联歌曲《喀秋莎(Катюша)》和同名的多管火箭炮。Paper-Cut一词的典故可能取自于美国著名摇滚乐队Nirvana在1989年发行的首张专辑《Bleach》中的歌曲《Paper Cuts》。) (——我甚至无法理解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然而……) 问题是,“四颗牙”中还有两个尚未能得到确认。 还剩下两个。 (译注:剩下的两个“虚空牙”中,有一个是外传小说《螺旋的Emperoider》的主人公才牙虚宇介和才牙空兄妹两人的生父,但姓名未知。才牙兄妹的姓氏来自于他们的母亲才牙真幌,而他们法律意义上的养父是寺月恭一郎。) “…………” 在她宽大且厚重的木制办公桌上,放着一张请帖。 请帖来自于一家以培养优秀学生而闻名遐迩的厨师学校定期举办的晚宴,会向业界各实力派人物和知名人士发出邀请,而桌上的这一封请帖即是赠给雨宫美津子的正式邀请函。 宴会日期定在三天后。 “…………”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张请帖上。 当然,她知道苍衣秋良的行动也与此有关。 这次晚宴已经决定使用当季的鲜鱼作为主菜——她也知道这个时期能捕获这些鱼的港口是有限的,而现在被委托准备食材工作的苍衣他们正在前往那些地方的路上。 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事——了解学校内部情况的人都知道,点当季鲜鱼作为晚宴主菜的正是Limit本人,而负责准备鲜鱼这项工作的正是苍衣。 而且,还有一条“牙之痕”会从苍衣所走的那条路线上横穿而过—— (从那个男孩子的身上能感觉到一些特别的东西。那是一种强烈的意志呢,还是某种特别的气场——?) 这是科学家列举引发“牙之痕”出现的众多假说之一。正因如此,她才让原本危险的,本该被立即抹杀的那件“非法复制品”苍衣活到了现在,甚至还在一直假装与他合作。 (不——如果他真地有用的话,我倒是不介意真地与他合作呢——) 就在她这么思考的时候,放在办公室中央的电子设备终端发出了“哔哔”的警告声。 那是从苍衣秋良携带的小型通信器上测定当前位置的通信线路传输来的信号。那小子正在接近关键地点。 “——那么” 她站起身来,把脸凑向那台显示器。 标志苍衣当前所在位置的光点正在移动着,即将要和用红线标记的“牙之痕”相交。 那个名叫织机绮的少女应该也在一起同行,不过这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除非——除非那个女孩真地被不吉波普给盯上了。) Limit的嘴角隐隐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意。她不相信那个不吉波普会真实存在,充其量也不过是什么人的伪装罢了。 “哔哔哔哔”——警报声越来越大,间隔也越来越短。 “…………” 正当Limit凝神屏息地注视着显示器时,画面信号突然“啪”地一下中断,黑屏了。 Limit环顾四周。其他的照明都还在正常工作着,显示器的主电源灯也亮着,所以没有发生故障。 少顷,屏幕恢复了工作,但是上面只显示出一行字,意思是“由于信号异常,无法接触到目标”。 发生了什么事?——至少在办公室里跟踪情况已是不可能了。然而Limit本该焦急的脸庞——却因为喜悦而在颤抖。 (——来了!果然来了……!) 她立即采取了行动。 * “——啊咧,是阿绮吗?这不是阿绮吗!” 身后传来一阵欢快的声音,绮回过头来。 从列车车站月台另一头走来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再熟悉不过了。 她是雾间凪的好友——女高中生末真和子。对绮来说,也是她十分尊敬的救命恩人。 但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相遇,着实吓了一跳。 “末真,怎么了?这么早。” 时间还没到早上七点。车站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不,我要去提前参观一下要报考的大学。下午还有其他科目的模拟考试要考。” 绮从凪那里听说,末真和子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所以要考一所非常难考的大学。 “真不容易啊。” “阿绮是有什么事吗?总是这么早就出门吗?” “不,今天有点不同。那个,我必须得去市场采购——不,那个,市场现在已经开市了,但我要从采购食材的人那里——呃,那个……” 事情很复杂,绮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于是末真哧哧地笑了起来,有点恶作剧意味的说道, “嘛,重点是这是学校安排的任务。我听说了哦,阿绮在学校里是很受欢迎的明星吧?” “才、才没有这回事——只是” 因为不习惯被夸奖,绮羞红了脸。尤其是被末真和凪称赞的时候,她会打心底里感到开心,却又很难为情,心里痒痒的。 然后,从月台的那一侧又传来了另一个少女的声音。 “末真,怎么了?” 末真似乎有同伴。 “啊,藤花——” 她转向她的那个朋友。 绮突然想到——“啊咧?” “这位是织机绮,是我的朋友。” 末真把绮介绍给了那位名叫藤花的朋友。 “她在专业厨师学校上学,可是相当厉害哦。” “唉~是吗?我叫宫下藤花,和末真同校,也在同一所补习学校上课。请多关照,织机同学。” 肩上挎着斯伯丁(Spalding)运动包的藤花,露出了无忧无虑的笑容。她看上去只是一名普通的女高中生。 但是——绮稍微愣了一下。 因为哪怕只用看一眼那张脸——绮就很清楚地认出来这个叫宫下藤花的人。 话虽如此——但那个时候,她露出的不是像现在这样坦率的笑容,而是更像左右不对称的、从来没有笑过的那种表情——看起来不像是人类。 “…………” 当绮正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时候,藤花眨了眨眼睛, “织机同学可能是一个很认生的人?所以才来找末真博士商量的吗?” 开玩笑地对她说道。 “喂喂,藤花,” 末真故作有些生气地说道, “我不是一直都跟你说不要叫我博士吗?” “末真难道不是博士吗?” “博士是指取得了学士学位甚至博士学位的人哦,并不是对书呆子的称呼啊。” “末真才不是只知道死记硬背的书呆子,末真不是本来就很聪明吗?” “我说啊,藤花,没有什么人天生就很聪明的哦。人类处理信息的能力,终归都是后天形成的,而且比起环境,它与人的意志、本人的自主性的关系更加密切——” “是的是~的,你在说什么?我~每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说你啊——” ……这两个人总是这样相互嬉闹吧。 “…………” 绮还是沉默不语。 她回忆起了当时向凪询问这个问题时的情景。 “不——关于‘那家伙’,还是不要把事情想得太认真比较好。如果你问我是否知道‘那家伙’,其实我倒是知道,但我总觉得吧,如果认真对待的话就会显得傻里傻气的——绮也不用太过担心‘那家伙’,即使在街上偶然遇见了也不用太过惊讶。” “——我们会偶然碰到吗?” “不过呢,就算遇到了,对方也不是‘那家伙’。这一点你需要多加注意。” “唉?什么意思?” “见面就会知道了。” 这么说着,凪咧嘴笑了起来。那个表情并没带有什么恶意,所以绮也就那样接受了。 (——是吗?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绮的心里很清楚。 这种情况该怎么称呼呢?是属于双重人格,还是完全不同的一种什么东西呢?——不管怎么说,在这位名叫宫下藤花的少女身上,完全没有那种不可思议的神秘元素。 而且,末真和子似乎也完全不知道这位朋友的另一面。凪大概也没有告诉她。这种心情倒不是不能理解。宫下和末真,这两个人的关系要好到了让旁人觉得最好不要打扰到她俩而悄悄离开的程度。 “呼呼”——不知不觉间,绮下意识地露出了微笑。 “啊,她笑了。” 藤花看到绮笑后,她自己也笑了起来。 “对不起呐,阿绮。” 末真向绮赔罪道歉,但绮完全不知道她在道歉什么。 “不,你们两个人的关系真的很要好啊——” “大概和织机同学一样吧,我也一直在受到末真的照顾哟。” “啊啦,藤花你的确给我添了不少麻烦,但是阿绮可从来没有哦。” 末真一脸淡定自若地说道,而藤花则 “啊啦啦啦” 地扮出一副胡言乱语的鬼脸样子。 三个人一齐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从她们的背后走来了一个人影。 是苍衣秋良。 他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失望的神色。 “织机同学——你在做什么?” 没有开场白,他毫无预兆地用严厉的声音向她们打着招呼,三个人注意到了他,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苍、苍衣君——?” 绮发出了困惑的声音。她和他本来是约好在列车车站前面碰头,但是没想到他会走进月台。 “织机同学,我们不能在这里慢腾腾地浪费时间。我们可没有闲扯无聊八卦的闲工夫哦。我们必须得在老师们前面到达那个地方——” 苍衣自顾自地说着。 他显得有点不耐烦,但并不是针对绮,而是针对她身边的女孩——末真和子。 当然,他认识这个女孩。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女人——唯一没有被作为Fear Ghoul的来生真希子成功杀死的女人,出现在这个地方——?) 3. ……他与来生真希子的相遇,所形成的只不过是医生与患者之间的关系。 他在那时已经孤苦伶仃。 生养他的母亲在两年前就去世了,他原本就没有父亲。因为他是通过将人工合成的受精卵移植到代孕母体体内而被创造出来的生命。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组织,也不知道那个组织有什么目的。他的母亲也不知道。因为她只是为了钱才被雇佣的。 然而——就在他即将诞生之际,统合机构的刺客将那个组织彻底摧毁了。 据说,当时还在挺着大肚子的母亲得以侥幸逃过一劫,但是他觉得有点奇怪。值得庆幸的是,也许是为了不让重要的事情被人得知,而把他的母亲安置在了别的地方罢了。 但无论如何,母亲没有在那时堕胎,而是直接把他生了下来并将他抚育长大,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活到今天。 虽然他不属于统合机构,也不是通过正规的方法制造出来的合成人,但即便如此他也仍是合成人中的一员。 最先意识到这一点的人,正是他自己,意识到自己和其他孩子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其他人没有我这样的感觉——我不明白为什么其他的孩子会那么地轻易地说出“去死”或者“你趁早还是死了算了”这种话——“那么直接把他杀了不就行了吗?”——这么想着的时候,我花了好一点时间才明白那些人并不具备轻易杀人的能力。) 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后来他将这能力命名为“Cold Medicine”——他一直都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这个能力,也不知道该如何生活下去才好。 这种事情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但尤其不能告诉他的母亲。她虽然最终从统合机构逃之夭夭,但却在一场完全没有关系的单纯车祸中死去了。警察跟他说他的母亲可能是为了抚养他而工作劳累过度,导致她没能来得及避开车辆,但是这些情况并没能真正打动他。据称他的母亲当场死亡,纵使他当时就在母亲身边,也无法动用能力治愈她的伤口。他的能力无非是一系列的复杂化学反应而已,面对死亡仍然是无能为力。 他虽然无亲无故,但因为成绩优异的缘故,所以他被转移到了一家收容所——从他的角度来看,这只不过是因为其他的人太过于关注无关紧要的事情而已——他得到了来自各方面的援助。 但是,他总是被要求达到某种标准,其中甚至包括精神方面的安定,性格上的好坏等东西。 然后——他遇上了来生真希子。 “哼嗯,苍衣秋良君,对吧?” 身着白大褂的她直直地盯着苍衣的眼睛,然后——她出乎意料地,居然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你非常厉害呢——相当地‘强大’哦。很遗憾的是,同时又非常地脆弱。” 突然间就被下达了这样的判断。这还什么问题都没问呢。 当他对此提出抗议时,真希子笑了,满不在乎地说出了, “啊,啊——放心吧。我会向给你提供奖学金的团体提交一份有好好附上红圈保证的报告书的。你不可能达不到这种程度的标准。只不过,平衡性实在是有点不太好啊——嗯嗯,太遗憾了。” 这种不像是医生应该说出的毫无道理的话。 “你大概能装作普通人的样子杀死任何人吧。但与此同时,因为你不知道为何要杀人,所以到头来你没能杀死任何人。到目前为止呢——” 真希子说着,用仿佛陶醉出神的眼神直瞪瞪地打量着他,又叹了口气。 “唉——真是太可惜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来生真希子。 结果在那之后,他一次也没有见过来生真希子。过了一段时间以后,他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新闻,说有一个叫佐佐木政则的杀人狂,在杀害了那家医院的女医生之后,自己也自杀了。 (译注:代号为Mo Murder的佐佐木政则,即是在不吉波普系列第六卷《黎明的不吉波普》中首次登场的统合机构刺客。Mo Murder的典故来自于美国说唱组合Bone Thugs-n-Harmony于1995年发行的专辑《E. 1999 Eternal》中的歌曲Mo' Murder。) (……这是谎言。) 出于本能,他看穿了这一点,并试图对这个事件进行各种各样的调查——但就在这时,他遇到了正在幕后掩盖平息这件事的Limit。 然后当她告诉苍衣有关统合机构的事情时,他也知道了自己的出生。然而,拥有超人一般的特异能力,甚至将支配范围扩大到统合机构的一部分如此程度的来生真希子究竟是被谁杀死的,就连Limit也不知道。 当他听到这些的时候,他的内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焦躁感。 “这是什么情况?”——他想道。他不允许发生这种事情,绝对不能—— 他自己也不大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是就在那个时候,他决定要找出那个杀死来生真希子的凶手,把那个家伙给杀了。 若扪心自问,“有喜欢过仅有数面之缘的来生真希子吗?”——这一点他仍然不太清楚。 他对母亲的死亡几乎毫无反应,但是,来生真希子她的言语和她的态度,确实强烈地震撼了他,令他心旌动摇。 理由仅此而已——然而,无需多想, (对我来说,别无他法——) 他不知道该不该将这称之为复仇。但是,如果置之不理的话,对他来说无异于全盘否定了他的这种“感受”。 当他听到不吉波普这个名字后,就被它异样地吸引了,直到一段时间以后,他最终得以确信不吉波普就是他要找的“凶手”。 (那个本该被来生真希子——接下来要杀死的末真和子,为什么——) 站在车站月台上,苍衣秋良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混乱。 他压根就不想接手杀人狂Fear Ghoul的工作,所以虽然他当然知道末真和子的事情,但却一直都忽略了她。 就这样冷不防地出现在眼前的话,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做出应对了。 是该敌视她呢,还是无视她就好呢,抑或是应该反其道而行之,将她笼络到自己这边控制起来呢?——来生真希子本来是为何要杀死末真,他甚至连这一点也不知道。 “可、可是——” 绮对苍衣的强硬态度提出了抱怨。 “公汽来的时间还没到,时间还很充裕——” 这本来是一个合情合理的抗议,但反而被苍衣无视了。 “你太缺乏干劲了。这是场非常重要的考试,不应该存在有闲心和朋友们兴高采烈地聊天聊到忘乎所以的时间。” 他脱口而出说了一些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 绮也意识到这个男人只不过是很焦躁不安,所以就保持了沉默。这时,她身旁的末真说道, “把气氛搞得这么僵硬,我想怕是不合适吧。” 她又发表了一句正论。 但是苍衣对她的发言没有做任何反驳。更确切地说,是完全就不想和她对话。 万一来生真希子死了这个女人就能得救的话,那就太好了——哪怕有一瞬间,如果他心里产生了这种感觉的话,那么他迄今为止的人生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也许还是不要指望你比较好。” 对绮丢下这句话,他就独自朝车站外面走去了。 当他看到织机绮和末真两个人在月台上的时候,自己便不由自主地跑了过去,对此他感到非常生气。他失去了冷静。要是对她们放任不管就好了。 “…………” 目送苍衣离去的背影,绮在心中又感到了一阵烦闷,显得心神不宁。 “什么人啊,那个男生?” 旁边的末真明显生气了。 “那家伙也被安排了负责特别宴会的工作吗?阿绮有没有被他吓到啊?” “没有……他是名孤儿。听说他是特招生,如果成绩不好的话就没法上学了。因为他被免除了学费……” 无意间说了些像是在袒护他的话。 “啊,是吗?可是……” 末真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尴尬,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话虽如此,他的言行可一点儿都不让人瞧得上。嗯。阿绮,你要小心点哟。” 这么说了一些有点说教意味的话。“啊啊”,末真一个人“啪啪”地拍了拍手, “嘛,阿绮有正树君在,所以不用在意这个人。出轨可是不行的哦。” 开玩笑似的说道。 绮的脸羞得通红。 “不、不,才没有这回事,不是这样子的——” 末真看着这样的绮,又笑了起来,然后——“哎呀”,不禁想起来一件事。她身边的另一个朋友不见了。 “……啊咧,藤花呢?” 不知何时,那个少女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 (——可恶,我刚才到底在说什么……?) 即使到了车站的检票口,苍衣秋良的情绪还是激动不已。 一直以来都没有怎么考虑末真和子的事情,这种特意的忽视也许反而不太好……焦躁的情绪仍无法平息下来。 (我——真是的……) 只有这种半途而废的夹生感占据了她的内心。既没有强烈的愤怒,也没有巨大的喜悦,一切都卡在某个地方,缺乏决定性的东西。 为了得到这个决定性的东西,他发誓要复仇——不过刚才只有末真和子一个人而已,结果就成了这样。这样一来,前景实在堪忧。这样一来,一旦与不吉波普对峙时,恐怕会复仇不成反受害,这下不就完蛋了吗?——他甚至会有这种感觉。 “……可恶。” 苍衣自言自语地说着砸了咂嘴。对于极度限制对外表达想法的自己来说,这是一种极不寻常的举动。 就在这时——他发现眼前站着一个人影。 她是刚才站在末真和子旁边的那个抱着运动背包的女生。 然而——有什么不同。 “——你看起来有很多烦心事啊。” 这个人用很平静的语气对苍衣说道。 四周没有人。 检票口是自动的,本该在那附近等候的站务员也许是因为时间是清晨的缘故,所以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苍衣和她面对着面,只有他们两个人。隐约能听到从远处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古典音乐的曲调。听起来应该是瓦格纳(Wilhelm Richard Wagner)的《纽伦堡的名歌手(Die Meistersinger von Nürnberg)》……。 “……你是什么人?” 苍衣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流露出了挑衅的态度。这家伙无关紧要,所以不需要任何算计和伪装。 “我只不过是碰巧遇见你的一名路人罢了——” 那个人用着像在装傻似的语气说道,摆出一副左右不对称、难以言表的表情,不知道该说是友善还是讽刺。 “——但是,我还以为你是不是在找我呢。” 明明是个女生,说起话来却像个男孩子。与其说像男孩子,不如说,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气质和姿态看起来都不像是女孩子,但也不是特别像男生。给人一种暧昧不清的中性感觉。 “我为什么非找你不可?” 苍衣急躁地说道。但是这个人又更加耍赖地说, “嗯,说的有道理。你应该没有理由这么做吧?” 完全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你是什么人?你认识织机吗?” “啊,有关她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她有那种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定自己是正确的软弱之处,她这一点呢——过去也曾被有心之人钻空子利用过。嘛,现在的话,感觉她状态应该还不错吧。” “你在这摆什么谱……?” 苍衣感觉事情变得麻烦了。 他甚至想,“真是够了,要不要破坏这个女的记忆,让她忘记自己来这里见过我?” 幸好没有目击者。 “你说你对织机绮她了解多少?” 也许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死神给盯上吧。因为这不符合常识。他一边进入攻击状态,一边向那个人迈出了第一步。 对此,那个人哼了一声,轻轻地点了点头, “要这么说的话,你又如何呢?” 反过来对他反问道。 “你说什么?” “她的事情暂且不提,你对你自己的事情又了解多少呢?” 她又说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谁知道呢。” 他已经不想正面回应了。苍衣朝着那个人更加靠近了一点。 一步,又一步——。 那个人面对苍衣的接近,也没有特别想要退缩或者停下来的意思。从正面目不转睛地盯着苍衣——。 “我想也是。你好像什么都没有考虑过。” “难道那些无聊的事情都必须要一一细琢磨吗?” “至少,比起琢磨织机绮的事,回顾自己的事情才更有建设性——比如说,” 那个人“嗖”地举起手指头,指了指苍衣的胸口。 “你背负的那个所谓‘动机’,会不会其实就是一个空洞之类的东西呢——?” “…………!” 心里怔地一下,他的身体本能地停了下来。 倒是没有被这犀利的发言一针见血地道破什么东西。就像三流的算命先生才会讲的话一样,只不过是无聊的故弄玄虚罢了。并没有说出什么具体的事情。 尽管如此——可是为什么脊背上会不停地冒冷汗呢? 从那个人身上,也一直感觉不到任何杀气。身体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备的架势,浑身都是破绽。 即便如此,苍衣却突然想象不出自己用指尖将那个人一击必杀的画面—— 不知道该从哪里起手,再向何处攻击。大脑虽然能提示很多知识层面的办法,比如像往常一样只需自下而上地穿过对方身体就行了,或者从右侧向对方后背绕过去进行攻击也足够了,但是无论哪一种,都极度地——没有实感。 “……那么,你是什么人?” 苍衣本想自然地问出口,但声音听起来却像是被强行从嘴里一点一点挤出来似的,继续说道, “你说的‘动机’什么的,是不是过于夸张了?” “嗯,我吗?” 那个人挑了挑一边的眉毛,然后用很爽快的语气开玩笑似的说道, “我是自动的呢——” 条件反射一般,苍衣的怒火噌地一下蹿了上来。 “什么鬼——别开玩笑了!” 他已经不知道是在勉强自己还是强行蛮干,大大咧咧地快步朝那个人走了过去。 接着那个人突然指着苍衣的胸口说道, “你再怎么掩饰也没用。” 然后继续讲道, “即使你以为你已经抛弃了那个东西,不管你认为你把它扔到了多么黑暗的洞穴里,对你来说,你的心都并非深不见底——总有一天,那个东西一定会跳出来,回到你的面前。比如说——当你完成了‘复仇’之类事情的时候……” “……!” 这次身体不再僵硬了。 反而受到了刺激变得激动起来。 那个家伙究竟是什么人,究竟知道些什么,这种事情已经多半无所谓了。 只是——不能就这样把这人放在眼前不管,只有这种冲动涌上了心头。 没错——很明显,这就是恐惧。 突然间,脑海中浮现出了来生真希子说过的话。 “你非常厉害呢——相当地‘强大’哦。很遗憾的是,同时又非常地脆弱。” “喔哦哦哦——哦!” 焦躁感和攻击性集合在了一起,苍衣秋良向对方冲了过去。 忽地一下——他突然感到眼前一片模糊。然后下一个瞬间,他就—— * “——啊咧?” 从月台往检票口走下来的绮,看到苍衣秋良斜靠在一旁,低着头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禁有点吃惊。 “…………” 苍衣的脸朝下,虽然没有往绮这边看——但是是在这儿等她吗? “那,那个——苍衣君?” 刚一打上招呼,苍衣的身体突然猛地挺直了起来,然后环顾四周。 “——唉……?” 他感觉有些愕然不知所措。他简直就像一直处在昏睡当中,然后刚刚苏醒过来的人。 “什、什么情况……这是……?” 他半张着的嘴颤抖着,不像平时那么冷静。 然后他侧耳仔细地听着什么东西,接着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名歌手》听不见了——” (难道是,打瞌睡了吗——?) 看见他的嘴角有一点口水的痕迹,她觉得稍稍有点奇怪。虽然他说话口气很大,爱说些了不起的大话,但果然还是紧张得不行,也许他昨天晚上没睡好吧。 “…………” 苍衣看了看自己的手,接着又看了看全身。然后又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喃喃低语说道, “……原来是梦吗……?” 看起来他好像受了很大的打击。明明只是打了个盹儿而已。也许所谓的天才都很敏感吧。 “喂,苍衣君——我们必须得抓紧时间了吧?” 绮尽可能说得随意一点,显得若无其事,试图平缓他的不安。 “唉?” 苍衣一瞬间似乎没听懂绮说了什么。不过,他还是生硬地勉强点了点头。 “啊,啊啊——” 然后他嘴里嘟嘟囔囔地在嘴里说了什么。 “——得去问问Limit……” 但是声音实在太小了,没能传到绮的耳朵里。 他们两人穿过检票口,在公交车站排队。 在需要翻越过一座山的地方有一个列车车站,那里停着一辆急行列车,需要乘坐公共汽车到那里。 倒也不是不能在此乘坐电车前往那个地方,但是乘坐公交车可以走捷径,能更早到达。 (译注:关于“电车”一词,这里需要做一个区分。现今在日本,电车线主要指通勤铁路、城市轨道交通等运行于市中心与郊区之近里程列车用线路;列车线主要指区域铁路、城际列车等运行于都市间的远里程列车用线路,并兼供货物列车使用。因此此处的电车指的是以地铁、通勤列车等铁路列车为主的城市轨道客运车辆,属于铁路系统(railway),不包括城市路面的无轨/有轨电车(bus/tram)。在日本,电车线和列车线共同指将双复线铁路配置成两个不同运行系统的运营模式,主要用于大都市的铁路线路段。例如,东海道本线的东京至大船间路段,电车线供京滨东北线与山手线的电车行驶,列车线则供东海道线、横须贺线的列车行驶。此外,包括急行在内的列车和电车并行,而且共用一个列车站在日本也是非常普遍的事情。) 在那座山——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曾经有一名少年在那座山上行踪不明,但是在两周之后突然间他又不知道从哪里回来了。 而且,在此之后——因为谣言四起的关系,他不得不离开了那个地方——没错,据他是这么说的。 “神隐之子”。 “和他相关的人,自己也会被神隐,下落不明。” ——这究竟是不是真的,谁也无法证明,那个故事也随着他自己离开了那片土地而消失了……但是,那个事实本身却在没有得到证实的情况下就结束了。 而那辆公共汽车,是进入那座人迹罕至的山中的唯一交通工具。 ──────────────────────── BOUND 2.在爆炸中心,捡起一块砖头—— 莫比乌斯不知不觉间,发现自己染上了一种奇怪的癖好。这种癖好具有一种相互矛盾的倾向。 想要创造出极其错综复杂的麻烦东西的冲动,和想要把一切都拆得七零八落化为乌有的冲动相互交织在一起,以同样的比重存在着。 而且,他还意识到自己也在非常冰冷地观察着自己的这种冲动。 他的这一本性让他选择了一种孤身一人工作的职业,但是对他来说却无所谓,并不在意。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事物,甚至连“生活在其中的自己的处境”也不例外。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一个不愿意与这个世界扯上关系的旁观者,但是对涉足世间这种事比谁都要恼火,比谁都漠不关心的人也是他。 他并没有一个正规的工作,再加上他身上那种危险的气息,也有几名女性爱上了他,但是他最终也没能和其中任何一个人长久地交往下去。 兴趣没能得以持续下去。 因为他对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都没有抱持任何想法,毫不在意,所以有的时候,他会以一种直率而又可怕的态度对别人说话,但是下一个瞬间就会让对方彻底陷入完全的冷漠与无视当中,没有女人能够忍受他的这种性格。哪怕是男人也受不了。所以他也没有朋友。 只是——在他内心的某个地方,他一直觉得有什么东西,这些东西让莫比乌斯的眼神中产生了某种特征。 那就是,虽然他的眼睛并没有游移不定的习惯,但是视线总是在微妙地移动。 他就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一样,感觉在谨慎地、小心翼翼地朝四面八方不停地张望。 现在,莫比乌斯又要回到那座山里了。 在里面体验了奇妙的时间断绝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他应该完全没有想过要再去一趟那座山里—— 即使到了现在,他偶尔也会回头看。 为什么要回头呢,直到现在他仍然还是不明白。 果然是有谁站在那里吗? 是有谁一直在跟踪他一直追到了这个地方吗? 1. 绮和苍衣站在公交车站,在等车来的时候,旁边站了一个男人。 “呀,你们也是搭这班车吗?” 他用过分亲昵的语气跟他们打着招呼。 搭话的这个人的年龄感觉在二十后半到三十出头之间,是个瘦削细长的男人。他的脸颊和下巴上长满了邋遢的胡茬。没怎么梳理过的天然卷头发向四面八方像野草一样随意自然地生长着。但是他身上却穿着西装,还系着领带。而且脖子上挂着一个照相机。 “唉唉——” 绮略带戒备地点了点头,这个男人说着, “这是我的身份——” 并递出了一张名片。名片上面写着, “摄影记者长谷部京辅”。 “啊——” 绮含糊其辞地回答后,这个叫长谷部的男人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知道一年前发生的事件吗?” “什么事件?” “你不知道吗?嘛,只不过发生的地方离这里有点儿远——你知道县立深阳学园吗?在那所学校所在的山附近,有人目击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有一道光射向了天空,附近发生了无线电波干扰。我记得当时应该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不,我不知道。” 一年前的绮,说实话处于一种好像与外界隔绝了联系的精神状态。既没可能浏览什么新闻,对于别人的流言蜚语也不感兴趣。虽然最近倒没有这样,但是这样的轰动话题似乎在被其他热点事件代替后,反正很快就会烟消云散吧。 “哎呀哎呀,可是啊,也有人在讨论那个现象是不是其实具有某种规律性呢——你知道吗?这辆巴士穿过的山,和之前发生奇怪事件的那座山,是在纬度上呢、还是在经度上呢,也有可能是在海拔上,总之两座山之间存在着共同的因素。而且事件正好发生在去年这个时候。怎么样,有没有一点小期待?” 长谷部用非常兴奋的语气向绮攀谈起来,但是绮并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这家伙是什么超自然现象研究员吗?——说实话,绮已经对他感到相当厌烦了。 “那个,我们并不是特意来这座山的——” 于是,长谷部迅速恢复了严肃的神情,以平静的语气问道, “有块地方被称为‘牙之痕’——这你知道吗?” 绮摇了摇头。然后长谷部把目光转向了她身边仍在低着头的苍衣。 “——那边那位呢?他知道吗?” “啊啊?” 苍衣还没有恢复平静。他用异常杀气腾腾的眼神瞪着长谷部, “这种事谁知道啊!你吵死了,别跟我说话。” 被这么一说,长谷部看起来很夸张做作地缩了缩肩,说道,“哇哦,好可怕。” 接着,他嘴角露出一丝微微的笑意,说道, “原来如此,不知道啊——” 语气像是在确认一般。 与此同时,一辆公共汽车驶到了他们面前。 因为是一大清早,所以没有什么乘客。从这里上车的也只有他们三个人,车内也仅有一个人。 绮下意识地看了看那个乘客,稍稍吃了一惊。 因为那个人看向了绮这边,所以两人便四目相对了。而且奇怪的是他的眼神显得非常笔直,好像在注视一个熟人—— (唉,呃……) 但是,那个乘客仅仅是稍微动了一下眼球,并不需要扭转脸,就将视线从绮身上移开了。接着,视线同样转向她身后的苍衣和长谷部,但旋即又马上移开。 那双眼睛的运动没有丝毫的停滞,视线的移动简直犹如正在用照相机进行追焦拍摄(panning)一样。 (译注:追焦(panning)是一种常用的平移运镜的拍摄手法。指通过调整快门、光圈、焦距等参数,并跟随拍摄主体的运动方向,水平移动镜头,使得运动中的拍摄主体在照片画面中呈现静止的状态,而背景却呈现出高速运动的模糊感和流动感。有时也称为摇镜、摆镜、Pan镜,等等。) 虽然要说奇怪也很奇怪,但是就像刚才的绮所遇到的那样,除非和那名乘客的视线恰好从正面接触到了,否则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这种奇异的目光。 “————” 那个乘客的侧脸并没有什么异常,甚至给人一种冷静沉稳的气质。 (……这个人真古怪。) 绮蓦地想到,莫非是出于职业的关系,那个人才养成了观察周围的人的习惯? 突然间,那个男人扭回头看了看。从绮的视角来看,后座上并没有坐着什么人,所以她也不明白那个男人究竟想看什么。或许他根据绮的视线以为绮正在看向自己的后方——这时绮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目不转睛地盯着别人看。 “喂,怎么了吗?” 长谷部提醒了她一下,绮慌忙把车费放入收费机里面,然后走进了车厢。苍衣和长谷部也紧随其后上了车。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公共汽车照常发车,朝山路的方向驶去。 绮和苍衣各自坐在不同的座位上。虽然并没有特别留意,但绮坐在了最前面一排的座位上。而苍衣坐入了绮后面第二排的座位。 而长谷部走进了两个人之间的那个空座位。但是他并没有坐下来,而是把大公文包放在了座椅上,自己仍然毫不客气地直勾勾地盯视着绮和苍衣。 “你们是学生吗?” 苍衣连头都没有回,只是微微侧过脸,非常敷衍地回了一句, “嗯,不过是职业学校的——” 长谷部泽开玩笑似的说道, “那你们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我这么说可能不太恰当,但你们看起来像是在私奔。” 因为刚刚才被末真捉弄过,所以绮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如果是朋友的话还好,但是她可不想被刚见面的人说这种话。 “并没有这种事情,是因为学校的事务。” 绮没有看向长谷部,连视线都没挪动一下,只是有点强硬地回应了他。对于绮的拒绝,长谷部丝毫没有表现出气馁,反而对苍衣嬉皮笑脸地说道, “男朋友也不容易啊。是个很可怕的女孩子吧?” “…………” 但是苍衣这边低垂着脑袋,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对长谷部不理不睬。 “对了,你们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物?” 长谷部又向两个人提出了问题,也许是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估计每一个他遇到的人都被他询问过。 “…………” 苍衣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 就在刚才,他恰好碰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那是——什么情况来着?) 他想要回想起来,只留下来了模糊的记忆,但即便如此——还是让人后脊背发凉,不寒而栗。 (那种东西从来就没见过——难不成,这就是统合机构费尽心机想要搜寻到的MPLS之类的家伙吗?——还是说——) 苍衣的身体出现了明显的反应,浑身筛糠似地颤抖起来。 (不会吧——那就是……?) 由于太过于出乎意料,以至于苍衣都没有意识到这种可能性的存在。不过仔细一想,也许那个家伙并不总会一直都戴着那顶黑帽子吧…… (不、不……但是) 不安如潮水般涌上了心头,停不下来。 该怎么办? 现在立刻回去寻找那个家伙吗? 如果去询问那个家伙是不是你杀死了来生真希子,要是对方回答说“是的呀”的话——该如何是好? “…………” 苍衣缄默不语,一言不发,但公交车还是平稳、顺利地驶上了山路。 “哎呀哎呀——这位男朋友好像正在紧张别的什么事情呐?” 对于没有给出答复的苍衣,长谷部显得很惊讶。然后他再次转向绮,对她问道, “你呢?你知道有什么不寻常的事物吗?” “…………” 绮在思索,是不是应该明确告诉这个人不要再跟她说话了。面对重要的课题,她也非常紧张。说实话,这种狎昵轻浮的态度弄得她相当烦闷。 “那个——” 绮的话还没说完,就又被长谷部的话给打断了。 “比如说——对,比如说像是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因为这件事而与全世界为敌的——那种存在。” 从他那轻薄的笑容里似乎看不出有什么隐情。 但是,他的这句话却让绮不禁感到有些惴惴不安。 没错,这样的话她就明白了。 有一个名叫飞鸟井仁的男人。 (译注:飞鸟井仁是最初于不吉波普系列第二、三卷《归来的不吉波普——VS幻想者》中以反派登场的主要角色。具有强大的洗脑和操纵人心的能力,在这两卷中继承了水乃星透子的意识,以幻想者的身份行动并与不吉波普对峙。在之后的故事线中,他与第七卷《消失的不吉波普——辣薄荷的魔术师(ブギーポップ・ミッシング ペパーミントの魔术师)》中的主角轨川十助结识并成为好友,然后还与雾间凪、高代亨(于不吉波普系列第八卷初登场)等人合作活动,隶属于MPLS互助组织“提案者”。他后来在不吉波普系列两部重要的外传作品《比特的试炼(ビートのディシプリン)》和《瓦尔普吉斯的悔恨》中都有登场。) 那个身着白衣的男子曾说过,能在她的胸口看到“小小的,但却完美的花朵”。 (世界之敌——没错,那个人也……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那个想利用她达成自己野心的那个男人,现在变成了凪的伙伴,所以不会对她造成危险。不过从那以后他们倒是再也没有见过面——据凪说, “嘛,这个问题在于你是怎么想的。虽然你不原谅他也没关系,但是也请你不要太过记仇,别太沉湎于怨恨里,你和仁之间的恩怨差不多也就是这种程度罢了。对方好像已经失去了利用你捣鼓什么事情的能力了。只是取而代之的是,他似乎在别的方面正发生觉醒——。”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但是对绮来说,虽然那个男人让她吃了那么大的苦头,经受了那么惨痛的遭遇,但是这种感受已经很淡薄了,所以原谅也好不原谅也罢,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 (我胸前的“小花”吗——?) 一想到这里,绮的心情就很复杂。自己本身一无所有,这是绮发自内心的真实心境。至今为止,她仍然打心底里认为,自己当下的所有幸福都归功于身边像凪、末真,还有正树这样的怀瑾握瑜、佼佼不凡之人,而她自己对这些人却起不到任何帮助。 这些话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因为如果跟大家说了这些话,他们恐怕都会露出为难的表情—— “你真是个混账玩意、没用的废物!” 这是她的前任上司Spooky E曾经常重复说的话,当时她只是把这些话当作耳旁风,无动于衷地听着,现在她明白了。Spooky E说的这些话是对的。 (我能不能寻找到我必须要做的事情,可以为正树和凪付出什么,为他们做些什么的事情呢——?) 如果说绮有一直在思考什么的话,那么便是她现在正在考虑的事情。莫非并不存在她可以为他们做些什么的事情吗?自己果然还是一个毫无用处的混账废物—— (——啊啊,我又在想奇怪的东西了。) 绮试图转换一下思绪,将视线落在了公汽的车内后视镜上。 镜子里映出了车内的后座,刚才那个奇怪的人还坐在那里。 刚才绮没有注意到,这次因为角度变了,他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映入了绮的眼帘。 而且,手提箱上竖着的提手和那个人的手腕被一条金属链条一样的东西连接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副手铐。 (如此大费周章——难道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吗?) 为什么要随身带着那种东西,来到这样的山里面?绮又开始对那个人感到有点在意。 公共汽车继续向山里驶去。 哐当哐当,车身有点粗暴地摇晃着。每当车开过一个凹凸不平的地方,它就会像在跳舞一样弹跳起来。一蹦一蹦地。年久失修的山路表面似乎荒废已久。这条路是多年以前铺设的,看样子也差不多快到极限了。一般说来,作为公共工程,这里应该得到很好的维护才对,看起来——出于某种原因,这里似乎故意放着不管而被忽略了。这附近的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 ——驾驶这辆公共汽车的司机也不知道这件事。 山下善次,三十二岁。去年,还在当卡车司机的他,没有什么特别理由,便突然无缘无故地被他打工的运输公司给解雇了,而当时向他伸出援手,提供了一份再就业岗位的便是这家公共汽车公司。他很快就取得了资格证书,虽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 (啊~,好想回去跑长途啊……) 老实说,按时按点地在短程路段里不停往返奔波的公共汽车并不适合善次悠闲散漫的性格,但是他没有别的办法。家里还有老婆和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孩子。他必须养家糊口,不工作的话便养活不了家人。 (啊~,好想上高速……) 善次不太喜欢在蜿蜒曲折的小型弯道上驾驶。他搞不懂那些喜欢玩山道漂移的家伙们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译注:此处应艾特一下土屋圭市和藤原豆腐店的父子俩),他喜欢的是在一条大直道上一直以同样的速度一路开下去。这条山路的一丝一毫都完全不符合他的喜好。 乘客倒也不多——最近一周,每天都有一名乘客来坐车。是的,他现在还在车上。 (这人又戴着手铐拿着手提箱啊——他好像老是瞪大着眼睛朝四周东张西望着什么,估计他是要在这一带收购土地的房地产商的手下吧。) 作为一个职场人士来说,这人显得很阴沉,但如果说他并不是正派人士的话,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个男人给人的就是这么一种印象。 他在早上登上第一班车,再在山里的公交车站下车,然后天黑后则在返程的公交车站等车,一直如此持续着。 不过这个男人打一开始就没有表现出任何感到新奇的反应,也许他曾经在这片地方居住过。 今天早上除了那个客人以外还有其他乘客,他们就坐在善次的驾驶座附近的座位上,其中一名男乘客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纠缠着一对年轻情侣。他好像在胡诌这一带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一些有的没的,尽是在胡说八道。要是真有这种事,每天在这里往返奔波的自己怕是早就被诅咒了。 公共汽车一如既往地沿着平常的道路行驶着。 这条山路有一段路线有点奇怪。明明是在向上登山爬坡,但是走到某个地方时却突然出现一段很陡的下坡路。但是,很快就又回到了走上坡路的状态。 没错,只有这个地方像是被挖开的洞一样,凹陷进去了。 简直就像陨石坑一样,地面裂开了一个凹坑—— (为什么要特意在这种地方费劲修路呢?要是稍微绕一点远路就好了……) 从下坡突然变成上坡,为了让沉重的车身平稳顺滑地行驶,司机必须一次又一次地换好几次档位,这是善次最讨厌的地方。往下走的时候视野会变得极其狭窄,这一点也让人讨厌。 然后,到了公交车从下行进入上行的时候,天空忽然映入了眼帘——一瞬间,善次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唉?) 善次突然间愣住了,他忘记了操作方向盘。 与此同时,有个东西在不断地向眼前逼近。那是一辆公交车,和他乘坐的那辆一模一样。 不可能有这种东西。这条路线只有一辆车在不停地往返,即使替换了司机,也只有一辆公交车。然而,让善次感到茫然失措的,不仅仅是这种不讲道理的事情。 那辆公交车——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黑漆漆的锈迹密密麻麻地覆盖住了整个车身,锈蚀严重,到处都缺损不堪。就好像曝露在野外被荒废了数十年之久。 所有的轮胎全都爆胎了,车身直接紧贴着路面。那已经不能算是车,只是一个金属块而已。 那块残骸沿着坡道向这边滑落下来—— “…………!” 善次一瞬间从失神状态中清醒了过来,慌忙地打着方向盘。他犹豫了一小会儿该不该踩刹车,结果还是没能踩下去。 他驾驶的公交车和那辆诡异的幽灵船一样的车身交错着,几乎是擦着开了过去。 在正在爬坡的公共汽车后面,那辆残骸顺着从上面滑落下去的势头,侧翻在地,正好停在坡底凹陷处正中间的地方。 公共汽车就这样继续往前行驶。 善次本来必须在这里停下公交车查看确认,但是他被莫名的不安驱使,所以没能做到。就这样,他只能像往常一样继续开车。 乘客有点喧闹起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他也没能对此做出反应。 他已经看到了。 刚才,那辆仿佛被弃置了几十年的残骸的——前面挂着的车牌上的,那串数字,和他现在正驾驶着的这辆公交车上的数字完全一致。 “…………” 坐在最前排的织机绮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同一辆——公汽……?) 绮有个习惯。她知道自己正身处于不知在何时何地都会遭到攻击或者被绑架的处境,所以每次出行时,她都一定会确认自己所乘坐的汽车和电车的车牌号,暗自熟记于心之后再上车。万一遇到紧急关头,她就利用某种手段把这些数字告知给凪。当然,与自身的安危相比,更重要的是得提前告诉凪,危险会通过她传递到凪的身上。 当然,下车的时候她会全部忘记这些数字,特别是在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一段时间的现在,这对她而言与其说是警戒,不如说是一种单纯的习惯。 然而——现在它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形式让绮陷入了混乱。 (为——为什么……) 就这样,时间仿佛过了半个世纪——似乎有什么东西穿越过了时间—— (怎……怎么回事……?) 就在她一脸茫然的时候,长谷部走到了司机身旁,好像和他说了些什么。 “喂、喂,刚才那是什么东西?你看清楚了吗?那是什么?” 长谷部抛出了一连串尖锐的诘问。 “客、客人,请您回到座位上。” 司机战战兢兢地哀求道,显得很可怜, “因为很危险,所以请等到安全的地方再——” 而当他用嘶哑的声音说着的时候——事情发生了。 在公共汽车的后方——刚才驶过的马路的另一头,传来了“轰”地一声巨响,还有几乎冲破云霄的冲击,在一瞬间,轰鸣声震耳欲聋,撼动着所有的东西。 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刚才的——) 绮牢牢地抓住她座位的扶手,试图搞清楚事态。 是刚才那个类似残骸的东西发生了爆炸吗? 在爆炸的冲击下,公交车失去了稳定,摇摇晃晃地颠簸着,打着滑,在即将翻倒的边缘总算勉强设法停了下来。 “——可恶!” 绮的耳畔传来了一个人的咒骂声。是长谷部。他扑倒在公汽的地板上,四肢着地地匍匐着。 “虽然因子水平很低,但是这反应也太过剧烈了吧……!” 他喃喃地嘀咕着什么事情,绮无法理解。 “喂,你在干什么!赶快离开这里!” 接着他又这么对着司机大吼。 “…………” 司机还是一脸懵怔,茫然不知所措。 “现在是发呆的时候吗?!” 长谷部紧紧揪住司机的衣领拼命摇晃。 在这一片骚动中,绮猛然间意识到一件事。 坐在后排的那个奇怪的男人——在这一片混乱当中,一个人平静地站着,然后——打开了用手铐铐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提公文包。 一晃而过,她瞥见了里面的东西——它好像是一个密封着的玻璃瓶,透明的容器里装着液体,而且在那个瓶子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漂浮着。 (那是——) 那个东西是红色的。 是暗红色。没错,那个东西的颜色就像红砖一样,就是这样的红色——那个东西蜷缩的形状有一种看起来很奇怪、很眼熟的轮廓。 (好像是——胎儿……?) 就像人类还在母亲子宫里的状态,还没有完全成为生命时的那种状态—— 那个奇怪的男人放开了手提箱,因为它还系在手腕上,所以箱子就悬吊在胳膊上,但是那个男人好像感觉不到它的重量似的,拿出了那个玻璃瓶。然后——他一边回头看,一边把它扔出了窗外。 那个玻璃瓶要去的地方,就是刚才与公共汽车擦身而过的那块诡异的残骸所在的凹坑正中央。 绮在事后试图回忆起那个奇怪的男人脸上的表情,但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捕捉到一个清晰的印象——尽管这无疑是事件的开端,但是对她来说,那个男人当时的形象实在是无比模糊。 那个男人看起来既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发怒,既像是放心松了口气,又像是极度懊悔,也不像是其中的任何一种,然后——看起来又像是在哭泣。 不管怎样,那是织机绮人生中最后一次看到那个男人移动的姿态。 下一个瞬间,又发生了一次爆炸,整个空间似乎都变成了纯白色——冲击和扩散,将一切都给…… * 莫比乌斯已经记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拿着它了。 据说“那个东西”是他在山里游荡的时候捡到的,这种说法大概是没错的——可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发生的事,他从来没有回想过。 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从不离身地携带着那个东西。 他觉得他从一开始就明白“那个东西”是一种危险品。 如果一直接触空气的话,“那个东西”不知不觉就会变得非常滚烫,所以他就萌发了把它放进液体里的想法。一开始是水,但是很快就会滋生出细菌从而被污染,所以他很快就把水替换成了油。后来他才意识到它可能会燃烧起来,但是它一直保持着正常的状态,所以他也无需担心。他就这样把“那个东西”保持着与世界隔绝的状态。 但是,莫比乌斯似乎总是在内心深处明白——任何东西都不可能被一直隐藏下去。 就像一颗无法熄灭的火种一样,总有一天会被点燃,像定时炸弹一样爆炸——就好像日常生活中细微琐碎的不满积攒在内心当中,日积月累地积压在一起,任何人都无法阻止这些不满终有一天会爆发一样—— 2. 当Limit来到山脚下时,那里已经被封锁了起来。 她把汽车停靠在路肩,向站在封锁线边上的警察走去。 “这里禁止入内。” Limit向说话声音尖锐的对方出示了雨宫美津子的官方身份证。对方的脸色立马就变了。 警察毕恭毕敬地对她道了声歉,“失礼了。” “报告情况。” 对此,她简洁地命令道。 “是。然而现况实在是非常蹊跷,看不清楚。听说发生了爆炸,我本来想去现场看看,结果发现道路被切断了。” “切断?山体滑坡了吗?” “不。本职也不太清楚。总之,据说已经要求禁止普通人入内了。” “我可以过去。现在谁在指挥现场?” Limit抬头望向山的方向。 那里整个地方都笼罩着一层飘渺的浓厚雾气。 (……嗯?) Limit注意到这雾有点不对劲。 “喂——你是这附近的人吗?” 她问向警察。 “是、是的。” “这样的雾,在这一带罕见吗?” 说着,沿着Limit手指所指的方向——可以发现,完全笼罩着整座山的浓雾正在缓慢而确实平稳地移动着。从西向东,浓雾像漩涡一般移动着。 不——那真的是雾吗? 与其说是白色,不如说颜色有点发黑,甚至可以说呈现灰色才比较合适。若说是烟雾——但是却没有火焰的痕迹,也没有任何臭味。 “……?” 看到警察的脸色为之一变后,Limit明白已经没有询问答案的必要了。 这里发生了某种异常。 而且,苍衣秋良也身在其中—— * (——咕!) 苍衣首先感到了后悔。 他太过专注于琐碎的小事,导致自己疏忽了对四周环境的警戒。无论被置于怎样的处境,如果不时刻磨练自己的内心,保持清醒敏锐的心态,像他这样的人即使是一瞬间也无法存活下来——然而, (首先——) 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他寻找着织机绮的身影。本来坐在他正前方的绮,因为受到来自后方的爆炸冲击而前倾,眼看就要摔到车头去了。现在要去扶住她吗?——不,来不及了。 (那么——) 他自己主动冲到了前方。在爆炸的冲击从后面吹过来的情况下,配合冲击波到达的时机同时起跳,要远远比拼命站着用身体顶住冲击更有效率,一切都得到了充分的利用,没有被浪费掉。然后就这样——直接扑向织机绮。 (确认——) 他一边抱起她的身体固定住,一边朝公交车的车窗冲了过去。就在他眼看就要撞碎玻璃,用身体扭曲金属边框,跳出车外的瞬间——想要看看公交车内的情况,但是他没法做到。 (——还是算了吧。) 苍衣仅在短短五秒的时间内,就已经从被爆炸的冲击吹倒而正要翻车倾覆的公交车上逃了出来。他最终还是没能确认车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苍衣在保护着织机绮的同时,落到了地面上,借着惯性就这样顺势骨碌骨碌地翻滚着。 翻倒的公交车也以令人瞠目结舌、轻而易举的、让人感觉不到任何重量的势头,就这样骨碌碌地选转了好几圈,然后向苍衣的前方飞了过来。 热浪和冲击波也向他的四周袭来,但是公交车抵挡住了初次的致命一击。 那辆公交车的后部已经变得通红,被高温炙烤着,随时就要——不,应该是立刻就要燃烧起来。 转眼之间,公交车就变成了火球,撞击到了山上突出来的岩壁上,总算停了下来。 虽然停了下来,但是已经没有任何人从那辆熊熊燃烧中的公交车上下来了。 “……啧” 在再次确认了周围感觉不到紧迫感之后,苍衣松开了抱着绮的手臂,从地上站了起来。 “…………” 绮惊呆了,一脸茫然。她就这么躺在地上,似乎动弹不得。 她的目光游移不定,或者更准确地说,什么都看不见。对此,苍衣对她说道, “只不过因为快速的运动导致血液无法流通到视神经而已,所以才会短暂失明。马上就会恢复的。”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冷淡。言外之意是在责备她尽快振作起来。 “——啊,啊啊……?” 绮正试图爬起来,可是头晕目眩,又倒下了。这时,苍衣已经不打算给绮搭把手帮忙了,而是更加警惕地戒备着四周。 * (——唉、呃——) 绮的意识模糊不清,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前一片漆黑,头昏脑胀,头脑混乱到了极点。苍衣冰冷的声音听起来特别遥远,但却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鼻子身处传来了一声闷哼。 她身体麻木,浑身都没有感觉,只感觉到指尖异常地热,手掌心却非常冰凉,脚踝也很疼,但是整条腿却完全没有知觉,别说双膝瘫软,就连哪里是膝盖那里是小腿肚子自己都不知道了。 她刚想要站起来,却又向前跌倒了。她感觉身体就像没有骨头的橡胶一样弯曲了起来,但其实只不过是摔了一跤。 伴随着一阵阵的疼痛,视线又回来了—— (……一片鲜红——) 接着她看到了刺眼的光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公汽着火了,但她感觉就像突然回想起了记忆深处的某一幅画面,仿佛数年前曾经见过这样的场景,但却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似乎又距离自己极其遥远。 由于她被极快的高速运动拖拽着,所以无论是身体,还是意识,都受到了冲击。 (唉、呃——我本来坐在公汽上,但是现在我却在外面——为什么?——) 绮试图用晕晕乎乎的脑袋思考着现状,但是大脑的思维却没法正常运转。 “喂——” 苍衣朝她喊了一声,叫住了她, “你要去哪里?别到处乱走。” 被苍衣这么一说,她才发现自己正在踉踉跄跄地向前进。她几乎就要向前跌倒了,但是身体却下意识地在不断重复着行走的动作。 她正要停下来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 (对了——公汽上的其他人——) 她转向苍衣。 “那、那个——” “住嘴!” 苍衣的反应非常冷淡。他只注视着周围的情况,瞧都没瞧绮一眼,压根就不和她进行眼神交流。 周围没有其他人的身影……然后公交车正在爆燃起火,除此之外,别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那、那样的话——大家……) 自己好像得到了苍衣的帮助,除他们以外,所有人—— (那个叫长谷部的人,那名司机,还有——) 不——就是这样。 那个男人拿着的,是一个奇怪的红色东西。 她唯独能确信的,就是那个应该被他抛出了窗外的东西。 (但是那个,总觉得——) 她再次迈步向前走了出去,不过这一次她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的。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东西被扔出去的方向,在斜坡的下方。在那个凹坑的底部—— 她朝那边看了一眼,心想,“啊咧?” 与自己乘坐的公汽擦身而过,本该爆炸了的另一辆“公汽”却不知所踪。所能看到的只有因为爆炸而扩散形成的,在地面上留下的一块黑斑。爆炸中心,这个词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炸弹落下的地方,因为冲击力太过强大,所以就形成了一个像被干净利落地挖出来的坑洼——但是, (因为从一开始就是凹陷下去的——) 没有比原来的凹坑更深的凹陷了,只有污迹残留了下来。如果是被爆炸挖开的坑洼,那么凹陷的深度应该会更深,但是却没有。 然后——在底部的中央,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 那个东西混在周围的污渍当中,而且非常非常小,小到差点没有看出来——感觉像是——小、孩……? “…………” 就在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再向前迈出脚的时候。 背后响起了“啪”的尖锐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炸裂开了。 她回头一看,那里有个奇怪的东西。本应正在燃烧着的公汽——正在空中盘旋。 龙卷风——只能如此形容那个东西。 龙卷风疯狂地肆虐着。它的大小大约有七米粗,高度嘛——尚不清楚。 看起来似乎能延伸到天空的极远处。 包裹着公汽的火焰转瞬间就被扑灭了,然后就这样直接被龙卷风吸到了天空的另一端,消失在了视线中。 “嗷嗷呜,嗷嗷嗷呜——” 那个声音轰鸣着,令人毛骨悚然,与其说是风声,更像是野兽的咆哮声。 “——什……” 就在绮目瞪口呆地抬头看着上方的龙卷风的时候,身旁传来一阵怒吼, “——你这蠢货!” 苍衣强行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她感觉整个身体都被拽了过去,被苍衣用尽全力地拖动着。 紧接着,龙卷风就从她的站立处掠过。 身体出现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全身都要被拧断了。 那种感觉与其说是被暴露在了强风当中,不如说是仿佛深陷在人群里,周围的所有人全都伸出尖利的指甲把自己牢牢掐住的时候产生的,也像是被动物拼命咬住不放的尖锐疼痛感。然后——仿佛有一种奇怪的嘈杂声渗入到了绮的身体深处,使得她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苍衣赶紧强行把她按在地上,自己也伏下了身去。 汹涌狂暴的冲击渐渐远去,苍衣和绮抬起了头来。 “啊咧……那是什么——?” 对于绮迷迷糊糊的声音,苍衣不耐烦地回应道,“啊——?”——表情变得焦躁起来, “我哪知道?!我觉得好像是突然间发生了——不,等等,” 苍衣的眼神又变得锐利起来。 本该已经经过的龙卷风,又回到了这里。这是在自然现象中不可能存在的动作。没错,简直就像——有意志的生物一样。 (……什么情况啊,这是……!) 现在支配苍衣精神的感情,与其说是疑问和战栗,不如说是愤怒。 到了现在,他总算也明白了——他被Limit陷害了。 (不过,我不值得那个女人花费工夫把我抹除掉——也就是说,我应该是被她当成了某种实验材料……!) 究竟是统合机构的调查计划,还是Limit的独断专行,在现在这个时刻都已经不重要了,但问题是, (如果卷入到了这种事情里,仅凭我这点程度的力量是无能为力的……!) 正是如此。现在除了逃跑已经别无选择了。哪怕想稍微看清楚情况,但是他连龙卷风是从哪里出现的都不知道。它是突然出现的,简直就像从公交车里冒出来的一样。 “——可恶!” 他迅速起身,想扭身往回走。 然而,被他紧紧抓住的织机绮却一动不动。 绮又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凹陷处。现在的问题不是刚刚和他们擦肩而过的东西,而是如何逃离眼下的威胁—— “呐、呐——苍衣君,刚才我看到了……” 她怔怔地喃喃低语道。 “怎样都好,赶紧先逃吧!” 他发出怒吼的时候,远处的龙卷风正在发生变化。 龙卷风的中心,像是它旋转的轴心的地方,开始发出朦朦胧胧的光线。 然后——火花向四面八方飞溅开来。 ——吱……! ……周围充满了某种东西碎裂散落的声音,闪电直接袭向各个地方。 锐利的闪光也飞向苍衣的眼睛里,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向后退去——他的身体向后退得太远了。 (唉……) 站在前方的织机绮的身影,感觉很遥远——本该被他抓住的那只手,仍然还被他抓着,但是——却没有任何重量, “…………” 苍衣垂下目光。发现了问题所在。 他现在握着的织机的手,仅仅是一只手而已。 它从胳膊肘附近被火花给烧断了,从身体上被切了下来。 眼前的织机绮的身体趔趄着摇晃了一下。不知道她自己有没有注意到手已经不见了……她又开始迈开脚步向前走了。 3. “…………” 绮有一种非常模糊的感觉,一直都挥之不去。 她突然感觉身体变轻了。好像失去了几百克的重量——因为已经可以看到手离开了身体,所以心里也明白了。虽然心里清楚,但是感觉发生的事情似乎离自己很远。因为灼烧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所以也没有出血,而且因为切口太过锋利,甚至连疼痛都没有感觉到。因此,她又继续向前走去,去做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意的事情。 她向地面上形成的凹坑的底部,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在那个底部,果然有什么东西——铺砌的路面被剥落得到处都是,下层的红土裸露了出来,而有一个身影在红土上移动着。 “…………” 那个身影看向了这边,正好和绮的目光对上了。 一个皮肤泛着暗红色的,赤身裸体的婴儿坐在那个地方。肤色显黑倒不是因为被弄脏了,而是因为它本来就呈砖红色。这看起来实在不像是生物的体色。 “…………” 而且作为婴儿,却看不出任何表情。既没有哭,也没有笑,但也并不是特意把脸绷住。 看上去像是用砖头做成的一个公仔,但是却还能动。 绮脚下一滑,结果一下子滚到了凹坑的底部。 总算停了下来,她抬脸一看,就发现面前正是那个浑身充满疑问的婴孩。 “…………” 这个婴儿正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双眼,注视着绮。 “啊……” 绮正试图向那个婴儿伸出手去。 但是,她的这只手臂从肘部开始就不见了。没有办法,她只好伸出另一只手。 “…………” 那个红色的婴儿也同样向她伸出了手,然后——两个人便笨拙地握了握手。绮轻轻地捏住了婴儿的小手。 “你是——?” 绮问向那个婴儿。但是婴儿却完全没有反应,只是像绮一样动了动嘴, “——哦,哦哦——” 但是嘴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一种沉闷的声音从身体里传了出来。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绮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嗯——” 她只知道,这个婴儿至少没有拒绝自己。 紧接着,这个婴儿也点了点头。 绮也“嗯嗯”地说着,想要颔首回应的时候—— 紧接着,她和这个小孩的身体就被吹飞了出去。 龙卷风的暴风正在向他们逼近,而且已经迫近到了他们都能够得到的位置。 即使在空中飘荡着,眼看就要被龙卷风吸上天空的时候,绮也还是拼命地想用残缺的双手把那个婴儿揽入怀里。但是因为自己也在空中飞来飞去,结果两个人都——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咔”地一下,伴随一阵冲击,绮被拽向了别的方向。 苍衣抓住了她的腿。他就这样用尽全力把绮和婴儿一起朝着和龙卷风的运动方向不同的另一个方向猛地甩了出去。刚完成这个动作,苍衣也立刻从那个地方逃开了。 发着光的龙卷风狂乱地席卷着,在那个地方蹂躏了好一会儿。 * (——该死!那个女的是白痴吗?!) 苍衣一边狠狠地咒骂着,一边朝被他甩出去的绮那边跑去。 她躺在地上,晕了过去。不知道她落地的时候身体有没有做好防护动作,但总之她把一个奇怪的小孩抱在胸前。她看起来已经精疲力竭,只有那只完好的手臂被注入了奇特的力量。 砖红色的小孩,在她的臂弯里发着呆,面无表情。 (这个小家伙,就是Limit要调查的目标吗?还是说——) 虽然有一瞬间,他似乎陷入了沉思,可现在不是应该有重重烦恼的时候。说实话,他很想把这个恶心得令人不适的,像外星人一样的婴儿置之不理,但是因为绮把这个婴儿紧紧抱入怀中,所以没有时间把他们分开。 他一把将还抱着婴儿不放的绮都一起抱了起来,然后从这个地方逃开了。 在他身后,龙卷风肆虐的狂风声正在渐渐地远去。那个东西似乎并没有特意针对这个地方,将这里锁定为目标。 总之,他们逃离了这个地方。 他们离开道路进入了森林里面,在山中跑了几分钟之后,已经看不见那个龙卷风了。 “——呼。” 他把织机绮放了下来。之气那抱着织机绮和婴儿的手臂也有些放松了下来,所以他首先把婴儿放在了一旁,然后看着绮被切断的那只胳膊。 被截断的伤口表面变成了白色,颜色简直就像被煮过的肉一样,但是那里并没有出现较大的组织缺损。 “这样的话,嘛……” 苍衣拿出来绮刚才被切断的手前臂。那只断臂被他妥善地保存着。 然后他抓起绮胳膊上的伤口,一口气将切口上那层已经变成白色的皮肤给撕了下来。 “——呃!” 绮因为剧痛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睛。 苍衣无视她的痛苦,将被切断的前臂压在新出现的伤口上面,并紧紧地握住肘关节。 当被撕开而裸露出来的伤口被强行用力勒紧的时候,绮发出了惨叫。 然而——当她虽然意识到那只手正在发烫,但是确实感到触觉回来的时候,绮说了一声, “……唉……?” 然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苍衣的脸。 她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但是比起痛苦,更多的是惊讶之情。 直到这时,绮才终于知道苍衣秋良不是普通人。 “啊啊——我把这种能力称为‘Cold Medicine’。它能刺激生物体,使细胞活性化——不过没有麻醉效果,所以感觉痛的话,就忍着点吧。” 他冷酷地说着,同时握着的手更加用力了。这是为了让正在相互粘接在一起的每一根神经都能从他那里得到更多的能力。骨头也必须要完全连接在一起。 绮痛苦地呻吟着,但总归还是忍耐了下来。苍衣原本以为绮会昏过去,但她好歹还能保持住意识。虽然满脸是汗——但她仍努力忍耐着。 “————” 红砖色的小孩仍然呆呆地注视着绮的脸庞。既没有露出痛苦可怜的表情,也没有露出不合时宜的笑容。 山中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寂静氛围。 不知何时,天空变成了灰色。并不是阴云密布,而是整片天空都变化了颜色,就像被涂上了一层灰色的颜料。 不知何时,这里已经变成了与其他土地隔绝的异域。 * 与此同时——在山中的另一个地方,一个男人从被掩埋在底下的泥土中挺起了身子。 “……呀咧呀咧。” 泥土哗啦哗啦地从他蓬乱的天然卷头发上纷纷掉落下来。他稍微有些粗暴地、咯吱咯吱地挠了挠脸颊上长出来的邋遢胡茬。 是长谷部京辅。 他所在的正是刚才出现发光的龙卷风并到处肆虐的地方。显然,留在原地的似乎只有长谷部一个人。但是——他当时究竟躲藏在哪里,又是如何从起火的巴士中逃脱出来的呢? “呜~嗯——那么,” 长谷部的脸依旧还是一副悠然自得、胜似闲庭信步的样子,并没有因为异常事态而动摇的迹象。 “那横冲直撞的样子,看来还真是闹得不可开交啊,真是一场华丽的闹剧。我还以为这次‘下潜’得有点过深了,不对,其实是千钧一发,差一点儿就死了。” 长谷部一边低声嘟囔着意义不明的话,一边环视着四周。 “——唔~嗯,很微妙啊……” 附近一带似乎已经都被发光的龙卷风破坏殆尽了,道路路面等地方几乎都被完全剥离掉了。当长谷部拾起一块沥青碎片时,它突然崩裂散落,碎成了细小的尘埃。与其说它是变脆了,不如说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它好像已经被严重风化而破碎掉了。这种崩坏就像是那种在度过了经年累月、沧海桑田之后的遗迹文物只要被轻轻触碰一下就会出现的崩解—— “……作用点是‘时间’吗?” 长谷部用鼻子小声地哼了一声,喃喃地说着谜一般的话语。 “如果是Cold Medicine和Camille的话,应该不会出现这么大的反应吧?……还有一位男客人——难道真命天子是他吗——?” ──────────────────────── BOUND 3.相互重叠,却擦肩而过—— 从莫比乌斯本人的内心深处来看,他的生活其实是缺乏起伏的,但是在外人看来,他的人生却显得波澜万丈、险象环生,充满了危险,敌人往往近在身旁,死亡也常常如影随形。 他一离开自己的祖国就遭遇了犯罪。他手头上所有的钱都被一个小混混给偷走了。这个小混混是一个头上刺有刺青的光头党。因此,通常的应对方式是联系大使馆寻求帮助,但是莫比乌斯并不打算这么做。他缺少依靠别人的想法。所以他去寻找带有这种特征的小混混,接着调查他的背景,然后找到与那个小混混立场对立的其他流氓并和他们进行交涉,之后再在那个小混混的周围来回转悠,引诱他落入被设下的圈套。莫比乌斯不知道那个头上有刺青的小混混落到与他敌对的那些流氓手里会是什么下场,他也不想确认。只是那个人从那片街区里消失了,再也没有人看到过他的身影。 从那以后,莫比乌斯就开始以类似的方式谋生。身边到处都是火种,所有人都需要有谁来扮演第一个触摸火种的角色,而本就是无根之萍的莫比乌斯可以毫无顾虑而且得心应手地从事这份工作。 渐渐地,他还是在某一领域发挥出了才能,大展身手。 那就是制造炸弹。 定时式、接触式、地雷式——他精通用各种方法,把包括人的生命在内的各式各样的东西炸得粉碎的技术。虽然他曾与思想主张五花八门的政治团体合作过,有时甚至还将以前的盟友作为目标,但是他的精神对此没有丝毫的负罪感。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感到空虚。 死亡的恐惧也好,爆炸冲击的触感也好,都只是被他扔进了心中的空洞里,就那样置之不理,放任不管。 只不过,他的视线总是漫无目的、飘忽不定地游移着,而且,他偶尔会忽然间回首看向后方。 1. ……就这么顺其自然好了。 感觉只能这么做。苍衣秋良对此并非没有感到过烦躁焦虑,但是现在他也不知道该拿这个令人脊背发凉的小孩如何是好。话虽如此,似乎也不能就此丢弃。 苍衣在山中的灌木丛里开辟出前进的通道,抱着婴儿的绮紧紧地跟在后面。 虽然是额外的包袱,但是绮就是不肯放手,所以他也毫无办法。 他们打算权且先下山再说。 然而——无论他走了多久,都走不到他们原本应该坐公交车一路驶过来的铺装马路上。走了一段又一段,所到之处,举目看去全是同样的山间灌木丛—— “呐、呐——苍衣君……?” 绮从后面向他小心翼翼地喊道。她那只被连在一起的手臂已经完全可以活动了,现在正紧紧地把那个红色的婴儿搂在怀里。 “我知道。” 苍衣冷漠地说道。 绮焦急地环顾着四周,问道, “……这座山有这么高吗?……” 提出这个疑问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无论怎么往山下走,都无法走到山脚下。首先,公共汽车经过的区域并没有那么高。 “怎么可能?” 苍衣冷冷地说道,对绮的不安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同时他也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前走着。 “可、可是——” “啊啊,对了,这个地方很反常。” 他的情绪不受控制地变得咄咄逼人,充满了攻击性, “我们被卷入了某种神秘古怪的事情里。眼下不知该如何逃脱——” 他说的话听起来非常生硬刺耳。 “————” 绮被苍衣的情绪压制住了,暂时沉默了下来。 苍衣则继续罗列着更多不安的因素,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人的能力造成的,还是这片区域自带的现象——总之呢,我们无计可施。” 然后他冷不防地,用尖锐的语气问向绮, “当然,你已经注意到了天空,对吧?” “唉?” 绮愣了一下,然后抬眼仰望灰色的天空,吞吞吐吐地说道, “唉、呃——好奇怪,天空看起来阴沉沉的——” 虽然她不太明白是究竟怎么个奇怪法,但还是这么说了。 “不仅如此,光线也没有变化。应该已经到中午了,但是云层上的阳光丝毫没有变化的样子——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时间没有流逝。气温也没有变化。” 苍衣说着愤愤地仰视着天空, “——有一种被困住的感觉。” “……可、可是,虽然我们已经走了好久,但什么也没——” 也没碰到任何像是墙壁一样的东西。纵使是迷路了,他们也没有在同一个地方兜兜转转地来回转圈。因为他们一直就在不停地走下坡路,从来没有爬过上坡。 绮想起了口袋里的手机。虽然她试着拨过几通电话,但是完全没有信号,全都不在服务区。——她原本以为只要移动到一定距离,不用多久就能联系上外界,但是从苍衣的情况来看,似乎就连他也觉得很难办到。 (已经顾不上什么晚宴任务了,只能撂挑子——) 对这件事多少还是有些在意。她当然很清楚现在压根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但是—— 就在她心不在焉地出神的时候,苍衣突然停下, “——等等。” 他说道, “前面——有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不再焦躁不安,只有冷静、尖锐和严厉。 绮也站住停了下来。红色的婴儿在她的臂弯里动也不动,像人偶一样安安静静地。 四周悄无声息。绮没有察觉到什么特别的动静。 “——苍衣君……?” “闭嘴。别动。” 说完,苍衣便缓慢地向前移动。 然后,他捡起一根落在地上的树枝,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把眼前的灌木丛稍稍拨开了一点。 透过那个缝隙,他窥视着对面一边的茂密树丛。 接着,他看到有个人似乎猫着腰蹲在那里。是个男人。 虽然那个人并没有特别注意到这边的样子,但是那个姿势看起来像是在隐藏自己的身体。 “啊……” 正当绮发出轻微的叹息声时, “抱着那块‘砖’,往后退一点。” 苍衣用命令的口吻低声说道。 “砖(brick)?” (译注:此处绮说的原文是片假名“ブリック”,即英文brick的音译转写。) 说着,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虽然看起来确实有点像砖头,但是这个称呼也太冷酷了。不过,现在也不是为此抱怨的时候。 绮抱着被取名为Brick的孩子,退到了后面,躲藏到了隐蔽处。 为了不被发现,苍衣就这样一边悄悄地绕过视线死角,一边接近那名问题男子。看起来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头发——剃光了吗?) 他剃着光头,而且脑袋上还纹了华丽的刺青。 看起来像是——国外的小混混。 (这家伙,怎么回事……?) 就算是上前攀谈,也不知道对方通晓哪种语言。那家伙的打扮本来就不像游客,甚至给人一种感觉,他看起来像是走在路上打算前往当地酒吧喝上一杯。 然后垂着脑袋,一动也不动。 没有什么特别的敌意或者杀气。气息也很稀薄。 只能特别清楚地听见那个男人发出“咝咝”的呼吸声。从这个节奏来看,似乎也不像是在睡觉。 (暂且——他看起来没携带武器。) 苍衣检查了一下那个男人的双手和衣服有没有任何隆起。他全身都是破绽。只要想杀的话,随时都可以下手——他这么想着。 于是,他下定了决心,试着去打了打招呼, “喂,你——” 语言能不能沟通是次要的,总之先去接触一下试试。 “…………” 那个小混混模样的光头男人,神情恍惚地抬起脸,转向苍衣这边。 那双眼睛好像是在看着苍衣,又好像没有。 或者没在看任何东西。 然后,他张开了嘴,低声嘟哝了一句。大概是发出了一种无法理解、意义不明的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 那是如假包换的人类的声音,但是声音中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志存在。 (————) 苍衣当时没能做出任何判断。对于太过异常的东西,他的大脑停止了思考。 所以他自己也不知道之后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猛地一下子深深蹲下身子,到了屁股几乎都要蹭到地面的程度,然后立即用双脚狠狠地使劲蹬向地面,朝后方跳了过去。 下一个瞬间,那个光头男人——爆炸了。 并不是说人的体内被安置了爆炸物,而是那个男人本身,整个身体都在发光,并在一瞬间炸裂了。 人体和炸弹——仿佛这两样东西已经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为一个物体—— (…………唔!) 爆炸直接击中了苍衣的身体。因为离得实在太近了。但是他处于向后方跳跃的状态,而且脚朝向爆炸中心,身体侧卧着,所以几乎所有的冲击都从他的身边擦着穿过去了。 “——苍衣君?” 绮被爆炸声吓了一跳,从隐蔽处探出头来,但是这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光头男人的身影一丁点儿都没有留下,现场的地面上只剩下一片还冒着烟的焦痕。 绮把Brick藏起来,让他躺在岩石后面,然后朝着苍衣被冲击吹飞的方向跑了过去。跑步途中脚下一滑摔倒了,但她还是勉强爬了起来,走到他倒下的地方。 “苍衣君,没事吧?” 绮一边喊着一边伸出手去,苍衣则有点粗暴地甩开了她的手。 “可恶——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边气愤不已地小声嘟囔着,一边从灌木丛中坐了起来。他的额头有一部分被划破了,流血不止。 “你受伤了。” “我知道。别碰我!” 苍衣变得非常烦躁。各种事情都显得太不自然了。 那个光头男人是什么人? 不管怎么想,这里都不可能有那样的外国小流氓,他看起来也不像是经过了特殊改造的合成人。这种过于唐突的出现,以及不讲道理地突然炸裂四溅,简直就像在噩梦中才会发生的事情。 “我们,被卷入到什么事情里面了……?” 苍衣独自从灌木丛里爬了起来,没有理会仍然伸出手把他扶住的绮。从额头伤口流出来的血,流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用手指胡乱地抹掉了额头上的血痕,终于看向绮这边。 “你对那个男人有印象吗?” “唉?不、不——我根本就不认识。” 绮摇了摇头。本来就没有像样战斗经验的绮,就连当下如此奇怪的状况,也完全无法理解。 只不过——她非常在意一件事,为什么苍衣会表现得像是在保护自己呢?他是一名强大的战斗用合成人。就和可以治疗人体的伤口一样,他也能够对人体进行破坏吧。他很强。迄今为止,从她所观察到的情况来看,已经非常明显了,即使有人在他眼前当场死去,他也不会有丝毫动摇。无论怎么想,他和她就读同一所学校,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当一名厨师。他的目的是什么呢?这个疑问不停地在她脑海里盘旋。 (如果是凪的敌人的话——那就麻烦了——但是) 不过也没有这种感觉。或者说,他好像连雾间凪是谁都不知道。 正当她思前想后的时候,从远处传来了一阵“嗷嗷”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野兽在低吼一般。 “嘁——那个龙卷风好像又来了。是对刚才的爆炸产生了反应吗?——它是有指向性的吗?” 苍衣砸了咂舌,他的话突然让绮猛地恍然大悟, “总之我们先逃再说。那块砖(brick)在哪儿?暂且把那东西也带上吧。” 苍衣一边东张西望地环顾着四周,一边说道。对他的这些话, “那个——他是人类吧?至少应该也和我们一样。” 绮不禁这么抱怨了几句,但是刚说出口,她就心想,“糟了。”对于自己有没有可以反抗苍衣的立场这一点,她并没有什么自信,但她还是不自觉地直截了当说了出来。 然而,即使那个婴儿的外表看起来很怪异,但鉴于他们自己也是合成人类,可以说是怪物也不为过,所以他们自己不应该有贬低那个婴儿的权利。虽然她并不是要摆架子宣扬什么正义,但是——正树也一定会赞成这么做吧。 “哼——” 但是苍衣对绮的态度并没有感到特别恼火,只是说道, “是么?那么你回头往后看,再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他就这么很随意地给绮甩了一句。 “唉……” 听到他这么说,绮提心吊胆地扭头朝背后看了过去。 这时,Brick从刚才的隐蔽处爬了出来。 不过——和之前的样子有所不同。 他的身高增加了一倍左右。不久之前还不到五十厘米,现在差不多已经有一米长了。也已经不是可以被怀抱在胸前的体格了。他已经从一个婴儿变成了幼儿。 “…………” 但是,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用空洞的眼神注视着绮,从眼神里似乎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没有任何支撑,他就站了起来,然后直立着。看来他似乎已经能够走路了。 “什……”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过,还请你告诉我,他真地能被称作人类吗?” 苍衣开玩笑似的说着,就脱下了自己脚上正穿着的鞋,把手帕塞入了里面。绮正在想着他要干什么,他就让Brick穿上了他的鞋子。 “苍、苍衣君……?” “我赤脚也没关系。不过就是光着脚丫子走路罢了。也把你的衣服给我。他都长这么大了,还光着身子裹在毛巾里面也不太好吧?” 苍衣一边淡然地说着,一边让Brick穿上自己的外套。指出Brick异常的明明是他自己,他却完全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 (不知道——该说这个人是冷漠好呢,还是温柔好——) 绮不禁扪心自问,在摆脱困境之前,她能从当前的混乱局面中恢复过来吗?看样子实在很难。 2. “是神隐吗?” 灰色的雾状物体完全遮蔽住了整座山,而在通往这座山的道路边上,Limit从封锁现场的警察那里打听到了一个传闻。 “是的,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曾经有个小孩进了这座山里,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也没找到尸体吗?” “唉唉——应该说,其中有一个人回来了。” “一个?是有两个人吗?” “是两个男孩——但是,只有一个人回来了。不可思议的是,他一周以后才从山里走出来,他穿着和失踪时一样的衣服,但是衣服完全没有弄脏,上面一点污痕都没有。据说他的衣服口袋里还剩着被装在纸包里的曲奇饼,被好好地保存着。明明是很容易腐烂发霉的东西。” 从这名警察的年龄来看,他好像实际参与过当时的这起案件,甚至说明了一些非常具体的细节。 “回来的那个小孩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管问他什么,他都不停地重复说着一些不知所以的话,让人一头雾水。虽然也对他做了精神鉴定,但只能确诊出健忘症还是什么病症的模糊结论。” “你是说他把另一个人杀死了?” 对于Limit毫无顾忌的提问,警察坦然地摇了摇头。也许对于这一个疑点,他们也已经充分查证过了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抛尸地反而应该很容易就能被找到。仅凭一个小孩的力量是无法移动沉重的尸体的,所以即使尸体被掩埋,它也只会被埋在一个非常浅的地方。” “原来如此——但不管怎样,这件案子已经过了诉讼时效了。” “不幸的是,的确如此。那个孩子到现在都没被找到。如果他还活着的话,现在应该已经是一个优秀的大人了吧——” “还有另一个男孩子,他现在情况怎样了?” “实际上,他现在也下落不明。” “什么意思?” “他们家实在是没法继续再在这片地区住下去了,没多久就搬家离开了。后来听人讲,在他还是高中生还是初中生的时候,他就独自一个人去出国旅行了,从那之后就杳无音信,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好像是进入了一个治安不太好的地方——” “他的双亲还健在吗?难道没有委托搜索吗?” “呃——好像的确是这样。大使馆方面似乎只是采取了形式上的行动……如果是离家出走的话,除非有人提交寻人请求,不然就什么也做不了。” “是被其他人,还是被自己给抛弃了吗?——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我想记录里面是有的——啊啊,这么说来,我记得他有一个好像是叫‘莫比乌斯(Möbius)’的绰号呢。” “莫比乌斯(Möbius)?” “据说那个孩子很擅长玩智慧环,他自己也曾制作过——他制作的智慧环,即使是大人也很难解开呢。” (译注:智慧环(知恵の轮)即是常见的解套类益智游戏(disentanglement puzzle),是将一组(两个以上)不容易拆解的零件连接起来或拆下来的游戏。例如中国的传统游戏九连环(Chinese ring)、以及现在流行的所谓魔金(huzzle)都属于这一类益智游戏。) “但莫比乌斯环并不是智慧环吧?” (译注:其实莫比乌斯环和许多解套类益智游戏在拓扑几何学意义上都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 “嘛,只是一个小孩的外号罢了。应该没什么深刻含义吧?但怎么说呢,他就是给人那种感觉的孩子吧。他好像一天到晚都在摆弄着智慧环——” “呼呣(译注:拼音是)——” Limit向被灰色笼罩的山望去。 “在这里吗?——如果那家伙遇到了什么的话——” 因为她呢喃细语的声音太小了,以至于没有传到警察的耳朵里, “迷路的莫比乌斯呢——” 他一脸不安地望着同事们进入的那座山。通往山中的道路被灰雾分割开来,在雾气的边界那里仿佛被划了一道线。 不对——那真的是雾吗? 说是雾的话,也实在是太浓了,简直就像烟一样,但是又没有任何气味,也没有任何正在燃烧的东西。而且也不存在一动不动的烟。 是的,完全没有动静。通常来说,雾多少都会跟随着微风移动,但是这一片雾却纹丝不动。 Limit用脚尖踢着一枚小石子,试着把它踢进雾的另一边。 “噗”的一声,石子仿佛被融化了一般消失在了灰蒙蒙的雾气当中,而且,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回来。既没有碰到地面的声音,也没有掉进草丛里的声音。 “…………” 就在Limit思忖的这一片刻,事情发生了。 随着“哗哗”的声音,雾的表面产生了细微的涟漪,紧接着,一辆汽车——从雾的中心冲了出来。 虽然看起来是一辆褐色的车,但事实并非如此——其实是因为整辆车的表面都布满了红色的锈迹。 那辆车并没有在正常行驶。四个车轮都完全不知所踪,怕是被炸飞了。车身几乎和地面平行,被什么东西从雾的另一边吹了过来——它刚一从雾中现身,就开始发出一阵扑面而来的“呼呼”风声。 那辆车径直朝Limit和警察站着的地方飞了过来。 “咿——” 警察发出微弱的悲鸣。那个东西以极快的速度迫近而来,人的脚步似乎来不及避开,但是, “…………” Limit却丝毫没有惊慌失措的样子,冷静地把目光投向正朝他们急速逼近之物。 而当那辆车到达她面前,几乎就要撞上她的时候,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车子突然大幅度地向上弹跳了起来。 就好像被禁止再继续前进一样,汽车朝上方冲了过去——就在它快要掉下来的时候,又弹了起来。 无论是从前面,还是来自上方,那个猛冲过来的东西反正就是无法进入Limit的周围。车子就这样直接往她后面飞去,直到猛地撞上山路上防止塌方用的混凝土墙,才终于停下来。 Limit的特殊能力“Airbag”——是一种绝对的防御能力,能够阻断一切逼近她身体的危险。 与她的双胞胎妹妹Reset的能力“Moby Dick”通过射击来毁灭敌人相反,她通过接触周围的空气,将其转化为保护她的盾牌。这一能力只有在她必须接触到空气的时候才会有效,她不能将一团空气投向远离这团空气所在之处的对手。但是反过来说,无论敌人以怎样的速度向她发动攻击,都能被她单凭空气墙就给阻挡住——她所接触的物体也不一定非得是空气才行,例如她乘坐的汽车,就算是遭到坦克的炮击也绝对不会被炮弹击穿,也不会因此而翻车。 仅仅是反弹攻击而已。 根据统合机构研究人员的分析,她发出的一种独特的生物波,可能会扭曲所有靠近她的对手身上所携带的动能,不过就和Reset的能力一样,Limit的这一能力至今都未能被彻底解明,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种能力的源头是什么。 她只是觉得,既然拥有了这种能力,那么不如顺其自然,让它为自己所用吧——她在这一方面倒是和Reset想的一样,但是和她妹妹的不同之处在于, (世津子把她的能力当作一种无可奈何、只能被动接受的东西,只是将其视作一种用来破坏的“武器”而已。我还想知道这个能力其他的使用方法。) 就合成人的实际战斗力而言,可以利用周围环境中的所有东西的Limit反而具备更强的实战性,即便如此,Limit还是在暗中摸索着自己能力的使用方法,并不将它当作只是受命于统合机构的杀戮兵器。 “…………” Limit看向那辆从自己头顶上翻滚而过的车子。 身旁的警察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 “……啊、啊咧……?” “我们运气真好啊——好像有一阵奇怪的风恰巧让那辆车在路面上失去了控制。” Limit随便说了点敷衍的话,然后向车子的方向走去。 “唉、哎?不,因为——” 警察只觉得一头雾水。就算是说汽车在路面上失控了,但是这条道路没有出现任何摩擦的痕迹。 “话说回来,你对这东西有什么看法?” 听到Limit冷冰冰的声音,警察小心翼翼地看向那辆汽车,不禁一时语塞。 “——唔……” 这辆汽车虽然已经朽烂到了面目全非的地步,但是从勉强残存下来的一丁点儿涂漆痕迹,以及警灯的残骸来看,可以得知它原本是一辆警车。而且车牌上的数字——正好与方才进入山中的那辆警车相同。 然后,座位上虽然有两个人影,但它们已经都不能再算是人类了。几乎只能想出一个名字来称呼它们。 “这是木乃伊吧?——而且,除非经过相当漫长的时间,不然可不会变成这幅模样。” 正如Limit所说,坐在车座上的木乃伊,怎么看都像是已经死了几十年的样子。Limit毫不犹豫地把手伸向木乃伊的胸口,从干巴巴的衣服残骸中取出了一个板状的东西。那是一张被密封在塑料壳里,因而尚未被完全风化的身份证。 “他们好像是叫谷崎和木口——你确定他们就是刚才进山去的人吗?” “唉、嗯——哎?” 虽然点了点头,但是警察完全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刚刚才命令自己“把这里封锁起来”的两个人,为什么在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里就变成了木乃伊呢? “呼呣——” Limit又稍微凝思了一会儿。看来是已经中了头彩。某种超越了人类智识的事态,正在这片灰蒙蒙的迷雾中发生。 (苍衣秋良还活着吗?还是正在和什么战斗呢?看来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可能从外面了解到内部的事情呢。) 若要知道答案,就只得深入其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好了,现在该怎么办呢?) Limit所烦恼的,并不是犹豫要不要以身试险,深入虎穴。她正考虑的是,自己插手介入此次事件,会不会被中枢认为是独断专行的行为。但是—— (反正事情已经闹到警察都出现了伤亡的地步,我再怎么隐瞒信息也不管用了——参与这件事的唯一机会就只有现在了。)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她已经向前迈出了脚步。 “那、那个——” 警察发出了惊恐害怕的声音,但是她很平静地命令道, “你就在这里原地待命,按照指示把这里封锁起来。如果县警察本部发出了新的指示,你就遵照新指示行动。” 说完,她就自己踏步走进了灰雾当中。 如果有危险的物质或者毒气的话,她的能力“Airbag”应该会立刻对这些危险产生排斥,然而并没有发生这些事,她轻而易举地进入了那个结界。 刚一踏入里面,她就不禁皱起了眉头。 “——唔。” 里面已经没有漂浮着的雾气了。 她回头一看,发现和进入时所看到的雾气消失的情况相反,对面的另一侧好像也被雾笼罩着。 (——也就是说,其实只有一堵“墙”,雾本身却不存在?) 然后,她又朝相反的方向走了回去。 于是就发现警察一脸茫然、呆若木鸡地注视着她这边。 “啊?这个——” “为了谨慎起见,我问你一下,我刚刚是进去了吗?” “唉?嗯,当然进去了——” “是吗?那就好。” 她再次回到了结界的内侧。这里面的时间似乎并没有像浦岛太郎故事里的龙宫城一样流逝得那么快。而且她也明白了,只要她自己愿意的话,随时都能回去。 (总之,还是去和苍衣秋良失去联系的地方看看吧。) Limit没有必要再伪装成普通人类了,于是她用被强化过的双腿,转眼间就以摩托车般的速度顺着山路疾奔。 仅仅花了几分钟,她就到达了那个地点。比公共汽车还快。 她以前也曾经来过这个像凹坑一样,被称为“牙之痕”的地点。但是当时,这个地方看起来一点都不起眼、平平无奇,可是现在——她周围的一切都不对劲。 四周看不见一个人影,一片狼借,整个区域遭到反复的摧毁和破坏。 那都是闪着光的龙卷风席卷而过时产生的痕迹,但此时的Limit还不知道这件事。 “怎么回事——这是打过仗了吗?” 这么说来,这个地点也被称为“爆炸中心”——但那又是什么东西爆炸留下的痕迹呢? 就在她这么观察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背后叫住了她, “哟,雨宫。” 她吓了一跳,回头朝后面看去。 站在那里的脸,她认识。 “呃——你是哪一位?是小世津子呢,还是美津子?” 这个头发乱蓬蓬的瘦削男人,称呼双胞胎妹妹的时候明明还用昵称,但是喊姐姐的时候却直呼其名。 “……长谷部京辅,不,是‘Idioteque(愚者)’——” (译注:其实莫比乌斯环和许多解套类益智游戏在拓扑几何学意义上都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Idioteque的典故来自于英国摇滚乐队Radiohead于2000年发行的专辑《Kid A》里收录的歌曲《Idioteque》。idioteque这个词是Radiohead生造出来的。无论是它的拼写还是发音,都和单词idiotic非常相似。idiotic是形容词,其意思是“十分愚蠢的、像白痴一般的”。) 在系统(System)内部,人们都是这么称呼这名男子。 她喃喃低语着,长谷部则是“啊”地回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看来人品还没有烂透,并非无可救药。你没有把你妹妹派到这里,而是自己亲自奔赴到了危险的现场来。” 然后,长谷部“嗯嗯”地说着,表示自己一个人就理解了状况。 他究竟是什么人,就连Limit都没法搞清楚。 即使是现在,她也完全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但因为他们已经不是初次相遇了,所以她也并没有因此而动摇。她所焦虑的,是为什么这个男人会比她抢先一步到达这里。 “——你是和苍衣秋良在一起吗?” 她试着问了一个问题。但是她已经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定是肯定的。 “啊啊,你中意的那个小男友呢,他和一个超可爱的女朋友在一起。好像是叫Camille来着,那个女朋友。” 长谷部使着装傻的腔调说道。但是却给人一种他看穿了一切的感觉。 “…………” 这个代号被称为“Idioteque”的男人,似乎隶属于系统,又好像不属于——他就处于这种很奇妙的位置。她统辖下的合成人曾无数次报告过他的事情。说是有个身份不明的可疑家伙在附近徘徊之类的——但是对于这些报告,她却无法给出任何回答。 只是——他确实是通过某种渠道与中枢相联。 在一条极少使用的特殊线路上,曾下达过一条一级指令:“他的一切行动都不要干预。他的所有行动都要默许。”这条指令并不是要求保护或者辅佐他,也不是要求听命于他——而是要求把他当作一个不存在的人来对待。 这样的命令,对其他人来说是不可能发生的、荒诞不经的事情。而且——实际上,他可以出现在即使是合成人都有可能丧命的危险任务的事态中心,然后毫发无伤地从现场离开。 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他看上去不过就像是一个醉汉。这就是为什么他会被叫成“像个白痴似的”。 “那么——你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长谷部向她询问。对此,Limit用严厉的声音说, “我被命令不要参与任何与你有关的事情,也没有被要求必须回答你的任何提问。” 听到此话,长谷部笑了, “你前来这里,怕也不是奉命行事吧?我们要不要在这里互相合作呢?” 他眨了眨眼睛,然后抛出了这么一句决定性的话, “呐——还请不要告诉统合机构哦!” “…………” 就算是想套话,但是他这说法也太过直白了。 长谷部京辅——这个“特例”究竟在调查世界的什么东西呢? “嘛,Hollywood也不会在意的,你的心态应该放松一点嘛。” “那个——” Limit被长谷部的话吸引住了。 “从以前开始,你就经常使用‘Hollywood’这个词——它究竟指的是什么意思呢?” 她从未在其他地方听说过这样的代号。 “啊啊——它并不是指那个叫好莱坞(Hollywood)的电影之都。毕竟那时候这个街区本身都还不存在。只不过后来,那边的名气变得越来越响,所以我就根据那个国家的语言逐字修改了它的名字。” (译注:长谷部京辅此处说的词Hollywood(ハリウッド),其实指的是字面意思——冬青(holly)、木(wood)。“holly”一词这里特指冬青科(Aquifoliaceae)冬青属(Ilex)的植物。例如圣诞节期间欧美常用来装饰房间的圣诞树的原材料,就属于冬青属,叫欧洲冬青(European holly/Ilex aquifolium)。长谷部京辅把hollywood当作口头禅的深层含义是特指现在的统合机构中枢Oxygen(于不吉波普系列第十二卷《断奏的不吉波普——欢迎来到金克斯商店(ブギーポップ・スタッカート ジンクス・ショップへようこそ)》初登场)的另一个名字,也就是“柊(ひいらぎ,Hiiragi)”。因为欧洲冬青树的树叶和属于木樨科(Oleaceae)木樨属(Osmanthus)的柊树的树叶在外形上非常相似(这也是生物学趋同演化的一个生动例子),而且,虽然柊树(ヒイラギ,Hiiragi)的学名是Osmanthus heterophyllus(字面直译为异叶木樨),但是它在英语世界里其他更加广为熟知的名字包括holly osmanthus、holly olive以及false holly,每一个都与冬青树(holly)的名字有着紧密联系。反过来,在日语里,欧洲冬青的名字叫西洋柊(セイヨウヒイラギ),而且在好莱坞的日语维基页面里,hollywood的日语翻译即是“ヒイラギの森/柊の森”。所以长谷部京辅口头禅的逻辑是反过来的,给日语里面的柊起名为英文的holly,这种叫法当然算不得准确。不过这种解释在整个不吉波普系列里面是最契合人物与背景设定的——特指长谷部京辅和柊的人物关系。而他在逐字改名之前的口头禅,有可能是“柊の木”,甚至是“比々罗木”。) (P.S. 1、此外,在日本的传统文化里,柊树本身就具有特别的意义。在《古事记》里曾记载过有一位神只的名字叫比比罗木之其花麻豆美神,名字中的比比罗木(比々罗木、ひひらぎ)指的就是柊树或者柊木,而这个名字的一种解释就是对柊树花的神格化。据传,这位神祗的女儿嫁给了大国主神系谱十七世神中的第十一位神——多比理岐志麻流美神。此外,《古事记》中还记载,日本武尊在征伐东国的过程中,使用的兵器是来自他父亲景行天皇送给他的以柊木为材料的比比罗木八寻矛(比々罗木之八寻鉾、柊之八寻鉾)。东征结束后,日本武尊将此矛供奉在出云国的伊波比神社里。因此,在日本民间习俗里,人们相信柊树或柊木具有驱邪的功效。例如在家里的庭院里,日本人倾向于在东北方向种上柊树以抵御邪鬼。在节分之夜,即立春、立夏、立秋和立冬的前一天晚上,日本人也喜欢将一小截柊树树枝插到金枪鱼鱼头里,然后挂在门上用来驱邪。这个物品也叫做柊鰯。此外,柊树花的花语是“先见之明”,这一点恰好与统合机构中枢Oxygen/柊的预知未来和间接操纵命运的能力相对应。) (P.S. 2、冬青树在日语里面被叫做“黐の木/饼の木(モチノキ)”,植物学上特指一种广泛分布于日本东北地方以南、朝鲜半岛南部、中国中南和东南等地区的冬青属植物——全缘冬青(Ilex integra)。) 他说的话莫名其妙,让人如坠云里雾中。 “……?” “不管怎么说,既然你是主动来到这个地方的,你也应该能自己下判断吧。利用我这种事,你也可以不妨考虑一下。” “……嘛,说得倒没错。” Limit微微颔首。她只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她现在已经处于无法回头的立场。没有时间踌躇不决了。 3. “……因接到通知附近发生爆炸事故,所以出于警惕危险的原因,本次列车将临时停车。预计恢复通车的时间……” 电车突然停了下来,车厢里开始播报这条广播,这让乘坐这辆车的末真和子非常着急,她正要去参观明年准备报考的大学。 “唉,哎?这是什么情况?” “…………” 邻座上的好友宫下藤花也露出一脸失望的表情。 “不要啊,这下该怎么办啊?怎么办才好?” 末真慌忙拿出路线图和时刻表,开始调查各种信息。虽然如果换乘其他路线也可行,但要是那边的列车也无法运行的话,就麻烦了—— “…………” 坐在一旁的宫下,似乎正在发呆,总觉得她有点心不在焉。 “啊啊我真是服了!下午还得回补习学校呢——嗯?” 就在末真正一边满腹怨气地发着牢骚一边犹豫要不要换条线路的时候,宫下藤花轻轻地站了起来,说, “我稍微——出去一下。” 说着她就从停着的电车里下到了车站月台上。 “啊,是上厕所吗?不过可能马上就会发车了哦——” 等末真抬起头来的时候,宫下已经不见了踪影。 (……难道一直都在忍着吗?) 末真试着回想起宫下之前的神情与举动,但发现她们只是一直在普通地聊着天,这让末真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而且,她好像连自己的包也拿走了。总是挂在她身上的斯伯丁运动包不见了。 (没有特意让我帮她照看——是有什么急事要赶时间吗?) 她自己也站了起来,走下车来到车站月台。 说是发生了爆炸事故——应该会有什么地方在冒着烟吧? “嗯……” 想到这里,她发现对面的山好像被某种灰色的东西给覆盖住了似的。那是什么——正当她想一探究竟的时候,她的目光被一个正在下面的道路上行驶的身影给牢牢地吸引住了。 一辆摩托车正以惊人的速度向那座山驶去。摩托车上身穿黑色革制连体衣、身形纤细的人影是一名女性,而且末真对这个人有印象。 她对那个人很熟悉。应该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毕竟,她甚至被那个人救过一命。 “——凪?!” 那是哪怕只有一瞬间末真也不会认错的“炎之魔女”雾间凪的身影,在摩托车转了一个弯之后,她的身影立刻就消失了。 (这——这是要去哪里?) 不管怎么看她都是在超速行驶,毫无疑问她在因为什么事而非常着急。是发生了什么事件吗? (不对,说起来,那边的那座山,正好是刚才和阿绮分别时的地方——) 不安的情绪在末真的心中蔓延开来,便立刻拨打织机绮的手机试图联系上她。 可是,电话无法接通。好像在服务区外。还是—— (……呜嗯) 她犹豫了一会儿,这次试着给凪的义弟、绮的男朋友谷口正树拨了电话。 尽管明明还是一大清早,但正树还是很快就接通了电话。 “喂,是末真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啊,正树君吗?我问你啊,你能够联系到阿绮吗?” 末真向他问道,他却大声喊了起来, “果——果然是发生了什么吗?” 末真内心被震慑住了。 “果、果然是指什么?” “就在刚才,姐姐也打来同样的电话,问我能不能马上知道绮在哪里,她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没有——我也不是很清楚哦。不过,我刚刚和阿绮见过面,我们分开之后,然后我就看到凪朝绮那边飞奔过去了——不对,好像是,” 末真突然被强烈的不安情绪所包围, “……什么地方发生了爆炸事故之类的——” “哎?!” 正树的声音已经完全变成了悲鸣。 ──────────────────────── BOUND 4.在内心里,投下阴影—— 1. ……身后有人。 绮突然被这样的气息所包裹,不禁回头看了看树。树 但是在她身后,只有一成不变的深山树丛,延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 绮歪了歪脑袋。确实——有一种奇怪的、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不放的感觉…… 在她的身旁,站着一个名叫Brick的红色小孩儿。 自从遭遇了神秘的人肉炸弹以后,他们已经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但是这个孩子丝毫没有露出疲惫的神色。反而是绮这边累得不行,变得精疲力竭。 这种状态下的她,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气息。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走在前面的苍衣向她喊道。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那样,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是似乎有一点厌烦想要甩开包袱似的情绪。 “没有。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 “你是说我们被跟踪了?一直跟踪到现在?” 苍衣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惊讶, “你可真厉害。请务必把你的感受分享给我。我可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阴阳怪气地说道。这个少年好像真地只会用这种方式说话。 “不是那样——我也不是很确定。” “这种感觉现在还在吗?” “没有了——我往后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听到绮这么说,“啊啊”,苍衣叹着气摇了摇头,说, “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说你看到了没有,而是感觉这方面的问题。我是在问你,还有没有那种不协调的违和感。虽然我对你的视觉信息分析能力完全不抱期望,但是感受性这个东西和身体能力没有关系。” 虽然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但是询问的语气却很认真。 “你感觉到了什么,对吧?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 “唉、呃——感觉应该是在后面,但是……” 绮很尴尬。她以前从来没有考虑过磨练自己的感受性这种事。 在战斗中从来只是随波逐流的绮,和只依靠自己的力量生存下来的苍衣之间,存在着相当深的鸿沟。即便如此,他可能还是会对绮稍稍妥协,做出一点让步…… “……实际上,我好像还感觉到了什么。” 虽然看起来没有自信,但绮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苍衣对她畏首畏尾的态度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的情绪,只是对她说的话做出了反应。 “——是吗?可恶。” 然后他自己也环顾了一下四周。 “不好办啊——那东西真地跟在后面吗?” “唉、是的。” 听到绮肯定的话,苍衣问了一句“嗯?”,然后双眉紧锁,说, “什么意思?别光顾着在那儿一个劲儿地点头。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你背后,结果你回头一看,发现它就在那儿——的感觉吗?” “唉,就是这种感觉。” “啊……” 苍衣皱起了眉头。他不禁想,说不定对方是为了故意让绮知道而正在向她发送着信号。这么一来,苍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便是理所当然的事了,而且也意味着对方正在戏耍他们。 (不,实际上我已经被对方折腾得够呛了。) 苍衣微微苦笑了起来。他再一次深刻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无论何时,他都仿佛活在这种感受当中。除了莫名其妙的复仇以外,他的生活毫无意义可言,和他共享秘密的Limit也只是在利用他,而且——谁也不会来救他。这就是他的人生。 “?” 绮很不解,她完全不明白他这时为何会笑了一下。 “——总之,我们现在先向前进吧。并不是说不要在意这件事,但是别在多余的事情上浪费精力。” 说完,赤脚的苍衣又开始在连道路都称不上的山间小路上飞快地前进。他的速度果然相当快,绮只能竭尽全力地紧紧跟上。 “…………” 在她身旁的Brick正以和她步调完全一致的速度行走着,一言不发,也面无表情。 就这样,他们三人姑且向山下走去,寻找可能存在于某处的出口。 远处不时传来“嗷嗷呜”的龙卷风的声音,仿佛在咆哮一般,但过不了一会儿又逐渐远去了。 绮呆呆地想,这会是一幅怎样的景象呢? 刚才的那个人肉炸弹,是被什么人散布在这座山里做成的陷阱吗?还是说——身处此地的每个人迟早都会变成那种炸弹吗? (我们正在误入——) 是那场公汽爆炸,把他们自己炸进了这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奇怪异界吗? (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并不熟悉山的情况。即便她看到了生长的草之类的物体,她也无法从这些东西的特征之中获取到什么信息。 但是,即使是她,也是知道这一点的—— (这个地方,总觉得——很单调。) 不管怎么走,走到何处,四周都没有任何变化。 “…………呼。” 不对,只有一点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那就是她自身。 她变得非常疲惫,双腿开始不听使唤,嘴巴开始大口喘气,指尖开始微微发麻。不管这里是什么样的世界,绮自身还是非常可悲地始终如一,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走了一会儿之后,苍衣又站定停了下来。 然后他在脚边的地面上捣鼓着什么东西。 “苍衣君,怎么了……?” 她说着探头朝苍衣身前看了过去,瞧见有一个东西被埋在土里,但还有半截露在外面。 那是一块曲奇饼干。 是一种表面点缀着鲜红果冻的儿童零食。这块曲奇饼干净如初,从地面探出了一部分。虽然说出来有些奇怪, (总觉得——好像是长出来的……) 但是绮觉得那块饼干并不是被埋在地下,而是像从种子里萌发的嫩芽一样,从这个世界的土地上生长了出来。 “…………” 苍衣并没有伸手去拿那块饼干。他只是在那个东西周围谨慎地探查着。 “你觉得这东西怎么样?” 虽然被他这么问了,但是绮却没答得上来。 就在她“这个那个”地支支吾吾的时候,苍衣说道, “稍微离远一点——” 苍衣推着她和Brick的后背,稍微离开了那个地方。然后在走出去一段距离以后,他朝那块曲奇扔了一块石头。 在被石头击中的一瞬间,那块曲奇饼干发生了巨大的爆炸,周围的树木和空气都被震得哗啦哗啦作响。 “…………” 就在绮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苍衣小声地喃喃低语道, “所以这是地雷吗?还是说这里所有奇怪的东西都变成了炸弹?……不对,” 然后他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难道说,它们不是变成了炸弹,而是从一开始就全部都是炸弹吗……?” 绮困惑不解,只是木然地呆立在那儿。 然后——有谁站在她的身后。 像是有一股黏糊糊的气息缠绕在耳畔一样,仿佛能感受到热得快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体温,有什么就在她的身后—— “…………?!” 被吓了一跳的绮赶紧扭头看向后方。 但是,没有人在那里。 不可能在那里。 其实,绮知道刚才的气息是谁。那家伙没道理出现在这里。那个家伙,在很久之前就已经—— (没错,应该已经死了——) 正当绮茫然若失的时候,苍衣向她问道, “怎么,你是不是又感觉到身后有动静了?” 绮急忙连连摇头。 “不、不是。不是——不是啊。不是哦。绝对不是——”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了好几次“不是”,于是苍衣不耐烦地回道, “好了好了,冷静下来。振作一点。” 但是对现在的绮来说,已经不可能做到了。 是的,这是因为——刚才她所感受到的动静,并非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神秘敌人的气息,而是她所认识的人的气息。 “你丫完全就是一个毫无用处的混账废物啊。” 那个声音再次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没错,站在她身后的气息,来自于已经死掉的Spooky Electric,他的气息极其强烈,和其他人的截然不同。 “…………” Brick用好似玻璃珠一般的眼睛从下方凝目注视着正惊慌失措的绮。 好像心神突然被他的视线搅动了一般,绮的心情好多了。就在她不自觉地把目光从这个小孩身上移开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简直就像正在窥视一面可以映出自己不愿看见之物的镜子。 “喂——” 苍衣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家伙——到底是谁?” 他突然顺嘴说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唉?” 绮抬起头,顺着苍衣的视线——在看向自己身后的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的心脏几乎都要停止了跳动。 站在那里的,正是如假包换的 Spooky E。 那个令她恐惧,令她厌恶的丑陋男人,正表情奇怪而呆滞地杵在她的身后—— “——啊。” 绮不由自主地想把那家伙一把推开,于是条件反射似的伸出了手。 虽然她已经把手伸了出去,但是,她内心某处角落仍然尚存的一点点冷静的部分已经意识到——糟了。 那个和Spooky E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影,却有着一副空洞无神的表情——就和刚才那个纹有刺青的光头小混混完全是同样的情况。 (那么,这家伙也——)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她的指尖已经微微触碰到了Spooky E,与此同时——她自己也被一股惊人的力量撞到了一旁。 苍衣抓住她的身体,把她从原地拽开了。他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给她造成的冲击简直就像让她遭遇了一次交通事故里的追尾碰撞一样。 而且——当然远远不止是轻型车辆追尾的程度。 下一刻,那个Spooky E就爆炸了。 但是那个爆炸的气浪并没有直接击中绮和Brick。 是苍衣秋良拉拽着绮和Brick以转着圈的方式和他们交换了位置,用自己的后背替他们挡住了爆炸的冲击。 不过——他的力量却是无法阻挡的。 绮和Brick可以说是保持着仿佛被苍衣按倒在地的姿势,双双摔了个倒栽葱,跌倒之后擦着地面唰地一下滑出去好几米远。 耳朵深处嗡嗡作响,出现了耳鸣……不过幸好鼓膜还没有被震破。她的身体只感受到仿佛四周都在天旋地转一般的奇怪感觉。 (啊……啊——) 绮发现仍然趴在自己身上的苍衣异常地沉重,不禁感到有些不安。 绮感觉如此沉重,是因为苍衣的体重就完全直接压在了她的身上。苍衣没有使用任何力量来支撑自己的身体——而且啪嗒啪嗒地落在绮脸上的滚热水滴,呈现出鲜红的颜色…… “苍、苍——苍衣君!” 绮的惊叫声并没有得到他的回应。苍衣秋良的背部被爆炸的冲击撕开了一个巨大的伤口,鲜血从裂开的伤口里汩汩地流淌出来,而他本人却一动也不动—— 2. “——苍衣秋良他们到底怎么样了,我也是毫无头绪哦。” 长谷部京辅对Limit说着一些不负责任的发言。 “你们不是在一起的吗?” “只有我用一种特别的方法逃离了那辆巴士呢——” 他傻呵呵地笑着说道。这家伙从始至终都给人一种很轻浮的印象,实在很难令人信服他甚至是连统合机构都要另眼相看的重要人物。 “……但是没发现尸体呢。既没有血迹,也没有织机绮的踪影。” 在Limit环顾四周,留意着周围状况时,长谷部向她问道, “那个叫苍衣的小子究竟有多能干?” Limit看都没看他一眼, “相当厉害。” 头也不回地冷冷回答道。 “你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因为事实如此。” Limit既没有说谎,也没有夸大其词。她只是如实地道出自己的感受而已。苍衣秋良其实相当优秀。能力自不必说,而且他本人也没有破绽,可谓无懈可击。除了太过拘泥于所谓复仇这个目的之外,她找不出苍衣身上还有什么特别的缺点。 (很自然会想到他们可能是逃到什么地方去了,但是……他们是在逃避什么东西呢?而且从放跑了长谷部这件事来看,当时的情况应该相当慌乱——) 无论如何,Limit还能有一点余裕。不管是什么样的敌人,只要是能让苍衣逃脱的对手,她的能力“Airbag”应该就能足以与之抗衡吧。苍衣与超出规格之外的Fortissimo这类人不同,他的能力水平还处在常识性范围以内。如果是苍衣都足以躲开的威胁,那么就无需害怕了。 “……呣?” 就在她这么思考的同时,她发现了残留在地面上的足迹。 通向森林里的足迹从步伐幅度来看来自一男一女两个人。其中一对足迹是苍衣的。 (那么另外一对就是Camille的吗?……但是,从她走路发力的方式来看,好像她正在抱着什么东西一样。此时这两个人似乎都安然无恙——不过苍衣这是在带领着Camille前进吗?) Limit根据脚印的凹陷情况做出了各种分析。 “嚯嚯,他们往这边逃跑了吗?” 长谷部凑了过来, “你知道些什么吗?比如说,他们中有谁拿着什么东西?” “谁知道呢,现在获取的信息也只有脚印而已。” Limit面不改色地撒着谎话。对方也只不过是在给她下套想诈出一些情报,所以就算他实际上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并不奇怪。 “要追吗?” “你要留在这里吗?” “不,我陪你一起去吧。” 他们跟着苍衣等人的足迹进入了森林里面。 然而,Limit很快就碰见了奇怪的东西。 残留在地面上的足迹——突然变成了异常的形状。 “……这是什么?” Limit下意识地喃喃自语道。 那个脚印只有脚后跟。但是,不只有脚后跟的部分保留了下来,不知为何——本来是脚趾尖的地方也呈现出脚后跟的形状。 (译注:本章开头的插画页——原书第155页——里面所绘的那个奇怪的脚印正好与本书此处的描写相反。插画里的印记是由方向相反的两个不完整脚印组合而成,即包括方向相反的两个脚尖和前脚掌,以及脚掌中间部分,但是没有脚后跟。) 让一个人站在一面直立的镜子旁,从某一个倾斜的角度看过去,那个人的躯干看起来就好像正在分裂一样,但是感觉只有脚没法完成这个动作。无论是前面的还是后面的脚都粘在一块儿,就像镜子的里侧和外侧紧紧贴在了一起——但是, (左右两边没有掉转过来,好像有点扭曲——) 虽然不太情愿,但这种无法理解的形状还是让Limit想起了才刚刚听到的那个名称。 (简直犹如莫比乌斯环一样——) 而且,在这个印记之后就再也没有足迹了。 (怎么回事——苍衣他们消失到哪里去了?) 正当Limit困惑不已的时候,身后的长谷部轻轻地,问了一句过于理所当然的话, “呐——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Limit一脸诧异地看向他,他张开手臂说道, “就像这些足迹如何中断一样——仔细看看这附近的绿植。” 按照长谷部说的,Limit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禁大惊失色,愣在了当场。 周围的所有树木全都——一棵不剩地彻底枯死了,四周的景色变得破败不堪。 只有这里仿佛已经过去了数百年的时光,变得异常地古老。 苍衣一行人消失的足迹,就在这片地方的正中心—— 3. “——来,起来了。” “起来啦,苍衣君——” “醒醒,该醒醒了——” ……有人在叫我。 起床、起床的,吵死人了。 也就是说,自己现在正在睡觉吗,苍衣心想。 但是苍衣反而从以前开始就因为睡不踏实太容易醒过来而倍受困扰——例如,当他的母亲半夜下班回家的时候,只要出现一点声响,从钥匙刚插上门锁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睁大眼睛醒了过来。不过只要他醒了爬起来,母亲就会教训他说,“你这孩子怎么老是醒着啊?”于是他总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直到母亲自己上床入睡为止。然后等到她睡着的时候,苍衣就会独自坐起来,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也许是母亲在外面上夜班的缘故,她不喜欢在家里摆架子,也不让他用“妈妈”这样的称呼喊自己,而是要叫“老妈”。 “呐,秋良。” “怎么了,老妈?” “你长大以后想当什么人?” “不知道,没什么概念。” “这样可不行啊。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为你想当的人,但是不管怎样,你都要找到自己想当的那种人。当棒球选手也好,当科学家也好,什么都行。” “就算你这么说——” 秋良在那个时候已经知道了自己和其他人有所不同,所以他完全猜不到这样的自己在正常社会中应该从事什么工作。母亲向他解释了自己的出生情况,但她似乎认定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之后苍衣应该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因为母亲不知道他的特殊能力“Cold Medicine”,所以她会这么想也很自然。 “你呀,学习成绩很好,也不打架,但总觉得你三心二意的,有点靠不住呐。” 即使被母亲告知了以前的故事,他也好像完全没有因为自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存在而可能会变成怪人的想法。所以他略微有点不耐烦,噘起嘴向母亲问道, “那老妈你呢?你小时候想当什么人?” “我?我啊,我想当一个能够建立平凡而幸福的家庭的人。我脑袋瓜不太灵光,家里欠了一屁股债于是连夜跑路,所以也不是什么正经家庭——” 苍衣早就已经猜到,为了还债,母亲被她自己的亲生父母给卖了,然后被可疑的组织植入了合成人类的“种子”。虽然苍衣从来没有被如此直白地告知过这件事,但是如果将各个故事串起来的话,就只能得出这种结论。 无论怎么想,他都应该只是个累赘。 “那还是没有当成啊。” “为什么?我现在不是有你了吗?我感觉很好啊。已经梦想成真了。” 听到母亲一脸天真地笑着这么说,秋良却很为难。母亲继续对他说道, “你呀,该不会是在什么地方有所保留吧?你在学校的成绩也总是第二名或者第三名这样子,但你其实很轻松就能拿到第一名吧?” 说着母亲也一脸严肃并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不要勉强我啊。” 虽然苍衣如此答复,但母亲说的也是事实。坦率地讲,他在各种事情上都留有余力。如果不事先掌握整体的情况,就不知道该在什么地方偷懒耍滑,反而会变得很辛苦。尽管母亲没怎么意识到,他还是会忍不住一直思考自己是一个“怪物”的意义。这也是必须得隐瞒的事。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的,所以你就尽管放开手脚去大干一场吧。” 挺起瘦小的胸膛说出这样的话是母亲的口头禅,每次秋良都会觉得有点腻烦。实际上,他在学校之类的地方因为家庭不稳定的情况而遭受欺负霸凌的时候,母亲正好在外面工作—— (会保护我吗……?) 母亲在临死前最后一刻想的是什么呢?不对,因为她是在交通事故中几乎当场死亡的,所以不可能想到任何东西,但是如果她当时还能思考的话,她会想到什么呢——?恐怕她仍然还是想对秋良说,“尽管放开手脚去大干一场”吧,因为“我会保护你的”—— (你保护——我了吗?还是没有保护呢?迄今为止,我都没怎么想过啊,老妈……) 苍衣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现在会回想起有关母亲的事情。 苍衣对母亲的记忆,大多是她睡着以后,只有他一人独自醒着的寂静无声的夜晚。 那个时候,自己是想唤醒母亲呢?还是想自己一个人待着?——就连这一点他也不知道。 “你醒着么?” 每当母亲醉醺醺地向闭着眼睛的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从来都是继续用装睡来搪塞过去。 所以现在,不管怎么叫他,他都不用起床——不对,现在——现在是什么时候? “醒醒,醒一醒呀,苍衣君——” 声音越来越清晰。这是谁的声音?母亲的声音肯定不是这样子的,但是,呃——正当他出神的时候,后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呐、呐,苍衣君,呐——” 绮对苍衣背上的伤口完全是六神无主,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才好,因为他的伤势看起来相当严重。 不管怎样,必须进行治疗才行。虽然得止住不断涌出的血水——但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但是,因为看到苍衣后背上的伤口总归沾满了污物,她心想要是伤口被细菌感染了的话就惨了,于是便试着用手帕擦拭掉——就在这时, “——喂。” 苍衣猛然间醒了过来,尽管他正俯卧在地上,就在绮正要伸出胳膊触碰他的伤口时,却一把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拧弯了她的手臂。 “很疼。” 他说话的声音如此清晰,反而让绮吓了一跳。苍衣就这么抓着她的胳膊,身体僵硬地坐了起来。 “——见鬼,我躺了多久?” 苍衣非常气愤地问道。但是, “不——不到一分钟,不对,连三十秒都没有。” 绮只能这么讲。可以说爆炸才刚刚发生不久。苍衣恢复意识的速度反而出奇地快。 “是吗——?” 苍衣说着,又再次环顾四周。 “那个突然出现的——奇怪的大胖子,是你认识的人吧?” 被问到关于Spooky E的情况,绮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不过,那个人应该已经死了——” 没有理睬绮辩解的声音,苍衣呻吟着说道, “不管怎么想,那家伙都是突然间冒出来的。如果是突然出现的话,那就只能说明无论去哪里都不安全——” 然后他终于放开了绮的手臂,就这样把后背被撕破的衣服脱了下来扔到地上。 苍衣坐在原地思索着要做些什么,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像是针线包一样的东西,将细细的丝线穿过尖端弯曲的针头,然后——他弯曲起看起来软绵绵的胳膊,把它绕到自己的背后,然后连自己的伤口看到没看一眼就开始进行缝合。他的身体非常柔软,动作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杂技演员。他指尖的动作细腻而熟练,看起来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似乎对受伤已经习以为常。 光是目睹缝合血淋淋的伤口的景象就已经让人于心不忍觉得很痛苦,但是苍衣本人却绷着脸,没有显露出痛苦呻吟的神情。但是,从他紧紧咬住后槽牙来看,应该还是相当痛的。 “…………” 绮对此无言以对。苍衣很快就缝合好了伤口,出血也被好好止住了。 “苍、苍衣君——那个——” “啊?什么事?” 苍衣拾起沾满斑斑血迹的衣服,似乎正在考虑要不要重新穿上。 “那个——你的能力——” “啊啊。我自己的伤势是无法靠自己的能力治好的。这个能力说到底是刺激、活性化其他人的生命力——对我自己的伤害不起作用。” 他用爽快的语气说着。也许是疼痛又再次袭来,他的身体略微有点摇晃。绮禁不住想要扶住他,但是却被他粗暴地甩开了。他说, “——不,伤口的愈合还是比较快的,只是愈合的过程没有那么明显。” 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嘶哑,明显就是在勉强硬撑着。 “呼——”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又把脏衣服穿上了。 “……不过,我倒是明白了很多事情。” 苍衣喃喃自语道。 “唉?” “那枚炸弹——是某个人内心中的反映。是把形象具象化了吧。它不是物理上的力量,而是更像——MPLS那样超常的东西。” “…………” 绮心想,这个男孩子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看来在忍受着剧痛的治疗过程中,他一直在梳理着现状,进行着推理。 “这也影响到你了,Camille。” 苍衣盯视着绮。 “而且一直以来唯一与你有过接触的人——就只有Brick。” “唉?可、可是——” “啊啊。但是,从Brick本身处在危险的位置上,炸弹却依然毫不犹豫地爆炸的情况来看,这表明也不是Brick的攻击。话说回来,我也不认为那个纹刺青的光头男会是罪魁祸首的形象——” 苍衣把目光转向绮身边的Brick。苍衣不知道这个红色的小孩是否明白正在谈论的是关于他的话题,他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地呆滞。 “这种能力是一种‘催化剂’。就像我的能力一样,不是从我自己,而是从其他人那里把沉睡在他们心中的‘东西’抽出来——” “…………” Brick究竟是回看着正注视自己的苍衣,还是什么都没看见,并不能从他空洞的视线中窥知一二。 “但是无论怎么看,这种能力都没有被控制,或者被有意识地触发的样子。与其说这是一种毫不设防的能力,不如说它只是一种随机发动的,荒诞不经的现象。能力的强弱和发动能力之间不存在相关性。乱七八糟,毫无平衡感可言。它甚至都不是自动的——这个地方好像据说叫‘牙之痕’——这里以前应该发生过什么事吧。这些现象就是剩下的残渣。它们就像是散落在爆炸痕迹上的砖块碎片。它们可能曾经是一幢建筑物,或者是一堵墙壁吧,但是现在——它们只是一堆破烂。” 苍衣叹了口气。他凝视着Brick的眼神中,锋芒消失了。 “早就失去了原本的目的——只有能力被毫无意义地展现出来。现在的我们,就像不小心碰到了一台已经停止燃烧的发动机,被它残留的余热给烫伤了一样——” “那、那样的话——那个龙卷风也……?” “那是乘坐那辆公交车的某个人内心中的反映吧。毕竟还有其他几名乘客——” 苍衣一脸愁容。看来他现在才后悔自己在登上公交车的时候心不在焉,没有怎么注意车内的情况。 “——但是,即便如此,也应该有某种契机。类似于令炸弹出现的开关之类的东西……” ──────────────────────── BOUND 5.在徘徊中追寻着—— ……莫比乌斯常常在组装炸弹的过程当中,心不在焉地思考自己的内心里是否也存在像眼前的这根引信一样,一经点火就会爆炸的引爆器。 因为他总觉得自己似乎没有这种东西。任何事物都不曾让他内心出现剧烈波动,他看待什么东西都无动于衷——不过凡是看见他以极度专注的状态制造炸弹的人,都会异口同声地发问道, “你的能量是从哪里来的?” 这种能够连续数天不眠不休,直面危险品的化学反应,丝毫不放过哪怕一丁点微小的反应,无休无止地不停制造炸弹的冷静精神,在旁人看来确实不可理喻,也难怪他会被认为神经太粗线条了,但是莫比乌斯本人只是回道, “不——也没什么。” 他甚至都不明白对方在问什么。集中注意力是否会产生痛苦,抑或是否会积攒压力,这些对他而言根本都不构成问题。这是为何呢?——因为,实际上,他比任何人思考得都要更全面更深入。说到底,其他人都只认为莫比乌斯是一个炸弹客,他制造的炸弹方便、优秀、而且无法拆除。 他专注力的源泉究竟来自哪里? 他在制造炸弹的时候,满脑子想的全是如果这样做的话炸弹会被拆解——他的底牌会被看穿之类的事情。所以他会想方设法以防有人看穿他的底牌,或者即使造弹手法被看穿了也不会构成问题。 不可让人了解自己的真实意图——正因为他对此不抱有任何疑虑,所以他才成为了一名如此优秀的炸弹专家。虽然每个人都希望别人能理解自己的内心,但是他却压根儿就没有这样的想法。 为什么呢? 就像在探寻答案一般,他平淡地日以继夜地不停做着换做常人恐怕一天之内就会脑汁绞尽、寝食俱废的工作。然后就在工作的过程中,他的手偶尔会突然一瞬间停顿下来。 就在他疲劳不堪、注意力涣散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忽然从他的脑海里掠过。他内心里会有一种——尽管离自己遥不可及,但仿佛伸手就能触及到——的感觉。 对他来说,只有在制造炸弹的时候才能碰到这种事,而且也不是随时都能碰见。 而且,不管是什么情况,这都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他以为他捕捉到了那种感觉,但立刻却又杳无痕迹。 1. “——什么啊,那是……?” 在山脚边,独自一人被留下来的警察茫然地抬头望着灰色的山峰。 那东西像雾,又像云——旋转成漩涡状。 灰色呈现不均匀的斑驳状,像螺旋一般蜿蜒盘旋着。但是因为没有间隔,所以如果被人问到它是如何运动的话,感觉也无从回答。即使以为找到了它运动流向的起点,但是片刻之后,就马上迷失在了一整片的茫茫灰色之中。 从刚才开始,他就好几次试图呼叫支援,但是不知为何,自从那个叫雨宫的女人走进去之后,就无法通讯了。手机也打不通。附近的信号似乎无法传到外界。 “呜……” 附近有着已经变成木乃伊的尸体,以及被红锈所包裹的警车残骸,虽然他希望尽快有人能赶过来,或者很想自己离开这片地方,但是又不能逃避警察被赋予的义务,他浑身汗水直淌,一个人在那瑟瑟发抖。 然后——从道路的正前方,他看见一辆摩托车驶了过来。如果是一辆白色警用摩托车的话,那该有多高兴啊,但非常遗憾的是来的是一辆普通人驾驶的摩托车。 (译注:日本的警用摩托车都是统一白色涂装。) 他条件反射似的采取了行动。他从乘坐的警车上下来,命令那辆摩托车停下来。 对方非常爽快地把摩托车停在了路肩,然后摘下了头盔。是一名年轻的女子。 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他用强硬的语气说道, “这里目前禁止进入,请立即返回。” 尽管那个身着黑色革制连体服、骑着摩托车的人是一名女性,却以男人的语气问道, “出什么事了?” “目前正在进行调查,雾太浓了,路况很危险,请马上回去。” “那边的汽车残骸——它躺在那里有多久了?” 这名女子自然而然地向警察问道。从这名女性的位置来看,应该是看不到待在阴影里的干尸化的尸体,但他还是被这个问题问得心急如焚。他不知道这件事被外人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不妥,但是他作为一名警察,他下意识地避免做出会引起普通市民不安的言行。 “行了,赶紧回去吧。” 他语气慌慌张张地强调道。这名女性毫不犹豫地又带上了头盔,沿着来时的路逆行而去。 那名女子离开以后,他不禁想道,“我要是拜托那个女人去附近的警察署呼叫支援就好了——”但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了,反正他也不是很有把握。 ——而摩托车上的女性,雾间凪自己也陷入了沉思,思索着应该怎么办。 摩托车很快驶进了另一条道路,再次回到了灰色山峰的交界处,但是她有些犹豫,是否应该继续进入那辆问题公共汽车本该经过的路线。 (绮依然还在里面吗——?) 从凪的立场来看,她是因为收到爆炸事故的消息而急忙赶了过来,只是和绮没有联系上而已,所以她也有可能和这件事毫无关系。但是,她凭直觉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小。绮恐怕也被卷入了这件事里,而且她的同班男同学苍衣秋良应该也和她在一起。 (但是关于苍衣这家伙的信息非常少——虽然没有他过去的被捕记录,但总觉得有些什么不太对劲。) (译注:此处“被捕记录”对应的原文是“补导历”,因为日本未成年人在违法犯罪被逮捕之后,要接受警察的辅导、矫正教育。) 虽然她对这一点也很在意,但是不管怎样,凪丝毫没有就这么袖手旁观,任凭事态发展的意思。 (首先,要是能去绮那里就好了,但是——) 凪驾驶着越野摩托车直接闯入了没有道路的灰色山中。 2. 他们在漫无目的地徘徊着。 现在已经没有下山之类的具体方向了,他们只是在充满着树林、草丛、土地和泥巴的世界里彷徨着。 “——哈、哈——” 绮的呼吸已经相当剧烈急促了。 她已经没有再牵着Brick的手了,而是让他一直跟在身后。很早之前她摔跤的时候,她和Brick一起向前扑倒在了地上,自那以后,她就把一根松紧带绑在自己的腰上,让他握着。 苍衣依旧在前方不断快速前进着。现在的路线是他选择的,但是绮不知道他的选择标准是什么。 (虽说是要寻找——什么东西——但是是什么来着——?) 她因为疲劳而感到头晕目眩,不能很好地思考事情。而且她还不知道的是,在手臂被切断一次后,她失去了相当多的血液,体力也下降了。虽然她的手臂被连接起来了,但还没有得到血液的补充,所以她一直处于慢性贫血的状态。 因此,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走在这样的地方,逻辑的前后关系变得模糊不清。 (呃——) 绮迷迷糊糊地想起了过去的事情,想起自己以前也曾是这个样子。是的,那正是她还被Spooky E操纵,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的时候。 (或者更确切地说——甚至连我是什么,我都完全没有想过——那个时候。) 那时候的事,连记忆都模糊了。她只有零星的印象,像是被粗暴对待的触感、突然出现的呕吐感、遭到殴打后口中的血味漂浮在自己的脑海里,但没有形成完整的记忆。 没错——这是在遇见正树之前的事情,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回忆。 能够被称之为回忆的,只有和正树见面之后的事情。 在Spooky E的命令下,她也利用过他。 还对他做了一些非常过分的事情。 她也曾做好了不被原谅的心理准备。 这些对她来说是非常非常痛苦的记忆。 (但是——应该不会忘记吧。) 她无法想象这些记忆会逐渐消逝。如果失去了记忆,她又会回到那个空壳一般仿佛丢了魂似的生活当中。无论有没有Spooky E这个人,都和这一点没有关系。 (——我) 如果自问现在的她是什么人,她估计会回答“身边的大伙儿”吧。周围的每个人都在支持着她。大家都在保护着本人只是空空如也的她——所以, (所以——现在——) 她的双腿又不听使唤了,滑倒在了泥地里,肩膀着地摔在了地面上。刚开始跌倒的时候,还能用手把身体支撑住,但是摔倒了多次之后,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使得上劲儿了。当周围出现尖锐锋利的东西的时候,因为她从一开始就四肢着地匍匐着,所以现在就这样摔倒了但是也不会受伤。奇怪的是,她已经习惯了摔跤,甚至在踉踉跄跄、趔趔趄趄之前自己就会主动摔倒在地上。 泥浆溅到了他的脸上。 可是她连擦都没有擦,就再次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了。苍衣一开始搭把手帮她扶起来,但后来发现她会自己主动爬起来,就不再一次又一次走回来帮她了。 (现在——我——) 绮恐怕是不会忘记的——痛苦的记忆也好,自己的罪过也好,都给自己留下了回忆。即使有一天会因此失去现在的幸福,她也不会忘记——所以,现在…… “……不要紧的。” 她不自觉地喃喃自语地嘟囔道。 “……没事的,所以,正树——不要紧的……” (——她又说起来了。) 走在她前方的苍衣,对绮的喃喃自语非常在意。 也许是因为贫血引起的眩晕很严重,但这对苍衣来说是他无能为力的事,所以只能听之任之、放任不管。 (但是——是什么不要紧呢?) 话虽如此,但是她现在一点都不好,完全说不上是没事。她处于非常危险的状态。而且即使稍有差池,眼下的状况也不会有叫正树的男朋友过来帮忙。她说的话也很奇怪。不是正树会来所以不要紧,而是因为不要紧所以才会叫正树,总觉得很奇怪。语法都混乱了。 (也许是她太混乱了吧——) 不过,苍衣也没有过多地追问她,只要绮还能走路,就说明她的体力还没有到极限。只要能跟上他的步伐,即便她是在跟幻觉说话也不成问题。 当他穿过灌木丛的时候,又看见一个奇怪可疑的身影伫立在远处。 (这次是女人——?) 一个衣着暴露,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像是在酒馆里工作的女人,精神恍惚地站在树林里。还是和之前一样,苍衣对这个女人完全没有印象。 就是那个炸弹。它完全是某个人内心中的形象,像超现实主义绘画一样毫无现实感。 (它是随机分布的,还是存在某种规律?——现在就算试图确认也没拥有了。) 当然,他不会再靠近那个炸弹了。为了不让绮接近,他迅速改变了前进方向。在意那个东西也没有办法。他要寻找的不是那种东西。 现在对他来说,重要的是找到这片地方的关键所在。 (没错——一定会有。就像台风眼,就像炸弹的布线一样,一定存在着把这整个事态连接在一起的关键点。) 对他而言,对这一点现在还是不能完全确信——因为他还没能亲眼直接确认—— (见鬼——那个时候的不安感到现在还阴魂不散——那个奇怪的女高中生那张左右不对称的脸——) ——总之,根据绮给他解释的情况,当时在公交车里面和外面发生的事情,都非常地混乱,考虑到当时混乱的局面,事态应该还没有结束,正在发展的过程当中—— (应该是这么回事——但是,真地有这样的东西吗?) 虽然是他自己推导出的结论,但是自己却不怎么相信,所以这让苍衣也有些苦恼。 然而——当苍衣穿过一个灌木丛的时候,这个疑惑就烟消云散了。 他一连好几个小时带领着绮来回搜寻的这种征兆,终于出现了。 “喂——小心点哦。” 苍衣终于开口叫住了在他身后神志不清地不停重复说着“不要紧、不要紧”的绮。 “唉——” 绮懵懵地抬起脸。 她似乎还不太明白苍衣用手指着的一个东西有什么含义。 那里有一片枯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只不过是一片普通的枯叶。 面对绮诧异的目光,苍衣点了点头,说道, “啊啊,没错。这虽然只是一片枯叶,但是和其他的落叶比较一下吧。” 与其他都快要变成黑糊糊的腐叶土的枯叶相比,这片枯叶却干枯得特别厉害,并且变成了白色。这并不仅仅是掉落下来的叶子而已—— (译注:腐叶土是由乔木及灌木的叶经真菌分解后生成的土壤。这种土壤是一般因为太干,酸性,或低氮而难以经过细菌分解。) (……啊) 绮这才意识到这片枯叶并非一般的枯叶。 (对呀——这简直就像是化石——) 或者就像是被放置了好几年的干花一样,特别枯萎显得干巴巴的。 (时间——) 这个特征和她所目睹到的一致。 苍衣又开始迈步走了起来。不过,由于他的步伐变得非常谨慎,绮也没费什么力气就跟上了。 苍衣选择的道路的时候,已经没有犹豫的神情了。他准确地沿着可疑的枯叶,以及同样历经沧桑的树木和土地的痕迹走了过去。 然后,绮他们一行人总算到达了“那个东西”所在的前面。 苍衣是在找这个吗?——绮不由得看向了他。 虽然是猜中了,而且也好不容易找到了,但是苍衣却露出了似乎有点厌恶的表情。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辆车身完全翻到了过来,车头像是被直插在地面上的,破败腐烂、锈迹斑驳、红锈遍布车体的公共汽车。 虽然外观看上去像是已经存在了有数十年之久的遗弃之物,但这毫无疑问就是他们一行人第一次进山时所乘坐的那辆公共汽车。 3. “——不过说实话,我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么戏剧性的事情。” 四周的树木已经腐朽到看不见踪影了,站在这片树木前的Limit向被称为Idioteque的长谷部京辅攀谈着, “确实,我把苍衣秋良派到这里来,是希望苍衣秋良能以某种方式对‘牙之痕’产生影响的,你认为这是他的错吗?” “这个嘛,我也不太好说——不过根据我的观察,反而看起来更像是其他乘客推动了事态的发展。” “那这么说来,是偶然吗,这个异常现象——?” Limit走在只有这一带变成诡异的白色,枯败凋零的森林中,喃喃自语地说道, “我们在这里的相遇,是命运吗?” “这词用得可真贴切啊。” 长谷部显露出明显不悦的表情, “不过这是Hollywood的专利,我可不想用。” “又是Hollywood吗?——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在从统合机构获得独立特权之前,你在调查什么?” “实际上,说老实话,我自己也完全还是一头雾水。” “像是‘Echoes’和‘Manticore’之类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正因为这些事情,Pearl也被牵连其中,不得不逃亡,还有——” 听到Limit这些刨根问底的问题,长谷部微微皱起眉头,说道, “你也是做了相当多的调查啊。” “调查到的全都是一些不完整的碎片,所以这让我相当地不爽——我和世津子……不,和Reset不同,我的性格是不想让模棱两可的东西就这么保持原样的类型。” 她仰望着天空说道, “但很遗憾的是,因为世界上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模棱两可,所以我总是对某处地方有些窝火、生着闷气。” “那可真不容易啊。想必很辛苦吧。” “唉,完全没有呢——” Limit的嘴角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因为我终于知道你是怎样偷偷监视我的。” “让你感到不高兴了吗?” “不,没有的事。只是——我只是觉得很悲伤。” “悲伤?这是什么意思?” “我再次认识到,在大多数情况下,我的意志并不重要。因为我的整个童年生活,几乎都是一直被绑在床上度过的,所以——” “啊,好像是这么回事吧。但你和小世津子待在一起吧?所以你并不孤单,不是吗?” “啊啊,差不多吧。” Limit仰望着被灰色包裹住的天空,没有垂下视线,继续说着, “那个孩子一直都很懂事,大家都很喜欢她呢——因此,我也得到了很大的安慰。如果没有那个孩子的话,我肯定没法活下来吧——但是从那时起,已经过了相当漫长的时间。我们两个人一起度过的时光,都已经只是陈旧的回忆罢了。” 然后,她背对着长谷部,视线转向了四周,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时间的流逝似乎变得很不对劲。” “看起来是这样呢——不过,好像没有什么东西变成新生的状态,全都只是变得腐朽破败。” “这会不会是MPLS所为呢?统合机构是在这样子的混乱当中保护着世界吗?” “这些事情是不是MPLS干的,还很难讲。不过,也不能说没有人类的意志在发挥着作用。似乎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混合在一起呢。” “调查连统合机构都无法插手干预的危险事情,就是你的使命吗?——而且这次是时间的流动发生了异常吗?” 从刚才开始,Limit的声音就很平淡。虽然提出了问题,但却没有无论如何都必须得到答复的魄力。 “唔”,长谷部注意到了这一点,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你……?” “这么说来,也有一种大象和老鼠流逝的时间不同的说法呢——说是虽然二者都是不经常进食就会饿死的生物,但它们从出生到死亡的周期却大不相同——如果在老鼠身上流逝的时间也以同样的速度发生在大象的身上,那么大象会几乎在一瞬间衰老,并很快就死亡吗?就像那辆警车上的干尸一样。” 她一个人口若悬河地不停说着话,完全不等对方的回答, “没错——现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不就是如此吗?而且反过来说,我们之所以找不到苍衣秋良他们,也许可以认为是因为他们身上流逝的时间,和我们的时间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Limit始终都是背对着长谷部, “倘若——倘若我们能以这样的方式随心所欲地支配‘时间’的话,那确实可以说这是一种与支配世界相匹配的能力呢——这是一种需要小心翼翼处理的超级危险物品,以至于统合机构都不愿直接接触,而不得不把你派了过来——” 这个声音听起来已经不再是试图询问长谷部了。而且,她那平静的,可以说是过分平静的声音,让长谷部吓了一跳,神色大变。那是一种为了隐藏某种气息而产生的过于微妙的平静。 是的——就是这种气息。 以苍衣秋良为例,他在厨师学校上学的日常生活中一直隐藏着这样的气息,这种气息被人们称为——“杀气”。 长谷部似乎想和她保持距离,他的身体稍微往后退了一点。 然而——就在这时,身体突然嘎噔一下停住了。 “——咕……?” “我是不会——接近你的。” Limit依然背对着长谷部,说, “但是你所接触的空气,我也触碰到了——因为几乎没有风,所以空气分子并没有断裂。而且我所触碰到的一切,都在我的能力‘Airbag’的影响之下——” “——你、你丫的——你——他——妈——” 长谷部的声音听起来总觉得有些诡异,显得低沉而缓慢。声音在空气中的传播速度在减慢,声波长度被拉长了。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样的能力,也不会接近你一探究竟。我可不会冒失地进入你的攻击距离里——只是把你连同整片空气一起封住。就像把东西塞进包里一样。” “咕、咕唔喔——” 长谷部拼命地想要活动身体,可是包裹全身的空气仿佛全都变成了沙粒,他就像被埋在了由空气组成的一座沙丘里,动弹不得。 “说实话——其实我并没有打算做到这一步的哦。我本来只是想搞一点小动作而已,仅仅如此罢了——如果统合机构有什么破绽的话,我本想至少要抓住它的端倪。可是——因为你的存在,我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 Limit说着竖起两根手指, “一是,我乖乖打消之前的念头,在这里对你言听计从——因为我协助了统合机构的特例,或许可以期待一下我的专断独行不会被统合机构深究——但是,” 说完她弯曲一根手指,只剩一根手指竖着, “但是我已经厌倦了这种只能等待的人生。这种生活方式我简直不敢想象。没错,如果借用我名字的话,我已经处于忍耐的‘极限(limit)’了。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不再隶属于统合机构,眼下姑且只能将你排除掉——这就是我应该走的道路。” 即使背对着她,也依然能感觉到她“呼呼”的抿嘴笑声。 “难道不是吗?如果就连被中枢特别对待的你都无法完全掌握情况的话,那么这难道不是已经可以和统合机构对抗周旋的东西了吗?而且,如果当到手的机会来临的时候却眼睁睁地让它溜走,那就实在是太蠢了。” “……努、努阿——” 即使长谷部已经连声音都没法正常发出来了——但是他似乎想要施展被称为Idioteque的能力,试图稍微动一动脑袋。 就在这一瞬间,Limit摇了摇竖起的那一根手指。 如果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像突然将两块磁铁的北极和北极靠近的时候一样。 长谷部的身体飞了出去。但那并不像是被冲击波或者爆炸气浪击中一样的情况,现场既没有声音,也没有振动,只是——他随着四周的空气一起都被粗暴地抛了出去。 长谷部还是保持着身体无法动弹的姿势,掉到山下去了。 “…………” 待长谷部的身影在远方消失不见以后,Limit才终于回过身来。 “——那么,” 她注视着长谷部站过的地方。 那里没有任何痕迹。例如,如果能力是释放出高温热量的类型的话,那么地面就会有烧焦的痕迹,如果是像苍衣那样利用生物体波动一类的能力的话,地面上砂子之类的东西就会产生波纹,但是那里并没有这些本该残留的东西。 (——甚至都没有发出像Pete Beat的“颤动干涉”那样的节奏声——Idioteque到底拥有什么样的能力呢?) (译注:Pete Beat,一译彼得·比特,是统合机构的一名合成人,是不吉波普系列的四卷本外传小说《比特的试炼》的主人公。在不吉波普系列第十一卷《不平衡的不吉波普——圣灵与幽灵》中,他的名字曾被Reset,亦即雨宫世津子提及过。他在社会上的伪装身份是世良稔(せら みのる),具有感知并操控震动的超能力。Pete Beat名字中的“Pete”来自于英国著名前卫摇滚乐队King Crimson的早期(1969-1972)核心成员Peter Sinfield,“Beat”则来自于乐队1982年的同名专辑。此外,King Crimson于1981年出版的专辑——专辑《Beat》的前一张——名字也是Discipline。) 因为害怕被催眠,所以她甚至都不敢看对方一眼,但是她现在似乎已经无法确认这样做是否正确了。 (那家伙死了吗?——嘛,如果还活着的话,说不定还会在什么地方见面吧。到那个时候,如果我能变得强大到你不再对我构成威胁,能变成可以平静地原谅你的程度就好啦——) Limit的视线淡然地从长谷部留下的痕迹上移开,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苍衣秋良消失之处的奇怪脚印上。 (被扭曲了——这表示着什么呢?) 这种情况似乎是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发生的种种事情,却在一个诡异的地方以非常荒唐的方式表现出来的结果——也就是说, (这个奇怪的脚印,是表现苍衣秋良和织机绮两个人“进去之后又出来”的证据吗……?) ──────────────────────── BOUND 6.守护之物,和被守护之物—— ……莫比乌斯小时候因为迷路而误入这座山中,在那里捡到了它,当时他把除此之外的一切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神隐” 这个词语在他周围的大人们之间反复出现了好多次,他被人们执拗地反复询问着同样的问题,但是他却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 “另一个人是——” 只有这句话在四处流传着,但是莫比乌斯很想知道他们在谈论着什么。 “另一个人是——” 然而,被如此呼唤的名字和他以前深信不疑是自己的名字却是相同的。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的人们似乎都在用与他记忆中不同的名字来称呼他。 甚至当他照镜子的时候,他也没有自信那张映照在镜中的脸庞究竟是和以前的脸一模一样呢,还是有所不同。 而且他不禁想,如果说之前在山中因为神隐而消失的人是他的话,那么现在身处这里的自己又究竟是何人呢?总觉得出了什么严重的差错,但最后却又恰好能自圆其说,他感觉自己的命运好像变得荒诞无稽了起来。没错,就好像本想将一张细而长的纸折成一个圈,却犯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失误,把纸的正反两面错误地粘合在一起,结果变成了一个莫比乌斯环——而自己不就是这个失误的结果吗? 他从山上带回来的,后来被称为Brick的东西,为了不让任何人发现,被小心翼翼地保存在了一个瓶子里,从而与外界隔绝,但它是能将他与他的那个疑问——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被一分为二——联系起来的唯一物体。 于是,他仿佛受到了某种驱使,把他一直珍藏着的这个东西带回了阔别十多年的“爆炸中心”——然而在那里发生的,却将以一场非常凄凉的命运结局落幕。 1. 眼前,点燃被收集在一起的枯木而做成的篝火正在燃烧着,火花发出着噼里啪啦的迸溅声。 “…………” 织机绮蜷缩着身子窝在篝火前面,一副情绪非常低沉的样子。Brick依旧寸步不离地待在她的身边。 而在她的身后,耸立着一辆被竖直插入地面的公共汽车残骸。 然后在隔着篝火的另一边,苍衣秋良正在酣睡中。虽然他没有躺下,而是抱着膝盖蹲坐在地上,但是他看起来确实睡得很香。 “为了治好背部的伤势,我需要小睡一会儿。有什么事的话就叫醒我——嘛,我想应该是不会发生什么事的。” 说罢,他在这个地方安置好休息地点之后马上就睡着了。 “————” 绮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只能心不在焉地发着呆。 她的身旁放着一个盛满水的容器。它是由苍衣灵巧地用四周一带的树叶和藤蔓组合起来制作而成的。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这个容器是苍衣使用他的能力“Cold Medicine”将众多叶子撕碎之后粘在了一起而制得的。而里面的水是通过倒入一个简易的过滤器而提取出来的,这个过滤器是用同样的方法制作而成的容器,并被附近的石头和砾石所填满,而且过滤器上层具有较大的石头缝隙,内部则到处都是泥巴。 “听说你是个失败作,但是你的内脏系统有先天缺陷吗?” 如此询问的苍衣,见绮摇了摇头,便干脆利落地解释道, “那么你喝了这水应该也不会闹肚子吧。人类即使不吃东西也能活动一周的时间,但是如果不摄取水分的话,三天内就会死亡。如果还是不放心的话,就把这个水桶挪近到火边,等加热到八十摄氏度左右,容器即将要着火烧起来为止,再喝。因为大部分微生物和细菌在这样的温度下基本都会死掉。” 他看起来仿佛是一名生存术教官。 (——这样的话,他的厨艺应该也是全校最好的吧?) 绮不经意间已经认可了他。她感觉没有这名少年做不到的事。 而——现在他已经睡着了。 他睡得相当地沉,想必他一定只身一人闯过了相当惨烈的修罗场吧? (——但是,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当她呆呆地微微歪着头,看着苍衣低着头的姿态时,不知什么时候,她身旁的Brick也歪着脑袋,摆出了同样的姿势。 绮温柔地抚摸着Brick的脑袋。 “你又是——什么人呢……?” 为了不吵醒苍衣,她小声地喃喃道。 当绮凝视着Brick的时候,Brick也只是以同样的方式与她对视着,眼神里依旧没有任何感情。 尽管如此,不过绮从第一次发现这个孩子开始,就有一种奇特的共鸣感。 这个孩子根本就不认识自己。他不曾了解过自己的内心世界。这和遇到正树之前的绮一样,那时的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内心会有现在这样鲜活柔软的情感。令她简直不敢相信的是,只要挂念着他人内心就会感到温暖。她感觉到——那个时候的自己有着一双与这个孩子非常相似的眼睛。 (但是——苍衣君打算怎么处置这个孩子呢?) 她的视线又移向了苍衣。他的肩膀会随着每一次的呼吸微微地晃动,这个样子看起来毫无防备。 然后——在他睡眠时的一次呼吸间隙中,吐出了一句小小的梦话。 虽然只有一句话,而且也含糊不清,但是他确实小声嘟囔了一句, “……不吉波普……” 听到这句话,绮忍不住站起身来。 (——唉……?) 绮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会偏偏提到这个名字。他对独特复仇行为的过度执着已超出了绮想象力的极限。 然而——当绮体会到苍衣这个人越发深不可测的时候,她本在逐渐消释的紧张情绪又变得更加强烈了。 自己被卷入的事态非常错综复杂、千头万绪,随之而来的紧迫感向绮更加强烈地袭来,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用左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右肩。而她的右手正握着Brick的手。 然后,虽然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但是她的嘴里又嘟嘟哝哝地来回说着那句话, “——不要紧,没事的,所以,正树……” (……不要再说了!) 当然,苍衣现在只是在装睡而已,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他已经被自己刚才的呓语给惊醒了。这种紧张兮兮的神经质连他自己都已经感到了腻烦,但正因为生性如此,所以他也毫无办法。 (不过,我到底说了什么——?) 因为是梦呓,所以也没法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从绮已经彻底戒备起来的样子来看,他一定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混话。像是什么砍了脑袋血立马流出来,诸如此类的话。 嘛,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对绮隐瞒自己是怪物的事情了,所以也无所谓了。 但是,绮真地确实理解了他在睡前说明的种种事态吗?因为思维跳跃跨度太大了,所以能明白的也非常不彻底,只能半信半疑。 首先,他解释了自己为什么要找到这辆朽烂的公交车。 “这是因为你看见了这辆公交车与我们所乘坐的那辆公交车擦身而过。虽然我没能确认这一点。” “唉?这是什么意思?” “你看到的就是这东西,对吧?” “嗯、嗯。我想应该是这样——” “也就是说,这东西肯定会再一次回到我们被带入这个来历不明的‘牙之痕’的那个时间点。” “唉、哎?” 绮扑闪扑闪地眨巴着眼睛,一脸困惑。但是苍衣并不打算特意平息绮的这种混乱情绪,而是继续往下解释, “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好像有一种说法是世间万物具有各自特有的时间流动。而且在这个空间里,时间的流逝确实因为各种各样的东西而被打散,变得四分五裂——像是什么树木突然枯死,公交车变得破败不堪之类的——而且,大概这同样也是我们无论怎么往山下走,却始终没能抵达山脚的原因吧。” “为什么?” “我们恐怕很快就到达了山脚下吧。只是——那个地方没有车站,没有道路,没有人烟,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铺垫,苍衣直截了当地做出了自己也没有自信的断言。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对话就无法进行下去了。 “——哈?” 绮张大着嘴巴愣住了。 “不知道这里是未来还是过去,总之,我们来到的是不同的时代。也许不仅仅是时间不同,可能其他的东西也全都不一样,但是对这些差异我们应该也无从知晓。总而言之,不管怎么想,我们走了足够远的距离却仍然无法回到原来的地方——这一事实已经清楚地表明,照这样下去,我们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回到之前的世界。” “…………” 绮惊得说不出话来。她似乎无法理解苍衣在说什么。这是当然的。因为说这话的苍衣也没有把握自己的理论言之有据,可以在逻辑上站得住脚。 “无论如何,你所看到的那辆‘擦身而过的公交车’就是唯一连接着对面与这边的点。所以不管怎样,我们要以找到这辆公交车为优先事项,而不是下山。” “……呃” 绮似乎在试图拼命地思考,却不知道该从何入手,最后只好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苍衣君,那个——你有见到过这辆公汽吗?” “没看到过。但是在我的认知中没有判断依据,所以我只能相信你的话。我们必须想办法坐上这辆公交车,回到把我们送来这个世界的那个地方。似乎可以肯定的是,公交车可以让我们回去,因为它多半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所以问题是我们能不能搭上这辆公交车——说到这里,那辆擦身而过的公交车上装有轮胎吗?” 眼前的残骸上已经没有轮胎了。 “没——没看见。不过我觉得它是以非常快的速度经过我们身边的——唉?” 绮给出了令人困惑的答复,却并不明白自己被问及的内容。把即将发生的事情当作已经发生的事来询问,结果先于前提发生,这从常识上来讲是不可能的。 “那样的话,我们有必要给这辆车装上木橇了。因为是下坡路,所以一定会滑下去的吧?” “可、可是——该怎么做呢?” 该怎么做才能把公汽带回原处,在那里和之前的那辆公汽擦身而过呢?会是什么样的方法呢? 但是自此之后,苍衣不再解释自己的想法了,而是说, “嘛,不管怎么说——先稍微休息一下吧。” 说着,他就一个人提前进入了梦乡。他倒不是故意装腔作势,而是他现在的身体确实需要休息,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觉得如果再给原本就担惊受怕的绮增加更多负担的话,她可能会精神崩溃。因为他所设想的逃脱方法,无论怎么看都是荒诞不经的无稽之谈—— (但是除此以外,以我们目前现有的材料,似乎也没有其他可行的方法……) 苍衣继续装睡着,在内心里叹了口气。 在篝火的另一边,绮微微地颤抖着,喃喃自语地嘟哝着, “……没事的,所以,正树——” 她一直在重复说着同样的话。“真是不嫌烦啊。”——苍衣带着些许恶意听着这些话语。 然而——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虽然绮一直在像胡言论语一般反复念叨着这些话,但是其中——却连一句牢骚都没有听到。 什么“救救我”啦、“好孤单”啦,之类的——这种话完全未曾说过。 她不可能不难受。 她不可能不痛苦。 她不可能不想见到温柔的他——但是, (这个女人……难道说,一直都……?) 是的,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与自己有关的话。 她无论何时,说的总是关于那个人的事。 苍衣不知道她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但是,他偷听到了他们在电话里谈论关于今天的事情,于是不禁想到,这恐怕是忙碌的两个人到目前为止的最后一次通话吧。 他们最后连一句珍重告别的话都没讲,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近期就要见面的两个人,没有必要说这种话。 所以,如果绮在这里倒下了,那个人一定会陷入无比痛苦的境地当中吧。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就这样消失不见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绮害怕的是这件事吗? (这个女人——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帮助那个人;比起自己正陷入危机中的当下,更想挽救关系尚暧昧不明的男朋友的未来——正因为如此,所以才忍耐着这一切的吗……?) 我一定会去救你的。 我绝对不会让你遭遇这样的事情。 从这里出来以后,我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所以不要紧——在这期间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会没事的——她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 苍衣忽然想起来有人说过类似的话。就像口头禅一样,她也经常对他说,“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这句话是否如愿以偿地实现了,对早已死去的她来说已经无从确证了,而就这样被撇下的苍衣也确实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既不能对她抱怨半句,也不能向她表达感谢。 “……不要紧,没事的——” 绮正在拼命地压制住自己颤抖的身体。 苍衣突然觉得自己假装睡着的样子显得太傻了,便睁开眼睛猛地一下站了起来。 绮吓了一大跳,看着苍衣这边。 苍衣则冷冷地俯视着看了她一会儿,便迅速转过身,一个人独自朝森林的方向走去。 绮焦急地向他大声喊道, “那、那个——” 可苍衣连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暂且先去准备好逃生的装置——你们就待在这里不要走动哦。” 然后他就这样继续往前走去。 对于这种感情—— 对于这种心情,苍衣一直都在回避去思考它。那是一种——相当痛苦的感觉。那是一种遗憾之情。不经意间,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令人无比地不甘心,让人悔恨交加、懊丧不已。 “即使你以为你已经抛弃了那个东西,不管你认为你把它扔到了多么黑暗的洞穴里,对你来说,你的心都并非深不见底——总有一天,那个东西一定会跳出来,回到你的面前。” 那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轰鸣回响着。他仍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感到极度的恼火。 (真是吵死了!——保护好他们不就行了吗?!可恶!) 曾经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而如今——却沉重地压在他的灵魂上。而且,为什么反映他自己在过去曾遇到过的人物的炸弹却没有出现呢?这件事也让他非常地焦虑。 他其实已经明白当前要做的事情了。并没有什么苦恼。 即便如此——但不知为何,他怎么也摆脱不了一种仿佛因为迷路而走失的孩子一般的心情。 * “…………” Brick仍旧一言不发,只是握住绮的手,呆呆地坐在那里。 就在刚才,苍衣丢下他们两个人去森林里面干活,他对于这件事也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用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呆滞地望着苍衣消失的方向。 这个Brick究竟是什么东西?确实,就连它自己也对自身一无所知。 至于Brick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其方法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认知范围。 即使是基于至今尚未被发现的相克涡动激振原理的理论,要解释Brick是从何而来以及如何而来,所需要的知识也仍然不够。或者说,为了知道这一点,人类可能必须对自己究竟是为何物了如指掌,并且能给出详尽无遗的解释。灵魂的意义也好,缺陷也罢,所有的这一切难道不都得必须了解吗——? (译注:相克涡动激振原理(相克涡动励振原理)是上远野浩平在系列作品《夜巡三部曲》中创造的术语,是制造用于与“虚空牙”作战的超光速战斗机夜行者的理论基础,首次出现于小说《我们在虚空中巡视夜晚(ぼくらは虚空に夜を视る)》中。) 而且,Brick也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本该被刻写在它身上的记录却永远地遗失了。Brick应该身负某种使命,但是很早以前它就被破坏了,只有残留的碎片被一个没有名字的男性捡到了,他就是莫比乌斯。 为什么它遭到了破坏?是什么东西对它起作用,结果让它失去了时间这个基准点,从而沦落成一个四处漂泊的存在?——但是在这个“牙之痕”里,已经没有留下任何答案了。 “…………” Brick不曾松开过织机绮的手。 也许是因为Brick也看到了那个叫飞鸟井仁的男人曾经在织机绮的胸前看到过的“完美的花朵”。或许这个Brick正是为了将——人作为人活着的意义,生存的理由,存在的证明——这些问题的答案告诉给“并非此处的某个地方”,才被送到了这个世界上——它紧紧地把这份答案,或者说是近似解攥在手里——但是Brick已经没有报告答案的手段了。 “…………” Brick一直沉默不语。 灰色的天空笼罩着四周。 未曾流动的时间,流逝而过的时间,无法倒流的时间,正浑然一体地充盈着这片空间。 Brick的外表像一个小孩。 绮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它还是一个被装在瓶子里的胎儿,接着是一个婴儿,然后就变成了这个小孩的模样——但是再往后就没有变化了。 Brick的成长止步于此,它的未来仍然没有被显示出来。 2. (果然——) 在稍作休息以后,苍衣秋良对山中进行了一番调查。 (这家伙实在不是什么正经人啊。创造这个灰色世界的家伙的内心是一片如此荒芜的不毛之地。他究竟过着什么样的人生呢?) 在这座反映了本人精神世界的山中,“站立”着无数的炸弹,但是它们的形象却各不相同。既有流氓模样的人,也有像是政府高官一样的大人物,还有不少女人。出现在此处的这些人,全都变成了一触即死的杀人炸弹。他们神情恍惚地呆立着,等待着有人来触摸。 (这家伙是恐怖分子还是什么人?如果说出现在织机绮身旁的Spooky E象征的是扎入她内心的倒刺的话,那么这些炸弹代表的就是被当前事态的核心人物所杀死的人吗?——而且,还特意变成炸弹,也就是说,这家伙要么是用炸弹杀人,要么是自己制作炸弹杀人吧——) 苍衣在脑海里整理了炸弹群的位置,根据之前受到的几次爆炸冲击的规模,进行了各种各样的计算。 (嘛,原来是这样啊——) 制定好作战计划后,苍衣回到了织机绮和Brick等候他的那辆破败公交车的位置。 “——啊,欢、欢迎回家。” 绮有些惴惴不安地说道,对此,苍衣苦笑道, “我又不住在这里,所以也不用说什么欢迎回来吧。” “唔、嗯,但是……” 刚想说些什么,绮就发现苍衣的手里提着什么东西。 苍衣把那东西递给了她,说道, “是山药。不是炸弹,是正经东西。可以吃的。” “食物……?” “在开始逃生作战计划之前,我想还是稍微增强一些体能吧——特别是你,应该还没有从之前的出血休克中恢复过来吧?” “…………” 绮被递过来的山药的野生外观给吓了一跳。 “硬着头皮也要吃下去。” 苍衣在她身边坐下,捡起一块合适的锋利石头,轻轻地用火炙烤了一下,然后用那块石头嘎吱嘎吱地把山药皮给一点点削掉。只是单看他的动作,就跟在烹饪实习中削牛蒡皮没什么两样。 然后他把被削皮的山药插在木杆上,用火稍微烤了一下,便递给了绮。姑且从外观上来看,已经相当像食物了。 “我告诉你,因为这没有盐味,所以很难吃哦。” “嗯,好的,谢谢。” 绮战战兢兢地把它送到嘴里。 的确,味道不仅不怎么样,而且还有一股非常难闻的气味,所以绝对不好吃。 “…………” 在绮不停地大口吃着的时候,苍衣已经开始制作下一人份的了。绮这时才明白过来,他把自己吃的那一份先给了她。 “啊——对、对不起。” “你不知道该怎么做这东西吧?” 苍衣毫不客气地说道。 “…………” 绮把自己正在吃的东西递给了一旁的Brick。但是他只是呆呆地与绮对视着。 “他是不会吃的吧?” 苍衣果断地说道, “如果他需要像正常小孩一样进食的话,那么在走了这么多山路之后,他早就应该已经饿倒了。但是他却安然无恙。可能他补充能量的方法和我们不一样吧。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能量过剩呢——?” “唔、嗯……” 绮隐约也感觉到了这一点。这个孩子丝毫没有饥饿的感觉。 “吃完后,你也稍微睡一会儿吧。这段时间我会帮你看着他的。” “谢、谢谢。” “我不是为了你好才这么说的。只是因为行动的时候,如果你还像以前那样老是摔倒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苍衣并没有露出羞赧的神情,只是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感。 (这个人是——) 绮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然后在心里暗自嘟囔着。 (虽然他的言行举止表现得很冷静,可能自己也打算做事非常不讲情面,可是——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有一种感觉——这个人其实并不知道让他始终表现得冷酷无情的关键原因是什么。虽然不知道他想把那个Boogiepop怎么样,但是—— (Boogiepop肯定——压根就不会把这个人当一回事吧……) 绮正在思考的事,要是让苍衣听到的话他自己一定会无言以对。 然后,她开口说道, “那个——” “有什么事吗?吃完了就早点睡吧。” “没什么。我们和外面世界的时间是错位的吧?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了——” “我哪知道?不过,且不说现在——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可以回去的话,我们应该可以回到距离事件发生根本还没过去多久的时刻。因为两辆公交车是相互擦身而过的嘛。不用担心,我们只会去往以前有个叫什么正树的人在的同一时间线。”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听到绮不安地说道,苍衣的鼻子哼了一声, “我是有目的的。不好意思,我不能结束在这种地方,所以你哪怕不愿意我也会强迫着你回去。而且,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利用你。” 听到这句话,绮抬起了一直低垂着的头, “利用?” “啊啊。” “像我这样的人,有什么价值吗?” 绮愣住了,几乎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苍衣皱起了眉头, “你这人——是怎么回事?——活见鬼!” 他本想要抱怨几句,但是却似乎无法很好地组织起语言,于是话说到一半便闭上了嘴。 然后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嘴里吐出来似的,有点挖苦意味地小声嘀咕道, “——正树看来也很不容易啊。对象是像你这样的人。” 绮还是一脸茫然的表情, “唉?” “好了,睡觉吧。我们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可以放松。” “唔、嗯……” 绮按照他说的,顺从地躺在用铺满地面的枯叶做成的床上。 毕竟还是累坏了,眨眼间她就睡着了。 “…………” 苍衣出神地盯着绮的睡脸。因为实在是疲惫不堪,所以哪怕是恭维话,她的睡相也很难说得上可爱,完全就是精疲力尽以后瘫软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呼呼大睡的样子。她的嘴唇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状,眼皮还时不时地抽动一下。 苍衣以前也见过这样的睡脸。 (……妈妈啊——) 苍衣悄悄地对绮说着话,就好像她已经死了一样。 (你也好,这个女人也好——你们为什么都这么傻啊?) 苍衣叹了口气。然后,他注意到依偎在绮身边的Brick正盯着自己。 “…………” “嗯?怎么了?你在担心我会对她做什么吗?她是你的什么人吗?是你的主人、姐姐、还是母亲吗?——感觉不像是你爱的人啊。” 他试着用开玩笑的语气跟Brick说话。 但是Brick没有任何反应,还是直直地注视着苍衣。 “就算我能把你带到外面去——那之后你又该怎么办呢?” “…………”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吗?你想和织机在一起吗?要是你落到了统合机构的手里,他们会打算对你做什么呢——?” 这些问题一直萦绕在苍衣的心头。这是一种仿佛如鲠在喉一般的令人不快且郁闷的想法。 如果Brick是一种从人类的内心里制造出炸弹的存在的话,那么如果这种东西出现在外面的世界,不知道世间会变成什么样子——不过,统合机构姑且算是已经驯服了远比Brick危险得多的,像是Limit这样可怕的合成人。但是—— (这样子将他交给统合机构合适吗——?) 苍衣正在为此烦恼。但是,比起这件事,从这里逃离出去才是当务之急,所以也确实没有烦恼的余地。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对吧?” 苍衣开玩笑似的向Brick征求着同意。 Brick用和之前完全一样的毫无表情的眼神,继续盯视着苍衣,然后—— “……布要近,娑以——” ……Brick这么说道。 苍衣听到后怔住了一下,又重新凝视着Brick。 红色的小孩,与苍衣对视着。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是语言,还是只是声音,自己有没有理解所说的东西。 (……他只是重复说着织机一直说的话吗?还是——) 简直就像是——恰好在这个时机,对他们即将要做的事情给出了“没问题”的保证一样。 “……你是说,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只能放手一搏了吗?” 苍衣又叹了一口气。 如果这家伙是以某种方式超越时间的存在,或许他可以同时感知到未来和过去也说不定。 已经发生的事,将要发生的事,还有,绝对不会发生的事,或许他全部都知道…… “……唔、呜嗯……” 当绮醒来的时候,苍衣已经站了起来,并开始做着一些准备工作。 他用植物的藤蔓和石块等东西组合在一起,装备好了一个通过挥舞甩动来把东西扔到远处的物体。 “那、那个——” 当绮叫他的时候,苍衣好像已经知道她醒了,头也不抬地对她命令道, “听着——你和Brick在那辆翻倒过来的公交车里,要牢牢地抓紧一些东西。” 绮仔细一看,公汽的底部已经被装上了用被砍断的木头制成的雪橇状物体。 “——你打算做什么?” 听见绮这么问,苍衣平静地回答道, “我们要利用那个龙卷风。” 3. ……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雾间凪骑着摩托车在山路上疾驰而上。 (这个灰色——是什么边界吗……?) 凪尝试着提升自己的敏感度,看看能不能在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里感知到什么异常,但是这里看来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常情况。只是,唯独天空没有清晰的颜色而已。为什么会没有颜色呢——? (怎么看都像是把黑夜和白昼混在一起的颜色。) 她不禁想到——打个比方的话,如果用一台一直在拍摄天空的摄影机连续拍摄好几天好几周好几个月的影像,再以数千倍的惊人速度快速播放的话,那么朝霞、晚霞、云彩、太阳的光线和夜晚的黑暗,把所有东西都重叠在一起,会正好呈现出这样的颜色吗? 然后——凪猛地一下刹住了正在全速行驶的摩托车。 因为有奇怪的东西映入了她的眼帘。在一个拐弯处对面的森林里——有一个人影,被树枝刺穿,倒挂在树上。 她急忙冲了过去。 仔细一看,发现是一名感觉年龄在三十上下,身着西装的瘦长男人。看这情况,他似乎是从很远的上方坠落下来的。 凪一眼就注意到了异常。 尽管那个男人从胸部到腹部完全被一根尖锐的木头所贯穿——但是他的伤口却没有流出一滴血。 虽说多少有些粗暴,但是凪还是将摩托车撞向那棵贯穿男子的树,把它撞断了。树咔嚓咔嚓地倒了下去,男人依然保持着被刺穿的姿势,慢慢地落到了地面上。 “——喂。” 凪一边考虑着是否应该马上把树枝从这个男人身上拔出来,一边试着跟他搭话。 “还活着吗?还有意识吗?” 她拉起这个男人的手。但是已经摸不到脉搏了。 就在她以为这个人已经死了的时候,这个男人——被Limit吹飞的长谷部京辅突然睁开了眼睛。 “————” 那双眼睛带着明确的意志转动着,看到了凪。 他用仿佛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凪。 但是,感到难以置信的却是凪这边。她又重新摸了摸这个男人,但这次触碰的是脖子,果然还是没有脉搏。只能认为这是一具尸体。不过他脸色不坏,表情也很坚定。 凪只能为——他明明是一具尸体,却像活人一样在动。 “你、你是——” 长谷部丝毫没有理会凪的疑惑,只表现出了自己的惊讶, “你、你——是谁?难道……” 他单方面自顾自地说着,一把抓住了凪的胳膊。他的力量里蕴含着货真价实的生机,触感却冰冷得叫人直打颤。凪感到难以理解。即使是遭遇过多次异常事件,本该习以为常的“炎之魔女”,对此也不免困惑不已。 “这该是我的台词才对——你明明已经死了,同时却还活着。” 虽然话语自相矛盾,但也只能这么说。因为对方的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凪甚至都没有感觉到害怕。 “我和Hollywood的生命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停止了。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而问题在你。” 长谷部的声音里充满着发自内心的不安感。 “Hollywood?” 听到这个奇怪的单词,凪皱了皱眉。如果它指的不是那个电影之都的话,那么它的意思就应该是“西洋柊(冬青树)”。 “你的脸……你莫非是——” 长谷部目不转睛地,仿佛要把凪看穿一般,端详着她的脸庞,凝视着她的眼睛。然后,他用非常急迫的语气说道, “我、我叫长谷部——你对这个名字耳熟吗?” 听到他这么一说,凪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戒备。她想不通这家伙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个名字。 凪“啪”地一下,向后退了一步,与长谷部拉开了距离。 虽然长谷部的肚子上还插着一根木头,但还是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凪仍然没有丝毫松懈地注视着浑身满是破绽的长谷部。 “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这个问题让长谷部仿佛恍然大悟一般的点了点头, “果然是这样啊——你是长谷部镜子的女儿吗?” 这是曾经和作家雾间诚一结婚的女性的名字,是凪的亲生母亲的原名。再婚之后,现在的名字是谷口镜子。 “你是——什么人?” 凪从未听母亲提起过她的亲戚。更确切地讲,其实她也不太了解母亲的过去—— “我是——好吧,我知道这听起来非常唐突,但你和我就像是外甥女和舅舅之间的关系。” “我可不知道我妈妈还有个兄弟。” “啊啊——这倒是没错。她应该以为我很久以前就死了。毕竟我们分开已经——有五百多年了。不过对她来说也许只过了二十多年吧。” 长谷部脱口而出,说了一些让人以为他精神失常的话。 “……你说什么?” “我真正的名字是,长谷部桔梗之卫门京辅——是一个曾经和拥有‘Oxygen’能力的男人争夺支配世界的继承者宝座,结果失败了的男人。” 长谷部自己拔掉了插在胸口上的树枝。就连一滴血也没有流出来,伤口的断面有些发黑,变得破破烂烂的,快要崩坏的样子。仿佛所有的肉体都被另一种生命之外的东西所取代。 “我这么一个失败者,偏偏会在这个‘与其他世界隔绝的地方’和你相遇——正如Oxygen所言,看来这个世界上果然存在着连接彼此的‘命运之线’。不过,不是我——而是你的命运。” “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 凪用锐利的眼神瞪着长谷部,对此Idioteque“呵呵”地微微笑了一下, “果然没错——这双眼睛。” 接着说道, “我不知道你从你母亲那里继承了多少东西,但毫无疑问,你——”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喃喃细语般地低声说道, “我必须在这里告诉你——你已经走上了一条绝对无法回头的道路。如果‘命运之线’真地遍布世界各地的话,那么因为所有的‘线’都已经断开了,所以正在调查这个‘牙之痕’的我,也许只能在这片被隔绝的空间里与你相遇吧——” 就在长谷部说完的下一瞬间。 整座山受到了一股冲击,仿佛山体由内到外都在强烈地震动。 “——?!” 凪环顾四周,发现开始出现了明显的异变。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它的颜色像是要顺着蜿蜒曲折的纹路分裂开来一般, “什——” 凪吃惊得说不出话来,长谷部则用平静的语调说, “这里的结界看来也差不多快被打破了。苍衣秋良和织机绮应该——是在和这里重合,但又并非此处的某个地方——开始做了些什么吧。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为了你的未来,有件事必须得警告你,请让我赶紧解释一下吧。” “什么……?” 凪把视线转回到了态度始终都很诚恳的长谷部京辅——也就是Idioteque身上。 4. 苍衣感觉到,在这个“牙之痕”中有两样东西特别地奇怪。一个是这个灰色的世界本身,而另一个就是那个发光的龙卷风。 (这两个东西,格外与众不同——) 它们给苍衣留下了这种印象。根据个人的阴暗记忆制造的炸弹,与之相比,虽然原理不明,但来源却很清楚。但是那个龙卷风—— (这东西完全捉摸不透——有种超然于这个世界的感觉。那么反过来说,这不就是这个灰色世界的核心吗?) 是的,苍衣也看到了这一点——虽然还不能默认那是另一辆经过的公交车,但就在两车相会不久之后,而炸弹之类的东西还没有出现以前,那个龙卷风就出现了,然后首先就把那辆燃烧着的公交车刮跑了。 (首先,它接近了那辆公交车——然后它宛如失去了目标一般漫无目的地移动着,最后离我们越来越远——) 在此之后,发生爆炸时,它也曾被吸引到了爆炸地点,但似乎对苍衣他们本身不感兴趣,仍然还是漫无目标地离开了。 (到目前为止,它对目标作出明确反应的,只有那辆公交车——也就是说,如果是那辆公交车的话,那个龙卷风再接近时不就会把它吹走吗?——虽然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对那辆公交车产生反应,但总而言之,根据织机告诉我的和我所看到的情况,这种可能性极高——而且,当公交车接触到它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来到了这个匪夷所思、也不知今是何世的世界,所以除了将过程逆转之外,没有其他有效的逃生办法。) 打定主意以后,他开始从远处投掷东西引爆分布在公交车周围的人体炸弹。 他首先从距离公交车较远的地方开始。 男女老少模样的炸弹们接连爆炸。 直到炸到第四个,才听到远处传来了那个“嗷嗷呜……”的轰鸣声。 然后,那个点缀着闪电的巨大的龙卷风向苍衣所在的位置逼近过来。 “——来了……!” 苍衣开始移动。 他一边走向公交车,一边引爆那些事先确认过的炸弹。 龙卷风每次都会修正即将偏离的路线,从而变成了在后面追赶苍衣的情形。 苍衣飞奔了起来。 龙卷风则紧随其后。 一旦接近到一定程度,就没有必要再引爆炸弹了。 透过森林的缝隙——那辆破败不堪的公交车在苍衣的眼中映出了一个小点。 没错,只要他走到了能够看见公交车的位置,那个巨大的龙卷风就会对公交车这个目标点做出直接的反应,并开始向那边袭去……! “——苍衣君!” 绮从车窗里探出身子,向他呼喊道。从她那里也能看见正不断逼近的龙卷风。 而且龙卷风的移动速度比正在奔跑的苍衣还要快一点点—— “别把脸露出来!抓住什么东西,把身子缩起来!” 苍衣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嚷。 龙卷风已经稍微偏离了一点苍衣的路线,变成了从斜后方逼近的情况——眼看就要被赶超了。可能来不及了——这个意识掠过了他的脑海。绮可以被送回原来的世界,但自己可能办不到了—— 苍衣一边拼命奔跑者,一边在一瞬间——开始回想起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 ……结果却几乎什么都没有。 相遇之后关系密切的人,只有母亲、Limit、织机绮,还有——仅有一次的短暂邂逅—— (来生真希子——) 那名实际上是杀人狂的女医生—— 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在意那个女人,会不顾一切地想要找到杀死她的Boogiepop呢? 那个时候,对这个世界不抱任何希望,孑然一身的怪物苍衣,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呢? 他后来才知道——她也是一个怪物。Limit告诉他,甚至连统合机构都快到了要被她夺取下来的地步。他以为或许来生真希子和自己一样都是怪物,所以他才会被她所吸引,但总觉得单凭这一点还不足够。仅仅是在同类中寻求共鸣的根源,并不能完全解释烙印在他内心中的东西……首先,他也认为她和自己有着明显的不同。对于她,苍衣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违和感。 是有什么让他耿耿于怀吗? 她没有犹豫。 而自己一直都在犹豫,直到现在都还在犹豫。 她想要杀死一切,但是他一想到自己可以杀人,内心某处就会感觉索然无味,觉得没什么必要非杀人不可。 她觉得什么都不用保护,而自己—— (——保护吗……?) 全力奔跑当中的苍衣瞥了一眼绮,她仍然紧紧地贴在公交车的窗户上。 那个女人想保护男朋友,想救助Brick,而且现在还在担心着苍衣——她唯独几乎没有保护自己的打算。 而苍衣,他——到刚才为止,都未曾觉得自己能保护任何人。 来生真希子——可是,现在想来——为什么没杀了他呢? 虽然苍衣不知道她名为“Fear Ghoul”的能力是什么样的,但至少比他的“Cold Medicine”要强大吧。从她当时的样子来看,毫无疑问已经看穿了苍衣的真面目。只有被她看透的这种感觉,他无比清楚。 尽管如此,虽然她有可能成为敌人,但她为什么要把苍衣——那个, (为什么把我放过了呢……?) 这句话并不是能对想要为之复仇的人说的,但却是苍衣一直以来都在思考的问题。 他有什么理由让她伸出援手搭救自己吗?一个想要屠尽世界一切的女人会有这种东西吗? 他很想知道为什么——不管是如何地心血来潮,还是怎样地敷衍了事,自己明明应该死掉的时候却没有死成,这种被保护的原因是—— (自己,为什么——) 终于,龙卷风追到了和苍衣齐头并进的地方。他很快就要被超过了。 “——苍衣君!” 绮正要从公交车上冲出来。笨蛋,苍衣心想。你以为我花费这么多功夫是为了什么?——至少也必须得让你回去吧——而且, (而且,不仅仅是你,我也是有——很好的眼光的哦。) 他对绮充满自信地眨了眨眼。绮被苍衣这种勇敢的态度吓了一跳而愣住了,就在这时,苍衣改变了飞跑的路线——自己一跃跳进了龙卷风当中。 绮还没有来得及尖叫。 下一个瞬间,苍衣就被龙卷风猛烈卷起的漩涡弹飞了出来——正好飞到绮正要跳出去的那扇窗户里。他利用“竞争对手”龙卷风本身的威力来为自己加速。 苍衣和绮抱在一起,滚进了公共汽车里。 “……苍、苍衣君——” 绮刚想说些什么,但是苍衣却无视了这一点,大喊道, “抓紧了!——整辆公交车都要飞起来了!” * 就像一片树叶一样—— 这个形容恰到好处。 骨碌骨碌骨碌地,在狂风的吹拂下,破败的公共汽车眨眼之间就飞上了天空。 绮事先被告知过不要咬到舌头,她拼命地死死抓住公汽上曾是座椅骨架的铁杆。而在她怀中的Brick,依旧是一脸茫然的表情呆呆地注视着她。他们一行人被龙卷风吹走这件事就好像和他没有关系似的。 苍衣紧紧地压住这两个人从而把他们固定住。他不仅用双手,而且连脚趾都牢牢地抓住了铁架子。他只担心铁架子没有因为生锈而变得太脆弱。 绮拼命地抱紧Brick,根本就没有余地注意到苍衣的支撑。 “…………嗯嗯、嗯……!” 因为被上下颠簸、来回摇晃得太过厉害,以至于绮都快要把嘴巴张开了。为此,她拼命地咬住后槽牙不敢松口。 “…………” Brick继续用玻璃珠一般的眼睛注视着她。 绮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但是因为头在不停摇晃着,所以她的视线无法很好地固定住,在她的视野中,这个红色小孩的脸庞正在剧烈地左右运动着。 (你——不害怕吗——?) 绮在心里对Brick说道。 她也很担心Brick在这之后会走向怎样的命运。并不是因为他会像苍衣所说的那样向世间释放出危险物质,而是因为——这个孩子要去往何方,要遇见什么样的人,才能像曾经毫无希望的她一样得救,对于这个问题她没有丝毫头绪。但是她希望会发生这样的事。虽然不知道这个孩子从何而来,但有一点非常清楚,那就是他已经无处可去了。 (你——一定也不明白害怕意味着什么,对吧?——如果你像以前的我一样,什么都不触碰,就不会有什么好害怕的——但是,) 绮用手臂把他的身体抱得更紧了。 (但是——我相信你一定也是为了与什么相遇才来到这个世界,所以你也——) 剧烈的震动和冲击让她的身体不停地摇晃,已经没法好好地思考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能不断感受到Brick注视着自己的视线。 “…………” Brick轻轻地将他的小手伸向绮正咬紧着牙关的脸颊。 然后——他微微张开嘴唇,说道—— “……是啊,莫比乌斯……” 这是一种混杂着噪音的奇怪声音,简直就像是强行播放了老旧的磁带录放机里录制下来的声音。而且无论怎么听,这句话都不是对着眼前的绮说的。 那是对十多年前在这座山上发出的某个声音的重复——仿佛绮手臂的压力把当时仅剩的一点东西给挤出来了。 “——唉……” 绮不知不觉地张大了嘴巴……结果下一瞬间自己的牙齿就把嘴里的肉给割破了。血的味道顿时蔓延开来。 然后,压住她后背的苍衣向窗外的景色看去,在剧烈的摇晃中看清楚了状况之后,张开嘴大喊道, “差不多了!——我们回到公交车路线所在的地形了……!” (……唉?) 即使听到这样的话,绮也没有功夫看向窗外。 然而,忽然间哐当一声,整个公共汽车陡然猛烈地震动了一下——接着又蓦地停止了摇晃。 然后——在一扫而过的目光中,看到了灰色的天空。 公共汽车从龙卷风里被甩了出来——在空中飞舞着。 就这样以接近水平的角度直接冲向地面。 哐当一声,公共汽车接触到了地面的同时传来了一股从上至下的冲击力。咣、咣、咣,公共汽车一边撞断山中的树木,一边随着惯性继续向前猛冲——它无法停下来。 突然轰地一下从树丛里冲了出来的公共汽车——落到了一处下坡道的地面上,滑了下去。 这是——明显只有在铺装马路上才会存在的光滑感。 (公交车在被卷入龙卷风的时候——时间——好像又变了……!) 虽然这尚在苍衣的预测范围之内,他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个事实。只能认为,有形形色色的东西在龙卷风里肆虐着。 然后——他终于看到了那个东西。 在向下滑落的那个方向的前方,他们进入这座山的那辆公交车,正径直向这边驶来。苍衣之前没有见过这一幕,所以他终于亲眼目睹到了同一辆公交车擦身而过的景象。绮是第二次看吗?——可当他把视线移向她时,发现她并没有看向公交车的方向。 “啊、啊啊——!” 她发出了悲伤的尖叫。 她怀中的Brick发生了异常。 Brick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小——他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身体是在不知不觉地长大的,而这次却正好相反,身体缩小,变回了婴儿—— “啊啊……为、为什么……?!” 绮试图支撑住他的身体,但是每一次她这么做,这个红色的小孩都会在她的手中缩小—— “————!” 苍衣也被这个异变吸引住了目光,但是马上又抬起头来。两辆相同的公交车,但是彼此截然不同的两种存在,在道路上交会并各自通过。 就在这时,苍衣瞥了一眼在那辆公交车上确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男人,他们的目光相遇了。这是苍衣第一次正视那个男人。 提着一个黑色手提箱来到这座山上的可疑男子——没错,就是那个被称作莫比乌斯的男人。 (是这家伙——吗……?) 苍衣瞬间明白了。他能感受到那个男人的眼神里散发出的炸弹制造者的气息。但与此同时,苍衣感觉到—— (不过这家伙,大概——) 要死在——这里。 苍衣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个男人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已经看透自己命运之人的冷峻的死相。 (那、那么——那样的话——) 苍衣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计算出现了错误。 然后,公共汽车就这样直接滑向道路的凹陷处,最后翻倒在凹坑的底部停了下来。 苍衣想要拼命扶住绮的身体,但是绮已经完全没有了支撑住自己的意思。 在她的怀里,Brick已经不再是婴儿,而是进一步缩小到了胎儿大小,最终——它好像融入了整个空间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怎么会……!” 惊愕不已的绮全身无力。因为她太过于脱力,苍衣对她的支撑程度也很有限。 “……咕——!” 绮哧溜一下子从苍衣的臂弯里滑落了下去,被从翻滚的公汽里抛了出去,然后头朝下掉了下来。 “见、见鬼!” 苍衣慌忙地重整好旗鼓,把绮拖了出来。她已经晕了过去。 设法从公交车里逃出来后,他朝坡上看去。 苍衣看见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那是他无从知悉的,在那辆公交车上的莫比乌斯扔掉的东西——那是被莫比乌斯密封起来好好保存的物品,这个时候还不叫Brick——苍衣明白这个抛掷意味着什么。公交车经过某处之后,坡的下方立刻传来了—— (糟、糟糕——!) 苍衣抱住绮,从那个地方一跃而起,权且先逃离此处。 真是千钧一发。 当那个红色的东西和那辆腐朽破败的公交车相接触的一瞬间,那一带都被可怕的爆炸所包围。 ──────────────────────── BOUND 7.死神切断丝线之时—— 莫比乌斯在那一瞬间忆起了一切。 他看到擦身而过的另一辆相同的公共汽车上的少年和少女,以及他们怀里的孩子,他明白了。 他知道为什么那个孩子是红色的了。那是人体曝露在超高温下,一瞬间内就被碳化,呈现木炭燃烧时的红色。 那是—— (啊——对了——我,我们是——) 两个小孩走进了山里,但是回来的只有一个人,可是回来的那个人却完全不记得有两个人……这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两个少年在进山的时候,看到天空中有什么东西降落了下来,就在那一时刻,两个人都已经死了。 从一开始,就没有男孩幸存下来。 这些男孩的身体在超高的温度下瞬间碳化,在燃烧殆尽气化的过程中,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全身都变成了红色——那个时候背对着热源的人目睹到另一个人时的模样,就是那个红色小孩的样子。 于是——从天而降的某种东西,把男孩们的精神和身体混合在一起,创造出了新的东西。 那就是莫比乌斯。 所以也难怪他觉得自己没有名字。 因为他本来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 然后,他知道了自己为何会小心翼翼地随身携带着这个红色的东西。那是因为那个小小的物体才是“本体”,他这样的只不过是一个附带的存在罢了。 他——只是一个持续不断地向那个小物体发送某种“信息”的装置而已,那个红色东西的任务就是不断地记录着这些信息,最终向天空另一侧的“某处”报告。 然而——即便如此,从一开始就有太大的偏差。 莫比乌斯被放任自流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他的“本体”也完全没有真正的活动,只是被封印了起来。当它从天而降的时候,产生了某种致命的伤害——因此只有这么想才能解释如此混乱的状况。 ——在这“四颗牙”当中,有一个本已经被统合机构回收,但却在“Manticore Shock”事件中得而复失了,另一个因为“明明看到了,但是谁也没有认出来”而在眼皮底下逃走了—— 每一个从天而降的“虚空牙”,也许全都受到了某种程度的损伤,使得它们无法正确地完成任务——但这是为什么呢? 这个答案是莫比乌斯本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知道的。 因为真正在爆炸中心被炸飞的人,是绝对不可能知道是什么东西摧毁了自己的。 (啊——是这样吗?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他现在总算明白了,是什么驱使着自己,是什么引导自己来到这样的地方,以及原因为何。 他终于领悟到了一直被某种无处可寻的情绪纠缠不休,只要触碰到的任何东西都会变得粉碎的人生意义。 就是毫无意义。 它只不过是一个错误、一堆破烂、一个失误,仅此而已。它是从最初的最初就面临挫败的徒劳尝试。 当明白这一点的瞬间,莫比乌斯感到十分地神清气爽。他心情变得轻松许多,甚至都想吹口哨。但是因为他不会吹口哨,便解开封口,把一直以来珍藏的红色东西从公共汽车的窗户朝外面扔了出去。让它回到从天而降来到这个世界的地点——“牙之痕”的正中间。 他已经明白这么做意味着什么了。 他只是一个单纯的附属品,一旦脱离了“本体”就不再具备任何独立性。他——只是一个空壳,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然后自己也恢复了炸弹的特性——公共汽车哐当地来回摇晃着,原本站着的他就这样直挺挺地倒在了地板上的同时,他的身体也被炸得粉碎。 本该没有意识的他,但最后却露出了无法形容的表情。如果要试着对这个表情进行解释的话,也许会变成这样的故事。 在某个非常遥远的地方,他又变回了小孩。 “呀,莫比乌斯。” 他眼前还有一个小孩。是和他一起进山的孩子。 “呀,好久不见。” “嗯。是啊,莫比乌斯。” “你为什么会在这地方?” 莫比乌斯向这个小孩问去,对方却反问道, “你才是,为什么在这里?” “总觉得我好像迷路了很久。” “哎,那你可真是不容易啊。” “嗯,真的是非常辛苦,累得精疲力尽呢。”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哦。” “等着我来?” “等着你来。” 这个小孩对着莫比乌斯点了点头。 “可是我觉得我哪儿也去不了。因为我什么也做不了。”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哦。你在外面做了什么,和你接下来要去哪里没有关系。” “但是我弄不清楚的事情会怎么样呢?” “你把这些东西扔在这里就行了。” “如果扔掉了的话,这些垃圾会不会给后来的人添麻烦呢?” “那你就交给那些人吧。你应付不来这些东西吗?还是要无视这些东西撒手不管?或许这些东西能给别人帮上忙也说不定哦。所以你已经自由了。一起走吧。” “唔嗯,不过有点害怕啊。” “你有什么害怕的原因吗?” 被他这么一问,莫比乌斯想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了一种似是而非的表情,既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没有这样的东西。反正他既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没有想去的地方。 那张脸并不显得特别绝望,但也不显得充满希望,就是这个样子。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也许这就是为何他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1. ——千钧一发之际逃出来的公交车在苍衣身后爆炸了,他切身地感受到了爆炸气浪的冲击。 因为他抱着昏厥中的绮,所以动作迟缓——他们没能从爆炸的余波中逃脱出来,被吹飞了。 他的耳朵一瞬间完全失聪了——护着绮的地方没能抵御住冲击,身体感受到一股奇怪的力量,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他感觉有两三根筋肉断开了,韧带也被拉长了。 (——咕……!) 他们被抛上空中,又落了下来,在山坡上骨碌骨碌地滚了下去,又冲进了灌木丛中。 苍衣没能安全落地。他仰面倒地掉了下来,全身重重地撞在地上。 绮压在苍衣的身上,她应该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是仍旧昏迷不醒。 “……呜、呜呜——” 苍衣让绮躺在地上,自己站了起来。 他仰望天空——颜色已经不再是灰色了。 平常的,普通世界的天空回来了。 苍衣他们已经成功逃离了那个异空间。他们抵达的那一刻发生的爆炸,似乎又把他们吹向了产生一点偏离的时间,尽管如此,四周的天气和景色仍然和以前一样,而且从太阳的位置来看,时间没有经过太久——在他们被囚禁在异空间之后,这个世界最多也就经过了一两个小时吧。 (然而,但是——) 苍衣意识到了自己所犯的错误。 他一直以为龙卷风才是造成这个事件中一切东西的根源,只要从异空间成功逃脱,所有的问题就会烟消云散。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在那个空间里呼啸肆虐的龙卷风,和本应是这个事件起因的那个男人,没有任何关系。那个男人只是产生异空间的一个契机罢了——他应该完全不具备可以创造龙卷风的精神吧。 那么——那么,那个龙卷风是谁创造出来的呢——? 苍衣想起来了。没错,那辆公交车上除了他、绮、长谷部,还有那个男人之外——明显还有一个人被卷入其中。 (是公交车——司机吗——?) 当他这么想的时候,那个声音已经在周围轰鸣了。 “嗷嗷嗷呜,嗷嗷嗷呜” 那个似乎要划破空气,在悲伤地哀怨一般的声音在朝他们所在的地方逼近。 发光的龙卷风和他们一起出现在了这边的世界里。 “…………” 苍衣茫然地抬头望着它, 那个公交车司机——不管怎么想,都已经死了。因为他们所有人一起都被卷入到了爆炸当中。 那个龙卷风,想必是他精神具象化的东西吧——不过它体现了什么含义呢? 他终于明白那个龙卷风为什么会发光了。那是因为在它内部接连发生的连锁反应不断引发着爆炸。苍衣他们在异空间遭遇的那些炸弹们在威力上无法比拟的“念头”不间断地持续爆炸着。 它旋转着,把周围的东西都卷入进来,形成了一个龙卷风——它是懊悔的结晶吗? 它所造成的破坏性现象是如此巨大而显著,以至于无法称呼它为鬼魂了。 (——是、是在发怒吗?……因为自己被蛮不讲理地牵连进了一个事件中而被杀……?) 苍衣无法想象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完全无法理解——什么样的念头才能催生出这么强大的力量。 但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作为炸弹制造装置的Brick已经不在这里了,尽管他们已经离开了异空间,但是那个龙卷风却没有消失,事到如今——这意味着苍衣已经完全想不出可以消灭它的方法了。 “呜、呜呜——” 苍衣——无能为力。 “呜呜呜……” 苍衣全身失去了力气,当场瘫倒在地上。已经到极限了。他的身体已经动弹不得了。 一旁的绮仍然躺在地上,她的身体也是一动也不动。 龙卷风无情地向他们二人所在的地方逼近——恐怕它在这个过程中,对苍衣他们并没有什么敌意吧。因为它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只是——在它前进的前方有两个人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具有压倒性力量的东西蹂躏无力之物是不需要理由的——就像大象不会意识到自己会踩碎蚂蚁一样。 “啊啊、啊……” 苍衣这才知道了自己的脆弱。 “咚”的一声——他仿佛听到了内心深处被什么东西所击中的声音。这种感觉就像他至今为止的生存意志,在没有任何反抗力的情况下坠落了下去一样。那是一种既无法叹息也不能悲伤,是一种彻底的停滞感。 然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以前发生过的事,现在像反弹一般又重复了一遍。 (——唉……?) 这一次,是在龙卷风的轰鸣声中隐约夹杂着仿佛低语一般的声音。 就像在湍急的水流中滴下的一滴墨水没有溶解在水中,却迅速地随着水流勾勒出了一根线一般,那个声音——口哨的声音,异常清晰地传到了苍衣的耳朵里。 (——什……) 苍衣——简直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在他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宛如贴在地上的影子站了起来一般,这个剪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个与其说是人形,不如说更像一个筒状的黑影。 而且一直都能听到的口哨声听起来是《纽伦堡的名歌手》。 (那——那是什么——) 这个影子戴着帽子,披着斗篷,所以看起来像一个圆筒,这一点倒是可以理解,但是问题不在这里,而是它所散发出的气息实在是太诡异了。苍衣见过许多强敌。其中也有明显比自己强大的人,也有不得不从敌人那里逃之夭夭的时候。要说是失败感的话他之前已经体验了很多次。 然而——他这时没有体会到失败感。 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那里有的只是比他更冷酷、更无情、更毫不犹豫,甚至就连“杀气腾腾”这个词都显得特别温和,只是—— (那、那个是——那是……那东西——) 那只是……是的,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 (不、不是死神吗……?!) 苍衣的身体不自觉地喀哒喀哒地颤抖起来。他哆嗦不停的嘴唇不经意间地颤抖着说出了这个名字, “不——不吉波普……?” 那个黑帽子面对着逼近中的龙卷风,泰然自若地站着,摆出准备迎击的架势。 在呼啸的狂风中,只有口哨声在响。 2. 曾经身为公共汽车司机的山下善次在完全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他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只有他意识的一部分受到附近异变的影响,变成波动残留了下来。 (——呃……) 那个意识里没有特别的愤怒。也没有烦躁。如果说生前有什么感觉很接近这种意识的话,那应该说是困惑比较合适吧。 (——呃,是怎么回事来着?——我是在开车来着——是长途汽车,还是公共汽车来着?——我必须得去什么地方才行——是什么地方来着?——) 虽然支撑自己意识的身体几乎都不见了,但是那个意识的片断却处在漩涡的中心,成为了一切的起点。而且同时也防止了那个漩涡的意识扩散。与其他的精神具象化炸弹不同,因为它没有明确的形象,所以爆炸的能量和想要将其整合起来的各种倾向相互牵引拉扯,从而形成了一个漩涡。 这恐怕是几乎无法想象的偶然产物吧。濒死之物和以生命为起爆剂的东西之间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然而——不管这是多么异常的事情,已经出生的人都会想要活下去。 对于山下善次来说,活着意味着什么呢?——他本来就不是那种抱着积极的意志生活的一类人。如今这种意识变得更加分崩离析,他已经不再具备复杂的意向了。 (啊~……可是,我必须要回家啊……) 只有这种模糊的意识在可怕的破坏性漩涡中轻飘飘地漂浮着。 (惠美和宝宝正在家里等着我呐……不赶紧回去的话……呃,我家在哪里来着?……) “想见到家人”这种强烈的意识足以产生一个不可靠的,但作为念头却能扰乱时间的龙卷风,它在这一强力意识的引导之下,就这么游荡不定地向自然而然会有很多人生活的山脚下移动而去。 然而,在这个曾经平凡无奇的男人山下善次的意识前面,突然出现了一股奇怪的寒意。 (……?什么……?) 已经变成龙卷风的善次没有了视觉、听觉和触觉。感觉这种东西已经不存在了。他甚至对将自己卷入其中并撕成碎片的东西,也没有任何认知。 尽管如此,只有那种冰冷的感觉,简直犹如他还有肉身之时,在隆冬时节突然有人把暴露在室外的手突然插进他的衣服贴到后背时,他忍不住发出“噫呀”一声惨叫一般,突如其来地侵入了进来。 “……你已经不容于这个世界了——” 仿佛有什么冰冷的声音从某处传来。 “不管你怎么想,你都已经成为世界的敌人了——所以,” 这个声音的语气反而显得非常平静。因为对于这个声音的主人来说,讲述这样子的内容是一件再自然不过、极其寻常的事情,所以听起来完全没有异常的感觉。而发生的又是最离奇的事。因为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所以我要——杀了你。” 原本是山下善次的意识,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已经丧失了理解它们的认知能力。所以,即便如此他也毫不动摇,为了回到本该等待他归来的家人身边,他没有改变方向,就这样——径直向前冲了过去。 * “…………” 苍衣秋良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切。 无论他事后和谁解释,估计人们都只会认为他仅仅是在开玩笑吧。然而,当这种事情在眼前发生的情况下,根本就没有人笑得出来。 在几乎要直达天际的巨大的龙卷风风柱前面,站立着一个大小不到其万分之一,形似小小圆筒的人影,纤细的手臂“唰”地从那件斗篷里滑了出来,然后这个人影“嗖”地一下快速挥舞起双臂,就像一个有点温顺驯良的管弦乐团指挥家,动作虽然随着音乐旋律的高低起伏而一张一弛,却缺乏变化显得有些单调——仅此而已。 只不过是幅度非常小的动作而已。 苍衣也不太清楚结果是什么。似乎可以从黑帽子的指尖看到闪闪发光的丝线一样的东西。就在黑帽子摆动手臂的时候,那根线的末端好像钩住了什么小碎片似的东西,从龙卷风里拽了出来——这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根本就看不清细节。 然而——只是在一瞥而过中确认到的影子,看上去像是碎成两半的头盖骨中的一部分。它仅仅是一个碎片,不再是任何东西,甚至都不是完整的尸骸——被从龙卷风中扯了出来。 就在这时,所有汇聚到某一焦点的联系都中断了。仿佛维系着一切的丝线都被切断了一般。 ——哗…… 龙卷风膨胀了起来,却很轻柔,但是已经无法恢复原样了——它在一瞬间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每一股汹涌的气流都朝各自互不干涉的方向胡乱地飞散而去——然后,都结束了。 龙卷风归于虚无,已经无法确认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啪嗒一声——远处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那肯定是死神刚刚钩出来的碎片落到了地面上吧。但是它实在是太小了,声音也太过微弱,甚至都无法知道它落到何处。然后,就连它反弹而起的声音,都再也听不到了。 “…………” 苍衣惊呆了,一脸茫然—— “————” 不吉波普朝着龙卷风消失的方位,做出了某种类似于耸了耸肩的动作。 然后,不吉波普就这样离开了,对苍衣他们看都没看一眼,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3. ……空气中弥漫着烟尘。 这里是“牙之痕”的中心——是地面上一个凹坑的底部。在发生了爆炸、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混乱,以及狂风呼啸肆虐之后,在这一切都过去以后——这里已经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了。 此时此刻,出现了一个人类的身影。 是雨宫美津子——也就是Limit。 “——呼呣。” 她又回到之前了应该已经确认过的那个地方。 这是由于她目睹到了突然出现的一个奇怪的龙卷风开始向山脚下移动。 因为事态实在是过于错综复杂,所以她判断在这种时候反而应该回到起点。 (那个龙卷风——似乎已经消失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嘛,算了——) 她在脑海中把迄今为止掌握到的所有信息拼凑起来。而且多少也梳理出了一些脉络。 在如此冷静的她面前,忽然间——空中出现了一个点。 它呈现像砖头一样的红色。 “————” Limit以非常警觉的眼神目不转睛地观察着。 那个颜色像红砖一样的东西,与它在两个维度之间交错的一瞬消失不见的时刻相反的是,现在正试图重新实体化,回到它原来的样子。 “————” Limit静静地观察着这个红色的东西。 它渐渐长大,变得像婴儿一样大——然后,Limit就在这时动了起来。 她竖起一根手指,用手指了指这个东西。 紧接着——这个在不断长大的东西,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 Limit小声地喃喃自语道, “不过看样子,你可能是曾经降落在这片土地的人——你被一个小孩子捡到,离开过这里一次,然后被什么东西引导回了这里,对吧?” 她的手指所触碰到的地方,看上去好像什么都没有。然而,那根手指的确触碰到了——对方也接触到的空气。 “——而且,如果仅仅是小孩都能正常保管好几年的密封程度,那么换作是我的话,我可以更彻底、更简单地把你关起来——把你装进一个空气包(Airbag)里哦——” 她的嘴角浮现出淡淡的一丝微笑。 在她面前,一个被固定在半空中的红色小孩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看着她。 Limit对这个小孩点了点头。 “没错哦——你恐怕从原本的任务中被驱逐了出来,而我就在刚才,把我至今为止的所有人生都抛弃得一干二净。我俩可是非常相像的同伴哦——” “…………” 一个能从所有的内心中创造出炸弹的存在,一个能把所有东西都封闭起来的人,他们二人就这样在这里相遇了。 * “……呜、呜嗯——” 在好像摇篮一般温柔摇晃的感觉中,绮醒了过来, “……啊。” “你醒了吗?” 从相当近的地方传来了苍衣的声音。而且从胸口、腰部到大腿都能感受到一种温暖的触感。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苍衣背着下山。 “…………” 她趴在苍衣背上,动作僵硬地环顾着四周。 这里的天空不再是灰色的了,道路也变成了普通的铺装马路。 “那个——苍衣君……” “怎么了?” 苍衣用冷淡的声音说道。可是和之前的不同,他的声音里充满着疲惫的气息。 “……我们——” 绮恍惚地微微摇了摇头。 她想要回忆起自己攥着的Brick那只牵着她手的触感,轻轻地动了动搂着苍衣胸口的手。但是那里已经只有隐约残留的记忆了。她想——就连那个孩子究竟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都再也无法确认了。 “我——” 她含糊地低语说道。 无论什么时候,自己都是——然而句话只会沉淀在她心中,无法清晰地表达出来。 “…………” 苍衣只是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背着少女在走。但他心里仿佛在说——自己一个人不知道该去何处才好,所以反正把她送回到她能回去的地方不就好了吗?——这实在是一种非常冷漠随意的行为。 风仅仅从他们两人身边吹过—— 然后,从他们两个人的前方传来了人工的“轰轰”的噪音。汽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 “能走了吗?” 苍衣问道,绮点了点头,便从他的背上下来了。 两人呆呆地站着,一辆警车载着几个人向他们驶来。灰色的雾气散去了,看来总算有人前来确认事态了。 在确认了绮他们两人的身影之后,警车停了下来,感觉有几个人纷纷从车里跑了出来。 这些人中有末真和子以及谷口正树的身影,这让绮大感意外。他们好像已经知道自己很危险了—— “绮、绮——!” 正树一看到她的身影,就率先冲了出来,跑到了她近前。 这股冲劲让她本以为正树会突然抱住她,但是他在她的正前方突然停了下来,并马上确认她的身体上有没有严重的伤口,然后“哗”地一下——两眼突然溢出了泪水。 对于他的过度反应,绮有些不知所措。 “……正树——” “太、太好了!——你平安无事——真地……” 正树站在绮的面前,感到不知该如何是好,只顾着看着她的脸。如释重负的眼泪接连不断地流了出来,淌湿了他的脸颊,哭泣得几乎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那个,正树,” “什、什么事?” “硬要说的话,我想,哭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啊——” 她好像喃喃细语一般小声地说道,然后微微一笑。 “啊、啊啊——是吗?也许是这样吧。唉、呃——” 正树又再次打量了一下她的全身,似乎从她那脏兮兮的模样中体会到了她的艰苦遭遇,结果又哭了起来。 “不、不过,真的是太好了——!” 就在正树正在哭泣的时候,警察和末真和子等人终于从后面追了上来。 “你、你们——发生什么事了?!” 警察向他们打了声招呼。接着站在绮身后的苍衣平静地说道, “我们乘坐的公交车遭遇了龙卷风,而且翻倒了——” 并补充道, “司机已经死了。因为公交车发生了爆炸——” “龙卷风?就是刚才看到的那个吗?” “我觉得是的。” “其他乘客呢?” 被这么一问,苍衣几乎不假思索地立即回答道, “没有。” 因为长谷部京辅生死未卜,不管怎么想,还是不要把那个与统合机构有关的男人告诉别人为好。反正没有目击者。警察轻易地相信了他的话,点了点头,进一步问了一句, “你们是步行走到这里来的吗?” 这次苍衣稍微嚅嗫了一下,然后想了想,说道, “在走到这里的路上,我们有点迷路了——” 这么说着,他抬头望向天空,接着微微叹了口气。 啊啊——对了。 真的是,迷失了好久啊…… “是、是吗?看起来很不容易啊。” 看到苍衣全身的衣服都已经破烂不堪而且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警察也被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他们身后,似乎是催促着警察把他们一路带到这里来的末真和子和谷口正树,围着绮叫嚷着,“太好了!太好了!” 苍衣斜眼看着他们这个样子,接着——他也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他直接跟正树搭话道, “你就是正树吗?” “唉?” 正树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初次见面的苍衣秋良。 “我是她的同班同学。她帮了我不少忙,我也要向你道谢。” “啊、啊啊——我才是,呃,要谢谢你。” 正树低下了脑袋。苍衣苦笑着, “你也是很辛苦啊——” 对他如此嘟囔道。 “哈?” 正树又瞪圆了眼睛,看到苍衣向他伸出手来,就急忙把他的手握了回去。 他们不明所以地互相握了握手。绮和末真有点惊愕地看着这两个人。 “喂——那边的。” 一个声音从警车内副驾驶的座位上传了过来。是女人的声音。 苍衣回头望向那个声音的方向。她只对苍衣招了招手,并准确地做出一个手势,让后面三个人都待在原地。 苍衣以为警车来的时候就会叫他过去。因为坐在警车副驾驶上的,正是他熟悉的Limit——雨宫。他向她接近过去。他想着警察也被一起叫了过来,就走了过去。 “巡查长,请你先去那个事故现场吧。应该马上就会有人前来支援,请和他们回合,并请求指示。我会保护好这些孩子的。” “我、我知道了,雨宫女士。” 警察向她敬了个礼,然后就匆匆忙忙地爬上了山路。 苍衣叹了口气,把脸凑近雨宫。 “喂——看起来你牵扯进了相当多各种各样的事情啊。能跟我解释一下吗?” 这么低声说着,她用冰冷的目光凝视着看回苍衣。在那个目光中——“嗯?”——苍衣感到了一丝微弱的违和感,就在这时,雨宫张开嘴唇说道—— “你就是苍衣秋良吗?” “……唉?” 苍衣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现在也不像是应该伪装的状况。绮他们几个人待在稍远的地方,所以听不见他们的说话声。那么—— “——不、不会吧,你是——‘Reset’吗?”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她好像是长得和Limit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妹妹。 雨宫世津子——拥有“Moby Dick”这个超强破坏能力的统合机构里首屈一指的善后者,出现在了苍衣面前。当然,苍衣的事情她早就听姐姐讲过了。 “姐姐——美津子失踪了。哪里都找不到。你知道她要去哪儿吗?” Reset用很尖锐的语气,开门见山地向他询问道。 ──────────────────────── BOUND 8.总有一天,反弹之物—— ……绮一行人乘坐着雨宫世津子驾驶的警车,沿着山路往下走。 苍衣坐在副驾驶席,其余三人蜷缩在后座上。正树坐在正中间,他缩着身子,尽量不碰到两边的女孩子。 车内弥漫着一种沉闷的气氛,因为苍衣和雨宫都一言不发。 末真试图稍微打破这种氛围,便开口说道, “……不过,阿绮,正树君真的是马上就飞奔过来的哦。” 听见末真逗弄他们的话语,两人面颊绯红,而且正树的脸涨红得比绮还要厉害。 “哪、哪里……因为我很担心嘛。对吧?” “嗯,对不起——” 绮只能无助地点了点头。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正树变得语无伦次了起来,然后支吾其词地试图搪塞过去, “啊、对了对了,我得跟姐姐联系一下——毕竟是姐姐最先把事故的事情告诉我的。说不定她还在山里什么地方寻找巴士呢——” 这么说着,他掏出手机想拨过去,可是想起来有好一会儿电话根本打不通,“啊”——他心里刚这么想着,但是这次却没有任何障碍,很正常地拨通了雾间凪的手机。 “……是正树吗?” 她马上就接起了电话。 “喂喂,姐姐吗?绮平平安安的哦。我们现在和警察的人在一起。” 听到他雀跃的声音,凪平静地说道, “是吗?那太好了。” 听起来她并不是很开心。更准确地说——感觉好像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姐姐,怎么了?” “不,没什么——呐,正树,这么说来,老爹是下个月才回来吗?” 他突然被这么问道。 “唉?唔、嗯。本来是这么计划的——但是听说妈妈也要一起——” 正树的亲生父亲谷口茂树和后妻,也就是凪的亲生母亲镜子现在正定居海外,只是偶尔才会回国。 “——嗯。是这样啊……” 凪的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首先,这个计划凪应该早就知道了才对。 “姐姐……出什么事了?” “没有——你会陪在绮身边,对吧?” “嗯、嗯。当然。” “你也该要振作起来了。” 突然被说了些奇怪的话。虽然凪一直都对他这么说,但是这次听起来总觉得和平时有点不一样,好像非常遥远—— “姐姐?” “我可能会晚一点到你们那边,你小心一点。” 话音刚落,通话就被对面挂断了。 “…………” 正树显得有点茫然。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身旁的末真和绮一脸担心地盯着他。 “没什么——她好像会迟一点。” 正树尽量用很冷静的语调说着,以免让两人察觉到自己的不安。 车内再度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末真“啊”地叫了一声。 “这么说来,我把藤花丢下就没管她了——” 她也拿出手机,想给她的朋友打一个电话,她们本应该一起去预先参观报考学校的。她想,既然正树和凪都能接通电话的话,那么她应该也能。 但是——电话没有接通。 “……啊咧?啊咧?” 明明已经能收到信号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无法拨通宫下藤花的电话—— * 因附近发生事故而被暂停推迟发车的电车,终于驶出了车站。 由于这条线路的客流量本来就不多,而且有很多可以替代的交通工具,所以重新开车时,车内几乎没有乘客。 这节车厢里也只有一名抱着婴儿的女人。 “…………” “哐当哐当”——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静静地坐着的女人,正是Limit。 被她抱在怀里的是Brick,不过它的体色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只是普通的肤色。这得益于Limit的能力“Airbag”,她可以通过操纵空气的折射率和反射来改变颜色和远近感,从而来改变事物的外观。能在多大的程度上篡改他人的视力,是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说不定她甚至可以变成一个任何人的眼睛都无法捕捉到的隐形人。但是不管怎样,现在的这种伪装只会让Brick看起来很自然地像一个普通正常的小孩。 (苍衣果然还是称呼你是Brick呢。) Limit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在心中喃喃自语道。把砖头称为brick是她的习惯,和苍衣碰头的时候他会把用砖砌成的咖啡店之类的场所称作“那个砖头(brick)地儿”,所以她也自然而然地把怀里的他叫做Brick。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她微微一笑,自言自语地嘀咕道。虽然她和统合机构处于对立的立场,但是现在的她对这件事已经不再像预想的那样害怕了。倒不如说, (总觉得很兴奋呢——) 对于Limit来说,这是她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不受其他任何人的威胁,哪怕危险就在眼前,也会涌现出与之正面对抗的勇气。 (虽然还不知道这个Brick能不能帮到忙——不过,只要我还能动,我就会保护好你的,所以请放心吧。) 目前统合机构的基本态度是将危险的存在一律排除,所以她和Brick被放过的可能性是零。如果连自己都驾驭不了自己的能力的话,那就更加没戏了。 她“呼呼”地笑了起来。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还会“保护”什么东西。或许将来她还会和妹妹Reset进行战斗也说不定,但是她现在连这一点都不害怕了。她有一种自己能闯过修罗场的自负。不管要来的是什么东西,只要是知道的东西就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大部分东西她都了如指掌——她这么思忖道。 (不过很遗憾没能把苍衣拉入伙——嘛,也许以后还有机会吧。) 她心情舒畅地镇定了下来,感觉很轻松很平静。 就在这时,“哐当”一下,电车微微地摇晃了一下。 然后,在只有她和Brick乘坐的车厢里,与前方车厢隔开的门被打开了,一名乘客走了进来。 车厢门又缓缓地关上了。 “嗯?”——Limit抬起脸来。电车空荡荡的。没有必要移动到其他车厢。因为离下一站还有一段距离,所以也不是移动到容易下车的位置的好时机。 但是,Limit只瞟了一眼,就觉得对这名乘客没有任何警戒的必要。因为对方只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女高中生。Limit对她也没有印象。 她看上去只不过是——一个挎着一个斯伯丁牌的运动包,只散发出寻常普通气息的微不足道的小姑娘。 “…………” 这个女孩自然而然地默默走了过来,来到了Limit两人的面前。 然后,她停在了这里。 站在Limit两人的前方,这个女孩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们。 “……?” Limit也看着这个女孩。即使到这个时候,Limit也还是没有产生任何警惕心。对方身上既没有杀气,也没有可疑的神态,什么都没有。 这个女孩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看来还有一些残留着呢。” 这个语气听起来像一个男孩子,很难想象说这话的人是一个女孩。 “这是怎么回事?”——就在Limit内心感到诧异不已的时候,看见女孩身后的玻璃窗上隐隐约约地映出了自己的身影——她不禁大惊失色。 自己的形象被映照在对面的车窗里,但是那个东西怎么看都不是自己,并且还露出了笑眯眯的表情。 然而,那是她绝对笑不出来的表情。 说到底,真地存在这样的笑容吗?这是一种仿佛不掺任何杂质的、纯粹的、单纯凭借“笑”就足以实现的,好像是在肯定并祝福这世间的一切的——一种无限透明的微笑。这个表情明明是显露在自己的脸上,但是她却完全捉摸不透这种笑容究竟是从何而来。 然后——“那个”自己开口了。 “不——已经一点儿都不剩了哦。” 明明是自己的声音,却好像又不是自己的。她一个人张开了嘴,自说自话地讲道, “这仅仅是一个余音——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只是幻影——” 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喉咙竟然能发出如此清澈的、宛如歌声一般的声音。 Brick在她的臂弯里简直就像被冻结住了,时间仿佛已经停止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而她自己也无法按照自己的意志移动一根手指——“这是什么情况?”——她想道。是因为在Brick身上使用了自己的能力,所以能力的反作用力对她产生了影响吗? 站在眼前的女高中生继续用冰冷的目光俯视着她。 “——原来是你啊。” 已经很难再称呼她为女孩了。这家伙有一种非男非女,甚至也不是人类的奇怪感觉——不, (恰恰相反——过于缺乏生命的感觉——) 这家伙丝毫不理会她的不安,继续对正在操纵着Limit身体的什么人说着话, “你——从那些‘从天而降的人们’那里夺走了什么东西吗?” “啊啦……” 有人用她的脸摆出了一个做恶作剧的表情。 “照你这么说,会不会有点不太符合时间顺序啊?莫比乌斯君捡到这个孩子的时候,水乃星透子不是还没出生吗?” 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从自己的嘴里说了出来,Limit感到困惑不已。 然而——不知道为何,自己的身体似乎从刚才开始就被什么人劫持了,Limit却完全没有产生恐惧感。事实上,反而感到非常地惬意。 倒不如说眼前的这个家伙,总觉得—— “所以你才抢走了那家伙的‘时间’吧?” 这家伙用很平静的语调说道。这家伙的声音冷冰冰的,不禁让她怀疑这人是不是和现在的自己截然相反,缺乏“笑”的感觉。 “过去和未来——你把力量扩张到了什么程度?”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向某个宏大的事物发起挑战的人说的话,但是, “——不,不是这样的哦。” 借用Limit身体的人静静地摇了摇头。 “很遗憾,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曾是你敌人的‘幻想者(Imaginator)’已经消失了——我不在这里。” 映射在玻璃上的那个微笑依旧没有变化,就像完全不为任何事所动一样。 “对于已经不复存在的我来说,是不可能接受你这种自动的怪异感哦,‘可怕的泡泡’先生——世界之敌的敌人——你这种存在的矛盾,总有一天,会反弹到你自己的身上——而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 听了这话,这家伙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非常奇异的表情。 那是一副左右不对称的表情,既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哭泣,既像是豁然顿悟,又像是烦躁不安,既像是什么情绪都有,又像是什么情绪都没有。 “啊啊……对了。” 控制Limit身体的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种事情你早就知道了,对吧?——你在杀我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觉悟,对吧?” “————” 这家伙没有做出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嗖”地一下突然抬起手,接着指向Limit的方向。 Limit不明白这家伙的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但是她的意识突然察觉到了本能的危险。 会被杀——她这么想道。 但是劫持她身体的人,仍是一副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 “所以说,已经一点儿都不剩了哟。” 这么说道, “造就这一切的,其实就是你自己哦——这一切都只是被你拉拽出来的,从这些可怜的人们身上‘自动地’拉拽出来的,虚幻的痕迹罢了——宛如朝露般稍纵即逝,而且,你依然还是会被抛弃并困在原地哦。” 说完这句话,“嗖”地一下,Limit全身沉浸在了一股仿佛有什么东西消散的清爽畅快感当中。 映在玻璃上的自己的脸上露出的微笑像是被剥落了一般,消失不见了。 “…………” 嘎噔一下,一股仿佛突然要将身体抛出车外的不安感猛地向她袭来,依旧紧紧怀抱着Brick的Limit几乎承受不住,身体向前倾倒,差点就要从座位上摔倒下来。 她慌忙起身。 等回过神来,她几乎条件反射似的用能力“Airbag”攻击这辆车厢中的空气。所有的分子都被凝固住了,车厢中的东西应该连一丝一毫都无法移动——被彻底压制得死死的,但是就在这时……已经, “谁、谁都——不在……?” 车厢里的乘客只有她和Brick,除他们以外,车厢里不管哪个地方,一个人影都没有。 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Limit,环顾了好几次四周。 车厢的窗户中,只有一扇是开着的。 风正要从那个窗口进来,但是被她的能力“Airbag”推了回去,根本就进不来。而且,反过来说,她的能力也无法传到窗外。因为距离她太远,再加上风速也太快,空气都被风撕碎了。 “…………” Limit试着思考自己到底遭遇了什么——这个名字出现在了那场对话中。 她似乎知道关于这个名字的事情,却连一次都没有认真思考过。那种东西应该仅仅是毫无根据的传言—— “——不吉……波普……?” 她神情恍惚地嘀咕了一句,然后解除了能力,又突然坐回到座位上。 冷风闯进了车厢,吹动着她的头发。 窗外的风景在不停地移动着,就在刚才还被灰雾所笼罩的山峰,已经变得非常遥远了。 * ……雨宫世津子驾驶的汽车正在向山下驶去。绮一言不发地坐在后座上。 “…………” 可以看到坐在前排副驾驶席上的苍衣秋良一脸严肃的侧脸。看来他多半已经卷入了与那座山上发生的事件不同的,其他非常严重的事情当中。他似乎不得不和邻座那个叫做雨宫的女人一起战斗到底。 绮已经和这些事情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瞥了一眼坐在身旁的正树。 他的表情也很僵硬。自从刚才和凪通话以来,他的情况就有点不太对劲。 “…………” 她的目光落在膝盖附近。 正树和自己的手就近在咫尺。但是他的手紧紧地攥着,绮犹豫着要不要去碰它。 “自己能做些什么呢?”——她再次想道,“果然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还是一事无成、一无是处,一步也迈不出去吗?”……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 “——咦,你冷吗?” 正树的声音传到了正低垂着脑袋的绮的耳朵里,等她抬起头时,正树的手抓住了绮的手。 “你的手果然好凉啊。你有点发抖,不要紧吧?” 正树一边说着,一边打算在逼仄的车内脱下自己的外套,想把它披在绮的身上。他想再次松开抓住她的手。 “——啊。” 绮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丝毫不想松手。不知不觉间,用力地攥住了。 “唉?” 正树有点愣住了。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她的表情显得有些茫然。 “没、没——没事。不要紧的,所以……” 她像是在辩解一样说着,但还是没有放开他的手。 “唔、嗯……那就好——” 正树虽然有点困惑不解,却不想挣开被紧紧握住的手。 他们相当地笨拙拘谨,一边犹豫不决,一边互相打量着对方—— 汽车与驶往事故现场的无数警车擦身而过,朝下方向人们在山脚下生活的街区驶去。 "Lost in Moebius" closed. ############# 如果犹豫不决让你很难受,那就什么都不要想吧。 如果你因为想不到而悲伤,那就不要害怕犹豫吧。 ——《倘若人有永恒》 ──────────────────────── 后记——在旋转中迷失,就如同一个不分表里的环 举例来说,骗子使用的技巧之一就是故意给对方一个犹豫的机会。如果说有两种方式——一种是A,另一种是B——逼迫对方选择哪个好的话,那么就更容易引诱人,将对方拖下水,因为人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答复说两个选项都不选的机会。客人们思来想去,瞻前顾后,本以为自己是在因为利害得失而犹豫不决,但其实不管选择哪个,结局都是遭受欺骗,客观来看,这种犹豫是毫无意义的。甚至当你走进一家餐厅,正在纠结是该吃汉堡午餐还是牛排套餐的时候,你就已经决定要在这家店吃饭了,而在你犹豫不决的时候,就已经把最根本的事情抛诸脑后了。我们所谓的“犹豫”其实大部分都是这种情况,当我们自以为已经进行了充分研究的时候,实际上在此之前就已经对重要的事情做出了决定。如果此前已经做出了正确的决断,那么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是我们的人生几乎就是连续不断的“那时候要是那样的话就好了呀”,说什么不会有任何问题完全就是在痴人说梦。 要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话,那么就毫不犹豫,不就行了吗?这怎么可能呢。别扯淡了。人是不可能做到毫不犹豫的。嘛,虽然世上总有些人生高手,他们会说思考会产生犹豫,所以不要思考,要凭感性当机立断,可让人难办的是,这些高手几乎忘记了自己也曾经付出过巨大的努力,也遇到过五花八门的磨难,并且都已将之一一克服,这帮人只不过是把自己的“省略”说得简直就像是不言自明的道理一样,但是这些道理对于当下正陷入——以为“原来有两条路啊”却实际为时已晚的——这种境地的迷惘之人来说,并没有多大帮助。“犹豫不决是种错误”——这句话是正确的,但也只是一句正确的废话而已。在何处犹豫是错的呢?该从哪里开始犹豫才是对的呢?虽然我知道可供判断的资料过多其实是有害的,但是到底应该在哪些地方运用这些资料,这一问题就已经让我进退维谷、束手无策了。 众所周知,对于所谓的莫比乌斯环,如果沿着带子正中央画一条线,如果沿着这个方向一直划下去的话,带子的正反两面便可以由这条线连接起来(译注:即处于正中央的这条线可以在不穿过带子边缘的情况下连续不间断地走完带子的正反两面),再沿着这条线纵向剪开的话,就会变成一个更大的环。只不过这个更大的环相较于之前的莫比乌斯环,带子被扭转的次数又增加了一次(译注:莫比乌斯环可以由一个带子被扭转半圈之后再将其两端粘在一起而制得,因此莫比乌斯环的扭转度数可记作180°,而沿着莫比乌斯环的带子中线纵向剪开,会形成一个扭转度数为720°的更大更窄的环,所以这里严格来说扭转次数应该是增加了1.5次)。这种感觉完全就像是陷入迷惘状态的人一样,想把那个本已扭曲的环切成两半,结果却变成了像一条锁链被扭转了两圈之后连接起来形成的环。混乱不堪,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在踌躇中犹豫,在迷惘中迷失,可能就类似于试图持续纵向切开莫比乌斯环的行为吧。但是,如果横着切下去的话,莫比乌斯环只会变成了一条普通的带子,可是对莫比乌斯环感兴趣的人来说,普通的带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处。所以说——果然还是前提就错了吧。当遇到一个莫比乌斯环时,我们只会一味地试图矫正它,却没有注意到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扭曲。只要承认它原本的模样就是扭曲的,就没有任何问题。也许我们的大部分烦恼其实都是这种情况也说不准。就好似每一次试图斩断烦恼,结果每次都会变得更加地扭曲。正因为想变回最初的那个扭曲模样而不得,所以才会有种种烦恼——这就像用逻辑画了一个莫比乌斯环,没有正反、里外之分。不过无论如何,我们从一开始就在某个地方存在着扭曲,即使我们达到了无须烦恼的顿悟境界,也必然会留下一个扭曲吧——这就是我的想法。意识到自我的扭曲就能远离烦恼,这听起来就像无稽之谈,但是撰写这篇文章的人当然不知道这个错误究竟从何而来。就是这么回事。以上。 (你是真地陷入迷惘呢?还是只不过在玩弄文字游戏呢?难道你不应该先为这个问题烦恼吗?) (呜——好麻烦……还是算了吧。) BGM "SAVE ME" by QUEEN ──────────────────────── 插图 ──────────────────────── 第十四卷 无法容忍的不吉波普 俄耳甫斯方舟 ──────────────────────── 序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这残酷的现实,是因为世界不宽容吗,还是人这东西太脆弱了,连一丁点痛苦都没法承受——” ——雾间诚一《冰上的蜡烛》 “——呐,你听过俄耳甫斯的神话吗?” “嗯?俄耳甫斯……吗?” “谁都应该听过一次。讲述的是俄耳甫斯的冒险故事,他娶了一位漂亮的妻子,但不幸的,她死了,他去另一个世界接她——” 那是沿海的荒芜之地。 两个女人站在能看到海的地方,她们一边眺望着不断涌动的波浪一边交谈。 “他弹奏的坚琴太漂亮,他唱的歌太动人,以至死界的王也允许带她的魂回来——不过,那里还有个条件。” 其中一位女性正对另一名年轻少女进行说明。 “条件是‘把她带回来,通过冥界的通道时,一次也不能回头’。” “嗯嗯——这我知道,确实有。” 少女点点头。 “希腊神话里——确实会遇到各种各样地狱的住民。” “在那个世界的都是可怜的罪人,因此所有人都受了严重的惩罚,但俄耳甫斯想让死去的妻子复活。从某种意义上,他比任何人都罪孽深重,所以我想,死之王大概向他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条件——” 女人这么说着,叹了口气。 “不是吗?为妻子踏入恐怖的地狱之门,却绝不能看妻子。无论多么担心也不能回头,这太荒唐了。俄耳甫斯中了圈套——” “请问——” 少女战战兢兢地问道。 “那和这个有什么关系吗?搞成这样,四周一片狼借——” 两人立足的地点——什么都没有。 到处都烧焦了,地面上出现无数龟裂,扑哧扑哧冒着烟。 这里本应是一片树林,但现在连一棵树都没剩。简直是地狱荒野般的景象。 “……是啊,怎么说好呢?” “到底是谁把这里弄成这样的?是谁的错?” “如果说是谁的错,那……” 女人微微耸肩,然后说道: “就是不吉波普干的。” 少女愣住了。 “嗯?” “死神,在某人无可救药之时将其杀死,而另一人反抗,那势必会同俄耳甫斯面临的条件一样严酷,所以这里才被破坏得如此不堪——” 她把目光转向大海。 海面上有什么东西。 是一个小块,上面燃着火焰。 从远处看就像一只小船在漂浮、燃烧。 “各种事情重叠在一起,出了严重的问题吧,也犯了很多错——但什么也实现不了,所以不管说哪一个,都肯定无法准确表达,一切都像在隐喻什么——只有死神无可救药,就是如此……” 听闻女人不可思议的话语,少女歪着脑袋。 “……?” 潮水在两人眼前上涨。海面上,波浪冲击着燃烧的物体,欲将其扑灭。 在另一头的水平线上,太阳开始下沉,光芒即将没入远方。 ──────────────────────── PARABLE1.俄耳甫斯(Orpheus) ……他是坚琴之选,据说他演奏的音乐能令世人心安,消除纷争。为复活死去的妻子欧律狄克,他活着下至冥界,在那里遇见的各种亡者与怪物,一时平息了所有痛苦。 1. ……室内有些昏暗。 是餐厅的宽敞包间,里面除了铺着桌布外什么都没有。既没有开灯,也没有窗户,只有法律规定的紧急出口指示灯隐约照明室内。 昏暗中,一个男人一动不动。 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但体格健壮,看起来并不比年轻人差。 他的名字叫六岭平藏。 他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他的同伴即将来到这个地方。他负责布置场所,其他人则在他安排下开会。 聚会名叫,听起来有种无所谓的感觉,实际上对六岭而言就是如此。 (怎样都行——) 俱乐部什么的,对他来说无所谓。因为他的目的不是通过俱乐部获得利益,也不是凌驾于俱乐部之上,满足权势欲和声势欲。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美登里——我一定、一定要、一定要让你——即便我的生命没赶上……) 他一个人在昏暗的室内一动不动。 虽然习惯等待,但并不喜爱等待。 是的,只要有机会,无论何时他都能舍弃过去的一切,敏捷地付诸行动。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包厢的门打开了,店员从外面探头。 “六岭大人——差不多该到大家来的时间了。” 听到有人搭话,六岭点点头,然后说道: “开灯。” 冥想结束,现实——他所要克服的现实开始。 * “……” 须磨贞夫有个习惯,一到街上,就会反射性地观察四周。虽然本人并未意识,但他无法放任可能正被监视的想法。但现在,大家只是聚在一起开会。若是被监视的话,这个时间点根本说不通,毫无意义。 他讨厌无意义的事情,认为自己缺乏戒心,才没察觉自己无意识的习惯。或者意气用事,做出意料外的行为。 不过,如果不是戒备森严,当时也不会发觉背后悄悄靠近的人影。 (姆……) 脸色变得难看,已经猜到那个人是谁了。转过身,凝视着她,躲在建筑物背后的少女尴尬地探出头来。 “……啊,呵呵。” 她战战兢兢地朝贞夫招手,失败地装出一副偶遇的样子。 “我不是叫你不要来吗,春海。” “不、不,我没有……啊哈哈。” 杉乃浦春海用尽全力想讨好他,但失败了。 这家伙总是这样啊,贞夫想。从他们上小学的时候起,这女人就一直这副样子。奇怪的是,对此他一直持散漫的态度。 “啊哈,怎么说呢——那个俱乐部?啊,听起来很有意思,我也想去啊……” “不行。因为是会员制,我也只是临时会员——” 其实俱乐部没有正式会员也没有临时会员。虽然没有这样的明确规定,但他对自己是俱乐部成员这件事很自负,所以很自然地做出这种权威主义发言。 没错,这个俱乐部——准确的叫法是claim.club。须磨贞夫觉得这名字听起来很俗气,但也没办法。如果别人听说还是高中生的贞夫与其有什么关联,大概只会认为他泡在某个俱乐部,所以这是很好的伪装。因为俱乐部的目的对外人是绝对保密的。 如果要用一个非常粗略的定义来解释俱乐部的话,那就是规模极小的会员制社团活动。正因为微不足道才好。因为要完全隐藏起来很困难,只有让世人知晓自身存在而不被怀疑,才能实现这个社团的目的。其目的顾名思义,是“异议申立”,但他们的索赔对象既不是某个企业,也不是政府机关。 而是被称为统和机构、从幕后左右世界的庞大系统。 “是、是吗——那也没办法。不过,我想知道地点……” 春海没自信地左右摇头,手轻轻揉着校服裙摆。 “那个,停下。” 贞夫稍微提高强硬语气,不耐烦地说。 “嗯?” “老喜欢摆弄裙摆——我说过多少次了?显得一股穷酸气。” “是、是吗?不——不是故意的啦。只是不知不觉间就这样了。” “要多注意——没事了,回去吧。” 贞夫冷冷说道,然后朝路过的出租车挥手。 “诶?” 春海还没来得及开口,贞夫就坐上出租车,一眨眼离开了。 后视镜里,春海的身影越来越远。 “……” 贞夫立刻指示出租车开到附近。下车后再乘出租车返回原地。因为距离很近,两次司机都露出嫌恶的表情,但贞夫无所谓。 回来的时候,春海已经不见了。大概是放弃了吧。他轻轻叹了口气,再次走向目的地。那是一家在街上也不怎么景气、稍大型的中餐厅。如果不景气是因为味道差,为什么还不倒闭呢?经常有人在背后议论。 贞夫告诉收银台的店员他有预约,打工男子只是冷漠地“啊”了一声,含糊点头,也并不带路。贞夫没有理会,径直走进店里面的单间。来过好多次,所以很熟。 其他成员都已到齐。 “啊,须磨,今天来得有点晚,发生什么事了吗?” 成员中年龄最大的六岭平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 “没有,没什么——” 刚想回答,听到女人哧哧的笑声。 “被女朋友逮住了吧?须磨。” 有人调侃道。 说话的是成员中唯一的女性相川靖子。 唔……贞夫板着脸。看来在路上的对话被这女人听见了。 “很可爱的女朋友,那身校服是县立深阳学园吗。对一般人保密不容易吧?” 靖子笑着说道。贞夫不耐烦了,这女人总把他当小孩子看。明明也不过才二十出头,这么年轻的年纪,口气却总把自己当大姐姐——内心很生气,但并未表现出来。 “已经处理好了,没有问题。” 他用上特别严肃的语气,表明想要结束谈话。 “不过,越是亲近的人越不能泄露,尽量小心一些。” 六岭用平静的声音说道,大家都稍稍看向他。那声音很有分量,如实反映出并无明确领导者的俱乐部中,谁是实际的领导人。没人敢违抗六岭。 “知道。不过我和那家伙并不是很熟,只是青梅竹马而已。” 不由自主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话音刚落就不好意思了,感觉自己像在辩解。 靖子在窃笑,但其他成员都保持着沉默。 “好——这次会议就开始吧。” 这是一场奇怪的聚会,外人根本无法理解他们的谈话。他们不断地做着不可思议的报告。 “运进食品和以往不同,资料上说是糖浆,同样的东西应该进了连续两天,仓库却只有一次库存。” “酒店发生爆炸事故,但没有相关报道,也没有警察介入迹象。明明有很多目击者。” “寺月恭一郎的公司,就是那个待整顿企业,隔天就抛出了所有股份,买进的净是些空壳公司。” 他们的职业和环境完全不一致。有穿西装的,也有杂乱街头时尚打扮的中年男子。有戴墨镜穿黑衣的,也有不知道该换什么衣服,只好穿polo衫的。其中恐怕也有平日穿制服工作的人。 贞夫穿着名牌西装,但仍旧无法抹去踮脚尖的感觉。最多也就是个大学生,大部分人都能看穿他的年龄,当做高中生装腔作势。 接着轮到贞夫说话了,他开口报告。 “听说在原因不明的火灾事故后,附近学生被分配到一所学校,但学生名单里有几个无法确认的名字,一个叫世良稔的甚至照片都没有——” 他如今虽家境富裕,但几年前差点被逼到全家殉死的地步。父亲当时突然被工作了二十年的公司解雇。 可以说是常规裁员,但那时父亲正被提拔到一个关乎公司命运的大项目中,作为负责项目的主力。他完全不明白理由,自然提出抗议。对方不接受,只能再找工作,但明显受了某种压力,哪儿都不接受他。 “太奇怪了,贞夫——有点奇怪,爸爸被欺骗了。” 当时他父亲说过很多这样的话。一开始,贞夫只觉得父亲没出息,对他的抱怨根本听不进去,但是——听过几次后,贞夫确实感到这一连串过程中存在着不透明的东西。 父亲是生物化学家,专业是最先进的培养技术,业绩也不错,只要他愿意哪儿都会接受。而且,在工作还没花多少预算的初期就被解雇——确实很奇怪。 家里没有收入,又负债累累,就在贞夫无可避免从上的私立中学转到公立学校,痛苦不堪时——又是突然间,父亲被条件更好的另一家公司雇用,一家人兴高采烈地搬到那边,结束了穷困生活。欠款也由新公司作为合同条件之一结清。 父母如今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唯独贞夫没忘。即使现在考上比以前更优秀的私立高中,也还记得落到身上的不合理。 (明显有哪里不对劲——是哪里妨碍了老爸的工作。) 当然,父亲本人如今过着平静的生活,对复仇也毫无兴趣。问题已经转移到贞夫自己身上。 自那时起,他意识到这世界上存在一个显而易见的“敌人”。于是,在四处打探与父亲同样意味不明的情况时——他接触到了俱乐部。 在那里,他被告知与claim.club这个庸俗名字毫不逊色,只被称作系统,或者为方便称呼“统和机构”的存在。 (与之对峙没有任何意义。太过庞大,要打倒对方实在力不从心——) (所以要反过来利用它。) (反过来,从意想不到的地方——) 这便是俱乐部的理念。而俱乐部的成员们也都和他有着相同或类似的理由,与统和机构产生关联,对其触手伸向何处进行各种调查。 当然也有只想赚钱的人,也有人和贞夫父亲不同,无法释怀受害时的怨恨,想要洗刷。 但无论如何,在当前阶段,他们还远未形成所谓的命运共同体,只是交换彼此所知的情报而已。 但那些情报很有用。被认为与系统关联的企业股票,不是涨就是跌。作为投机,没有比这更便利的了。如果插手更具体的进口商品采购,或许能赚更多吧,但贞夫并没有到那种程度。 不过,他当然不是单纯想赚零花钱。总有一天会找到更大的利用方法。 “——能确认的事就是这样了。” 贞夫结束报告后,响起一阵噼啪噼啪的掌声。原来是相川靖子。 “真厉害,不是警方的情报吗?你怎么查到的?” 好像很佩服,但语气中明显夹杂着类似揶揄的声调,所以他没有理会。 轮到靖子自己时,她摇了摇头: “嗯,这就有点偏离主题了——大家听说过‘死神’的传闻吗?” 说出奇怪的话。 “是个毫无根据的流言——不吉波普。这家伙会在某人人生中最美丽的巅峰时期出现,在他表现出丑陋之前杀掉——嗯,就是这样的存在。” “……” “……” 其他人都一副不理解她说什么的表情,靖子不以为意。 “作为一种伪装,被流传也太奇怪了,说可疑也确实可疑,但总有不正常的地方……总之就是美化杀人犯。那么,这个传闻是从哪里传开的呢?应该就是你就读学校一带的女高中生之间吧,须磨君。” 说着,朝贞夫点头。 “啊……?” 贞夫被打个措手不及,吓了一跳。靖子接着说: “喂,你没听说过吗? 不吉波普。” 从来没听说过这么奇怪的东西,他摇摇头。 “……不。” 哦,靖子轻叹一声。 “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事啊,还以为什么都能查到呢。” 听起来像在挖苦。贞夫只得: “不,有什么关系吗?” 靖子爽快说道: “不,完全没关系,不过——这一带以前不是就有学生失踪?所以我想应该有联系吧。作为传闻,总觉得有不自然的地方。” 即使这么说,贞夫也不知如何面对诘问。他不认为有。虽然是学生,他却把同龄女高中生当作只会对八卦感兴趣的无聊家伙。 所以他没有回答,置之不理。靖子也不再追问。 “算了,继续吧。就我掌握的情报而言,有个地方不知为何存有大量用于清洗精密仪器的‘纯水’。” “水?矿物质水之类的?” 对旁人抛出的提问,她予以否定。 “从这个意义上说,并不是高价的水。总之,是杂质被彻底去除,自然界中不可能存在的加工过的水。不过那个地方是食品制造厂,你们知道吗?那家公司——” 当听到她说的名字和地址时,贞夫眼神变了。 (——怎么回事?) 那是贞夫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公司,食品部门的品牌名。 (那家工厂——是父亲曾经做研究的地方……听说后来翻修过,但之前并未用于食品制造——) 在他沉思的时候,靖子继续报告。 “——正因如此,情报还不太确定,今后我会继续追查。” 谈话结束。一直默默听着的六岭说道: “——相川,我想你应该明白,千万不要贸然深入,切忌靠近可疑人物。一旦被统和机构盯上,就什么都做不成了——无论如何都要慎重,这是基本。” 语气像在教导,靖子也点点头。 “嗯,知道。我会慎重行事的。” “你刚才说的不吉波普也是——如果那个人真是杀人犯,是统和机构负责暗杀的执行部队之类,就不应该再接近了。” “好像没什么隐蔽性——不过,感觉挺有意思的。” 靖子耸耸肩说道。 2. 须磨贞夫的学校生活,一言蔽之就是淡泊。 学业上,他只参加能拿学分的课程,不会在学校花费太长时间。但他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校方也不知如何处理。这样的成绩已经足够考上好大学,所以再努力一下之类的客套话是行不通的,再说也没什么严重问题。老师们对他的立场是,没办法,只能放任不管。有问题的学生很多,他也没被认为是什么突出的人。 至于和同学们的关系,也只能用一句淡泊形容。 既不是特别讨厌,也不是特别喜欢。如果有人搭讪,也会适当回答。当然有事也会搭话,但那绝不是凑热闹。虽然也有刻意这么做的一面,但即使没刻意,也无论如何无法缩短距离。可以说是孤立无援,但在他看来大家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他只是被埋没在学校这种没有个性的环境中罢了。 那天他也只是去义务上课,然后准备回去。但那时候,背后有人叫住他。 “那个,须磨君?” 他回过头,在场的是田代清美,他在这所学校为数不多的熟人之一。 “真难得,你竟然在学校待到第六节课。” “嘛,也不能总这么敷衍了事。” “你究竟怎么学习的?老这么偷懒,为什么成绩还不下降呢?” “足够精明。” “哎呀呀,真是太羡慕了。” 她也是成绩优秀的人,在这所学校和贞夫争夺年级第一的位置。当然,这里的教育素质不错,在学校策划的只针对成绩优异者的特别讲座中,他们曾见过几面。话虽如此,因为贞夫很少出席,从关系上没法说不疏远。不过,这女人也是他为数不多主动搭话的学生之一。 (可是,明明毫无收获,这家伙却开始胡乱找我搭讪,真叫人头疼。) 他心里发着牢骚。主动找她搭话,是因为他当时在调查她认识的另一所学校的学生,失踪者之一的百合原美奈子。但清美对百合原的行踪一无所知,而且只是一起上过初中,没有进一步的关系,所以马上停止了追查,但自那以后,这女人经常主动找他说话。而且麻烦的是,她和他有很多共同认识的人。 “对了,我前几天听人说你女朋友,那个,叫啥来着?” 她用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 “——” 贞夫没反应。于是清美自顾自地滔滔不绝: “啊啊,对对,是春海吧。这是姓吗?真是奇怪的名字。” “杉乃浦不是我的女朋友,只是青梅竹马。” 不知为什么,因为上次在俱乐部也说过同样的话,贞夫感到些许不快。他从心理上把俱乐部的事情和学校的日常生活完全分开,重叠在一起就会很不舒服。 “啊啊,对了对了,是这个名字吗?所以,那姑娘——好像被人表白了。” 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哈?” 贞夫一时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姑娘的学校是深阳吧?我在那里有很多朋友,所以才听说的——她在班上被当着大家的面邀请去约会。也可能是流言吧。” “——那又如何?” 贞夫下意识地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道。虽然很成功,但声音也因此异常冰冷。 “你不知道?不介意吗?” “所以说没什么。不是那种关系。” “不过,我记得约会的日子应该是今天。” 她礼貌地将约会的时间地点告知贞夫。看来真到众人皆知的程度了。 (春海那个笨蛋——漏洞百出,所以才陷入窘境,让我听到这种奇怪的事。) 总觉得轻易就能想象当时的情形。男人强行缠着战战兢兢、模棱两可的春海,仅凭压迫的强度便取得单方面的约定。众目睽睽下也要坚持,某种意义上,这也是搭讪的基本。 “喂,怎么办?要责怪她出轨吗?” 被清美那纠缠般的眼神看着,贞夫移开目光。 然后就那样无视清美,沉默着离开此地。身后的清美又说了多余的话: “哎呀,给你造成打击了?但我并不是想让你成绩下降。” 贞夫怒上心头,真有种想返回去揍她的冲动,但勉强克制自己出了教室。 (知道,知道了——) 贞夫焦躁至极,而他脚步所走的方向,正是刚才得知的约会地点。 (不,只是碰巧去车站。只是方向一样而已——) 他在心里对自己嘟嚷着辩解的借口。 (对了,再说——虽然春海基本上没理解,但也知道我归属claim.club。一定要事先叮嘱她别对无聊的男人说多余的话。) 这刻的贞夫还不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支离破碎,若是特意说出口,只会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他被莫名的焦躁驱使着,自以为足够冷静,却焦急地向站前广场赶去。 比约定时间早来很多。当然,春海还没出现,也许男人已经到来,但贞夫不知道他的长相和名字。 他焦急地在原地徘徊。就这样等了二十分钟左右,春海终于来了。 从远处走向这里的身影,摇摇欲坠,无依无靠。表情也很暧昧,不知是高兴,还是来表示拒绝。 (唉,那个笨蛋——) 虽然特意赶往地点,但贞夫还是希望她别来,所以一见到她就反射性地发火。 几乎未加任何考虑的,他朝她的方向奔去——就在这时: “……哧!” 条件反射般停下脚步。一瞬间,贞夫的意识被视野一隅闪现的人影束缚了。 贞夫注视那边的视线,被注视的对象察觉。哎呀,对方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是claim.club的成员相川靖子。 她微笑着,朝贞夫挥挥手,示意他“来这边”。 3. “……” 贞夫大感困惑。 claim.club有条不成文规定,成员们在聚会以外的场所要装作不认识。 可那女人——偏偏是: (为什么——这种时候出现?) 在稍远的地方,可以看到春海正战战兢兢走向约定地点。 而在与此完全无关的方向,靖子朝他眨着眼——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陷入进退两难的状况。 怎么办——正犹豫的时候,贞夫看到了。 远处春海的脸上露出微笑,那种僵硬的迎合笑容他还是第一次见。 当贞夫想到那是对着那边男人的笑容时,突然感到无法待下去了。脚下摇晃着,站立不稳。 “……!” 他再也看不下去那个光景。下意识地转身,朝靖子招手的方向小跑过去。 (——咦?) 这时,对面的春海也在站前广场上发现须磨贞夫的背影。 他飞快地跑出去,前面等候的是一位朝贞夫面露微笑的年长女性。贞夫背对着,看不太清。说起来,她也没自信那是不是贞夫。 “啊……” 她正想往那边走,站在面前的男人问: “杉乃浦,你怎么了?” 春海回过神来。 “呃,呃呃……” 就在她惴惴不安时,贞夫和那位年长女人已经结伴去了别处。 “不,那个——” “你很紧张吗?没什么好戒备的。” 男人随口说了几句,想营造气氛继续和她聊天。 “不、不——我觉得不行。” 春海嘴里含糊不清。 “嘛,也没必要一开始就下结论,总之先找个地方吧。” 还未把话说清楚,男人便拉着春海的手,朝附近的咖啡店走去。 “啊——” 春海还在寻找贞夫他们的身影,空虚地视线在周围徘徊。 * “……” 贞夫坐在靖子的车副驾驶座上,不安分地扭动腰部。座椅太软了。 “所以,事情其实很简单——” 开车的靖子对他这般可疑的态度毫不在意,车子渐渐驶向冷清的道路。 沿路周边已经没有高楼,建筑物越来越稀疏。也不像通往住宅区的样子。 “我希望你能协助我调查。” “可以吗?” 贞夫撇嘴抗议道。 “俱乐部的规矩是,成员之间基本不在外交流吧?” “不,话是这样——反正已经出发了。再说你不是很感兴趣吗?” 被她反问,贞夫陷入沉默。 确实——上次聚会时她的发言,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当听说父亲曾经工作的研究设施里,出现与统和机构有关的可疑征兆,他想自己也必须调查一番。 “既然你也准备出手,那索性一起合作调查不是更有效率吗?对吧?” “……你知道我父亲的事?” “有点好奇,结果一查就查到了。只是偶然,所以想来并不违反俱乐部‘不调查每个成员’的规矩吧?” 挖苦地说。贞夫脸色愈发难看,靖子哧哧地笑着: “你看,我好歹也算个名人,过去的事情大家都知道。所以总会不经意间无视别人保守秘密的心情。” “名人?” 听到对方奇怪的发言,贞夫眉间紧皱。至少他从未在俱乐部以外的地方听说过这女人。靖子似乎察觉这点,一边操作方向盘,一边灵巧地做出耸肩动作。 “哎呀呀,你不知道?也是。事件发生的时候,你还在上幼稚园的年纪吧?” “事件?” “那件事被大肆报道过。全家被强盗监禁残害,活下来的只有二女儿——就是我。” 一脸平静说出令人震惊的事。见贞夫吃惊地瞪大眼球,她露出一副装傻的表情: “手记还上了畅销书,腰封上写着少女所经历的最恐怖惨剧。电视特别节目什么的上了很多——嘛,虽然半年后就不成话题了。不过因为我没遮脸,当时可是四处躲藏呢。” “……” “不过,只知道被枪毙的凶手好像摄入了奇怪的药物,事件本身就含糊其词地结束了。” “……那个药物是统和机构的——?” 她参加俱乐部的动机,是为了复仇吗? “这个嘛,我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我被救出时已是重伤濒死,等出院后现场勘查早就宣告结束了。” 她似乎对过去已经了然,一脸爽快地说。 话题还没结束,车子已经来到问题工厂所在的郊外。 虽是工作日的傍晚,但工厂好像早关门了,周围一个下班的员工都没有,连警备员也不见。是碰巧休息吗?还是一贯如此? “……” 贞夫紧张地观察工厂,靖子问: “你以前来过吧?” 贞夫点头。 “很小的时候——不过外观完全没变。” “这么说,翻修的事很可疑啊。” “喂,你看——那边门开着……!” 贞夫手指的一扇安在背面围墙上的小门,确实在风中摇晃着。关键是——看上去被弄坏了,把手歪歪扭扭的。 “——哎呀呀,有人捷足先登了。” “我们也去吧……?” 贞夫急切地说,靖子看向他。 “……你很着急?” 贞夫心头一惊。他的座右铭是冷静应对事态,现在竟要违背吗?是因为接近驱使他行动的元凶而兴奋,还是——为掩饰别的担忧,想专注于眼前的事情? (——不不,没那回事。春海做什么与我无关……) 他稍稍咬紧牙关,随即左右摇头。 “——现在不抓紧的话,痕迹一定会消失的。” 用平静的声音说道。靖子听罢,鼻尖哼了一声。 “嘛,也是——虽说有点操之过急,该出手时还得出手。” 她把车停在稍远的路边。 两人潜入问题工厂用地内。姑且确认过警报装置是否启动,但似乎并无必要。 敞开的不只是潜入的后门,围墙内侧建筑物的所有门都没上锁。 “这里好像被弃用——是不是太迟了?” “总觉得,有奇怪的声音……” 贞夫的耳朵听见远处下雨般的沙沙声,又或者河里的水流声…… “那栋建筑物里——去看看。” 贞夫小跑起来,靖子跟在后面。那座建筑几乎位于用地正中央,却是包含仓库在内的四座建筑物中最小的。 因为没有上锁,进去很容易。尽管如此,两人还是小心翼翼从门口向内走,没发出声响。中途是楼梯,因为只有上面有路,来到类似夹层的地方。通道里没开灯,连紧急出口的指示灯都熄灭了。也许本身已不通电。 废墟——贞夫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字眼。作为建筑,已经形同尸骸了吗? 声音逐渐增大。有扇稍大的门半开着,往里面一看——已经浸在水里了。 水、水、水——将半地下、占用巨大空间的生产线设备彻底淹没。声音是上方的水压坏阀门往下流形成的。 而且——没有任何气味,简直不像工厂的遗迹。像是被溢出的水吸收了。 几台用途不明的机器也都在清澈的水底。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延伸至底部,在曾是地板的地方投射出波纹。原本用于防止外物混入的封闭构造,现在反过来成为容器,储存着无色透明的静水。 只有从上滴落的水声,在寂静的空间中回响,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 贞夫无言以对。心想,怎么回事?把证据按字面意思“洗净”了吗?但就那个而言——也太过剩了。 “莫非——稀释了?” 靖子自言自语。贞夫惊讶地把头转向她。 “可能是在这里生产某种极其浓厚的精粹物,提取完成后,将其通过输送管道及周边的痕迹稀释掉——大概吧。” 她淡然说道。但无论这些水是因何种原因流入: “……已经,一点痕迹都没了吗——” 就是如此。只有事实清楚地摆在眼前。既不能把水体转移到别的地方,也无法防止水混入其他自然物变得浑浊。这便是统和机构消除脚印的方式。一切被淡化后,连气味儿都不剩了…… “……” 贞夫正茫然时,靖子朝别处走去。数秒过后贞夫才发现她不见,慌忙找寻她的身影。 她走进离生产线稍远的角落房间,坐在安放其中的电脑前。 连上自己带在包里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各种操作。 “数据不该早被抹掉了吗?” 对贞夫提出的疑问,她点点头。 “没有通电——不过,就算断开电源,应该也——你看。” 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出图像。 那是在工厂入口处警备用监控摄像头拍摄的图像。 “因为电源突然切断,处理器还存有进入硬盘前的数据。” 视频只有几秒钟。在拍到某人穿过入口的最后瞬间,画面便中断了。 贞夫看着那道人影,心想: (——怎么会?) 画面不甚清晰,也可能是看错了——但在第一印象中,那个稍微上年纪的男人的身形,总觉得—— “喂,是不是很像?” 听靖子这么说,贞夫一时语塞。她也有类似感觉。 “果然很像——和我们俱乐部的首领六岭平藏。” 靖子一边点头,一边循环播放影像。可还是看不太清。 “但——如果这样的话,又是怎么回事?” 贞夫陷入混乱。claim.club的规矩是,某人所做的调查,其他人一概不参与——所以这次两人同行纯属例外,不过,上次聚会上自己也说过“不要贸然接近危险”的六岭本人,为何还来这里呢? “——这家伙,还是当没看见比较好。” 靖子自言自语,贞夫心头一惊。突然发现自己无法明确表示反对还是同意,这让他动摇不少。 他自以为在为自己的人生好好利用claim.club,而现在——他初次意识到,别人也一样。仔细想想,其实他完全不知晓六岭平藏成立俱乐部的初衷。过去只觉得是为了赚钱,可是—— “……” 可是——他站在与统和机构为敌的立场上,这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已经走到积重难返的境地…… 趁贞夫一脸暧昧,靖子迅速拆下笔记本电脑塞进包里。 “一直待在这里也没用,回去吧。” 站起身来。 贞夫也只能跟在后头。想不出其他能做的事。 ……两人坐的车再次驶入市区,刚开几里贞夫就说: “……这里就行了。” 在一处奇怪的半吊子地方要求停车。 “诶?要不送你去车站吧。” “不,没关系的。” 贞夫在没有巴士车站和出租车站的地带匆匆下了车。 置身于从黄昏逐渐变成黑夜的街道中,虽然想看清他是奔着什么方向去,可街道上实在太拥挤了。 “……” 靖子无言地目送他离去,等身影完全消失后,才再次发动车子。 就在这时,叮零零,胸前的手机提示她来电。 “——是我。” 她单手握方向盘,接起电话。因为是单独设定,所以知道是特别线路打来的。 [——新的指令,tearjerker。是否处于可接受状态?] 声音很冰冷,很难相信是突然对一个女人发出的。而她——平时被称为相川靖子的女人,用毫不逊色那一头感情的声音回应: “——了解,没问题。” 4. 从摩天轮的窗户往下看,街道很快被黑暗所封闭。杉乃浦春海一面俯瞰,一面嘴里嘟囔着什么。哪怕没人听见,她也不断重复: “……明明没用,明明没用……” 此时,将她强行拉进摩天轮的男人故作爽朗道: “怕高吗?” 春海并不搭理男人。男人有点生气,但又立刻调整情绪。 “从这里看夜景很美,我想让你也看看。” 用轻佻的语气说。然而,春海既未朝他看,也未关注美丽的夜景,只是望着窗外其他方向。 她继续嘟囔。 “……明明没用……不在这里……他不在的地方,对我做什么都没用……没有意义……” 声音越来越响亮。 “诶?你说什么?什么没意义?” “明明不行……谁也没用……不让我唤醒那个的,只有贞夫……” 她的手揪着裙摆。 手指胡乱摆弄着裙边。 “哈?什么?谁把你唤醒?” “是你。” 春海突然转向男人。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与男人对视。 “是你唤醒了我的‘one.hot.minute’……在这个没有贞夫的狭小箱子里。” 说实话,男人几乎没听她说什么。反正女人都是支离破碎的,只会说些自己才懂的戏言,所以他养成了对搭讪女人的话置若罔闻的习惯。把握好时机即可——在他看来,女人直勾勾盯住自己时,便是信号。 他以近于机械的准确性,将自己的嘴唇贴在春海的嘴唇上。已经习惯这种行为。 春海没有反抗。 男人松开嘴唇,察看反应判断是否进一步发展。 但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春海依旧目不转睛盯着他,表情纹丝不动。并非紧张,看上去更像戴着假面。 不——或者正相反,因为所有假面都被脱落,已经不带任何表情——那样的印象。 (怎、怎么——) 到这里,男人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但也顶多只是当作对奇怪的女人出手了,离事情的本质还很远。不过,这里也不能责怪这个男人。 谁会知道呢——每个人都活在这世上,却从不去思考这个世界稳定边界之外的事。所以他当然也不可能理解,那时自己面对的是何物。 比如“世界之敌”什么的—— “……” 一阵略显尴尬的沉默后,春海将视线从男人身上移开,俯视眼前美丽的夜景。然后独自呢喃。 “……把所有人都烧掉就好了——” 这句低语,在狭窄的摩天轮吊舱里显得格外鲜明。 很快,他们乘坐的摩天轮回到人们站立的大地上。 工作人员打开门,春海猛地起身,无视男人独自离开。 男人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像在犹豫是否出去。 “客人,请出去。” 听到工作人员的声音,他不快地说: “啊,啊——我知道。” 脚落在外界。 春海已经离开,但男人并没有追她,只是在作为固定约会场所的临海公园附近徘徊。 那张脸扭曲得厉害。 他眉头紧锁,露出焦躁的神情。表情已经超越不愉快,化作愤怒。 那不寻常的模样,使得周围行人都向他投来怀疑的目光。 不一会儿,男人站在临街的一家店前。 店门口摆放着一个使用机械装置挥手的大型玩偶熊,对过往行人释放热情。 “……” 男人只看一眼那只熊,就再无法移开视线。不知道为什么,他很不舒服。怎么想都觉得那个可爱的团块实在是毫无用处。 他感到自己嘴唇发烫。热乎乎的,像在燃烧。又像是炎症,发烧时的不畅快印象。 片刻后,他的手缓缓伸向那只熊。简直就像表达“我要勒死你”那样可疑的伸手方式——店员很快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叫喊声多少有些过激。 “——你、你要干什么!” 被大喝道,男人也惊诧地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好像有股奇异的眩光。 从那里喷出的无疑是火焰。 指头喷出了火。 “——诶……?” 男人脸上尽是茫然。明明是自己放出来的,他却搞不懂那是什么。火焰很快点燃玩具熊,与此同时,或者近乎一瞬——迅速蔓延到男人自身。 热情似火,这句比喻是骗人的,男人最后隐约想——当时他感受的不是热,相反——是一种快被冻僵的冷。 “嘁呀啊啊啊啊!” 止不住悲鸣。周围的人们议论纷纷。 “这、这家伙——点燃了熊和自己……!” 在旁人看来就是如此。只能捕捉到他手拿强力打火机点火的光景。 从人类身上——强行引出某种不可思议之物的、将一切烧尽的邪恶倾向,持这般想法思考的人,在正经世界里并不存在。 “喔、喔喔呜、喔喔喔呜——” 从燃烧的男人口中发出声音,已经无从判别那是喉头的呻吟,还是火焰烧破肺部涌出的热风了。他的身体扑腾一声倒地,继续燃烧…… ……杉乃浦春海神情恍惚地走在不远处的人行道上。于旁人眼中并无可疑之处,所以谁也没往她那边看。 “……明明没用……” 她依旧喃喃低语。声音中带着刺骨的杀气,似乎已经渗透周围,不管从摩天轮上下来的她接下来会触碰到什么,那都将不可避免地为这股冰冷所污染吧——然而,她的低语却意外中断了。 “啊……” 嘴唇一声啼鸣,同时吐露出比热更温暖、富有生气的气息。 视线尽头,一个人影正朝她跑来。 是须磨贞夫。 * (——果然在这儿。) 贞夫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找到春海,与其说安心,不如说更感到疲惫。一见她的身影,便觉肩上压着一副重担。 朝自己露出无辜笑容的她,身旁不见男人的身影——贞夫皱着眉头,但还是跑到独自一人的她身边。 春海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身体微妙地左右摇晃,但笑容依旧。 “哎呀,贞夫——怎么了?” 傻傻地问。这种事,她应该也不想问吧。 “没——没什么。对了,你的,你的同伴呢?” “诶?” 春海愣了下,好像真的不知道他的意思。刚才还见过面的那个男人,貌似从脑子里完全消失了。贞夫不禁苦笑。 “总觉得——也太自由了,真羡慕啊。” 他似乎无法消除已经刻入脑海的种种。刚才看见的东西,人生中经历的事情,还有在未来等待自己的东西——感到这些复杂的事物互为矛盾地堆积在一起。 话虽如此,不管是继续遵循claim.club的规则亦或反抗,无论如何—— (对这家伙发牢骚也没意义——不可能懂。) 想到这里,他用手摸了摸还在迷糊的春海的头,有些粗鲁地拨弄头发。 “等、等下——” 虽然这么说,春海似乎也很高兴。 “肚子饿不饿?吃点什么吧。” 贞夫说道。春海用明朗而清晰的声音回应: “——嗯!” 那里没有一丝多余的阴翳。 两人结伴而行—— ……是啊,果然有贞夫在的话,就突然产生了意义,世界变得完全不同—— 春海已经记不起刚刚还围绕自己的冰冷冲动了。简直不敢相信有过那种东西。 一直都是如此。那个瞬间发作的她,和像这样站在贞夫身边的她,仿佛完全无关似的,判若两人。而且一旦隐藏起来,连同存在的细微痕迹都消褪了—— 现在的她只是走在大街上,笑眯眯地跟在他身边。 “啊,对了——” 贞夫突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 “你知道不吉波普吗?” “呃?那是什么?” “好像是在女高中生之间流传的死神。” “死神吗?真奇怪!” 春海的确不知道这名字。在班里,她被认为是“迟钝的姑娘”,不太能进入流言蜚语的圈子,也没听说有这样的事。 “嗯,可能有点奇怪——好像在到处杀人。” “杀人做什么用?” “不,所以我想问,你确定不知道吗?” “完全没有。为什么杀?对付坏人吗?” “怎么讲呢——嘛,也许吧。是在消灭破坏世界和平的家伙……” 说这话时,贞夫脸上闪过一丝苦笑,心想,既然自己在对抗统和机构,兴许也会囊括进“恶人”之中。不过,和春海说这个也没用。 “杀戮世界之敌——世上真会存在这种东西吗,也许……” 他瞥了春海一眼。 如果自己被抹消,这家伙想必会哭泣吧?但见春海只是回以天真无邪的目光,便不再多言。这种事想也没用—— 两人来到一处稍大候车站前的十字路口。 这时——春海脸上浮现轻微的警戒。十字路口对面站着一名少女,是熟人。 肩挎斯伯丁(spalding)运动包的同校女学生宫下藤花。 但是,这位宫下看起来不像平时的宫下。 “——” 左右两侧似有微妙出入,既非愤怒,亦不是悲伤——只是神情锐利地环视四周。 春海还是第一次见到人类流露那样的表情。 和平时的宫下完全不同,让人怀疑果真是她吗。貌似在寻找什么。 确实,应该在附近——从哪儿消失了? ——那眼神看起来像在思考这件事。 “……” 春海想上前搭话,但对方好像没注意自己,而且贞夫也在旁边,便没有挥手。 不久信号灯变绿,行人涌向十字路口,混杂一团。春海和贞夫,以及表情左右非对称的存在,就这样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时难以辨别了。 ──────────────────────── PARABLE2.西西弗斯(Sisyphus) ……他瞒过死神的眼睛以延长生命,违抗世间规律而遭打入地狱。作为惩罚,命他将一块巨大的岩石推上山顶,但那块岩石每次到达山顶又会滚落,因此不断重复严酷而乏味的苦修。 1. ……不吉波普的传说。 相川靖子自己也不明白为何无比在意这事。 (我倒觉得这只是不负责任的传言——) 初次听闻那个,是在与她的种种“工作”完全无关的地方和状况下。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吧。她深夜无意中进入的便利店——那里遭到了持刀强盗袭击。强盗趁店员离开收银台去盘货的一小段空隙,撬开收银台取走了钱。 那家伙大概以为没有顾客,没想到她就在视野的死角。 (真麻烦啊——) 心想。不想牵扯进去,就这样躲起来,等他逃走好了。 但不巧的是,就在强盗走向店门准备逃跑的同时,一名女高中生走进店内。后来才得知她是考生,学习到半夜,为了转换心情外出买夜宵。 “——诶?” 她茫然望着男人,男人一手拿撬收银台的小刀、一手攥着钞票。 强盗过度激动,做出与偷来的金钱不相称的荒唐举动——就那样挥刀砍向女高中生。 (——嘁。) 靖子预感不妙,便从暗处冲出。倘若这里发生杀人事件,必然将引起一场骚动,再不作为只怕要被视作同伙卷进去了。 “——哇!” 强盗突然被人从背后扭住双手、扯断关节,顷刻被靖子制服在怀中。即便发狂也无济于事,却仍试图挣扎。靖子觉得很麻烦: (要不把韧带切掉一点——) 她全身压在男人身上,切断肩关节的几条韧带。依照具体情况,应该不会追究伤害罪吧。 男人惨叫一声,店员终于跑出来。 “怎、怎么了?” “是强盗——请报警。” 靖子冷静回答,店员慌忙奔向电话。如此一来,事态总算可以平息了吧。 哎呀呀,靖子看向呆若木鸡的女高中生,她——凝望着的并非强盗,而是他手中掉落的小刀。然后嘟囔着: “……还以为是不吉波普呢……” 一个陌生的词语脱口而出。 那是靖子第一次听到这名字。 (……不吉波普,吗——) 相川靖子驾驶汽车,返回方才和须磨贞夫一同前往的工厂。 (如果在我还是孩童的时候,就有这样的传闻,那我——当时也会这样想吗?) 她的家,被强盗们袭击的那个时候——会把那当做死神吗? (那么——我会接受吗?把我的死,就这样——当成命运……?) 这一问题,早在知道不吉波普这个名字前,就已经问过自己无数次了。为什么自己没死?那个意义是什么——对,从她被“系统”捡回生命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思考。 “——” 靖子驾车停在一处无人地带。 打开车门,来到外面。 抬头望向一片漆黑的夜空。 点上一支烟,轻吸一口,眼前瞬间被自己吐出的白烟遮挡,看不大清了,然后——当白烟散尽,对面站着一个男人。 “tearjerker,有点早了。离预定时间还有两分钟。” 那家伙比她年轻一轮,看上去和须磨贞夫没有两样。但他早已习惯人情世故,没有学生那种松弛氛围。 “总好过迟到吧?” 靖子有些自暴自弃地说,又抽起烟来。 少年模样的男人盯着她: “你——最好别抽烟了。” “啥?” “你可能没注意——每次吸入烟雾,左眼睑都会轻度痉挛,血管收缩从外部就能轻易看出——指尖也多少有些麻痹吧?很明显是吸多了。” “别说得跟医生似的——明明是共事的合成人。” 刚说完,啊啊,她又点了点头。 “你的能力名‘cold.medicine’,是这个意思吗?药品、医疗之类的专业?” “嘛,应该比你更了解生物组织的构造吧。” 被称呼cold.medicine的男人爽快地承认,然后递给靖子一份文件。 “这是reset交付的下一指令。” “……你真和那人有直接联系?” 靖子略带惊讶地接过资料。 “你不是刚被派遣到这里吗?是新来的吧?嗯?苍衣秋良君?” 那似乎是他的名字,她只和这位年轻合成人接触过几回。 “我确实是统和机构的新人,不过——在你成为合成人之前就有实战积累了。” 苍衣微微耸肩。 “说得好像知道我的底细一样。” “我知道——新闻上看过发生在你家人身上的那起事件。那个时候,我正在研究怎样才能‘不杀人’,所以听说你得救后,我很感兴趣。” 苍衣用着冷淡的调子,正与名称cold相符。说相貌端正也没错,但如刀锋一般锐利的面容,绝不会使人产生好感。 “……” 靖子表情凝重,的确——这家伙应该是优秀的合成人。实际这样看,一点漏洞都没有。而从对面眼里,一定觉得她破绽百出。 (因为我——是个半吊子。) 不可否认,这具仅是被强行复活并植入能力的濒死身躯——相较天生的战斗型合成人,有着巨大的鸿沟。而且因为记忆没消除,无论如何总会想多余的事——这又成为枷锁。 她的目光落在递来的文件上,但内容并没有特别的变化。 “这不什么都没变吗——还是维持原状?放任不管?哪怕有人故意泄露情报,也不肯好好调查?” “这个判断你没必要做吧?” 苍衣用嘲讽的语气说道。真是讨厌,靖子再次厌恶起这家伙。 “权限之外?你也一样吧?” “所以,我不去想——没有意义的事。” 苍衣冷冷地笑着。 “还有很多事情要考虑呢。你也不是整天想着任务吧?” “……我不认为这是合成人之间该说的话。是什么诱导吗?” “这个嘛。” 苍衣摆出装傻的口气。即使背后隐藏着什么,靖子也无法看穿。很遗憾,自己和这名年轻男人相比: (水平不同——) 切实感受到了。这家伙的问题是,对她而言过度遥远、无法触及。 “对了——还有件事没写,是才发生的,也希望你有所注意。” 被苍衣突然这么说,靖子吓一跳。 “什、什么?” 略显焦急地反问。声音中带有一丝不安的味道。 “听说这附近有个年轻男子离奇死亡,当街变成火球烧死,起火地点不明。” 苍衣用不怎么可怕的平淡语气,说出恐怖的内容。就好像医生在用轻松的调子谈论严重疾病。不过靖子当然明白这话的意味、其深不可测的严重性。 “……那是什么?统和机构的‘处理’?” “不,不是。也并非合成人之间的战斗。姑且让警察回收尸体进行调查,恐怕是——” “……不会吧?” “作为这片区域负责人的你,也许快正式出场了。请做好觉悟,这是统和机构的使命。” “……让我调查?和claim.club无关吧?” “这个判断由你来做。目前尚未正式下达任务,不过——等被抢先就迟了。要行动的话还是趁早好吧?” “——” 靖子沉默不语。觉悟——她没那种东西。无论何时,她都只是随波逐流地生存。 “……可是。” 靖子重新看向递来的文件,嘀咕道。 “对六岭平藏的监视现在这样就可以吗?我刚掌握那个男人比其他人率先出现可疑形迹——正准备报告,你就和我联络了。” 那所工厂遗址上留下的六岭的痕迹,并不是伪装。那个男人一定是偷偷溜进过那里。 “原来如此。报告是可以的——但我认为指示本身不会改变。” “为什么?” “六岭平藏创立claim.club有十多年了吧?这期间,应该在你负责以前就一直受监视,所以六岭的可疑行为应该也有先例——某种意义上,那个男人对统和机构远比你‘经验丰富’得多。” “……” “不,只是单纯的印象而已。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俱乐部的事,别放心上。” 苍衣又耸耸肩。 “……” 靖子果然觉得苍衣是个讨厌的家伙。明明是不大了解的事情,这个男人却像比当事人的女朋友还了解情况,真是可憎。 靖子突发奇想,向这家伙提起不吉波普会怎样呢?他会一笑置之,看作愚蠢的传闻,还是会透露什么敏锐的见解——但靖子最终把问题藏在心里,没说出来。不想再说多余的话,被人瞧不起了。 (……但是。) 她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别的要紧事,倘若只能旁观六岭的行动,那被她一起带去的须磨贞夫怎么办呢?她也曾对他说过,最好别多管闲事——同时又感到对那位性格耿直的少年说这话未免过意不去。 (……须磨君好像很积极呢——) 那大概是因为他还年轻,试图证明自己的优秀,是单纯的自我表现欲,但正因如此,他才不会退缩。 “怎么,你的表情像被什么吸引住似的,有想说的就问。” 靖子正想说没什么,又微微一笑: “不,俱乐部里有个很中意的年轻男孩,可以出手吗?” 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苍衣苦笑着: “随你的便。这是你的领域,不过……” 随即表情严肃道。 “……现在不管做什么,都不要直接触碰事件。尽量只从较远位置着手调查,待到系统稳定之后再行动。”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的意思是,和男人玩玩也无妨。但别多管闲事,也不要掉以轻心,随时做好逃跑打算。你总不认为凭自己一人的能力就能打倒‘敌人’吧?” “……” 靖子突然意识到,这家伙虽然令人生厌,但那缘于他的见解极其正确。 (这家伙——在reset下面做什么呢?reset特意让这个新人做自己的直属部下,难不成有某种特别目的……?) 她瞪着苍衣,苍衣嘴角又浮出浅笑。 “好不容易保住性命,不好好珍惜的话,牺牲的你的家人也会不高兴的。” “……听起来就像自己也有家人一样。明明是合成人。” 她挖苦道,苍衣却没回答,转身离开了。背影眨眼间消失在黑暗中。 “……” 靖子打了个寒战。总觉得有股不祥的预感紧贴后背。 (须磨君——你也会,这么想吗……?) 2. claim.club存在内幕—— 须磨贞夫可以肯定这点。但那份内幕究竟指向什么,至今仍不明晰。 (嗯……) 装咖喱饭的碟子前,贞夫陷入沉思。 “怎么?难吃吗?” 坐在对面正吃着汉堡套餐的春海问道。 “不,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有点发愣而已。” 贞夫边说边用勺子将咖喱送进嘴。事实上那对他而言有些辣过头了。香辛料加太多,为了掩饰大口喝水,还往嘴里填盖沙拉。 家庭餐厅随处可见的情侣景象。 “贞夫。” “干嘛?” “怎么了呢,头不舒服吗?” 她唐突冒出奇怪的话。贞夫心想,又来?但这次他出奇的坦率回答: “啊啊——怎么说呢。最近总觉得不痛快。各种各样的事情,叫人心情烦闷——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春海脸色一亮,连连点头。 “是吧?对,就那种感觉。” “怎么,你也出什么事了?” “不,我倒没什么大不了。” 春海好像完全不知道一个小时前在做什么,用干脆的语气说道。因为连自己都忘了,所以声音中不带一丝谎言。 “贞夫不老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吗?” “脸是天生的,不用在意。” 贞夫苦笑了下,春海莫名其妙嗯了一声,接着: “但贞夫不会一直陷在迷茫里。” 奇怪地断言。 “是吗——我可正在冥思苦想呢。” “啊哈哈,你说什么呢?” 春海开怀大笑。 “每当我陷入迷茫的时候,你都会把我拉出来,不管是那时还是现在。” 听了她的话,贞夫若有所思。现在指什么?对这个词感到不太适应。要说迷茫,刚才春海不就是甩了个男人在街上闲逛吗——到这里,又想起这家伙刚才和别的男人待在一起,有些不快。为了摆脱杂念: “那时——是指小学时那艘河上小船的事吗?那种事,你居然还记这么清楚。” 把话题往别的方向推进。 “贞夫不也记得吗?” “嘛,我是想说——还以为你忘了呢。” “我不会忘的——” 不知为何,她的语气有点不高兴。 “不论谁忘了,我都不会忘记。” 用非常笃定的语气说道,那种毫无意义的强硬令贞夫有些不知所措。 (有那么可怕吗?明明那个时候,这家伙只是悠闲地发呆而已——) 对贞夫而言,当时的记忆是他自尊心的根基。 儿时的他生了一场病,虽然很快痊愈,从漫长的住院生活中解放,但也丧失掉了自信。正是那时候,他参加了林间学校。当时,春海正进行顺流而下的体验学习时犯了差错,在四周无人的境况下独自留在小船上被河水冲走,陷入漂流状态。 眼见大人们慌忙搜寻着,他心头涌起一股冲动,悄悄溜出要求留守的地点寻找她,在大人找到前便发现她乘的小船,把人救了上来。她一会儿迷迷糊糊,一会儿嚎啕大哭,虽然始终没有头绪,但每当他看着她时,真好——这样的心情油然而生。 (我也能做到——) 因为保护了她,感到有了自信的源泉。因此,当他察觉统和机构的存在时,也有了与之对抗的勇气。杉乃浦春海的“平安无事”即是他精神力量的根本。 也因此,小船漂流这件事使他印象深刻,但对她,想来不过是孩提时代谁都会频繁遭遇的小麻烦之一吧。迷路时的情形,谁也不会逐一记得。甚至尽量遗忘—— 须磨贞夫和杉乃浦春海。 这两人有什么地方不一致,而且被搁置着。虽然也不是没注意,但似乎都无意中不去触碰。 “不过,贞夫的确不适合犹豫不决。” 春海依旧带着奇怪的笃定语气发言。 “没什么……我可没犹豫。” 贞夫被她的气势压倒,反驳道。 “只是心情有点乱。” “和那个俱乐部有关吗?女人什么的——” 被春海这么一说,贞夫暗暗吃惊。她怎么知道自己和相川靖子之间的事?还是瞎猜—— “——俱乐部嘛,只是赚点零花钱,没啥大不了。” 明明像在辩解,却表露出不安。 “……” 春海目不转睛盯着他。那是轻微上翻的眼神,犹如一个被遗弃的孩子。一看见她这副表情,贞夫总觉得坐立不安。 回想起来,之所以把俱乐部的事情透露给她,也是因为她用这副眼神责备自己去了哪里。那眼神看起来实在太脆弱了。 “……方针有点乱了。这边赚的钱和那边赚的钱不一致,仅此而已。” “不一致……” 春海嘀咕道,将这个词放在舌尖上反复品味。 “贞夫和俱乐部的其他人不一致吗?” “不不,也没那么严重。” 春海的表情变得很奇怪,贞夫慌了。但她又说: “可是,你现在还不想放弃吧?” 听到这话,贞夫胸口猛地一震。 “……嘛,也是。” 不得不承认这点。当然也有考虑,但倘若现在完全断绝与俱乐部接触,只会离统和机构越来越远。至少要拿它当垫脚石,否则和俱乐部扯上关系就毫无意义了。 但这终究是他的问题,让她对此感兴趣是不行的。于是用若无其事的调子: “等多赚点钱再放弃吧。不过要注意分寸,以免造成损失。” 好像只是得失的问题一样,结束了话题。 “……” 她其实一直抬眼望着这样的他—— 3. claim.club的聚会基本上每月一次,除非有特别召集,否则大家都不会来。 就算贞夫再怎么在意,也不愿提出特别召集。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六岭先生是否值得怀疑——) 冷静想想,也不知道相川靖子是如何察觉工厂秘密的。也许从一开始六岭就更快一步,但他认为这太危险,没告诉大家—— (说起来,貌似也听过类似的话……) 贞夫并没有发誓效忠俱乐部的心情。尽管如此,他也十分抵触将俱乐部的实际领导人明确视作“敌人”。 (即使调查也要慎重——一旦被怀疑,今后就麻烦了。) 他对六岭早有了解。本身就是社会上颇有名气的实业家。经营着四五家公司,那家中餐厅的地主也是以他为最大股东的房地产管理公司。给很多地方捐款,也有赞助少年棒球大赛。 他是个问心无愧的人。 (不——这么说来,听说夫人因病长期接受治疗,在某个别墅里疗养……?) 也不排除是住进某家医院,但六岭的妻子从未在人前露面——不过,这也算是旁人介绍他时的美谈。 (所以需要钱吗?因此,一方面涉足危险,一方面又不接近决定性的领域——这种两面性的理由,也许是因为要守护的东西很明确吧。) 这么一想,就更难怀疑他了,但贞夫的困惑也不能不加深。 (总之——我得找六岭先生谈谈……) 这样下去,不等掌握秘密,就会被逼得全身动弹不得。这是贞夫最讨厌的局面。 (那么,该怎么办——或许该弄点谋略了。) 他一边思考,一边走下自家楼梯吃早饭。那副模样和其他平凡高中生没什么两样,同被骂快迟到了要早起的普通少年毫无区别。不论想法有多么脱离平凡日常生活,他的存在照样还在一个常见家庭的儿子的框架内。 他总是一个人吃早餐。父亲早早就去上班了,母亲也会在那时一起吃,但是——唯独今天,父亲仍坐在餐桌旁。 他见贞夫下楼,用暧昧的表情打声招呼,嗯,早上好。 (……?) 贞夫有些困惑。仔细想想,在过去的生活中,和父亲只有新年里才能见面。印象淡薄。 “……早上好。” 贞夫也糊涂地打了声招呼。 父亲不太明白地应一声,战战兢兢地说: “那个——有信寄给你。” 他指着桌上放的信封。 “……信?” 那是个漂亮的白色高档纸信封,与一般的政府部门通知邮件印象截然不同。 寄信人处赫然写着“六岭平藏”。 (……!) 惊愕到了极点。为何要特意寄邮件到家里?这首先超出想象,让人无法做出判断。 “你——认识六岭先生吗?” 父亲询问道。看来他知道六岭平藏的事,不过也不奇怪。 “啊,啊啊——不。” 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困惑万分。 “所以,那个……那个股票的,对——我参加过六岭先生的研究会。” 父母都知道他以学习社会知识为名义炒股,所以只能纠缠在一块儿解释了。但这某种意义上也是真的,贞夫感到浑身不自在。 “啊啊,原来是这样——股票啊。最近如何?赚钱了吗?别太胡来了,钱太多也不是好事。” “……嗯,还过得去。” 但即便这样的父亲,在工作没了的时候也难掩焦虑,因为没钱而叹息。已经见过他无数次喝醉哭泣。所以知道这句话只是形式上的、缺乏意义的说教,含义是既然身为父母,无论什么事情都得先从上面提出意见。对于这种程度的事,贞夫已经养成不生气的习惯。 “学习怎么样?成绩好像还不错,但稍不留神就会掉下来的。” “没关系——又不是那么认真在炒股。” 真正认真的只有对“统和机构”的态度。剩下的考试也好,赚钱也好,都只是伪装,是工具。 “……是吗?不过,嗯,别太勉强了。” 父亲还想说些什么,但似乎已经无话可说。 贞夫很在意六岭的信,一直装作若无其事,也已到达极限。 “那我今天早点儿出门——” 连早饭都没吃,直接把信塞进包里便出门了。 “啊啊——再见……” 父亲生疏地道别儿子。 然后叹了口气。他的背影显得苍老许多。 这时,一直待在厨房里,不知为何没现身的母亲走出来,用追问的语气说: “孩子他爸——明明说好问的。” “可是,怎么——” 贞夫的父亲,须磨隅男无力地摇头低喃。 “——六岭先生是抱怎样的想法接触那孩子的呢?” “果然——是打算带贞夫走吗……?” 贞夫的母亲须磨芳子不安地低着头。 “胡说八道!事到如今还说这种话——首先,接受手术的约定是取决于本人的意志——” 隅男说到一半,突然闭上嘴。关于此事,这对夫妇十几年来守口如瓶,却在不经意间流露。 “……” 芳子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4. 六岭平藏的信本身并未写什么有意义的事情。 [我想谈谈俱乐部今后的运营情况,不是和全体人员,而是该领域相关的几位——你也是其中之一。如果实在来不了,不来也没问题,无须在意。] 只记载了这些事。写了时间,但没写地点。也就是说,还是那家中餐厅。 (话说,干嘛特意写信……?) 贞夫对这种奇怪的做法感到警惕。因为没有答复是否缺席的要求,只能暂且保留出席的判断,当日再做认真考虑。 因为提早出门,今天只能去上学了。从出席天数的计算和考试前的调整来看,现在这个时期其实没必要去,但没办法。因为必须出门的时期会作为实际存在的时间白白浪费。 (上课的时候,也有时间思考各种事情。) 做出决定。总觉得自己的思维朝着辩解的方向发展,非常讨厌,但只能忍耐。 久违了,意味不明乱七八糟,不带任何意识去的学校。 感觉人实在太多了。没有明确目的与方向,只有框架,其中塞满杂物——同时密度并不大,松弛得很。 班会时间,老师在前面说着什么。但贞夫几乎没听内容。 虽然心不在焉,但也并非完全无心。教师咄咄逼人的声音叫人郁闷,脑子里的某个角落计算着还需多少出席天数。从窗户射入的阳光很刺眼,想拉上窗帘。但又觉得现在站起来走向窗边只会徒劳地引人注目,麻烦至极。实际上,这些东西都没形成明确的形状,近似放空。即便如此,无用的想法仍充斥脑海,完全听不进教师的内容。 (……) 虽然他没说话,但班上有几个人无视教师的存在窃窃私语。净是些没迫切感的话题,无关紧要缺乏内容的闲扯。教师也像完全没听见那些声音,自顾自推进自己的主题。 (多么浪费、无关紧要的时间啊——) 打心底里感到厌烦。周围这群家伙活着有什么乐趣?简直蠢得透顶。 他们从未想过世界另一端发生了什么,也从未想过敌人的危险——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处多么愚蠢的境地—— “对,那真是个傻瓜。” “怎么了?” “不是,是被烧死的。” “啊,是那件事啊。为什么要烧布偶呢?” 同学之间无关紧要的对话,本不打算听,只是随便听了几句。似乎在聊些不太稳妥的话题。 (烧死?你们在说什么?) 若是平时,会先看一遍晨间新闻再开始一天的活动,但今天因为六岭的信等事情忙里忙慌,所以懈怠了。此时的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和杉乃浦春海碰面的几分钟前,发生在附近的那件事。 但——尽管如此,从那些嘀嘀咕咕的话语中——仍不得不察觉令人生厌的一致性。 (那个男人居然是深阳学园的学生——真有这么巧的事存在吗……?) 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不知不觉间,全身心地集中精力倾听谈话内容。就在这时,由于两人的笑声太过招摇,教师提醒道: “喂,森田和田中!安静!” 两人耸耸肩,并没有反抗的意思,只是闭上嘴——那一瞬间,贞夫条件反射地: “吵死了!一边儿去!” 朝着教师怒吼一句。 教室里鸦雀无声,贞夫这才回过神。 被怒吼的教师根本没理解这话竟是对自己说的,只是吓一跳。 贞夫并不觉得羞耻。但他意识到,在这里再待下去也没用了。 “……状态不好,早退了。” 说完丢下书包,立即走出教室。 然后马上去找这所学校里为数不多的谈话对象——升学班的田代清美。 清美班上的班会已经结束,从门外都能感受到嘈杂的混乱气氛。 贞夫往室内瞧,清美正远离吵闹的众人,独自阅读参考书。 “——喂,田代。” 听到他的声音,清美吃惊地抬起头。 “啊、啊啊——诶?须、须磨君……?” “我有话跟你说,你过来。” “诶——” 周围学生都注视着这对学校里屈指可数优等生的不安定行为。 贞夫不顾大家诧异的目光,强行将清美带出教室。 “喂,你昨天说的那个女人——那家伙是烧死的吗?”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清美不知所措。 “什、什么……?” “我说——” 贞夫毫不掩饰自己的焦躁,抓住清美的衣领往上提,逼问道。 “你没从深阳那个自以为是的朋友那里听说什么吗?” 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和异样的目光让清美完全怕了。 “不、不——我什么都、什么都不懂……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半哭着摇头。 贞夫啧了一声,将清美推开,快步离去。 “……” 清美畏惧得微微发抖。刚才还正常说话的男孩子突然露出凶暴的一面,她有些焦急,但更可怕的是: (——须、须磨君……总觉得,你——已经……) 已经无法再回到这个世界了。 当这么想的时候,内心产生了巨大动摇,这是最让自己感到困惑、恐惧的。 他可能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了——想到这里,一股强烈的不安突然从内心深处涌上胸口。 “……” 她怔怔地站着,那些偷偷摸摸观察的同学凑过来。 “什么?他说了什么?” “那家伙可真奇怪。” “讨厌,恶心。” 他们一边安慰清美,一边责备贞夫。可清美什么也不回答。 “……” 只是盯着贞夫离开的方向。 ──────────────────────── PARABLE3.坦塔罗斯(Tantalus) ……永受饥饿焦渴折磨以示惩罚之人。水和食物,一切恩惠都随他靠近而远离,绝对无法获得。 1. “……总觉得,这学校真的死了很多人啊——” 在被大火烧死的男生就读的县立高中,骚动比其他地方更大。 “好多人都不见了,绝对很奇怪。” “是不是诅咒?” “什么什么?” “你们想,几年前不是有个前辈跳楼自杀?就是那个女人。” “别说了,我现在真的很害怕——” 当然,男生死前把杉乃浦春海叫到死亡现场附近的事也传开了,所以大家对她也很在意。莫非有什么关联—— 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一点。 但是,那天春海并没有出现在学校。 不仅是杉乃浦春海,她班上几个女生也一样没来。然而教师中谁也没注意到这件事,就连学生之间众所周知的被烧死学生和春海的关系,他们也一无所知。那天学校完全停课,每个班上都在讨论这起事件。出席率不到全体学生一半,热衷考试的学生在得知当天不会点名后,就去了补习学校自习,根本不知道谁有没来有。 而这些不在场学生中,有一位叫宫下藤花的女生,她的名字并不引人注目,谁都没注意到。 * “……” 本来,杉乃浦春海早上从家出发时就没往学校方向走。 在她脸上,完全没了日常生活的气息,眼神冷峻、坚硬如冰。 走了好一会儿。一开始是行人如织的街道,不久逐渐稀疏。踏入上午时分正空荡荡的公园。 “……” 停下脚步,做了个微微仰望天空的动作。然后,呼——长长地泄了口气。 “啊啊——真麻烦……” 就在她不知向谁嘀咕时,五名少女从她身后走进公园。全员穿着春海一样的制服——深阳学园的同年级学生。 她们的表情都很严肃。毫不掩饰脸上的敌意。 “喂,你……” 打起招呼,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确认周围没人之后开始接近。 “你想去哪儿?你不打算去学校吧?” “想逃也逃不了。” 很明显,从离开家门起就盯上了春海。目的是—— “你对坂崎做了什么?” 她们用充满憎恶的声音质问道。 “什么?” 春海依旧一副冷漠的表情,带着不明白的感觉反问。少女们都火了。 “别装傻!大家都知道你昨天和坂崎见面了!” “果然可疑!你肯定知道什么!” “你在隐瞒什么?快坦白!” 一边大喊大叫一边将春海团团围住,不容分赦一通苛责。尖叫声从四面八方不绝于耳。 一般人应该已经坐不住了,但在这种情况下,春海却很平静。 “啊——那个啊。” 奇妙的是,声音完全没有紧张感。 “忘得一干二净了……这么说来,原来还有那种东西盯上我啊。” 这话不是对在场任何人说的。 “感觉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会引起骚动吗,直觉告诉我不能靠近。” 小声嘀咕着,与现场紧张的气氛相距甚远。 仿佛她正身处另一个世界——仿佛声音是从别的世界传来。 其他人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你又在发什么呆?” “说到底,就是个愚蠢自大的家伙。” 继续逼问着春海。她们从自身愿景和欲望被阻碍的往昔开始,就已经失去了观察和想象眼前事物的余裕。只要稍微慎重一点,她们就会意识到,之前和自己接触的杉乃浦春海已经不在这儿了。 在这里的,只有对世界的敌意。 对她们所生活世界的一切都无法容忍,无底的一团怒火——这世上没有语言能完全表达。因为包括这句话在内的世界本身就令人不快——既无解释,亦无道理。 one.hot.minute。 含义是瞬间达到沸腾的温度,她这般为自己的倾向命名。正如其名,打开开关——完全无需启动时间。 所以——当少女们为声讨她而不断伸出手,从四面八方将她推搡——触碰到她的身体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哦。 一股强烈的寒气从少女们的背脊贯穿至脖颈。 然后,仿佛冰冻的刀刃刺进大脑、脑髓,这些只发挥原本潜能三成左右的器官,其中最深处的某个部位。 它唤醒了潜藏于人类生命深处——沉睡的某物,这一倾向有人称之为死亡冲动,有人称之为破坏愿景,但实际上根本没有正确称呼。这是任何人都有的“全部烧个一干二净就好了”那样单纯、放弃意志的源泉。 是的,杉乃浦春海的能力就是强行唤醒他人潜能,夺取其控制权。打个比方,好比在雪白的画布上滴下一滴红颜料,接受的人——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嗯?!” 少女们一齐退后。此时春海冰冷的声音响起。 “反正都是想些无聊的事,不想也没差吧?” 她冷笑着,做出拧手指的动作。 少女们同时像跳舞一样,以同样角度向前俯身——鞠躬。 (……诶?) 在她们意识中,最后残留的只有微弱的怀疑。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为何站在这里。在意被烧死的少年——这么说好像太超跃了——拦在杉乃浦春海去学校的路上——究竟为了什么? (为了谁——) 那是最后一次。支撑她们意识的地方,很快被自身散发热量燃烧殆尽。 “当然是为了我——你们要事先阻止我遭遇‘危机’——现在学校里有什么东西,我可不能碰上。” 春海又拧了拧手指,少女们摇摇晃晃地起身。 表情失去了任何色彩,一切意志已尽数消失。 “离你们‘燃尽’还有点时间——就这样烧着。在这段时间里,我希望你们成为我的‘盾牌’,作为‘武器’对付想杀我的人——” 杉乃浦春海当然知道——就像她讨厌这个世界一样,世界也会排斥、四处攻击自己。既然对方不打算放过,自己也不必客气。烧尽一切她也无所谓。 不过——因此: “……对了,是你吧?” 春海的目光停留在呆立少女中的一位身上。 “认识一个叫田代清美的女人,和她聊过天的,就是你吧——清美被透露过什么,有必要全问清楚。” 对——以田代清美为情报源之一的须磨贞夫的动向,她无论如何必须知道。 只有那个——她在这世上唯一不厌恶的、无可替代之物,为了那个她什么都愿意去做。 是的,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春海和贞夫变得亲密的起因。 ……两人都还是小学生,在同一所公立学校上学。那天是暑假,要去林间学校进行乘船下河的体验实习。 那时候,春海已经无意中认识到自己与他人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因此,即使在林间学校,她也和班上的同学保持一定距离,常常一个人待着。之后要开篝火晚会,大家去拾捡柴火的时候,其他人都是集体行动,只有她一个人留在栓小船的地方。留下的还有带队教师。 “喂,杉乃浦,你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 教师循规蹈矩地问道。她以前就讨厌这个大人,所以没回答。于是教师表情变得严肃,朝她走来。 “喂,杉乃浦,你为什么总是沉默?” “……” 春海没有回答。 教师向她靠近,她想逃走。但前方有一条河。于是为了避开逼近的教师,坐上拴在岸边、为日后大家下河而准备的儿童专用小船。 “别开玩笑了!到这边来!” 教师已经完全不掩饰自己的不快。 “瞧不起人也要适可而止!你那什么眼神!总是拿阴沉的眼睛看人!” 那声音的力度已经超过教育性的提醒。 “……” 春海听教师这么说,仍在船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那时——自己已经明白了。 (我想——燃烧这个大人。而且这家伙自己也渴望燃烧……) 这种认识在少女心中确立了不可动摇的地位。 “像你这样狂妄自大的小鬼,必须要受到大人的惩罚!我要教会你什么是大人!就像教会你的身体一样!” 教师的手搭在系小船的绳子上,粗暴地拉扯。抓住她之后,这个男人打算对她做什么?他那莫明兴奋的眼中,饱含混杂着黏糊糊的潮湿热气。 小船被粗暴拉过来,教师把手伸向春海。 “……” 春海朝那个男人伸出手。 然后,用远望的眼神看着男人——视线中带有一种将两边明确区分开的冷静意识。 “……嗯?” 男人表情满是惊讶。当时他的内心想法根本不值得去思考,也没任何意义。这个男人已无任何价值。唯一值得补充的是,这家伙——是当时尚未命名的“one.hot.minute”第一位牺牲者。 春海的指尖和男人的手掌碰了一下,然后——男人全身像被火花点燃一样瞬间起火,燃烧殆尽。一瞬间,烟尘扑腾一声卷起,但也仅此而已。 化作灰烬向四周飞散——洒入水中消失。 受其影响,男人手里的绳子也被烧断了。 小船离开岸边,顺流而下。 “——” 春海坐在上面一动不动。 内心莫名冷飕飕的,完全没有焦虑的心情。仿佛已经做好了觉悟。 虽然完全不知自己会被流放到哪里,但觉得去哪里都一样。 只有水声格外响亮。 抬头望向天空,阴沉沉的,看不清太阳在哪儿。 远处传来人声。是学校的人吗?但自己已经和那些人完全不同,所以也没关系了吧。 孑然一身。 这么一想,顿觉神清气爽。反正一切都会燃烧,不管一个人还是怎样都行,没什么区别。 “啊……” 不经意间叹了口气,是对自身的空虚,还是对这个只能被自己焚毁的世界?春海觉得无所谓了。 照这样下去,虽然现在小船还在水中漂流,总有一天,当它与陆地接触时,向她伸手的人便会燃烧,火焰再不断传染给别人,不久就能烧尽一切——但她也并不想阻止。 可是,就在这时。 有块石头被扔到小船前方,发出扑通一声。 回头一看,对岸站着一个男孩。见过他的脸。是同一年级的少年,但不记得名字。 “喂,你被冲走了?” 少年漫不经心问道。 “……” 春海呆呆地看着她。她想,首先烧掉的是这个孩子吧。 当然,他根本想不到她的心情,依旧装傻似地问: “还是说,是你自己在漂流?因为你既不哭,也没害怕。” “……” 春海茫然若失。 小船还在漂流,男孩一路跟着小船,在河边快步行走。但并没有着急的样子。 “喂,你不害怕吗?” “……我不怕。” “是吗?好厉害。真好啊,完全不怕。” 他颇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我明明害怕得不得了。” 夸张地叹了口气。 春海不禁想,怎么回事?他没有特别在意那个提问,自顾自说了起来。 “不是这个,是我。之前我还在因为心脏疾病住院。但是听说手术很难成功,我一直很害怕。” “……心脏?” “真的,你看。” 说着,他掀开上衣向她展示。胸口确实留有很大的疤痕。不过,看到这种东西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正当这么想的时候,已经到了河面稍窄一点的地方,河岸与小船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他看准时机,嗖地一跳,跳上了只够两个孩子坐的小船。 小船剧烈摇晃着,有些进水。但总算没翻跟头,逐渐平静下来。 “——啊,吓死我了。” 他按着胸口说道,春海与其说诧异,不如说惊呆了。 “……你想死吗?” “啊?” “碰我的话,你会死。” 懒得解释,只说了这些。 他“嗯”了一声,突然紧握住她的手。 春海这次真的吃了一惊。 但,仅此而已。 眼前的少年并没有烧起来,保持着原样。 究竟怎么回事?春海完全无法理解。只觉得他的手出奇的冷,冰冷。 “不会死的。” 听他这么说,春海感到不可思议。 “……为什么不会死?” 只问了这句。 “是啊,那一定是——因为我已经死过了一回,也许吧。” 他点点头。 “做手术的前一周,我一直在睡觉。我想下周晚上可能再也不能像这样睡觉了,真可怕。结果害怕过了头,总觉得——对这事也厌倦了。都无所谓。不是吗?” 他一遍遍用力摇头,小船跟着晃荡起来。稍微进水的船底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之后,是静谧所包围的世界。 这艘载着两人的不靠谱儿童船,就像是无边无际大海上漂流的小小方舟。 “——我不怕。” “嗯。所以,我觉得好羡慕啊。” “为什么?” “嗯?” “为什么不会死?” 她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然后语速突然加快。 “只有你不会死吗?你是特别的吗?特别的,所以不烧掉也可以,有这样的存在吗?是这样吗?” 混乱的言语、混乱的表情,不停诉说着混乱的内容。他一脸茫然,甚至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所以……” 她想说话,却又说不出来,嘴巴一张一合。突然,她紧握住他的手放声大哭。 哇啊啊啊,哇啊啊啊啊,那架势简直像被点燃一样。 “怎么了?天啊,就像是我把你弄哭了。” 一边嘟囔着,一边解开系在小船侧面的船桨,拨动河水,向岸边划去。 他把哭哭啼啼的她带出小船,回到陆地后,大喊一声有人吗。 远处传来沙沙的声响,一群大人焦急地出现了。教师们发现不见一艘小船、一个孩子也失踪后,慌忙四处寻找。如果落水造成人身事故就要追责,所以他们身上都带着股杀气。此刻也松弛下来。 “啊,那孩子吗?船也在。你是?” “我是三班的须磨。须磨贞夫。” 他向大人自报姓名。也没什么得意的感觉。 春海初次听到这个名字就是在那时候。她不愿放开他的手。即使其他大人想要领走她,也因为害怕而不敢碰他们。但只要他握住她的手,内心就安定下来,心中燃烧的东西也跟着平息,不一会儿连这种感觉也逐渐淡薄、消失。 她烧毁的那名教师,最终被当作失踪处理,辞退了。校方和他的亲戚都没认真寻找。 是的——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在意着他。为什么是他?这样的想法很快烟消云散。只要一想起他的存在,心中的阴影便得以平息,这就足矣。那之后,她又有好几次发作性地烧了几个人,但都很快平息,以没留下证据的形式不了了之。 但这次恐怕行不通——因为是在众目睽睽下烧掉的。 必须设法解决,但一切取决于须磨贞夫怎么想。她再没有别的判断基准了。 所以,必须尽快和他会面。 2. (话说——) 相川靖子按苍衣秋良所说,为追查事件来到昨天被烧死的男生就读的县立高中附近。她躲在暗处,没有任何人发现。 这所学校给全体学生发放ID卡,上学的学生都要通过认证门,所以很容易就能知道校内学生的名字。通过移动终端进行非法访问,检查全部内容。 (——嗯,一半以上没来,也有很多人来了又走。事件发生第二天,这也难怪。总感觉,长期缺席的学生挺多的。什么?这个叫雾间凪的女孩已经一个多月没来了吗?出席天数完全不够,只能留级了——不过,即使这样看完一览表,也完全不知道谁是死者的朋友,所以毫无意义——学校数据库是没什么用了。虽然让我来调查,但完全不适应,不知道要做什么——) 靖子一边在心里发牢骚一边进行调查,差点略过其中杉乃浦春海的名字,慌忙倒回去。 (这个——记得是须磨的女朋友。我不认为还有其他人同名。差点忘了,和那个死去的男人是同一所学校吗——但是,为什么……) 再次感到不快。为什么她没来上学……这么说来,昨晚须磨贞夫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下车,距起火现场相当近——而起火事件发生时,正好在他们潜入工厂期间。 (等等,停下——我现在在想什么?) 看似混乱,其实头脑清醒得让人讨厌。 必须进行确认。为此,必须直接找相关人员,也就是学生们提问。 (对,杉乃浦春海是否与死去的男人有接触——只要确认这一点,基本就没有其他可能性了——怎么办?) 应该马上报告吗?还是确认之后再说? (不不,等一下——等一下。须磨君又是什么人?对统和机构感兴趣的他,被她利用了?) 所谓claim.club,归根结底是一个意图获取统和机构情报的团体。而且,如果是她派男朋友掌握线索的话,也只能这样——那时须磨贞夫愤愤地说,自己没有好好告知她,这一来也变得有些可疑。 (不妙——也许……) 她一直监视着claim.club。却完全没注意到这点——恐怕会成为重大责任问题。被盖上无能的烙印,当成无用品看待也不奇怪—— (……不妙,太不妙了,严重不妙——) 她开始焦躁起来,正是那时候。 怀里的手机突然来电。吓了一跳,慌忙拿出来。不过,这只是和表层社会接触用的东西,应该没什么警戒必要——她这么想,但表情还是很紧张。 因为上面显示的通话地址,是claim.club成员之一村松打来的。她曾多次伪装调查同一目标,试探对方。是位从事股票经纪人工作的单身中年男子。 (为什么是现在——这样的时机?) 既然收到电话,就只有接了。如果此时贸然拒接,不知会被怀疑什么。 “是我。” [嗨,相川。现在方便吗?] “什么事?我觉得我们还是不接触更好。” [不,其实,关于六岭,我有点在意——要不要见面谈谈?] 听对方这么说,靖子有些犹豫。这是无聊的说情手法,还是真的事关六岭平藏的违规举动? (因为claim.club的事,现在正是需要情报的时候——急需让reset满意的素材……) 但也许这一切都是在杞人忧天。说实话,靖子讨厌村松,可以的话不想见面。但再怎么说,时间已经不充裕了。 “……了解。像是很重要的事情。那么,能不能现在马上开始?” 她毫不掩饰尖锐的语气。 [啊?这么急切,发生什么了?] “是你来找的我。今天过后我没时间,现在就用电话说吧。” 冷冷说着,仿佛上司的吩咐。 [嗯,那也没办法。一小时后在那家店见吧。] “上次会面的那家?知道了。” 靖子挂断电话,深深叹了口气。 (潜入俱乐部也差不多到了极限——时机到了吗?) 如果村松不说,就进行拷问,叫他把情报都吐出来,接下来是六岭——靖子开始盘算起令人不安的事。 突然,苍衣秋良说过的那句“现在最好不要擅自行动”在脑海中复苏,她感到非常厌恶,但还是摇摇头,将不安抛诸脑后。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要么立功要么被杀,二选一。) 她收起手机,转身离开了那里。 ……所以,当她转身后,一辆摩托车开到那所高中前面,须磨贞夫急急忙忙地下车,这样的情景正好没有看见。 3. (——可恶,可是就算来了,又该怎么办?) 贞夫把骑到这里的摩托车留在路边不显眼的地方。这辆轻型两轮车作为他的代步器材之一,平时放在车站前的停车场里。上学时完全不用,但有无法使用出租车的情况时是珍贵的代步工具。 他决定先徒步在附近查看一番。 然后,立刻发现学校周围那些一有机会就想采访学生和关联人员的媒体人士,不禁咂了咂嘴。有这样的人,学校方面会提高警惕,拜托他们把学生叫出来也没用。连校门都进不去。 (说起来,春海这家伙来学校了吗……?) 说不定连新闻都不看就直接来了,被大家诘问着“怎么回事”,一想到这里贞夫又焦躁起来。手机也打了好几次,但好像关机了,完全没反应。 (那家伙真的总是陷入危险啊……!) 正当他不知所措的时候,看见不远处有个少女正摇摇晃晃地走来。穿着制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贞夫对那张脸有印象。 (应该是——田代的朋友。上的同一所补习学校——) 从田代清美那里获取情报时,在补习学校的模拟考试上,好几次看到她和清美一起说话。姑且可以说是熟人。贞夫想不起她的名字,但还是走上前去。 “啊,等一下——” 确认周围没有别人之后,向她搭话。 但少女的表情似乎有些僵硬。 “……” 即使贞夫站在面前,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贞夫看着她的眼睛,感到某种不安。 (……我知道。) 他知道这样的眼神——像被挖空似的、毫无反应的目光,以前也见过——这种体验是第二次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春海时,她在摇晃小船上流露的眼神。 “啊,那个——我有点事想问你……” 他战战兢兢说着,少女把脸僵硬地转向他。 “……啊……” 喉咙深处响起混浊的声音,几乎不是人能发出的。 然后——贞夫看到了异样的场景。从少女张开的嘴里喷出什么,白色、朦朦胧胧的——嘴里在冒烟。第一眼肯定会认为是烟圈吧。但她并没有在吸那种东西,所以那烟——只能认为是有什么在燃烧。 滋啦滋啦,仿佛引线被点燃一般的微弱声响。 贞夫稍稍后退几步——但总感到自己在做一件荒唐至极的事,完全不够,本能的不安席卷全身。 (难道——要爆炸了?) 想逃的时候已经迟了。大概被设置成不管谁和自己搭话,都会自动变成那样——少女向贞夫扑过来。 滋啦滋啦,声音越来越大。现在烟不仅从嘴里,还从耳朵和全身每一个毛孔喷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嘴里漏出的异音越来越快。 “哇,住手——放开我……” 挣扎着,但少女紧紧抓住贞夫,不肯松开。她的手掌热得惊人,贞夫不由得尖叫起来。 远处传来不可思议的声音。就像风声,不知为何,却决定性地成为音乐。像在吹口哨,但那并非适合口哨吹奏的曲子,瓦格纳的《纽伦堡的名乐手》前奏曲。听见了音乐声,尔后。 ——噗滋。 有点像橡胶断裂的轻微声响。 而本应牢牢抓住贞夫的少女身体,却离他远去——在空中挣扎着。 (呃……) 贞夫注意到,她身上缠绕了极细小的东西,正“吊”着少女。但那只是一瞬。 随着砰的一声沉闷爆裂音,少女的身体在空中瞬间起火,火星向四周扩散、消失。 “什……” 贞夫正纳闷少女为何突然离开自己,当把目光转向下,他看见一件令人吃惊的物体。 少女的手臂掉在地上。还喷着烟,很快燃烧起来。 只一瞬间,手臂被切断了。 但是——是谁,怎么回事——贞夫环视周围,此时的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双眼。 这所学校建在山上。稍微偏离道路就是斜坡,为绿茵所占据——其中一棵树上,有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人影,但看上去比起人更像是个筒。站在突出的树梢上,使人感觉不到重量。 黑帽子和黑斗篷——这一切形成一个剪影。在那一片漆黑中,只有白皙的脸庞在眼前浮现。 (那,那是——) 贞夫条件反射般理解了。他知道那件事,传说在某人彻底变丑陋的前一刻出现,将其生命终结的死神—— (……不吉波普……?) 他茫然地望着那人,但黑帽男似乎对他完全不感兴趣。他望着眼前宽阔的道路,嘟囔道: “……已经开始行动了吗——” 从那棵树上猛地转身,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无法相信那里曾经存在过那样的东西。过于缺乏实感的影子,一旦消失就再也无法将其把握。 “……” 贞夫意识到槽牙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全身冷汗直冒,像掉进冬天的海水,浑身上下被寒冷所包围。 (什、什么……刚才怎么回事——) 各种各样的事情在脑海中盘旋。他感到自己迄今为止坚信的一切、对世界的认识,这一切都在轰然崩塌。连统和机构都知晓的他,现在才幡然醒悟,还有另外所不知道的事。 死神——只能这样称呼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泰然自若地做着什么?这奇妙而不安定的事实。 而笼罩于世界之上的统和机构这一庞大系统,究竟是以何为目的展开活动?这个谜题,现在突然解开了。目的不是支配,他切身体会到——系统在对抗“敌人”。 只能用世界之敌来形容,模糊而又明确、显而易见。探究统和机构时常会碰到的谜之单词,一定就是那样的存在。 (不过——那些人,莫非——) 贞夫脑海中浮现出与这一连串事件纠缠不清、对他而言非常亲近的人物。 没错,那是在他身边分散的两人—— ──────────────────────── PARABLE4.刻耳柏洛斯(Cerberus) ……传说地狱的看门犬长着三个脑袋,随时会袭击活人、死人以及妄图逾越它领域的人,喉结獠牙森立,斗争心极强,对猎物充满渴望。 1. 相川靖子为和claim.club的成员村松紧急会面,来到位于街道一角的半地下餐厅。 店刚开张,没有其他客人。 “相川,这边。” 村松已经先到了。突然决定会面,却比预定时间提前了十五分钟。靖子还是穿着名牌西装。 (准备太充分了,也许是有什么预谋——) 加强警戒。她不确定会发生什么。 尽管如此,还是若无其事坐下,随便点些什么支开店员。靖子严厉地看着村松,开门见山提问: “那么,来听听你要说什么吧。” “好了好了,没必要那么紧张。” 村松嘿嘿笑着,嘴角邋遢,露出自认为富有魅力、给人温柔印象的笑容,一看就明白他和女人一起的时候总是那副表情。靖子讨厌这个男人的这点。 “关于六岭先生,有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靖子语气生硬,不打算配合对方节奏。村松耸耸肩,挖苦地说: “这么严肃。过去就是过去了,警戒心还那么强吗?” 靖子皱起眉头。她无法忍受被这样一个无聊的男人谈论她所生存的残酷世界。但此刻发怒毫无益处。 靖子无言地取出香烟,点上火。深吸一口,略显粗鲁地朝对方吐去。 村松不快地扇了扇。俱乐部聚会时就知道这个男人不抽烟,一定很注意健康。虽然不太清楚,反正吸二手烟的滋味儿不错吧,心想。 “我想你在六岭身边应该算个跟屁虫的位置,可你还把他的秘密告诉我?不怕他吗?” “不,我并不是害怕六岭先生。” 村松一脸不悦地说道。 “是吗——” 又朝他吐了口烟。村松若无其事地反问: “这样的你又如何?有害怕的事吗?” “我对各种各样的事都很害怕,也很警惕。我不是那种连对方威胁都不清楚就冲上去的傻瓜。” 靖子吸着香烟说道。这时烟雾另一头,村松似乎微微一笑。 “哦?对各种各样的——比如对统和机构,也是这种态度?” 这句话中饱含着缠绕般的回响,勾起靖子内心敏锐的部分。感觉到不自然。 然后——咔嚓,从她背后传来轻微但清晰的金属声。那是枪械的击铁声。 (——!) 靖子条件反射般付诸行动。 合成人tearjerker,那是她的另一个名字。存在利用价值且保留记忆的她,同时也是一名高性能能力持有者。 能力名——聚集体内波动,使体表皮肤极度僵硬、瞬间强化部分肌肉骨骼、加速神经反应及肉体动作。这便是所谓“拥有无敌的肉体”。超人一样弯曲单杠,瞬间跑得比汽车还快,以及——用硬比合金的拳头打飞射来的子弹。 子弹是从背后发射,但她还是做出反应。跳弹在天花板上开了个洞。 但在采取防御行为的瞬间,靖子后悔了。糟了,她想。 (刚才——子弹是故意的——) 就在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啪、啪——店里传来干巴巴的掌声。 无需寻找,靖子重重叹了口气。 “——六岭先生,您可真坏。” 说着,她将视线投向前面的包厢,六岭平藏一脸平静地坐在那儿。 虽然察觉到狙击方位,但完全没注意什么时候来的。 “真漂亮——这就是你的能力吗,tearjerker。” 六岭平藏温和地微笑着。 “故意打偏——是为了看穿我的能力性质。如果事先知道类型,子弹就不会特意偏离——被摆了一道,是吗?” 靖子瞥了眼仍在座位上的村松,之前轻浮的样子已不复存在。 “不是说了吗——我不可能害怕六岭先生,因为我是这位先生忠实的仆人。” 他平静说道。然后浮现出完全不同于刚才的可怕笑容,接着补充一句: “那么,你害怕统和机构吗?” 听到这话,靖子眼睑抽动,眉头猛地上扬。 (这些家伙——看穿了……!) 知晓她在统和机构中处于微妙的位置,正焦急万分。连代号都被人知道,只能认为她的事已经完全泄露。简直滑稽至极。 claim.club大部分成员和一无所知的普通人没有两样,这是肯定的。但统率他们的六岭平藏,似乎——并不一般。比统和机构更不寻常,这世上极其罕见的存在。系统这样称呼它—— “六岭先生——您是MPLS吗?” 统和机构以“对人类未来具有巨大影响力”为由排除的异能者,为方便起见,用这个名字统一称呼。 “我没有任何能力,这一点你应该也知道。” 六岭面不改色。靖子瞪着他继续提问。 “可是,有能力的人都知道……?” 对此,六岭做出没有回答的回答。他换了个话题。 “你也已经知道了吧——这座城市,出现了把人活活烧掉的MPLS。” “还不确定。” 靖子不愿按照对方步调,毫无意义地反驳。六岭没有理会,直截了当地问: “如何tearjerker——你想不想独占排除MPLS的功劳?” 靖子的脸僵住了。 “……什么意思?” “你可以借我们的力量对抗MPLS,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六岭的态度丝毫没有虚张声势的夸张意味。完全是认真的。 “你完全了解统和机构对MPLS的态度吗?” “……危害应当立即排除。” “说得对。而且,你理解那件事的真正含义吗?那使命背后隐藏的另一层含义?” “……” “你也知道自己很不寻常吧?先不论MPLS是什么,你们合成人不就已经很危险了?所以你也担心何时会被处分。但不是的,因为你已经在统和机构的管理之下,在那个条件下,即便危险的存在也可以生存,不是吗?” 六岭淡淡说着,语气就像在教育孩子“钱花了就没了,不要乱花”一样平静。内容却是出乎相川靖子预料的冲击力展开。 “等、等一下——等一下。你在说什么?” “统和机构只要能充分保证是‘自己人’,那就无所谓是合成人还是MPLS了吧?你不这么认为吗?” 六岭平藏直视着相川靖子。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你也是‘例外’之一。明明是合成人,却还保留着改造前的记忆。允许范围内,应该也算MPLS的一类?” “……” 靖子变得心神不宁。掩饰不住内心的动摇,焦躁地又伸手拿出烟点燃,深吸一口。 呼地吐了一口烟,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你想用你手中MPLS的力量,打倒如今世上横行的MPLS,然后……由我做中介加入统和机构,照顾那个人?” 虽然说着,自己也完全没有实感。在那之前只当作要杀的对象,没想到其中竟有人想和自己站在一起—— 六岭点点头。 “就你的现状来说,不可能轻易拒绝。就算当场杀了我,你也没有未来。” “……嗯,话是这么说。” 香烟滤嘴嚼碎了。与其说是懊恼,不如说类似不安的婴儿咬奶嘴的行为。 “不过,那个MPLS——莫非?” 靖子问道,六岭点点头。 “对——是我的妻子美登里。” 那是一个在病床上躺了十多年的女人的名字。 “……你就是为这个创立了claim.club吗?” 他一直在等待时机——直到比他妻子更危险的MPLS出现的那一刻。 “效仿你们给特殊能力起名的做法,我把我妻子那个命名为‘falling.grace’。有这股力量,就能对抗那个把人烧掉的危险敌人了吧——” 说起妻子的事,六岭的侧脸浮现出似乎在忍受什么的痛苦神色。 注:treason.reason 叛逆有理 falling.grace 忠贞不灭 2. (……真够悠闲的。) 杉乃浦春海为追寻须磨贞夫来到他的高中,对学校过分宽松的样子感到惊讶。深阳学园会设立大门限制无关人士入校,但在这所学费要贵得多的私立高中里,竟完全找不到类似保安的人。 即便像她这样穿着其他校服在校内徘徊,也没人投来奇怪的目光。可能是因为学校里有很多中途插班生,穿不同校服的学生并不少见。这所学校有个特点,很多成绩优秀的学生为了获得更高偏差值和大学推荐而从其他学校转来,但春海根本不在乎这些。原以为会引人注目,其实不然,这就足够了。 她当然知道贞夫的班级。他所在的教室没人,应该是下节课在别处上。 (……) 也没花太久。在一个座位上找到贞夫的包,翻了起来。 (——咦?铅笔盒也在里面……) 看了看贴在墙上公告栏的课程表,下节不是体育课。这样的话,不可能不使用笔记用具。 尽管如此——也就是说,他放着包不知去了哪里。 (怎么回事——) 她讶异地继续翻找书包,发现一封六岭平藏寄的信。 (这——是那个奇怪俱乐部的事……?) 她从以前开始就不喜欢claim.club,这一点似乎得以证实。信上虽然没写什么特别内容,但春海看出其中某种威胁或谴责的意味。 (这个男人——你想对贞夫做什么?) 将六岭平藏这个名字铭刻在心,离开了那里。田代清美好像对贞夫说了很多奇怪的话,她也想揪出来收拾掉,但现在处理六岭更优先。 她现在完全成了内心不断涌现的扭曲冲动的俘虏。被感情支配着,任谁忤逆也绝不宽赦。杉乃浦春海平时给人的印象是个呆呆的少女,裂变的精神中,仍有一丝共同点,那就是对须磨贞夫的感情。为了他什么都可以做的决心—— “——” 眼神冷澈的春海走出学校,周围聚集了摇摇晃晃的几个女高中生。是之前被春海烧毁精神深处的傀儡少女们。 她们结伴来到半空的街道,去了巴士车站,乘上开往市中心的路线。 车内除了她们没别的乘客。 (话说——) 春海开始思考如何接近六岭平藏。信上写的公司名,所以先去那家公司好了。 在她座位周围,少女们表情严肃地站立,每当巴士摇晃时,她们的身体就会左右摇晃。虽保持着平衡,但那动作中有种天秤的机械性。 巴士进入街与街之间的一个区域。周围除巴士车站外什么也没有,车内广播提示本站是市民中心。市民中心似乎还没建立或者很远,道路两侧没有任何建筑物。 因为没人下车,“到站停车”的指示灯自然不会亮。尽管如此,巴士还是减速,在车站前停了下来。 随着哧的一声,自动门打开了。谁会从这种地方上车?春海不经意地看了眼前面,想观察一番那个人影。 但谁也没上车。 怎么,弄错了吗——她把目光转向司机,表情严肃起来。 没有司机。 而且,驾驶席旁的车窗开着。不知不觉间溜了。 “……” 一瞬间,春海僵住脸,但很快——嘴角猛地上扬。她笑了。 (出手真快啊……!) 就在她明确意识到这一点——自己中了敌人的圈套时,巴士被放置的炸弹引爆,灰飞烟灭。 这便是,拥有异常且超常能力的人们之间的战斗,“one.hot.minute”对“treason.reason & falling.grace”的开始。 3. “——成功了!” 伪装巴士司机的男人兴奋地朝手中的对讲机叫喊。男人是统和机构成员,相川靖子的部下之一。 他期待得到赞赏,但通信器却传来靖子焦急的语气。 [——蠢货!不要确认,立刻离开现场!] 但男人并未对此感到不满。 吹飞巴士的爆炎还没散去——有什么飞到他的位置。 看到这一幕,其他一切都从他的脑海里消失。这种印象过于强烈,以至于通信器的声音都没听见。 那是和春海一起的一个女高中生的首级。然而,它从火焰中飞出来,却完全没有烧焦的模样——在男人接受这件事前,那个足球大小的肉块开始喷火,并在下一刻爆炸。 男人被爆炎吞噬,当场死亡。 而对面燃起熊熊大火的巴士中,咚的又发生一场爆炸,将火焰全部吹散。 随后现身的是杉乃浦春海,还有化为她道具的少女们。只有一个人不见了。头部被用作炮弹,躯体被用作灭火的火药,消耗很大。 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改变。别说春海的身体,连身上衣服都没有烧焦痕迹。看来是事先向周围放出小型爆炸,阻止了巴士的燃烧蔓延。 “——火焰是我的武器。以为凭这个能杀我吗?” 她对着想炸飞自己的男人烧焦的尸体冷笑。恶意表露无遗。 但是——她想。这个男人从以前就一直在监视她,所以才伪装巴士司机? (不,不对——这应该是早就散布好的、“上钩就走运了”这种程度的陷阱之一吧。只是把它混进巴士、出租车之类能接触很多人的地方。也就是说——) 即将到来的人才是“主角”。那是她隐约察觉到的异能者的敌对尖兵。 (来就来——我没什么好怕的!) 春海的内心冰冷而充实。很难想象,这个女孩和之前那个班上畏首畏尾、被大家称作迷糊虫的少女是同一人。是因为沉睡在她体内的什么苏醒了吗?还是当有了明确的目标后,人都会表现出这样的变化?如果说环境能改变人,那么这个改变了的“人”究竟能改变到何种程度——以及迫使人改变的“环境”——“世界”对此有何要求——至少,此刻春海的脑中没有这些疑问。她身上只有冷彻的、类似狩猎本能的斗争心。 春海走在路上,周围的少女也跟着前进。 就这样在大白天的马路上走了一会儿,觉得很奇怪。巴士爆炸后有没有报警——连这一点都不清楚,只有穿制服的少女在空荡荡的马路上行走。 一步又一步地在街道上行进。 奇妙的寂静包围四周,但从远处传来的噪音打破了这份寂静。 是汽车往这边驶来的引擎声。 “……” 春海站在车道上,等待声音接近。即便在稍远地方转弯后看到那辆车,她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车子全速冲向她们。 “——去吧。” 春海低语道。她身边的一个少女走到前面。 然后,突然开始狂奔。 正对面,朝驶向这边的车子全力冲去。 都没回避。 完全不减速,双方瞬间轻易越过可以停下的最后边界,发生接触。 少女在被汽车巨大的质量惯性吹飞前,身体变成膨胀的火球,那小太阳一般的闪光和白炽顷刻将汽车吞没。 燃料点燃,汽车爆炸。与奔跑的力量无关,在爆炸的瞬时爆发压力下,汽车燃烧着飞上天空。 但从那辆车里,一道人影撞破挡风玻璃冲了出来。 相川靖子——合成人tearjerker。 春海看到她,脸上浮现出险恶的神色。 (那个女人——上次在街上和贞夫见面,claim.club的——) 瞬间想起来了,所以进攻也毫不迟疑。 tearjerker以冲出来的气势向春海突击,双手持枪连射。 这些子弹全被挡在春海周围的少女们用身体接住了。她们一边承受子弹,一边反过来冲向tearjerker。 数量众多且毫无畏惧的她们被枪打得千疮百孔,但还是很快抱住tearjerker,成功将其抓住。 春海咧嘴一笑,做了个大拇指向下的手势。 紧接着,少女们的身体爆炸起火,形成巨大的火柱。 春海的脸被火焰染红。得意扬扬的表情甚至带着从容。 然而她的表情还没消失,又有人从火柱里冲出来。 全身确实被火焰包裹,尽管如此tearjerker仍五体完好继续冲锋。 她身上的皮肤没一点儿烧伤,衣服上的火也被风压立刻熄灭。以她的能力,瞬间强化全身细胞骨骼的“treason.reason”,就算被扔进火里也能忍耐个几秒。 如果单论肉体反应速度,tearjerker绝对胜过春海。对方还没来得及应对,合成人已经跳至少女身前。 然而——即使已经迫近眼前,春海的脸上依旧充满从容。 (哼哼——以为周围没有傀儡,就能直接攻击我吗——) tearjerker取出藏在腋下以防火焰引爆的手枪对准春海——本来也没必要精确瞄准目标。如此距离下,不那样做,随意扣动扳机就能命中。 砰砰砰,子弹发射音响起。 响起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在声音以音速传开前,tearjerker射出的子弹全部变形、偏移,然后——燃烧殆尽。 合成人甚至没能观察到这一情形。 扣动扳机的瞬间,她的脚突然不见。柏油马路变成红色,软的像泥巴一样,噗噗噗,脚被泥泞吞没了。 “——嗯……!” tearjerker刚想挣扎,柏油路面已经凝固,牢牢困住了她的脚。 春海迈着缓慢的步伐接近。 “……背后隐藏燃烧之物的,不只有人类——我可以从这世上存在的一切引出火焰。没有什么是烧不掉的——这就是‘one.hot.minute’。” 虽然她开始认真使用这个能力才几小时,但似乎已经完全运用自如。 “……!” 合成人的脸因颤栗而抽搐。这时春海伸出手,指尖掐了下去。 “即使能忍受来自外部的高热,如果身体本身从内部引燃,还能忍受吗……?” 嘲笑的声音敲打着合成人的耳膜。与此同时,一种可怕的触感从春海接触的部位袭来,仿佛有虫群钻进皮下。 然后那些虫子们一齐暴跳如雷—— 咔嚓咔嚓,合成人的身体开始剧烈痉挛,春海的笑容更加凄厉,终于快越过决定性的燃点——这时。 ——噗滋。 春海脸上明显浮出动摇。之前的从容消失得无影无踪,露出毫无防备的惊讶。 好不容易抓住敌人面部,手却突然松开。 tearjerker没有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用力量强行破坏脚上凝固的柏油路,一口气逃走。暂时撤退。 “——” 但春海并没有立刻追上去。她呆站着,望着自己离开对方的手。 上面粘着闪闪发亮、粉末一样的东西。 是霜。 粉末状的冰晶密密麻麻粘在手掌上。 “……这是,什么?” 她茫然低语。 她知道自己的火焰是被冰挡住了。敌人身上似乎有一股对抗自己的力量,马上就能明白。受到攻击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大不了。她所受的冲击并非如此。 (这、这个——这种感觉——我想要燃烧,应该燃烧,却没有燃烧的这种感觉——我,这个——) 她知道。 这种触感,自己有切身体会。 不可能忘记。因为那是对她来说无可替代、非常非常重要回忆的根基。 是的,那是童年时候,须磨贞夫毫不在意地触碰她——与那种感觉很相似。 (怎、为什么——这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个女人的感觉和贞夫一样……?) 4. “……可恶,畜生——!” 而tearjerker相川靖子,也被强烈的动摇、焦躁和恐惧所侵袭。 (那算什么——那就是MPLS吗?) 完全不知道对自己做了什么。她在合成人间的战斗训练中,经历过几次赌上生死的特殊能力对决。但现在,这种修炼根本派不上用场,一切作战技能都毫无意义,那是不同次元的敌人。 靖子切身体会到统和机构如此慎重且大规模应对的理由。对方认真起来绝对敌不过,她已深刻理解。 因为根本不知道刚才被做了什么,甚至连怎么防御的都不清楚。 “可恶……!” 她全速逃走,回到后方待命的小型货车旁。 六岭平藏在那儿等着。 “总算活着,果然有效。” 六岭平静说道。 “……虽然可恶,但你说得没错。” 靖子伸手揉搓还在痉挛的脸颊。真想吸一口烟,但现在不是时候。 “但好像只能防一次。能量耗尽了,必须再次填充——” 说着,她把脸转向货车。六岭点点头,打开后面的舱门。 那里果然是异样的东西。 首先冒出来的是冻成白色的寒气。空气中的水分一旦接触就会凝结。 货车车厢密封得很严,完全与外界空气隔绝,即便如此,无论墙壁还是地板都密密麻麻铺着一层霜。 但那个中心的身影除外,只有那里没产生任何冻结。 “……” 虽然刚才也见识过,靖子仍倍受震慑。 坐在那里的是一位年轻女性,看起来年龄比靖子还小。从外表看不到二十岁也不奇怪。奇怪的是那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三十年来从未剪过。 但是她——平藏的妻子六岭美登里脸上毫无生气,不管和她说什么也没有反应动作。 那呆呆睁开的眼睛,十几年来一次也没对什么表现出兴趣,也没把视线投向什么地方,甚至连眨都不眨一下。 但是并没有死。眼睛大睁着,眼球却一点儿没干涸,是湿润的。 有没有意识——无法确认。不吃不喝,也不长年纪,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活着。只有她的头发,虽比常人慢得多,却一直在生长,诉说着她的生命尚未结束。 ……据说六岭和小他一轮的美登里结婚后,她就陷入了这种状态。病是要治的,但六岭面对这位异样的妻子,首先想到再这样下去,妻子恐怕只能成为观察和实验世上罕见病例的对象。那时他已是一名优秀实业家,隐约察觉社会幕后存在的统和机构,担心妻子会成为统和机构的“目标”。 所以他把她藏了起来。但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对她进行各种调查。结果发现,接触过她头发的人,身体会产生某种变化。 一开始,平藏自己身上出现了这种效果。因为妻子的变故,他感到心力交瘁和胃不适,突然某一天疼痛竟完全消失。去找医生检查,原来溃疡部分不知何时不见了。那个溃疡的程度实在太严重,不可能自愈。据他调查,病灶部位在脱落前好像会冻成白色,抑制炎症。说是冻住,但本人完全没觉得冷。 (大概是将肉体虚弱部位冻结——美登里的能力赋予了他人这般效果。) 自从发现这个,六岭就利用这份能力增加为自己工作的人。只要让已经没有治愈希望的癌症患者接触美登里的头发,就能阻止癌细胞的增殖。被拯救性命的人们都成了六岭忠实的部下。 以他们这些人为核心创立claim.club,但其表层目的都是伪装,一切都是为拯救美登里而做的漫长准备工作。 ——可是,相川靖子望着一动不动的六岭美登里,陷入沉思。自己一点不冷,却让周围持续陷入冰冷,简直像雪女一样。 “那个——” 靖子问站在身后的六岭。 “你觉得这位夫人能治好吗?这也是MPLS展现隐藏能力的方式之一吧——你觉得失去的意识还能恢复?” 对这个关键性的问题,六岭毫不动摇,简单回应: “谁知道呢。” “走到这一步,值得吗?” “我是普通人,你也只是战斗力略强罢了。你永远无法理解,美登里远超我们这些乏味之人。” 他的语气很冷静,听起来也不像自暴自弃。 “——我们。” 靖子苦笑。她成为合成人时,也曾感叹自己变成了无法回归平凡社会的怪物,但她的苦恼在六岭看来根本不算什么。也确实没反驳的意思。 (这个男人好像明白,自己不可能活着看到她醒来了——) 尽管如此,还是以平稳“维持现状”优先,为她忍耐数十年。机会来临时,又像这样暴露在统和机构面前,这种毫不犹豫的决断力是基于怎样的精神力量?而这股力量又基于怎样的心情——靖子以前就对这个叫六岭平藏的男人感到不可思议,如今知道这个秘密—— (……越来越不明白了。) 但现在不是为这种事分心的时候。她走到呆坐在货车车厢里的六岭美登里身旁,伸手拿起铺满地板的一绺黑发,轻轻握了一下。 能感到背脊有什么划过。那既不是发冷,也不是麻痹,而像液体注入体内,有种具体的物质触感。比喻的话很奇怪,近似疼痛,但不是痛苦。 (好像在黑暗中,突然有人握住了手——) 她认为就像那种感觉。 这便是“falling.grace”的力量充入人体时的触感。它可以抑制身体不适部位的活动,同时——也能抵消燃烧他人的波动,能量充斥相川靖子全身。 哆嗦一声。她松开美登里的头发,回过头。 对着六岭点头说道: “那么,我再去一趟。” 她想,刚才枪械完全用不上,这次就带几把刀吧,自己也觉得像在开玩笑,但还是拿起了日本刀。如果是自己手里握着的物品,体内能量也会传递出去,或许一定程度上能阻断火焰的攻击。哪怕自己的身体被碰触,几秒之内也不会燃烧。 (而且用刀砍的情况下,一秒都不需要——击中对方就能直接杀死。) 这种情况下,最原始的杀伤方式似乎是唯一途径。 “祝你武运长久。” 背对六岭的话语,靖子为和那个可怕的MPLS对决再次出击。 5. “……” 杉乃浦春海从刚才起就一直待在原地。 那是刚才巴士和汽车的残骸附近,她坐在与事态极不相称的普通巴士车站长椅上。 手里拿着一部手机。打开手机,有来电显示。 刚才须磨贞夫来了好几通电话,还收到了联系的邮件。一直关机的她,正为该不该在此回复而苦恼。 “怎么办……” 她的表情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股鬼魅般的气势。仿佛又变回内向懦弱、战战兢兢的女高中生。 “……怎么办才好?” 她看着手机画面不停叹气。有些事明明很在意,却怎么也无法接近。 不安得不得了。 但怎么也拿不出勇气。 明明有必须要确认的事情,却因为确认后可能一无所有而恐惧。她觉得那比死更可怕。只能握紧不断震动的手机。 “……我,该怎么办……” 春海颓丧的脑袋无助地左右摇晃。 就在她被无力感折磨时,脚步声靠近了。 茫然地抬起头,相川靖子正朝着她走来,这次是自己步行。 “……” 春海见对方拿着刀,表情没有任何起伏。阴沉的眼神看着欲将自己杀死之人。 靖子拔刀,扔掉剑鞘。做出右手握刀,左手防备的姿态。 “——” 靖子对春海虚脱的样子颇感意外。 (什么啊,这家伙——看来不是等我。) 话虽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她深知对方有多可怕。 从刚才的战斗中,已经掌握对方能力的有效范围。说到底,能力只在距她很近的位置才能发挥。 接近至那个极限,然后停下。正面对峙。 她什么也不想说,但春海开了口。 “——还是先问问吧?” 那是阴沉的声音。 “有件事必须让你告诉我……” “这个嘛——” 靖子感到被对方轻视的气氛,她认为与其愤怒,不如更加蔑视、轻视,令对方放松警惕。如果能为获得情报而不当场死亡,那就更值得感激了。这样能增加可乘之机。 春海不顾靖子的防备,从长椅上随意站起身。 然后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靖子,那幅样子毫无震撼力可言。 一不留神,就会让靖子放松警惕。不过当然,靖子也会全力发挥作为合成人tearjerker的能力迎击。 就在意识到对方进入危险间隙的瞬间,tearjerker向后一跃。 然而当脚触碰路面的同时,再度向前方——对手发起突击。佯装后退,实则正面进攻。 春海的表情浮现出微弱的惊讶。与此同时,tearjerker用没拿刀的左手抽出小刀投去。目标是对方的眉间。 但刀子越靠近春海就越红,很快燃烧起来。在空中融化——仿佛切开火焰的残渣一般,tearjerker持刀以相同轨道突击而至。燃烧的小刀被当作了隐身衣。 而且论身体本身的反应速度,春海远不及合成人。想逃也逃不出刀的有效范围,来不及了。 在必杀的时机,tearjerker握着刀: (——做到了!) 使出浑身解数向春海一击。 刀没融化。就算身体被烧得发烫,以这样的速度,光凭这势头——她已经确信了,可是——紧接着,伴随清脆的触感,刀被弹开了。 (呃……!) 春海和刀之间突然冒出一堵看不见的墙。 tearjerker一次又一次持刀以不同角度方向刺击砍击,但每一击都被弹开。 (这堵墙——怎么回事……?!) 铁板一样坚硬。 对面,春海的表情依旧阴沉。她一边摸索词语一边动嘴。 “你……助你一臂之力的是一位叫六岭的男人吗?” 突然被戳中要害,tearjerker吓了一跳,慌忙后撤,再次拉开距离。 春海站在原地,没追上去。 她的表情变得非常痛苦。 “……果然是这样啊……” 那低沉的声音,对tearjerker而言简直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完全感觉不到生气,有如某种东西窒息灭绝后的残响。 “……!” tearjerker看着手中的刀,陷入沉默。 刀刃到处都是凹陷,严重变形。刀刃不仅裂开,还伴有微妙的融化。 此刻,tearjerker终于明白那堵“墙”是什么了。 热就是分子的急速运动。火焰则是过度高速运动的结果、分子结构崩溃散裂时的现象。 如果分子运动本身全部朝同一个方向,与挥下的刀速度完全相同——那就会以被自身气势反弹的感觉弹开吧。 并不是墙壁包围她。 配合刀的挥动,以可怕的精度瞬间发动能力集中。 而且——还在手下留情…… “呜——” tearjerker不由得呻吟了一声。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只是不被燃烧,还无法对抗这个敌人。 接着,春海无力地向战栗的敌人进一步发问。 “——那个叫六岭平藏的男人……让多少人染上特殊的东西?” 这是个模棱两可、不得要领的问题。 “诶?” tearjerker一时不知道对方在问什么,皱起眉头。 春海焦躁地摇摇头。 “不,所以说——那个奇怪俱乐部的人,都是过去被六岭做了什么,聚在一起——是这样吗?” 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却只是问些模糊的问题。 “……你说什么?” tearjerker不由反问道。 春海的表情突然大变,暴跳如雷。她大吼: “好了,回答我!” 与此同时,tearjerker的身体被猛烈的热风吹到后方。眼前仿佛发生了爆炸。 “——哇!” 摔倒在地,翻滚不停。 但“treason.reason”的优势就是身体强度。tearjerker迅速起身,重新站稳。 再次举刀,正要挥向对方时,却突然觉得刀沉重无比。 (……呃?) 看向那个武器,只见刀尖有什么蠢动着。 刀尖上亮着蜡烛一样的小火苗。 而那个部分,正是变得沉重的中心。 ……不,已经不是沉重的程度了。就好像被人用老虎钳用力夹住那里,纹丝不动。就好像插进空气中看不见的墙壁里拔不出来。 她明白,不行了。 时间已到。 填充她体内,也传到刀上的“falling.grace”的能量快耗尽了,前端已经无法传递。那一带开始出现“随时被焚毁”的迹象。 “——可恶!” tearjerker把身上的小刀全丢出去,手中的刀也扔掉。 就这样,看都没看就逃了。也没法看,因为扔出去的刀全部在空中融化,当场砰的一声起火,化作白灰飞散。 “……” 而春海——这次没留在原地。 她并不是追,只是朝着tearjerker逃走的方向迈出脚步。 速度一般,根本追不上高速逃亡的敌人,但春海丝毫没有着急的样子。 没那个必要。她完全没有必须慌慌张张追上去的理由。 因为,是的——这场战斗已经有了结果。 不久,从她走的方向传来轰隆隆的轰鸣,升起的火柱清晰可见。 “……” 即使确认这一点,她的脚步还是那么沉重。 6. (可是——怎么办?) 相川靖子一边拼命逃走,一边着急起来。完全看不到下一步对策,或许现在应该大幅撤退。已经和统和机构联络过了,虽然之前想要立功而自行单独攻击,但也只能放弃,和其他人会合——这样的判断是可以做到的。能做到,但即便如此…… (……这种事究竟有没有意义……?) 疑虑怎么也消除不了。 世上真的存在能战胜那个的合成人吗? 这不禁令人生出一股不安,即投入再多战斗力也无济于事。这般强者,单纯的强大无法战胜,而且那个敌人的强大是压倒性的。最重要的是那种态度—— (——即使面对全世界也绝不会认输,那样的——毫不退缩的意志——) ——隶属统和机构、完全依赖于庞大系统的自己,在力量上是不是远远不及呢? 被称为MPLS的,的确是危害世界的敌人。同时世上的人们也是他们有理由打倒的敌人。在对立结构上,两者应该可以说是对等——靖子终于开始理解这一点。 (敌不过——) 不仅仅是战斗力的差距,靖子在心境上彻底输了。 她浑身皱巴巴地逃回六岭平藏等人的待命点。 “马上离开这里。暂时撤退——” 正要说明,六岭脸色严峻地指着她的腰部嚷道: “喂——那是怎么回事!” 嗯?靖子也垂下视线。到这里,她的表情僵硬起来。 滋滋——衣服下摆燃起一团火苗。刚刚完全没注意,什么时候弄的? 但是,这件事的含义——伴随着恐惧马上明白了。 着火点——以此为源头,顷刻间向四面八方扩散,随之而来的是冲击、轰鸣和灼烧——爆炸。 膨胀的火球立刻吞噬了靖子、六岭以及载着他一动不动的妻子美登里的货车,将其轰飞。 * 杉乃浦春海还没到现场,眼前的情景已历历在目。对她来说,这一连串的流程就如同扭转婴儿的手掌。事实上,她甚至没有一丁点儿擦伤。 “……” 但是,她的脸上完全没有胜利感。 爆炸发生在离道路稍远台阶下的阴蔽处。春海走到附近,俯视爆炸痕迹。 货车被撞飞,翻倒在散落的瓦砾中。车身严重压瘪,如果里面有人,估计也当场死了。 然后把目光移向另一方向,那里躺着一个人影。 令人惊讶,是tearjerker——相川靖子。 全身衣服都被烧焦,情况严重,但身体尚完好。似乎还活着,手脚阵阵痉挛。 “真结实啊,真的。” 春海惊讶地说着,叹了口气。 为了给予致命一击,打算下楼。就算再结实,被她直接碰到也毫无用处。 对,已经没有想从这家伙那里问出来的事了。再仔细确认也没多大意义,杀了也无妨。 (不过,我——) 最重要的事情还是不知道——想知道或者不想知道,她自己也不明白。 站在相川靖子面前,看着她的脸。 她似乎还有意识。小声呻吟着,想望向春海,但似乎做不到,全身神经由于冲击而麻痹,视神经和眼球肌也不例外。 尽管如此,春海还是清楚看到从她眼中浮现的“绝望”。 “真可怜。一定什么都没想过吧?只是工具而已,真是虚度人生。不过——你可能不知道,我肯定比你更……” 她欲言又止,随即皱起眉头,不再说下去。取而代之的,弯腰伸手,准备触碰靖子的身体。直接烧了——这时,远处传来什么声音。 春海慌忙抬起头。她听过那个。 那是小型摩托车的引擎声。 “不会吧……” 她狼狈地起身,环顾四周。 不用找太久。 很快抵达她刚才俯视这里的马路上,下车的人立刻发现倒在眼前的靖子——还有她。 “……” 她茫然望着走来的人,四目相对。那个人拼命朝她大声呼唤: “——春海!” 通过GPS反向探测,找到春海刚才开机地址才追上来的那个人。 是须磨贞夫。 ──────────────────────── PARABLE5.伊克西翁(Ixion) ……他因倾慕全能者的妻子而遭打入地狱,捆在燃烧的车轮上。一面被众鬼鞭笞一面不停旋转,直弄得头昏眼花。 1. 贞夫因自己不祥的推测全被证实而动摇。尽管如此,他还是朝她大喊: “——春海!” 必须让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然而她就如闹脾气的孩童般摇头晃脑。 “——呜呜!” 发出一声呻吟,转身跑了。 “等一下!等一下春海!” 贞夫大喊着,自己也跳下马路台阶追向她。 旁边是倒地痉挛的相川靖子,压扁的货车,但贞夫根本没把这些放在眼里。 他比谁都清楚,春海如今——正被逼得走投无路。更重要的是他自身的焦急: (春海——如果你不平安无事,我该拿什么支撑……!) 但春海真的完全不看后面,全力以赴地狂奔。她虽不擅长短跑,却很擅长马拉松,所以追起来很费劲。而贞夫的体质正好相反,动不动就上气不接下气,小学体育课上经常被女同学超过,连春海都问起“不要紧吧?”。 那时春海真的很担心自己,但贞夫不想看见她的表情,他讨厌自己的窝囊让她产生这种想法。 (可恶——我想起了讨厌的事。) 孩提时代的他,一跑起来就张着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这是幼年时心脏手术的副作用,但他基本从未告诉别人。他最讨厌被人安慰“哦,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是口头上的同情。 直到现在,依旧不擅长奔跑。 春海逃得无影无踪。 几乎完全没有回头看他的余力,渐行渐远。穿过好几条车道,朝荒无人烟的海边去了。 如此显而易见的逃避方式上看,她已不打算回去了。贞夫完全明白,她再也无法变回普通的女高中生。不知要去哪儿——对此,自己该怎么做? (哦,我是——) 须磨贞夫脑子里一片混乱,继续追逐杉乃浦春海。 从目的地方向,开始听到海浪拍击声。 * “呜、呜、呜咕咕咕……!” 相川靖子强忍全身剧痛,总算得以活动手指。 试图用手撑起身子,却只是在地面上抓挠。完全使不上劲。 “咕、咕咕……可恶……” 连咒骂都有气无力。呼吸也不顺畅,喉咙发出怪声。 因为起爆物是她的衣服,冲击力非同小可。也难怪,连货车也掀翻的威力,可以想象全身上下承受的冲击。 勉强扭动脖子,想观察四周情况。视野模糊不清,但还是看见翻滚到远处的小型货车。车身严重变形,里面的人恐怕——正思索着,靖子发觉一件奇怪的事。 (……为什么——被卷入那么夸张的火焰,车子的引擎都没爆炸……?) 完全没有燃烧的痕迹,只是变形。究竟是——靖子正欲仔细观察,车内发生了异变。 咣的响起一声闷响。像是车里传来的。 咣、咣——声音接连不断。伴随第四声巨响,变形的货柜舱门弹飞出去。 随后从内部溢出的,是白雾般的冷气。 转眼间,周围大地发出噼哩啪啦的声响,冻结了。 (喂——) 靖子茫然望着眼前的光景。 破开的货舱内,有东西出来了。抓住边缘的那只人手——苍白得难以置信。 (这、什——) 手一用力,里面的人慢腾腾探出身子,显露原形。 那个拖着长的不能再长黑发的女性模样的人,很明显——按自身意志重新开始活动。 曾经是六岭美登里——但现在恐怕不能称呼这个名字了吧。 除了剥开裸露的MPLS——“falling.grace”外什么都不是。 一直半睁着、不知为何却并未干涸的双眼,如今力量高涨,眼睛也化为深红。那双眼睛缓慢地扫视四周。 从车里钻出来,落在大地上。周围空气立刻冻结,化作闪闪发亮的细小粒子四处飞散。 靖子的臼齿咔嗒咔嗒作响,不单是因为恐惧。显然,气温已经开始极速下降。 (为什么——醒来了?难道是对“one.hot.minute”的攻击产生反应,本能地觉醒了……?) 如果这样的话——她醒过来,也就是…… (为了打倒威胁自身安全的敌人……?) 但对现在的她来说,还能分辨敌人与非敌人吗? 她环顾四周,通红的眼睛里早已彻底丧失人性的温情,活像枚玻璃球。说句奇怪话,刚才一动不动的人偶状态反而更富生气。 如今的她,就像是从冥界阴差阳错混进这个世界的幽鬼。 那个“falling.grace”慢慢走动起来。也没特别想去哪里,只是恍惚彷徨。 但每迈一步,周围地面就冻得雪白。 听到了鸟叫声。候鸟群从上空掠过。 [……] falling.grace看向那群飞行的生物。 下一瞬间——鸟儿们挥动的翅膀喀嚓一声固定不动,盘旋着坠落地面。不是一两只,而是全群突然毫无征兆地停止。 其中一只咚的一声,落在靖子的视野内。 就像一尊鸟形的雕塑。要说冻结应该也是,但并非那种次元,怎么说呢,对——停止了。 所谓冻结,是指物质的分子运动变得极端迟钝从而结晶化。运动迟缓,停下来就是冻住了。 令一切停止才是“本质”,或许低温其实只是附属物——醒来以前,它顶多是停止病情发展,起到消除高热的作用——但现在呢? (醒来的现在——要“停止”到何种地步……?) 现在,她连碰都没碰一下空中飞行的鸟儿——只是瞟一眼,鸟群就因此立刻全灭。 倘若那个走在街上,面对人类——会变成什么样呢? 任那种东西被解放,世界今后还能继续运转吗? 是不是一切都将停止,只留下那张苍白面庞在其中持续徘徊——会变成这样吗? 靖子紧咬臼齿呜咽着,身旁一个人影摇摇晃晃站起身。 是六岭平藏。 他在爆炸发生之际,为保护妻子特意跑到货车前——结果,几乎没受爆炸热量的影响。但体内骨头遍布裂纹,全身被冲击波搞得鲜血淋漓。 但——他似乎完全没感觉到疼痛。 在他视线前方,是异形falling.grace的身姿,然后他清楚地——瞪大双眼,满面笑容。 “啊啊——” 叫出声来。靖子被声音吓一跳,注意到他的存在,看过来。但平藏根本没把靖子放在眼里,估计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了,只是高兴得浑身发颤。 “……时间啊停止吧——你真美……” 从他嘴里发出的,是只有赌上整个人生的目标终于达成、心满意足之人才会说的话语。 靖子茫然望着这个男人,以及曾经是他妻子的怪物。其中存在决定性的断绝,但没人为此感到痛苦。 falling.grace摇摇晃晃,似乎在考虑往哪儿走。说是考虑,其实并无什么明确的意识,就像飞蛾被光吸引一样,只要有吸引的东西就会往那方向走,只有这种程度的意志。想必能力显现的那时候,六岭美登里的意识就输给falling.grace的力量而停止了。 那股视线不知不觉间——转向靖子的方向。 如果那双通红的眼睛盯住自己,他们也会像那群鸟一样停止吧。但靖子依旧无法摆脱身体的麻痹,逃离不得。至于六岭那边,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逃跑的打算。 “咕、咕咕咕……!” 靖子一边拼命祈祷一边蹬腿,但毫无用处。什么都做不了,束手无策、无可奈何的现实挡在眼前。 同那时一样。 全家浑身是血倒在眼前,她只是个无力的少女,别说反抗,连惨叫一声都做不到——和那时完全没变。 (我、我——我……) 她的心此刻已经冻结了。肉体还未冷却,精神上的求生意志便已溃散。 就在这时……听见了什么。 靖子衰弱的思维无法理解那是什么。为何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听到这种声音呢?如果神志正常的话,或许会当作幻听,但她连这么想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单纯感叹道,原来世上还流淌着这种——漫不经心向四周飘荡的声音。 那是口哨。 这首和口哨寂寥的曲调不大相称,半是勉强,却又吹奏得很自然的曲子——是《纽伦堡的名歌手》。 不知何时,那个——站在那儿。 站在除了令全世界冻结外没有任何未来的falling.grace面前,仿佛要阻挡她的去路般——杵立着。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个从地面反向延伸出的筒状剪影。 [……] falling.grace把望向靖子他们的视线,自然地转向黑帽子。 应该是从正面直视的。 尽管如此——黑帽子仍接住那道视线,抿动涂成黑色的嘴唇。 “——已经停止的人,再停下也没用了,雪女。” 随即伸出斗篷下的手臂,在空中倏地做了个挥舞动作。 “——回到你的心停止的那个瞬间就好——” 话音未落,一切都结束了。 falling.grace微微歪头。那是孩童感到不可思议时若无其事的举动,然而——那颗头颅的倾斜并未中途停止,而是继续倾斜,不久,头从身体掉落。期间,胸口、腰、脚,全身各处同样倾斜,然后下坠——那些七零八落的冻结部件掉在地面,咔嚓咔嚓,玻璃一样摔碎了。 看起来就像被一根靖子他们那边看不见的线之类的物体——扯垮了。 “——诶……” 靖子满脸茫然,无法跟上转眼间状况突变的事态。在她力所不能及的领域,生命即将结束,快要变成那样的时候,却突然——被别的东西打断。 她的嘴唇在颤抖。从中漏出的是连她自己都不曾想到的名字。 “……不吉波普……” 还没理解那件事实,就下意识叫出那个名字。 黑帽子看也不看她一眼,立刻把视线转向其他方向,然后离去。 朝着海边的方向——目光中带着明确的目的,就像刚才发生的事是半路上顺便解决似的,迅速从现场消失。 “……” 此时靖子的身体终于逐渐恢复自由,她摇摇晃晃地坐起身,但又立刻无力地瘫倒。 “怎、怎么——怎么回事……” 喃喃自语的声音,连自己都感到无力。 2. 贞夫一直在奔跑。 双腿抖个不停,呼吸急促。 春海的身影早已不见,现在正四处找她。 (——应该没走太远。没有车,连自行车都——应该还在这附近……!) 他来到面向海岸的自然公园,因为春海跑进了那片土地。公园就是座小型海岬,几乎无路可走。 能听见波浪声。 树木林立,海风从散步道间吹过。 因为是原封不动保留自然地貌建园,所以除了从断崖上可以俯瞰大海的展望台以外,别的地方视野都不太好。 而且这个时间段几乎没人。这座公园本就是一处附近只有国道通过的交通不便地带,剩余土地才姑且作为公园使用。 也没有管理员。谁都不在——明明应该有的杉乃浦春海的身影,哪儿都找不到。 “——呜呜呜,可恶……!” 就在贞夫焦急地四处走动时。 突然,感到呼吸困难,胸口一阵疼痛。 (——唔嗯……?) 他原以为是跑得太快,心脏负担过重——但和那种感觉有点不一样。 (这个……很相似——小时候的那个……) 疼痛很快消失,但违和感却明显残留下来。 他把手放在胸口,呆站着,这时突然手机响了。 (春海?) 满怀期待地查看显示,却发现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物。 竟是六岭平藏打来的。 (……那家伙……?) 也许是别人在用他的手机,他一边警惕四周一边接通电话。 “——是我。” [——啊啊,还活着吗。] 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声调,是六岭平藏本人无疑。 “问候就免了吧。我想应该彼此彼此——” 贞夫反驳道,六岭微笑着: [嘛,也是。但老实说,我觉得你现在处于走投无路的状况——] “什么意思?” [刚才我还在协助统和机构,尝试杀掉你的恋人。] 那坦白的语气很干脆,而且没有丝毫发怵的感觉。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贞夫在心里叹了口气,但并不怎么动摇。 “……原来是这样。” 点了点头。 [你不惊讶吗?] “因为你对我的情况了解得很详细吧,自然应该推测一下。” [你还是老样子,脑筋转得特别快。实在是靠得住。] “那可太好了,听起来不像挖苦人。” [那倒是,我是认真的。我希望你能贯彻初衷。] “我们现在不是敌对关系吗?告诉你,我不会站在统和机构那边的。” [啊啊,我知道。你的事我大抵都了解,因为一直在看。是啊——从你得心脏病快死的时候算起,已经超过十年了吧。] “……听着又是件相当麻烦的事儿啊。你是我什么人?” [我原本只想把你作为有用的道具。而现在,或许你已经成为更具重要意义的存在。] “我不理解你在说什么——” [我快结束了。] 六岭唐突说道。对那个断论,贞夫沉默不语,他继续发言。 [我只能眼睁睁望着她,对此倒不怎么后悔。但你——也许能到达比我更有意义的地方——我是这么想的。] “……你说什么结束了?她——是指生病的妻子吗?” 对贞夫的疑问,六岭并未作答: [如果你的恋人还需要你,那么你的处境可以说比我更加复杂严峻——但我还是挺羡慕你的。] 而是用着平静、仿佛觉悟了什么的语气说道。 * ……结束不算长的对话,六岭平藏挂断手机。指尖沾满鲜血,拿着手机也很痛苦,但这些都无所谓了。所幸爆炸时是背对着,手机放在胸前口袋里,没有损坏。 想说的话,都告诉须磨贞夫了——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了。 他垂下视线。 脚边散落着曾是他妻子的冻结白色碎片。对这些也不抱什么特别的感怀了。 就在他呆站着的时候,背后有人叫他。 “——真遗憾呢。” 是女性的声音。他听过很多次,那是听起来有些冷峻、清晰而低沉的年轻嗓音。 “啊啊——原来是你。” 他回过头。站在那里的人名叫雨宫世津子,是他和政府人员进行幕后交易时的应对对象。穿着合身的西装。但是出现在这里,说明她—— “你就是‘reset’吧,雨宫小姐。” 听他这么说,雨宫静静点头。 统和机构中负责统辖tearjerker等战斗型合成人的重要成员之一,人称“取消”的无敌杀手reset。已经掌握那个传说级的情报。 但那从很久以前就在他身旁了。 很早以前,他的脖子就一直被人揪着。 reset背后,是一脸茫然、全身麻痹到站不起来的相川靖子。她似乎也对这位“上司”的突然现身感到惊愕。 雨宫却无视部下,只盯着六岭。 “真的很遗憾——明明走到了好地方。” 说罢,她若无其事地把手伸进怀里,再伸出时,手里握着一支小型手枪。 枪口毫不犹豫对准六岭额头。 “如果能完全控制美登里的能力,有效利用这股力量的话,对统和机构来说也很方便。不过,貌似差了一步——” “你好像一直在等我呢,得感谢你。” 六岭面带平和的微笑。很奇怪,一点没感觉到恐惧。这与放弃多少有些不同。 那里有一种奇妙的清爽感。 马拉松选手经过漫长的路途终于到达终点,排名却是最后……没有喝彩,也没有名誉。尽管如此,本人仍是一副只要跑完就心满意足的表情——就是那样的神情。 与胜利感和失败感无缘,带着一种突破的微笑。 “……真是太遗憾了。但是——所有与falling.grace相关的人都必须抹除。” 雨宫轻叹一声,扣下扳机。 相川靖子看到,六岭的身体猛地一抽,倒在地上。 这光景实在缺少现实感,靖子茫然若失。 雨宫缓缓走到她面前。 “啊……” 靖子茫然望着杀手逼近。既然任务失败,并且和falling.grace有很深关联,自己也会同六岭一样被消灭吧。但这种认识却出奇的遥远。 即将被杀的状况明明近在眼前,却感到无比漠然。 刚才还想拼命逃跑,现在——却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 雨宫冷眼俯视麻木得站不起身的靖子。然后将枪口对准她。 啊,要被枪击了——她想。据说reset的能力“moby.dick”是能破坏一切的无敌力量。因此,就算是她的“treason.reason”的防御也会毫无顾忌粉碎吧。 “怎么行呢,tearjerker。” 雨宫皱着眉头,扣下扳机。 子弹射出,击中俯身的靖子后背——命中了脊梁骨。 命中了,然后……子弹就那样从背部滚落。 与此同时,靖子突然发觉自己身上的麻痹感全消除了。 “……诶?” “喂,站起来吧——真是的,至少要掌握冲击波侵入体内时的恢复方法啊。” 雨宫边说边把手枪收进怀里。 靖子终于弄明白了,她是通过给脊椎——也就是给脊髓适度的冲击,平息神经的恐慌。子弹的威力被压制到穴位按摩的程度。 她清楚认识到,reset的能力即便“手下留情”也是超一流——不,问题不在于此。 “那、那个——我——不会被处分吗?” “与其现在处分你,不如说改造完成时就该做的。你和我一样,都是失败作的例外——反而不能轻易地抹除。太遗憾了。” 简直像在说被杀才幸福。 接着,她捡起放在地上的包,扔给靖子。靖子接住了。 “那是换的衣服——总不能穿得那么破破烂烂就回去吧?” 说着耸了耸肩。确实,靖子的衣服几乎已成碎片,几近半裸。包由用耐火材料精心制作,似乎是为战斗行动准备的服装包。 “但、但是——我和那个‘falling.grace’。” “对,所以你要接受检查。因为两种MPLS能力都施加在你身上——所以要作为珍贵的样本。做好觉悟。” “……” 靖子哑然,只得抓紧包。 雨宫再次看向六岭平藏的尸体。 “所以——是他给了falling.grace致命一击?还是说自毁?” 提出质问。但对这件事,靖子没有自信能解释清楚。无论说什么,都不可能准确表达,而且最重要的是——恐惧。 (那个,黑色的——死神——) 对她而言,就连谈论这事都感到无比可怕。那种东西经常成为流言蜚语,但恰恰相反,越是正确了解那件事的人,越难以说明它的本质——不禁这么想。 “……那、那个,我——” “怎么,你没看见?嘛,大概是能力失控自取灭亡——碎了一地。” “……” 靖子没有反驳。被认为无能也好。 “好吧,你暂时先找个地方躲一阵——claim.club的事,我会处理得稍微夸张点——别让媒体发现。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雨宫的话让靖子恍然大悟。没错,六岭被消灭,意味着claim也将面临相同的命运。 到这里,她终于想起来,六岭最后打了电话,那是打给谁的呢? (……对,须磨君——是你吗?) 如果不是他赶来,她现在早被杉乃浦春海杀了。但他当然不是来救她的。 (——你也一样,已经走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啊……) 3. 岬角的散步道上开始起雾。 那是相当浓密的雾,白色雾霭似与整片树林融为一景。 不过,空气反倒使人感到有些温热。与其说气温高,不如说缠绕的雾粒子并无凉意,而是人体肌肤触感般的微微温暖。 “……” 须磨贞夫在浓雾中前行。 朝着海岸方向,海浪声越来越近。 眼前浓雾弥漫,一片白茫,无法得知该以什么为明确目标。 但贞夫的脚步毫不犹豫。虽然偶尔会被树木挡住前进方向,但只是轻轻避开,又朝着同样方向行进。 终于来到海浪拍打岩石的沿岸,因为有跌落危险,这里被铁栅栏围住了。 栅栏的一部分已经熔化。贞夫若无其事地跨过去,最后在大海前驻足。 此时,雾已不再是雾。那分明是一股热气。 波浪拍打的岸边岩石上,一位少女瘫坐着,岩石周围热气翻滚。 贞夫正是以这股灼热为目标来到此地。 贞夫对垂着头的少女打了声招呼: “——哟。” 少女吓一跳,抬起头。看见那副半是抽泣的表情,贞夫微笑道: “所以,看到这种地方,我觉得你也变了。同样是迷路,上次在小船上的时候,你真的只是发呆啊。” 少女——杉乃浦春海: “贞夫——不行。” 发出虚弱的声音。 “不行,我明白了。为什么你接触我也烧不起来,理由是——” “是吗。” 贞夫轻微点头,走向春海。春海见状,用力摇着脑袋。 “不行,不行——已经不行了。贞夫,因为……” “因为过去的心脏疾病是六岭先生的夫人治好的,对吗?因为冻结心房缺口的能量,和你的火焰相抵消了,是吧?” 贞夫抢先说出春海的话。春海瞪大眼睛。 “你——知道吗?” “六岭先生才告诉我的。” 他点头道。 对,他一直感到朦胧不清的疑问,全部于早些时候的电话里消融了。六岭告知他: [在你尚年幼时,我和你父母做了笔交易。我会治疗你那被认为没救的病,作为条件,待你长大成人后要成为我的助力。如我所料,你成长得很优秀,并且加入了claim.club——以便让你在关键时刻为我献出生命。你以为你是主动加入,其实都是我一手策划——但那项工作已经结束了。我不再需要你帮忙了。] 所以才说随便吗,六岭先生——您确实很了解我。原本一向反感大人的我,现在也很难对您产生敌意,只能说太了解了。听贞夫这么说,电话那头的六岭似乎笑了。 [不不,那必然不是——因为我们是相似的人,是同类。你和我都被不属于这世界的人所吸引——即便你迄今为止不知道,也已经在无意识的印象中理解了。所以哪怕知道她是那样,也绝不会吃惊吧?] 这也说中了。贞夫只有苦笑。 啊啊,对了——很久以前,就莫名理解了。 最初遇见她时,就明白她是难以生存下去的人。 所以他想一定要帮助她,自己也不清楚原因,但总觉得能帮上忙。那是为什么呢—— “……不行,贞夫,不可以过来。你还不明白吗?” 春海拼命朝走过来的贞夫挥舞双手。 对这样的她,贞夫用有点不高兴的口吻: “那个,春海……你觉得我讨厌什么?” 唐突发问。 “诶?” “我也不太明白,不过,是啊——我只是单纯好强罢了。” 贞夫嗯嗯点头。 “所以才不想输给统和机构,不想输给学校,不管谁,我都不愿认输——仅仅如此。懂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总给人一种若有所思的感觉。 “……你、你在说什么?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 “但我以前,很明显是输给病魔了。很害怕、觉得自己做不到的心情,治好以后也没消失,直到遇见你——终于消失了。我一直看作是拯救你后,才有自信告诉自己‘我没输’——所以。” 贞夫走向春海的脚步并未停止。 “你现在用这副表情看我,我总觉得——很不甘心,有种输掉的感觉。懂吗?” “……不行、不行的……因为贞夫你平安无事的理由,已经……你知道的——” 正因为不知道理由,奇迹才被称为奇迹,一旦知晓原因,就没有效果了——只能这么认为。 但贞夫的语气很坚决: “那是你的理由,不是我的理由——我从一开始就没有不被你焚烧的理由。我不是因为知道不会被烧才接近你——这些都无所谓。” 斩钉截铁道。 “我不想输——你的表情让我气愤,我不想输给这种愤怒之下的焦躁——只是这样而已。” 而且,她心中的“热度”一定也是相同的——只不过表现方式不同罢了。所以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都认为自己可以帮助她——认为自己能够理解她的内在。 贞夫迈出有力的一步,终于站在因热量而冒烟的、春海瘫坐的岩石上。 “——不行,碰我的话,会死……!” 春海悲鸣一声。贞夫笑了笑,毫不犹豫握住她的手。 仅此而已——什么也没发生。 他既未在瞬间燃烧殆尽,也未变成无意识的人偶。 就这样过去片刻,空气中飘荡着无事发生的奇异气氛,然后他露出不羁的笑容: “十年前我也说过——不会死。” 说道。 “我赢了。因为我不想输,大概吧。” “诶……?” 她茫然无措。 “为什么……?” 她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那猝不及防的面庞,确实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为什么……?明明——明明我……” 说着说着,春海的眼泪扑簌扑簌滑落而下。 贞夫对这样的她不断点头。 “为什么,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不过硬要说的话,我们连为何而生都不知道吧?既然如此,又何必纠结什么理由呢?” 也不知道他是认真还是开玩笑。 同样的事—— 和以前一样的事情,这两人又重复了一遍。 也许是六岭平藏和妻子美登里同样做的事情的重复,也许是自神话时代起就一直有许多人在做的事情的重复。就如从地面浮起的车轮,持续在同一处旋转往复—— “……” 春海茫然望着被贞夫握住的手。 不一会儿,她全身开始剧烈颤抖。 “喂喂——冷吗?” 贞夫问道,她左右摇头。 “不是,错了——果然搞错了。贞夫——贞夫是特别的……!” 她眼里噙满泪水。然后双手紧紧握住贞夫的手。一遍又一遍摩裟他的手背。 “反正我又不想成为那种人。” 贞夫装傻似的说。 “你也知道吧?那种事。”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对啊!因为是贞夫嘛!” 她泪流满面,不停抚摸着贞夫的手。 “我们不会输给任何人,对吧?” “嗯!是啊——我们不会输!” 她满脸欢喜地抬头望向他,他温柔地抓住她的肩膀。然后注视着她说: “所以——我们必须打倒敌人,他现在正朝这边赶来。” “啊啊,没事的。我不怕那些家伙,统和机构没啥大不了。” 春海笑着说,贞夫静静摇头。 “不是这样——春海,针对我们的,并非统和机构那么简单的东西。” “嗯?” 她愣住了,贞夫像是感到自己也得维持冷静,压低声音说道: “我们今后必须对抗的,是四处杀戮世界之敌的——死神。” ──────────────────────── PARABLE6.卡隆(Charon) ……分隔现世与冥府的冥河摆渡人。当因中途回头而没能把亡妻带回现世的俄耳甫斯再来时,无论怎么请求卡隆“再让我去一次”,不快的死之守门人都禁止他通行。 1. 放学后,田代清美无论如何都惦记着须磨贞夫,因为他的书包丢在学校没人管,便以送书包为由往他家走去。 地址看学生名册就能知道。离学校只有两站路,并不太远。她也知道那片地区,所以没怎么犹豫就动身了。 可是,当走到那户人家附近,她胆怯得停住脚步。 须磨家的二楼起火了。 消防车赶来,正在灭火。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群众。 从远处可以看见像是那家人的夫妇、也就是贞夫父母木然地仰望起火的房子。但那里并没有贞夫的身影。 (什、什么……这怎么回事……?) 她什么都不知道——燃烧处正是贞夫的房间,那里保存着与claim.club关联的全部统和机构相关调查数据——也不可能想到。以及诸如此类的,“处理”已经迅速开始。 但是—— (须、须磨君……你现在——) 他如今所处的位置和状况,已经是远离家庭、学校的东西了,只能理解这一点。 她独自站在稍远的地方,远离周围喧嚣。所以,当时只是偶然。 在离她很远的位置,传来赶赴清理现场的警察用巡逻车载无线对讲机与某处通话的声音。 “——摩托车的牌号?是,明白。会确认的——嗯嗯。这片区域通往市区以外的路线不多,只有岬角公园一条——” 这样的话语。语气就像突然接到某个大人物的召唤,正向他报告。 清美听了这段话,突然意识到什么。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为何会明白到这种地步——或许是因为当时亲眼目睹一直以来认为的常识逐渐崩溃,感性变得异常敏锐。 (摩托车——该不会。) 不会是须磨贞夫骑的那辆摩托车吧。虽说上学时不用,但有次曾见他骑着摩托车来补习学校参加模拟考试——想起这件事。 而岬角公园在这附近仅有一处。她像被什么逼迫似的,从原地后退,然后跑了起来。 * “……岬角公园?” 听完报告,雨宫世津子点头。 “我知道了。那边的事由我处理。你们先在管辖范围内保护好现场。” 她虽与警察无关,却完全用上级命令的口吻吩咐道,然后切断通话。对面是无线对讲机,而她这边是形似黑色手机的小型机器。 然后,她将目光转向仍在自己面前发愣的相川靖子。 “确实像是须磨贞夫——那个跑来这里的少年。” “是……” 对雨宫的话,靖子只能含糊点头。 “他和杉乃浦春海关系很好?是她同伴?” “我想……是的。” “哦——而且知道统和机构?” 雨宫的语气漫不经心,但这句话的含义简洁而明确。 是的,须磨贞夫已经完全成为“取消”的对象。 “……” 靖子处于半恍惚状态,只能眼睁睁望着一切发生。她似乎已经没有可做的事了。 雨宫又拿出通信器,开始向某处联络。 “hornisse,封路结束了吗?嗯嗯,是——只要有人从那边经过,不管是谁都可以轰飞。拜托了——” 对她也知道的其他合成人下达命令。“狩猎”正式开始。 “——没有效果的话可以逃走,但要及时联系,绝不可以深究——不行,不能因为是你管理的棋子就视作消耗品。让bullethead也撤退。” 雨宫继续追加详细命令,那副工作的模样纯粹是事务性的。她又四处联络,拟定作战计划。 “——那么,tearjerker。” 雨宫头转向靖子。 “是——” “虽然说要隐藏自己,但在那之前,你有必要逃离现在的状况。” “……因为one.hot.minute可能还会袭击我。” “是的,我不能陪你。你必须一个人逃离。我们接下来还有工作——可以吗?” “我知道,我会想办法。” 靖子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道。雨宫点点头,立刻回一句好吧,便迅速离开。 留在原地的靖子呆立了一会儿。 “……” 环顾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的气息。不管去哪里都没有人制止。 可是,该去哪儿呢—— 她的视线无助游移,并在某处停下。 刚才雨宫确认牌号的须磨贞夫的摩托车倒在那儿。因为春海往偏离道路的方向跑,所以把车丢下了。 走近它,试着扶正。钥匙还插着,燃料还很足。 “……” 她跨上车,启动引擎。然后喃喃自语。 “我——” 瞪着前方道路的尽头。 “我——讨厌。像这样一直——一直……” 说着,握住机车方向盘的手微微发颤。自己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是讨厌一直这样随波逐流、苟且度日的人生?还是讨厌缺乏强烈希望的自己心灵的荒芜?抑或是讨厌她那做什么都半途而废的命运本身——无论哪一种都好像是,又好像都不是。 只有内心深处上涌的焦躁是真切的。 “——可恶,畜牲……!” 她咒骂一句,发动了摩托车。目的地与雨宫离开的方向错开——是通往问题岬角公园的方向。 (reset——得远离她,慎重行事。所以不如直接跳进正中心,反而不会发现——) 绕开雨宫,或者说统和机构的视线,自己是要做什么、寻找什么——靖子并未深究。 须磨贞夫、杉乃浦春海,以及—— (……我一定要看清楚他们想做的事……!) 骑摩托车赶到问题公园附近时,靖子的目光锐利起来。 那一带笼罩着一层奇妙的白雾。发生什么再明显不过。 靖子一面想,这样的话应该成功绕开了吧,一面从摩托车跳下,钻入那片白色世界。放眼望去轮廓皆是模糊,总觉得已经不是这个世界,而是异界了。 几乎没有声音。海风吹拂林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靖子蹑手蹑脚地前进。 然后——在这寂静之中,传来了什么。 (——!) 靖子停下脚步。那个声音不可能听错。 口哨——是纽伦堡的名歌手。 它在one.hot.minute的结界中响起——这件事的含义只有一个。 紧接着,突然响起了轰鸣声。树木折断倒下,热量随弹起的冲击传递而至。 (已经……开始了……!) 双方在毁灭对手前绝不宽恕的死斗大幕早已拉开,而靖子正踏入其中。 (但是,我——) 该怎么办?她再次问自己。 是不吉波普,还是须磨贞夫——自己究竟是想站在哪一方才来这里的? 还没做出决定,四周便传来爆炸的轰鸣,其间还夹杂着持续吹奏的口哨…… 2. (线——之类的东西……?) 贞夫几乎没法直接确认在白蒙蒙森林中疾驰的黑帽子的身影。不知是速度太快,还是能敏锐察觉己方视线,不吉波普简直是个捉摸不透的对手。想看也看不清,却又从以为不在的地方出现——周而复始。 尽管如此,因为春海的持续攻击,他的眼睛隐约看到线一样的东西从不吉波普身上延伸,将春海欲图点燃对方的火焰分割切断。 (这么说来,刚才——救我的时候,那个燃烧的人看起来好像也是被线拉开——) 真是讽刺。那时他差点儿被春海杀死,幸亏被不吉波普所救——但现在,他却完全站在春海一边,试图打倒对方。 (可能会想要是没救我就好了吧——) 但他并未犹豫。必须帮助春海,不论对方是谁都无所谓。 “春海,暂时撤退——” 在她耳边低声说。 “嗯……!” 春海老实回应,两人往不吉波普消失的反方向跑。 来到视野开阔的展望台,背对大海。这里不用担心有人从背后袭击。假设要从海面绕过,在水里不但行动迟缓,而且水蒸气爆炸也更容易攻击。 春海和贞夫不敢大意,为打破局面开始交谈。 “——每次我们想要攻击,对方似乎总能提前看出。” “对,就是那种感觉。预知能力吗?” 她把视线移向森林。 不知道从哪儿响起口哨声——感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又像近在眼前。在风的推动下,断断续续传来嘶哑的乐声…… “讨厌的音乐……!真是恶心死了。” 春海焦急地呻吟着,贞夫却保持冷静,慎重分析: “也许只是读取我们的动作,并没有抢先一步的征兆。” “原来如此,那倒也是。” “我觉得,对于那个家伙,还是不要用特殊能力之类的想法来应对为妙——” 贞夫说着。最初目击到那个时,就感到脊背一阵颤栗。 “感觉找弱点也没用。怎么说呢,对——是自动的吗?” 奇怪的说法,但只能这么认为。死神不必为了在朋友中获得崇高的地位而炫耀力量,也没有值得守护的东西。 只为某个人——把死亡带给某地的某人—— “只要认定是敌人,就会自动追踪一样纠缠,不做任何浪费,只以适合对手的方式攻击——这样一来,在我们瞄准对方弱点的时候,反而会被戳中要害吧。应该从别的方向切入。” “怎么做?要逃吗?我可不想,但既然贞夫判断这样更好……” “不——那更不可能。终究得在此做个了断,只是要扰乱他的认知。” 听他这么说,春海还是一头雾水。贞夫掏出手机操作。这时春海的手机响了,她打开它。 未经她操作便显示出周边地图,他们现在的位置以红色和蓝色的光点呈现。这是GPS导航功能的应用。 “这个——” “对,所以刚才才能找到春海的位置。红色是你,蓝色是我。就用这个圈套,让不吉波普掉进陷阱。” “诶?” 春海的脸上露出惊讶。 “等、等一下。这……” “对,我们兵分两路,扰乱不吉波普。用这个就能知道彼此的位置——那家伙肯定没有这种设备。” 也许会被统和机构探测,但就目前的状况,那些人根本不重要。 “不行!” 春海大喊。 “这怎么行。拿贞夫做诱饵对吧?那种事不可以!” “如果那家伙是对敌意起反应,这招肯定有效。趁他被我吸引时,春海就能掌握大致位置,连其周围整个烧掉——非常简单,不会花太多工夫。也许你觉得很危险,但春海随时都能知晓我的位置,其实和在我身边没多大区别。” “可、可是——” 春海似乎很不安。 “那家伙无论如何都得确认离开的是我们中的哪一方,为此必须在某种程度上接近我。是的,如果说那家伙有什么弱点,那就是没有可以替他侦查的伙伴——” 贞夫朝着她用力点头。 “对,这就是他与我们的差距。因为我们是两个人。” 看着他直勾勾注视自己的眼神,春海只能接受: “唔、唔嗯——我知道了。” “当然,如果那家伙先跑来春海这边,也可以马上解决,这样对我比较轻松。” 贞夫恶作剧似的眨眨眼。之后是如何根据信号种类调整攻击方位的讨论。 “那就,先走了。” 贞夫说罢,毫不犹豫小跑起来。 “路上小心哦——” 听到春海担心的声音,他挥挥手。 进入森林,稍微挪动几步后: “……呜呜。” 呻吟一声,跪倒在地。手按住胸口——心脏位置。心律不齐导致呼吸紊乱,喉咙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嗡嗡声。 “再——再坚持一阵子吧……拜托了。” 额头上汗珠直冒,但并不惊讶。早就明白了——那样的表情。 不久,他恢复呼吸,再次起身,朝着白雾笼罩的森林深处前进。 3. “……” 春海不安地盯着手机信息。他的背影早已消失在白雾中,只有现在手中的蓝色光点作为标示。 甚至有股干脆把这片浓雾全部吹飞的冲动。但那样做会妨碍他。 “贞夫……我好怕……” 她喃喃自语。统和机构的合成人,还有似乎要来杀她的死神,她一点也不害怕。但现在,他离开了的这种状况,非常可怕——心快控制不住了。恨不得将周围的东西都给烧光。 “真是的——这种事必须马上结束……” 她双腿发抖,视线转向贞夫应该在的方向。拼命忍住大声呼喊他的冲动。 “呜呜……” 咬紧牙关不住呻吟,就在这时。 (……咦?) 她突然意识到,刚刚从某处传来的那种令人不快的口哨声《纽伦堡的名歌手》,不知何时停下了。 “……” 反射性做出俯身预备姿势。不知怎的,生出一股极端的嫌恶感。 手机屏幕上,贞夫的光点一直平安无事地亮着。他的行动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倒不如说——那种感觉更接近她—— “哼……那就好。不用把贞夫卷进来,把问题一口气解决掉……!” 就在她不屈不挠地喃喃自语时。 “是吗?” 声音从背后——海边传来。 她扭头一看,那个黑影就站在不远处。 在海上。 一瞬间以为站在水面——但其实只是站在海边的礁石上。虽然不清楚是怎么跳过去的,但黑帽子并没有沾湿的样子。 本想立刻发起攻击的春海,此时脸上却露出讶异的神色。 黑帽子遮盖的半张白皙面庞——仍清晰记得那副五官。 “……宫下藤花?” 那是和她同校的女高中生的脸。 “是你吗,宫下——不吉波普就是你吗?” 对她的问题,黑帽子微微耸肩。 “现在不是宫下藤花吧?” 做出奇妙的发言。 “你说什么呢,是宫下吧!” 春海焦躁地大喊。但与此同时,盯着自己的那个黑影,确实与她所认识的普通女高中生宫下完全不同,这种反差令她不知所措。 这和因为特殊而强大的能力表露,致使性格突变的她完全不同。 与普通人有某种决定性、根本性差异——这样的氛围。 “我是不是宫下藤花,这是否是双重人格之类的东西,对现在的你已经没多大意义了吧?” 不吉波普平静说道。 “你现在应该没那个空闲。” “……什么意思?我现在正和你交战吧,宫下藤花——不,是不吉波普?随便了……” 她努力让混乱的头脑镇静下来。总觉得这顶黑帽子说话的腔调,会扰乱人的节奏。 不过,对方是在她最方便攻击的海上,蒸气爆炸即可轻易轰飞,所以她知道对话的有利之处。并不是彻底被对方压倒才附和的。 (是的——应该是这样。尽管如此……) 虽然道理上明白这点,但春海还是有些害怕这个来路不明的对手。 “你真是在同我战斗吗?” 不吉波普说出一句不可思议的话。 “你确实在与什么战斗——这样的危险呼唤着我——但你本人的目的是与我,亦或世界战斗吗——你有自觉是世界之敌吗?” “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不是敌人的话,就和统和机构去找个地方喝茶好了!少来打扰我和贞夫!” 春海放出悲鸣。自己也知道自己在动摇。虽然明知不可能放过对方说声“是吗”就此离开的机会,但若真能消失也好的念头,确实于心中某处存在着。 但不吉波普既没有利用她的动摇,也没有进行煽动,只是平静地问: “如今的你,在对谁发怒?” 因为太过平淡,春海瞬间: “……诶?” 猝不及防,忘记了愤怒。 对谁……? 如此说来,她对眼前这个古怪的家伙,其实也没那么生气。虽然必须打倒他,但对此没有任何喜悦或悲伤……连憎恨都很微妙。明明是要夺走自己生命的人……然而,她内心汹涌的怒意却历历在目。 在憎恨谁……? 在对谁发怒……? “我、我——” 那一刻,她是多么希望不吉波普能袭击过来啊。那样就可以毫不犹豫进行反击,结束这场令人不安的对话了。而黑帽子只是注视着她。 “在这个世界上,你能原谅的只有那位少年吧。他是你最喜欢的人。那么——你在这世上,最讨厌什么呢——” 问这个问题时,不吉波普脸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那是一张左右不对称的怪异脸庞,既像是置之不理,又像是怜悯,既像是看透一切,又像压根不打算理解。 只是——那里少了一样东西。 唯有慈悲——这一点在表情中完全缺失。 那家伙不允许她、不允许这样的危害存续于世界。绝不容赦——绝对。 顽固而不宽容的死神,早已将她列入“无可挽回之物”的名单。 “……!” 一股寒意从脊背上直冒。她条件反射般朝着眼前的大海发动攻击。 大量海水瞬间沸腾,液体化作气体,剧烈的膨胀产生爆炸。 嘭嘭嘭嘭,激起滔天的水柱。 但——即便如此: “——库……!” 春海紧咬臼齿。她知道。 爆炸平息后的海面上,已经不见黑帽子的身影。别说尸体,连斗篷的碎片都没有。出手太快,被逃掉了—— 太着急,错过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只因对方说的那句话,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是啊,我知道——这世上最讨厌的是什么,我很清楚……!) 她瑟瑟发抖。抱住胳膊的手超出了必要力度,指甲陷进皮肤。 (我……对,我讨厌——这世上最讨厌的,就是我那想要烧尽一切的心情——我最讨厌这种心情……!) 或许这种不分彼此的嫌恶才是一切“世界之敌”的根本共通点,但这些都与她无关。 海水引爆后的骚动久久不能平息,而在掀起的噪声另一边,口哨音再度响起…… 4. 相川靖子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吓了一跳,从手机画面抬头。 “……什、什么?” 视线立刻转回屏幕。已经骇入他们现在使用的位置观测功能。屏幕上同样是蓝色和红色的光点,分别标示须磨贞夫和杉乃浦春海的所在。 (两个人的状况好像没变……爆炸声从对面传来,难道海边的是她?不应该让须磨君待在安全地带吗?) 靖子原以为两人分开后,只由春海与不吉波普一对一决战,所以直到此刻为止,她都把蓝红色两边搞反了。 但对不吉波普来说,这点小伎俩完全行不通吧。蓝色光点开始返回红色光点的位置。 如果红色也向蓝色方向移动的话,就表明已经打倒敌人,但从停留原地保持警戒的样子看,并非如此。因为分开已经没有意义,才打算再次会合,重新拟定作战计划。 (可是——须磨君……你。) 她留意起须磨贞夫的移动节奏,步幅稳健,反而感到不安。 (真的没影响吗?既然在那之前一直保护心脏的falling.grace的源点六岭美登里死了,那力量应该也会消失……) 他的心脏病,确实到了连手术都难以解决的地步,似乎是靠falling.grace的“冰”将某个关键部位的缺口堵住——如果那些冰全部融化,他还能活下去吗? “……” 就在她继续盯紧屏幕时,蓝色和红色光点相互重叠,然后叮的一声,就像被切断电源般消失了。 * “……贞夫。” 见他从森林里回来,春海发出孱弱的声音。 “他跑掉了——就差一点儿。” “啊啊——” 贞夫板着脸。 “是我判断失误——那不是能被这种肤浅圈套迷惑住的对手。” “不、不——都是我不好——” 说到这里,春海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接近的贞夫,脸色有些奇怪——不仅是状态差,不只苍白,还有蓝黑色的线条——静脉上浮,犹如老虎的斑纹——怎么看都很异常。 “——怎。” 怎么了?这句话让春海咽了回去。因为他的眼中浮出再明显不过的衰弱迹象。那已经不是疲惫、忍耐痛苦的程度。 他正往春海这边跑,突然腿一软摔倒了。明明什么也没发生,却尽显疲态。 他立刻起身,若无其事地朝她挥挥手,站在她面前。 (……) 春海的心瞬间一片空白,变成什么都不想的状态。那种衰弱、某物正在消散的状态,春海当然知道。就和自己对别人做过许多次的一样。 生命被燃烧,耗散殆尽前的眼神——对,她很清楚这点。 “……” “——怎么?别发呆啦。还有机会,没到消沉的时候。” 贞夫的语气很有力,春海回过神脱口而出: “啊,嗯——是啊,我知道。转换。我在转换心情——” 倘若他还没有注意到自身的话,她应该还能说点什么吧。但他—— “喂,振作点,没关系的,我们还没输。” 贞夫抓住她的肩膀,轻轻摇晃。若无其事地触碰了下。 是的——他从刚才就一直在重复这个词。 [不想输。] [不想认输。] [讨厌失败——] 与其说为了战胜什么,不如说不想屈服于任何事物,不愿表露出这样的意志——想要贯彻那个姿态。 不再说自己今后会得到什么,也不再说会拥有光辉的未来——这样的,或许…… 若是这样的话——那么,她…… “嗯、嗯——是啊,不会输。” 点头说道。只能这么做了。 “对嘛,我们不会屈服于任何事物,不论对手是死神还是世界,什么都……” 听着贞夫的话、那个意志,春海连续点头,动作有些生硬,但很确实: (是啊——不会输。我,我的心什么的——) 于内心喃喃自语。 ──────────────────────── PARABLE7.欧律狄克(Eurydike) ……俄耳甫斯的妻子,她被毒蛇咬死。丈夫到黄泉之国来接她,走时却回头看了她一眼,于是她再次坠入黑暗世界。 1. 相川靖子首先想到,应该先去两人失去信号的地点。若能揪住那两人就再好不过了。 (对——就和falling.grace差点被纳入统和机构管理一样,只要one.hot.minute是须磨君的建议都愿意听的话,或许还有成为盟友的路可走——) 既然连reset都出动了,统和机构便不可能有放过两人的选项,只剩下被杀或投降——再说须磨贞夫那常规医学无法治愈的心脏障碍倘若复发,或许能设法解决的只有: (……甚至让濒死的我起死回生,统和机构之外绝无仅有。) 当然,不行就是不行。但还没尝试就下结论未免太过草率。如果从这条路线进攻,或许杉乃浦春海也会让步——她想。 她自己也不懂为何这么想帮助他们。 只是,就这样放任他们不管,一个人去安全的地方,这种事——无法接受。 曾经家人在眼前被杀,只有作为被强化肉身主人的自己复活,总觉得哪里太迟了。如果当时拥有treason.reason的力量,她就能轻易地救下遭杀人犯袭击的家人。但那时的她是无力的,而现在,她陷入连那种程度的力量也无能为力的事态——无论何时都余力不足。 (讨厌,那种事——已经受够了。我也想要随心所欲地改变现实……!) 虽然并不清楚自身动机,但她发誓一定要跟那两人说上话。 而且,那时候的障碍,怎么说呢……就是那个死神。 如果是reset的话,可能会听取她的意见吧。但总觉得那个场合,谈话是行不通的。 绝对无法成功的印象,可是——也不能不管。 但她最终没能到达目的地。 在那之前,公园内弥漫着一股异样的臭味。那是名副其实的臭味,以及焦糊味,像有什么燃烧时的异臭—— “——嘁!” 她立即用reset给的更换衣物的耐火材质包贴住脸——敏锐感觉器官和呼吸器官暴露在外的部分,全身表层皮肤展开防御treason.reason,像胎儿那样缩成一团——这是应对冲击的姿势。 一瞬间,整个袭来。 几乎在她做好防护措施的同时,公园里飘荡的白雾,伴随地下传递的热量喷薄而出,连锁起火——空气本身燃起熊熊烈焰。 无处可逃的高热从四面八方涌来,在空间中肆虐。 * ……望着公园内一片赤红的景象,下达攻击指示的须磨贞夫面无表情。事到如今,这种程度已经没必要惊讶了。 两人现在移动到海面,也就是不吉波普立足的那块礁石上。 这一来便完全背对大海了,除非拿出潜水艇,否则根本不必担心偷偷接近。 “可是,贞夫……你也觉得这还称不上胜利吧?” 看着仿佛被轰炸般凄惨的烈炎景象,春海和他搭话。 “嗯——不可能。应该藏在什么地方——不过不知道藏在哪里,怎么藏的。” “那怎么办?” “就这样继续——趁他早晚从哪儿探出头时烧掉。那家伙的身体和普通人肯定没两样。” “嗯,也是,就这么办。” 两人并排靠坐在并不宽阔的礁石上。只看那番嘀嘀咕咕交谈的情景,让人不禁以为是恋人来海边游玩。 “海风真大,春海,你不冷吗?” “啊哈哈,我什么都能燃烧,不会冷的。” “和这没关系吧?别感冒了。” “贞夫,你的担心可真奇怪。” “是啊,从现在起就要和全世界开战的春海,怎么会感冒——正因为如此,粗心可是大敌。” “世界啊——要变成什么样呢?你觉得怎么做才好?” “利用统和机构的一部分应该比较方便吧。我好不容易加入claim.club,没理由不利用掌握的情报。” “贞夫你真有先见之明。” “那是自然。所以我早说了,不用你多嘴,我什么都——” 贞夫话到一半,突然感到一阵晕眩,稳直身子不住摇晃。春海接着说。 “贞夫,你真是什么都懂啊。无论遇到任何事情都不慌张。” “……嗯,嗯——是啊。” 贞夫朝她点头。但他的神色有点不太对劲。 眩晕过后脸上浮出血管,却没怎么跳动。只是膨胀,血液无法正常循环。 “是啊——不用着急,别输给任何事物……” “是,我们不会输给死神的。” 春海也点头回应。 他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她手上。冰凉得叫人吃惊。 但她温柔地握住他的手。 “没问题吧,贞夫……我们随时都在一起吧?” 她这么说道,而他: “话说,春海——” 突然间,眼神像在凝视远方,并把话题转向另一方向。 “那个时候——我发现你乘的小船被冲走的时候,你真的很困扰吗?” “诶?” 突然被这么问,春海稍稍睁大眼睛,但又立马回应: “当然了!我当时很困扰。” 接着反问。 “可是,为什么问这个?” “不,我在想,那时最受困扰的是我们中哪一个呢——毕竟我也遭遇了相当大的困境。” “贞夫没什么困扰吧?在我不知怎么办好,走投无路的时候——是贞夫伸出了手。” “在我看来,是你帮了我,使我明白——我在这个世界上有能做的事。自己——没有白活……” 他的语气又变得可疑起来。春海拉起他的手,抚摸自己的脸颊。 “……是啊,没白活。若不是彼此,我们一定都很苦恼。” 她温柔地搭话,但贞夫的手明显开始微微痉挛。 这时——那声音又来了。 该燃烧的东西几乎都烧光了,周围逐渐沉寂,却不知何处传来微弱的口哨音。 纽伦堡的名歌手……但春海已不觉得那有多可怕了。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首无聊的歌。心不会被这种东西动摇—— “好像来了——死神。” 听到贞夫的低语,春海点头。 “烧掉可行吗?” “对了——刚才现身的时候……” “准是在哪棵树上绑了根线之类的东西,然后抓着它,像tarzan(泰山)一样落在这块礁石上吧?贞夫不是说过吗?” “啊……没错。” “已经把这片海岸上,能供那家伙悬空的支撑物全烧掉了——所以没有可逃的地方,是吧?” 春海回味着两人制定的作战计划。 “无处——可逃。” 贞夫说。 “我们……打倒不吉波普……” “是啊,我们来做……!” 刚刚还是公园的地方,升腾的火焰与烟雾中,可以确认有什么在晃动。 贞夫的手轻握住她的手。作为信号,春海也回握住他。 “嗯——开始啰……!” 回复的同时,向那个影子投掷燃烧的火球。 爆炎炸裂。 热风吹至两人坐的礁石。 春海在风中紧紧抱住贞夫的身体。 爆炸将周边火焰全部吹灭,其中——站着一个人影。 全身被烧得焦黑,斗篷和帽子不复存在——他摇晃着,向前倒去。 “……太好了。” 贞夫喃喃道。春海也点点头。 “嗯,成功了。我们赢了——” 声音在颤抖。 贞夫的手紧握着她的手,不再松开——动也不动。明知如此,她还是继续。 “贞夫和我——连死神都没有输。所以——” 她把视线移回他的脸,露出微笑。 贞夫的嘴唇,太好了,以那样嘟哝的口型顿住。 而且,那里已经没了呼吸。 “嗯,嗯——” 春海盯着他的侧颜,连连点头。 “我也没有输——贞夫,因为你不想输,所以我……也没哭。” 她和贞夫牵连的手之间开始升起白色的东西。是烟。 燃烧起来,发出嘶嘶声。不仅是他,也从她的身体流出。 另外——在与他们隔海相望、刚刚爆炸的地方,有什么在蠕动。 然后,站起来的既不是女高中生宫下藤花,也不是黑帽子——而是全身沾满黑煤灰的tearjerker——相川靖子。 “……噗、噗。” 她吐出吸进嘴里的灰尘。 (为、为什么——刚才的,只是华丽、欠缺威力的爆炸——) 方向感被彻底打乱,摔倒在地——但她那强化过的肉体毫发无损。刚才整体爆破时也是差不多的感觉…… 朝海面上,须磨贞夫和杉乃浦春海坐在礁石望去……然后: “……?!” 她惊愕地瞪大双眼。 然后——在离他们稍远的海面上,站着一个黑影。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从海面延伸出的筒状物——这样的剪影。 但仔细一看,脚底并未接触海面本身。从两人所在的岩礁上,有条因反射而闪闪发亮的线,一直延伸至远方的海岸——那顶黑帽子就站在那根似有似无的细线上。 从靖子的角度看,他占据了两人背后稍稍偏斜的地带——处于那个位置。 什么时候在那儿的呢……白皙的脸上,浮现出尖锐又随意、左右不对称的表情,注视着两人—— “……你在等这个吗?” 春海用平静的声音问身后的影子,但没回头。 “想确认我在对谁发怒——我想烧掉什么。是啊——的确,我只觉得一切都应该燃烧,却不知要烧到什么程度才罢休……我也不在乎自己会被燃烧。” 她嘴角流露出温和的笑意。 “所以你也不能单纯杀了我吧?因为在我死的瞬间,你不确定身体将燃烧到什么程度……对,那火焰说不定已经烧尽了全世界。我确实讨厌各种事物,也包括自己……” 听了她的话,背后的黑帽子微微点头,问: “现在怎么样?现在还讨厌吗?” 呵呵,春海咧嘴一笑。 “怎么说呢——已经无所谓了。因为我们——赢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自豪。 “因为贞夫的表情是这样——没有输。” 她将自己的脸贴在一旁的他脸上。 “所以……好了,我要回去了。回到贞夫向我伸出手的那个时候。坐着小船,漂着——” 说着,她身上不断冒出白烟。不一会儿,着火了,她和他开始燃烧。内心某处,一直压抑着自体能力的抑制力骤然消失。这也是reset称作“自毁”、发生在众多MPLS上的终焉之一。 但她的表情并无痛苦。 “我,那个时候已经死过一次——是他来另一个世界救我。这就足够了。世界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死神无法理解那种心情吧——这样……这样温暖的……火……” 喃喃自语的声音被蔓延开的火焰声掩盖,变得愈发遥远。 黑帽子望着火焰低语。 “是啊,我不会明白。只知杀戮的我,绝不宽容——心胸狭隘。” 仿佛听见从哪儿传来呵呵的笑声。那笑容带着“活该”的味道,却不阴郁,反而很爽朗,绝不回头——那样的笑法。 火焰越来越大,很快便看不清两人的身影。 “……” 黑帽子凝视着火焰,像在观察火势的蔓延,但当确认火焰只不过是无法从这座小船般的礁石外溢的程度后,他将视线转向岸边的相川靖子。 靖子顿时吓得僵住身子。 “……” 可黑帽子对她什么也没说,就好像“活着的人,对死神毫无用处”那样,漠不关心地转过身,身影瞬间不知跃往何处,消失了。 只留下不断拍击的波浪与燃烧的礁石。 2. ……靖子一时怔住了。没能注意到时间流逝。也许过了不到十分钟,也许过了几小时。但在某个时刻突然回过神,发觉自己全身衣物都被烧掉,通体赤裸。 (啊,啊——话说回来,reset那时候,给了我换的衣服……) 想起耐火包里的衣物。爆炸时用来护脸的包,丢哪儿去了?晃晃悠悠地四处寻找。其他东西几乎都被烧尽,所以没费什么工夫就找到了。 掸去身上的黑煤灰,用衣服和毛巾一并简单擦拭身体,穿上包含内衣在内的整套服装。指尖抚平因为是强化细胞而没被烧掉、只是稍显蓬乱的头发,然后: “……呼。” 长长泄了口气。感觉自己在做一件愚蠢透顶的事。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踩踏烧焦泥土的脚步声。 转头望去,发觉前方是一个意料外的人物。 “……咦?” 她不由得叫出声来。 那是她很清楚——并且和统和机构毫无关联的一位女高中生。 田代清美——她只是偶然听到警察透露了这个公园的名字,来到这儿。 “呜、呜哇、呜哇哇——” 战战兢兢、摇摇晃晃地走在变脆的泥土上,生怕摔倒。她的目标一定是这里唯一能看见的海上的火焰吧。 (……也就是说。) 她能来这里,说明——统和机构已经确认one.hot.minute的自毁,解除对此地的包围。毕竟远距离观察现场的方法多的是。不过——纵使如此,在昏暗的海面上,那个连像样立足点都没有的黑影究竟有没有被确认呢—— (嘛,现在这些都无所谓了……) 靖子摇摇头,把脑子里多余的想法往外赶。然后: “——清美!” 朝田代喊。 清美就像没料到有人会叫自己,吓了一跳,抬起头。 “那、那个?相川小姐?” “你在这里做什么——” 靖子虽然这么问,但心里还是有个大概。毕竟她认识须磨贞夫。 “啊,相川小姐才是——为什么?” 这两个人,因为一些奇妙的因缘而相识。救下来便利店买夜宵、差点被强盗袭击的考生——也就是这个清美的,正是靖子。 (说起来,这孩子无意间说出“不吉波普”这个名字,所以我才知道他的事,产生兴趣——) 靖子受够这错综复杂的事态,不禁叹息一声。 然后对清美说: “你是来干什么的,具体我不多问——你也看到了,这里什么也没有。” “诶——” 清美支支吾吾,重新环视这一带的风景。 “那个,岬角公园,就是这里啊——对吧?” 她不安地问,靖子耸了耸肩: “看起来还像吗?” 破罐破摔道。清美顿时哑口无言。 “……” 茫然了。 对她来说,光是来到此地,就已经是一场脱离日常生活的冒险了吧。但这里的一切早已结束,只留下事态的残骸。她大概有种想哭的无力感,用空虚这个词也远远不及……靖子非常理解她的心情,但那只是: (……因为我也一样。) 只是这般,没有任何结果的共鸣。 不仅自己和清美——当今世上,过着普通生活的人们,或多或少都有无法赶上的决定性事件吧。 清美有些混乱地问: “啊——那个……有人来过这里吗?” 靖子摇头。 “没人来过这儿。” 来的只有世界之敌和她的伙伴,以及前来杀他们的死神。没有所谓的“普通人”。 “是、是吗……” 清美大概是被一种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心情震撼,才来到这种地方。可惜整理这份心情的机会永远不会来了。 这与靖子现在的感受相同。 此时,清美指向海面上仍在燃烧的物体,问: “那、那个……那是什么?” 靖子对此: “是吧,呐——” 叹了口气,说道。 “你听过俄耳甫斯的神话吗?” 大概没法说明吧,靖子心想。但又转念,哪怕只是隐喻,能否将这里发生的事告诉她? 那是为使逝者苏生而彷徨冥界之人、同已死受罚的罪人间的物语。 “……?” 面对满脸不可思议的清美,靖子一面倾诉,一面茫然想到,我们简直就像无法乘坐方舟,只能静待洪水来临的被遗弃动物。 “Ark of Orpheus” closed ──────────────────────── 后记——就如同燃烧的长颈鹿 嗯,国外有部电影叫《Black Orpheus》,是一部将里约狂欢节景象与男女苦恋相结合的音乐剧,舞台设定在现代(不过拍摄时间有些久远,是很早以前了)巴西,演员全是黑人,主题却是古典时代的希腊神话。为何这么做?完全不知其中理由,但就结果而言,分明是不可能发生的非现实事件,奇妙而独特的幻想却成功表现出超凡脱俗的气氛。说不清的东西,通过这样说不清的方式得以传达,应该称其为感动吧。 当心中事情明明已经成形,却怎么也表达不出来的时候,人们会试着打比方,但说着说着就逐渐偏离焦点,想要省略麻烦的地方,却变得极端、夸大其词,难以向对方准确传达共通之处了。例如有位画家,为将自己幼年时期浮现的印象传达给世人,在画中几乎没有任何章法地添上一只燃烧的长颈鹿,至今无人明白其中含义。当事人晚年画起完全不同类型的画,那时可能连自己都已经不知道有什么含义了。只有比喻独来独往,成为艺术——但原来的东西,终究还是没能被理解。而且,神话在某种程度上似乎也是如此。某个地方发生的现实事件,在别处想要传达给他人时,故事便朝着愈发离奇的方向发展,不知不觉间扩大到创造世界这般程度。因此,在读神话时想想“实际是怎样的”,有时会觉得很有意思。特别是看到神心血来潮的所作所为,总能感到背后隐藏着什么。 当然,我知道把神话事件换成现实过于强行,也知道这类简单的解释在文化人类学领域的研究中被认为“有曲解之嫌”而加以否定。神话毕竟不是历史,除传达事实外,也夹杂有许多愿望。但Lecter博士说过“人的愿望是什么?它以眼前已有事物为基础”,所以我想这些愿望也未必与当时人们的人生无缘吧。而这背后流淌的感情,妒忌、悲叹、敏喜、爱情——确实和现在是完全一样的。 尽管如此,虽说神话中的场所与发生时代大相径庭,但类似故事在这世上遍地皆是。去另一个世界迎接死去恋人,却因中途回头而失去的物语,同样的内容到处都有存在。试图让死者复活却失败的故事,无论在哪个国家的人们心中都是引人入胜的话题。不愿忘记那件事的意志,让故事得以继续流传——只要人们想法维持一致,它便不会消亡。故此,成为神话。然而我们连自己究竟想要什么都不清楚,只好不停回头,目送所追求的事物消失——真是遗憾啊。 (不过作家都是先想到比喻方式,之后才决定内容吧。) (啊哈哈。算了吧。) BGM “TOMORROW NEVER DIES” by SHERYL CROW ──────────────────────── 插图 ──────────────────────── 第十五卷 不吉波普的疑问 沉默金字塔 ──────────────────────── 序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人们在沉默的事物中发现神秘、寻找奇迹。但这种寂静只是失去了意义。被遗忘,只是没留下任何可说的而已。” ——雾间诚一《干燥的真实,新鲜的虚伪》 ……很久之后,我突然想起和后辈少女的闲谈。不知为什么,本来认真学习的我们突然谈起这事。大概是午休或放学后,在图书室的自习区聊得正欢。那是这样的对话。 “可仔细想想,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什么啊?” “为什么杀手、死神之类的会受追捧?” “不,这个嘛——怎么说呢,好像……很酷?” “真是暧昧的说法,酷。不太好。虚无主义(nihil)也是这样——” “不过,你不也是吗?那种酷酷的类型。” “咦?为什么?” 至少,那个她并不讨厌被如此评价。那个mellow.yellow很单纯。 “因为——你这么聪明,却从不炫耀,看上去很酷。” “前辈你说什么傻话?聪明的话,考试失败了哦。前几天的模拟考试考得如何?” “唔,别这么说——我很在意。” “嗯,人是容易在意的生物。不过,死神或许能摆脱这种东西,使人自由。” “什么意思?” “所以说,人活着不都是在意各种事情吗?学校和工作很无聊,考试成绩不好,和朋友关系差,家人很讨厌——对这些事很在意。” “嗯,倒也是。” “其中特别在意,却又无法作为实感捕捉的事,大概就是‘死’。自己会死,亲近的人会死,谁都会死,这些我都知道。不过要说不太明白的就是——活着的人,不知道死后会怎样。” “……那倒是。” “虽然很在意,但无论怎么在意、怎么思考都绝对得不到答案——这是终极的疑问。不过若是死神,就不会感觉有什么不可思议了。所以才自由,是完全不考虑那件事、为此而生的存在。既然如此,才能从世上的种种烦恼中得到自由吧?我认为他——不正像这样吗?所以死神很帅。” “自由,对吧——所以才有酷的印象?” “不,我不喜欢这种说法,也不太懂。但所谓酷的印象,是与周围隔绝,超然的感觉吗?既然如此,我想死神确实是那样的。” “嗯?怎么回事?” “即便死神是诸神之一——也不在天界,而在不完美的人类领域,而且是在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之间飘忽不定的存在。既非天堂,亦非地狱,身处夹缝之中,掌握着人们决定性的命运,却成了谁也不会感谢他的不祥之物——不是这种感觉吗?” “哇,这么说好像有点可怜。” “话虽如此,谁都不愿死神来到自己身边吧?” “嗯,确实——” 关于这点,mellow.yellow应该持有异议。因为她一直期待着与死神相见。她真的遇到死神了吗? “可是,每个人都会有不愉快和痛苦的事。这种时候多半会说些想死之类的话。那时,死神也许会成为某种意义上的救世主——这想法还有点可怕。” “……啊,原来如此——不过这种事真的很伤脑筋。我明白大家叫你‘博士’的理由了。” “不要啊,前辈,我讨厌那个绰号——” “那就麻烦了,如果死神跑来找你,还对你说‘你好啊末真博士’,你会害怕吗?还是生气?” “这问题是怎么回事——我不明白。死神区分人不可能靠名字来吧。是看户籍吗?又不是政府机关。” “那么,怎样才自然?” “自然——死神的说法本身就很梦幻啊……不过,灵魂的形状、色彩之类应该是因人而异的吧?也有人比喻成蜡烛的火焰,这之类的。” “灵魂的颜色?嗯,你真像个诗人啊。” “身为死神竟然只知道和人类一样的事,不是很无聊吗?好不容易想到这种无厘头的事情,不如想想能明白些什么,这才有意思。” “什么样的人会被选中呢?果然是有的,死人的条件之类。被死神盯上的灵魂,你觉得是什么样?” 至少,这不是有罪与否的问题。若是这样,我绝对会被选中。因为我所犯下的罪行必定极为严重,却仍这样活着。至于mellow.yellow现在是否活着,就无从得知了。 “那个,别再聊这个话题了吧?太荒唐了。” “不是你打开了话匣子吗。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嗯……我说这种话,大家都会觉得不舒服。” “哎呀,不是这样的。大家都很佩服你的见解。” “是吗——前辈,你知道那个吗?不吉波普。” “是啊,死神的事。那个传闻很久之前就有了。是叫都市传说?” “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因为没人告诉我。” “嗯?是吗?那也难怪,谁也没想到你会不知道。” “总觉得被排挤了,很寂寞。” “哈哈哈,这太奇怪了。” “真的很悲伤。如果真有不吉波普,很想对他抱怨。” “那个,你看——在某人最美的时候,在他变丑前杀掉他——确实是这样的传闻。很多人说他是美少年。你觉得会有不吉波普选中的人吗?” “嗯,所以……” 说到这里,她陷入了沉思。但马上用斩钉截铁的语气断言: “如果美丽是指灵魂,那就不仅仅是外表的事了,而与充实感、成就感等等相关——但有些人却没有达成目标的决心……如果世上有一个人达到非常非常高的境界,去了别人都跟不上的地方——是的,在世界想要排除那个人之前、梦想破灭的前一刻杀死他——我们不会这样吧。” “什、什么?” 当时我还不太明白她的话。但现在好像明白了。 人呢……大部分人花了一辈子也上不去下不来。既没有巨大的成就感,也没有无可救药的绝望,就这样半途而废地晃荡着结束一生。历史上留名的人,世界体育大赛上夺冠的人,或许都经历过这种事情。但这样的人也毕竟是极少数。我们不可能那样。 我们都在爬楼梯……然后在到达楼顶前结束。但也无法回到楼下。是单行道。一直一直,一直在类似夹层的地方原地踏步——这就是我们的人生。 所以我想也许会有死神。 也许他能把我们从这种半途而废的悬而未决中解放出来——不过现在我明白了。 死神不会这么做。 死神只是把一个劲往上冲的人,当作世界之敌杀害而已。 而且绝不会回答我的疑问—— ──────────────────────── Question 1.“死神为何?” (提示)不必想太认真。 1. 那栋楼位置很高,可以俯视整个城市,在楼顶上有一个矮矮的人影,正蜷成一团。 “……嗯嗯,嗯。” 抿动的嘴唇里传出声音,说不清是什么话还是呻吟。 背影让人觉得像个小孩,但作为孩童,眼神又未免太可疑。 那是锐利、阴暗的眼神。 蓬乱的长发就像缠绕在身上的藤蔓。 “嗯嗯……嗯。” 只有奇怪的声音在四周扩散。 mellow.yellow。 这就是那个怪人的名字。 生物学上的性别应该是女性,但这种分类没什么意义。对她另有规定。 统和机构的战斗型合成人——而且是被称作“superbuild”的一类,同伴也不怎么喜欢的存在。 她身穿一件成人深色外套,下摆几乎拖着,与孩童的体格很不相称,不过以她那异样的风貌,想必穿什么都不合适,从这点来说反倒挺适合。 “嗯嗯,嗯……” mellow.yellow有些茫然。独自坐在储水罐上,身处头顶只有天空的风景中,给人寂寞的印象。 除了嘴角不时地发出嗯嗯的声音外,神情呆滞一动也不动。 那副样子就像钓鱼的人。鱼线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地等鱼上钩——这样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眼前一亮,嘴角上扬。 “——来了……” 她笑着。 “……来了,来了……忍不住了吗——笨蛋……” 奇怪的笑声从她小嘴中发出。 不论她的等待是为了什么,现在似乎已经结束了。猎物挂到了垂下的鱼钩上。 突然,风刮了起来。在这股气流穿过屋顶时,mellow.yellow的身影从那里消失了。 * “你、你能相信吗?因为,哦——” 这里是车站前一家占据半边马路的露天咖啡馆,其中一处桌位。 “那可是鞋柜啊?都什么时代了?鞋柜里塞情书,用这么简单的方式,真的可以吗——” 我叹了口气,伏在桌子上。 坐在对面的时枝说道: “好啦好啦,阿睦,这都是快两年前的事了,你别老放在心上。” 她想安慰我,但我撇着嘴: “一般都是忘记的。考试的时候根本做不到——这时就会突然想起来。志愿报考的学校都没考上,真想知道我在干什么——啊真是的!回想起来,那之后我就一直很小气。像我这样的臭虫,做什么都不顺——” 我在桌子下面胡乱挪动着脚,感觉自己真的像条虫子。 “不过,他到底怎么回事?” “竹田君啊。竹田启司君——啊,好像很久没有提起这个名字了。”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刺耳。 “阿睦并没有向他告白,不是因为他有了女朋友,所以对他没兴趣了吗?” 听她这么说,我不禁虚弱地发出呻吟。被戳到痛处了。 我的名字叫馆川睦美,朝我插嘴的是小守时枝。 虽然上的高中不同,但我俩从小学开始就是彼此认识的挚友。 今年春天我们两人高中毕业,下个月就要去上大学了。我在一所县立普通高中上学,虽然第一志愿落榜,但也考上一所还不错的大学,所以没复读。时枝则是从私立大学附属学校直接升入大学。唉,有点嫉妒。 所以现在两人都处于无所属、半途而废的社会地位。既不是学生,也不是无业游民——如同浮萍一般。 考试结束后总算有了空闲。于是我说今天两个人一起到街上玩吧,结果哪也没去,只是聊天消磨时间。 “话说回来,那个叫竹田的有什么优点?阿睦,连这点你都想不起来了吧?” “什、什么啊,好过分,你以为我是那么轻浮的女人吗?嗯,所以……竹田君给人一种积极向上的感觉,很帅,但是不做作,不怎么和大家联系,经常一个人待着,呃,还有……”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变得无力。脑袋变得乱糟糟的,想去思考未经整理的事情,却无法很好地用语言表达出来。 时枝瞪大眼睛看着睦美,脸上浮现出一抹令人不快的笑容。 “那、那是什么讨厌笑法?” “要是竹田君的女朋友遇上了灾祸,也许会想——难道是被男朋友的老同学以莫名其妙的理由怨恨了?但又没什么根据,只能一个人消愁——是吧?” “什么啊,你站哪一边的?” 我没有鼓起脸颊,只是板着脸。 “你不是站在我这个好朋友一边,而是站在宫下藤花一边?” “宫下是谁?” “就是那个鞋柜姑娘。” “为什么要记住全名?没必要那么敌视吧——” 时枝一脸愕然,突然抬头望着天空,“啊”地叫了一声。 随后掏出手机,将内置相机的镜头对准天空,拍了好几下。 “什么什么,你拍了什么?” “云彩的形状很有趣,和大楼重叠的感觉很棒——不过已经变了。” 时枝说着,发现一只鸟停在路灯上,也拍了下来。动作毫不犹豫,构图得当。 “还是老样子,经常拍照。” “嗯,为了打发无聊——我和阿睦不同,不用考试。” “时枝有一双不可思议的眼睛啊,大概是观察力吧。能发现一些只有在普通生活中才会发现的闪光点。” 我一边说,一边把手伸向时枝的手机。 “让我看看。” “难为情啊——” “不是挺好吗?又不会变少。” 我们嬉闹着争夺手机,终于抢到了。 “喂,饶了我吧。”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我背对时枝,欣赏起了照片。 (——唔。) 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惊叹。感觉这些都是专业人士的杰作。 照片都是些街道的风景,让人多少知道之前发生的事和即将发生的事。照片上的小孩子背对我,抬头望着天空,我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孩子迷路的样子。下面这张照片拍的是孩子被母亲训斥的情景,让我叹了口气——是张让人心动的照片。 (——时枝果然很有才能啊……) 我再次深深体会到这一点。虽然以前就多少明白,但像这样一次又一次展现在眼前,感受更深切了。这种心情中带着些微的嫉妒。我突然想,竹田君看到我们俩会喜欢哪一个呢,连我自己都迷糊了。 (果然是想当设计师的竹田君的话,有品位的时枝比较好……不不,我在想什么呢——) 虽然思考着,但还是没停下看照片。我时常被时枝的照片迷住。 “喂,够了吧?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时枝用半是哀求的语气说道。 “咦?这是?” 我叫了一声。然后把液晶画面上的照片拿给时枝看,问道: “喂,这是什么?” 时枝看着照片,不知所然地反问: “怎么了?” 那是一张耸立在晚霞天空中的输电线路塔的照片。三个并排成一行,看起来就像远古时代的遗迹,有种不可思议的气氛……我指着角落里的一点。 “看看,这儿——这儿有个奇怪的家伙。” 那里站着一个筒状的东西。 塔的顶端有个影子……那是从阳光方向延伸出来的不可能角度。 “你看,这里……对,就是这儿。” 我很兴奋。但拍摄的当事人时枝却完全没反应过来,歪着头。 “那是……” 我焦急地扭动身体。 “所以说——这不就是那个吗?那个传说中的。” 然后,用略带动摇的声音说出了那个词。 “就是那个叫‘不吉波普’的。” * “——!” 走在稍远路上的男人听到睦美这句话,停下脚步回头。 (刚才——她确实说了那个名字——) 男人转身,准备走到睦美和时枝身边。但他的脚步突然停下了。 他看到一个少年朝两人靠近。 (嘁——两个人还好,三个人就麻烦了。) 男人决定躲在不起眼的地方等待机会。 * “喂,馆川?是馆川吧。” 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我回过头去。 那里站着一个笑眯眯的男孩。和我同龄,好像在哪见过。 “嗯——” 我皱起眉毛,身旁的时枝高兴地说: “咦,好久不见啊!” 因为她这么说,模模糊糊想起来了。 “啊、啊……这样啊。” 像是初中时的同班男同学。但印象甚微,叫不出名字。 “太过分了,你忘了吗?是真下,真下干也。” 他苦笑着说道。 2. 小守时枝注意到许久不见的真下干也,看向她好友的眼神,啊,果然——她想。 (干也还是喜欢着阿睦,直到现在——) 三个人是同班同学的时候,时枝就知道干也看睦美的眼神和其他人不同。因为她也一直在看他。 “啊,对对——是真下啊。什么啊?你完全没听过传闻吗。” 睦美漫不经心地继续对时枝说道。干也说道: “你说什么啊。没听过很平常嘛。” 他的表情有点生气,但很快又恢复笑容,问: “你们在聊什么?挺开心的。” 睦美点点头。 “对了,你也看看这个,这是时枝拍的。” 说着,把问题照片给他看。 “这里不是有奇怪的画面吗?你觉得那是什么?” “啊?有什么?不会是错觉吧……” 干也困惑地说,睦美皱起眉头。 “有啊!你看!是不吉波普!” 大叫了一声,突然回过神来,脸颊通红。 “所、所以……” 睦美正想辩解,干也却一脸茫然地反问: “泡泡噗噗是什么?” 时枝啊了一声,点点头。 “原来如此,那个传闻几乎只在女孩子之间流传。” “啊?是吗?为什么?” 睦美有些惊愕。 “不,你问我为什么——” “所以,你在说什么啊?” 三人的对话,总觉得不磨合。睦美焦急地说道: “啊真是的,真下。你坐那儿吧。” 准备让他坐在咖啡厅的座位上再说。很快,店员走过来。 “您的订单是?” “嗯,冰咖啡吧”,干也含糊其辞地点了一杯,三个人就像是一伙的。 “好了,你听好了。不吉波普是这么回事——” 据说那个存在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出现。 当一个人最美丽时,变丑之前将其杀死。 一出现就达到目的,然后消失——毛骨悚然的泡沫。 死神。不管那是天使还是恶魔,都会给人带来死亡。 这就是不吉波普。 虽然偶尔会在某人嘴边提及,但恐怕一次也没深入过吧……只有传说,像黄昏时的影子那样缺乏厚度,却一味浓烈、粘稠地融入世界—— “……咦?有这种传闻吗?” “然后,我就觉得这个可疑的影子可能就是那个。” “不过,这是传闻吧?不可能真的存在——” “我倒不认为一切都和传言一样,不过,传言是有其源头的人才会出现的吧?看到这张照片后,我就恍然大悟了。” 睦美极力强调。她有动不动发火的习惯。 “嗯……” “阿睦,干也不是很为难吗?” “什么呀,时枝,是你先拍的吧,你为什么要拍这个?” “不,你问我为什么——我只是觉得很漂亮……” “有张照片不就够了吗?” “……什么嘛,两个一起欺负我。反正像我这样的臭虫,注定要被大家无视吗?” “臭虫?” “干也他不是不愿意,阿睦你就不要再提这事了。” 时枝不知为何有些焦虑地这么说道。睦美没回答,只是盯着干也,突然说: “真下,所以你才不行。” “……什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你从以前就是个不明事理的人,有话还是没话——总是在犹豫。怎么,那时的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诶?” 被这么一说,干也有些脸红,嘴巴蠕动着。看到这一幕,时枝几乎反射性地大声说道: “喂,真下君?今天有空吗?” “啊?没有,今天没什么特别的安排……” “好,那就走吧!” 时枝气势雄雄地说着,站起身来。 “啊?去哪?” “就去那座铁塔,嗯。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去看看。景色不错,去了也不会吃亏,嗯!” 一边说话一边焦急地想,我在说什么啊,但因为想改变话题的走向,所以也没办法。 干也哈哈大笑,佩服地说: “小守你一点没变啊。以前就有这样的地方吧。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展现魅力。” “我知道,可以去了吧。” “你们两个怎么随便聊起来了?” 睦美绷着脸,但马上点头微笑着: “嗯,确实很省事。打破这种不痛快的感觉,这想法还不错。” * 三人移动后,一直躲在暗处观察情况的男子也开始行动。 (这真是太好了——他们好像要亲自带我们去问题的地点……) 男人心里暗自窃喜。 那三个人做梦也不会想到,是他们打开了通往噩梦的大门。它潜藏在日常生活的某处,只要一有机会,就会把任何人拖入通向黑暗的深渊。 (话虽如此——即便像我们这样自以为知晓世界另一面的人,有时也会掉进陷阱里——) 三个人友好地聊着天,走进大街,上了开往问题处输电线塔附近的巴士后,男人转身离开。 走进一条没有行人的小巷,他踩在墙壁上,纵身一跃。到达另一侧墙壁,再狠踢墙面。 他的脚力远超常人,一转眼就爬上了楼顶。 跳到下一个建筑物的屋顶,继续往下跳,那副样子活像一只蚱蜢。与瘦小的身形相比,昆虫往往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跳跃能力,而男人虽然长着人类的姿态,却拥有与之同等的力量。 他的名字叫down.rodeo。 身份是由统和机构制造的战斗型合成人之一。伴随隐秘而强大的力量,存在于世界背后的无形巨大系统——统和机构。其目的之一,就是将被称为MPLS的觉醒特殊能力者作为危险的“人类之敌”排除——抹杀,rodeo也是为此而诞生的存在。作为搜索MPLS,将其猎杀的猎人而制造。 但现在——他是个逃亡者。 三年前,他和同伴们在执行任务过程中发生的某件事,使他成了被统和机构追杀的人。 统和机构至今仍同“sepia.stain”这个名字一起保持警戒的那起骇人事件,改变了他和同伴们的命运。 (那时候……唯一幸存的boomerang,她确实说了“不吉波普”——没错,我听到了那个。即使她后来想不起那个意思,我和fix也都听到了“那个单词”。不吉波普这一存在,与我们三人的命运息息相关——因此,必须找到它……) * “嗯,所以?不吉波普,那是谁说的?” 我在巴士上问时枝。因为正值春假,巴士车厢里空荡荡的,时枝坐在座位上,我和真下站着俯视她。 “传闻是从我们学校出来的吧?” “究竟是怎样……我想这边以前也有过——” 时枝一脸思索的表情,但我知道她没有答案。她的嘴唇微微颤抖,这是她大脑空转时的习惯。我虽然不太明白,但已经遇到过好几次这种习惯,所以也不抱希望了。这边到此结束。 “嗯,这倒是——真下?” 我把脸转向在旁边呆站着的老同学。 “怎么了?” 为什么这家伙会毫无意义地傻笑?中学时代他好像也总是莫名地微笑,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事。 “你们男生好像完全没听说过这件事,现在知道后,你怎么想?” “嗯,是啊……虽然听起来很恐怖,但总觉得大家都在津津有味地议论。这点真不可思议。” 装傻的语气,感觉这家伙更像不可思议的人。 “这样的传闻,我想并不是谁开始说的。总之是在不断重复的过程中,形成了形象。” 他一脸得意地说道。我有点生气。 “听起来像在说‘我很聪明吧’,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只是在问你怎么想。” 时枝慌忙像支持他一般说: “阿睦,你别这么说。” 话说回来,时枝就是这么稳重的人。不过真下这家伙无视时枝的体贴,态度轻浮地敷衍道: “哈哈哈,对不起对不起。不过……说实话,感觉挺可怕的。为什么要特意把这种事当有趣的话题聊呢?我可不想被杀啊。” “那个……不是这回事。” 这么说来,和真下说话经常会像这样莫名其妙地虚脱啊,我又想起了中学时代的事。 (那时候,和时枝也经常在一起——有点怀旧的味道。) 总觉得有些骚痒。就像我们还是中学生一样,明明不久前刚刚经历了高中三年的考试失败,却感觉根本没发生过,真是不可思议。 “可是,馆川为什么那么想解开不吉波普的谜团呢?” “嗯?不、不——也没那么严重……” 我有些扭捏。只是顺势而来,并非那么执着于不吉波普本身。 (不过按刚才的走向,如果退缩的话我好像就输了……) 这种内心话当然不可能说出口。 “我不是要解开谜题。只是发现了奇怪的东西,放着不管会不舒服——时枝好不容易拍下这么漂亮的照片,却被当做灵异照片,你也不痛快吧?” “啊?不,我不会。” 时枝正要说话,我立刻把手放在她肩上,有些生气地说: “不行,别这么随便。你很有才能,要有这份自觉。” 虽是掩饰,但也是真心话。 “这、那——” 时枝一脸为难。她那副表情实在可爱,更让人着迷了。 “不,这是没办法的事,不确认真的不行。放弃挣扎吧。” 当时,我非常坚定地断言。 ……事后想来,当我说去那里时,应该察觉到时枝真正的心情才对。就像她说的,我们不应该去那个地方——但另一方面,又觉得无论怎样做都是徒劳。 也许命运此刻早已经开始,无论怎样在跌倒前事先知道,我们都没有可去之处——但至少,如果彼时我们没去那个地方,就不会相遇。 遇上那个奇怪的家伙——统和机构的战斗型合成人,mellow.yellow。 ──────────────────────── Question 2.“生死为何?” (提示)请教有经验的人也不行。 1. ——这是三年前的事了。 朝霞映照着四周,山中墓地的一半为绿色所覆盖,两个男人焦急地奔跑着。 “真是这个地方吗?” “没错,有异常的热反应!” 两人的跑速远超常人,但对于他们而言,还是觉得到达那个地方时太晚了。两人被树林里的小树枝擦挂,浑身是伤,却完全不在意。是如此的焦躁。 不久,他们来到树林中的一片开阔地。 “……啊啊!” 两人同时发出呻吟。 那里是两个人影。 一个是女性,无力地倒在地上——浑身沾满鲜血。全身到处都是伤痕,与其说砍伤,不如说是撕裂。尽管如此,还是留下了像是爬行的痕迹。 而另一人则呆立在一旁,纹丝不动。 也不可能动。 在那里的已经不是生物了。干涸的木乃伊人体模型般矗立。 “这、这是——” 两个男人虽然有些茫然,但还是跑到倒地的女人身边,将她扶起。 女人微弱呻吟着。 “振作点,boomerang!发生了什么?这个伤难道是——被sepia伤的?” 男人叫着,瞥了眼直立的木乃伊。身高、体格——和他们认识的人一样。 (同伴之间——起了冲突吗?) “……啊、啊……” 女人的嘴唇发出嘶鸣,话语从中漏出。 “来、来了——不吉波普……” 那是三年前的事—— * ……down.rodeo一边暗中跟着三人组,一边想: (不过,好久没有这样积极行动了——) 是的——自从那件事以来,他们一直都是屏息度日。 至今还清楚地记得——曾经那么美丽的boomerang瘫倒在地,全身被弄得血肉模糊,那凄惨的光景。 以及——旁边那具尸体。真是本人吗,它的变样让人感到迷惑。虽然干涸得厉害,没留下任何痕迹,但身高无疑是他们的同伴。 sepia.stain——他们小队中最强大的男人,成了一具惨不忍睹的木乃伊。 ……没有战斗能力的boomerang还活着,而sepia却死了,这明显不自然,由此推导出的结论并不多。而且,她身上皮肤像裂开一样从内侧卷起的伤痕,似乎是受sepia能力攻击的痕迹。 (sepia因自身能力失控“自灭”——boomerang被卷入其中。) 只能这么认为。但这是个可怕的推论。 能力失控——统和机构的合成人们最讨厌的东西。因为这将使他们被认定和要打倒的敌人MPLS等同,成为无条件的处分对象。自灭的本人还算得上幸福。但他的同伴——一生都将被统和机构视为受能力失控者“污染”盯上。 对他们而言,那片空旷的土地是被诅咒的地带,尽可能不去靠近。但又没法远离,只能毫无办法地躲藏起来…… (现在,与那起事件谜团相关的唯一线索,不吉波普这个词正在接近——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连down.rodeo那咄咄逼人的敌意都没察觉,三人组正向问题所在接近…… 2. 当然,车站并不在输电线塔旁边,我们三人在空无一人的仓库前车站下了车,继续往前走。 在快要进山的地方,路面变得忽高忽低。周围一片荒凉。到处都是仓库模样的建筑物。有片空地,应该是巴士停靠处。什么都没有,却被栅栏围着。 重要的是,虽然铺好了路面,但总觉得很冷清。 “所以,时枝为什么会来过这里?是去什么地方路过吗?” “嗯,怎么说呢……好像也没什么,只是散步而已。大概是刚买完东西回去经过的吧。” 听她这么说,这附近还有购物中心。可能因为人都集中在那儿,周围感觉空荡荡的。离我上的高中有点远,没怎么来过这附近。 “这样的风真舒服啊。” 真下一边走,一边不慌不忙地说。感觉他就像在野餐。 “你们还记得吗?上美术课的时候,我们出去写生过吧?当时也是这样的天气。结果,中途突然下起了雨,我们就急急忙忙回去了。” “还有这种事?” “你忘了吗?你什么都忘了。对我来说,那是印象深刻的一天啊。” “是吗。” 不过,我很佩服他能把细节记得这么清楚。 “干也很会画画吧?” 时枝说着,好像很开心。我当然不记得真下的画。这时我突然明白过来。 (——咦,莫非时枝是……) 我终于意识到了这点。 (咦咦,难道我是碍事的人吗?) 真是尴尬。而且还是以我把两人带在身边的形式。 (嗯……怎么办?) 我这么想着,脚步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两人正远离时,时枝不解地回头招呼我。 “阿睦?” “嗯、嗯——没什么!” 我慌忙勉强大声说道,然后小跑起来。 “喂,不用那么急——” 虽然听到来自真下的声音,但我没有理会,朝起伏道路对面的铁塔跑去。 爬上陡坡,眼前风景豁然开朗——犹如瞬间耸立起来。 刚才还只能看到上半截的塔,全貌突然跃入视野。 为什么上坡时还看不太清楚,稍微改变一下站的位置,塔就显得那么高呢?总觉得很奇怪。不过可能只是角度问题吧——我当时有种想法,它是从地面上突然无声无息长出来的。 那张照片的背景是黄昏,而现在是大白天,铁塔整体没有影子遮挡,一览无余。 并且——在那上面,毫无疑问有一个人。 在比挂在空中的电线更高的位置,也就是塔顶,一个平常不可能的东西理所当然地坐着。 对——坐在顶端。瘦小的身体半弓着,交叉膝盖,托着腮,脸朝向这边。长发随风飘动,两只大眼直直盯着我,咧开嘴角—— “——嘘。” 我听到了那悄悄话。 虽然有些距离,还有风声,但还是能清晰听到声音。事后才明白是那家伙的能力在起作用。那家伙继续笑着: “嗯,我不知道有谁——乱动的话会死哦。” 这便是我和mellow.yellow的相遇。 注:巴士停靠处 巴士司机下班后集中停车的场所 3. (——怎么?为什么停下了?) 在稍远处监视睦美他们的down.rodeo对她的行为感到惊讶。 (你不想去了吗?真是个反复无常的家伙——干脆进行拷问……) 这么想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了“那个”。一直盯着馆川睦美,却忽略了——铁塔上的怪物。 长发随风飘动……那家伙嘴角露出怪异的表情。 (……!那家伙是……) 用自身能力进行防御。这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他的命。 down.rodeo的——特殊作用转移了迫在眉睫的攻击。 但也只是减弱,无法消除——他的左右脸颊啪的一声裂开。肉被完全切除,从外面能看到臼齿。 “——嘎……!” 他痛苦地呻吟着,侧过身去。被抢了先机,糟榚——焦急地确认着对方。 然而——他怀疑起自己的双眼。 敌人还在铁塔上坐着。 以完全不变的姿势往这边看…… (怎么回事——那家伙不知道攻击被挡住了吗?) 虽然被突然袭击而受伤,但只要知道狙击方位,防御就简单了——本以为对方会高速移动,从四面八方射击,制造混乱—— (为什么像傻瓜一样赖在同一个地点?不过——) 这是个机会,不容错过。 他不再躲避,从暗处跑出来。 在周围暴露也没有关系了。打倒那个敌人比什么都优先——他拥有不接近对方就无法攻击的近战能力,所以首先要抓紧时间。 铁塔上的敌人嗖地竖起手指,指向这边。姿势就像小孩子玩手枪游戏,却能射出具有真实杀伤力的攻击。 又一击嗖地飞来,他从容进行反弹,这次完全防住了。 跳弹的冲击钻进地面,那里就像钻头一样打出一个洞。但没有任何构成子弹的物体。 ……空气。 将大气分子压缩凝固后的块状旋转着打出去。这就是这场看不见攻击的真面目—— (只要明白其中奥妙,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旋转的程度、撕裂的力量,只要多加注意,应对起来很容易——down.rodeo径直冲向前方,直奔对方所在的铁塔而去。 而敌人——那个身材娇小的少女,见对手化解自己的攻击逼近,嘴角微微颤抖,笑着: “——嘁……” 看到这一幕,down.rodeo反射性感到脊背一阵发凉。然后,无视距离,他听见了那家伙清晰的话语。是这么说的。 是啊……不这样——不这样的话,我杀不了你—— ——啧。听到这句话同时,down.rodeo想起那个敌人的名字和绰号。那是合成人之间众所周知的事。 (那家伙——mellow.yellow……是吗,原来如此——) 操控空气的能力。估计也能探测并分析周围空气动向。这就是探测到down.rodeo的原因。战斗型合成人进入紧张临战状态时的呼吸音——根据能力不同,每个人的呼吸声也完全不同。是听出来的。统和机构当然记录了每个人的战斗呼吸音数据,追踪者mellow知道down.rodeo的那个。 (这样的话,探测范围应该比整个城市还大吧……) 这份能力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那近乎疯狂的精神集中力。为等待那个声音微弱出现的时刻,一直待在城市角落——只能这样认为。 “……嗯。” 这时,那家伙终于从铁塔上起身了。站起,抬脚,然后——就这样向空中踏出一步。 就像跳楼自杀一样,她的身体瞬间重重摔下,但又很快停止。 脚踩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再踏出一步,她的身体已不在铁塔上,看起来就像浮在半空。使脚下的空气凝固,站在其上。 “呵呵呵……” 她诡异地笑了下,就这样以冲下楼梯的动作,向着下方——敌人逼近的那个方向全力疾驰。 负责统和机构肮脏工作的善后师mellow.yellow。 还有一个名字,“求死的mellow”—— 4. “嗯……” 我一脸茫然。 天空中,有人在奔跑……而且还是个小女孩。 而听到“唰唰”的一阵怪声后,又从后面跑来一个人,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满脸通红,怎么回事? (——好像……涂了血——?) 他却一脸满不在乎,以惊人的速度——怎么说呢,那速度就像摩托车,人类不可能做到——咦? (不不,本来人就不会在天上走……嗯,啊啊?) 头脑昏昏沉沉,不能很好地思考问题……总觉得现在不是对这种事感到不可思议的时候。 (呃……上面和后面……不,应该是前面和后面吧?总之——我是……) 双方都在逼近——我像三明治的馅料,快要被夹在中间—— “——嗯……?” 最终没能离开那里一步。无法向前、向后,也无法向旁边逃脱。 而且——很快就会明白,反正也没有那么多时间。 当从天上跑下来的少女到达我头顶,从背后冲过来的满脸是血的男人几乎同时起跳。 我向上看时,双方在空中正好发生了激烈的冲撞。 还没理解发生什么——总之,周围响起砰的一声闷响,两道影子已经分离,分别坠向我左右两侧。 然后,有什么东西啪嗒啪嗒地落在脸上。用指尖摸了摸,有种绵密的感觉,一看,与其说是红色,不如说是黑色——而且浓稠。 “——血……?” 在我理解这件事的意义之前。 “……哈,哈哈……!” 响起了奇怪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是那个少女模样的家伙发出的声音。 “——啊哈哈,真是厉害。做了什么?刚才做了什么,嗯?” 她高兴地这么说着,那姿势感觉怪怪的。 整个右臂完全失去了力气,吊在空中。就像绳子吊住的货物不停荡悠。然后。 “右手完全动不了——这个,就是你的能力吗?叫什么来着——?不错啊,你——挺能干的。” 那只不能动的手臂被鲜血染得通红。受伤了。尽管如此,她却丝毫没有痛苦的样子,只是咧嘴笑着…… “……咕嘟。” 那个男人一脸苦相。明显是害怕了。 两者交错时,攻击的似乎是男子。然而受伤的女人很是兴奋,击中的男人反倒表情痛苦。 “好了好了,怎么了?快过来啊,down.rodeo——你在做什么?” 她的语气与其说是挑衅,不如说像在邀请跳舞。 “……你——” 男人一边从脸颊上的伤口呼出空气,一边喃喃说道。那声音和她异常悦耳的声音完全相反,非常难听清。 “……是用不吉波普做诱饵吗……?” 听到这个词我吓一跳。这个人怎么会知道不吉波普? (咦?莫非这个人——是跟踪我们来找不吉波普的……) 但她却一脸严肃,反问道: “卟叽……?你说什么?” 男人微微点头,冷冷说道: “果然……就你这种人,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吧?说到底,就是个被当作一次性工具的家伙。” 但她对这句侮辱并没有太大反应。 “不,所以你刚才说什么——布奇?破噗?” 瞪着他,向对方——也就是向夹在中间的我靠近。 “不,波普?不吉波普?那是什么?详细告诉我——喂?” 那是相当毫无防备的步伐。几乎什么都不考虑,只想接近对方。那表情简直就像发现喜爱事物的孩子一样。 男人满脸不悦,他恶狠狠地说: “我没时间理会你的自杀念头——” 她嘿嘿笑了。 “谁想自杀?我完全没那种打算,只是——只是觉得你这样的,一点也不可怕——” 好,说出同时她举起左手。随后,有什么东西嗖嗖地从我身旁飞过——像空气块一样的东西。 那是朝男人站的地方去的,可是——什么也没打中。 因为当我回头时,男人已经不见踪影。 啊——当我怀疑自己的眼睛时,她已经移动到敌人的位置,站在那里了。那光景很奇怪,就像电影胶片的镜头缺了一段。 “喂——谁让你跑了?” 说着,她看向地面,那里空着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洞——但明明刚才还是是柏油路面——她朝洞里开了几枪。传来沉闷的水声。洞底似乎连接着下水道。 (那个男人——在他站立的地面挖了个洞,然后逃走了……?但是,怎么做到的?) 明明只是站在那里而已……我呆立原地。 “听说这是那家伙down.rodeo的能力,叫。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好像能让物质瞬间‘劣化’——啊,右手终于可以活动了。” 她说着挥起右臂。 向我说明——只能这么认为……可是,为什么? “那个,你也知道吧?刚才那家伙说的那个。如果能详细告诉我,我会很感激的。啊啊,当然不是免费,我没这么小气——作为谢礼,我不会杀你。不错吧?” 她嬉皮笑脸地说着荒唐话。 这时,我看到时枝和干也两人慌慌张张地从我身后跑来。 没错,刚才的一切,都在两人追上前的一小段时间里发生。 “——阿睦!你没事吧?刚才你说的到底是——” 听到时枝担心的声音,我却无法回答。 此时,眼前这个奇怪的小女孩一脸若无其事。 “是你的朋友吗?我可以作为服务,也不杀那两位吧?” 说着更加荒唐的话,最后还眨眨眼。 ……明明很可爱,却令人感到异样的恐怖。 ──────────────────────── Question 3.“真相为何?” (提示)要成功得出极其困难。 1. “……呜呜、呜呜……” 房间足够宽敞,却给人一种昏暗、闲散印象,此刻响起了她的呻吟。那声音非常微弱,但因为没有其他杂音,所以格外响亮。 “……” 听着她分不清梦呓还是谵言的声音,坐在房间正中央简易沙发上的年轻男子,宛若摆设般一动不动。 他给人的印象是身材纤细、手脚修长、锥形脸。听到她的声音时,他有着矛盾的感情。一方面希望为她消除痛苦,一方面在听到声音时至少确认她还活着,得以安心,两种心情以同样的重量存在。 她的名字是boomerang。 他的名字是fix.up。 两人都是统和机构制造的合成人,但现在都不属于那个组织。逃亡,被追捕中。 “……” fix神情恍惚,凝视着空无一物的空间。他们待在这个藏匿点有三年了。 “……” 在他目不转睛注视的视野角落,是boomerang横躺的床,但他从没正视过她睡觉的模样。从没和她在两个人时说过话。因为几乎都在睡觉,即便醒着也没有像样的对话。对话只在三个人的时候。 (不……就算三个人的时候,关键的事情也完全没说。我们只是……只是继续确认而已。sepia很早就已经不在了……) 他们原本是四人小队。以队长boomerang为中心,外加三名能力各不相同的战斗型合成人组成,在统和机构中以攻守兼备的探测侦察小队闻名。这也是他的骄傲。 所以当时也没特别害怕,就去执行任务了—— * “不过,这任务还真是奇怪——根本就不像是真的。” “任务就是任务。” “你还是那么认真啊,rodeo。我一碰到无聊的工作就会松懈。” “话虽如此,sepia总是比我们谁都要集中精力。对吧,fix。” “……还行吧。” “你在说什么啊,fix。你应该一直对自己的工作很自豪。请更骄傲一些。” “我没办法像你那么天真。” “啊哈哈,看来我就像个小鬼。” “……我没那么说。” “无所谓。” “rodeo,你也给大家提提意见吧。还是说你对我们不感兴趣?” “别胡说……只是没意见。” “啊哈哈,也不能这么说吧?比如boomerang不够性感,有吗?” “够了sepia,太过分了。” “不,不过也没什么好提议的,我们——不会让任何人抱怨。” “对对,就是这个,fix。就这样不断炫耀吧。” “……别这么轻浮。” “rodeo,你也终于发表意见啦。” “不管这次任务是多无聊的传闻,反正也只是在我们的不败战史上增添一个处理完毕的记号。” “嗯,没异议。” “我很依赖大家。有你们在,就不会输给任何人——” * ……那时的对话,早已成为遥远又遥远的过去。就如海市蜃楼,伸手也抓不到了。 (不——或许是现在的我们,变得雾霭一样虚幻吗?) 他们小队已经毁伤惨重,想再次共事也只是痴人说梦。 毕竟……fix一脸严肃地盯着房间一角。然后突然说: “停在那儿——别动。” 墙壁另一面传来地板嘎吱嘎吱的声响。 “你到底想干什么,rodeo——你做了什么?” fix的声音里不仅充满了愤怒,甚至还带着杀气。 [——冷静点,fix。出问题了。必须马上制定对策。] “我知道出问题了!你那张脸是——战斗负伤啊。被发现了?然后又心不在焉回这儿来吗你!” [没有跟踪——而且也掌握了对方能力性质。已经做了能想到的最优应对——] “什么最优!被追兵发现,然后交战吗?” 那是不可思议的光景。人在墙壁另一边,连彼此声音都听不大清,却好像对方就在眼前。只能认为fix连对方的伤势都已经透过墙壁一览无遗。而且,明明只是外出同伴负伤归来,态度却有如天大的灾难即将降临。 “不知植入了什么痕迹。在碰触我们之前,也许应该马上处理掉你——” 说着,fix左手伸向墙壁。 如果从俯瞰的角度,就会发现它正对墙对面人的心脏部位——这种准确性,超越了单纯看到的维度,仿佛对方就站在身边,直接把手伸向了胸口。 指尖向内侧弯曲,像要握住对方的心脏——但就在动作即将结束的前一刻。 “……等等,fix——” 背后传来声音。是纤弱的女声。 回头一看,boomerang在床上直起身子。但她的视线并未转向fix。也不是墙那边的down.rodeo。 只是——只是望着空气、凝视自己内心某物的眼神。 “看见了——看见了……” 那是无限接近独白的声音。不打算说给任何人听的低语。 “boomerang!难道——能力?” fix将之前的杀气全部抛在一边,向她奔去。 “住手!身体负荷太大了!现在的你处理不了‘picturerisk’!” 无视他的制止,她继续说道: “……那个,快要来了——不吉波普——” * “所以说,意面条(spaghetti)就该卷起来放进嘴里,跟礼节无关,这样才好吃。” 望着眼前一边说话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意式佩佩隆奇诺(peperoncino)的人。我一个劲地为难: (可是,该怎么办才好……) “喜欢吗?” “什么?” “所以,意面(pasta)什么的。” “意面整体上不怎么喜欢。我只是喜欢意面条。” “怎么说?” “比如通心粉(maccaroni)就很讨厌。为什么一定要做那种软绵绵的食物呢,真是难以理解。方形饺(ravioli)也不可靠,千层面(lasagna)就更不谈了,都不知道有什么可吃的。总之意面里只要有意面条就行了。也不需要扁面条(linguine)。” “哦。” “总之,意大利面条是耐嚼的食物。所以要筋道(al dente),煮得稍微硬一点。不过要品尝那种口感,嘬着吃是不行的。嚼着吃才好。所以要卷成一团。” “哦。”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品尝所言的口感。食物残渣从嘴边擞擞落下。确实不太讲究礼节。 坐我旁边的时枝问: “那个,乌冬面之类呢?” 无关紧要的问题,只是想找个话题继续。但眼前这位少女立刻展开了无谓的固执学说: “啊,是啊。那也不错。一口一口啜着,干净利落。不过嘛,很多好吃的东西都是淋上盐和酱油才好吃。所以我想拉面这东西不过就是半吊子,说到底不就是汤好喝吗,嗯。” 蘸面和中华冷面又怎样?这么问的话,估计又会变成麻烦话题。时枝很是为难。这时,坐在时枝旁的干也提问道: “所以,你是什么人?” 大概是感觉不这样谈话就无法进行下去吧。 “嗯?mellow.yellow,这就是我的名字。你有意见?” 她用力盯着他,但由于脸庞还很稚嫩,完全没有气势。 “不,不是那样的……” 干也时不时看向我们。像在求救,但我们当然束手无策。无奈之下,他只好更进一步提问: “……这是你的本名?你是外国人?” mellow听后哼了一声: “我没有固定国籍,因为我是统和机构的合成人。” 这里是位于国道旁的家庭餐厅,离刚才的地方只有一小段距离。只是一家平平常常、无所谓的小店,她在那场骚动后把我们带来这里。我感到可疑,想要逃走,但又觉得她太过淡然,再加上那副外表实在难以让人产生戒心,只得任其摆布。 她一个人随便点了一份,我们也点了饮料,却没人去取。 “你刚才也这么说了吧……那是什么意思?” 干也问道。 “唔。” mellow不停抿着含东西的嘴……像是在笑。 “你可真不要命啊,居然如此淡定地问出这么可怕的问题。” “什么?” “所谓统和机构,是从背后左右整个世界的系统。而合成人就是他们的爪牙,暗中监视普通人的人。一经出手就会被消灭。嗯,还挺可怕。” 干也有些吃惊,我和时枝也是。 完全听不懂她在讲什么。这话如果由一本正经的大人说出来,或许还有实感,但眼前不过是个奇怪的小女孩。 “我说,你们总不会以为自己知道的就是正确吧?” mellow一脸笑意,轮流盯着我们每个人的眼睛。 “你们所知晓的常识,其实都是些很肤浅的东西。真实大多只存在于莫名其妙的地方。例如说。” 她瞥了眼离我们桌子稍远处的座位。那里坐着一位年轻母亲和她幼稚园年纪的女儿。 注:peperoncino 加入大蒜、辣椒,用橄榄油炒的意大利细面条 spaghetti含义为意大利细面条,pasta含义为意大利面食,前者是后者范围内的一个品类,文中应当注意区别 2. mellow看着这对母子,尤其是其中的孩子。然后低语道: “看吧,发生在世界幕后的事。” 我们暗暗吃惊。 母亲在用手机和某个地方聊天,正沉浸其中。女孩百无聊赖地环视四周——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站上座位,探出身子,向空中伸出手——发现一只小飞虫在飞,想抓到手里。 然后,那只脚从座位上伸了出来。 (——啊?!) 从座位摔到地板……下一瞬间,那只脚踩在空无一物的空中。 就那样走过去,徒手抓住飞虫。 mellow的“breath.away”在女孩脚下制造了空气块——当我们想到这点,女孩已经回到座位。 “妈妈,是虫子。” 得意地拿给母亲看。母亲惨叫一声,用尖利的声音呵斥道你干什么,但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吧,刚刚一瞬间女儿差点儿摔下去……如果头撞在地板上或许就不只是受伤了,但这一切都若无其事地过去,就像没发生过…… mellow哼了一声。 “嗯,大致就是这么回事。我们使用特殊而隐藏的异能,从幕后摆弄着世界。” 她自豪说道。 “……不过,我也有不明白的事,所以才需要你们。” “不明白的事……?” 时枝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mellow点点头,指着我说: “就是那个。你说的——什么来着。” 那只手真小,我不禁感叹。 “——不吉波普?” “是了是了,我想听听那个奇怪家伙的事。” “……” 我们说不出话来,也许mellow觉得我们在犹豫。 “啊,对了——刚才救你一命时应该说过,自然会给报酬的。你要什么?” “哦,报酬?” “现金本身也可以,财产方面,金块、宝石、土地——或者股票什么的都行。” 似乎是认真的。因为她的语气太轻松了。如果说谎,应该更严肃些吧。怎么说呢,就像小孩子说“我的玩具送给你”一样。 “呃,呃……” “对了,社会地位也可以啊。你不是说今年春天要上大学吗——既然如此,你现在还能考上更好的大学哦?” 满脸平静地说着荒唐话。 “没、没那回事——” “可以的,是统和机构的话。” 她一脸严肃。从刚才起,只要一提到这个词,她就会露出认真的表情。 “嗯……” 我绷着脸,时枝和干也同时看向我。 ……没错,两人都考上志愿学校,唯独我落榜了。认为这项提案富有魅力的只有我一个人。可是…… “……你、你这么说我也无所谓。” 我含糊地否定了。要问是不是特别想上那所大学,我确实有些困惑。 并没有那么深的期望——那么: (那我——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们都沉默了,mellow耸了耸肩。 “没什么欲望啊。要不我来帮你们‘工作’总可以吧?” 我们张大了嘴,她点点头: “所以我说,要不要为你们做些我平时的工作呢?有没有谁?谁都行。总有讨厌的人吧?” 花了点时间我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是“谁都可以杀掉”。 3. “……” 我无言以对,时枝还是一脸茫然,干也客气地说: “……就算你这么问,一时半会儿也答不上来。我们还不习惯这种事——” 哈,mellow听后嗤之以鼻。 “真是优柔寡断。算了,也不用马上回答,先考虑考虑吧。总之你们的要求我都会听。” 我问: “那——也包括封口费吗?” mellow瞪大眼睛: “哈?你说什么?” “因为,这是秘密吧——” 我话没说完,mellow就咯咯笑了起来。然后漫不经心地说: “你啊——说出去会有人信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嗯,没关系。试试看吧?也许会很有趣——但还是提醒一下,那样做肯定很糟。” 这一点——我也有同感。 统和机构究竟是“好”是“坏”,大家都说不清…… “总之我保证。只要协助我探索不吉波普,我会听取你们的意见。” 嘿嘿,她盛气凌人地说道。但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小女孩在装腔作势。仅凭这种印象,总觉得——难以拒绝。 “……可是,那只是个传言。” “只为了传言才去那座铁塔?既然你们有一定的确信,说不定当时真的在那儿。” “……我不太清楚,不过——mellow.yellow小姐。” 干也插嘴道。 “你不是早就等着我们去吗?应该一开始就知道不吉波普的事吧?” “不,那是不对的。在我看来正好相反。我事先预设好目标前进方向埋伏在那儿,结果在对象出现前就冒出一个奇怪的女人。” mellow朝我笑笑,奇怪的女人当然是指我。 “因为目标在追踪那个女人——也就是说,那个女人有被追踪的理由,是吧?” 说罢,目不转睛盯着我。 “你们为什么会被down.rodeo跟踪呢?” “那是……” 因为我们在任谁听见都不奇怪的公开场合,大言不惭地说要去那里找不吉波普,无法否认,只能是这个原因了。 “……那,那个叫rodeo的人,真的认为不吉波普存在?” 时枝满脸不解。mellow自顾自地点头: “是的。至少,他听到这个名字后动摇得呼吸紊乱,被我揪出了尾巴,这是事实。所以只要我追逐不吉波普,那家伙也会跟来。” 但时枝还是难以置信地嘟囔着: “可是,不吉波普什么的……那个话题,已经在学校里听过很多次了……” mellow眼前一亮。 “学校?” 带着一副饶有兴趣的眼神反问: “怎么,那家伙在学校里有什么特别传闻?” 我感到很不安。 “不过,如果这样的话,传言应该出自阿睦的学校吧?” 时枝说道。 “啊?为什么?” “你看,自杀女孩子之类纠缠不清的事,那一带挺多的。” “对,听说有女生跳楼,还有优等生失踪——都发生在馆川的学校。” “这种事又不是只有我们学校才有……” 我反驳道,但因为本身是事实,语气有些无力。 “哦,有意思——嗯,听起来真有意思。” mellow的眼睛闪闪发光。 “也就是说,那些人都是被不吉波普杀了?” “不,这么不负责任的说法——” 我欲言又止。因为实际上这类传闻流传得相当多。 “好,我们去看看。” mellow突然这么说道。 “啊?去哪儿?” “所以,去那所学校——前往现场是最快的解决办法。” ──────────────────────── Question 4.“失恋为何?” (提示)不论哪位都很痛苦。 1. ……于是,我们四人沿着通往学校的山路,来到我以前就读的县立深阳学园。 “深山里啊……你每天都走过去的?” “平时巴士会开到附近——现在是春假,这个时间不怎么来。” 对干也的提问我如是回答,实际上,我只是不想带着奇怪的家伙坐巴士。虽然不至于碰见同级生,但要是被后辈看到就尴尬了。 全然不顾我的想法,mellow.yellow在一旁迈着轻快的步子。 她个子不高,手脚短小,而且身体运动并不快,走路速度却和我相同。 “呜噢、呜噢噢。” 还是老样子,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笑容,脑袋晃来晃去。 ……给人一种兴奋的印象。 (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阴森森的。头发太长了,像是缠在身上的藤蔓。 “……挺开心的。” “嗯,很开心。” mellow毫不在意地说。 “无聊了这么久,欢迎一切刺激的事情。” “只是传闻而已——感觉去了也没什么用……” 话刚说完,我哑口无言。 因为眼见路前方有位少女正在下坡。 不会吧,我想。一瞬间甚至以为是自己的妄念,但事实如此。她确实站在那儿。 不,在那儿也没什么不自然。因为她不是我这样的毕业生,而是那所学校的应届生。 但—— (不,偏偏……) 我茫然站在原地,时枝和干也一脸疑惑地看着我。对此我毫无反应。 是惊讶,是困惑,更重要的是,感到羞耻——此时,眼前的她看到了出现在这儿的我。 “咦,是馆川同学吗?” 她注意到我,稍稍点了点头。在她眼里我是恋人的老同学,缘分不多,但也是不可忽视的人物。可是——在我看来,她…… “谁?” 干也小声嘟囔。 “你好,是前辈的朋友吗?我叫宫下。” 她笑着报上姓名。时枝听到这个名字,露出错愕的神情。 “宫下……宫下藤花?” 突然被叫出全名,她一脸惊讶。 “咦,你怎么知道?” 被这么问,时枝不由得喃喃自语: “不,所以——竹田君的女朋友……” 藤花一脸轻松地说: “原来你也和前辈认识啊。不过,前辈平时怎么说我的?” 前辈前辈,她称呼他的声音中带着激动,这令我非常难过。 “竹田君?” 干也来回看着我们,满脸无法理解。我心中感到坐立不安,总之试着问了。 “宫下……今天不是春假吗?” 她回道: “今天是新生的事前说明会,有点事就来看看。现场挺忙乱的,我就提前回去了。” 我着急了,事前说明会? “所以……有很多人吗?” 这可不妙,实在难堪。带mellow这样的怪人到那种地方会引人注目的。可她完全不在意我的心情,发出焦躁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呢?别无所事事了,快走吧。” “这么没礼貌可不行哦。” 这时,宫下用教导孩子般的口气对mellow说道。 “稍微等等,姐姐们正说话呢。” “啊?你谁啊?。” mellow一副小混混的眼神看着宫下。但宫下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一脸认真地责备着: “不对不对,不要用那种眼光看别人。难得有副可爱的脸蛋,还是笑一笑比较好。” mellow皱紧眉毛。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个蠢货。” 她冷冷说道。 “你应该过着相当幸福单纯的人生吧,但世界可没那么简单。” 声音和看上去的孩子气完全相悖,令人心生寒意。连一旁的我都感到背脊发凉。 然而,宫下并没有特别惊讶。 “嗯,倒也是——不过。” 她用平静的语气说着,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像在微笑,又像在嘲笑,甚至在某个地方,又像是决断地抛弃——难以形容、左右不对称的表情。 2. 宫下露出难以捉摸的眼神。那道视线分明是盯着mellow,却又像注视身后的我们。她双眼看着mellow说道: “不过,你也一样。你并不完全理解这世界充满了多少嘲弄——” 语气也很奇怪,听起来像是少年。不,准确来说有种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的趋中感——迄今为止,我从没见过宫下以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语气说话。 仿佛瞬间化身另一个人—— (——双重人格?) ……不,我到底在想什么呢?这种事怎么可能? “……哈?你说什么?” mellow也是一副惊讶的表情。于是宫下——不,还是难以这样称呼,不过长相确实很像宫下——总之,他平静地说着不可思议的话语: “你知道建造金字塔的真正理由吗?” 在mellow回答之前。 “你们的心情就是如此,把早已经沉默、没什么可说的东西当成是巨大的谜团——还是别继续比较好。” 滔滔不绝地说着,像念戏剧台词一样,而且意味不明。完全无法理解。 “……” mellow似乎也不知如何回应。是该生气呢,反问意图呢,还是该无视呢——但在这里,她选择了一个极端选项。 “——杀了吗?” 她喃喃自语。 然后竖起右手食指中指,做出举枪的手势,指尖指向眼前对方的脸。我吓了一跳,这已经是我第二次看到这副架势了。没错,和攻击down.rodeo时一模一样。 (难道——认真的?) 她的指尖似乎聚集着某种特殊力量。如果那个发射出去,宫下藤花会粉身碎骨吗? 是啊,她会粉碎得无影无踪,成为这所学校的失踪者之一——当可怕的念头在我心中浮现时,被枪口指着的人只是断言: “你不会开枪的。” “……你说什么?” “你想要的既非胜利,亦非力量——而是资格。所以你才无法射杀毫无防备的对手。” “……” mellow面不改色,旁人无法判断她在想什么。话说回来,这段对话到底怎么回事? 一瞬的空白过后,mellow说: “说的明白什么似的……你有何根据?” 对此,对方立刻用爽快的语气回答: “看眼睛就知道了。想隐藏也藏不了的,眼中浮现的恋爱想法,是吧——” 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之言,我们一时语塞。 ——咻。 一阵强风吹过,是初春常有的风。 哇,我们缩了缩身子。就在那一瞬间。 宫下藤花猛地伸手,抓住mellow对着自己的手指。然后是非常普通的语气: “……这可不行。不能朝人指指点点,对方会感到不快的。说些威胁的话也不大好。就算是开玩笑,对方也可能不这么想,对吧。” ……不知为何,又恢复了原来模样。不,到现在为止也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可是不一样了,已经不一样了。 站在那里的是我所熟悉的宫下藤花——竹田启司的女友。 “——” 手指被握住的mellow怅然若失。不过宫下并没有受伤,难道刚刚只是单纯的威胁? 宫下松开手,轻轻戳了一下mellow。然后看着我点点头: “馆川同学,现在坐电车还来得及——” 我恍然大悟。 “啊,啊——是啊,那……” “就算被前辈说了奇怪的话,也不要当真哦——” 宫下藤花一边说着,一边走下山路,从远处传来声音: “——已经结束就没必要在意了。‘mezzanine’(夹层)的事……” 不知是对我们说的,还是单纯在自言自语。 “……” “……” 我们不由得呆立原地。 过了一会儿,干也战战兢兢地问: “那……那个,竹田君是什么人?” 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是刚才那姑娘的男朋友吧?总觉得是个很不可思议的男人……” “不,那是……” 时枝看向我,支支吾吾。我茫然目送着宫下藤花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 突然,mellow问道: “……喂,这所学校——因为有人跳楼自杀,屋顶现在已经封闭了吧?” “啊?嗯嗯——是的……” “那么,现在有个家伙站在屋顶上是怎么回事?而且脸色苍白,好像快跳下去了。” “嗯?” mellow的眼睛望着远处一座小小校舍。我们完全不确定,她却能看见吗? “咦,咦咦?……真的?” 我想追问,mellow却微微一笑。 “先走一步了,跟在后面。” 话音刚落,她纵身一跃——双脚踏在由制造的空气阶梯上,在空中飞驰而去。 “喂、喂喂,等一下——!” 慌忙跟在身后,但当然追不上她,很快就跟丢了。没办法,我们只好向学校走去。 (不过——“mezzanine”指的是什么?) 3. 看见了。 双手抓着屋顶护栏的少女,那张神情恍惚的脸庞映入眼帘。可是—— (……什么啊?) mellow.yellow从心底感到失望。那是张熟悉的脸。 (那不是camille吗——人类名好像叫织机绮?) 她是统和机构的合成人之一,因为战斗力为零,所以被派去做些无关紧要的工作。 穿着学校制服,应该是作为新生潜入这里。但mellow.yellow对此毫无兴趣,什么任务都无所谓。 (那种家伙,问了不吉波普的事也没用——谁知道。) 不知她在烦恼什么,缺乏焦点的眼睛望着天空,神情茫然又紧张。唉,她老是这副样子。 (真是的,那家伙好像马上就要死了——) 站在空中观察,发现另一位少女正翻过外置的消防楼梯栅栏爬上来,焦急地对camille说着什么。 好像在劝她别跳下去,是在下面看到camille了吧。表情真挚,看起来是位正义感旺盛的少女。即使毫不相干,遇到困难中的人也会挺身而出。 (唉,怎么说呢——这种事很扫兴啊……) mellow完全失去兴致,从屋顶上空离开,降落到校舍背面。 传来一阵嘈杂声,应该是事前说明会之类的。只要有心就能精密感知内容,但她不感兴趣,所以完全听不见。 她能在都市中分辨出单一声音,同时又能做到耳边响起鞭炮声也面不改色。不想听的声音可以全部抛弃。因此,在提高灵敏度时突然发出巨响,这类破坏高级收音麦克风的方法对她是行不通的。无用的声音只是一闪而过。并不是用鼓膜听,而是在周身拉起和设定的波长声音产生共鸣的空气“幕布”。 对她而言,声音只是空气振动,并不是作为音乐来听。只需分析那个振动即可。 所以无法理解——也不想唱歌。战斗型合成人mellow.yellow并不为此感到悲伤。 (不过——这所学校……) 她环视着县立深阳学园空无一人的背侧。 (虽然发生了各种事件,但还算普通——也没有那种混乱气氛。) 想到这里,mellow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了解普通学校是怎样的,不禁苦笑起来。 (学校是做什么的呢——) 一边闲逛,一边想着。难道每天都在重复教育、练习和考试? (考试,对吧——那种东西,是我们的话,会很快死掉的。) 她这么想道。所谓战斗型合成人的“考试”,是对每个人不同特殊能力在实战中的战力检验,而进行的最快捷方式便是互相残杀,存活下来的人才算合格。充当考官的合成人会以筛选名义杀死“学生”,即使被杀也无可抱怨。有的考官会采用各式各样的方法,也有不用战斗的,但mellow不是,自然也不知道别的方法。 事实上,她差点就被杀掉。考试输了,但没有死。讽刺的是,这是因为对手和自己之间实力差距过大。她的“老师”实在太强了。 “——呵呵。”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笑。强到无法形容。毕竟那是在庞大的统和机构中被称呼“最强”的家伙。 (fortissimo老师……) 心中念叨这个名字,至今胸口仍隐隐作痛。 “唉,怎么搞的……真是个半吊子。虽然还没强到能和我一较高下的程度,但应该比大多数家伙能用吧。究竟搞什么名堂……” 当他朝她说这句话时,mellow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既没被对方触碰身体,也没让什么东西射中。到现在也不知道做了什么。fortissimo思忖片刻便说,好,下一瞬间,她又活过来了。荒唐话仍在继续。 “虽然对你自身而言没什么意义,但若是出现打倒你的人,或许足以成为我的对手,所以就让你活下去,努力战斗吧。” 表现出如此傲慢、单方面的态度,可mellow心里并不生气。相反,她是这么想的。 (好帅……) ……起因大抵如此。她是统和机构内部称作“superbuild”的特殊合成人之一,之前训练中都取得了最优成绩,也萌生出被选中者的精英意识,但这一切都在顷刻化为乌有。 那时就想,要变强。那是想要战胜fortissimo的心情,同时也是想成为适合他存在的心情。抱着这般想法,直到今天一直在做收拾叛徒这样残酷、肮脏的工作——只要是这份工作,就不缺战斗对手。 (对了,有时也会遇上像之前down.rodeo那样的强敌……还会碰上那家伙,到时能赢吗……) 一想到这件事,嘴角就浮现出一丝笑意。 在rodeo眼中这是“自杀志愿”。也知道被同伴们取了求死的mellow这类绰号,但她完全没那种打算。 濒死的体验,于她不过是曾经熟悉的感觉。穿过那个,就等于接近fortissimo,除此之外没任何意义。 (嗯,如果连那种程度的敌人都赢不了,我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反正也不可能成为适合fortissimo老师的对手。那样的话,活着也没有意义——) 想到这里,mellow皱起眉头。 她突然想起刚才那个奇怪少女宫下藤花的话。 (——没错。那家伙确实说了什么“资格”……那种东西跟占卜一样,不过只是随意罗列几个单词……即便如此——) 心中的不快陡然涌上心头,久久无法平静。那时候完全没反应过来,现在回想起,总觉得被说了很失礼的话…… “……嘁。” 虽然很生气,但完全没有想到还嘴。不知为什么,说实话不想再见面了…… 她就这样绷着脸,一旁有人战战兢兢地询问: “那个……” 只有馆川睦美一个人站在那儿。当然,mellow能察觉到她靠近,所以并不惊讶,她不快地问: “另外两个人怎么没来?” “不,因为这里是学校——我是毕业生才能进,那两个人不行。” * ……或者说,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进去的。这所学校的校门入口有认证门,不输入ID卡就进不去。现在我已经毕业,不可能再随身携带那种东西了。不过我走到学校门口才意识到了这点。 正想着怎么办呢,看见门口有熟人,便上前搭话。 “嗨,新刻。” “啊,馆川同学——怎么回事?” 站在那里的,是担任风纪委员长的少女后辈新刻敬。 我去年也是风纪委员,所以对敬很熟悉——这么说来,竹田君也是风纪委员。那个时候我已经被甩了,真是尴尬……不过因为是三年级学生,也没怎么作为委员活动过。 “你要进学校吗?” 敬其实很矮。身高和小学生差不多,大概不到一米五吧。 虽然比mellow还矮,但内心很坚强,给人一种委员长该有的感觉。她认真又温柔,我对她颇有好感,但不知道对方怎么想。 “不不,也不是什么大事……听说今天是事前说明会?新刻负责接待吗?” “嗯,应该说是强人所难。老师让我帮忙的。” “被拜托了,真辛苦啊。都已经不是委员长了。” “刚才我也跟朋友这么说过。” 敬笑了。然后看向我身后的时枝和干也,问道: “你朋友?” 在她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问题,我却不由得心头一惊。 “嗯,是啊,初中时的朋友。” 时枝和干也虽然有些为难,但还是低头说了声谢谢。 “不好意思,外面的人是禁止入内的。” 敬用着抱歉但干脆的语气。 “嗯、嗯——我知道。我也不是非要去……” 我有些不知所措。如果在这里被赶走的话,不去也可以吗?不过她说有人要跳楼,说在意也是真的……正烦恼的时候,敬说: “馆川同学好像也没有带卡来。” 被看穿了,“嗯,嗯——”,我无力地点点头。敬叹了口气: “馆川同学一个人倒是可以,我偷偷放你进去。” 我有些吃惊,敬应该是不会妥协的姑娘。这种心情似乎浮现在了脸上,敬苦笑起来。 “我也经历了很多事,比如失恋。” 她恶作剧似的说着,眨了眨眼。然后恢复认真的表情,叮嘱道: “不过,请马上回来。另外,不要去新生聚集的地方。” “嗯、嗯——知道了。那时枝他们……” 我看向两人,干也说: “嗯,我知道。我们可以在附近闲逛,等事情结束再联系好了。” 时枝也在旁边点了点头。看来已经到了无法抗拒的地步。 没办法,我只好从敬打开的学校侧门进去。 去屋顶的话,应该只有从后面的消防楼梯了。这么想着,我朝背面走去,中途遇到了mellow。她完全偏离方向,嘴里嘟囔着什么,看起来很不高兴。 “那个……” 我小心翼翼的询问。她见只有我,便问时枝和干也怎么没来,我大致说明了一下。 “哼……反正也没中,算了。” mellow不屑地说道。所谓没中,在这种场合,指的是看到有人想跳楼纯属误会吧。我松了口气。 “那我们回去吧。人家说不能待太久——” 我刚要开口,mellow没理会,继续用更加不悦的声音问道: “那个叫宫下藤花的女孩,到底怎么回事?” 看来还在为刚才的对话而不愉快。 “不管你怎么说——就是那个,后辈啊。” “不,刚才你的样子明显很奇怪,时枝也知道她的名字。宫下藤花是你什么人?” “嗯……” 被她这么问,我一时语塞。然后: “……不要。” 回过神来便脱口而出。 “凭什么我要跟你说这些?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什、什么啊?” 面对我突如其来的气势,mellow有些畏缩。我气得大叫: “那家伙根本不算什么!我已经没什么想法了!对吧,竹田的事——” 话刚说完,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泪水扑簌扑簌地从眼中滑落。 注:本节内容中几位角色活动轨迹与另一卷略有重合,详情见本系列第二卷《vs幻想者 Part1》 4. ……另一边,没能进学校的时枝和干也坐在通学路边的长椅上。这不是普通小路,而是一条散步道,但除了学校的人,很少有人经过,现在也只有他们两个。 “……不过,到底是怎么回事?” 干也抬头望着天空,突然说道。 “我们就这样,照着那个叫mellow的女孩说的做就行了吗?” “啊?” 时枝稍微有些愣神,错过了他的话。干也对这样的她再次说道: “我知道mellow不是普通人,是特别的存在,但我不认为她比我们聪明——我们也该考虑考虑。” “可是真下君,你不害怕吗?有很多那种人在战斗吧?” “嗯,所以啊。我不知道她在这些人中有多强。虽然她本人看起来很有自信,但她的敌人肯定也都是些厉害角色。” “这、这个——话是这么说……我们又没被要求一起战斗。” “敌人也许不这么想,还是小心为妙。” “可是,怎么做?” “对我们来说别分散最合适。尽可能待一块儿,注意周围的人。对方大概也和mellow一样长着普通人的面孔。” “嗯,原来如此——不过,真下君,你很冷静啊……像我这样的人只会发呆——” 时枝吐着气,摇了好几下脑袋,然后用微弱的声音说: “对不起,真下君——” 干也瞪大了眼睛反问: “为什么突然道歉?” 时枝有些为难,半是抽泣地说着: “重新仔细想想,总觉得很可怕……好像被卷进来了。真下只是路过的时候和我们偶然相遇,应该对探索不吉波普完全没兴趣……” 这时干也问道: “喂,小守——你恨馆川吗?毕竟把自己卷进了这种事。” 时枝吃了一惊,回答说: “不、不是的!不过,难道——错的是我……” 干也突然一脸认真: “小守,其实……” 他欲言又止,随即垂下眼帘,没有再说下去。 停顿的间隔中,时枝战战兢兢问道: “……什、什么事?” 干也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找不到合适的语言。不过,我并不讨厌你们,这是肯定的。” “是、是吗?那就好——” 气氛有些尴尬。时枝无法再忍受沉默,试着发问: “你觉得那是真的吗?就那个,说什么都愿意做……” 干也点点头,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嗯。说实在的,我觉得什么都要的话实在太过分了——而且,如果统和机构是那么厉害的组织,应该也不喜欢合作者太贪心……但什么都不要也会让人产生戒心。应该适可而止吧。” “你果然很冷静。真下——比我成熟多了。” 时枝用闪耀着光辉的眼神注视坐在身旁的少年。 “是吗——” 干也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随即又补充奇怪的话。 “但是……总觉得很奇怪。应该说是自己没有成长吧,虽然已经三年没见过你们,但就像是直到昨天还在一起。高中时代则完全没什么印象。” “诶诶?不会吧,二年级的时候,你还在县里拿了网球第二名——” 时枝说着,突然闭上了嘴。但太迟了。 “你怎么知道?” 他反问道。 “不、不是——这是传闻……” 话虽如此,却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传闻。她只是去看了比赛,当然不是在她的学校——偷偷去看干也了。 “哎呀,结果我们学校因为犯规被取消资格了,连第二名也没拿到。不过说实话,我也不是——没怎么认真做。只是人数合在一起成为主力。” 怎么可能,时枝想。在她看来干也完全是顶尖选手。但在场上的时候,他看起来确实不大高兴,也不是很热心。 “社团因为和别的社团起冲突而停止活动的时候,我就直接放弃了。热心的家伙一直努力直到活动重新开始,可我就是提不起劲来——唉,还是印象淡薄啊。” “嗯……” 时枝心情复杂起来。如果他并不自觉过着快乐而充实的生活,确实很寂寞,但说没印象也未免有点无聊。 (不过,确实还是我认识的干也……完全没变,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时枝这么想着,干也却反问道; “小守呢?你的高中生活是怎样?” 这是理所当然的提问,时枝却吃了一惊。莫非他对自己提起兴趣了? “不、不,我……是啊,一直在学习什么的。” “你不是有在拍照吗?而且拍得很好。” “别、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啊哈哈。” 被称赞后兴奋起来,轻薄地笑了。干也说: “能不能再给我看看当时的照片?” 时枝坦率地拿出手机。 找出有问题的、疑似不吉波普的图像数据。 “嗯……可以说是拍到了,也可以说没有。不过在我看来依旧只是个影子。” “是啊……但是在这张照片的地方,发生了那样的事啊。” “是吗?那只是结果论吧?” 干也一脸认真地盯着图像。 “纯粹是一个叫down.rodeo的家伙被不吉波普这个词忽悠,跟着我们,然后mellow袭击了他,仅此而已。跟照片可信度没任何关系。我是这么认为的。” “……怎么回事?” “馆川好像很执着于不吉波普——明明只是错觉,硬要去牵强附会。你没觉得吗?” “这么说来,我也有这种感觉。当时阿睦好像有点生气——” 正当时枝开始烦恼时,干也询问道: “对了,竹田君是谁?” “不、不,那是——” 时枝焦急起来,却不知怎么说才好。干也平静地说: “莫非是馆川的前男友?不过,现在那个叫宫下藤花的女孩好像正和他交往?” 一下子就接近答案,没办法,只好做出解释: “——不,只是阿睦的单相思,也没有告白,所以竹田还不知道呢……” 干也点点头,神情严肃道: “当时的打击,现在还残留着吗——” “干也,你说什么?” 膨胀起来的不安让时枝忍不住抓住他的胳膊。干也摇摇头,慎重地摸索措辞。 “也许馆川潜意识里想见不吉波普——让他杀了自己……” 5. “……所以,宫下藤花偷了你的男人?不,因为你连告白都没有,也就是说你是败犬?” mellow毫不掩饰地说道。 “呜呜呜。” 我无法反驳,只得呻吟着。刚才因为太激动,稍微哭了一会儿,现在反而想哭也哭不出来,心中满是羞耻。 “哦,原来是这样。你——” mellow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哎,嗯——” “什、什么啊?是啊,反正我是个被甩虫,你就把我当傻瓜好了。” “那——那个,是哪一种?” “什么意思?” “悔恨,还是伤心?” “啊?” “不,我是说。你是因为输给宫下藤花而生气,还是因为那个直男竹田没注意到你而难过——是怎样?” “……为什么要问这个?” mellow的样子很认真,我有些奇怪。 “不——只是。” mellow的表情有些尴尬。 “……我在想是不是很像。” 她自言自语道。 这时,我突然想起宫下对mellow说的“眼中浮现的恋爱想法”。 “……诶?” 我不由自主地注视着眼前这位奇妙而又亲密的战斗型合成人少女。 “……不,也没什么特别的。” mellow挠着头,不屑地说。 “——只是没有机会说而已。可能和你不同。” “……不,一样的。” “啊?”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们不约而同地笑了。 “——怎么都行。” “是啊,无所谓。” 从学舍背后可以清楚看到天空。在那蔚蓝的天空下,不禁觉得自己好蠢。 “……不过,这里应该没有不吉波普的线索了。” mellow快言快语。然后呼出一口气,说道: “我们去下个地点吧——” ──────────────────────── Question 5.“同伴为何?” (提示)一切需要自己信任。 1. 不吉波普似乎只在女孩子之间流传。原因我不知道,反正就是这样。网上也没见过,我也从未发布过相关内容,为何没人发起话题?但至少我绝不想成为第一个。 好像也没什么泄露就会被杀的说法,一般在传播流言时,提到死人,就容易强调很多人被杀的地方。既想告诉别人,又不想告诉别人——这样的矛盾之处。 “所以,一有什么奇怪的传闻都会被当作不吉波普。” “哦——” mellow.yellow似乎对我的话不感兴趣,一边若无其事地回答,一边环顾周围。 这里是市中心——位于车站前的综合设施twin.city(双子城)屋顶,取名“交心广场”。 除了我们四个还有很多人。屋顶放着长椅、树丛和一些奇异雕塑,以及路边摊形式的炒面店和游戏区之类的。虽然现在已不使用,但还设置了一个小型舞台,是不错的约会场所。 “——那么,你说的传闻,就是这里关门那天,有人目击到飞来飞去的人影?” mellow不顾周围将她视作奇怪女孩的好奇目光,不明所以地在屋顶来回踱步。 “嗯——据说是从对面大楼目击到的……是休息日吗?” 我是在考试结束后听说的,当时已经不成话题,所以只是模糊地了解到一些内容。 “休息日是星期几?” “嗯,第二个星期三,不,是第三个?总之一个月一次——” 我话没说完,时枝突然这么说道: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里面吧?那种事是谣言啊。” 然后,她不知为何朝我征求同意。 “对吧,阿睦?” “呃?嗯,嗯——也许吧。” 我含糊地点点头,这么说来,其实也有那种感觉。但就在这时,干也说道: “说是不吉波普未免太牵强了。虽然我不知道、也不了解传闻出处。可能只是有人看到人影,然后又有人把它和不吉波普联系起来。” 好像两个人都成了不吉波普的否定论者。 ——不知为什么,两人都盯着我而不是mellow…… “什、什么?” “阿睦,我们是朋友吧?” 时枝突然说了句奇怪的话。 “那、那当然——是好朋友啊。” 我焦急地回答,时枝更进一步盯着我的眼睛。 “虽然我老说些没心没肺的话。不过阿睦有烦恼的话,我也会一起烦恼的——” 我有些不知所措。 “时、时枝,你说什么呢——这么突然。” 连干也也附和起了时枝,有些莫名其妙地说道: “馆川,不管什么事都不要太在意。不要一个人扛着,能对别人说的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怎、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了?我……” 话没说完,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mellow不知不觉间离开我们,一个人走向屋顶边缘。 站在栅栏前,脚踏出一步——向上。 爬上看不见的阶梯,正要翻越栅栏。 (诶诶诶——?) 我慌了,怎么说都会引起注意吧。但也许太过堂堂正正,谁都没有注意。 (——可是,可是……) 我看向时枝和干也,两个人也是一脸茫然,又看向mellow,她正泰然自若地站在栅栏上,然后——又看向全然没注意到她的街上的人群。 (但……明明离得这么近……?) 异动就在日常生活周围,却是如此平淡。 难道这就是存在统和机构,却谁也不在意的世界吗?合成人都是这样混迹在人群中吗? “……” mellow站在栅栏上。因为那里是通风处,应该正对着强风。明明身处半空,长发却纹丝不动。 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我想起另一个人。从学校屋顶跳楼自杀的女生水乃星透子,她也和现在的mellow一样站在建筑物边缘吗…… (对了,那姑娘也说过奇怪的话……) 我只见过水乃星透子生前一面。并非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在学校走廊擦身而过时,她突然凝视我,笑着说: “哎呀哎呀——变得很普通了,是吧……” 当时身边没其他人,感觉是对我说的,但又不觉得像是突然对高年级学生说的话,也许只是自言自语。我一愣神,水乃星无视我的存在,从身边走过了。我记得她是在那之后半年左右自杀的。 这么说来……那之后,她是不是又嘟囔了一句什么?好像说了一个不知道含义,甚至都没听清的词——没错,确实是…… (那个——不是“是吧,mezzanine”吗?) 就在我回忆时,时枝“啊”的一声轻呼,将我的意识从过去拉回现在。 mellow突然动了。 那小小的身体喀嚓一声,就像跳楼自杀一样下坠。我们吓一跳,赶紧往那边跑去,她停在建筑物一半高度的位置,手伸向外墙。 “——你、你在干什么?” 我试着压低声音,不让周围的人听见。mellow笑着说: “我发现什么了。” 她用手指尖夹着刚才黏在墙上、落叶一样的东西。 嘭嘭,mellow踏着不可见的空中脚手架跳了上来,转眼间又回到我们身边。 在谁也没注意到的情况下,移动到不可能的地方再回来——就算现在有人看着我们,也难以相信这个小女孩几秒钟前在空中行走吧。 四人组,但其中一人的指尖夹着一个奇怪的物体。 茶色和白色斑驳,有些皱巴巴的。像落叶,但感觉有点厚,看起来像是一种零食,厚切薯条之类的—— “哼哼……” mellow一边转动一边注视着那个奇怪的物体。 “那、那是什么?” mellow很干脆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因为说得太过轻松,我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并没有,她确实是这么说的。 “是人的耳朵,被切下来,从身体飞离出去的碎块。” 这么一说,那个物体的形状确实除了耳朵以外什么都不是。 “……” 我们哑口无言。mellow仔细地观察着耳朵。 “这个——一瞬间被斩断。然后飞到外面,又被风吹回来,粘在墙上——也没有腐烂,就这样干掉了。” 然后,她舔了舔那令人作呕的碎片。 “啊,和我想的一样,这是合成人的耳朵,在这里战斗过。” 仔细舔舐着断面部分。虽然心里很不舒服,但旁人看来只是小孩子在舔食点心吧。 “味道很差。是恐惧反应……害怕了。输了吗?不过也没听说有在这种地方出现尸体,逃跑了,然后就这么沉默着,这家伙—— 她嘴角浮现出一抹莫名的笑容。 “啊,那个——” 我战战兢兢地想提问,她把“耳朵”揣进怀里。 “算了,这里就结束吧。接下来是哪里呢?” “你、你还要继续吗?” “当然,还没揪出不吉波普的尾巴呢。” “可是,这种东西其实是不存在的吧?只不过是你们中的某人用做幌子——假借谣言。” 不知为何,时枝一边瞄着我一边说道。但mellow很干脆地说: “不、不是。对,不是——” 声音里充满自信。 “为什么能这么说?” “就是可以。” “真暖昧——有什么根据吗?” “没根据,因为是直觉。” ……所谓无岛可依,就是指的这个情形吧。 “可、可是——传闻有那么多地方,我也不太清楚,毕竟都是传闻。” 时枝战战兢兢地说道。 “嗯。” mellow像个大人似的,滑稽地点点头。 “这方面情报就交给你们了。那今天就算了,明天再探索不吉波普。” 随口说着,仿佛在和朋友打听不吉波普的故事。 我、时枝和干也不由得面面相觑。 看来这位mellow.yellow满意前是不会让我们自由的。 (合成人都这么顽固吗?只要盯上的事,无论如何都会坚持到底……) 注:无岛可依,とりつく岛もない 想要寻求帮助却没有对象 2. ……馆川睦美确信屋顶上没人看到这一幕。 但在脚下——下一层,楼层中央的餐厅街等候区,一个男人坐在长椅上抬头观望。他的视线似乎无视墙壁阻碍,屋顶上的四人——尤其是mellow.yellow,在男人自身能力下显露无余。 “……” 合成人fix.up。 他的呼吸在与常人完全相同的音域内进行。为了不让人感知到其存在——完全没被mellow发现。而且他很容易就找到了mellow……因为down.rodeo将mellow的身体数据告知了他。即便如此,mellow丝毫没有要隐藏的意思,真够粗枝大叶的。 (求死的mellow,是吗……) 这样出来的理由,自然是为了迎击追兵mellow,但他犹豫着该不该实际出手。只要一进入攻击动作,他立刻就会被察觉。至少如果只是远距离观察,可以确认不被发现。现在这样足够了。 (而且——那家伙果然没感知到刚才boomerang表现出能力……) 这意味着什么,fix并未深究。答案不重要。 由于同伴sepia能力失控而自灭,他们不得不隐匿在阴影中生活。同伴boomerang又半身不遂,动弹不得,连逃跑都做不到,只能躲藏起来…… 但——失控的真是sepia吗? (……) fix尽量不去想这一点。 反正结果是一样的。以受“污染”为由,被统和机构处分这点不会改变。 (只是——为了保护boomerang而已……但是。) 也许他现在只在意一件事。 她究竟更依赖他还是down.rodeo——两个男人中的哪一个呢? 她一直深爱着的,是灭亡的sepia.stain,这毋庸置疑。但现在呢—— “……” fix心想,还是不要再想了。 为了她不惜牺牲自身生命,如此他便心满意足。 但此刻,他完全忘记了真正需要思考的事情。 令他们三人陷入逃亡命运的真正原因。说起来,他们是为何来到这片土地——他必须重新认真审视这点。 三年前,他们奉命前往探索并打倒的MPLS。 他和rodeo并不知道,sepia和boomerang其实早已接近那个。 谁也不知道的,三年前那起事件的核心——“mezzanine”。 3. ……时值深夜。 街上已经一片寂静,所有店铺都停业了。只有车站前的便利店勉强还开着,地下街一片寂静。 其中一家——位于角落的咖喱屋因为不红火,两个月前就一直关着。 然而——本应空无一人的店内,却被一个男人旁若无人地占据。 “嘁,可恶——那家伙不可能……” 嘴里不停嘟囔,狼吞虎咽着桌上堆成小山的零食。 完全没开灯,一片漆黑,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并不是无所谓看不见。他的眼睛和普通人不同,瞳孔如野生动物般异常放大,哪怕极小的光线也能一清二楚。 男人的体格很不自然。腹部圆鼓鼓的,明显肥胖,但双臂和双腿细得像根棍子。肥胖和骨瘦如柴混在一处,体型比例一塌糊涂。 而男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用力抓挠的右耳,近乎残缺。被切掉了。他把手指贴在伤口上,指甲不断挠痒。 正狼吞虎咽吃着零食的男人突然停止动作,抓起放在桌上的手枪,瞄准一处意想不到的方向。 但——枪声完全没响起。 子弹停在半空。就像钻进看不见的墙壁一样……被空气固定住了。声音是通过空气传播给周围人听的,如果固定,就会变成无声——完美地隐蔽在那里。 “嗯——” 男人的表情不快地扭曲,但并没有惊讶。 “这个能力——……是吧。” 男人喃喃道,咯咯咯的笑声在黑暗中回响。 接着,声音的主人往前一步。女孩的身影在微光中浮现。 “哟,好久不见,spooky.electric。” mellow.yellow向同为统和机构合成人的“同事”打起招呼。 “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这里可是我的地盘。” spooky.E那异形般的眼睛瞪着mellow。mellow一脸不屑,鼻尖发出冷笑: “地盘?哼——统和机构何时开始赋予你这种权力了?” “——” spooky.E明显有些慌乱,但焦躁似乎大过不安,严肃的表情没有改变。mellow对这样的他说道: “对了——你是不是有个女人?叫camille的小姑娘?” “……” “为什么要她潜入深阳学园?” “你怎么知道!” spooky.E高声怒吼,但他的反应便是答案。有惭愧之事—— “这——和你奇怪的耳朵有关吗?那是什么?难道是一种朋克时尚,把耳朵剪掉——” 至少可以确定,spooky.E完全没有向上级报告受伤原因。 “……” “如果我推理正确的话——那么,你在第二或三个星期三的某天,去过twin.city?你就是在那里被那家伙击败——是吗?” spooky.E的眼神愈发凶恶。他知道她是为什么而来的了。 “你——” “是很有趣的对象吧?不吉波普——” 这个名字刚一出现,spooky.E就爆发了。 “那是我的猎物!不要出手!” spooky.E连这种话都脱口而出。不会有错,mellow确信他和对方有私人恩怨。这也表明不吉波普这号“人物”确实存在。她到目前为止的调查都很成功。 “猎物?猎物吗?” mellow轻蔑地笑了。 “确定不是对方的台词?你才是猎物——被猎杀的一方。对我来说也一样。” 这并非威胁,在mellow看来事实就是如此。甚至连自信的程度都不算。 “——” spooky.E对此毫无反应。mellow接着发出命令的语气: “你不是战斗型,也不是我的敌人。不想被杀,就老老实实把情报给我。” “……” 然而,spooky.E仍保持着那充满愤怒的阴郁眼神,沉默不语。mellow进入战斗状态,等待对方下一步行动。严刑拷问也无妨,但杀他会得不偿失。 但是,没有那个必要。spooky.E沉默片刻,扬起嘴角。 “咯咯咯——” 那笑容虽有些扭曲,却不带敌意。然后他放声大笑。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看来传闻是真的。求死的mellow……时刻想把脑袋伸进危险的地方,是吧?” “……” “算了,也没什么——本来我的任务就和那家伙不相干。不吉波普交给你了。” 如此轻描淡写道。 “哦?真是通情达理,一点儿也不像你这种性格乖僻的人。” “说实话,我也很为难。虽然在执行任务时突遭袭击,但我完全不知道不吉波普的目的。不过由你来消灭就省事多了。” “目的——” 听了spooky.E的话,mellow皱起眉头。 “难道不吉波普是合成人?” “谁知道呢,但至少很强。” “从你的角度来看,是吧?” 略带挑衅地问。但spooky.E没有生气。 “嘁——” 冷哼一声。然后: “关于不吉波普,如果我只能说一件事的话,那就是……” 接着,他说出一句不可思议的话。 “那‘不是玩笑’。” mellow愣住了,无法理解。 “……那是?什么意思?” “除此之外,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总之,不要把他当作玩笑。可以肯定,他站在你面前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spooky.E没有开玩笑的样子。非常认真。 “……” mellow不知该如何判断。但情报还是尽可能多获取才好,她问: “……你是做什么任务的?” 对此,spooky.E笑着说: “是恕难告知的领域,但只要和不吉波普相关的事,我都可以告诉你。我有利用不吉波普的传闻,现在到处都是谣言——因为有几个传闻的发信人是我弄的。如果不区分那些和真货,永远也找不到。” “怎么区分?” “我是最近才开始做这项工作。以前的事与我无关——喂,mellow,你来此地是为了追踪boomerang那帮家伙?记得是三年前的案子。听说好几个人被派去探索,结果都一无所获,你也是之后不知第几位负责人。” 叛徒boomerang的事,这男人当然也知道。 “是又怎样?” “你一定不知道——boomerang他们任务的内容,在追逐什么,只是被命令前来狩猎?” “那又如何?到底想说什么?” “我知道,或者说我能猜到。大概和三年前这一带的流言有关——上面一定是发现奇怪的传闻,认为那是我们敌人MPLS造成的现象……为确认真伪派来boomerang。按背后的说法,这个过程中,一位同伴能力失控,害怕被统和机构作为污染对象处分,所以逃跑了——那么触发这一切的又是什么呢?一定与那个传闻有关。” “传闻?你是说那是不吉波普的传闻?” “不,不一样——是个奇怪的传闻,不过——” spooky.E扬起嘴角,仿佛到耳根都裂开一般。那是只有嘲笑蔑视一切的人才能做到的、把一切当作傻瓜的笑法。spooky.E边笑边用不厌其烦的语调问mellow: “话说回来,boomerang的能力究竟是什么,你从上面听说过吗?” “……” mellow无言,没有回答。她不太了解狩猎对象,只是拿到战斗呼吸音之类的数据。关于boomerang也只知道外表。 “boomerang的能力代号叫,没人有过类似能力——” “是‘one-off’吗?” mellow使用了只在合成人间通用的隐语。 那是持有能力与最初预定完全不同而诞生的合成人。因为一般没什么用,所以沦为轻视对象。几乎所有人都被处分,剩下的也都作为一次性用品派去执行任务——到这里,mellow突然想起什么。 (是吗——spooky.E。你也是“one-off”……?) 注意到她的表情,spooky.E又笑了。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我比其他只顾任务的人更具眼光。我看到了你这个superbuild特别制小鬼所无法想象的东西——” “……” “别小看boomerang,那家伙可是把原本负责监视自己的男人们变成不惜为自己献出生命的仆人。” “什么——?” mellow的脸上浮现出无畏的笑容。 “比起rodeo和fix,boomerang更强?” 她还是一副想和强者干架的态度。然而spooky.E像要给她的干劲泼冷水一般,平静地说: “boomerang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情报分析型。” “啊?什么嘛,不是战斗型吗?” “对,一个人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有合成人同伴才能发挥这份能力——只要接近别人,就能从那个人所经历的事中提取出接近核心的特别情报。” “怎么做?” “这个嘛,我不知道,统和机构的研究员们也不知道。共鸣现象、感知大脑记忆部位的电位差、读取人类无意识的真相,众说纷纭——总之就像巫女。挖掘出连本人都没意识的内心秘密,就我感觉——是对持有者毫无益处的空虚能力。” “我不在乎你的感想。” mellow表情焦躁起来,声音带着刺问: “所以,要拿出巫女能力调查的那个传闻是什么?” “几乎是件搞笑的事。那帮家伙,再蠢也要有个限度。” spooky.E笑着,鼻尖冷哼一声。 “传闻有个地方,可以让死者复活。” 4. (不过——那个传闻是怎么回事?) down.rodeo再度思索这件事。 他自己并不知道具体情况——因为作为领导者的boomerang接到了上级指令,他只是遵从命令而已。 现在也一样——在fix前去侦察mellow的现在,rodeo担负保护她的任务。 昏暗的据点里,只有boomerang夹杂着呻吟的呼吸声。 “——” 与fix不同,rodeo经常会持续注视她。 她记忆严重混乱,完全不能理清自身状况。至少本人是这么说的—— (……不,考虑这个也没有意义。) 他和fix一样,对boomerang没有怀疑。 (那个传闻——是真的吗?死者可以复活的地方,实在是……) 那个不可思议的传闻,好像是从一只猫被车撞了,第二天又看见它走在路上这样的地方开始的。猫的主人被目击拿着装猫尸体的包裹走进某个墓地,出来时却抱着一只活猫——这类纯属怪谈的不负责任流言,不知从何时演变成如果宠物死了,把它带去那里就能复活,最后甚至发展到——人类也能复活的地步。 (末免太荒唐——但任务就是任务。既然让我们去确认真伪,我们只能服从……) 于是,围绕墓地具体地点,传闻源头,在哪些人之间流传等等开始调查。 并且——在这个过程中boomerang的“picturerisk”发动了。 当时她说的话至今仍是个谜。 (究竟什么意思?boomerang的箴言经常莫名其妙的——问题在这之外,“夹层”是怎么回事?) 确实感觉有什么。但毫无预兆就遭受了那样的决定性打击—— 那副光景深深刻在眼中。 boomerang瘫倒在地,旁边——化作木乃伊的sepia尸体伫立的光景。 fix认为sepia一定是失控了,rodeo不否定这样的可能性。但他怀疑也许不止于此。 (据boomerang说——想不起来了,记忆混浊,只是因为震惊而忘了吗?) 或许——down.rodeo想。 失去记忆,是不是因为本身就受到某种“攻击”? (不吉波普……mezzanine……三年前,boomerang看到了什么……?) rodeo又看向近似昏迷状态的boomerang。 (记忆——记忆吗……) 他一直被无法整理的思绪所束缚、掩埋。支撑他的是心中boomerang和大家一起度过的回忆。也可以说是根据记忆行动。若非如此,早就把她和fix抛弃,一个人逃了。明明这样更安全。 (如果真有夺走人记忆的能力,那就是能将任何敌人无力化的终极力量。敌意的根源,怨恨也好,憎恶也罢,一切都是由记忆支撑……) 正当他绞尽脑汁思考这些问题时,发觉本已沉睡的boomerang不知何时正睁大眼睛盯着自己。 “……” 视线灼热得让人心跳加速,紧紧将他缠绕,这让rodeo十分焦急。 “怎、怎么了——你想起来?” 说着起身走向她身边。抬起她垂在床边的手臂,吓了一跳。 异常冰冷。 然而,那冰一般的手接下来的瞬间,猛地扭动,一把抓住rodeo的手臂。 “……” 然后,上半身从床上坐起。在这期间,视线一次也没有离开rodeo。 “……” 目光咄咄逼人。 “boo、boomerang……?” rodeo的表情犹如被蛇盯上的青蛙。她把脸凑近他,半张的嘴唇发出声音—— “——弱、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 rodeo瞪大眼睛,她沉吟一句: “你们好弱——但总比没有强……” 令rodeo战栗的并非这句话,而是那个声音。 (这家伙——是、是谁?) 那是他所认识的boomerang不可能发出的声音。 下一瞬间,rodeo的脑海仿佛炸开一般。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所有感官全体受到爆炸和闪光冲击。 急速淡薄的意识中,鲜红且黑暗的血液自boomerang的喉咙和嘴唇汩汩流下,rodeo眼前闪现如此景象。 *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听完spooky.E的话,mellow理解了boomerang任务的意义。同时察觉一件事。 “不过,话说回来——你所言的‘picturerisk’真是合成人的能力吗?” 说罢,spooky.E笑意加深。 “嗯,对——那家伙的能力怎么说呢,有点MPLS的味道。” “就是统和机构想要消灭的对手吧——哼。虽然视为危险,但还是使用了?” mellow的表情又开心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也就是说,rodeo和fix也有可能受这种能力影响而进一步进化。确实有这种可能,相当难对付。” “rodeo对不吉波普这个词有反应,大概也是被boomerang‘告知’了这个名字。在什么地方——” spooky.E试着分析发表意见,但mellow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简单整理好事态: “行了行了——这些细节我都无所谓,反正只要把不吉波普和boomerang两边都收拾掉就行。” spooky.E耸了耸肩。mellow看着他问: “对了,你有没有把这些情报告诉别人?我是在三个月前接到这个任务,这之前追逐boomerang的家伙……你有对他们说过什么吗?” spooky.E浅笑着,笃定道: “怎么可能?” 这是自然,没哪个合成人会随随便便就让给别人功劳。但若是这样…… “你为什么要给我情报?” “因为我希望你干掉不吉波普。不是才说过吗?” “是吗——是这样吗?” mellow.yellow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人。 但很快,她觉得想这个想那个实在麻烦。 (嗯,也是——如果是谎言,再把这货收拾掉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决定了。 “——” spooky.E用大而暗光的瞳孔回视她。mellow说: “总之,boomerang他们因为死猫复活的事——是墓地吧?去那儿之后变得奇怪了?而这又和不吉波普这个词相关——” “就是这么回事。” “知道这些足够了,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已经决定了。” mellow微微一笑,然后就那样离开。这时: “等等——这个拿去。” 话音刚落,spooky.E扔来一个东西。 mellow条件反射接住,皱起眉头。 闪闪发光、小枝一样很小很小的透明棒。 强化树脂筒里装有微量液体。 小小的药品安瓿。像是随处可见的注射用营养剂或感冒药。但mellow理解那无色透明液体散发出的异样震撼力。 “喂——这难道是‘合成促进剂’?” “啊,没错。我接手camille的时候,说是为了以防疏漏才交给我,让我给她注射——万一那贱人真的有能力呢。” “没打吗?” “我收留她是为了加以利用。要是产生排斥反应死掉就没意义了。而且如果真的觉醒能力,我也会生气的。” 哧哧哧,恶心的声音从嘴角泄露。 “……为什么给我?” “不,怎么说好呢……我想,你是不是想变强?如果把那个打给你,也许会有进一步的能力觉醒。如何?” “……” “我不打给自己是因为没意义。注射比那更浓的药我才成为现在,已经不起作用了。但你应该不是。身为superbuild的你生来就被精心设计,没在之后经药物调整过吧。” “……” mellow的视线没离开药品哪怕一刻。 spooky.E阴暗的眼神持续注视着这样的她—— (我知道的,mellow.yellow……像你这种人跟飞蛾扑火一个样。自以为能飞,哪儿都能去,其实哪儿也无处可去。只要有一点儿东西吸引,就会忍不住出手——求死的mellow?在我看来,不过是个愚蠢的小姑娘——你说要打倒不吉波普?你?不自量力——连boomerang都赢不过。) 无言间,隆起的鼓胀脸颊绽开裂纹。如果那是笑的话,也是令世上观者毛骨悚然的笑。它证明,就连笑容这一象征人类间温和沟通的事物,也只能被无可奈何的无底黑暗所洞穿。 (你能做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mellow.yellow……你就自己往前冲,适当地自取灭亡吧。对我来说你已经和死人无异。不吉波普由我杀死,而你就安心被杀吧。) ──────────────────────── Question 6.“友情为何?” (提示)结果还是要看对方。 1. ……睡不着。 小守时枝躺在自家床上一动不动。 不久前,因为考试复习连睡觉的时间都舍不得,所以这个时侯还没睡,现在没必要了。直到昨天她都能很快睡着。 但今晚怎么也睡不着。 (那之后——干也有给阿睦打电话吗……) 明明是遇见mellow.yellow这样极端奇怪的存在,甚至还被迫协助的状况,但不知为何,这方面却不怎么浮现在头脑中。 今天发生的事,让小守印象最深刻的是和干也的重逢。 (干也真的就像突然出现一样……吓了我一跳。) 那时的感觉,胸口的悸动,好像还残留在身体深处。 mellow对她们说“无论任何愿望都可以实现”,然而她现在最希望的——那是她必须自己努力实现的事。 (干也对阿睦……可是我……) 想法在脑海中盘旋。 (不过,阿睦那边是怎样?现在好像对干也没什么想法……但如果忘掉竹田君这个人的话,又会怎样呢……) 不可能思考得出的事,却强迫自己去思考。 (先把我的心情告诉阿睦的话……干也向阿睦表白,她会拒绝吗?或者反而意识到了——即便是好朋友,也没必要顾虑……啊啊。) 感到一阵苦涩的认识从胸口上涌。 (干也问我是不是恨阿睦……要是阿睦知道我这种想法,才会瞧不起我吧……) 但直到昨天为止,她完全没想过会有这种心情。 三年前,她曾有过放弃的想法。应该是觉得算了吧。 为什么会突然发觉痛感没有完全结束呢……时枝对自己的心理感到不可思议。 明天还要和mellow一道探索不吉波普,干也睦美当然也会来。她怀着这样混乱不堪的复杂心情,既害怕见他们,又不能不见他们,度过了不眠之夜…… 2. ……与此同时,令时枝苦恼的真下干也本人还没回家,独自在外晃荡。 “……” 那里没有其他行人,月光照在路面上。爬上坡道,对面矗立着铁塔。 这是mellow.yellow最初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地方。时枝觉得“很漂亮”,拍下照片,而在照片一角,睦美不知为何幻视出不吉波普的影子,那座铁架下—— “……” 干也满脸困惑。 尽管如此,他仍毫不犹豫来到铁塔附近。目标就是那儿。 “……” 视线向下。有个洞,从底部传来流水声……down.rodeo和mellow.yellow战斗时脱身的坑道还在。 瞬间瓦解地面、甚而贯通至下水道的能力——看着那个痕迹,干也感到不可思议。 (……为什么,我一点也不害怕?) 这也是对mellow的感受。合成人这种匪夷所思的说法,几乎没有对他产生动摇。 (馆川和小守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是吃惊,可我……) 简直……就在脑海中浮现某个想法时,一道音乐响起。 那是几乎被风吹散、只能隐约听见的微弱乐声。 口哨音在暗夜中回响。 “……” 干也抬起头。 他知道那声音的源头。 有人演奏不太适合口哨的曲子《纽伦堡的名乐手》……那正是睦美手指的照片上,铁塔顶端的一隅。 那家伙正面接住干也的视线,从一开始就注视着他。 该用什么形容呢——与其说人,不如说是根黑色的棒子。因为坐着,棒子呈弯曲状。在与铁塔相接的部分看不出界限,仿佛剪影溶入其中。 头戴筒状的黑色帽子,身上裹着筒状斗篷。苍白的脸上,露出的黑色唇彩格外鲜明。 一副左右不对称的扭曲表情。 他对那张脸有印象……和今天那所高中外面碰到的少女宫下藤花别无二致。 “——嗨,果然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那是何物?干也不等对方自报家门便理解了。 “——不吉波普,是吗……” 话语从口中自然流露,黑帽子点点头: “是这名字,不过名字其实没什么意义。” 装傻似的说道。那声音既像少女,又像少年,伴随性别不明难以言喻的回响。 “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干也这么问,黑帽子摇头,用着爽快的语气: “你应该对此不感兴趣吧。这次的事件中,有这种需求的只有恋爱中的少女mellow.yellow。那也仅是因为我在她看来很强,其实并无太大意义。谁都不必在意我。” 随即又补充道: “因为掌握钥匙的是馆川睦美。” 听到这个名字,干也的脸僵住了。 “什、什么意思?” “你不会想知道的。” “你说什么?” “都是过去的事了。其实在我看来,事件早在三年前就已结束。你们不过是当时的遗物,犹如亡灵。” “亡、亡灵……” “你今天——是为了找寻某物而上街吧。” 黑帽子突然断言道。 干也大吃一惊,因为确实如此。黑帽子继续着淡然的调子。 “像是偶然,但绝非偶然。你跟馆川睦美打招呼,并且——从战斗痕迹来看,那时的down.rodeo——他应该碰巧在同一时刻对馆川睦美产生兴趣,有何缘由?因为某种引力在起作用。” 语气很冷静,完全没有对他施加操纵的意图。只是陈述事实。 “……” 干也沉默着。浮现在他脸上的不再是怀疑——而是苦恼。 “时机已到——真是悲哀。‘mezzanine’的影子很快就会采取行动,你能做的已经所剩无几。” 黑帽子并不理会对方,淡然发出一连串意味不明的话语。 “mezzanine——是指?” “不是我起的名字,是那个‘她’一时兴起才这么称呼的……那对你而言是一场灾难。并且,为时已晚——” “我到底是怎么了?” 干也尖叫着。 “为什么突然有股莫名其妙的感觉涌出来?!为什么不管做什么事,总会觉得无所谓?” 声音中带着迫切,但黑帽子的语气始终很冷淡。 “虽然这并不能给你带来安慰,但谁都有类似感受,如此度过一生。在心中某处,思考自己是否还有其他真正该做的事,同时继续自我欺骗——但你的情况是,欺骗的并非自己,而是另有其人。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有该做的事——” 又是些莫名其妙的话。 “——从一开始……” 干也完全不理解话的意味,但内心深处却有种痉挛的触感。虽无法理解,却受到冲击。 “我是……?” 他又把目光转向down.rodeo从地面凿出的洞。 “你……还记得这个吗……?” “不记得了。而且,我一定再也无法回想起来——因为那些东西早已经失去。” 黑帽子做了个点头的动作,对干也宣告般说: “恐怕,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终结这场混乱——做与不做就看你了。” 冰冷的月亮映照着两人—— 3. [不好意思睦美,我有点困了。你也别再在意那些不吉波普的传闻了,早点睡吧。皮肤会变粗糙的。] 这么说完,通话便被挂断。 “嗯。”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唔……” 虽然被要求收集不吉波普的传闻,可完全不知该怎么做。因为就算询问各种问题,朋友们知道的肯定也与我相当。而且刚从学校毕业的老同学们,差不多也开始搬去新的学校或工作地了,心情上也不愿重提高中时代的流言。对话题本身早已不感兴趣。 “唉……但是。” 我面朝天花板自言自语。 “是啊……就像这样,很多事情都会变淡吗……” 恍惚间,我想起以前养的猫。它的名字叫吉顿(kitten),明明不是很胖,脸却圆圆的。虽然经常被朋友嘲笑是只丑猫,对我而言却是非常可爱的孩子。 (吉顿的事,也不像以前那么记得清了……) 没来由地,我有种想哭的心情。一方面觉得自己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是个总执着于大家认为无关紧要的事情的、过时的笨蛋,两种心情相互矛盾,最终都只与悲伤的情感相连。 “……啊……” 我双手掩面朝天,长叹一口气。忽然: “你那叹气是怎样,黄昏天?” 听到搭话声。 我惊愕地别过头,只见窗外漂浮着一道人影。 不知何时,本应紧锁的窗户完全打开,mellow.yellow盘腿坐在半空。 “哟,还没睡啊。” 表情惬意地打了声招呼。 “为、为什——?” “只要是空气流通的地方,我的什么锁都能开。” 她若无其事地说道。 “不,我是说——为什么要来我家?” 但mellow没理会我的疑惑,而是反问: “你对不吉波普有点了解了没?” “我才刚开始调查呢——怎么了?” 我正发着牢骚,mellow从空中直接滑入房间。 窗户和窗帘悄无声息地自动合上。我不禁嘟囔: “你是阿拉丁魔灯吗……” 唔哇,mellow怪叫一声。 “魔人大人也挺麻烦。” 开玩笑似的,接着又问: “有收集到传闻吧?” “所以,没有什么确切情报。老实说,我认为不吉波普的传闻本身早过时了。自杀者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已是最高潮,现在都无所谓了吧?” “怎样都行,和我没关系。只要传闻消失,问题就能解决,谁也不会觉得辛苦。总之把你打听的全告诉我,不这样就无从判断传播流言的人。” “流言?” “嗯,听说传闻中掺杂了流言蜚语。” “不,说到底那不都是谣言吗?” “其中也有纯属捏造的谎言,我找的是确实的情报。” “什么情报?” “散布真正流言的一定是本体,不会有错。” “……你说啥呢?” 我感到莫名其妙。然而mellow只是用自暴自弃的口吻戏谑道: “统和机构内部乱糟糟的,到处都在乱来。” “……好像很自由,真好啊。” 我低声感慨。mellow神情变得严肃,我接着: “那个,不是说什么要求都会听吗?那个,比如,那个——让我加入,这样的事也可以?” 为何说出那种话?自己也不理解。 “哈?” mellow好像没听明白。我试着小声说: “所以……能不能让我进统和机构——” 不,并非有什么特别的深意。 只是不由自主思考了一番今后的人生。平凡地生活,平凡的幸福与不幸,交替品尝小小的希望与微不足道的绝望,度过凑合的人生,倘若如此便满足了,那一定有问题吧,缺乏上进应该不是什么好事……总觉得能一眼望透未来,这样的感觉。既没有才能,也没有特别想做的事……并非怀有不满,只是觉得这种情绪将充斥我的人生挥之不去。 但统和机构似乎完全没有这种感觉。身处其中,兴许将拥有一种充满刺激、无法预知明天,却能时时体会活着的快感的人生——这样想着,便轻轻提了一句。 ……事后回想起来,当时的我完全不懂,那种没有任何不满的人生是多么宝贵。当时的我从未想过,会失去我所拥有的、非常非常重要的、无可替代的存在。我是傻瓜,一个头脑发作、自命不凡的愚蠢小姑娘。 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不够特别呢?我明明接触了连统和机构也没能触及的异形存在,而且正处于与死神相关的命运之中。那里只有一味的悲伤,没有丝毫生的快感。 “……” mellow.yellow怔怔地看着我,不久——放声大笑。 “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 声音太大了,我担心被外面听见。 “别、别这么大声!” “哪儿都听不到,声音传不出去——不过。” 她笑道。靠空气操作的能力解决了,是这意思吧。 “不过啊——无知真是太可怕了,真的。不,这人真的好搞笑——” 说着又大笑起来。她的笑让我比起生气,更感到不安。 “什、什么嘛?没关系啦,不行就不行,我也只是随便说说。” 有些不好意思,感到脸颊发烫。 “是啊,就这样吧。这种荒唐话,最好当作玩笑。哎,肚子好痛。” mellow还在笑,但那是种冰冷的笑。不寻求任何共鸣的孤独寂寞的笑法。 “要误会成啥样,才能说出这种话——嘻嘻、嘻嘻嘻哈哈……” “……” 我不知该如何应对,困惑不已。但有一点是明确的: (果然,没有进入就能自由自在生活的地方啊……哪里都一样,一边喘不过气,一边忍受痛苦度日,大家——) 正是如此。至少,这位号称合成人的少女,应当经历过许多让她不得不自暴自弃的痛苦吧。我没有考虑这些,只是—— “对不起。” 不知怎的,等意识到时就道歉了。 “哈?” mellow自然吃惊地发问: “什……为什么?” 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 “没什么,不过,对不起。” 只是不断重复莫名其妙的话。 注:馆川睦美的宠物猫吉顿,在英文里有小猫的意思。当然这并不奇怪,在译者自己的国家也有给人取名“王二娃”的例子 4. “……” mellow.yellow目不转睛望着眼前一脸不安的馆川睦美。不觉得像开玩笑,但说的话支离破碎,意味不明。 (总觉得——虽然说想进统和机构,但这家伙,要是spooky.E真的出现在面前,大概会吓得瘫在地上吧……过着和平生活啊——) 作为善后人员,那些被统和机构视为无用品杀掉的人的面庞在她脑海中闪过。其中也有不知道自己会被杀的可喜可贺的家伙。但不论是谁,她都会解释他被杀的理由,于是理所当然地遭到反击,因为总做那样的事,被惯以求死之名,但每次mellow都有种感觉。 (被杀的理由,其实并没有——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但统和机构正是以此确立的——与之相关的一切也是。) 并且,对mellow自己而言也一样。 当一个收拾残局的人被命令去打倒自己根本赢不过的强敌,那就等同于被命令自杀了。而且事前也不可能知道——只有试着做了,才会发觉对手是不可思议的存在……幡然醒悟,原来自己只是被当作测试对方力量的弃子。 (……boomerang——) 如果spooky.E的情报为真,再从rodeo逃走的状态看,即便潜伏了三年的他们是难以打倒的对手,也不会有遭遇压倒性反击的感觉。当然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这就是mellow的“工作”。 (结果会怎样呢——) 她一面思考这些事,一面注视着睦美。 “什、什么啊?你生气了?” 睦美不知所措。mellow叹了口气,说: “那个,先和你说件事——如果我完蛋的话,报酬的事就无效了。” “额?” “搞不好下个人会嗅出你们的情况,同你们接触,但你们绝对要无视他。绝不能贪心,做出全部知道的样子。明白吗?” “什么意思?不——” 说到一半,睦美赫然回过神。姑且意识到了。 mellow笑道: “当然,我没那种打算。既然答应了,你想要的东西我一定会给。好好考虑一下,想要的东西。” “……没什么,我。” 睦美陷入困惑,支支吾吾。然后试探地问: “那么……比方说,你会想要什么?” “我?是啊——现在的话,我想了解不吉波普的真面目和威力。说不定老师会喜欢呢。” “……老师?你说的那个不愿搭理你的人?” “对,因为老师在寻觅强者。” mellow一脸陶醉地感慨。睦美惊讶道: “……这不是你自己想要的嘛,和我没有多大区别。” mellow笑着: “那你还想让竹田喜欢上你吗?” 不怀好意地问。睦美露出苦涩的表情,撇嘴说: “……太难了。” mellow说起了荒唐话: “那就干脆让那个叫宫下藤花的姑娘消失吧。” 睦美慌忙提高声量: “别、别乱开玩笑!” mellow又大笑起来。 “实际上,就算宫下真的消失,你不告白也没意义。你做不到,对吧,被甩虫。” “呜呜呜……” 睦美无法反驳,只得沉吟。 这是一道奇妙的风景。 两位少女闲聊恋爱话题直至深夜——倘若仅仅如此,真可谓随处可见的平常光景。比起两人身处的异常状况,理所当然的印象更胜一筹。 无论是为战斗而生的合成人,还是普通人,最终在某个地方,大家都是相通的——也许是这样吧。 mellow耸耸肩: “好了,闲话就到此为止——既然你还没收集多少关于不吉波普的情报,别的传闻如何?” “别的?” “不知道你听过没,有个地方可以让死去的宠物起死回生,像是三年前的事。” mellow按spooky.E给的信息提问。然而睦美: “……我也不太清楚。” 说罢,露出难以释怀的表情。 “不过,很不愉快。” “怎么了?” “因为……是三年前吧?那个时候吉顿,我家的宠物死了……” 睦美似乎在生气。mellow撇嘴道: “你没听说过传闻?” “没有,有的话——” 睦美欲言又止。 “有又如何?你就直说,难道自己也去过那里?” “——反正我不相信,也不愿去想。” “嘛,不知道也没办法。” mellow似乎并不怎么为难,自顾自点头。 “知道并没有广为流传后,可信度也增加了。” “什么?” “据说那个传闻出现的时候,统和机构便开始着手调查了。这样的话,很有可能是操纵信息,阻止话题进一步扩散。” “……” “总之,明天我会去看看,你们也来吧?” “……我不太想。” “就算你拒绝,我也会找另外两人中的某一个。我想听听你们当时的感受。” mellow爽快说道,睦美不知为何突然哎呀一声,露出惊讶的神情。 “……时枝他们也去吗?” “是啊。为什么在意呢?没危险吧?都是三年前的事了——和现在一样。” “……” “什么?你不喜欢让他们两个单独行动?会被排斥?” “那倒不是——” “对了,时枝是不是喜欢干也?” 她嘻笑着问,睦美点点头。 “我想应该是吧——果然,一看就能知道。” “你在意吗?” “是啊——时枝是我从小学就认识的好友。” “那你也来吧——不必在意过去。” 被她直言,气氛变得难以反驳。 “唔……” “要不带上便当?就当是一起野餐。” “没有玩的心情——可能会下雨。” “你以为我的能力是什么?不让雨淋到而已,就和头顶搭个透明帐篷一样简单。” 因为那语气过于自傲,睦美听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真不知道是出色呢,还是狡猾呢?” 用无可奈何的语气说道。 ……但结果,这两人的计划终究没能实现。此时的两人根本想不到,当不吉波普现身时,过往的一切都将崩溃—— ──────────────────────── Question 7.“绝望为何?” (提示)再怎么想消除也除不掉。 1. ——死而复生。 那个奇怪的传闻,并非当时才有。 在过去——不,自人类意识诞生以来,类似说法就一直在耳边窃语低喃。 无论怎样的神话,都不存在完全不包涵死者苏生这一主题。世界各地存在的死者以幽灵或守护灵形式影响现世的想法,即便在文明发达的时代也绝不会消失。 生与死。两者未必能用清晰的界线划分,在人们印象中——或许这是一种祈祷——是无论何时何地都有的想法。死后应该还有什么,不,没有才奇怪……谁都这么想过,但除去极少数求道者、陷入疯狂之人,大多数人在那一刻来临前也不会认真思考吧。然而内心的某处仍很在意——这股半途而废的共通感,轻飘飘地覆盖着整个世界。 无关起源,那早已沦为遥远的过去,而且连本人是否有这份自觉都很可疑。 但不知不觉间,它们发生聚集,形成力场,拥有了自律性。这种缓和反应所指向的目的——欲图扩大倾向的根源: 吞噬他者变大——万物共通的指向性。 其本质于一切生命而言,都意味着堪称世界之敌的危害性,然而“她”单是瞥一眼后: [真无聊,终究只是拼凑成的碎屑。] 说罢,便给它取名“mezzanine”。 * (总之,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土地——趁着mellow还没发觉。) fix.up焦急赶回据点。他认定自己不会立刻被敌人发现,只要谨慎行事,仍可以移动boomerang。 可是——赶到据点附近时,他脸色大变。 “——!” 他持有即便间隔障碍物,也能感知对面人群的力量。能力很快察觉据点内发生的异变。 (只有一个人——rodeo的体温!) 他踏入据点。 “怎么了!发生——” 话未说完,fix脸僵住了。 有人倒在房间正中央,是down.rodeo。旁边伫立着另一道人影。 “——” boomerang口中呕出大量鲜血,胸口脏兮兮的,神情恍惚地望向fix。 rodeo纹丝不动…… “为、为什……怎么了boomerang……那血是?” 他一度以为是rodeo被咬断脖颈,但rodeo身上似乎并没有伤痕。带体温的也是rodeo,而boomerang明明直立、紧盯着他,却……完全感知不到体温。 (简直像死了一样——) fix害怕了。boomerang步步紧逼。 “……噜。” 嘴里发出谵言般的声响。 “……留……忍……忍耐……” 同时手伸向fix—— “唔——” fix想往后退,但身体受boomerang异样的目光震慑,动弹不得。 “……忍……忍耐至今……先用你……用你凑合……” boomerang发出怪声。然而,fix已经没有惊异的余裕。 顷刻间,他的身子剧烈痉挛,直立不动。 (——什么……那是?) 倒在地板上的rodeo完全无法活动,只有意识尚清醒。在视野一隅,他瞥见了fix的状态。 仿佛一只透明的手将他吊起,脚尖不自然地勉强站立——不对,是被逼的。而且脸上的肉还在颤抖,像有什么侵入其中。 然后那张脸——变样了。 都说相由心生。吃过苦的人,其经验自会渗透而出;过惯生活的人,其惰性也会暴露。倘若内心世界反映在外在、反映在脸上,那么如果内心世界瞬间改变,脸是不是也会被拖着变形呢——这种不可能的假设,在眼前轻易得以实现。看上去连骨架都变了。 fix.up的脸变形成boomerang……不,那不是boomerang。那奇怪的面庞,表情不像是她。 boomerang的脸上渐渐失去生机—— (难道……不、不会吧,那是……) rodeo全身使不上劲——刚才单是被她盯住双眼,就瞬间虚脱了。 (夺走我的“活力”——为了从boomerang“转移”至fix,需要让她短暂存活的能量吗——) 是吗……让死人复活,确实与传闻相符。并非如此,死到临头之人,只会借由别的生命骗取短暂的光辉——这样的目的。 (这家伙——这家伙……!) fix已经从痉挛的脸上消退散去。而同boomerang的脸一道覆盖在肉体上的,正是那个…… (这家伙是——“mezzanine”……!) 统和机构命令他们小队探索、消灭的那个“敌人”,经过三年,终于现身眼前。 2. “嘎、嘎嘎……” 听到fix口中漏出的声响,rodeo战栗不已。那声音和刚才的boomerang有相通的感觉。 “嘎嘎呲,嘎嘎嘎……!” 听起来很像扭动旋转式调谐开关发出的噪音。 然后——boomerang全身脱力,扑通一声瘫倒在地的同时,身体开始剧烈发颤。 “唔、唔唔——” rodeo的喉咙发出声响。因为boomerang倒下,她对他身体进行吸收的流动现象中断,恢复了活力。 但……尽管如此,rodeo依旧没能起身。 “呜呜呜……!” 喉中发出更大的声响。那是恐惧的呻吟。 “……” 眼前那人缓缓回头望向他。 站在那里的不再是fix,亦不是boomerang。非要说的话,只能称呼“boomerang.up”,完全不同的怪人——长着她脸庞的他。 他将目光投向自己的手掌,喃喃自语。 “——有了,能力……吗……” 视线转向rodeo,边点头边低声作出侮辱性发言。 “看来还是这男人的性能比你的好,宿主就选他了。当然,这还不足以应对不吉波普……” 这么说道,并向rodeo靠近。 “……呜呜呜……” 直到这时rodeo才明白,过去的人生是多么骄奢。以前觉得危险的事情,现在也不算什么了。他领悟到,所谓真正的危机,是超越所有预测与想象、没有一丝宽容的残酷。 自己接下来即将被杀……连这都无所谓的绝望笼罩着他。无力——意识到自身不过是极端卑微无聊的存在,被这一事实压倒了。 boomerang.up的手掌伸向rodeo——就在下一瞬间: “——涂!” 怪人呻吟一声,视线转向别处。脸上分明带着胆怯。 “已经、已经被感知到了吗——!” 他愤愤低语,这话rodeo也能听见。 然后boomerang.up突然转身离去。完全无视rodeo,毫不迟疑地从原地消失。 ……逃走了。 * “……” 就在rodeo发愣时,从敞开的活动门外隐约传来交谈声。 [貌似已经消失了——毕竟是第二次,应该能察觉我的气息。] 奇妙的声调。虽是少女的音质,听起来又像少年。非男非女,古怪得与其他任何声音都不相同——紧接着: [那,怎么办?] 这声音,明显属于少年,而且很熟悉。两种气息近在咫尺。 [你可以去他们那边——你也想确认吧?] [但是,但是对我来说——已经。] [怎么做是你的自由。我先去追那家伙。] 说完,一股气息消失了。 然后——很快,另一股气息小心翼翼接近这里。 (——什、什么啊……这究竟是……?) down.rodeo彻底陷入混乱。已经完全搞不懂之前的恐惧与绝望是怎样了,无法跟上这急剧变化的事态。 从门外出现的,是与mellow.yellow接触的三个年轻人之一,真下干也。 “……啊,那个……” 他不安地望着地板上的rodeo和瘫倒状态的boomerang,犹豫不决地开口道。 3. ——天刚亮,我就被手机铃声吵醒。 “哎……什么嘛……” 瞄了眼时钟,才六点半。有考试的时候,我是早起型学习,十点半睡觉四点起床。不过这习惯仅用三天就纠正回来了,现在当然很困。 “好好,马上……” 迷迷糊糊自言自语道,拿起手机。心想,啊咦?那是时枝打来的。 今天也是陪着mellow,接下来理应和时枝碰面,所以我才“啊咦”了一声。 (今天来不了吗——) 这样的话,mellow就要发作了,难道要我来安抚她?真讨厌啊,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漫不经心接起电话,蠕动刚睡醒含糊不清的嘴: “嗨,是我——” 但时枝那边就像走投无路一般: [啊,阿睦——干也在吗?] 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哈?为什么?不可能在吧!” 我有些不知所措。为什么我要和真下共度一夜呢?不由得激动起来。时枝并没有那种郁闷的感觉,反而更拼命地说道: [我联系不上干也——打电话给家里,说昨天没有回去。] 我有些困惑地问: “你给真下家打过电话?这个时间?” 很奇怪,她明明不是那种会主动积极行动的人。然而,时枝脱口而出: [你不奇怪吗?昨天和我们分别后,为什么要去别的地方,或者外面过夜呢?干也他,不是一句也没提吗——明明说了明天见的。] “哎、嗯……时枝?你给真下本人打过电话没?” [打不通。电话也是。邮件也是。全都没反应——] 她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不安到了极点。 我对她的声音很敏感。从小时候起,只要她一哭,我就忍不住试图停止她的哭泣。 “知道了,我们去找吧。嗯,我马上来——对了,mellow也叫来,让她一起找。那家伙昨晚来过。” [mellow?……也就是说,她并没有设法对付干也。] “那、那当然——时枝,你在担心什么?” [我——] 她欲言又止,随即: [……阿睦,我好怕。] 唐突说道。 [到昨天为止,最近的我几乎没想过干也的事,现在却只想着那个人……可是,总有种奇怪的感觉。] “……什么样的感觉?” 而她的下一句话,直让我感到脊背发凉。她是这么说的…… [……已经,全完了……] “——时枝,你别那么钻牛角尖。所以,总之马上……” [他很在意阿睦。一直都是。] “是、是吗?会不会是你太在意真下的事,才产生的错觉?” 我不敢再刺激时枝,所以说了那样的话。老实说,比起真下干也,时枝对我而言无疑是更重要的朋友。 但时枝用急迫的口吻,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阿睦——如果还能见到真下,就听他的吧。] “啊?怎么了?要是能见面——肯定能见面啊。” [我也希望这样——可是。] “总、总之过后再考虑吧。能马上出来吗?” [唔嗯——] “那回头再说。你在老地方等我。没关系的,一定。” 我设法安慰她后,便挂断通话。 (怎么回事——?) 我疑惑不解。虽然不是完全不在意真下,但时枝动摇的样子明显很奇怪。 “嗯……” 我沉吟一声,但因为必须马上离开,所以赶紧开始着装。 更衣中途,电话又响了。我以为又是时枝,慌忙接起电话——没想到是真下干也本人打来的。 [啊,馆川,其实——] 听到这股开口的声调,我登时火冒三丈。 “喂,真下!你现在搞什么名堂!” 忍不住吼起来。干也的声音却异常平静: [——听好了,你要好好听。现在一个人的话,马上去找mellow.yellow。她也许能保护你。而且最好不要停留在一处。] 莫名其妙。但他的语气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什、什么嘛?究竟怎么了?” [与你无关——] “哈?” [……不,事到如今,这事已经和你没关系了,但那家伙不这么想。似乎认为只要和你接触,就能得到解决……这很危险。] 他说的话,我一句也不理解。 不过,我从中学时代就认识真下。这种说话方式——是他非常生气的时候。 记得当时是期末考试,我们班上有个孩子被怀疑作弊。那孩子在大家面前蒙受斥责,哭得很是厉害。这时真下一个人站出来,提出抗议: “老师,我觉得不对。” 所谓作弊,是指那孩子偷偷使用考试时规定关机的手机,但这只是因为那孩子家里的宠物狗生病快死了,那孩子知道后忍不住想发邮件询问情况而已。班上的同学都知道这事,却唯有真下说出口。 “在考试中玩手机确实不对,因此被批评也没办法。但我想把莫须有的作弊罪名也算上未免太奇怪了。” 说这话时的语气——和现在的他一模一样。虽是平静的口吻,但我知道他内心在不停地生气—— (……咦?宠物狗快死了……) 这段记忆突然刺入我的脑海。好像触及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又像是模糊,又像是焦躁不安的奇怪印象……但绝不会形成明确形态。 “喂,真下——” 我话音未落,他的声音再度响起。这话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来得突然。 [馆川,我认为你一定有活下去的理由。] 我愣住了。 “……诶?” [所以你就继续活下去吧。仅仅如此,就一定能治愈所有的牺牲——] “那、那是——” [我想,真下干也应该是喜欢你的。你能稍微记住那份心意吗?] 仿佛事不关己的语气。而且,总觉得是过去式。 “等、等下,你说什么——喂!” 我着急了,又大声吼道。 “时枝喜欢你!而且是非常认真的!” 自作主张说出来了,但真下的声音依然平静。 [——我很抱歉,但是她……不能牵扯进来。你也是——] 这时电话突然挂断。信号不好吗,还是手机没电——我慌忙拨打真下的手机号码。但已经不通了,重复好几次都没反应。 “什、什么啊——真是!” 我怀揣着被抛下的极度不安心情…… (怎么办——刚才电话里的事,该不该告诉时枝……可是。) 我说了多余的话。她知道后会怎么想呢? (啊啊,这算什么——) 话虽如此,我和时枝已经约好见面,现在必须立马出门。没时间多虑了——就在我彻底陷入混乱时: “为何如此头疼?” 突然传来声音。受惊吓的我望向窗外,mellow.yellow再次飘浮在空中。 “哟,早上好。” 用开玩笑的语气朝我挥手打招呼。 ──────────────────────── Question 8.“记忆为何?” (提示)并没有想象中可靠。 1. ……将死者带去那片墓地,便能起死回生。 三年前诞生的这起传闻,虽然终于还是不明不白地消散,却仍有很长一段时间被窃窃私语。倘若知晓真正的理由,大家一定不敢相信吧。这类谣言本就是由没去过事发地的人传播,同时平息的理由也一样,当人们初期确认真的去了那里而且无事发生后,就会立刻消失。 不过,关于传闻,却并未发生这样的事。只是大家都感到厌倦,自然而然消失了。 究竟为何? 这个单纯到近乎愚蠢的理由实在不可信,在传言中最不可能,所以被无视了。简直就像孩童没做作业找的蹩脚借口。 那是因为……初次带着目的前往的人,返回时连行动本身——想去这件事都“忘掉了”。 * “——不行,探测不到干也的呼吸音。我确实记得他的呼吸,但类似的普通人呼吸太多,我的空气共鸣传感器分辨不出来。” mellow边说边左右摇头。 我完全没注意到,她昨晚睡在我家屋顶,所以打给我的电话内容也全听见了。但凭她的能力,无法得知电话里的信源。 “怎么会……” 我着急了。本以为跟mellow说了就能有办法…… “那你打算怎么办?” mellow盯着我的眼睛。 “什、什么啊——” “我不是很清楚,不过干也至少没说要去找他,而且他还让你和我一起行动。” “……话、话是这么说……” “然后,说不能把时枝牵扯进来,就挂了电话。” “……为什么?” “想也没用吧。干也好像很冷静。” “……他现在状况很危险吧——” 我摇摇头。mellow对这样的我,敲了下脑袋: “没别的可做了吧?没有选择的余地。” “……做什么?” “昨天不是才说了,去墓地调查三年前的传闻。” “诶?诶诶诶?” 明明发生如此荒唐的事情,还要遵守计划? “不,你想想看。既然干也与我们相关,情况不妙的话,还是要多掌握一些情报。而且那家伙不是说过别待在同一处吗?至少你还是不要留在这个家里比较好。这么说来——” “……唔嗯。” 诚如她所言,但总觉得有点迷糊。 “还是躲在安全地点?我可以带你去。” “那、那可不行!” “那就只能去了。来,把鞋拿上。” “鞋?” “行了行了,快点。” 在她催促下,我拿起丢在房间角落的袋子,里面装有上体育课用的运动鞋。 “究竟要——” 转头看向她时,身体突然上浮。 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mellow拦腰抱起。说是这么说,其实更像跳舞似的轻轻一扶——我的身体却被托起、举向半空。 “那我们走。” mellow说着,就那样跑起来——在空无一物的空中。 我的身体被她抱着飞向天际。 “哇、哇哇——!” 我不由惊慌大叫,mellow笑道: “没事,我有能力支撑自身体重三倍的负荷。” 嘴上说着,脚下也没停。在空中飞驰疾行。 “……不、不、哇、不是、那个、所以、呀、哇、哇哇哇……!” 我已经说不出话了。脚底一览无遗,而且感觉不到风——只是吹动发稍,轻拂脸颊的程度。 “日常生活中,没人会在意天空。不去看——就算看见了,也只会当作错觉。所以赶时间的时候,用这招最省事。” mellow的语气很淡然,我无言以对。 俯视的感觉——倒也不是。 房屋鳞次栉比,汽车穿行其间。道路明明不只一条,周围还留着许多空间,真不明白为什么要特意在此经过?无论乘坐飞机还是从高楼往下看,都是与之迥异的风景。没有立足之地的印象非常强烈。本来极具存在感的事物,颓丧感的事物,从上方看都显得均等、大同小异。 不像。我生活的世界和mellow一直在看的世界完全不像。 (啊,所以……) 我奇怪地接受了。 为什么mellow.yellow总让人莫名感到神清气爽呢?因为她所见的风景、世界与我们不同。 (……可是。) 这么说的话,我们每个人看到的是同一个世界吗?毕竟人类个性不尽相同,感知方式也各不相同,所谓的世界不就是有许多人吗——我猛地想。 (……) 突然,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掠过后背。在他人的世界里,自己又是如何? 说不定,就如从空中看只有图钉大小的保龄球那般稀薄——想到这里,我突然一阵害怕。相较起来,就连在天空行走这一状况也不太值得关注了。 但那时的我尚未理解——从空中看本人不过是个小点,而影子却是一个大点。 * 通常是不看天空的——这倒没错。 但那时候——附近也有精神状态不同寻常的人。 为了不被涌上心头的不安压垮,她将视线漫无目的投向周围。 从小学起,两人每次碰头都在这儿。十字路口的邮筒前。附近的自动售货机时有时无,背面的店铺也换了好几家,但两人总是约定在这里——在此碰面。 那时,她看见空中行走的怪人,以及侧身夹抱的朋友。 “——啊!” 虽然看起来只是很小的一点,但因为已经知道世上有这样的存在,两人的身影清晰可辨。 (什、为什么——阿睦?) 她抬头望向天空,想要跟上,但速度相差太大,很快不见了。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拼命思考两人会去哪里,继续追逐下去。 (对,是啊——想想就能明白——mellow在调查什么……不吉波普,或者说,就是……传闻——) 很快就上气不接下气了,靠墙支撑着,喉咙发出嘶哑的呜咽,却仍试图奔跑。 小守时枝,十八岁。 喜欢的事有拍照、吃墨西哥卷风味炸鸡、和朋友聊天。还没有和男孩子好好交往过。 此刻,她尚不知晓等待自己的命运。 2. 墓地SC纪念公园位于半山坡。 整片土地呈阶梯状,墓碑排列整齐,山中的绿色随处可见。占地相当大。 也许因为早起的缘故,四周没一个人影。万籁俱静。 “可是,那个传闻是在三年前吧——事到如今应该什么都没留下了——” 我惴惴不安地提出这一问题,mellow很干脆地点头: “啊,是啊,应该吧。” “既然如此——” “不过,也许有。boomerang他们一直留在附近,就是为了钻空子——许多人认为他们已经跑远,所以三年来一直在偏离原位的地带搜索。但我几乎一下就找到了,只是觉得说不准还在附近。” mellow笑了笑。 “而且,我想现在仍有某种残留。调查结束就走,挺简单吧?” “——姆。” 被单方面解释,我也无话可说了。我掏出手机,犹豫要不要给时枝打电话。她一定还在约定的地方等待。应该叫她回家吗——但那样做,也许会把她卷进来。 (——唔。) 我烦恼许久,最终什么也没做。万一对方主动打来怎么办,虽然担心这点,却还是置之不理了。 mellow漫步在寂静的墓地中。 哼哼地牵动鼻子,简直就像狗。不,应该是小狗? “那个……” 我试着问道。 “三年前逃亡的那个boomerang,是个什么样的人?” 本以为mellow不会回答,但她用非常轻松的语气: “不知道。” 我吃了一惊。 “你说不知道——明明还在追捕?” “我没见过她,不知道她处于什么地位,也没听说高还是低。后来才获取一些情报,但我依旧不了解她的性格。” “——那样的话,不觉得不安吗?” “不安?为什么?” 她回头望着我,一脸认真。好像真的不明白。 “可是——” 我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继续说道。 “——也就是说,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吧?” “那么,你知道?” “那——不过,你在拼命吧?跟我这样随便凑合度日的人不同。” “是吗?我觉得都一样。” “不对!” 我生气地提高声量。但mellow对我的焦躁没太大反应: “你,为什么是你?” 而是说出奇怪的话。 “我、我——” “你知道自己为何被现在的父母所生吗?我没有父母,因为是从零开始合成——姑且算是为统和机构而生吧,我个人倒是无所谓。你既然作为这个国家的人出生,是否会为国家而死呢?当然也有以这类思想为主的时代,现在又如何?” mellow若无其事地说道,继续观察周围情况,鼻子也不停翕动着。 “就算你这么问——我和大家差不多。” 我虽然感到对方并不期待回应,但心情无法平复,还是说了这样的话。mellow哧哧地笑着: “一样的,对吧——” 然后,突然朝一个方向走去。 “噢,虽然说是一样,但和你刚才的意思不同。” “也就是说,缺乏自己的意志?总之,这一点是一样的。” 她一面说,一面在墓地里飞快地行走。我跟上去。 “我、我有意志,我没那么笨。” “那个意志是何时形成的?” “嗯?……那是我从小不知不觉就——” “儿时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诶?” “普通人究竟有多重视回忆呢?我不太明白,真的。” “那是——” “像我这样的,人生几乎只为fortissimo老师一人,所以很简单。不过,不能让老师看到难堪的一面就结束了。而你们是以什么作为标准来决定生活方式呢,所谓‘大家’——” mellow走向一片密度减少、但每个都很精致的墓碑群,大概是高档区域吧。我分不清是察觉到什么,亦或只是适当地行进。 “没、没那么简单——但是……” 我一时语塞。 但是,是什么呢?我们又是以什么为基准来决定我们的人生呢? 是根据从小的习惯、见过的人、被教诲的事、看到的事、经历的事决定的吗?但我们不可能全部记住,被遗忘的事物中也有重要的东西吧—— [你们还记得吗?上美术课的时候,我们出去写生过吧?结果,中途突然下起了雨,我们就急急忙忙回去了——你忘了吗?对我来说,那是印象深刻的一天啊。] 不知为何,真下说过的话突然浮现脑海。 都是三年前的事了——不过,那之后我回忆了很久,那天的事仍想不起来。时枝好像连真下的画都记得,而我却完全没印象——甚至觉得失去了太多。 (三年前——) 有种非常讨厌的感觉。boomerang这个人也是三年前消失的……正好在同一时间。 “……” 我沉默了。mellow似乎完全不在意谈话中断,脚步坚定地往前走。 不久,她站在一座相当气派的坟墓前,仔细端详起来。 “呼姆。” 像在念叨某句话。 “那座墓怎么了?” 我问道,她微妙点头: “空气中隐约有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成分流动……从这一带。” 说着,指了指离墓碑不远处的地面。 “什么成分?” “……某种微生物,之类的。它产生的化学反应,能使空气细微震动——不过相当微小。比同类要小得多……也许更古老。” 边说边用脚尖撇开铺盖那片地面的碎石子。 “等、等一下——” 我本想说摆弄人家的墓实在失礼,但又想到这种话mellow不可能听得懂,便放弃了。她很快垒起碎石堆,留足相当大的空地。 围绕那块地摩裟着什么。 “——果然如此,虽然经过相当长的年月,这里仍留着挖掘的痕迹。是那个down.rodeo利用劣化能力,瞬间深挖的痕迹——复原后铺上碎石子,才一直没发现。” mellow冷哼一声。 “当俏皮话还挺应景的嘛。” “什么俏皮话?” 我莫名其妙地问。mellow没有回应,朝地面挥动两三下指尖。 嘭嘭,泥土被破开无数个洞,应该是空气固化为针状后打进去形成的。就像钻头一样,钻孔排列整齐——mellow拍拍双手。 于是,地面沿孔洞呈现裂缝,土地爆炸似的突然迸裂开来。 听说大规模的土木工程中会使用炸药挖掘隧道,有种在眼前小规模进行的感觉。虽然扬起巨大的尘土,但我不必捂住眼睛,空气流动自会将其冲走。 ——mellow.yellow的能力,似乎可以应用于各式各样的领域。或者,这是mellow自身努力的结果。 “……” mellow凑近洞口观察底部,然后喃喃道: “……果然。” 这勾起我的兴趣。 “发生什么了吗?” 站在她旁边往下看。全是土,看不出什么特别……正思索时,注意到洞穴正中央的泥土隆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很像干枯的圆木,但有五个分杈,实在不自然。简直就像…… “……诶?” 我终于对那东西是啥有了头绪。mellow点头说道: “有这种可能性——boomerang的小队里有谁失控攻击同伴,无奈之下只能反击,并且从统和机构逃离——排除down.rodeo,体格上看也不是fix.up,那就一定是sepia.stain了。” 对——埋在坑底的,是一具疑似男性的木乃伊。 3. “为了隐藏尸体,埋进坟墓——作为俏皮话还算应景吧?实际上。” mellow带着浅笑,将那具木乃伊运出坑洞。不用手,尸体便经空气压力上浮,最后置于地面。如此怪诞的景象,反倒淡化了木乃伊本身的不祥。 “嘿嘿——这不是自然干燥。水分被强行急速抽离的干燥方式,怎么看都不是自然现象。可能是某种攻击的副作用。” “……” 我茫然望着她。到目前为止总觉得一切都很荒唐,但当尸体出现在眼前,mellow他们正在互相残杀这一事实才化为强烈的实感逼近。 “不过,为什么……人是rodeo他们杀的吗?听说sepia是小队里最强的,就这样随随便便杀掉了?” mellow嘟囔道,在木乃伊身上到处摸索。 “还是说自灭了?有这种可能性……但若是暴走到自灭的程度,boomerang他们应该早被牵连而死了——” 她边说边令人反胃地凑上去,舔舐木乃伊的手腕,再往上直达耳根处。这人还真能淡定做出这种事啊……我心不在焉感叹时,她突然: “……啊?!” 大叫一声,把我吓一跳。 “什么啊,这个!……不对,这是?” “诶?诶诶?什么?” “这家伙不是——不是sepia.stain……不是合成人!” 她发丝乱颤,蓦地跳退远离木乃伊。 “这家伙只是……普通人。他是谁……?” mellow露出错愕的表情。本应毫不畏惧的她,脸上却分明浮出恐惧。 我也被mellow的狼狈吓得不知所措。 “什、什么?怎么了?” “你问怎样——太奇怪了……这家伙到底……” mellow凝视着尸体,我凝视着这样的mellow。所以,直到位置非常接近,才注意到足音。 墓地人行道上碎石子发出的沙沙声就在附近。 我和mellow望过去——站在那里的: “啊……” 是提高声音、望着我们的时枝。 现在应该留在约定地点的她,竟会出现在此。 “啊、啊啊……” 时枝晃晃悠悠朝我们接近。 “时枝?你怎么在这儿……” 我动摇了。事后想想就会明白,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她知道mellow在调查传闻,于是想起三年前那个传闻中的地带,但此刻我只感到焦躁不安。可她看也不看我,只盯着我和mellow背后的木乃伊。那并不是恐惧或怯懦的视线。而她接下来所说的话,我一时间没能理解。 “——干也。” 她重复着这句话,摇摇晃晃走到木乃伊跟前,然后……抱着它恸哭起来。 “……干也……干也……干也、干也……!” “……诶?” 我和mellow都惊呆了。 “等、等一下。” “你说什么呢,时枝……” “这是干也!我、我懂!这张脸,下巴的轮廓和眼睛的排列方式——只能是干也!” 她尖叫着,那叫声中充斥着真实才有的沉重。 “……” mellow缺乏焦点的视线投向我,喃喃自语: “……如果这是真正的真下干也……如果他在三年前就死去……我们昨天见到的‘那个人’又是谁……?” * ……时间回到昨晚。 “什……” 当时,down.rodeo还以为自己遭受攻击,脑子出了问题。因为那里有一个不应出现的人。 变身成为怪物的过去的同伴逃走后,为何会冒出完全无关的普通人?无法理解…… “为什么你要来……?” 名字好像叫真下……这名理应高中毕业、春季进入大学的平凡少年,为何会出现在世界另一侧的殊死搏斗中? “……啊啊。” 干也盯着他,低声沉吟。 “果然,什么感觉都没有——” “什么——?” 连这句话的意思都不明白。但rodeo知道,对方对行动不便的他并无加害之意,也没有敌意。 就在这时——一直保持瘫倒姿势,一动也不动的boomerang缓缓睁开眼。 “嗯——” 她半张的嘴唇发出叹息。视线环绕周围,略过面露胆怯的rodeo,停在真下干也身上。 “啊啊——” 她确认他的身份后,露出柔弱的微笑。一脸安心的表情。 “太好了——你没事啊……sepia……” 没错,说得很清楚。 “喂——” rodeo一阵茫然。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 干也点点头: “你,看到了吧——” boomerang不知是回答这一问题,还是自言自语,用虚弱沙哑的口吻低声说道: “——我看到你被攻击,面部变形,倒在地上……但我相信你一定平安无事……” (你、你说什么……?) rodeo愕然,不过——感觉就像拼图被填满,逐渐理解这个异常的状况。 如果要打个比方,那就是台球吧。 A处的物体移动到B处,B处的物体再移到C处——每当那个怪异的mezzanine更换宿主,那里的记忆也会跟着移往别处——boomerang身上停留的那个已经离开,因为移动至fix——不,不仅如此,对她来说,现在还是三年前。从被敌人打倒的那一刻起,隐藏生活至今的记忆全部消失——这一切都转移到fix那边。 然后,真下干也——不,boomerang管他叫sepia…… (sepia.stain——你还活着吗?) 这样的话,他应该是受到mezzanine的精神攻击,自己的记忆被吹飞,代之以被植入的真下干也的记忆,无法再战了吧——瞬间变成“另一个人”、对战斗对手而言无害的存在。强行改写记忆甚至引发面部变形…… (也就是说……我深信是sepia,掩埋起来的……其实是真正的真下干也吗……) 即便rodeo这么想,但眼前这男人却怎么也看不出是sepia。他本人似乎也无法接受面前的人是自己的同伴。 “——是不吉波普带我来的。他察觉露出本性的mezzanine的存在,所以找到这里。” 干也用着原本的语气,但boomerang似乎并未听出: “sepia——我知道敌人的真面目了——” 声音沙哑,恍若谵言。 “那个传闻,只是诱饵……为了吸引更方便的宿主……” boomerang的脸庞浮现出死相。她快死了——不,应该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让她勉强活下去的,是mezzanine给濒死之物赋予的虚假活性。 “那个、那个MPLS能力本身是自律的——并不是杀掉能力者就万事大吉……那股意志会潜入人的记忆中,在未经发现的情况下,随心所欲操纵……所以,那家伙离开后的人杀了也没用……一定要趁还在体内,干掉它——” 血从嘴角滴落。尽管如此,依旧向眼前的他伸出手。三年前被mezzanine留下的伤痕全部打开了。 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统和机构视作抹杀对象,沦为受追捕的身份。仍在忠实执行命令。 他虽有些困惑,却还是握住那只手。 “——我明白,看来只有做了。” 边点头边说道。她也点点头。 “可以的,sepia……我们可以做到。我、你——fix和rodeo……四个人的话,任何任务……绝对。” 这句话,down.rodeo听得一清二楚。那已经不是言语,只称得上空气泄漏的声音,但rodeo还是听见了。 “……绝对……可——” 注视他的眼睛里的光芒消失。很快,那里已经什么都映不出了。 曾经作为统和机构屈指可数的猎人部队而出名的boomerang.team的队长,这便是她的最后结局。 “……” 他呆呆地凝望她许久,终于将视线移向rodeo。 “……能站起来吗?” 经过提醒,rodeo从动摇中回过神。虽然摇晃着,但还是勉强坐起身。 “你——真是sepia吗?” 被这么问,他却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只有作为真下干也的记忆。你也好这个人也好,都毫无头绪。没涌出任何感情。” “……刚才说了不吉波普。你遇到‘那个人’了吗?不对——刚才在你身边的另一个人就是不吉波普吧——” 咕嘟,喉咙发出口水吞咽声。他明白了,mezzanine之所以逃走,是在害怕那个传说中的死神。 “不吉波普……是什么?” 真下干也看着他,叹息一声: “我觉得我们想这个也没意义。” 然后点头道。 “还有别的事要做,为此,我有件事想问你。” 直勾勾盯着rodeo。在那副眼神中,sepia.stain已不复存在,只有干也。 “什、什么……?” 面对困惑的rodeo,他问了个奇怪的问题。这问题非常奇怪,若非这种状况根本不可能问。 “我有什么超能力?” 他一本正经说道。 “……诶?” “所以说,我想知道sepia.stain这人究竟有什么能力。” rodeo使劲摇头,努力让陷入混乱的头脑冷静下来。 “是、是吗?原来你连这些都不记得了。可是——为什么?你如今不是过上安稳的人生了吗?应该不需要能力了。” 他点头道: “嗯,如果放任不管的话。但那是不行的。” “你想做什么?” “打倒mezzanine。” “你……为何要?” “因为不吉波普告诉我,那家伙的目标是她。” “她——?” “目标是名叫馆川睦美的少女,而我必须设法阻止。” 干也斩钉截铁地说。 “为、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 面对这一理所当然的疑问,干也的表情有些苦涩。 “根据不吉波普的说法……mezzanine曾作为宿主附身的就是她——馆川睦美。它似乎认为要恢复过去的力量,就还需要她。” 4. ……然后,在刚刚还认作是sepia.stain的木乃伊前,mellow.yellow和馆川睦美面面相觑。 小守时枝则紧紧搂住尸体嚎啕不止。 (……究竟怎么回事……) mellow陷入极度混乱。她望着睦美,又将视线转回时枝身上。 “……喂,时枝——” 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摇晃。 “能说明一下情况吗——” 但时枝任凭身体被摇晃,不做任何回应。 “喂,为什么……” mellow试探着问。怎么能如此肯定那就是真下干也?但她的回答mellow已经猜到了。 因为喜欢他。 显然只有这项说明。理由仅此而已,毫无根据——恐怕却已足够充分。但也不认为她理解从中推导出的混乱。 “听好了——那具尸体是很久以前的东西,我们昨天才见过干也——” mellow还想继续解释,突然意识到“那个”。 合成人的战斗呼吸音。勾住无意识遍布的感知结界,引出反应。 “——!” 她将视线转向呼吸方位。但为时已晚,那个方向已经没有任何迹象了。 (因为紧张,才无意中叹气?——不,不对……!) 因为攻击,才有呼吸声——怎样的攻击,在哪里……就在mellow警戒周围时,脚边起了变化。 噗嘟噗嘟……物体烧焦的声响和异臭,下一刻,小守时枝怀中紧抱的木乃伊放出光亮,砰,紧接着: 突然——炸开了。 离爆炸中心最近的时枝被猛烈冲击吹飞,滚到很远才停下。 (什——) mellow来不及空气防护,只得立即用手臂护住眼。爆炸伴随高温,肌肤裸露在暴风中,受到灼烧带来的阵阵疼痛。 (这、这是——?!) mellow不知道,这是利用fix.up的能力进行的远程热反应攻击。 将生物波动汇聚、释放,使目标产生极细微的振动,再将其转化为热——换句话说,就是让远距离物体产生类似微波炉内部的现象。 在尸体核心部位形成高热,由于急剧的热胀冷缩而炸裂。 “……呜!” mellow环顾四周。不断朝可疑位置发射空气弹。 草丛和栅栏被炸得七零八落——那家伙就待在其中一处背后。 “什——?” mellow简直不敢相信亲眼所见。站在那里的,是她既认识又不认识的对手——怪人boomerang.up。 嘻嘻——boomerang.up露出毛骨悚然的微笑,注视着谁。 “找到了——我应有的身姿……” 呢喃道,注视的不是mellow。 是刚才因为爆炸瘫倒在地的馆川睦美。 “那个时候……被不吉波普追赶,只能离开……还是‘那个’最好……” 怪人不禁用舌头舔舐着嘴唇。 “——呃!” mellow察觉对方无视自己,顿时热血上涌。 “你这……!” 朝怪人连发攻击。可她刚进行攻击动作,boomerang.up已经从原地跳离撤退。可怕的反射神经与行动速度。 “——休走!” mellow向敌人追去。 二者转瞬进入常人无法企及的合成人交战状态。那是令人眼花缭乱的生死交错、不容宽赦的无情领域。 * 我完全没法把握眼前事态——无法理解。什么变成了什么,是怎么回事,完全整理不出…… 我——我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感觉浑身发麻。头脑深处一片迷茫……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mellow不知去向,只剩下我一人——不,不,不对。 “不对,不对……不只我一个,不只一个……” 我摇摇晃晃起身寻找。对了,对了——被木乃伊惊吓之后,她不应该来了吗?而她——她是…… (说成是干也,紧抱着,然后……) 视线游移的我,看到了这一幕。 她的身影就像被扔在地上的破布。为什么不动?我不知道。 “……时枝?” 我叫出那个名字。那是我无可替代的挚友,无论快乐或悲伤的时候,无论高兴或痛苦的时候,从小一直陪伴我的她的名字。 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抓住她的胳膊。 我的手颤抖得叫人难以置信。 “喂……时枝?” 一边呼唤她的名字,一边手伸向她的胸膛。 心脏已经停止搏动。 ──────────────────────── Question 9.“世界为何?” (提示)老实说相当敷衍,但绝无宽恕。 1. “是不吉波普告诉我……三年前,某个存在试图把类似mezzanine这样的特殊能力、或其持有者聚集起来。” 干也对一旁的down.rodeo解释。 “那个存在比任何能力都强,目的是将一切置于其支配之下。” “……换句话说,是比统和机构还厉害的家伙?” “也许吧。如果所谓统和机构的目的是狩猎特殊能力者,那么至少——不吉波普所言的‘她’——那个存在,似乎根本不把机构当回事。” “……” rodeo的表情愈渐严肃。若是不久前的他,肯定会觉得很蠢,但如今也完全接受了。统和机构拼命和MPLS战斗的理由,是敌人确实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事实上,他已经完全承认。 “所以——mezzanine也是其中之一?那个‘她’所发现的特殊存在的一种?” 干也点头。 “说起来,mezzanine应该从几百年——不,也许是几千年——久远的过去就一直存在。但因为没有明确形态而被忽视。” “潜藏于社会背面,转移人类记忆的精神能量吗——简直就像妖怪……” boomerang说过——那个能力是自律的。或许那是能够读取他人记忆、将自身记忆转移给对方的MPLS。本人早已死去,只有能力仍活着。 “但在被‘她’发现的那一刻,它便成形了。被赋予mezzanine这个名字后,那家伙‘自觉’到——理解了自体存在的特殊性——将他人记忆转化为自身力量的能力。于是mezzanine不断从以人类为首的生物上汲取记忆,想要变得更强……然而有人挡在了它前面,那就是。” “不吉波普,吗……” “妄图成为世界之敌的mezzanine被不吉波普逼得走投无路,便销声匿迹——逃进受伤的boomerang内心深处,不再显形。但这也到了极限。因为boomerang的生命再也无法维持下去了。如果不转移至下一精神,它也会跟着消失。但它也明白,那样做恐怕会被不吉波普察觉。” “……” “尽管如此,那家伙还是一意孤行。一面被不吉波普追逐,一面不顾一切为了转移进更合适的肉体开始行动……而那个对象,正是那家伙最初‘自觉’的、当时的宿主馆川睦美——但,我必须设法阻止。” 两人以非合成人不可及的速度,在清晨的街道上,从一个屋顶跳向另一个屋顶。 “——我。” rodeo咬紧牙关。 “……要为boomerang和fix,还有……sepia报仇……!” 身旁的男人是干也,sepia消失了,这点他已十分清楚。小队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干也和rodeo,这两个人现在怀着共同目的,追击逃走的mezzanine。 “对了,干也——你应该掌握了大部分诀窍,但还是要当心。你的能力是一把双刃剑。” “嗯,我明白——说句奇怪话,sepia这人真了不起啊……竟能熟练运用这么危险的东西。” “是啊——他可是我们的王牌——” 两人绷紧神经,为追寻敌人而前进—— * “……嘁!” mellow.yellow焦躁至极。 无法捕捉boomerang.up的身影。 “……没中没中没中没中没中没中没中、没中!” 朝一切敌人可能藏身的位置攻击,却没一发子弹命中,只能徒劳击碎墓碑。碎石飞溅。 这时,不知从哪儿传来声音。 [别打扰我,明明只是个小杂鱼……] 听到这话,mellow又火冒三丈。 “杂鱼?杂鱼?……敢叫我杂鱼吗,你!” 就在她怒吼时,身旁的墓碑突然冒出红光,然后炸开了。mellow拼命从空中构筑墙壁进行防御,但仍有几块碎片穿透,对她造成伤害。 “……呜!” 不由得呻吟着。这时传来一阵冷笑。 [那种凝固空气的能力——大体上不是很能硬化。顶多只能扛一发小型手枪的子弹——机关枪之类更不用说。路边一辆车也撞的开吧,连交通事故都能要命。] 被看穿了。 “吵死了……!” [能在空中行走,是因为你够轻。虽然身为superbuild,但说到底不过是个攻击力防御力都半吊子的合成人。没有专门的任务,只会干些脏活,统和机构的滤渣吗?] “闭嘴啊!” mellow摸索着声音源头。很容易找到,因为并未刻意隐瞒。正欲攻击那个位置,发觉对方已经开始移动。 但她刚想发起攻势,脚下的碎石子就像爆竹一样轰然炸裂。 “——哧!” mellow反射性向上一跃,但还是有几块破片从左脚掌贯穿脚背。 眼看行动被封住,mellow在半空中制造一个“把手”并抓住,将身体上拉。 (我——一旦开始探测,对方就会趁势攻击……!) 并非为了挑衅,让她失去冷静才来搭讪的……已经做了双重乃至三重的攻击准备。 她感到待在地面不利,便从空中构建阶梯状团块,匍匐着往上爬。 逃到相当高的半空,俯视下方。 哪里都不见对方的身影……连呼吸都听不到。 不——这种警戒本身就会成为漏洞。现在依赖常规视觉——换言之,用眼睛找的话,反应总会慢半拍——能力应该只集中在防御上。她立刻在四周筑起透明的空气防护墙。 这种被动战术不像是“求死的mellow”的做法。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想不出。 “呜呜……” 发觉喉咙在嘶鸣。呼吸空前急促。 好可怕。 mellow清楚意识到自己很害怕。层次相差太多了,对方远远凌驾于她之上。 (老师……fortissimo老师……) 心中嘟囔的话语,是在说请救救我?还是在说请原谅我的无能?自己也不知道。 唯有一点十分明确。若是fortissimo,想必无论遭遇何种对手都不会胆怯——她再次切深体会到,自己不是他。 (那我又是什么……?) 鲜血自受伤的脚部流淌,滴落在下方地面。 (如果是我,该怎么做……?) 如果自己在此被杀,会为fortissimo提供强敌吗?留下些许信息,起码这是她该做的吧?迄今为止一直觉得这样也不错,可是——实际面临那个时刻的现在,还能这么想吗? “呜呜呜……” 自己的呻吟声,听上去是那么遥远。 [怎么啦小杂鱼——只会待在那种地方一动不动吗?] 声音又来了。愤怒似乎又要涌上心头,想找出对方的位置,但还是拼命忍住。一旦失去冷静就完蛋了。 短暂的等待,就如永恒一样漫长。但只要她没有进入攻击状态,对方也不会攻击。 或许应该这么等下去。也有赌对方等到不耐烦现身的考虑,而且,说不定—— “……!” 想到什么的瞬间,mellow脸色变得铁青。不敢相信自己竟会生出那种念头,哪怕只是一瞬。 (什么啊……我……) 既然在敌人看来自己只是名副其实的小杂鱼,那么只要不去攻击,对方便会优先考虑目的,不必勉强打倒她。兴许会被放过——这样的念头。 (我在想什么啊……!) 不能原谅。 不能原谅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简直比向fortissimo求救还糟糕的念头。这不就等于是她将馆川睦美推给那家伙吗—— “……别开玩笑了。” 回过神来,已经脱口而出。 “开什么玩笑!mellow.yellow!你这个——傻瓜!” 她怒吼的同时,撤去支撑自身体重的空气块。 就那样下坠——带伤的脚咚的一声着地。 一阵剧痛,鲜血喷涌而出。 可mellow愤怒得对此全然不在乎。 坠落地面的同时,开始探测作业——很快就查出敌人位置。不出所料,已经离开她往馆川睦美的方向移动。 不顾对方可能还击,朝那个方位放出攻击。 当然,被避开了。而且紧接着mellow脚下再次爆炸。 但mellow不再逃避。碎石子的破片窜入全身,弄得遍体鳞伤,可她丝毫不惧,继续直立不动攻击对方。 没中。对方的攻击又来了。空气防护果然不适用,逐渐被穿透。 伤口眼看越积越多—— 2. 潜伏boomerang.up体内的mezzanine判断对方已完全丧失判断力。只能这样认为。 属于这具身体的能力和那个战斗经验的记忆,完全将mellow.yellow压制。失败的因素为零。 每当对方想要进攻,他便先手为强。并且如此反复,对mellow身体的创伤不断积累。 嘎吱,mellow的腿快支撑不住了。她拼命站稳脚跟,重新挺直身子。 但很明显,已经达到极限。她再无法做出精密动作了,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临。 [……] mezzanine正准备对boomerang.up的身体下达攻击指令,mellow不知为何开始大声怒吼。刚才说了些奇怪的话,这次更加意味不明。 “……我啊,不认识你!” 话语中夹杂着血泡迸裂的声音。尽管如此,她仍在怒吼。 “我什么都不懂!不懂为什么要战斗!不明白自己是好是坏、是对是错,说实话真的烦透了!” 不顾嘶哑震颤的嗓音,她拼尽全力持续呼喊。 “睦美也问过我——这样好吗?糟透了,完全糟透了!怎么可能好啊!这种净是些莫名其妙事情的生活肯定很讨厌吧!但是,又有谁能告诉我正确答案!是你吗?你就是我人生的‘答案’吗?难道我是为了被你杀掉而生的吗!” 身体不安定地摇晃。她早已精疲力竭,几乎快被自己声音的气势压倒。 “那样的话,这也无所谓了!只要接受就行——可是啊,那种东西哪里都不存在吧?对了,你不也是因为被谁追赶才火急火燎的吗?结果都是这样……大家都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该死!” mezzanine冷静观察着她。她的动作就像被掐住脖子。每次摇晃,都会接触周围的空气块,血液黏在上面……位置暴露了。看不见的防御,正因看不见才有效果,既然被看穿,就和彻头彻尾的变戏法没区别了。 “……只有一个。理由只有一个——唯独那个人,可以视为‘答案’……所以我才这么做——” mellow逐渐脱力,声音愈发变得不可靠。虚张声势似乎也接近尾声了。 “啊啊——是吧,怎样都行……昨天见面,对方也只把我当作古怪的家伙……可是,不行啊。不允许……不允许你对……” 声音含混不清,连说的什么都不确定。不过,mezzanine勉强辨别出mellow最后的话。 “不允许你对睦美出手——哪怕做到这一点。对,这就是我现今人生的意义、我的答案——” 确认她摇晃、手靠在不可视墙壁的瞬间,mezzanine驱动boomerang.up实施攻击。热量产生的地方不是地上的碎石子,也不是周围的墓碑——对mellow手撑的固化空气本身放出能力。 空气比其他任何物质更能瞬间传递高热——爆炸。那不仅仅是纯粹的冲击波,借由mellow自身的坚固,威力也成倍增长。 ——嗞啦。 同之前无可比拟的猛烈爆炎形成火柱,mellow娇小的身体被这股热流轻易吞噬。 “哼——” boomerang.up站了出来。 空气的热量传递很快,扩散也更快。他立刻接近攻击地点。 噗嘟噗嘟……周围弥漫着东西烧焦的难闻气味,mellow倒在正中央。 “咕、咕咕咕……” 半张的嘴唇漏出呻吟——还活着。毕竟手下留情了。 “那么——有件事情要你告诉我。” boomerang.up向mellow逼近。 “统和机构为这事出动的就你一个人吗?还是说他们也在其他地方派遣了追踪小组,只有你碰巧上钩了?” 现在尽量不想使用mezzanine的记忆操纵能力,所以特意直接提问。 “……” mellow失去焦点的眼睛望向空无一物的天空。神情恍惚,有气无力。 “……啊?” 嘴唇中发出嘶哑的呻吟。 “……你说什么——?” “只要老实交代,我会给个痛快的死法。你也不想和boomerang一样,在无法痊愈的状况下苟延残喘好几年吧。” 面对这可怕的宣告,mellow仍茫然无措。 “……什么啊,这种……这样的——为什么。” 她脸上只有茫然。那里没有恐惧,只是——一副既吃惊又无奈的表情,而且: “这声音——什么——是口哨吗……?” 嘟囔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啊……?” 听到这话,boomerang.up的表情顿时紧张起来。 (口哨……刚才这家伙确实说了……口哨——怎么可能?) mellow.yellow能感知空气,远距离接收任何声音——所以她刚刚听见的声音,该不会—— mellow发觉他的表情变化,低声呢喃。 “——原来是这样吗?你逃避的对象是——那种……真搞不懂……” 对了,这家伙刚才说过……“你也是被谁追赶”。并非无意义的怒吼,而是推理mezzanine所处的立场,故意诱导引发爆炎的攻击——想到这里,boomerang.up的听觉也捕捉到了。 几乎不适用口哨吹奏的曲子《纽伦堡的名乐手》第一幕前奏曲——乘风回荡…… 这是第二次听见那首曲子。他吃惊地扭头寻找声源。 那家伙就站在mellow.yellow刚才搭建的空中透明楼梯上。那里散落着无数mellow足部滴出的血色红点。 宛如马格里特(Magritte)的绘画一般,突兀的蓝天中漂浮不动的鲜血花瓣与黑影。 头戴黑帽子、身披黑斗篷的筒状剪影——从空中俯视自己。 “——不管再怎么克制自身能力,防备他人察觉,那么高调地燃起狼烟,任谁都会明白的。” 抿动白皙面庞上涂抹黑色胭脂的嘴唇,平静说道。 嘎咿,一声悲鸣不由自主从喉头涌出。 “——不、不吉波普……!” 那是为自动追踪像mezzanine这样的世界之敌而存在的死神。 mezzanine以超越boomerang.up肉体极限的速度,当场跳跃逃走。又一次,不顾一切地逃亡。 “——” 不吉波普只看了眼倒在地上的mellow.yellow,随即自己也腾跃而起,追击敌人。 “……” mellow还是一脸茫然。过了片刻,她用有些赌气的口吻: “……为什么,是宫下藤花啊?……完全搞不懂……” 嘀咕一声后,便晕厥过去。 3. ——三年前,mezzanine还附身于馆川睦美的时候,那家伙就出现了。 那时的mezzanine充满了可能性。 搬到馆川睦美之前寄生在什么上,因为当时并无意识,所以一无所知。只知道馆川睦美失去心爱宠物时的悲伤和想要救活那孩子的愿望将它吸引,然后遇见了她。她拥有激活休眠能力的力量。 但她判断mezzanine是“没用的”,便放任不管,由此产生了自由。 它很快发现,从人类心中夺取悲伤的记忆,力量就会涌现而出。 [只要从全世界的人们那里夺取记忆,就能成为最强的存在吧?] 那样的话,也许就能战胜对自己置之不理的“她”了。 然而——在作业过程中,那家伙出现了。 戴着黑帽子,吹奏口哨的死神—— *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啊!” 又是不吉波普。明明一直在等待、寻找时机,可三年过后,死神还是来到自己面前。 (怎么办——这副身体已经被那家伙看见,不能再用了。得转移到别的地方……) 以前也是这样。好不容易在馆川睦美身上安定下来,却被那家伙追逐,不得不搬往别处。早先是担心睦美而一直跟在她后头的真下干也,但他不足以激发足够的力量。然后—— (——然后,不巧被统和机构的猎人们发现——当时将真下干也的记忆全部掷出,使其中一人无力化,但boomerang是……那家伙是……) mezzanine的思绪出现轻微的混乱。或许是因为状况错综复杂,一时想不起事态发展。 (……相互征讨了吗?反正就是真下干也的身体快不行了,只好转移进受伤的boomerang,所以才有这些事……该死!) 它拼命透支boomerang.up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奔逃。 不吉波普大概是一心一意追来了,总之,哪怕身体损毁,mezzanine也打算暂时避开那家伙。 但从墓地的绿地一路逃至半山腰时,boomerang.up疾驰的脚刚踏上裸露的岩石,就一下子陷进坚硬的岩盘中。 “这……这是!” 虽然短暂失去自由,但立刻施力连整块岩石一齐击碎。 “混蛋,又是你这……!” mezzanine怒意尽显。 这是down.rodeo的能力,可以使物质劣化、变脆……每踏出一步,脚下就摇摇欲坠。 一定是看到狼烟才跑来的——简直可恨透顶。 “明明是统和机构舍弃的丧家犬,还胆敢顶撞我吗!” mezzanine朝四面八方发射高热攻击。极易坍塌的地面爆裂开来,将自己反方向吹飞。 爆炸画出一条线。应该是意图围困mezzanine的劣化部分的爆炸……从那个圆圈延伸出一根直线——rodeo输送能力形成的线。 显而易见,再往前就是rodeo——mezzanine纵身一跃,瞬间将敌人纳入攻击射程。 (渣滓——结束了!) mezzanine瞄准rodeo的一刹那,对其进行火力全开的攻击。发生了爆裂,周围的东西全部被炸飞……但就是那一瞬,mezzanine看到了。 确实看到rodeo正朝自己微笑。一边被击中——一边确信着什么。 他的眼神中充满自信,仿佛在说“任务完成了”,然后被爆炸吞没—— “……!” 等意识不妙已经晚了。那正是自己刚才对mellow.yellow采取的战术。 先激怒对方动手,趁喘息时攻其不备——对,rodeo并非独自一人。他也是小队里的一员。 回过神来,已经炸开了。 sepia.stain的。 boomerang.team的战术在于协同。四人一组,这是基本。首先,boomerang收集信息并加以分析。fix.up和down.rodeo据此发挥各自的能力,一边引出一边拖住敌人。用爆炸驱赶,用地基劣化延缓逃亡的步伐。 直至最后,由sepia的能力将敌人捕获。 战斗型合成人中,半数以上都是调整肉体发出的生物波动、以其高频或低频干扰物质的类型。boomerang.team的三名战士也一样。从这个意义上讲,它很强大,也很寻常。 尽管如此,sepia仍是特别的,他持有同时兼具破坏与压制的能力。 ——简单来说,就是把几乎一切物体变成玻璃或水晶之类结晶的能力——受波动影响的对手被强行整理分子排列,不再有任何化学反应。机械停摆,生物死亡,至于MPLS——则化作一具标本的状态。 统和机构之所以把他安排在boomerang这边,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解决她的危险因素。他的能力非常适合与“异常敌人”对决。 所以——现在,那里确实炸开了。 boomerang.up的身体吃下自背后的波动,结晶化立即发生。 “——” 半张的口中泄出气流,但又中途停止。 就这样一边跳跃一边攻击,终于摔在地上。下半身因为地面的冲击,像玻璃工艺品一样碎裂四散。 “……” 释放波动的干也,为了确认状况现身。他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啊啊……” 呼吸也痉挛似的颤抖着。视线前方,是只剩上半身的boomerang.up的肉体。 “啊啊……” 几乎就要倒下,但还是靠近那具结晶化的躯体——那个瞬间: 嘎吱。 他的身体犹如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擒住,动弹不得。 在眼前这具结晶化的人体上半身,只有一处仍是原样。那就是双眼。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与他对视。异样的目光,令他紧缩身体—— 4. [蠢货!你忘了我可以让濒死之物延续吗!] 一道声音在干也心中回响,有什么侵入了他的精神。 mezzanine这次把劫持对象定为干也。冲击来袭。 “嗯嗯……” 喉咙里发不出声,身体无法自由活动。在精神与肉体的连结处,强行挤入其中。 [回想起来,三年前,我要是附在你身上就好了——转移进半死不活的boomerang,害我吃了很多不必要的苦。] 传来mezzanine得意扬扬的话语。对此,干也的心情是: (——) 湖水一样平静,毫无波澜。 (我是——哪里都没有的人。真下干也已经死去,sepia.stain也消失了,我不是其中任何一个……不知自己是否存活于何处,以一种茫然的心情生活……) 干也平静的心情让正在侵蚀他的mezzanine有些疑惑。 [……怎么,你不害怕?] 干也的精神没有对声音作出反应。 (……决定我的不是我……即便是现在,支撑我的对她的感情,也属于过去的真下干也,而非我自己……) 只是不断地安静地自省。 (这样的结束,一定不是我的结束,而是干也和sepia那两人终于获得了解放吧……那两个人,假如他们的灵魂存在于某个地方,他们会如何看待我呢……) 死后要去往哪里? 这正是mezzanine诞生的根源所在。对此感到不可思议的人们聚集起来,创造出这份能力。但他的疑问与其中任何一人都不相同。 (如果有人能记得这个模糊的我,那会是我,亦或那个人创造的形象……我和那个形象,哪个才是真物?或者都是伪物……大家会怎么想呢……?) 无法成型、过分茫洋的疑问。 这是心中最后的念头。不久,他的精神被mezzanine的记忆整个覆盖、消弭殆尽。 “……呼、呼——” mezzanine使用新的身体尽情呼吸。有股奇异的精神令它倍感迷惑,但现在不是为这种事分心的时候。时间不充裕了。 “好,就这样——” mezzanine驱动合成人的身体,试图大幅度跳跃。但下个瞬间,身体嘎吱一声,栽倒在地。 “——嗯?” 想用手撑着站起来。但连那双胳膊也无法任意活动。 周身各处都受到了类似肌肉痛的异样冲击。稍微动弹一下,相应部位就有突然撕裂般的剧痛传来。 “……这、这什么……!” 这才发觉……手心里有什么闪闪发光。甩不掉,嵌进了肉里。 结晶化。 “不会吧……” 身上全是同样的东西。已经遍布全身。 “难道,这家伙……预料会被劫持,提前将自己结晶化……?!” 无视疼痛,强行活动。然而大部分肌肉已经用不上了。即便站起来,也会立刻跌倒。 想要爬走。可力量完全不够,只能无力地抓挠土壤。 “糟、糟糕……在这种地方,在这种地方磨蹭的话……!” mezzanine拼命想要躲进暗处,但显然——不可能来得及。 在想要前进的地方,一道黑影降临。 然后传来低语。 “——看来干也君已经决意自行结束这场混乱。那么,剩下的就由我继承好了。” 不吉波普站在那儿。 “……” mezzanine茫然地抬头望向他,随即使出浑身力气站起。 “——还、还没……!” 尖叫着,试图将能力灌注给对方。 但那只落在离对方很远的树上,叶子和树枝开始发亮结晶。为什么不中……正疑惑时,扑通,听见物体坠地声。 右臂被斩断,飞身而去。能力发射的前一刻,就被不吉波普投出的细密一击,从根本上断绝了。 那比蛛丝还细的缠绕攻击,趁mezzanine试图用左手进一步攻击前,抢先将其切断。 绝无宽恕、毫不留情将其肢解——转眼间,头颅也飞离躯体。 不过——mezzanine一直在等待那个时刻。 对方为攻击头部,用那双眼睛直视自己的脸、互相对视的瞬间。 (——就现在!) 被砍下头,生物还能存活多久?但至少对于mezzanine,哪怕只有一瞬也足矣。 它将目光从正面射向不吉波普的眼睛——发动记忆转印。 原理类似拍照。追逐被摄体,在决定性的关键时刻朝对象做出反应,按下快门——与此相同。和预想的一样。 但那时候,按下快门的同时燃起的闪烁灯亮光,似乎将被摄体本身熄灭了。就好像拍摄对象不过是个影子一般。 ——什? mezzanine的目光完全没能触及对方的心灵,穿透而过。 (诶——) 而且,从旁注意到头颅发生的变化。 迅速萎靡下去。就那样干枯、化作木乃伊—— “……这是第二次。” 黑帽子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远方传来。 “以前,也有谁做过同样的事,附身真下干也迎击我的家伙——mezzanine,然后同样的,把记忆转移到一无所有之地,结果化为了木乃伊。心一旦离开身体,生命力只会转瞬消逝殆尽……就这样,我的工作结束了。是的——mezzanine那时已经死了。” 一无所有之地,怎么回事?与人对话、扰乱人心、终结人生命的东西,谓之以“一无所有”是何意味——但这道疑问还不等揭晓,便一闪而过。 愈渐干涸的头颅,不知能否听见声音——尽管如此,声音仍在继续。 “你不是mezzanine,那股连续的精神早已经消失。你只是对其他事物产生了异常的共鸣,并拥有将这种共鸣转化为语言的能力,只是在濒死的boomerang心灵缝隙中产生的共鸣现象——虚言。” 狂风呼呼作响,仿佛要将一切吹散。黑帽子的低语不过是其中的微弱杂音。 “事实上,一切在三年前便结束了,哪里都没有未来。原本那个imaginator(幻想者)判断mezzanine‘无聊’而舍弃,就是因为它的能力终归只属于过去吧。哪怕不断留下累积的记忆、不断增强精神的力量,也找不到目标,就像只能待在上下两层间的夹层——既没有目的地,也没有可以返回的故乡。半途而废……这便是我三年前战斗过的那个世界之敌的姿态。而你还没走到那一步,只是回归应有的状态。” 好远。一切都很遥远。声音也很遥远。风也很远。光线也很远。只有……只有黑暗愈来愈近。 “灰归灰,尘归尘,然后,死归死——如此而已。” 本应紧贴头骨的皮肤彻底干涸,失去了黏着性,扑嗖一声掉落地面。 5. “……唔……” 伴随疼痛,模糊地恢复了意识。 谁在摇晃自己的肩膀。然后: “喂,起来——没大碍吧,和我比起来。” 听到声音,mellow.yellow猛地恢复意识,睁开眼睛。 “唔——” 和昏厥时一样,倒在墓地里。而眼前扶起自己的男人: “down.rodeo——” 是不久前还在拼上性命战斗的对手。 mellow皱起眉头。右眼和右耳已经缺失,爆炸造成的烧伤覆盖了他半张脸。全身都被烧焦,却仍一脸的若无其事。 而且,其中也没有敌意。 “你——为何?” 对于这个问题,已经面目全非的rodeo点点头。 “为了向统和机构自首——有事报告。我们boomerang.team用三年时间完成了任务。” “……” mellow沉默了。rodeo继续发言。 “只要把我交给你,你的任务也就结束了吧。我们已经做了该做的事,没有任何卑怯。能够堂堂正正面对统和机构——至于结果如何,都是次要的。” 或者作为叛徒被处刑也未可知。男人口中即便这样也无所谓了。再也不会逃了。 “……” mellow注视rodeo不一会儿,突然移开视线。他背后有什么东西。 树荫下半藏的黑影,露出一副既像推诿又像催促的、左右不对称的表情,凝视着自己。 然后,那个影子微微抿动嘴唇。根本听不见声音,但不知为何,mellow理解了那句话。那个发言确实是这样—— [你应该还有件事情要做。] ——啧。 “……” mellow为眨眼合上眼睑的一刹那,黑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 “……” mellow摇摇晃晃起身。rodeo见她的样子,问“怎么了?”,她没回应,只是用无力的眼神徘徊片刻,喃喃自言。 “……睦美——” * 她在着急。 她在颤抖。 她在哭泣。 以及,她拼命将手压在好友的胸口上。那是两年前从临海学校学会的急救措施。 双手交叠,向胸部中央施力,以一定间隔按压,如此反复——直到有反应为止。 没有反应。 “呜呜呜,呜呜……!” 泪水从两眼滴落,却一次也没擦。液体滴滴答答地滴在好友脸上,看起来好像哭的是她,可实际上那副脸庞纹丝不动。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你啊……!” 睦美对时枝停止跳动的心脏反复按摩,并进行人工呼吸,可时枝依然没有恢复呼吸的迹象。 睦美不敢相信眼前状况,没有比这更蠢的事了,她想。这位挚友比自己更有才华,更温柔,应该更有活下去的价值。为什么倒下的是她,而不是自己?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应该,不应该有这种事,不,不,骗人的,骗人的,错的,不可以……” 睦美不断重复毫无意义的话,然而时枝的嘴唇没有任何起伏。 “不,不要,不要,不要这样……!” 当睦美悲恸的声音响彻墓场,受伤的mellow.yellow跌跌撞撞返回原地。 “……” 她一眼便明白状况。长叹一声,走到睦美身旁。 然后,用一副自暴自弃的口气: “唉,这可怎么办……” 睦美抬起头。mellow点头道: “我知道。因为和你约好了,确实会做——不过,我不知道这是否正确……” 莫名其妙的话。她又左右摇头: “对,我们约定过……不论如何,都要实现一个愿望——这没问题。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不过……” 她手伸进那件烧得破破烂烂的大衣领口内侧,从隐藏口袋里掏出某个物品。 “你现在祈望的只有一件事吧——所以,只能做了。” 她手里拿着一枚小小的透明药品安瓿。里面是spooky.E赠予的特殊液体“合成促进剂”。 “诶——” 推开一脸茫然的睦美,mellow将安瓿顶端对折开封。然后用空气形成不可视的注射针,一口气将手腕往时枝胸前一甩。 随着噗的一声巨响,液体注入时枝的胸口深处——心脏。 反应是戏剧性的。 时枝的身体猛地后挺,腾跳而起。 然后——伴随耀眼的闪光,全身迸发出只有高压电才能产生的火花。就如同遭受雷击,但她的身体毫发无损——血管清晰可见,它们在脉动。刚才睦美洒在她脸上的泪痕,也随着哧的一声瞬间蒸发了。 “……诶?诶?” 睦美睁大眼睛,只听见mellow略带悲伤的声音。 “能力合成成功——还是罕见的电气制御型。而且,能产生相当强的电压……中大奖了。” “时、时枝——?” “那已经不是小守时枝了。” mellow的话语冰冷得叫人毛骨悚然。 “她将拥有别的名字,经历不同的人生——作为统和机构的战斗型合成人。” 这时,全身释放闪电的少女睁开双眼。 ──────────────────────── Question 10.“正解为何?” (提示)……。 (……) 从那之后过去了一年。 我正常地进入大学,在新的环境里过上平凡的人生。 那是一段毫无起伏、空虚无聊的日子。 因为不愿闲下来,课业都会出勤,休息时陪新朋友聊些没营养的话题,也会参加她们的邀请游玩,时间仍有剩余,周末就去咖啡厅打工。尽管如此,有时依旧会望着窗外发呆,这样想—— 那片天空,mellow.yellow会不会正穿行其中呢? (……) 结果,自那以后我再没有见过mellow.yellow。独自一人的我,常常暂时陷入出神状态。虽然不知该怎么办,但也没必要烦恼。反正也没什么可做的。 后来我又去了几次时枝家,但听说是搬去别的地方,当天就没人了。时枝的父母,小守一家全员失踪。或许那家人为了女儿,与统和机构做了某种交易。如今住在和以往不同的地方,从事别的工作,过着全新的生活,当然只是猜想,我已无法得知真相。时枝本应去的大学,不知何时办理了小守时枝的退学手续,我因而彻底失去追寻她行踪的线索。 真下干也——唯有他、唯有他失踪,下落不明。因为没做任何善后处理,混乱依然存在。仔细想想,我和他在社会上不过是中学同学,没人会来问我关于他的行踪。每当我想说点什么,却始终不得要领。 (……) 初春来临,我没有先回家过年假,而是时隔一年再回到这条路。 然后——我毫无理由地爬上那处陡坡。 我们和mellow初次相遇时的那个铁塔所在地。 和去年一样。是坐巴士去附近车站,从那里徒步来的。 那是一处快到半山腰的地带,路面依旧起伏,原本没什么特点的周围却大变样了。一座大型综合设施,周围还建了几家小店。零星散落各处的仓库模样建筑物,虽然没变,却给人干净整洁的印象。巴士停靠处似乎也被迁走。过去的闲散气氛消失了。今后会扩大规模,还是逐渐萧条呢?看来正处于一个暧昧时期。 “……” 不过,当我靠近那座铁塔,它就好似突然从地面延伸而出,这点仍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在这时,我目击到难以置信亲眼所见的状况。 铁塔下有人。 那个人正拿着相机拍照。从各个角度,一遍又一遍不停拍摄铁塔。 去年,我们来到这里,也是因为时枝拍的照片——而那人对着铁塔按下快门的感觉与此相似…… “那、那个……!” 我忍不住问道。那个人吃惊地转向这边。 是个男人。 我再度怀疑起自己的双眼。与其说难以置信,不如说太蠢了,这类想法充斥于脑海中。 “为、为什么——” 我发出高吭的声音,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了。 “啊咦?馆川?” 听见他装傻似的口气,不知为何,我非常气愤。 “为什么是你?你这——” 指着对方怒吼。他是我的同班同学,我终究没能向他表白。 “竹田启司!” 不知为何,我叫出他的全名。 “怎、怎么回事——” 时隔一年再看他,总觉得他很孩子气。或许是他还没变化,而我更加——想必有点肮脏吧。 “——你才是,怎么会来这种地方?我是那个,因为工作需要这种铁架照片才来的。” “设计师的工作还是那么忙?” “什么设计师?我还只是助理。所以师傅才让我来收集素材。” “哇,这是什么业界术语?你还是那么自大——” “哪里自大了?我们差不多年纪吧?你也是女大学生吧?” “嗯,是啊。我也挺忙的。你——” 说到一半,又有点结巴,然后尽量若无其事地说: “——还是老样子,对她不管不顾,害她哭泣吧?那个后辈女孩。” 竹田的神色凝重起来。 “不,她今年参加考试——但落榜了。” 我有些措手不及。 “宫下藤花,她考砸了?” 竹田惊讶地反问: “为什么知道全名?” 我随口敷衍: “不,只是巧合——所以,进展不顺?” 竹田撇嘴道: “我想应该不会——馆川,女孩子这种时候,该如何安慰呢?” 说实话,这是个非常令人郁闷的问题。所以: “不——我又没落榜。” 撤谎了。事实上,我上的大学是第二志愿,所以很清楚落榜时的凄惨。 “唉,是啊,也是……不经历就不会懂吗?” 竹田哀叹道。我突然喃喃自语: “就算经历了,该忘的时候还是会遗忘。” “诶?” 竹田惊讶地看着我。我移开视线,抬头望向铁塔上方。 “是啊……忘记了——而且,连自己该做的事都不知道——” 我眺望着铁塔顶端,不禁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四人在twin.city屋顶吃炒面的情景。 * “那今天就算了,明天再探索不吉波普。” mellow随口说道,突然转身在屋顶大步流星走起来。 “你去哪儿?” 时枝疑惑地问,mellow抬手,指向位于屋顶角落的小摊,也算是个小型娱乐设施。 是在铁板上实际炒的炒面,就像节日里的那种店。烧酱汁的气味随风飘散。 “从来这里开始,就一直很在意。” 她漫不经心说道。我有些惊讶: “你不是才吃过意大利面?” 她干脆地说: “肚子饿了,我现在正处于生长期。” 干也感到不可思议: “你真是小孩子吗?” mellow不再理会我们,径直走向摊位,粗鲁地点单: “四份。” 分明是孩童模样,却掏出一张万元纸钞。店家困惑地望着这位古怪的客人,见我们从后面走来,才松一口气。 “是,四份。” 准备将打包好的炒面递给她,mellow却开口道: “不是这份,要现做的。” 我连忙在一旁说: “哪份都一样,没关系,就这样吧。” 并且按住mellow,朝店家哈哈笑着搪塞过去。 搞什么嘛?我们一面安抚快抓狂的mellow,一面带着炒面来到附近的长椅坐下。 “我还想吃刚做好的呢。” mellow仍在生气。时枝像个大姐姐似的安慰她: “天气还暖和,不会差太多。” 干也也点头。 “对对,放松肩膀,吃得轻松些。” 于是mellow用鼻尖轻哼一声。 “嘛,你们觉得没问题就行。” 说着,给我们每人投来一份炒面。 “诶?我们的?” “当然,你们以为我买四份干嘛?” “不……还以为你胃口不错。” “我说啊,我怎么会积极地想吃这种没品位的东西?只是尝下味道。倒是你们,在餐厅里什么也没吃吧?” 说完,她率先打开炒面包装袋,催促道: “吃吧吃吧,别客气。” 无奈之下,我们也将一次性筷子掰开。 吧唧吧唧地,四个人在百货商场的屋顶吃着炒面。 此时已是黄昏,美丽的红色向穹顶蔓延。 “不过,好久没吃了,还挺不错。” 干也漫不经心地说。 “不过是怎样——” 我在抱怨的同时,内心也表示认可。 “我比较喜欢酱汁味。” 听时枝这么说,我微笑着: “时枝真的很喜欢点心里带点味道,像是墨西哥卷饼味、咖喱味之类的。” 被取笑了,时枝有点生气。 “无所谓,我觉得好吃就行。对吧,干也,好吃吗?” 向身旁的真下征求同意。 “是啊,这东西很少出错。” 他还是不负责任的调子,真是敷衍。 “你对什么事都点头。多些主见好吗,拜托。” “阿睦话太多了吧?总会没来由地生气。” 被戳中痛处了,我支支吾吾,只得嗯嗯应声。时枝和真下同时笑了。 这时mellow突然嘀咕: “——竟还有这等荒唐事?” 声音很严肃,我们不禁一齐望向她。 “怎、怎么?” “这面——这种软趴趴、黏糊糊的——怎能如此均衡?” 她近乎偏执地瞪着眼前的酱汁炒面。仔细一看,包装袋几乎空了。若不是专心猛吃,也不会像这样一扫而空。 “……好吃吗?” “……对了,你是第一次吃炒面?” 我们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却旁若无人,歪头沉吟: “这不可能!无论怎么想,这种事都不可能顺利——” “对意大利面很讲究,对炒面却很宽容。” “才、才没有。调味也太离谱了……” 究竟是何事让她这么无法理解呢,总之mellow满脸困惑。 “任何事都要靠经验。偏见是不行的,嗯。” 我对mellow的困惑感到有趣,有些自以为是地说教起来。 时枝和干也扑哧一声笑了,mellow还在沉吟。 晚霞映照我们头顶。从边际延伸出的暮色,看起来格外耀眼。 * ……那耀眼的光芒,至今还能记得。就像昨天才发生一样,清晰刻在脑海。 但我大概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犯下的罪行了。既不模糊,也没有残片。 死神也没有前来杀我,被这样搁置——为什么我还平凡地活着呢? “——” 我茫然仰望铁塔。竹田一脸担心地问: “——馆川,你哭了?” “我没哭。” 我一边自暴自弃道,一边毫不掩饰流下的泪水。但竹田点点头: “是吗——” 不再追问了。他还是老样子,不知是温柔还是优柔寡断。我突然想起某件事: “竹田——你知道建造金字塔的真正理由吗?” 问道。这话是宫下藤花说的。虽然不理解,但我没来由地想起她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诶?” 竹田瞪大眼球,见我没再言语,才小心翼翼开口。 “……金字塔里有何秘密,隐藏着什么,这方面我不太清楚,不过,为何是用那样巨大笨重的石头建成呢?我问过我们事务所的师傅。可是……” “可是什么?” “……我不知道馆川会不会喜欢这个。” “怎么?” “所以说——金字塔在那个最出名的大三角建成以前,当然也有国王的墓。是基于之前的反省才建筑的——” “反省?” “……理由很简单,因为之前的墓被盗掘得太厉害——害怕里面的物品被盗。这就是金字塔庞大厚重、构造莫名其妙的谜题答案——形状简单到极点,让人捉摸不透,内部构造却复杂得连入口都找不到。总而言之,一开始就是为了‘让盗贼们混乱’——故意建得不可思议,如此而已。” “……” “这个答案过于简单,和金字塔本身的震撼力相比,太无聊了——如果是电视节目,只会省略掉吧。” “……” “可结果,里面的物品几乎都被盗走——我们一直嚷嚷是谜是谜的事,其实早在几千年前,盗贼就已经全部解开了——事情本身已经消失在时间彼端。然后,被人遗忘,只有没能达成目的的金字塔保存至今——” “……”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竹田的话,中途问道: “我说——你也和她说过这事吗?” 竹田被打断了话头,一脸茫然。 “哈?” 我笑了。 “不,没什么——没什么,我也不想知道。” 说着,再次仰望天空。 “不可思议,或许大家都是金字塔——别人已经先做的,我们却忘了。” “……馆川?” 竹田虽然困惑,但又稍微松一口气。似乎是确认我的眼泪止住了。 讨厌的家伙,我再次这么想。然后,想问问这家伙是否知道不吉波普。 那个谜,mellow.yellow所执着的那个问题的答案,对我而言已经毫无意义了。即便如此也要试试吗……反正是男孩子,没听过传闻吧。 “……喂,你。” 我脱口而出,又立刻闭嘴。 “什么事?” “……不,没什么。” “真奇怪。刚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这次是这个吗?” 竹田苦笑着。望着那副笑容,我想起高中时的心情。很喜欢那种轻松、真挚的笑容。而且和他谈话时发现,这种心情直到现在也没变。 但是,我决定不提那个。 我决定保持沉默,就像没有内容的金字塔一样。不管结果如何,把我的心意告知他,至少会痛快些。但还是不说了。 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疑问,我一定解不开吧…… “所以,没什么——” 起风了,风从铁塔骨架间穿过,发出咻咻的口哨声。 “The Pyramid in Silence” closed ──────────────────────── 后记——干燥的纸莎草纸 嗯,在今天的我们看来,古埃及时代生活的人们有着不可思议的理论。死后灵魂离开身体,和我们这儿感觉差不多,区别在于二者皆存。一出生就拥有的“生命”与生活过的“记忆”,两者都是重要的存在。至于木乃伊则是这两个灵魂在身体中休息与复活的必要场所。我不太懂,大概是想说如果不像对待生命那样重视生活的积累是不行的吧。 大家都有无法忘怀的回忆,无论悲伤快乐都一样。因为那些经历对现在的某人来说有很大意义,所以才不会忘。不管别人再怎么说那已经没意义了,都难以忘怀。到这个程度,记忆已不再是单纯的过去事件的记录。除了那个人内心变形的记忆,外界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支撑那个事实,只好由记忆在这世上守护着那份回忆。支撑那个人的意义,只存在于他内心的记忆中,这样想来,人就是为了守护回忆而活。想要消除不愉快的回忆时,人们会来一场感伤的旅行,也是为了“制造新的回忆”,真是没完没了。不断积累回忆,其中大部分又被当作无所谓的事情而淡忘,无可奈何的是,当中也有许多不能忘的东西,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记忆,重要的事也失去了。不过,心中成为支柱的回忆究竟是好是坏,人自己是没法判断的。只能祈愿那是好的回忆吧。 在古埃及,人们认为秘书这一工作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才创造文字,发明世上最古老的纸莎草纸,记录了许多事情。如今这些痕迹多数已经消失了。讽刺的是,仅存记录大半都是“照抄的照抄”,而且似乎是用以“练习”,语法错误非常之多。大概是丢弃、遗忘的东西被埋在沙漠这样的干燥环境中才未腐烂。应该说留存下的就只有这些了?还是说因为留存了才很了不起——在文明消失后的记录里,已经失去任何记忆。所以也无法判断那是好是坏……大概这就是所谓诸行无常吧。 当然,记忆存在于每个人心中。某人的记忆,也是与另一人的回忆。两人的各自记忆、印象虽不可能完全相同,但只要都能说出“真好”,就一定可以成为重要的东西。就算没在这世上任何地方得到记录,人类也会为此而生活下去。我想这一点上,无论古埃及人还是现代人都是共通的。 ……不过,人的记忆极其随意,会根据情况而改变。这种积累便是文明,结果,也许世界就是这样的存在吧。以上。 (总觉得这篇模棱两可的文章记录本身也不明确。) (算了吧,好像只能这么说了。) BGM “PICTUREQUE” by MANIC STREET PREACHERS ──────────────────────── 插图 ──────────────────────── 第十六卷 暗黑的不吉波普 猫妖与晕眩的呐喊 ──────────────────────── 序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仔细看,是不是有旋转变幻的模糊影像?” ——摘自《Scanner Darkly》 注:Scanner Darkly 心机扫描,改编自美国科幻作家Philip Dick小说的同名动画电影 “呜、呜……” 她粉色的嘴唇发出呻吟。 被逼至绝境,这显而易见。 (——怎、怎么……!?) 合成人thelonious.monk无法理解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攻击。 浑身是伤,衣服也破破烂烂的。 出血靠灼烧伤口控制了,身体受的冲击却无可奈何。 “咕咕……!” 虽然看上去是个少女,但这位thelonious.monk是被委以危险系数最高任务的战斗型合成人。具有数倍于常人的体力和治愈恢复力。 她现在就像普通女孩在体育课上跑完马拉松一样,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为、为什么——为什么明明看到了敌人的身影——明明在躲避……总能被攻击命中?) 地点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住宅区的小巷。时间也是大白天,有人经过也不奇怪——可谁都没来。 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是人们生活的气息。但——没人来。 交战地发出的噪音,没引起任何骚动。 (这、这个敌人——一边和我战斗,一边做着什么……) 但那到底是什么,完全猜不出来……因为过于陌生,所以她深入之前一直在探索、战斗,并将这个敌人称为: 那是“精神涣散”的意思。因为同这家伙对峙,总让人感到微妙的暧昧,便起了这个名字——即使这样面对,暧昧也没有丝毫减弱,反而越来越莫名其妙—— 唰,又有影子掠过视野。速度是有,但绝不是追不上。 能行——她下定决心,从隐蔽处冲出,追踪那个影子。 清楚锁定了背影——那一瞬间,她放出能力。 那是将从手掌聚敛的破坏波动,像丢飞刀一样丢出去。以音速飞行,足以劈开钢铁的空气之刃——它命中敌人背部。 敌人倒下了——趁势突击过去。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从背后推了一下。因为正欲起跑,猛地摔倒在地——不,不对。不是推倒。 (哇——混蛋……) 背上,慢慢产生了感觉……剧痛。 (混蛋——好痛!这个冲击——哇,我——) 直接吃下了,到这时她才幡然醒悟。 至今为止受到的谜之攻击,这一切都是…… (我自己的能力————作为敌人攻击袭来?) 恍然大悟地起身,回头看向身后。 现在自己所处的——正是刚才认为敌人所在而发起攻击的位置。 (真的——真的吗,我至今认为是敌人的影子,其实是……我——?) 完全不知所然——就像未来的自己被过去的自己攻击。 只有现在是如此暧昧、难以捉摸。 在什么都不理解的情况下,她理解了。明确的只有一件事。 自己被这个敌人所压倒——无法与之匹敌——只有这点赫然矗立在她面前。 (我——输了……) 地点是平凡的住宅区。人们过着普通的生活,在平常的平凡世界里——统和机构的合成人thelonious.monk即将被消灭。 这片名为音梨町的土地,没有太长的历史,人口密度也很普通,几乎没有任何特征——名为scatterbrain的MPLS正君临于此。 (想办法——必须想办法。至少要让同伴们知道这个敌人的情况……!) 想到这时,她的脚踝被什么抓住了。 下意识攻击对方,然后——意识到了失败。 突然被挨了一拳,倒地前的半空中,想要伸手固定住——抓到了什么。 那一定是自己的脚踝吧……未来的自己和过去的自己不断交替……转来转去、转来转去、转来转去、转来转去、转来转去——被含糊不清的感觉笼罩着,她的意识被拖入黑暗之中。 * ……在事件结束前,死神对少女这样说道: “这一切都是被称为scatterbrain的人所为,你所感受到的绝望、苦恼、混乱、丧失——都是那个敌人造成的。” “敌人——可、可是那个……” “是啊,就在你身边。” “我、我不敢相信,怎么会——怎么会……竟然是我的敌人。” “不是你的敌人。但既然你是世界的一部分,就不得不与你为敌……因为scatterbrain是<世界之敌>。” 死神戴着黑帽子,身披黑斗篷,白皙的脸上涂着黑色胭脂。那幅模样…… “世界的敌人,无论何时都在你们身边——哪里都有。没有边界,一切都是相连的,世界轻易就会露出獠牙。” ……那幅样子和他说的那只不可思议的猫几乎一模一样。 “噗——噗,不吉波普……你真的是不吉波普?” 即便这样问,黑帽子也含糊其辞: “真品也好赝品也罢,在与我相关的领域里都没多大意义——即便要做区分,在‘生与死’的两极面前也无济于事。我在‘死’的一方,所以一切‘生’的事物与我无关——要问真伪,也没有答案。没有真正的不吉波普。” 净是些莫名其妙的话。 “可是,可是——大家不都在议论你吗?” “那不过是一种残留——我和‘她’战斗的时候,‘她’意图将我无效化的手段之一,还没完全消失,也没什么深刻含义。不过——正因如此,scatterbrain才能在遇到我之前这样巩固‘防御’,对吧——” 黑帽子哎呀呀地晃着斗篷。也许是在耸肩,全身被包裹,从外面看不透。 “这个敌人很强大——这是确定的。至少在我看来,除我外没人有能力与之一战。没错——” 说到这里,黑帽子摆出一副难以言喻的左右不对称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为难。 “自称‘最强’的那个强势又疯狂的他,实在无法与之一决胜负。没法战斗。什么都不管用——对这个scatterbrain。” 少女颤抖起来。 “……那时候,我已经在那个影响之下了?” 听到少女的问题,黑帽子淡淡回答: “没错,不只是你,音梨町所有人都被scatterbrain污染了。” 少女的下巴因不安和恐惧而颤抖。她问道: “……我,到底是怎么了?被那种莫名其妙的能力支配……我,不再是我了吗?” 对这个问题,黑帽子缓缓摇头。 “不是的,反正都一样。” “一样……什么意思?” “你所说的平常生活也一样。按他人决定而活,不论特殊能力者,还是常识性习惯,都没有差别——而你无意去干涉,所以一样。世界就是如此形成的,对这种事你什么都没做,所以没资格抱怨。就算说了也会被无视、被抹杀。” “嗯,那——” “世上几乎没人能打倒世界之敌。能做到的,要么是自己也觉悟要脱离世界的人,要么是尚未自觉的下一位世界之敌,要么就是——像我这般自动的存在。” 说到这里,黑帽子将视线从少女身上移开,无光的目光投向某处。 那眼神仿佛在窥视无底的虚无。 不知哪里传来猫叫声…… ──────────────────────── 一、暧昧的、她。 ……故事叫《猫妖布吉睡懒觉》。不知谁写的、传的,非常暧昧的物语。 * 布吉是只猫,因为太爱睡觉,整天从早睡到晚,以至于忘掉了死,等回过神来已经变成了猫妖。 “哎呀,糟了。” 布吉性格慢吞吞的,但当朋友们都死去,周围的猫全变成不认识的家伙时,它还是感到有些难过。 “唉,这下子连个安稳的午觉都睡不着了。” 想到这里,布吉决定搬去睡得更舒服的地方。话虽如此,正因为是布吉,动一会儿睡一会儿,动一会儿睡一会儿,动一会儿睡一会儿,一直如此,进展不太顺利。 因为是猫妖,一般人看不太清那副模样,但也有人依稀可见。由于太过静止,影子贴在身上,看起来就像戴着一顶黑帽子,裹着一件斗篷…… 1. 人这东西,是为何而活? 怎么说都应该是——自由。 自由地生活,我认为这是最棒的。但自由也不是轻易就能得到,大家都吃了不少苦。 比如我这个平凡的中学生轮堂进。 生在一般家庭,也没有什么大的不安,只是无忧无虑生活着而已,这样的家伙——即便这样的我,也被各式各样的不自由束缚着。 比如——明明想睡觉,早上却必须在规定时间起床之类——我的情况更是如此。 [……若神真实存在,那也只存在于未来。世上必定存在救赎,但绝望也,嗯……] 口齿不清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那女孩在朗读一本书。这所公寓有缺陷,不知什么原因,我房间里有部分墙壁薄得出奇,隔壁的家伙念着奇怪的话。 [嗯……绝望也随处可见。自诩神之代言者的人们,试图通过神之试炼填补矛盾,说服本身就是工作,若能获得众人支持,便可处于强势立场。一步也没走出熟悉而又明白的人界常识。人之上有神,这逻辑也太……哎呀?是吗?……应该说粗枝大叶吧。] 至于为何一大早就开始读这种东西,据本人说是“不,这个作家写的东西很不错,末真姐姐告诉我的。我现在都不太理解,有点难懂。不过末真姐姐说不错,那一定篇好文章,嗯”这样……坦率也好,单纯也罢。说是为了起床后使大脑更活跃,一大早就令人心烦。 “嗯……” 我把手伸向靠床的墙壁,咚咚地敲着。从墙另一侧传来声音。 [啊,阿进。] 只要把嘴凑近墙壁说话,声音也能听见。 但我没有回答,转头起身。对方也并不期待我回应,继续说着。 [那个,社团活动怎么办?学园祭都快到了,相原前辈还在偷懒——回头再商量吧。] 说完,那边房间的门打开又“砰”的一声关上。 “啊烦死了,每天早上每天早上——都不觉得腻……” 我嘟嘟囔囔地开始了早晨的准备。 自由。 我追求自由。 但我的生活中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公寓电梯早上一般都运作个不停,不可能搭上,所以只能爬楼梯。在终点,那个人总是等着。 “早啊,进。” 明明刚才还在隔着公寓的墙壁说话。却总是一副初次见面的表情盯着我,仿佛一一在回忆自己是怎样的人。 “不用等我,以绪。” “没关系嘛,我不是说了要和你商量吗,你没听见?” 这家伙——住在公寓隔壁,和我上同一所学校的人名叫真驹以绪。 我们是搬来这个小镇后交往的,嗯,算是青梅竹马。 “我听见了。话说,早上就不能安静一点吗?会给邻居添麻烦的。” “没事,只有阿进能听到声音。” 真驹走到我身前。 “别凑这么近。” “为什么?不挺好的吗?” “……你可真高。” 我小声说着,真驹哈哈大笑。 “个子矮的不是你!是一年级的小个子吧?我才是,明明不够可爱,却希望你能感激我和你在一起。” 她一边拍打我的肩膀一边说。我踉跄一步。 真是的,从小就互相认识,在这种地方毫无顾虑。 “可恶,我受伤了。好想死,干脆杀了我吧——” 真驹开起玩笑: “什么啊?哪怕是不吉波普,你这种人也看不见吧?” 说出了奇怪的名字。 “布吉……?你说什么?” 我反问道,真驹稍微吃了一惊,慌忙挥动双手。 “没、没什么。跟你没关系。男生不需要知道。” “那是什么啊?” 被隐瞒了,我有点生气,不过反正是女生们总是窃窃私语的无聊八卦之类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一个黑色物体从视野一角闪过。 (嗯——) 转动视线一看,那儿有个奇怪的家伙。 猫—— 似乎是这样,但那剪影却很奇怪。 黑乎乎的影子像斗篷一样缠在它身上。头上也罩着筒状的东西,好像戴着帽子。 白皙的脸上,沾着吻痕一样的黑色斑点。呈现出左右不对称的古怪图案。 ……噗呲 那家伙发出奇怪的啼声,又转身消失在马路的阴影中。 “——” 我一时语塞。刚才是怎么回事?是不知哪儿养的猫,从主人家里逃走了吗? (不过,它好像在盯着我——) 我正发呆,一旁的真驹担心地问: “怎么了?一言不发。” 我这才回过神。 “啊,啊——” “讨厌,你真的生气了?不是,只是闹着玩而已。对不起好吧?喂?喂?” 她焦急地追问着。感觉很烦。 “没关系,怎么都行——” 我破罐破摔地说道,并且小跑起来。 “喂!等等啊!” 真驹确实比我高,但我跑得更快,没被追上。我们就这样一路跑到了学校。 2. ……那是国际机场起落场的广阔空地。笔直的跑道之间,是个连机场工作人员都很少进入的空旷空间。 “……” 若不是开车,恐怕很难到达那里,此时,一个女人徒步走来。 是位穿着西装,气质沉稳的年轻女性。如果说她是位普通OL,亦或某家风险投资企业的女社长,也有这种感觉。她是个直来直去,却总给人飘忽不定印象的女人。 名字叫雨宫世津子。虽然在社会上担任公职,但实际上那只是单纯的掩饰,并非她的真实面目。 深入了解的人都叫她“reset”。 当从幕后管理世界、被称作统和机构的系统出了问题,她的工作就是使用体内潜藏的超绝破坏能力将问题变成“不存在的事”,抹消的重置(reset)——这便是她。 “唉……” 但从她外表看,完全没有收拾过许多人的凶悍感,反而散发出一种自暴自弃的气息。在机场正中央,她挠着头。 “……你来早了。” 她喃喃自语,视线对面站着一个男人。 看上去是个少年。身着合体的紫色学生服,胸前挂着埃及十字架吊坠,有种相当不可思议的印象。 虽然外表像一位少年,但浑身上下散发的腾腾杀气,实在难以用年幼形容。他连名字都没有定下。有时被以代号称呼,有时被称为黎伊舞阪。但了解的人大多因为性格和才能,称他“最强”。 “太晚了,reset。” 听他这么说,reset摇头走向他。 “约定的时间还没到,我到机场的时候,你乘坐的飞机应该还在空中——难道说,跳下来了?” “你想知道?” 他笑了笑,reset耸耸肩。 “不,我不想。听了你的行动范围,我只会头疼。” 她表情严肃道: “不过既然来了,就意味着你愿意听我说话,fortissimo。” “被你叫出来这种事很少见——我想,你可能是想干掉我。” 明明说了荒唐话,当事人却很开心。 “……” reset紧绷着脸。对这样的她,他迫近道: “我对你的能力有点兴趣——连大多数合成人都一枪就能搞定的无敌破坏能力,是吧?和我比谁更强呢?不来试试吗?” reset沉默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自暴自弃地说: “……不过,就算在这里被你一时冲动所杀,也是应有的命运——还是放弃吧,能不能听听我要说什么?关于神秘强敌的事。” “强敌?” 听到这话,fortissimo眼中浮现出一丝光芒。 * ……上课时我轮堂进就睡觉。只要在考试前复习真驹给我的笔记就行了,实际上没必要去上课,可惜不行。就当是社会交际的一种吧。 放学后,虽然想和往常一样回家,但我们学校市立音梨中学有校规,所有学生必须参加社团活动或同好会,我只好参加了摄影部。 为什么参加这个社团活动?因为我是个追求自由的人。 摄影部的成员只有我、副部长相原前辈和经理真驹三个人。没有无聊的前后辈上下关系羁绊,实在是轻松。部长本来有,但在二年级被父母安排转学,去了更利于考试的中学。据说那以后一直空着。相原应该能当部长,但她本人这么说过。 “讨厌!我不喜欢其他部的部长。像傻瓜一样白白浪费时间。和他们在一块儿太讨厌了。” 真是自由。这一点上,我对这位前辈抱有尊敬。 我像往常一样来到活动室,打了声招呼。 “嗨!” 没有回应,但我并不惊讶。因为一般第一个来这儿的都是我。其他部的活动室都上着锁,由值日生管理,但我们部不用。钥匙坏了没人管,无论何时都可以进入。 虽说是活动室,但毕竟是学校最小的社团,非常狭窄。本来是堆放清洁用具的房间,不过现在转用了。如果是以前的摄影部还需要冲洗暗房,但如今只要有数码相机和打印机就行,确实不用太大。狭小房间的墙上贴满了照片。几乎都是风景照,大多是音梨町的景色。只是在附近转悠,随便拍了几张。有的只是把电线杆放大,除了扔掉别无他用,我却很喜欢。当然,也有是我们自己亲手拍摄的原因。 “啊啊。” 我叹了口气,坐在狭窄的活动室正中央的折叠桌上,就这样顺势躺下。 可以看到昏暗的天花板。 究竟高还是低?感觉很暧昧。如果是低矮的天花板,就会有压迫感,像被挤在里面一样,如果是较高的天花板,就会觉得怎么伸手也够不着。但是,都不是。可以碰到,但要用力去触碰,又实在太过遥远——并不是想说明什么,只是很无聊而已。就在此时。 噗呲—— 那只猫的声音再次出现。我转头一看,窗外——那个奇怪的家伙以从高处窥视的姿势立着。 黑帽子,黑斗篷。但对布而言,那黑色实在太暗了,完全没有反光。只觉得它身上笼罩着黑暗——影子立起来,像猫一样—— 噗呲—— 那家伙又叫了一声,然后消失。是缩回身子?还是从屋顶跳下?一转眼就不见了。 “……” 我有些发愣。所以听见说话才意识到有人在附近。 “奇怪的表情。” 突然有人这么说。 我朝声音的方向看去,是一条大腿。 女生的大腿。 校服裙的一角在视线上方,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阴影。 我吓了一跳,坐起身来。 那家伙就站在敞开的活动室门口。 “那是什么眼神?” 说这话的人五官端正,是个美少女。但她一脸赌气的样子,散发出令人实在难以靠近的气氛。 “什么?” “眼神很奇怪——好像看到了什么奇怪东西。” 不顾我的困惑,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见过不吉波普吗?你的表情就像是这样。” 这是我和暧昧的女人——无子规怜的初次见面。 3. “……” 就在我发呆时,从那个女生背后: “哎呀,怜,你怎么在这儿?” 相原说着走进来。 “亚子前辈,这孩子——摄影部?” 被称为怜的女生这样问。 “嗯,是啊。” “哦——” 怜点点头,又盯着我。 “什、什么啊——你?” “无子规。” 听她这么说,我不明所以。 “嗯?你说什么?不——” “不是什么,是无子规。这是姓,怜是名。” 那家伙自报姓名。是那种无所谓的报名方式,就好像对自己的名字完全没感情。 “无子规,怜——明白了吗?” “啊,啊啊——那个……” 我混乱地看了眼相原。 “哈哈哈。怜好像对你有兴趣。” 前辈笑着说。 “感到荣幸吧。虽然有好几个人对她发起攻势,但都以‘没兴趣’为由回绝了。” “不,所以——究竟怎么回事?” 我不明所以,只能愣在原地。 “嘛,不愧是你。有了以绪,对别的女生不感兴趣了?可你没听说过有转校生来吗?” “嗯……” 也对,听说一班来了位转校生,但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我也没什么兴趣,只要自己自由自在就行,其他什么都无所谓。 “倒是——我想知道你看到了什么。” 无子规这女人,像在俯视——不过,因为个子矮,大多数女生都能俯视我。 “没有,没什么——” “骗人。” 她斩钉截铁地说。 “你确实看到了什么。” “……你有什么自信?” 我不耐烦地想反驳,无子规却: “难道说,你——看见了不吉波普?” 又重复一遍那个莫名其妙的词。 “所以这到底怎么回事?今天早上以绪也跟我说了同样的话,她也没告诉我意思。” “啊啊——怜,在男生面前还是不要说这个比较好。” 相原前辈挠着头为难地说。 “那只是女孩子之间的传说,如果被知道你和男生乱讲,会引起别的女生反感的。” “没关系。” 无子规冷冷地俯视着我,然后说: “那是死神——至少,传闻中是这样。但实际身份不明。所以你看到的东西也许就是那个。” “死、死神——?” 面对哑然的我,无子规淡然解释着。 不吉波普。 那是在某人人生最美丽时,变丑的前一刻将其杀死的存在。 这个传闻只在女孩子之间流传,其他人都不知道。 他潜藏在城镇的某处,随时都会出现,但谁也不知晓其真面目—— “……那是什么?” 我说出了听到这种话的人所能说出最平均的意见。 “唉——我不知道,所以我也不明白。” 无子规叹了口气……总觉得被瞧不起了。 “那个,突然——” 我正想抱怨,无子规却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转向相原前辈,唐突说道: “亚子前辈,需要文件吗?” 我们都愣住了,“啊啊”,相原前辈这才恍然大悟。 “你是说入部申请?” 无子规点点头,若无其事地说: “我要加入摄影部。” “啊?” 我不由自主嚷道。 “什、什么?发生什么了?” 这时迟到的真驹慌忙跑进来,然后看到无子规。 “啊咦?你是转校生……嗯?” 真驹一脸不可思议地来回看向我和她。无子规点点头。 “你是真驹以绪吧?请多关照。” 说着要求握手。真驹惊讶地握住她的手,并问我: “……这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 我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感想。 * ——那个男人现身音梨町,是在艳阳高照的午后。 “啊——该从哪里开始着手呢。” 自言自语地说着。他身材瘦削而结实,个子却不高,看起来是位少年,胸前的埃及十字架吊坠里传来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什么呀,fortissimo——不像啊。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是先正面解决,然后再考虑对策吧?] “吵死了,embro——你闭嘴。” 他不高兴地回答,但没动嘴。声音介于心声和口中低语之间发出。 “的确很麻烦,但现在不知道该面对什么,也只能考虑策略了。虽然考虑起来很麻烦,但这次我就先忍着。” [哦哟,看来很开心啊?对身份不明的敌人很兴奋吧?] “我很想这么说,但现在还说不好——真是半吊子,搞不好会是个无聊的结果。” [是啊,thelonious.monk失联,也许只是那女人爱上某个优秀的男人,为了私奔伪装成战死吧?] “如果这样的话,真是一场闹剧——我会很生气,倒不如站在他们一边,向统和机构开战。” [啊哈哈,这种话只有你能说……但你并不这样认为吧?] “……是。如果是这样,负责的reset应该会自己去。把事情告诉我,是因为她察觉到不妙的迹象——背后确实存在危险。” 说着,fortissimo脑海中重新回想起刚才的情景,打算整理一番。 “原本是由thelonious.monk报告的。” 在机场跑道正中央,reset进行着说明。 “出现了难以理解的现象,亟需调查,嗯——” “现象?是什么?普通人被杀害或失踪?” “不,不太像。她一边作为普通人混入社会生活,一边探索MPLS——顶多就是在生活中发现了一点异常。” MPLS。她所属的被称为统和机构的庞大系统这样为敌人命名。那是觉醒了非凡能力的人。没人知道这是生物进化的自然过程,亦或孤立的突变——但拥有远超常人特殊能力的人,总是在世界各地不断诞生。为了阻止他们接管世界,统和机构打着守护世界的旗号,至今仍持续着对MPLS的猎杀。为对抗特殊能力持有者,使用人工附加能力的战斗型合成人。 “怎么?是说附近的餐厅味道突然大不如前了?” “也许吧。即使想详细说明内容,当时也缺乏说服力——正因如此,她才只说了些奇怪的话。但——那之后她就消失了。” reset说到这里,停顿一番。当fortissimo向她投以惊讶的目光时,她开口说出那个词。 “……‘scatterbrain’——” 听到这个莫名其妙的词,fortissimo皱起眉头。reset点点头,继续道: “这是她最后传达给我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报告的事项,还是已掌握的线索,一切都不清楚。” “什么?那家伙的名字?敌人的能力——”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说出这个名字后,在统和机构中业绩数一数二的合成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抹去了。” “thelonious.monk吗……” fortissimo嗯了一声,思索着。 “确实——虽然没到eugene的程度,但单凭战斗力,那姑娘的能力还算可以。eugene那家伙,就算我挑衅也不上钩,说要杀就杀吧,我也因此失去了继续纠缠的念头——” “如果她已经死亡,我想把尸体找回来……但我对你没那么大期待。只要找到她,把尸体删掉就行。” “真冷漠,埋进坟墓不行吗?” fortissimo有些不悦地说,但reset不再回应。 “——哼,就算找到了,也没时间把她放进墓里。” fortissimo摇摇晃晃地行走在音梨町的人行道上,仔细环视着周围。 [这便是他们的生存之道,或者说死无葬身的修罗之道?] “这种说法你从哪儿学的——embro,你不过是能力反射出的我的人格错觉。这也太会说了。” 嘣,fortissimo用指尖弹了下埃及十字架吊坠。那是他曾经遭遇的事件残渣——某个人物留下的能力亡灵一般附身其中。 [嘻嘻嘻。那就是你隐藏着比自我认识更为复杂的内心世界。要说的话,这个embro就是你隐藏的良心,或者守护天使吧。嘻嘻嘻。] “胡说八道——” fortissimo一边对话,一边将视线转向街道一角,微微点了点头。 前面有个派出所,里面是警察。 “嗯,有什么困难先找警察商量,对吧——” 他嘴角浮现略带凶恶的微笑,朝音梨町东公园前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4. 真驹为什么会担任摄影部经理这种奇怪的职务?因为她是个严重的机械白痴。 明明只是拿着相机拍照,真驹一拍,一切都会变得模糊。这可是自动调焦的数码相机,怎么可能会失败?实在不行也没办法。所以参加社团活动的野外摄影时,只有真驹不带相机,由她带着大家的便当。不过她很擅长查看地图,登山的时候由真驹带路,没这家伙就根本没有活动……明明不会拍照,却站在社团核心成员的位置,而现在——一位更加不可思议的姑娘正和她握手。 “我叫无子规,现在是摄影部部员,今后请多关照。” 听到她这么说,真驹呆呆地“啊”了一声,看向我和相原。前辈耸耸肩。 “嗯,是这样的。她说想进来。真是好事的人。” “这样啊——” “那么——这位叫什么名字?” 无子规看着我说,我不禁有些退缩。 “明明不知道,还那么蛮横?” “为什么我要提前知道你?” “嗯,确实如此……” “等下,进,迫近……什么意思?” “诶?怎么了?” “哦,是进吧。请多关照,进君。” 无子规向我伸出手。还没反应过来,那手不知为何,轻轻挠了挠我的下巴。 “哦!” 我吓一跳,不由自主地摔倒在地。 “喂、你干什么!” 无子规无视真驹的大喊大叫,转向前辈。 “总之,这个部就是平时到处拍照?” “嗯?嗯嗯。确实如此——” “那我们立刻出发吧。” 无子规理所当然般说道。 “啊?” * “喂喂,别那么粘人啊。” “嗯……” 无论我怎么摆脱,真驹都抓住我的胳膊不放。 无子规和前辈超过我们走到前面。 “不,只要有趣怎样都行。” 相原用不负责任的语气说着,转向旁边的无子规。 “你可以吗?好不容易要参加社团活动,应该还有更适合你的吧?” “是吗?” 无子规反问道,侧脸没有任何表情。 “对啊。话虽如此,我们这种小地方也不错,免得丢面子。不过进了轻音部,可爱的你马上就会成为主唱,那边的男人也会为此高兴的。” “对我来说,无所谓。” “那么,对你而言什么才是重点?” 对于这个问题,无子规立刻回答: “不吉波普。” “你真的相信那种传闻?” “信不信都无所谓,我只想知道‘那个’是什么。” “——是传闻的出处吗?” “也可以这么想。” 说到这里,无子规突然头向后仰,盯着我。 “所以我对你也有兴趣。” 那是非常认真而笔直的视线,我心里不由得一阵发毛。 “啊,我?可是——” “你说的那只奇怪的猫——还有人见过没?真驹你见过吗?” 听到她这么说,真驹松开我的手,站在无子规和我之间。 “没、没看见啊。真是奇怪。” “你明明一直都在进身边,却没有注意到。” “你、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明白,没办法的事。” “你是个只会发呆的姑娘吗?” “没那回事!一般般!” “进君又是怎样,是拥有与常人不同的特殊眼光吗?” “要说特别——嗯,可能有缜密之处……我也不清楚。” “既然如此,我就不能不对进君在意。” “在、在意——那个,你——” 真驹和无子规争执着,相原前辈却不负责任地说: “嗯,有趣。这样子真有趣……” 她点点头,仔细观察着。 “喂,我并没有。怎么会——” 就在我被完全晾在一边,有些胆怯地想要插嘴时。 ——噗呲…… 又听到了那声猫叫。我惊讶地看向相原前辈和无子规,两人的表情都没有变化,似乎没注意到。我朝声音的方向跑去。 “进、进?” 我不顾真驹的呼唤,继续寻找猫的身影,却还是没找到。 嗯,是错觉吧……我四处望了望,公园前面有很多茂密的树丛,就算真有,猫躲起来恐怕也找不到。这时,摄影部的大家也追了上来。 “轮、轮堂,你怎么突然跑开了?” 即使前辈追问,我也无法做出明确的回答。 “不,那个……呃——我好像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 刚这么说,又被一阵声音打了岔。 “——你、你到底搞什么名堂?” 大人的怒吼让我们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声音是从公园前的派出所传来的。 “开什么玩笑!我要以妨碍执行公务罪逮捕你!” 明显是警察的声音。是在说我们吗?不明就里的我们畏畏缩缩地逃离了。 * “哎呀,别那么激动嘛——” 面对责骂自己的警察,fortissimo笑着说道。 “也不是拜托你什么难事吧。只是问下,在音梨町周边是否有奇怪的传闻和骚乱之类的。到底发生还是没发生什么——”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还是对突然冒出来的家伙!” “反正你们就算接到举报也不怎么去,就算去了也会以民事不介入为由什么都不做吧?若是无关紧要的事,告诉我也不痛不痒。有闲工夫耍弄无聊的权威,还不如赶紧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fortissimo毫不客气地说道。谁也不知道他的年龄,但从外表看他只有十五岁左右,再怎么也估计不到二十岁,然而这个看上去并不怎么像不良的男人竟是如此的孤傲,实在不自然,这点警察完全无法理解吧。 “你、你这……” 警察焦躁地伸出食指,想上前训斥fortissimo。 这时,警察摔了一跤。时机过于恰当,他的身体就那样前倾下去——食指还竖着指向地面,眼看将成为严重的损伤……却出现异样现象。 以指尖为轴,警察的身体就像弥次郎兵卫那样,晃荡地立着。除了触地的指尖,没有脚以外的其他地方作为支撑,却极其稳定。并非空手道高手惯用的大拇指倒立,而是保持跌倒的姿势,纹丝不动地摇晃着——身体瞬间僵硬得有如钢铁。 “什——” 警察紧绷着恐慌的表情,无法相信在身上发生的事。 “不想回答问题吗,那就当是接受铐问了。” fortissimo一边晃动指尖摆弄警察的身体平衡,一边满脸平静地说道。 没错,这就是fortissimo能力的应用。 攻击防御都完美无缺的“最强”能力,撕裂空间,使一切物理作用的传播通通无效化。不仅是单纯地切断物体或爆炸,还能像这样切断神经传递,使人体石头一样僵硬。 “这附近不是有一所音梨中学吗?这女孩应该就在那儿上学,见过她没?”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reset给他的,照片上是扮成普通女中学生潜入这片地区的thelonious.monk。 “呜、呜呜呜……?” 警察不明所以,只有抽搐的嘴角淌着口水呻吟。 “喏,仔细看——就是这家伙。你见过她没?” fortissimo把照片凑近对方的脸,想要追问……就在这时。 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视野一角闪过。 全黑的影子。 “嗯——” 动作有些反常,他把视线转向那边。 (好像是猫——?) 就在思考的瞬间。 这个随处可见的平凡派出所像突然遭到舰炮射击一样——爆炸了。 5. 无敌——那不仅指力量。 无论任何情况下都没有疏漏与破绽——所以无敌。这便是fortissimo的特性。所以那个时候,在反应意识之前——全方位防御已经构筑完成。 爆炸由此而来。飞来的神秘攻击与空间撕裂处交错,整个边界被爆炸产生的火焰所包围。 警察岗亭瞬间被炸得无影无踪,fortissimo立刻冲出爆炸。 (就是——现在!) 他眉间刻着疑惑的细纹。 (刚刚这个敌人——从哪儿射来的?) 完全感觉不到这点。他只是本能地进行防御,连被什么攻击都不知道。 (总之——) 朝着刚才认为看到猫的方向,发出一个尖针状空间断裂。公园树木被击穿,留下一排圆孔——但毫无感觉。什么都没有。 背后响起咔嗒的响声,于是朝他跑出的派出所方向,放出大面积霰弹状攻击。 轻松一击,接着——正想继续攻击,他的手突然停下了。 一张纸飘落在他面前。 是刚才他要给警察看的照片。但人脸部分圆圆的,有个洞…… “这、这是……” 条件反射般跳开。他知道,那个洞肯定是刚才——他放出的针形攻击所致。 (可是——可能吗?我从派出所跑出来的时候,照片还放在那儿——但那张照片明明在我防御范围以内,却跑到外面,转移到了敌人可能潜伏的地方——在一瞬间?) 不知所然……但他没时间去混乱。 由于爆炸,周围开始骚动起来。看热闹的人群会凑近吧。如果是平时,他不会在意有多少目击者,但现在情况不妙。根本分不清敌人与无辜的人。 “嘁——” 他咂咂嘴正要离开,却皱起眉头“嗯”了一声。派出所里,被他威胁的警察倒地不起。 心脏骤停。大概是承受不了爆炸带来的强烈冲击。 fortissimo朝他挥了挥手。下一瞬间,警察的身体突然剧烈痉挛,然后又开始急促呼吸。利用空间断裂进行按摩的用法。 当音梨町的人们战战兢兢接近现场时,fortissimo已经不在了。 [哦哟,真贴心呢。] “烦死了——要是死在那儿就麻烦了。” 听到embro的嘲讽,fortissimo板着脸回答。 [你也成长了啊。如果是以前应该会见死不救吧。看来输过一回能提高反省能力。] “吵死了。那不算输,只是还没准备好面对inazuma而已。我总有一天会让那家伙说出‘我认输’——不过。” fortissimo原本愁眉苦脸的表情又恢复了认真。 “刚才的,那是什么啊,scatterbrain的‘能力’?那种攻击,对我来说完全没意义……” [感觉像被摸清了底细。理解了你的力量吗?] “不,也并非那种感觉——不是试探,也不是认真……维度不同。感觉并不想和我一决胜负——或许,如果我就这样退下,事情会就此结束……” [要撤吗?] “别说傻话,你以为我是谁?” [嘻嘻嘻,这才像你啊。不过,面对身份不明的敌人,你打算从何处着手?] “嗯——” fortissimo再次露出决绝的神情。 * “哇,怎么回事——” 我们摄影部一度从派出所前逃开,但听到类似爆炸的声音,回到原地一看——派出所不见了。 当时周围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人,看不大清现场,但派出所所在地的屋顶已经消失不见,想来建筑物应该也没了。 “有什么爆炸了?” “听说警察晕倒了。” 镇上的人们议论纷纷。我们都有些畏缩,站在后面,过了一会儿,无子规突然说: “也许是不吉波普。” 这话让我吃了一惊。 “啊?什么意思?” “没错,不觉得很奇怪吗?” 无子规平静的语气让我不禁发问: “奇怪的东西都是不吉波普?” 无子规立刻回答: “是啊。我认为,所有无法理解的东西,都是不吉波普的杰作。” “……是不是有点牵强?” 真驹战战兢兢地这么说,无子规好像根本不听。 “比起这种事,我更想听你详细解释下,为什么在这个派出所被吹飞前,你要去附近?” 低声说着,又直勾勾盯着我。 “嗯……” 我不想说,但没办法,只好坦白自己听到了猫叫声。于是无子规一脸得意地断定: “果然是这样,那只猫就是不吉波普。” 相原前辈说: “这也太勉强了吧?不觉得太草率吗?” 无子规点点头。 “确实,下结论可能有点操之过急,可能还需要一些材料。” “素材越多越好!” “有必要从各角度观察。” 两人情投意合。有种不祥的预感,我瞥了真驹一眼,她也露出担心的表情。 啪,相原突然拍起了手。 “好,主题就这么定了,就是‘有不吉波普的街角风景’。” “名字?” 我和真驹齐声大叫,“嗯”,前辈夸张地点了点头。 “学园祭展示会的参展主题——执行委员会的人让我尽快提交。正好。怜,你做展示会的负责人吧?” 无非是想把自己嫌麻烦不想做的事强加给无子规,也太不负责任了,我想。但被告知的无子规却泰然自若。 “没关系。不过能借用一下进吗。” “嗯,随你的便。” “相、相原前辈,怎么——” 真驹正要抱怨,前辈却用有些恶意的语气笑着。 “那么,以绪,你也一起来不就好了吗?” 总觉得,事情开始变得棘手…… 注:弥次郎兵卫 日本一种传统玩具人偶。躯干细长,靠两手的重量保持平衡。也被称作“天平人偶” ──────────────────────── 二、暧昧的、散步。 ……《猫妖布吉睡懒觉》中写道,猫妖有人看得见而有人看不见。至于区别在哪,物语中一直没讲清楚。 * “能看见吗?” 布吉觉得很奇怪。能感受到人类视线,可四处张望也没找到那样的人。难道是心理作用? “不过,总觉得好像被人看到了……” 太在意了,睡不着。 “算了,反过来想想。反正大多数人都看不见,干脆找个显眼地方睡好了。” 所以,会不时注意自己的人,也就是能看见猫妖的人吧——布吉这么想着,便躺在人多地方的正中央,然后完全放松下来,一直睡在同一处…… 1. 音梨町并不大。即便如此,居住此地的我们不可能走遍城镇每个角落,也不可能知道谁住在哪儿,养了什么样的猫。 “那就只能随便走走看?” 无子规不负责任地这么说道。 “有意义吗?” 真驹不满地说,无子规却若无其事地否决: “决定这事的不是你吧?” 然后一个人快步离去。 我们怔住了,她回过头。 “你做什么呢,阿进,我是刚搬来的,你得带我。” 理所当然地说道。正当我们一脸茫然时,相原前辈微笑着说: “我们部的导航员是以绪,所以你也要多关心以绪。” 无子规看向真驹: “嗯嗯——是哪边呢?” 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什、什么?” “是想解释清楚意思,让她接受吗?还是想让傲慢的我道歉?那对不起。” 她低下头。真驹一脸困惑。 “那、那算什么!简直就像我故意刁难你一样。好、没关系,我可以带你。” 无子规走到真驹身旁,握住她的手。 “谢谢,你应该是温柔的人。” 真驹被不客气地夸奖,有些不知所措。 “什、什么嘛——真是奇怪的家伙。那么,你想去什么地方?” “所以当然是有不吉波普存在的。” “这种事怎么可能知道?” “死神不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吗?” 前辈做出敷衍的发言。 “没有‘碰见幽灵的小路’之类的?好像在哪里读过或者听过。一拐过便利店的拐角,便会连接到一个时间停止的异世界。” “不,绝对没这样的……总之,只要带她去有点令人不适的地方就行了吗?” “你知道?” “明明这么害怕,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前辈和我诧异地问,真驹撇嘴说道: “所以,我觉得那里很可怕,就没靠近。因为光线昏暗,一直躲着走。不想一个人去——” 一边说着,一边来回打量我和无子规。 “怎么了?” “没什么,反正去了就不会有意见吧?” “嗯,谢谢。” 无子规再度坦率道谢。真驹皱着眉头走起来,我们跟在后面。 音梨町的老房子和新盖的建筑杂乱无章,原本笔直的道路也变得蜿蜒曲折。竹林陡然出现,在路面投下阴影。自然和人工的部分重叠在一起。 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确实有点瘆人。 “啊,确实……” 前辈心领神会地嘟囔着。 “总觉得有种‘分界线’的感觉。如果有人说死神会从这片影与影之间嗖的一声显形,我一定会相信的。” “哎呀,别说了。” 虽然是自己带大家来的,真驹还是有些害怕。我大概因为完全没有头绪,只是用怀疑的眼神看着。 “……” 无子规目不转睛地环视四周,终于说道: “亚子前辈,请借我相机。” 伸出手,前辈说了声“好”,便将自己的数码相机递给她。 无子规不停拍着,看来技术很好。我们虽说是摄影部,但所有人都不会也没想过那么熟练地进行摄影,所以也并未对无子规的专业感到钦佩,只是呆呆望着。 “就这样吧,这里足够了。” 无子规把相机还给前辈,对真驹说: “我们去下个地方吧。” * [你这家伙的状况真是有够丢人。这不就是潜入女中学生房间的跟踪狂吗?] embro嘻笑着,fortissimo皱起眉头。 “thelonious.monk原来住这种地方……” 他环视昏暗狭窄的室内。 这里是单身公寓的一处房间,玄关的门牌上写着男人的名字。因为是伪装父子家庭搬来的。 室内也很普通。家具和餐具都是两人份,摆放得就像正在使用——但fortissimo知道,放置之后一次也没用过。 “哼——” 他拿起杯子,确认上面没有任何指纹。房间里应该做了谁一碰就知道的布置吧。 [喂喂,摸得黏糊糊的,难道不会漏掉敌人留下的痕迹吗?] “thelonious布下的大网什么的,已经不可信了——那家伙输给敌人,大概被彻底压倒了吧。这些伎俩全都没用。” [真冷漠。] “那家伙犯了错误,这是事实。面对根本无法匹敌的对手——不自量力。简直愚蠢至极。” fortissimo边说边撩起床上的被子,确认一次也没睡过。 “被子是伪装,这家伙是躲在什么地方睡觉吗?” [跟野生动物似的。时刻保持紧张状态,绝不掉以轻心。不就和你一样吗?] “别把我和那种小杂鱼相提并论,不管在哪儿我都可以睡得很熟。” 接着,fortissimo打开冰箱,里边塞满了冷冻食品包装袋。焗虾和鸡肉饭这两类尤其多。制造商各不相同,作为执念实在是半吊子。好像买了很多打折货。 “挑食吗。喜欢番茄酱和白酱汁——真是小鬼舌头。” [你也好意思说别人。明明最爱吃甜腻的可丽饼。] 并不理会embro的嘲笑,他把目光移向放教科书的书桌。有两三本笔记簿,取出其中一本,哗啦啦翻阅着,皱起眉头。 [这什么,日记?] 不消embro说fortissimo也知道,这本手写笔记簿上密密麻麻写着细小的字,内容是thelonious.monk记录的每日经过。 “这个,手写的吗——不过不是报告用的,像是个人物品……” [看来是个很有文学性的家伙。年纪轻轻就这么老套。] “如果情报泄露,这家伙打算怎么办——” fortissimo从床上坐下,开始认真阅读笔记。 [[……写这样的东西,确实会感到不安。既怕被看到,也可能希望有人阅读。反正就算读了也不会当真。毕竟内容是自称战斗型合成人的女人、受超越性机关之命暗中监视他人生活的文章。只会当作妄想或小说吧。我生活在被世上多数人怀疑神志不清的境况之中……]] 2. 真驹接着带我们来到封锁的工厂旧址背面。 “啊,我知道这里。” 相原前辈叫了声,抬头看着那栋摇摇欲坠的建筑。 “是啊。小学社会课的时候,来这里参观过。记得是点心工厂?” “倒闭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之后一直这样吗?” “我也不太清楚,听说不是倒闭,只是搬去了别处。因为买地的业者破产什么的。” “嗯,也是。这里的点心还有卖呢。里面的机器已经不在,只剩建筑物了吗?” 入口缠着好几道铁链,当然进不去。只有高低不一的筒状建筑,向地面投下扭曲的阴影。 我们站的地方是车道,但完全没有车来的迹象。因为只有一条直路,而且是死胡同,无法通行。老化的柏油路上到处长着草。 鸦雀无声。 这其中,只有无子规在不停拍摄。而且专拍令人毛骨悚然的角落,从边上看感觉很奇怪。 “你啊——怎么回事?就那么喜欢不吉波普?” 前辈提出一个很有价值的问题,对此无子规敷衍地反问: “亚子前辈你不介意吗?为什么会有那么奇怪的传闻流传开来?” “嘛,就算问我我也不知道。” “不懂的事就不管,不觉得恶心吗?” “嗯。话是如此,可这么说的话,世上不都是些难以理解的事物吗?” 我躺在路面,斜眼观望前辈和无子规的争论。 天空虽然晴朗,但太阳已经西斜不少,暗处与明处混杂糅合。 “哦……” 喉咙里发出不知叹息还是什么的声音。真驹在旁边坐下,朝我搭话: “进,还记得吗?” “啊?什么?” “那事很有趣吧——呵呵,啊,好奇怪。” 一个人想起什么,自顾自地笑着。 “到底是什么?” “那个啊,你想——阿进以前不是有过爬树下不来的经历吗?” “……亏你还记得这么无聊的事。” “当时进嚎啕大哭,我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那和现在有关系吗?” “没什么,只是想起来了。” “……我说啊。” 求您别心血来潮就轻易挖掘别人的心理创伤了。 “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被牵着鼻子走的状况,让我联想起阿进当时那副为难的脸……不是吗?” “你这天马行空的想法,我完全跟不上……” 就在我发牢骚时,前辈和无子规继续着莫名的对话。 “怜,你喜欢主动、积极的行动风格?” “是好恶的问题吗?” “唔,这我就不知道了……你是喜欢不吉波普,还是讨厌不吉波普?” “我没想过,两者皆不存在吧?” “是吗……那我这么问吧,你喜欢什么?” “为什么要问这个?” “不,并不是对你个人感兴趣,而是说我自己的事,我是个不怎么‘喜欢这样’的人。或者说‘嫌恶那套’的方面比较多?” “是吧。” “所以一看到你,我就有点在意。你不是因为喜欢才加入摄影部的吧?现在看来也不是特别开心的样子。所以,是为何呢?很难不在意。是啊……也许,是羡慕吧。” “是吗?我倒没有那种感觉。” “嗯,我也说了,只是微妙的感想。并不是憧憬你——但看你这样不停拍照,确实觉得‘真好啊’。我也想像那样乱拍照片——哎,我说什么呢?” 前辈挠了挠头。 “好了,不必在意。有点混乱,不知道为什么。” “我不介意,让我在意的只有不吉波普。” 无子规一本正经地说。 我们都愣住了。因为前辈不太会向我们倾诉心情,莫非和无子规更合得来?确实,听到刚才的对话,我完全插不上嘴,即便前辈有烦恼,我也无法理解她的意思。真驹大概也是这样。 尽管如此,姑且试着插嘴。 “前辈,你在为考虑升学的事苦恼吗?” “诶?” 听我这么问,前辈的面部有些僵硬。 “不——怎么说呢?我想应该会去合适的公立学校。父母也没怎么说——不烦恼,不算太烦恼。” 语气暧昧不清。 “嘛,是吧,我也差不多。” 我也含糊回道。真驹也在一旁点头。 “无子规同学呢?有将来的目标吗?” 被询问道,她破罐破摔地回答: “想这种事有什么用?只能顺其自然,去哪里都不会改变。” “是说只要自信,一切总有办法?” “不,反正我们也成不了什么了不起的人。” “……你的想法也太可悲了。没有梦想吗?” 我皱紧眉头提出异议,无子规微笑着。 “梦想是有的,现在也在做。” “我说……” “我想见见不吉波普,不管那个传闻真身有多无聊。这就是我现在的梦想。” 她果然满脸严肃地说道。我们面面相觑,耸了耸肩。哎呀呀,这家伙是认真的,这一点再明白不过。 “……如何?今天就到这一带吧。” 真驹试探地问,无子规看向我。 “可以——既然天黑,也很难找到猫了。” 这话让我有种受责备感,但我并不觉得有错,心情混乱不已。 “那先回学校吧,别落下用具。” “回去的路上,可能发生什么——小心点。” 无子规反复叮嘱我,可她毫无自觉的样子,实在令人缺乏干劲。 我们迈着拖沓的步伐,沐浴着黄昏的阳光返回音梨町中心。 “嗯……” 前辈还在撇嘴,我问: “怎么了?” 于是前辈说: “那个——轮堂,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不,貌似——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事,刚才说的话,以前也同样说过,这样的感觉?” “似曾相识?” “不,也不是那种——总觉得以前的事和今后发生的事处于叠加……就像过去、现在与未来混在一块儿——唉,我说什么呢?” 前辈前后左右剧烈摇头。 “算了算了,没什么,最近心情很乱。” “哈……” 青春期女孩子的心情,我完全搞不懂。真驹道: “相原前辈,你多虑了,没关系的。” 说着双手从背后抓住前辈的肩膀。 “最重要的是不为各种多余的事情烦恼,把烦恼从脑子里赶出去就好了。” 开始揉捏起来。 “客人,很僵硬呢。偶尔也得歇口气。” 前辈眯起眼睛: “哎,真舒服。以绪对按摩很有经验。” 听一脸陶醉的前辈这么说,真驹也若无其事: “是吗?那就以此为目标吧。” 她的语气格外认真,我愣住了。 “这是怎样决定未来的方式啊……” 瞄了眼无子规,发觉她在回去的路上也拿着相机对街角暗巷拍照。还真是热枕……但: (这家伙总说想找不吉波普……找到又能怎样呢?向大家发表吗?) 不过,都是些不受欢迎的闲言碎语,男生完全不知道的东西,就算被揭露,也没人会佩服。只会当做傻瓜看待吧?我茫然想道。这时听见无子规喃喃自语: “……一定有,一定。我知道……” 那是非常认真的口气。 (这家伙有她自己的想法吗?) 如果不这么想,就无法理解无子规怜这份执念。而且——不知为何,我也开始好奇那个理由了。 3. [[……只会当作妄想或小说吧。我生活在被世上多数人怀疑神志不清的境况之中。 我今天来到了新的城镇。 一如往常,音梨町给人的印象,果然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小镇。但说到底,暗地里肯定出了恶劣事件。无论何时都是如此。不知是不是因为总被分配到这种地方,在并不漫长的人生中,我发现一件非常明确的事,没有人能毫无隐瞒地活着。 不过,音梨町究竟隐藏着什么?统和机构是察觉到什么可疑之处,才派我来这里的呢? 有件事很在意。虽然还没正式调查过小镇,但猫是怎么回事?]] fortissimo一面翻阅thelonious.monk写的日记,一面不断皱眉。 “自以为是的地方太多——省略过头了吧,这家伙。” 虽然因为说明不够而略感焦躁,但姑且继续读下去。 [[潜入学校已经不是初次,一般都会扮演“叫人敬而远之”的类型,与周围保持距离,但这次不太顺利。虽和同学们都尽量避免接触,却唯有一人和我关系出奇的好。那是图书室查阅乡土历史的时候,主动向我搭话。 “看这么无聊的东西?你感兴趣吗?” 被这么问,总不能说真话吧。没办法: “不,大家未免太不关心自己居住的地方了吧?” 本想引起反感,结果被嘲笑了。 “很敏锐嘛。嗯,不过是对的。大家都看着很了不起,其实对重要的事情一概不知。” 一本正经回答道。我完全不知所措。真是个怪人。]] “重要的事情都没写。那个关系很好的家伙是谁?把名字写出来就好了。” [为了防止窃读,故意这样做,对吧?] “少操心无聊的事,这女人——是聪明还是痴呆……” 他一边嘟囔,一边继续阅读日记。空白部分随页数变化,似乎想表示时间,却并没有日期记载。也许是考虑到记录过于准确,会让不相关人士阅读时现实感太强,才特意含糊不清。反正日记本身也不会交给统和机构,只是本人的兴趣,这样做意义何在?fortissimo期待能多写一些关于具体行动的内容,但文章内容逐渐扑朔迷离起来。 [[……感觉怪怪的。原本领我自我介绍的那名教师,不是忘记我,就是装出一副完全不认识的样子。他走进教室,和我四目相对: “你是谁?” 被问道,我说我是转校生,他却表示没听说过。我以为他是故意找茬,但这样的应对也太奇怪了,看上去真的在吃惊。当被指出名单上的名字,他似乎真的很混乱。班上只是议论几句“老师好奇怪”就结束了,我也不好追究,但我认为有必要留意这一异常情况。而且我也很在意猫。]] [[小心翼翼走在学校走廊上,经常遭遇和那位教师一样的视线,那些应该和我说过话的人,像第一次见我那样盯着我。这是什么现象?他们似乎失去了与我有关的记忆,或是对我毫无印象,简直就像初次见面。]] [[看来异常不只有外部。今天我被一位不认识的姑娘亲切搭话,那姑娘说找我借过零钱,把钱还给了我。可我并没有那份记忆……不知为何,只记得昨天替某人垫付了果汁钱,但不清楚具体是谁。那姑娘虽然主动找我,但态度也和那些说不认识我的人差不多。难道我也被异常侵蚀了?]] [[有异常,但不能很好地用语言表达。虽然周围的状况很奇怪,但我也毫不逊色,越来越不知道该依靠什么行动,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猫又是怎么回事?]] [[和统和机构联络不上。发生什么事了吗?我被抛弃了吗?被当作抹杀对象了吗?现在马上逃吗?不,这是疑神疑鬼。我只是执行任务,还没获得能报告的情报,义务联络的时间也未到,所以没必要着急。我想我并不是被上头无视了。]] “……这家伙怎么回事?胡说什么呢?” [几乎都是神经衰弱的感觉。] “不是什么特别事都没发生?不过被别人无视而已,值得这么紧张?神经质吗?” [应该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孩。] “哼,战斗型合成人搞什么鬼。有不喜欢的东西,凭实力排除就好了,不正拥有如此强大的能力吗?” [所以啊,不是谁都能像你这样决绝。] “……嘁。” fortissimo露出难以释怀的表情,继续阅读日记。 [[不自然的触感不断累积,已经很疲惫了。感觉被包围,但不知被什么包围。这样的情况下,我和她关系越来越好。心想一定要戒掉,但每当和她说话,我的心就会平静下来,像被吸引似的。 “我不知道做什么好。” 我这么说,她回道: “只能顺其自然了。” 看似自暴自弃,但很明白。我觉得也是。我只能做我能够做的。]] [[经过调查,发现这座小镇有好几人下落不明,搬走的人中也有很多杳无音讯。从音梨中学转校的学生中,一半以上无法追踪到现在的位置,连亲戚都不知道,这一来,猫的事也变得可疑了。有关联吗?也许统和机构就是根据这些信息派我来,但因为不够确定,不想让我形成主观意识。也可能这些信息是我最先掌握的?若是这样就必须报告,但无法联络。专用线路全被切断了。 如果统和机构倒台,应该会在全世界引起轩然大波。如果我被抛弃,应该早被杀了。由那几位可怕的fortissimo和reset将我清除,但也没有。也许我是被隔离在这里——]] fortissimo拧了下眉毛。倒不是因为出现自己的名字。还没读到这里,就知道她会猜测什么了。而且,之后写的内容也如他所料。 [[——莫非潜伏此地的家伙已经对统和机构下手了?我只要待在这座小镇,就联系不上统和机构?试着去外面联络吧。 一切都不鲜明,姑且将这种状况称为。给它起名,能让我的不安情绪稍微缓解,但不仅如此。如果不把这种莫名其妙、重复同样事情的封闭感用一个名字称呼,并把它看作是“敌人”,我想我将寸步难行。]] [[今天尝试和统和机构的成员接触,这是违反纪律的不得已之举。我想看看结果如何。]] 文章至此结束。 再往后,笔记簿一片空白,什么也没写。 “——姆。” fortissimo将笔记簿扔回书桌。 “——原来如此。总之我们知道这个名字的由来,之后就一无所知了。” [不过,还有一点是明确的。] “是啊——虽然不知道thelonious.monk怎么样了,但可以肯定,她完全被这个敌人玩弄于股掌,未报一箭之仇。” [你不想知道她尝试接触的成员是谁吗?] 听embro这么说,fortissimom眉头微皱。 “——要我做吗?” [不做的话,事态就没法进展吧?] fortissimo被那坏心眼的语气说着,不情愿地从怀中掏出联络用通信机。虽然和一般的手机外观相像,却是连接统和机构预备的特别线路的特制品。 操作按键呼叫……但,没有任何回应。 “……哼。” [果然,联系不上。看来你也被隔离了。] “我无需别的助力,没什么好为难的。不过……” fortissimo不快地哼了一声。 “猫、猫……是什么意思?” 注:报一箭之仇 惯用语,指反击敌人的攻势 4. 我们摄影部回学校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走到校门口,相原前辈“啊”地惊呼一声。 “是讨厌的家伙——糟了。” 这么嘟囔的时候,对方已经发现我们。 那个和前辈同年级的男生朝这边小跑过来。 “喂,相原,我正找你们——咦?” 他注意到我们身边的无子规,露出惊愕的表情。 “无子规怜?为什么和这帮人在一起?” “和谁一起都行,我想这和板垣前辈没有关系。” 她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这位板垣良一个子很高,是网球部的副部长、学生会的干部,父母也很有钱,是个讨厌的家伙。虽然是前辈,但我一点也不想表示敬意。 “原来你和他们是同班同学啊。不过能遇见真是太好了。无子规同学,你也差不多该决定社团了吧。网球部的话,立刻——” 板垣正说着,无子规打断对方: “我加入摄影部了。” “诶?不是吧?怎么会?” 板垣先是困惑,然后愤怒起来。 “喂,相原,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她本人想进,我没有理由拒绝吧?” “撒谎!恐怕是用威胁手段,强迫你加入的吧!” 他勃然大怒。大概板垣也是相原前辈所说的“向无子规搭讪的男生”之一。 “那个——为什么我非做这种事不可?” “你不是总跟我对着干吗?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不满——能否适可而止?” 被板垣这么说,前辈苦笑着: “不当部长,不参加部长会,并不是违抗你的个人意愿。” 然后耸耸肩: “我只是无视你。你还没习惯被无视吗?” 板垣被调侃,脸涨得通红。 “这、这这这……” 浑身开始发抖。我察觉不妙,便从中插嘴。 “好了好了,前辈们,不用那么紧张。” “你、你是摄影部的人?” “是。对了前辈,你找我们有事吧?因为我们还没有提交学园祭的主题?” “啊、啊……是啊。” “已经决定了。明天就交上去,这样可以吗?我会遵照前辈的指示。” “唔……姆。” 板垣愤怒的矛头被转移,表情变得暧昧,无奈点头。 “那、那样的话应该没问题吧。不过,你们可要认真对待,摄影部总是很敷衍。” “好好,知道了。” 我随口应付一句。如果在这里低头,应该会更稳妥一些,但我实在不想这么做。我只是和平主义者,并非谦逊的人。 “那行,走了啊。” 相原前辈不等我们说完,就独自回学校了,真是个爽快的人。无子规正要跟在后头,板垣慌忙拦住她。 “不提那个,无子规同学,你加入摄影部是认真的?” “当然。” “我不是故意说闲话,还是别去比较好。参加这种连今后存续都很难说的社团有意义吗?” 作为部员的真驹和我还在,完全没有顾忌。 “板垣前辈没有责任指挥我。” 无子规也毫不客气断言。该说强势还是迟钝?她的表情像洋娃娃,叫人看不透。 “我是为你着想。网球部会为你准备新的训练计划,你很快就能融入。” “很不巧,我没兴趣。” “你也不是不擅长运动吧?趁年轻还是要多活动活动身体。” “这说法听起来像个大叔。” “我可是认真的。” “我也很正经。” 我提心吊胆地听着这段近乎各执一词、针锋相对的对话。 就在这时——那家伙进入我的视野。 它伸直尾巴,踮起指尖立于学校围墙。 是那只猫。 那只戴黑帽子,披黑斗篷的猫。 唧呲…… 盯着什么。视线前方——是板垣良一。 捕捉猎物般的眼神,凝视着他…… “啊——!” 我刚要叫出声,它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围墙另一面。 “什、什么啊?” 板垣吓一跳,瞪着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怎么说呢——” 只能含糊其辞,无子规趁机迅速往校门走。 “啊,等等!” 板垣追向她,我和真驹被留在原地。 “……” 沉默片刻,真驹说道: “……好像,很厉害啊。” 听她这么说,我也点头。 “发生各种事情,这样的感觉。” 感觉有很多事需要思考,却不知如何思考。 我们有些畏缩地走进校门。 视线转向墙后,那只怪猫果然已经不见踪影。 ──────────────────────── 三、暧昧的、接触。 ……绘本《猫妖布吉睡懒觉》中,布吉睡觉的画面占了一半以上。那张睡脸像是在笑,但又像是在咬牙切齿般扭曲,一副难以言喻左右不对称的表情。 * 猫妖布吉本来是在寻找注视着自己的某人,但当它躺下蜷成一团时,又觉得这些都无所谓了。 “只要睡得舒服,谁看我都无所谓。” 正满不在乎地想着,忽然听见有谁呼唤自己。 喂喂,喂喂。 “怎么只有声音?不过好像在哪儿听过。” 喂,忘了吗?是你哥哥。 “哥?老几?” 你是老七,我是比你大两岁的五哥。 “这么说来,确实是哥哥的声音。不过,为什么只有声音?” 你忘了吗,我早就死了。因为没变成像你一样的猫妖,只能从天堂传声。 “原来如此。不过,哥,你有什么事?” 我有个忠告给你。你是猫妖,与神明创造的世界相悖,所以那些看你不顺眼的人会盯上你。 “哦,那可不得了。” 还是那么悠闲啊。一旦变成猫妖,死后灵魂能否升入天堂都是未知数。 “那么,瞄准我的到底是什么人?” 对于这个问题,来自天上的声音只是平静地用一句话回答。 是死神。 1. “确实,和那本日记里写的一样——音梨町就是个没什么特别的普通小镇。” fortissimo走在天蒙蒙亮的街道上,这时响起embro的嘲讽。 [不过,你还真是变态。一般会独自睡在女中学生的房间里吗?享受余香了没?] “所以你哪儿来的这种想法?真是——” 昨夜,他待在thelonious.monk遗留的房间里。好好用上未使用的床,睡足六个小时。完全没有可能出现幽灵而害怕的敏感。吃饭也是直接吃冰箱里剩的冷冻食品,丝毫不惧下毒的可能性。以他的能力,即便有毒,也能在胃里将那个成分同空间分离。哪怕使用核武器和细菌武器,也杀不死这名“最强”之人,甚至无法沾染皮肤。虽说他没有花粉症,但在这样的防御下,应该也能完全阻隔花粉。 “不过……thelonious是在哪里被杀的,得确认一番。” [如果那本日记属实,应该就是正准备离开小镇时遇袭?] “那就去镇子的交界处逛逛——” 说到底,fortissimo没有离开小镇的选项。即便这在战略上是正确的,他的字典里也没有后退这个词。 [是不是应该去找thelonious要见的成员?] “麻烦,怎样都行。” [那家伙不是被scatterbrain击溃,就是被隔离了。不救他吗?] “先打倒那个敌人不就行了。” [毫不犹豫啊——不过。] 嘻嘻嘻,又是一阵讥讽的笑,fortissimo微微皱眉。 “——你想说什么?” [不不,以前的你不论,现在的你应该明白。没有迷惑绝不是好事。] “……” [不动摇的心听上去不错,但那只是硬直,也许只是失去自由——若是遭遇强烈冲击,只会戛然折断。] “……哼。” fortissimo鼻尖冷哼一声。 “如果是那种精神论的方向,inazuma早就走在前面了。怎么可能模仿他走同样的路?” [始终贯彻强势吗?但愿不会致命。] “如果有能杀我的敌人,倒是非常欢迎——” 说到这里,fortissimo突然沉默了。原本就没有特意向外发声,在旁人看来,他只是突然停下脚步。 地点是一个十字路口。 因为正值清晨,并无车辆通过,一片寂静。十字路口上方的天桥也不见人影。 从那边——传来咯啦咯啦咯啦咯啦的金属声。 循着声音源头望去,是从楼梯口滚落的空罐。空罐就那样落地,顺势直指fortissimo。 腾、腾、腾——空罐一边弹跳,一边向他迫近。 是偶然,还是——fortissimo没能做出判断,原地不动。 当空罐滚到距离几米远的位置,fortissimo发起攻击。 小小的空罐,在两千七百四十二轮攻击下瞬间化为齑粉,连碎片都不留。 然后……紧接着,声音再次响起。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金属声。 楼梯口又冒出一个空罐,朝他滚来。一模一样的光景,就好比倒带影像,不停播放同一段落。 与此同时,还听到别的声音。 那不是从某个特定方向传来的,硬要说的话,就是从上空——天上传来的响声……不,说话声。 ……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 fortissimo面不改色,无视话音继续攻击空罐。 碎裂四散的同时,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声音再度响起。 就像被覆盖一样,声音绵延不绝。 ……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 “——” 空罐从天桥的阴影中出现,fortissimo立刻发动攻击。然后,在喀啦喀啦声又响起的瞬间,焦点对准声源,击中看不见的死角。 不仅是针对空罐,而是对天桥本身的攻击。 偌大的建筑瞬间炸得粉碎。 就好像马路上从未架设那座桥,整体消失得一干二净。 接着——有东西从空中掉落。 砰,空罐掉在马路上,弹跳着逼近。天桥没了,空罐的反复现象却仍未停止。 ……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 来自天上的声音一刻不停,持续着—— [喂喂——这是怎么回事。] embro低声挖苦fortissimo。 [怎么想都很异常——你受到MPLS的能力攻击了吧?] 空罐在路面滚动,朝fortissimo的方向袭来——但fortissimo并不攻击。 [怎么办?那个空罐——如果触碰到,搞不好你也会陷入同样无限重复的状况。] 空罐愈发接近,但fortissimo只是目不转睛看着。 逼至跟前,就在他脚下——突然转向,咔塔一声,在道路一角停下。 不知不觉间,来自天上的声音也消失了。仿佛融入天空,连余音都没有。 “……” fortissimo俯视脚下。 脚的位置比刚才稍微——往后十厘米左右。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边界。越过那条线就会触动某种开关,受到攻击。不过,没想到你会后退,真不像你。] “后退?” fortissimo微微一笑。 “我是面朝敌人的,而且始终没有转向。” [敌人还在街上吗?] fortissimo弯下腰,捡起小石子,射向空罐。 空罐被弹起,飞向fortissimo。 他很自然地徒手接住。 已经清楚什么都不会发生。刚才连接近都不让,应变速度异于常人的灵活。 “没什么大不了,就是个空罐——攻击不是物质性的。一旦脱离自动追踪范围,就变回了普通的空罐。问题不是罐子,而是附着上面的东西——scatterbrain吗?” [从刚才奇怪的声音气氛来看,应该没有实体吧。只有能力亡灵般在周围游荡。] “谁知道呢。不过——无论如何,可以肯定,我已经成为它的目标了。不是我fortissimo就是scatterbrain——二者必有其一灭亡。” 他握紧空罐,朝一旁丢去。 扑通一声,它跳进自动售货机边垃圾桶的洞中。 2. 伴随着学园祭临近,学校的气氛也热闹起来。班上准备开鬼屋,大家忙于各自找纸板箱以做准备。但我们部借口人数太少,和人群保持距离,继续摄影部的活动。 “轮堂,你听说了吗?” “前辈,请说主语。这种说法,我不会明白的。” “就是那个,你没听过?天桥一夜之间消失的事。” “是三丁目吗?” “真的吗?好讨厌。” “哎呀,以绪,你害怕吗?” “这不是很惊人吗?竟然瞒着大家拆掉了。” “拆掉?” 无子规一脸严肃地问,语气带着几分嘲笑,真驹稍微鼓起脸颊回道: “还能是什么?” “拆除真有那么容易?” “那、那种事我不知道。不过既然已经消失,应该也没法知道了吧?” “只要是不知道的事,我都会怀疑。” 无子规非常自然地断言,并且又说: “比方说,那座天桥可能早就不存在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 “不,不会。” 前辈苦笑着。 “为什么?说不定这一带的人都统一了口径。” “不,因为——看你身后。” 说着,前辈指向无子规背后的活动室墙壁。 墙上满是城市各处的照片。其中一处,那座问题天桥拍得一清二楚。 “——是这张吗?” “对,消失的就是那座天桥。所以如果有人骗你,很遗憾,我们也会牵连其中。如何?” “是啊,怀疑前辈们的话,谈话就无法进行下去。我会放弃这个想法。” “够了,光在这里说也没用。” 真驹焦躁地站起来。 “去那座天桥的遗址亲眼确认,这总行了吧?” “确实——这样也行,不过你们没问题吗?” “怎么?” “也许很危险。如果天桥消失有某种缘由,对——” 无子规稍微停顿了下,然后一脸认真地说。 “——战斗痕迹的话,可能还残留着影响。” 真驹“啊啊”地直叹气。 “反正镇上还有很多危险的事。可能被车撞,也可能碰上断开垂落的电线触电。进餐厅可能食物中毒。倘若每一秒都心怀恐惧,就活不下去了。” 飞快地说,然后挑了挑眉毛,补充道: “作家雾间诚一是这么写的。”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啊——是末真推荐的作家吧,你通读了?” 相原前辈一脸接受的表情。 “我可不行,太费事。” “所以前辈没有进步。” “呵呵,反正我很轻松。” “那我们走吧。有问题吗,进。” “嗯嗯,怎么都行……” “那请您带路好了。” 无子规和真驹很快离开活动室,相原前辈还在嘀咕: “哇,真麻烦……” 我没办法,只好将前辈连拖带拽出去。 * 没有人行天桥。几乎什么也没有。 虽然有几个看热闹的人,但毕竟什么都没有,没啥可看的。大家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随即离去。 警察也来过吗?有粉笔划的线,但连栅栏都没用。因为不知道该隔离什么吧。只有从地面延伸出的铁骨的横截面,光滑的像一面镜子,几乎和路面融为一体。感觉像用喷灯烤过似的。 “是这里吗?” 真驹忍不住发问。在我们面前没有任何线索。 “没什么值得拍照的……” 连无子规也有些失望。至少,这里的景象比传闻中朴素得多。 “已经够了,我们去别处吧。” 说着,我脸转向一旁的相原前辈。 她表情很奇怪,无视我们,望着别的方向。视线集于一点。 嘴唇半张,眼睛大睁着,眉毛皱成一团。表情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和某物初次接触。 “……” 只是呆望着那边。 “——那个,前辈?” 我小心翼翼询问,可她毫无反应。 “喂,前辈?” 我抓住她的肩膀使劲摇晃,她顿时回过神来,看着我。 但又立刻将视线移回原来的方向——然后: “啊……” 低声沉吟。 “什么啊?到底怎么了?” “不,刚刚——那边有人,不过有点不自然。是位女生,我想应该是高中生——拿着包,是斯伯丁(spalding)运动包。应该是女生,但又好像不是。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 她絮絮叨叨念着一堆不着边际的话。 “一直盯着我。像在寻找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表情貌似生气,很可怕——不对称,左右不协调——但已经不见了……不见了——” 完全不懂在说什么。 “前辈,你没事吧?” 她一脸惊讶地重新望向我。 “诶?” “——轮堂,进?” 突然叫出我的名字。 “是的,我是轮堂。怎么,忘记可爱后辈的名字了?” “不、不——咦?” 前辈揉着眉间,不停摇头。 “总觉得头晕,是累了吧——” “今天早点回去好了。” 正当我们陷入混乱时,真驹和无子规也凑上来。 “发生了什么?” “前辈,身体不舒服吗?脸色好青。” “唔、嗯——不,我也不太清楚,感觉很奇怪……啊啊,没事了。” 真驹正要扶她,手却被前辈一把推开。 3. [喂——你没感觉到什么吗?] embro的声音在fortissimo耳边响起。 “什么?怎么了?” [还用问——视线啦,气息啦,这之类的。你不是一直自夸直觉敏锐?你那傲人的第六感哔哔响应了没?] “你消停点——” 他呢喃着,在其周围——水漫延而上。 水是从墙壁渗出的,延他站立的坡道住下流淌。 墙上画着河马。不知是原本的装饰,还是谁的涂鸦——总之,画的是张着嘴的河马。 水从口中渗出。 fortissimo无法确认是水从裂缝渗出,还是二维的画本身活着,不断分泌唾液。即便拥有超乎常人的视力,他也分辨不出其中区别。 “口水”从刚才起就一直朝fortissimo流去。不论弹飞多少次,都在路面上描出同样的㾗迹,直逼而来——而声音依旧从空中传来。 ……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 [怎么办?先把那堵涂鸦的墙吹飞?] “液体挂在上面……我觉得它会借墙壁吹跨时的冲击,让水花四溅——” [全部蒸发不就行了?] “也许变成气体也没有效果。那样的话,就必须吹走周边空气,形成真空状态——” [只管你一个人的话,也不会死吧。不能先收集自己的空气吗?] “闭嘴。” [喂喂,难道你是关心周围的居民?真是温柔,你也变圆滑了啊。] “吵死了,只是懒得收拾。” [嘻嘻嘻。] 即使被嘲笑,fortissimo的表情也丝毫没变。 他一心想着,有什么地方隐藏着揭开敌人身份的线索。 (这家伙的能力,恐怕是本体无需接近的类型——事先在各处设置了陷阱吧。为使陷阱运作,应该存在某种机关——因为我做了某件事才发动。是什么?我做了什么?) 在弄清这一点前,即便一直维持胶着状态也无所谓。他没有迟疑。 只是一味将逼近的水流反弹回去,直到异变发生。 ……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搅和…… 声音突然增大了一倍,之前不清晰的地方也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fortissimo正要皱起眉头,那个异物进入他紧绷的感觉中。 是脚步和呼吸声。 (坡道那边——有人!) 有人在接近。但很快发现,那人毫无防备,完全不构成威胁。 “——这个声音——有谁在吗?” 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fortissimo啧了声,冲向前去。 “别过来!” 怒吼的时候已经晚了。 随着fortissimo逼近,本应向下的水流反过来无视重力,爬上坡道,朝坡道另一面延伸。 fortissimo持有支配空间的能力。即便死角,一旦确认对象位置也能攻击——向那位少女和水体间放出墙状冲击。 水流在女孩面前被反弹,下个瞬间,fortissimo站在她面前。 “——啊、啊啊……?” 小学生模样的女孩不明所以,一脸茫然。 ……搅和搅和搅和搅和搅和…… “喂——小鬼。” fortissimo尖锐地质问少女。 “你也听到那个声音了吗?” “咦?怎么回事,哥哥是谁啊?” “你听到了吗?” “搅和——什么呀?水、水围上来了,而且——” fortissimo吹散的只是向少女袭来的水流。水流向两侧移动,现在他们被包围了。 (声音为何变大一倍?好像这小鬼一来就变大了——) 因为有两个对手才增强的话,那就不是单纯的陷阱了,有人在监视?若是这样,就表明fortissimo的直觉错了…… (不,即便如此,还是很奇怪——也没有读错的感觉。即是说——) fortissimo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想法。 “喂,小鬼——” “讨厌,这什么,这是什么——好恶心……” 少女正处于混乱,怎么叫也不回答。fortissimo便不打算强求回应。 ……搅和搅和搅和搅和搅和…… [喂,fortissimo,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embro的声音无法传入少女耳中,因为她没有“能力”的素质。 [你是这么想的——现在是“三选一”——对吧。有三条路,选哪一条更好?] fortissimo无视对话,embro继续道。 [其一,明知危险,也要吃下敌人的能力。借此探查敌人的真面目——不过这条路,以你的绝对防御才能来看反而很难做到。] “……” [其二,好不容易出现在眼前的诱饵,要好好利用。把那女孩丢进水里怎样——这是个相当有魅力的想法。什么?要是女孩变奇怪,受了伤,马上去救不就好了?就算死掉,也和自己无关。] “……” [然后,其三——与其想这想那,不如硬着头皮上——还是问问那孩子比较好。你有恐高症吗?这样——] embro嘻嘻哈哈的笑声还未结束,fortissimo已经行动。 他粗暴提起少女的衣领,同时向脚下——施加攻击。 爆炸的压力将他们推向高空。 飞起来了。 “哇、哇哇哇——!?” 女孩无法理解突如其来的变故。她的身体没有受到任何冲击,只有被吊起的感觉——脚下失去支撑,抛向空空如也的无重力中—— ……搅和搅和搅和搅和搅和…… 只有声音一成不变,持续不断。而从下方,水体就像天地倒转似的,下坠、延伸——逼近。 不自然,突如其来的不合理。 “——啊……” 精神的弦超越极限,咔的一声崩断,少女晕厥过去。 就在这时,出现了变化。 ……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 声音又降低一半,回到听不太清的嘀嘀咕咕状态。 确认这点,fortissimo当即做出反应。“逆喷射”同速上升——不,以远高于此的速度下坠。 着陆的头顶上方,水体滴落——从前后左右、四面八方涌来。 无处可逃。对fortissimo而言,却是最乐观的状况。 空间撕裂的能力将一切逼近的威胁驱散。不到一秒的间隙,一切尽数蒸发。 然后转身,指尖轻轻一挥——手指所指的前方,是画在墙上的河马涂鸦。只有画的成分被分割,抹去程度完美到让人难以想象那里曾经画过什么。 原本四周回响的声音也不见了。 “——哼。” fortissimo提着衣领,将女孩扔在地上。 “原来如此——触发敌人鱼钩的是‘认识’?” [也就是说,目击者的精神会反映在陷阱的发动和威力上?] “设置陷阱的(关键点)被看见、认识,就会触发攻击——如果变成两个人,威力和规模也将成倍增长。恐怕目标本人的精神就会转换成能量,所以陷阱本身无需积蓄力量……这家伙的MPLS能力可真熟练。看来scatterbrain积累了相当丰富的战斗经验。因为高效、不浪费,才能如此广泛地发挥作用。” [刚才的<鱼钩>是河马的涂鸦吧?你觉得从那个嘴里喷水有什么含义?] “最初的水应该只是挂在墙上的水珠。虽然不知是以何种形式‘固着’,但形象本身就被作为陷阱——只要明白那个‘固着’的方式,即便不知晓敌人能力的实质也能应对。” [不特意吃下,也不尝试借谁去接触。只是打倒的话,统和机构不会抱怨吗?好好分析啊。] “怎么可能知道?” fortissimo嗤之以鼻,只觉得无所谓。 [可是,那个<鱼钩>会不会有启动的契机,或者类似开关的东西?如果没有条件,就无法区分来者是不是你这样的敌人。] “这点我还不太清楚,但我确实被吸引住了,所以不用在意吧。只要把有反应的物体挨个干掉就行。” [还是那么乱来。] 在这段谁也听不见的对话进行时,失去知觉的女孩猛然睁眼。 慌忙起身,环顾四周。和俯视自己的fortissimo四目相对。 “——那、那个?” 小心翼翼地尝试搭话,但fortissimo冷冷说道: “已经没事了,滚吧。” “是、是。” 女孩跳耀着,撒腿跑开了。 [就不能再温柔点?] “我讨厌小鬼。” [是因为想起自己的童年?不对,你反倒是过度失去回忆吧?缺乏波澜的童年时代,没能留下任何印象,空虚吗?] “别说得跟知道似的。” fortissimo苦着脸,转身向小镇深处走去。 停在不远处的少女回过头,目送着他。 她注视他逐渐缩小的背影良久,终于开口,发出轻微的一声: ——噗呲…… 4. “所以,末真是谁?” 无子规一边走在街上,一边问道。 “诶?噢噢——是我们的前辈。从儿童会起就认识很长时间了。” “真驹你也知道吧?” “嗯,是啊,很聪明的人。如果有机会,你也可以和她聊聊。” “学习好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怎么说呢——很深奥。” “什么意思?” “学习好不好,说实话我也不清楚。不过不管我请教什么,她都会答应,不管我问什么,她都会有所回应。也不是什么都懂。但即便是不知道的事,对话也能进行。总之,末真前辈会把所知道的事简单易懂地教给我们。” “你很尊敬她?” 无子规一副无法接受的表情。仿佛在怀疑,世上真有那么好的人? “进君也这么想?” “不,我不太了解——” 我含糊回答,无子规点点头,做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对谁都很友善的人,是不值得信任的。” “什么嘛,这种话见到本人再说吧。” 真驹回击道。无子规很干脆地断言: “我觉得不会。” “为什么?” “我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还要转学吗?” 面对相原前辈的提问,无子规微微扬起下巴。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长时间,一直如此。” “为啥?因为父母的工作?” “应该说是父母——不,是啊,那种感觉吧。” 无子规说这话时的语气,比起含糊其辞,更像是自暴自弃。 对话中,我们已经接近下个目的地。不吉波普容易出没的地带。 这次是在音梨町南公园,几乎没人靠近的地方。 怎么作为公园还廖无人烟呢?都是因为树木太多了。而且,正中央的水池循环极差,涌出各种虫子。是个阴暗潮湿的地方。不知是镇里缺乏预算还是什么原因,总之从未修整,一直被搁置。 “原来如此,确实令人毛骨悚然,妖气很盛。” 无子规似乎很满意,但我们当然不愿进去。 “我们不去了,在这里等你。” 相原前辈坚决说道。 “可以,一个人也行。” 无子规毫不在意地拨开草丛,走进公园。 “……” “……” 我们在门口呆愣着等她。 真驹突然说: “……这样好吗?” “怎么?” “阿进,你不想帮助小怜吗?” “为什么?” “阿进,你不能无视一个拼命努力的人吧?小怜虽然有点难以理解,但确实很努力。阿进很在意小怜。” “你怎么知道?” “进的事我都知道。” “有根据吗?” “当你像这样的时候,一定是在意的。进对不关心的事,只会觉得无所谓,化成一阵风。” “我?你说——” 什么呢,刚想这么说,却又闭上了嘴。 因为无论我怎么瞪他,真驹都完全不看我。只是一味盯着无子规消失的方向。 “……担心的应该是你吧?” “我——” “要是在意的话,自己去不就好了?” “才没有,我不去。” “我也去呢?” “怎么说呢,阿进太狡猾了。” “在你这种单纯的人看来,所有人都很狡猾吧?真驹还是个孩子。” “什么呀,所以阿进是大人,要把我当小孩看待?” “跟你比起来是。” “别开玩笑了,老是一个人迷路的家伙。你不是连这座小镇都走不出去吗?” “那只是、再怎么说——” 正当我们争论时,发现相原前辈在一旁偷笑。 “什、什么嘛?前辈,有想说的就说啊。” “哎呀,你们真有意思。” “我又不是想让亚子前辈觉得有趣。” 真驹噘起嘴,前辈笑得更厉害了。 “怎么说呢,你们是不是太合拍了?既然住在隔壁,也算是青梅竹马。” 我和真驹不由异口同声: “那种事——” 才没有,就在我们话音未落时,背后传来“呀”的一声惨叫。是无子规的声音。 我们面面相觑。接着,咔嚓,是拨开树丛的声音。看来不去不行了,但我们刚进大门,无子规就朝这边走来。情况很奇怪。 一条腿拖着。头发凌乱,挂满了蜘蛛网和落叶。 “——你摔倒了?” 听见前辈的话,无子规一脸不快。 “失败了。” 说法有些夸张,我不由得笑出声,被她瞪了一眼。 “怎么,有意见吗?” “不,完全没有。” 我打趣地这么说道,她瞪得更紧了。 “你的脚没事吧?是不是扭了?” “没什么大不了。” “不行,必须好好处理。” 真驹一遇到这种情况就会干劲十足,她立刻扶着无子规的肩膀,让她坐在公园外的人行道长椅上,脱下鞋子。 “嘶……” 被抓住脚时,无子规微微皱眉。 “是不是扭伤了?” 前辈也担心地看着她。不过脱掉袜子经过察看,虽然有些发红,但还没严重到肿胀起来。 “不算太严重。” “不是都说了,没问题。” “但还是敷个膏药比较好,谁有?” “怎么可能会带上?” “没办法了,那我去买。在这里等会儿。” 真驹飞快离去。前辈也说: “哎呀,我有点渴,去买瓶饮料。” 便跟着真驹离开了。 “喂,喂喂——” 被甩在身后的我,虽不知如何是好,却无可奈何。 “——” 回头一看,无子规仍用略带怒视的眼神瞪着我。 “呃,呃……” 我无言以对,这时无子规说: “坐下怎么样?” 没办法,我只好在她身旁坐下。 无子规的腿没事似的并排朝下,光脚在我边上晃荡,总觉得怪怪的。很少有机会近距离看女生光着脚。 “……” 我沉默不语。 “有感觉吗?” 无子规突然发问,我吓一跳。 “呃,没啥感觉。” “是吗——” 她无聊地长叹一声,随即又问: “你怎么想?” “什么?” “所以,你看到的那只猫,你觉得是不吉波普吗?” “不,说起来——我本就不懂什么不吉波普,是女孩子间的传闻吧?我是男的。” “但是,你不会以为那就是只普通的猫吧?” “这个嘛——嗯,倒也是。” “现在还没感觉吗?有没有觉得就在附近?” “诶?——哦哦,感觉是这个意思?” “哈?” “不,是我的事。嗯,也是……能实话实说吗?” “什么嘛,别卖关子。” “总觉得是你吸引了异物,感觉只要和你待一块,那只猫就会现身。” 我坦率说出自己的印象,无子规有些困惑地皱起眉毛: “我……?” “我不知道你为何想探寻不吉波普,但徜若没有这种心情,恐怕近在眼前也只会无视吧。尽管看见那只怪猫,如果你不说‘很奇怪’,我也不会太在意。比方说,那谁来着?newton(牛顿)?据说他就是看到苹果坠地,灵光一闪,才得以发现重力。”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总觉得会发生点儿什么,结果是苹果掉下来,然后——嗯,我也说不清。” “牛顿的臆想引出了重力这一概念?” “嗯,就是这么回事。概念啥的就别找我了。” “这算什么?算直就像刚才那个叫末真的人嘴里出来的。” “是吗——” “你对那位不算了解吧?尽管如此还是受到影响?” “不,我不太清楚。” “啊啊。” 无子规叹了口气,抬头仰望天空。 “总感觉我们的谈话,大半是由‘不太懂’和‘不知道’构成。” “听你这么说,我也有同感。” “我们能知道些什么?一无所有吧?其实我们什么都不懂。” “嘛——在我看来,你比任何人都不可思议。” “那是当然,连我也搞不懂自己的事。” 无子规干脆地这么说道。 “真的?” “真的。” “那你又为何对不吉波普产生兴趣?无意识?” “是吧——不,应该正相反。” “什么?” “我大概是希望由不吉波普来判决自己。” “传闻吧?那都是些模糊不清、难以言说的谣言吧,不吉波普。” “谣言之所以模糊,是因为传播的我们更加模糊。而不吉波普与我们所处的暧昧世界隔绝开来,我想这正是我所向往的。” “……好难懂。” “是啊,我肯定只是想把事情复杂化。想要找出一丝线索,让我这乱糟糟的心情得到片刻舒畅。” “在我们眼里,你什么都很明确,完全是一副清爽的样子……” 这么说道,我才如梦初醒。 确实,刚才真驹那家伙的说法是正确的。我很在意这位无子规怜。 这时我注意到了。 马路对面的墙壁后方,真驹回来了。但她不肯过来,偷偷朝这边看。是在观察我和无子规。 无子规没有发觉,因为一直在仰望天空。 “你不觉得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极不可信吗?” “……唉,总感觉背后不知发生什么。” “是啊,大家都隐藏着什么,却又想将别人隐藏的事揭露——真傻。” “确实如此。” “你想知道我隐瞒的事吗?” “你这么问,我倒是不太想听。” 听见我自暴自弃的话语,无子规“呵呵”笑着。 “总觉得你是个非常便利的人物呢,进君。” 和刚才相原前辈说的话相差无几。 真驹正躲在暗处观察我们。 虽然状况有些怪诞,我却并未感到不可思议与不快。 5. fortissimo一整天都在音梨町晃悠。 共有十三处地点遭遇到疑似敌人攻击的现象。 它们都有作为的地方,消去那个攻击便会解除。 写着“注意行人”的招牌,故障的烟草自动贩卖机,半枯的行道树,有洞的栅栏,以及挂在铁链上的“前方禁止入内”标识。 它们的共同点是—— [不知道,对吧?] 被embro这么说,fortissimo本就不快的表情变得更加苦涩。 “怎么把能力‘固着’下来的?完全看不出提示——可恶,真是个令人烦躁的敌人。” [但有一点不是很明确吗?] “啊啊——遍布整个城镇。我不觉得他能抢先一步,在我前面逐一设置陷阱——而且数量不限。一旦启动就能半永久性地保持。” [也就是说,这家伙不会意识到有人落进陷阱——也没有躲在阴影中窃笑的兴趣。] “陷阱现场没有痕迹,所以没办法以此追踪。可能都已经不在音梨町了——真麻烦。有必要用别的方式寻找线索,而不是钻进陷阱。” [即便如此,也要在此地坚持一段时期吧?] “那是自然。” fortissimo的脚步毫不迟疑。探索小镇各个角落的行动没有一丝阴翳。 “不过,究竟是什么呢——这个敌人的目的。” [你是说,为什么总是躲起来?好不容易拥有强大的能力,为何不品尝它的美味?] “过度优秀的才能,反倒很难派上用场。所以大多数家伙都会沉溺于此而灭亡。但这次又是怎样?如此高效地运用强大能力,却完全不知其目的——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呢?” [关于这点,你不也差不多吗?完全没有和自己平等的对象,所以一直过着不满的人生吧?不过现在有不吉波普和inazuma等等各类刺激对象,应该稍微好些了。] 嘻嘻嘻,笑声持续不断,但fortissimo无视了,他将目光停留在道路前方、一片杂乱模糊的景色上。 “怎么——森林吗?” 走近一看,像是公园。天色已暗,周围没一个人影。 这里本来就没什么人靠近。说是公园,但实在太无人问津了。甚至连入口在哪儿都不清楚。 “又出现了,可疑的地方。” [你要进去吗?如果在这种地方中了圈套,就很难找到关键点了。] “无所谓。” fortissimo毫不费力地踏入树丛。 由于他周遭一切都无法靠近,不论虫子还是蜇人的植物都被拒之体外。某种意义上讲,fortissimo可以说有极致的洁癖,但他对恶臭和污物的触感毫不在意,如果从真正洁癖人士的角度来看,难得能回避一切,会感到可惜吧。 而现在,fortissimo从恶臭中嗅出一丝记忆中的气味。 眉头一皱。 循着臭味前进。那很微弱,却作为清晰的东西刺入感觉。 臭味是从公园中央的水池散发出的。水体浑浊不堪,或许称呼沼泽更为合适。 “——” fortissimo凭借能力给脚底施加反作用,在水面行走。走到正中间,啪,打了个响指。 下一刻,水体瞬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隐藏在下方的东西露出面目。 扭曲的自行车残骸、伞骨架、便利店的塑料袋,堆积着各式各样的垃圾。而堆得最多的是——人的尸体。 有的已近乎分解,有的还保留原型。有的手脚残缺,有的没了脑袋。无论男女老少,一眼望去数也数不清。 “……” 看着堆积如山的尸体,fortissimo毫无反应。既不恐惧也不愤怒,只是——冷静得可怕。 [原来如此——这些人就是失踪者?不知何时从音梨町消失的人们——集中遗弃于此。] 听不到来自天上的声音。这里没有设陷阱,不是攻击的地方。 “这里是那家伙的垃圾场,那些对scatterbrain而言不利的人,都被当作不可燃垃圾丢在这儿了。” [真是惨烈。义愤填膺啊。] “关于那家伙,我又明白一件事。” fortissimo的声音始终很冷淡。 “scatterbrain也在拼命。他不是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而是战战兢兢地绷紧神经……” ──────────────────────── 四、暧昧的、死神。 ……《猫妖布吉睡懒觉》中写道,一般方法杀不了猫妖。不管煮还是烤,猫妖都只是恬静地理着毛发,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 “死神吗。” 布吉迅速提问。 “那是什么玩意儿?有什么好玩的?” 来自天上的声音回应了这一问题。 世上大部分事物,并不是为快乐而存在。 “啊?为什么,那不是很无聊吗?” 能说出这种话的只有你了。 “如果觉得没意思,放弃不就好了。” 你要做什么,怎么做? “我不知道,不过,光猎取别人的生命不是很无聊吗?” 生和死是世界的根本法则,无视是不可能的。 “我不太喜欢那种自以为是的感觉。” 确实很像你,但死神肯定不会听你的话。 “嗯,那我就藏起来,找个角落睡觉。我也不讨厌睡觉。” 怎么说呢,这就是你的生存方式吧。毕竟是死掉一半的猫妖。 “那晚安了,喵咪喵咪。” 晚安。 1. 音梨中学第三十二届学园祭于周日举行。全校在前一天的星期六放假。说是放假,其实是为了准备校庆,通常在放学时间必须出列,所以没法提前回去;待考试的三年级学生本就要正常行课,其中也有人被迫接受补课,气氛并不轻松。尽管如此,大家仍感到情绪高涨。 整个学校都很热闹。 “真驹你们也来帮忙啊。” “抱歉委员长,我得去我们摄影部。” “我倒是无所谓……” “不行啊,进,相原前辈绝对什么都没做,小怜也是一窍不通。” “你还真有干劲。” 不知为何,我疲惫不堪。周围热烈的气氛异常沉重。 走在走廊上,即便不想听,周围的喧闹声也会传入耳中。 “喂,纸箱不够啦。” “别占插座,电磁炉必须要用。” “不是叫你把桌子搬出去吗?还等什么呢?” “玻璃纸的颜色不对,这是蓝色,去买红色的。” “上面积了好多灰,胶带粘不上。” “噗呲。” “把椅子堆起来不就行了?” “窗帘好脏。” ……咦,心想。 (刚才——听到什么了?) 我停下脚步,真驹诧异道: “怎么了?” 我这才回过神。 “不、不——没事……” “那我们走吧。” 我被真驹带着走向活动室。可在此期间,奇怪的不安越积越大。 相原前辈和无子规怜已经到活动室了,但两人什么也没做,只是发呆。 “喂,你们两个不是要整理展示的照片吗?不赶紧做的话,永远做不完。” “唉,麻烦……都无所谓吧?要不就照这样,墙上贴满城镇各处的照片。” “到现在也完全无感,我也无所谓什么学园祭。” 前辈和无子规都在自暴自弃。 “不行,那样的话,学生会肯定会挖苦我,问我预算用去哪儿了。” “啊,对了以绪。转到这边的传真里,摄影部的展示主题是<音梨町,街角的怪异阴影——也许隐藏着什么?>,不吉波普这个词没了。” “我去掉的,因为直接说这个词会引起很多人反感。” “反正不懂的人照样不会懂——” 听着真驹她们的对话,我心中的不安再度增加。 不吉波普…… 到底是什么,自己并不知晓……但内心涌起一阵反胃,不安一个接一个膨胀。 “嗯?怎么了轮堂?表情这么奇怪?” “不,那个——不好意思,我——出去一趟。” 说罢,我迈开步子。 不,几乎跑了起来。 从我眼前经过的,又是那家伙。 头戴黑帽子、身披斗篷的猫,迈着轻快的步伐疾驰而去。 我一个劲儿追赶着它…… * “——” 真驹以绪漠然目送他离去的背影。 “什、什么嘛,那家伙怎么了?” 相原亚子有些疑惑。 “跟上去。” 无子规怜说着从座位起身,快步跟在他后面。 “等、等等——” 看着焦急的亚子,真驹问道。 “前辈——怎么做?” “那、那……我也去。” “是按自己的意思?” “那是当然——怎么了?” “那我们走。” 两人也追向他和无子规。 他的速度出奇地快,看起来并不着急,可怎么追也追不上。 “怎么回事?他究竟想干嘛?” 亚子呻吟般嘟囔道,一旁的无子规怜平静地说: “他终于找到了。” “诶?什、什么?” “死神。” “……哈?” “嗅出死神的气息,这便是他的使命,他存在的理由。” “等、等下——你说什么呢?” 三人拼命追逐着似乎永远无法追上的他。 冲出校门,穿过马路,横穿车道,面朝墙壁而去——随后消失。 “诶?” 亚子不由得眨了下眼睛。那里只有一丁点缝隙,没人能通过。 等回过神,他已经走到对面的马路。 “为、为什么——那家伙,刚才走到那儿……难道从墙壁穿过去了……?” 但动摇的只有亚子,无子规和真驹仍是一副平常表情,继续追逐着。 “这,等一下,你们——什么啊,这到底是?” 感觉好奇怪。 脚步空转沉重。 眼球无法聚焦。 听到远处的空耳。 “……很奇怪。是啊,一直很奇怪。什么时候变得奇怪的?怎么也想不起来……” 亚子想要追上伙伴们。但身体僵硬,不断拉开距离…… 一如往常的道路。每天都要走的通学路。连铺砖的坑洼都再熟悉不过的小路。但现在,总觉得是初次到来,就像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知道这样的地方。 不知道这样的世界。 不知道这样的自我。 (哇……我……我是——) 脑子已经什么都进不去。 耳边只有耳鸣。 最重要的是不为各种多余的事烦恼。 把烦恼从脑子里赶出去就行了。 赶出去就行了。 赶出去就行了。 赶出去就行了。 赶出去就行了。 赶出去就—— 谁——是谁在说话?曾经确实有人这么说过,当时没多想,也没深究其中意义。可如今——脑子里只剩这些念头。 撵出去,撵出去,撵出去撵出去撵出去撵出去……把我撵出去,把我撵出去,让不再是我的我,让了解这个陌生世界的我——搅和一团。 七零八落的东西融为一体,搅拌之后,一切不再是暧昧的味道。 这里是什么,如此便明白了。 这座小镇,这片地区。这个世界。 scatterbrain的世界。 即便其他一切都变得暧昧,也只有那个存在仍是鲜明、明确、正确、正常的。 scatterbrain。 知道那个称呼。 不知道也能知道。 不知不觉就已知道。 因为那是scatterbrain。 世上最强的MPLS能力。 没人能打倒它。 只有——死神除外。 (——哈!) 亚子停下跑步。 周围没有任何人。 不仅是同伴们,连街上的行人都消失了。空无一人。 空荡荡的音梨町中,可以听见那个声音。 不知何时吹响的口哨音,是一首不适合口哨的曲子。 纽伦堡的名乐手,第一幕的前奏曲。 2. fortissimo察觉到了异样。 “姆……” 他回头看那个方向,并非因为感觉到什么。 相反,是气息的缺失使他有所反应。 视线前方是一座高大的建筑。 音梨中学。 明明应该有许多学生的时间段,却如废墟般寂静。 [没错,是这儿。] “是——相对而言,是个问题地带。别处太吸引我,妨碍我前来……” [不过,你之前和这里的学生见过很多次吧?] “对我的接近没反应吗?总之,不能不进去。” 话还没说完,fortissimo就毫不犹豫通过那扇外人禁入的校门。 四周没一个人。校园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品,其中还有一块写着<音梨中学第三十二届学园祭>的大招牌,轻易就能猜到他们在做什么。 [这情形,和幽灵船简直一模一样。喝一半的杯子放着,却谁也不在。] “消失了吗?还是——” fortissimo边说边踏入校舍,就在这一瞬。 从上方掉落——趴在天花板上的学生们。 fortissimo看都不看。 察觉到逼近的瞬间,冲击波便将袭击者们轰飞了。 学生们一头扎进鞋柜,但又立刻起身。 男女几乎均匀混合,所有人脸上都没有表情。形同丧尸。 然后,嘟囔着—— “……搅和搅和搅和搅和搅和搅和搅和搅和……” ——声音的音调完全一致。 并且正朝这片场所唯一没出声的人fortissimo步步逼近。 “——哼。” fortissimo面对这群诡异的少男少女,丝毫不为所动。 “应该不能说失去气息吧,这帮家伙——压根就没有气息。明明在我眼前,却连呼吸都没有,心跳也慢得可怜。” 哎呀呀,他缓缓摇头。 “我好像误会了。一直以为scatterbrain的具备识别敌人的开关,但那是错的。” [无差别?] “正是如此。中了的人将均等、不分领域地受到污染。所以现在,整个学校的所有人都在它支配之下。不,恐怕全镇的人都已经——” 就在fortissimo为整理状况思考时,丧尸状态的学生们朝他冲来。 fortissimo轻轻挥动指尖。配合他的动作,学生们被一个挨一个抡倒在地。 于是fortissimo再次迈步,不换鞋便进入校舍。 被敌人能力污染的师生不断涌现,但全员都碰不到fortissimo一根指头,也无法阻碍脚步。 fortissimo边走边确认。 “果然——那些被我吹飞、视野中失去我的人,是不会再来追我的。” [看来这些人之间的感觉并不互通,是分散的个体。好像未经统率。] “和之前的陷阱一样——能力的本体已经离开了。” [怎么办,去哪儿找?] “当然是从头开始,不过——” 说到这里,fortissimo微微皱起眉毛。 “——看来有‘例外’。” 说罢他跑起来。 追击的学生们被瞬间甩开,视线无法捕捉——瘫软在地。在对下个异物产生反应前停止机能。 很快,fortissimo从楼梯到达屋顶。 然后他走向那处角落,喊道: “喂——那边的!” 这时传来窸窸窣窣声。 “哇、哇哇——” 接着是少年的声音。fortissimo笑着接近声音主人藏身的阴影,从背后一脚踢翻他。 “呀、呀咿咿——” 那名男生一边呻吟一边在屋顶的地上打滚,他胸前的名牌上写着板垣。 原来是这样。 “喂,板垣君。” fortissimo在少年面前蹲下,并招呼他。 “救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有背叛!” 倒在地上的板垣颤抖着,不断乞求。 “哦?你一看就知道我可能是刺客吗?明明就是个普通的中学生。” “唧、唧咿咿——” “所以——你是板垣吧?板垣君?” “是,我是板垣良一——” “也就是说,良一,你是统和机构在这片地区——音梨町的成员对吧?” “是,是的,是的……!” 板垣一遍遍点头,拼命表明自己没有反抗的意思。 “我、我家都是。板垣一家为统和机构効力——” “为什么你没有被scatterbrain污染呢?” “诶?scatter——什么?” “所以,就算你被污染,每次也会解除吧?可能是用来引统和机构其他人上钩的诱饵?” “那、那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敌人的‘本体’,在离你很近的位置。” fortissimo点点头。 “几乎每天见面,与其说话或被搭话的人——是谁?” “那是……?” “嗯,不知道吗。行吧——thelonious.monk怎样了?” “那家伙——是啊,那家伙很奇怪。不管我怎么跟她接触,向她解释,下次再见面时还是一副完全不认识的样子。一开始还以为她是故意的,没想到她真的忘了——” “够了,说明的很好。” 板垣拼命想要说明,却被fortissimo冷冷打断。 “对了,thelonious在哪儿?那家伙有参加社团活动吗?” “那、那是——是这样的……” 板垣开始说明,这次fortissimo源源不断听下去,抓住要点后立刻起身。 “原来如此,是很重要的情报。多谢,帮大忙了。” “啊,那个——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学校里的人突然变奇怪了?” “哎,关于这事——” fortissimo歪着头,侧耳倾听。 “他们好像会自动攻击和自己波长不同的人,即便在视野外,感觉本身也会持续蔓延。这样的话,听到声音也会反应——啧,来了吗。” “诶?” “再见。” fortissimo说罢从屋顶跳下,几乎同时,丧尸状态的学生和教师从下方楼层杀向屋顶。 “咿——” 板垣良一的惨叫声没到最后便中断了。 [真冷酷,你。] “没理由救——而且如果带上他,被不相干的家伙发觉很麻烦吧?” [这借口听起来挺像样,不过你只是想把他们吸引到屋顶吧?] “那倒是。” fortissimo无声疾驰,终于来到目的地。 那是校舍一角。房间看上去原本是堆放清洁用具的仓库,门的形式与众不同,快脱落的纸上写有名字。 [摄影部] 本以为上锁,试着轻轻推门,一下就开了。 fortissimo迈着迟缓的步伐走进去。 他环视房间,岿然不动,最后“呼”地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固着’的方式终于明白了。” 活动室的墙上贴满了照片,每一张都是音梨町的风景。 天桥上滚落的一个空罐子。 墙壁上湿漉漉的河马涂鸦。 稍微弯曲的“注意行人”招牌。 故障的烟草自动贩卖机。 半枯的行道树。 有洞的栅栏。 挂在铁链上的“前方禁止入内”标识。 除此以外,还贴着各种其他照片。 眼前尽是似曾相识的风景。 [哦,照片吗——] “拍摄的时候,便把能力植入对象——我可不想被这样堂堂正正晒出来。” fortissimo恶狠狠地咒骂着,注意到活动室一角的储物柜。 在不经手的情况下,用能力将柜门吹飞。 于是,里面的物体咕噜一声滚落地板。 就像一具人体模型。但不是人偶,而是冻结般的僵硬人体。眼皮张开,嘴唇皱巴巴的,显然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管。 是位少女,女学生。fortissimo端详她的面部,又确认胸前的名牌。上面写着无子规。 “无子规怜——也就是说,是潜入这所学校的合成人thelonious.monk吧。看来,已经被处理掉了。” 声音冷峻如冰。 3. 口哨音传来。 相原亚子循着声音的方向疾驰。 独自狂奔。 周围应该还有别人,但她没能想起那件事。没意识到。 内心涌起一股想要将自己连带口哨声搅碎的冲动。 穿过狭长的小巷,来到几乎从未涉足的城填空白地带。 这里被视作私有土地,所有者却不明,空置的房地和拆迁品龙蛇混杂。既不是半生不熟的庭院,也不是废墟。 若是未经严密封锁,一定会演变成——“有什么出没的场所”,那样的地带。 “窝、窝窝窝、窝是、窝是、我是——我是scatterbrain,scatterbrain……” 喃喃自语,她意识不到那个声音。 无法区分自己和周围,仿佛周边空气与神经相连。只有飘扬的口哨没和自己融为一体。 “……我是scatterbrain,scatterbrain……” 她跑得太快,现在到了不正常的地步。使用野生豹子也没这么快的敏捷速度奔向口哨源头。力量被强行拉至人类肉体极限边缘。 快逼近时,口哨声突然停止。尔后: “不,不是的。” 声音来自背后。 刚才还在往那个方向,却从身后传出。 亚子并未因此动摇,她转过身,张开嘴将混杂飞沫的气流经喉咙喷射而出。 但此时,影子已经不见。 几乎转身的同时,背后再次传来声音。 “你不是,不是scatterbrain。” 能感觉到,就站在身后的气息。当转过头,他又消失了。 “是想让我沾上那种液体吗?物质会传染scatterbrain的影响。但那只是徒劳。” 不可思议的声音。既像男人又像女人,既像少年又像少女,又都不是。与其说成中性,不如说是声音有所欠缺。 “你不想看我,scatterbrain的本质不允许那样。” 亚子在听到声音的瞬间,身体就立刻反应。却还是跟不上。 “把你送来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这个敌人的本质是‘逃避’。” 几乎是在亚子耳边轻语,却完全抓不住那份气息。即便回头,也寻觅不得。 “逃避讨厌的事,将麻烦推给他人,这就是其本质——不愿弄脏自己的手。但这对我是行不通的。” 亚子的腿嘎吱一声脱力,膝盖落地。一直试图用超出常人极限的动作攻击,终于达到极限。 另一条腿也跟着弯曲。跪下——背后有谁抱住他的肩膀。 抬起头时,看见了——身上披着斗篷,说是人,其实更像筒状的剪影。头被一顶黑帽子盖住,白皙的脸庞投下深色阴影。 少女般的面容,为黑色胭脂涂抹。 朝看的方向发动攻击。口中分泌液体——但什么也出不来。弹药耗尽了。 “所以说,没用。”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已经开始下一步行动。张大嘴,露出牙齿,咬住——却猛地停下。 喉咙缠绕着线一样细密的东西。头颅被约束,无法再往前,也无法后退。被当场捆缚,活像一枚大头针固定的昆虫采集标本。 “嘎、嘎嘎——” 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自己的呻吟。 这时传来一道声音。 “解除这种能力支配的方法基本不存在。它无条件地作用于一切生命——那么。” 唧哩哩,喉咙嵌入纤细锐利、决定性的某物。 “嘎、嘎嘎嘎——” “只要让生命停止就行了——也是说。” 黑帽子指尖猛地一扭,截断亚子致命之处。 “……嘎——” 崩溃——刹那间: ——啪。 一切解除。 原以为缠在脖子上的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瞬间就足矣。刚才,你只在一瞬间死去。支配由此得以切离。” 听到这句话时,亚子全身被麻痹的疼痛与恶寒包围,忍不住瘫坐在地。 “……啊、啊啊啊啊呃……啊啊呃……!” 喉咙漏出异音。亚子清楚知道那奇怪的声音。 疑问—— 充斥于她的脑海。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知道——直到刚才,连想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怪人站在她面前。 那家伙点点头,说出奇怪的话: “到刚才为止,你虽然想攻击我,却没想看清楚。现在不行了——无法视而不见。” 亚子颤抖着问: “你、你——是什么?这究竟……” 黑帽子用着理所当然的口气。 “我是谁,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然后,脸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左右不对称表情,像在微笑,又像在自暴自弃。 那张脸,确实见过。和站在路边手提斯伯丁运动包的女高中生神情相似,但又有不同。既不像女孩女扮男装,也不像少年长相像女孩,不是那种维度。硬要说的话,只能是双重人格。那家伙藏在姑娘体内,现在浮现了。 亚子咽了口唾沫,说道。 “噗——不吉波普……?” 黑帽子并没有特意回答这个问题。 4. fortissimo走出音梨中学的校门,往街道走。 这时一辆卡车冲来。想要碾碎他并不高大的瘦削身体——但在那之前,卡车的轮胎全部脱落,化为齑粉,火星四溅——滑行的车身在fortissimo咫尺之前刹住。这是无视惯性、不自然且强行的现象。 卡车车门打开,驾驶员扑向fortissimo。动作中途不自然地停止,倒在路面。 谁能理解呢——一瞬之间,关节部裸露的神经受到针刺般的细微冲击,全身麻痹。最快也要半天以后才能恢复吧。 “这家伙也被污染了。” [敌人已经完全没隐藏的意思了,他们会陆续涌来——喏。] embro的忠告还没结束,全镇的居民蜂拥而至。有警察。有推销员。有家庭主妇。有幼儿园的孩子。有保姆。有保父。有老人。有店员。有店长。有社长。有前科者。但如今的他们不再是其中任意一个。 每个人都呼喊同样的话—— “scatterbrain、scatterbrain、scatterbrain、scatterbrain、scatterbrain、scatterbrain、scatterbrain——” 全员皆是如此。毫无个性可言,只是被搅动的混沌的一分子。 fortissimo面临这波袭击,连眉毛也不动一下。 完全没有要注意他们的意思,朝一开始的方向走去。 冲上前的袭击者往往距fortissimo只有一步之遥,身体却瞬间石头一样僵硬,在地上翻滚。 堆积,崩塌,人们就如撒落一地的零食凌乱不堪。fortissimo则毫不动摇穿行其间。 统和机构的人都不愿直呼他的名字,多用隐语代称。不视他为自己的同伴。维度相差太大,无法成为并列的存在。 所以大部分人只称他“那位‘最强’”。 因为没有可比较的事物,所以只能特别对待。无论到哪里都倍受孤立,但本人完全没有在意的样子。 “——啊,这里吗?” fortissimo边说边逐一确认贴在电线杆上的门牌号,向目的地走去。 [那边的拐角是不是绕过去比较好?] “是吗?” fortissimo听罢,转向马路对面。镇上的居民也从那边涌来,但他依旧毫不理睬,直接轰飞。 他看的是头顶。他在找建筑物。 某栋公寓。 “原来如此,那一带确实很像,地址也接近——总之先去看看吧。” fortissimo独自呢喃,脚底产生冲击波,飞向天空。涌来的人群被冲击波及,纷纷倒下。 等他们爬起来,因为感知不到与自己不同波长的fortissimo,便不再动弹。 仿佛一尊尊百年前就矗立原地的雕像,纹丝不动。 另一边,fortissimo轻飘飘落在空无一人的公寓屋顶。 “那么——” 他轻松破坏通往内部的全封闭门,走下楼梯。 [不过,他们现在的状态,该怎么理解?] “洗脑——这么说太原始了,动作也太单一。没有任何知性,就像台机器。” [和编程一样?] “有这种感觉。无视每个人的特征性格,纯粹拿‘搅和’这个奇怪的词涂抹——将程序覆盖其上。但说计算又太粗略。” [比起程序,更重要的是印象。] “总结起来就是,将自体形象覆盖在他人身上的能力——这种感觉,还挺难理解。” [不痛快从一开始就有吧。] “把一切都搞得暧昧不清,这就是敌人的本质吗?” fortissimo从容走下楼梯。 来到七楼,往楼层方向移动。 一点声音都没有,不见一丝人影。寂静无人。 并不是最近开始的,被废弃很长一段时间,到处污秽不堪。外观还算整洁,但内部已经不是人住的地方了。动物粪便和呕吐物之类干燥后粘在地上,层层叠叠。 fortissimo踏入其中,毫不犹豫地前进。 然后,脚步在一扇门前停下。门牌上写着“轮堂”。 fortissmo故意粗暴地用脚踹开那扇门,发出巨大的声响。 回音回响着,很快陷入可怕的寂静。 房间里什么也没有。 3LDK(三室一厅)的住房里没有任何家具,只有和通道一样累积的污垢。 “——原来如此。” fortissmo点点头。 “摄影部成员轮堂进可能在学校的名册上撒了谎,并没有住在这儿。” [是——吗?] “啊啊——如果被覆盖印象的话,哪里都没区别。即便这样的废墟,大概也会当作温暖的家庭吧。” fortissmo边说边走出房门,又潜入隔壁。 这里和刚才有些不同。冷清这点倒是没差,但几乎没有污渍。 而在与隔壁轮堂家相邻的房间,似乎性质不同。 那是个普通房间。 有床,铺着地毯,还有书桌。只是间普通的儿童卧室。 fortissimo走近桌子,拿起桌上放的一本书。 书名是《猫妖布吉睡懒觉》——并且封面上写着: <着·真驹以绪> 5. “——我想不起来了……不过,怜是我主动跟她打招呼的——对,我们就这样成为朋友……” “自那时起,你心中就有了无子规怜这一人物形象。” 黑帽子对仍是一脸茫然的相原亚子低语道。 “你们最近的见面、说话、共同活动,不过是在那个印象基础上创造的进一步印象罢了。” “怎、怎么回事……?” “真正的无子规怜恐怕早已在scatterbrain面前败北。只是这一形象覆盖在你心中。” “怜……只是形象吗……?” “你所持有的形象投射回自己身上,本体无需任何消耗调整。因为你脑子里只用想着‘无子规怜的话,会这么说吧,会那样做吧’。比起真正的无子规怜,你应该更喜欢‘这样的女孩’,憧憬其存在。”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了将你作为掩护,当作抵御敌人的防护墙。调查敌人,就是接近危险——所以想尽量减少那个危险,安慰自己。恐怕,那个家伙就是靠不断自我慰借,才存活至今的吧。” “敌人是指——” 对这个问题,黑帽子的回答很简单。 “是世界。” “……呃?” “全世界都是其敌人,之前应该也一直和世界为敌、战斗。” “……” 亚子哑口无言,并不是因为谈话内容。说这话的黑帽子实在是太自然了。如此异样的状况下,穿着怪诞的服装,说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却是那么恬然,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既不夸张,也不是不负责任。怎么说呢?无法准确表达。可是——并不暧昧。 过于清晰了,以她的语言无法表达。没有丝毫暧昧之处,一切都很笃定。 ……和现在这样极度混乱的状况完全相反。 (——啊。) 亚子明白了。这顶黑帽子为何现身于此,来音梨町要做什么。 “你——对,是天敌啊。” 她盯着黑帽子,频频点头。 “你是来终结这个小镇,终结我们所生活的世界……所以,你。” 亚子毫不畏惧地说出了那个单词、那个称呼。 “死神,是吗……” 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一存在。 黑帽子没有回应,而是向亚子提问: “可否告诉我你其他朋友的名字?” 亚子立刻回答: “轮堂进和……真驹以绪……” 说到这里才恍然大悟。 “不、不会吧……!” 面对动摇的她,黑帽子只是淡然道: “没错,那正是scatterbrain的‘本体’。” ──────────────────────── 五、暧昧的、世界。 ……《猫妖布吉睡懒觉》中写道,猫妖似乎是死后本该升天的灵魂与肉体融合而成。因此绝对不会成佛,也绝不会下地狱。 * 布吉躺着继续等待。不知等了多长时间,连自己都忘了。 终于,它面前出现一道黑影。 “哟。” 那家伙的样子就像从地面上长出来一个黑色圆筒。 “呀,你就是死神吗?我叫布吉。” “怎么称呼都无所谓。” “我都藏起来了,你怎么找到的?” “你打算躲在这儿吗?呼噜声可是回响着呢。” “哎呀,是吗?睡觉的时候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啊。” “不过,你居然远离故乡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明明是只猫。” “唉,并不是我想动,只是总觉得睡不安稳。” “这世上没有什么能一成不变,你也是。” “是吗?能悠闲自在生活的话,就不必改变了。” “说得没错,但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这世上没人能永远留在你所谓的‘安逸’境界。” 1. “——怎么回事?” fortissimo哗啦啦翻着《猫妖布吉睡懒觉》,表情痛苦而扭曲。 “完全不明白想表达什么——这猫妖怎么这么没干劲?” [不不,总觉得很像你。凡是自己做的决定,无论别人说什么都不会变。] “别开玩笑了。” fortissimo一边嘟囔,一边翻动书页,他的手在结束页停下。 和前面不同,贴着一张照片,下方还附有说明。 [[——这则物语完成后不久,我们心爱的姑娘以绪便被召入天堂。事故后的半年里,以绪表现的很顽强,真想表扬她足够努力了。站在身边的是和以绪非常要好的轮堂进。他很可怜,事故发生的时候——]] 照片上是一名怎么看都像是小学生的少女,和一名初中生模样的少年。少女没印象,但少年一定是在学校留下证件照的轮堂进。 “……什么玩意儿?” [轮堂进很早以前就死了——只是形象被挪用。] “那么,这个叫真驹以绪的女孩……” 说到这里,fortissimo脸色骤变。 稍稍抬头时,注意到这点。 房间不知何时起了变化。 色彩鲜艳的壁纸和家具开始消融,化作无数粒子——不,变成小虫子四散开来。虫群向fortissimo脚下聚集,往上攀爬。 瞬间淹没全身。咔咔咔,充斥着虫类下颚相互咬合的声音,然而……刹那间,一切化为乌有。 不仅是虫子,连房间的墙壁也被吹飞。 刚才的虫子并未触及fortissimo的皮肤分毫。他的防御从几米到几微米都能切换自如。 啪的一声,fortissimo手里的书《猫妖布吉睡懒觉》落在变宽敞的地板上。书页在尚未消散的猛烈冲击下狂乱飞舞,却没有一丝破损。是fortissimo进行了防护。他欲再次捡起书——却中途停下。 “……” 视线朝向前方出现的人影。 个子不高——甚至可以说身材低矮。比女生还矮小的少年。 “被投影的形象——投影在什么上了?” fortissimo瞪着他。何时接近的?断绝气息的技术,完全凌驾在他之上。 轮堂进,音梨中学摄影部所属。 2. ……戴黑色帽子,裹着斗篷的猫就在我眼前。 更前面,还有一个未曾见过的男人。他身穿校服一样的合体紧身服,眼神凶恶。 (这家伙,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思索着,却想不起自己是何时来到这里。 “噗呲。” 戴着黑帽子的猫叫了一声。 这只猫也同样一直凝视着我。但男人好像没看见这家伙似的,只把视线投向我。方才转头时,只往那个方向瞟过一眼,那视线与其说在看生物,不如说是看一张薄薄的纸。而猫也全然不在意,只盯着我看。 (这些家伙……究竟怎么回事?) “噗呲。” 猫抖擞全身,有东西从帽子和脑袋间掉落,滚到我脚边。 捡起来看,是一部手机。 因为感觉到来电,所以反射性地接通。 “……是我。” [啊,阿进?] 传来真驹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唉,进……其实,我真的很难启齿。] “怎么了?真不像你。干嘛这么客气?” [这个嘛——阿进,你以为我是个单纯的女孩吧?表里如一、从不斤斤计较的女孩。] “不对吗?你不就是这样的人?” [唔。话虽如此——但这都是托阿进的福。] “哈?” [多亏了进,我才能保持平静的心情,不去在意多余的事。] “你在说啥?这和现在有关系吗?” [人类真是不可思议——你不觉得吗?为何偏偏在不能失败的时候手发颤?为何面对公众感到窒息?平常做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关键时刻却搞砸了,问题究竟出自哪里?] “不——所以……” [是犹豫了。这样好呢,还是那样好呢——这种时候,你认为该怎么做?] “……” [把烦恼分离掉。这是这,那是那——就像和朋友商量一样。由别人背负重担,消除麻烦的心情。] “……” [喂,进——你向往自由吧,总觉得自己不够自由。但这其实不是轮堂进的心情,而是——我的欲望。] “……” [我渴望自由,但我不想为这种事消磨心情——因欲望而紧张。所以轮堂进就替我烦恼了。不只是你,无子规怜也在替我探索不吉波普——我不愿面对的敌人。一想到那家伙,我就害怕得不得了,于是将念头分离,让她单独行动——这个契机也是靠你帮忙……阿进,你一定不知道吧,我是多么感激你。] “……” [真是悲伤——就这样和你们分别了。都是不吉波普的错。] 然后,电话挂断了。 不,我手里根本就没有电话。 我没有手。 我没有手指。 我没有嘴唇。 尽管如此,我还是发出了声音。 纤细的喉咙颤抖着,声音从中泄出。 “……噗呲。” 他听见声音的瞬间,那个位置、那处空间,被无数道冲击波撕裂。 * “——喃?” fortissimo确实击中了看到的人影,但不出所料,没有任何触感。只有空气被划破。 然后,下边有东西窜出来。 是一只猫。 噗呲,边叫边逃走了。头戴一顶黑色帽子,背上披着斗篷一样的布。 “——那是?cosplay猫?装扮得叫人生气——” fortissimo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截住猫,最终还是放弃。攻击过度,公寓本身都快塌了。 [那只猫就是被投影的对象?] “应该是。它作为轮堂进在学校上学。周围的人里,没一个意识到那是形象投射出的幻影。” [那为什么现在又来这里?没有攻击,而且立马逃走——] embro话刚说完,有人开口了。 对于只有fortissimo才能听见的声音,远处传来回应。 “因为这里是他最安心的家。只是察觉到危险,本能地回‘巢穴’避难而已——” fortissimo转身,朝少女声音的位置发动攻击。 然而攻击并未朝着这个方向前进。 突然消失在半空,然后——从背后出现。 fortissimo自身过去的攻击,向未来的他飞至。 “——!” fortissimo以相同的威力将自身攻击抵消。 “真是个单纯的人,什么都想靠武力解决。” 少女的声调依然平静。 她站在离fortissimo稍远的位置,一步也没挪过。 这位名叫真驹以绪、一直生活在音梨町的少女,直面统和机构的最强存在,却没有丝毫动摇模样显露。 3. “你——是scatterbrain吗?能听到embro的声音,就意味着是无可挑剔的真性MPLS。” 对于fortissimo的问话,她没有回应。 只是“哼”地叹了一声。 “真是的,你糟蹋得太厉害——嘛,这儿已经没什么用了,怎样都行。” 说罢捡起地板上的《猫妖不吉睡懒觉》,拂去灰尘。 “有这个就足够了,嗯。” 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 “没关系,我是不会——输给死神的。” 喃喃自语道,她背朝fortissimo,准备扬长而去。 “喂——站住!” fortissimo发出充满恫吓的口气。 “乞求饶命的话,心血来潮放过你也说不定。” “……” 她停下脚步。然后又“哼”地叹了口气,转过身。 怀揣书的手里,握着小型数码相机。音梨中学摄影部的备品相机。 不是镜头,而是监视器那面——拍下了fortissimo攻击轮堂进形象的瞬间。 “……!” fortissimo眉头微皱。她冷冷说道: “不要跟我说话——我不想意识到你。” fortissimo以攻击回应。和刚才一样,同样的攻击从背后袭来。 虽然消除,可完全没法攻击她。 “——你这……” “你已经被‘固着’——再也不能对世界造成任何影响了。当然,也包括我。” scatterbrain眼中比起敌意,更多是漠不关心。 “你这——!” fortissimo猛踩地板,朝她扑去——但就是那一瞬,他双脚踩空地板,下坠——掉落的位置,正好是自己刚才的立足之地。天花板上没有洞,她依然站在和刚才相同的位置。 “……什、什么……?” fortissimo表情紧张起来。她看着那张脸,并没有嘲笑的意味,只是冷言冷语。 “想和我战斗吗?但你错了。将你封闭起来的,是你自身的印象——谁也无法摆脱自己的思考。” “咕——!” fortissimo不加限制、全方位地放出攻击。 预料到会返回,所以同时展开全方位防御……然而,这样的防御并未发挥作用。全身上下遭受冲击。 “努……!?” 反射性地弯下腰——却没感觉到疼痛。 “小聪明是没用的。从一开始就为了保护而攻击?那种东西哪儿也去不了——当然,自己也是。” “努努……!?” fortissimo想做出行动,却动弹不得。不知该往哪个方向移动,这点直接反映在肉身。 “将你固着下的,是你自身的印象……你自认为很强吧?这份强大现在压制了你——不需要他人的力量,也不需要我。有你足矣。” “努、努努努……” fortissimo想要前进。可刚踏出一步,又同时后退。像在原地踏步。 “现在为止的刺客中,有人认识你——你叫黎伊舞阪?”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笑。 “是统和机构的最强吧?虽拥有那么强的力量,终究只是组织的家犬。连一个人战斗的气力都没有,只是那种程度的家伙。” “努、努努努努、努……!” 想要行动的fortissimo向前倾倒。然而,跌倒时做支撑的手和推地挺身的手处于叠加,结果他动弹不能,维持原状倒下。 人体模型般,扑通一声倒地。那副姿势,和躺在摄影部活动室里的thelonious.monk一模一样。 “没人可以超越自己的形象。无论怎样成长,无论多么拼命努力,只有形象是绝对赢不了的——人活着就是为了接近那个形象。” “——努、努——努——” fortissimo眼睛睁不开,也闭不上,只能干涩下去。 “操纵空间也好,冲击也好,做什么也好,你都无法破坏自身的印象——所以谁都赢不了我,这就是scatterbrain。即便在你们称为MPLS的人当中,也没有比这更无敌的了。只要有心,没人杀得了我,懂吗?” “——” 没反应了。 越是逃脱越是深陷其中的无底沼泽。试图解决困难的强烈意志,就那样将他的精神拖入黑暗深处。 “——那么。” 她不再关心动弹不得的fortissimo,迈步离去。 走下废墟公寓的楼梯,回到街上的时候,她突然拧住眉毛。 “……什么?有点奇怪——相原前辈怎么了?” 4. “……” 相原亚子行走在寂静的街道。 虽然很安静,但并不是没人——街上站着很多人。 然而,谁都一动不动。 仿佛时间停止,只有他们才能移动。风声格外响亮。 “……” 正在她茫然时,走在前面不远的黑帽子开口: “最好不要离我太远,陷阱们会认出并袭击你。我周围的空间无法被识别。” 经过提醒,才慌忙回到身旁。 “喂,喂……这是?镇上的人怎么了?” “被scatterbrain污染了。” 黑帽子若无其事地说,当然亚子完全没懂。 “我,刚才也是这副样子?” “当然。小心些为妙,身体各处勉强行动,疲劳累积——很容易扭伤或肌肉拉伤。” 听他这么说,亚子不由得揉起手脚来。确实浑身酸痛。 “怎、怎么回事——究竟怎么回事?” “这一切都是被称为scatterbrain的人所为。你所感受到的绝望、苦恼、混乱、丧失——都是那个敌人造成的。” “敌人——可、可是那个……” 引导她寻找这顶黑帽子的,正是摄影部的伙伴们…… “是啊,就在你身边。” “我、我不敢相信,怎么会——怎么会……竟然是我的敌人。” 亚子不停摇头,这想法实在难以接受。 “不是你的敌人。但既然你是世界的一部分,就不得不与你为敌……因为scatterbrain是<世界之敌>。世界的敌人,无论何时都在你们身边——哪里都有。没有边界,一切都是相连的,世界轻易就会露出獠牙。” 亚子再次打量起这个头戴黑帽子、身披黑斗篷的家伙。 白皙的脸上涂着黑色胭脂,那副模样和轮堂进说的那只不可思议的猫几乎一模一样。 “为什么——是猫呢?” “那一定是因为他的真身就是如此。他身上带有‘寻找’的指向性,却只能寻得自己的影子。” “——轮堂是猫?” 话题越来越莫名其妙,黑帽子只是淡然道: “是啊,那只猫投射出少年的形象,而你认识的,不过是那个形象塑造的拟似人格。” 非常自然地说出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这样不可思议的东西,并不在她所认识的世界里。如果有,那也只有一个…… “噗——噗,不吉波普……你真的是不吉波普?” 即便这样问,那顶黑帽子依旧含糊其辞: “真品也好赝品也罢,在与我相关的领域里都没多大意义——即使要做区分,在‘生与死’的两极面前也无济于事。我在‘死’的一方,所以一切的‘生’的事物与我无关——要问真伪,也没有答案。没有真正的不吉波普。” 越说越莫名其妙。 “可是,可是——大家不都在议论你吗?” “那不过是一种残留——我和‘她’战斗的时候,‘她’意图将我无效化的手段之一,还没完全消失,也没什么深刻含义。不过——正因如此,scatterbrain才能在遇到我之前这样巩固‘防御’,对吧——” 哎呀呀,黑帽子摇晃着斗篷。也许在耸肩,外人看不出来。 “这个敌人很强大——这是确定的。至少在我看来,除我外没人有能力与之一战。没错,自称‘最强’的那个强势又疯狂的他,实在无法与之一决胜负。无法战斗,什么都不管用——对这个scatterbrain。” 亚子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开始颤抖起来。 渐渐明白他在说什么。 日复一日,在那间狭小的活动室度过的日子。 打着社团活动的旗号,手捧相机悠闲信步,聊着无聊的话题。 那些都是骗人的吗? 记得很多事情。虽然都是些无聊的事,但一想起这些,就会觉得很开心。而现在,再也不能回头了吗——意识这一点的瞬间,感到全身仿佛冻结。 “……那,那时候——” 无法确定当时的情况。她终于开始体会到,本以为今后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的日子,如今已成为只能用“那时候”形容的时间。 “——那时候,我已经在那个影响之下了……?” 对于少女的反复提问,黑帽子依旧平静: “对,不只是你,音梨町的所有人都被scatterbrain污染了。” 用一成不变的声音回答。 亚子的下巴因不安和恐惧而颤抖。 “……我,到底是怎么了?被那种莫名其妙的能力支配……我,不再是我了吗?” 又问出同样的问题。但听到这个问题,黑帽子缓缓摇头。 “不是的,反正都一样。” “一样……什么意思?” “你所说的平常生活也一样,按他人决定而活。不论特殊能力者,还是常识性习惯,都没有差别——而你无意去干涉,所以一样。世界就是如此形成的,对这种事你什么都没做,所以没资格抱怨,就算说了也会被无视、被抹杀。” “嗯,那——” “世上几乎没人能打倒世界之敌。能做到的,要么是自己也觉悟要脱离世界的人,要么是尚未觉悟的下一位世界之敌,要么就是——像我这般自动的存在。” 他们在人群固定的城镇中行走。 目的地正是她来时的地方——音梨中学。 黑帽子听了亚子几句话,立马就说要去那里,所以才动身的。 “打倒——” 亚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不吉波普微妙点头。 “做个了断——这是我存在的唯一理由。” 噗呲,不知从哪里传来猫叫声。 ──────────────────────── 六、暧昧的、他。 ……《猫妖布吉睡懒觉》中写道,据说猫妖会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死了,还是去什么地方了,四分五裂了,还是缩成一团消失了?从来没人知道。 * “你会怎么做?” 被死神这么问,布吉陷入思索,但几乎没怎么烦恼。 “喂,你是来杀我的吧?” “没错。” “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 “没错。” “怎么也逃不掉?。” “没错。” “那么,想要开心一点,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开心?开心吗?你还有那种东西?” “嗯。” 布吉自信满满地点头道: “哪怕一小会儿也好,和你成为朋友就可以了。能看见我、同我对话的,好像只有你这样的人。一想到我一直睡懒觉是为了这场相逢,就感觉心里痛快多了。” 1.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没有人准确记得。 因为就连本人,也已经把当时的记忆、印象移植给别人,抹去了。 所以没人知道那是何时诞生的,因为与之相关的人都已消失。 也不知道是在哪里出生,依靠什么、利用什么、牺牲什么而活下来的。一无所知。 过去对此感到不安,便强加于人。然后那些事就当没发生过、遗忘掉了。 将自己的形象植入他人的人生中,利用殆尽后又转移至别处。在不断重复的过程中,开始称自己为scatterbrain。 很早就知道有一群叫统和机构的敌人,他们将异于普通人的存在称作MPLS,并加以狩猎。还在上幼稚园的时候就知道,而且完全赢了,没出任何问题。小学也好,中学也好,一直平安无事,虽游走于各种地方,却几乎没受过伤害。当感到受伤害时,只要把周围的印象彻底扫除、把人们的精神和自身记忆全部抹去就行了。对方的、大家的生命也是。这样的生活——于己而言,和世上一切生物都在做的事没什么不同。使用所拥有的力量,在环境中适应、榨取,适可而止地生存下去,仅此而已。 但在那之中,听到了传闻。 死神的传说。 立于世界顶点之人,在他坠落之前、变丑陋的前一刻出现,然后将其杀死的传说。 关于不吉波普的传说。 感觉非常讨厌。 那是自身早已抹去、遗忘的事,就和最初——这份能力刚觉醒时,没完没了吸收他人形象,无法控制地全部杀死时的印象完全一样。 和杀死双亲时的印象一样。 “——应该是把相原前辈转移了……不确定的存在——” 她现在的名字是真驹以绪,她很焦躁。 “如果是不吉波普,我可不能直接接触——” 她可以给他人植入印象,但这是一把双刃剑。对方的形象也会刻在她心中。所以,会尽可能地把不需要的记忆转移给别人,再连对方一同抹去,然而对手越是强大,恐怖的印象就越是强烈铭刻在心。为了消除那些记忆,为了不带着那些讨厌讨厌讨厌的回忆生活,其他各种记忆也得一并剔除。 “消除过头也不行——可能不吉波普也想借间接的形象传染进行攻击——虚弱后给他致命一击也不错,但突然出手就不好了……” 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行走在音梨町。 没错。 相原亚子不见了。不在她认为可以达到的行动半径之内,也没有尸体。 不得不判断是被不吉波普吸收了。 “只能认为他是比以前任何敌人都强的对手……可恶,我不需要这种不安。我不想思考这种事——” 失去精神上的安定,就没有活下去的理由,而她正为此而战。为战斗耗费心力,简直愚蠢透顶。 “还是以量取胜最保险——” 喃喃自语的同时,一个个小小的身影从周围涌现,簇拥着她。 是猫。 各个品种的猫。有杂种也有纯血种。有家猫也有野猫。有小猫也有老猫。 从音梨町聚集来的猫们全部向她靠拢。 印入攻击对手的印象。 作为scatterbrain的“武器”。 * ——而她离开的公寓废墟中,正在发生变化。 倒在地板上纹丝不动的人影——fortissimo的身体开始剧烈震颤。 身体还是一根指头没动,但那具人体模型般的物体连续震动了好几次。 然后——心脏砰的一声射出。 开出一个大洞,心脏震得粉碎,鲜血四溅。 挂在胸前的埃及十字架吊坠也染上鲜血——就在这时。 那就好像倒转胶卷,血液回溯原位。被吸进胸口的洞中,然后恢复原样,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只有衣服的裂痕,证明现在的现象并非幻觉。 胸口的大窟窿恢复,fortissimo若无其事地站起。 “——哼,真费事。” 他愤愤地沉吟一声,话语中听不出任何疲劳和损伤。 [原来如此,scatterbrain.image(脑溃散印象)植入的是你的精神,要想消除它,在死亡的瞬间切断就可以了。] embro的声音听起来很佩服,又有些轻浮。 [能力不会指向外界,而是返回自己身上——利用这一点主动将心脏吹飞,再在失去意识之际利用空间断裂修复窟窿。在那个能力完全发动前、时间差的一瞬,死得时机正好。] 嘻嘻嘻,笑声不断。 [不过也没必要直接吹飞吧,不是很痛吗?塞住颈动脉不是能达到同样效果?] “哪来得及这么细致的事?麻烦。” fortissimo鼻尖冷哼一声。 [衣服救不回来了吗,千钧一发啊。] “烦死了。无所谓吧,反正一切都还顺利,没大问题。” [现在怎么做?要不回去报告一下?] “开什么玩笑,当然是继续追击scatterbrain了。” 2. 是猫。 不知何时,无数猫逐渐接近。 “这、这是——?” 亚子着急了。大量的猫转动缺乏聚焦的眼球,朝向她和不吉波普所在的方位。 “噗呲。” “噗呲。” “噗呲。” “噗呲。” “噗呲。” “噗呲。” “噗呲。” “噗呲。” “噗呲。” “噗呲。” “噗呲。” “噗呲。” “噗呲。” “噗呲。” “噗呲。” “噗呲——” 一边发出奇特的叫声,一边从前后方向步步紧逼。被包围了。 不过,视线还是微妙地没转向这边,让人很不舒服。 不吉波普停下脚步,亚子紧挨着他。 “那个,果然——很棘手吗?” “这些猫是scatterbrain的‘武器’。一旦被咬或被抓,就会因接触而覆盖印象失去自我。” 他淡然说道。 “就不能像帮我一样帮帮它们?” “数量太多,不可能全部兼顾。” “那、那怎么办!” 因为不吉波普太过漫不经心,亚子不由得忘掉立场,生起气来。 不吉波普稍微挑了挑眉毛: “没事,慢慢等着。” 不可思议地咧嘴说道。那是一副难以言喻的左右不对称表情,像在装傻,又像在开玩笑。 “可、可是——” 猫很快接近脚下……毛发从脚和袜子间掠过。 “哇!” “别动。” 不消不吉波普提醒,亚子的身体已经僵硬得不能动弹。猫群很快包围她和不吉波普,摇摇晃晃地四处徘徊。 但,并未袭击。 “怎么回事?” “这些猫知道附近有和它们缺乏共鸣的存在,但也仅此而已。它们无法清楚感知我们。不抱有敌意、并且无视它们,它们就认识不到我们。” “什、为什么?” “因为scatterbrain从心底里不去想我。” 不吉波普一脸得意地说道。 “对我这个敌对者视而不见——已经到极限了。” “——能不能说得通俗一点?我完全不明白你在……” 亚子虚弱地嘟囔着,猫群稍稍偏移了一点,从他们面前让开。不吉波普趁机前进,亚子慌忙做出同样动作。 猫们又迅速靠拢,包围周边。于是不吉波普立刻停下。亚子也照做,但她有些不满。 “那、那个……你要这样去学校吗?” “当然。” 不吉波普立刻回答。 “为什么去学校?” “你说的那间摄影部活动室——贴在那里的照片,其中应该有一张你不知道的,我就是为了找出那个。” “不会吧。我都看腻了——” 正想这么说,亚子才想起自己变奇怪的事。 “啊——也就是说,藏了一张照片——刻意不让我意识到?那是什么?” “是scatterbrain的‘关键点’,形象最为巩固的对象,也是她的精神支柱。” “我不记得的照片……你是说照片上有那种东西吗?只有我能分辨出来——所以你需要我帮助?” 兴致勃勃地提问,但不吉波普撂下一句: “嘛,没有也没关系。” 轻松的语气。亚子还想追问。 “那是——” “如果你能分辨的话,确实很省事,但就算不能也没大问题——只要把照片上的东西逐一验证就行。” “验证?怎么做?” 对于这个不经意的问题,不吉波普没有停顿与犹豫: “抹去一切。” 还是轻松的调子。 “……诶?” “毕竟这是我存在的理由,消灭世界之敌。” “……” 亚子一脸茫然。这期间,猫的密度再度减少,空出道路,得以通过。缓缓前进……这时,不吉波普突然停下。 然后喃喃低语。 “这招也到此为止了。” 没等亚子询问,已经开始了。 原本只是游荡徘徊的猫们,突然从原地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来回蹦跳。 而且既然起跳,那些猫必然落向地面。降落在地面后还会继续蹦跳,但若是中途撞到障碍物的话—— “……呜哇!” 亚子慌忙避开扑向自己的猫,猫却一个接一个飞来——有的猫甚至爬上墙壁跳下来,这情形就像是猫从天而降。 在英语中,倾盆大雨被称为——一个无聊的冷笑话,却是决定性的攻击。 “如果被猫落下来砸到,你会感到疼痛吧——而这会形成敌意,立刻就被发现。” “怎、怎么办!?” “你一个人先去学校——如果模仿这些猫的叫声,应该会有些许共鸣。这里由我应付。” 话音刚落,不吉波普腾跃而起,将猫们一只只弹飞。 于是,猫们一齐转向不吉波普,朝他扑去。 “啊,啊啊啊——” 亚子不知所措,但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 她边跑边喊。 “噗、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 连自己都在想,我是不是疯了?但又不能停下,只能继续奔跑尖叫。 的确,像人体模特一般杵在街上的其他人,对叫喊的她毫无反应。不知是有效还是无关,但她只能继续大叫。 “……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 不会迷路。没有犹豫。这里是平时上学的必经之路。穿过派出所旁,拐进第二拐角,经过洗衣店前,冲上通往中学校门的坡道,抬头望向校舍——就在那里,僵住了。 “……!” 校门口前站立的,并非有什么不自然。毕竟她是身穿音梨中学校服的女学生。 “多谢前辈了。” 真驹以绪微笑着。 3. ——咔嚓一声,她按下手中的摄影部备品相机快门。 刹那间,相原亚子全身就好像钉入照片,动弹不得。 (啊——) 亚子瞪大眼球,望着接近自己的后辈。连不看都做不到。 “前辈,你也太过分了吧?丢下可爱的后辈,站在来路不明的死神一边?” (呜、呜呜呜——) “啊啊,这台相机吗?不,并不是必须要相机。可以说是精神开关吧,使用相机能减少不必要的负担。无需把精神全力集中在对方上,而是用拍照这一行为加以替代、简化印象。明白吗?” 以绪喋喋不休,缓步向她靠拢。 (呜、呜呜呜呜——) “嗯,应该不能——谁也不明白。所以我必须一个人继续做这种事。” (呜、呜呜呜呜呜呜——) “但是前辈,我很喜欢你,令人身心舒畅。像前辈这样的人很珍贵。” (呜、呜呜呜呜呜呜——) “为什么要回学校呢?就算发现照片是陷阱,也没理由特意来确认吧——啊,不必回答。它自会在脑海中成形。” 她向亚子伸出手,在额头上做了个掐住指尖的手势,再迅速收回。 那动作就像从亚子头上抽出一张不可见的磁卡。 随即,她摆出一副将不可见磁卡插进自己脑袋的架势。没有特殊能力的亚子看不出她在做什么。 只是——自己为何来到这里,理由已完全不记得。这段记忆被抽走了。 “——哈?” 对此,真驹以绪一脸接受的表情。不仅如此,还露出笑意。那正是少女碰到幸运的事时,浮现出的率真而无忧无虑的笑容。 “哦,方法——哦,我的要害还留在房间里?” 纠缠地说罢,哈哈哈哈哈哈,放声大笑。 “——哈哈,哎,好奇怪。这算什么?原来是这么想的?” (呜呜呜呜、呜呜——) “很遗憾,没那种东西。除了前辈看过的照片外,什么也没有……怎么?想依赖那种东西,说明不吉波普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吗?虽然的确很模糊,难以感知,作为形象来理解可能是个麻烦对手,但也不必那么害怕。” 她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那是亚子至今为止的生活中,见过无数次的表情。一点没变。 这一切——让人感到莫大的隔绝。 (呜呜呜……) 亚子很害怕。眼前的少女固然可怖,但自己的人生更恐怖。至今为止度过的人生,一切尽是谎言,这令她毛骨悚然。一直认为对的、错的、讨厌的、有点喜欢的、依赖的、疏远的、祈愿的、笃信的、难以置信的,现在明白了全部都是幻象——就好像不停抽泣的婴儿,只能被不安的结块压垮。 “那么——前辈?” 真驹以绪止住笑意,转向亚子。 “很遗憾,这片音梨町已经到极限了。你看,我不是打倒了最强的fortissimo吗?统和机构今后将正式朝这一带涌来。只能逃了,真的很遗憾。不过——” 她又把手伸向亚子。 “——因为喜欢前辈,还是想和你一起。所以,能把前辈的印象交给我吗?把那个印象覆盖在别的女孩子身上的话,前辈又能和我做朋友了。” 将人格、性格、个性、回忆,塑造灵魂的构造全体连根拔除——她这般对亚子说道。 (呜呜呜——) 亚子已经无法思考了。而真驹以绪的手,则深深陷入亚子的胸膛——只看到这样的情景。既无疼痛,亦无违和,应该是幻觉,尽管如此——内心深处被不断抽离的感受,却是毫无疑问的真实。 scatterbrain的侵蚀毫无痛苦地进行着。 (啊、啊啊——) 亚子觉得自己像一块冰。那冰块现在正被沸腾的热水浇注,眼看就要融化——这种感觉被瞬间切断。 “——嘎……” 突然感到喉咙有些不适,亚子被线一样的东西缠住脖子并拖走,身体瞬间脱离控制、飞向远处。摔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一阵剧痛使她恢复神智。而且这时,原本缠在脖子上的线也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 “什——?” 真驹以绪茫然立在原地……听见了别的声音。 口哨声。 是《纽伦堡的名乐手》。 4. “什……为什么……?” 她不敢相信。 口哨音在她耳边振聋发聩。 声音大得不自然,几乎响彻整个音梨町。 然而却完全感知不到声音的主人。 “混蛋……那么多猫,怎么在如此短时间内——全杀光的,也太快了……!” 话音未落,已经意识到了。 喵咪,喵咪——听到这样的叫声。 眼见猫们正从对面马路朝这边走,回到她身边。能确认一只也没死,安然无恙。 条件反射般将它们“固着”,停止一切动作。 猫们瞬间一动也不动。 但是,明明已经印下的指令都没完成,为什么要回来——就在思考时,口哨的音色在她的周围弥散开来。 “怎——怎么可能!” 不由自主地叫嚷。 这时传来话语。 [这便是——你迄今为止对世界采取的姿态,scatterbrain。] 口哨声不停,声音却清晰可辨。不自然,一切都无法自圆其说。 虽然听见声音,却完全听不出来自何方。以她的能力,明明看不见的形象都能捕捉,却只觉得那个声音压根儿不存在。 [你不在。哪里都不存在。隐藏在从别人那儿借来的形象中,一步也不愿走出。] 不知是何处传来的声音,却仿佛直接刺入她的胸膛。 “——开什么玩笑!藏起来的是你!让我看看你的样子!” 她叫喊着。 对,只用看一眼就行。 仅仅如此,scatterbrain就能将对方“固着”,从此再无法逃避了。然而: [那是不可能的。] 声音像是毫不理会。 [因为从我身上移开视线的是你。] “说什么蠢话——” 话虽如此,她却无法抑制内心深处的骚动。 [我是你的敌人。] 声音很肯定。没有任何犹豫与韬晦,只是提示事实。 [如今的我只为杀你而出现,这之外的一切是没意义的。无论怎样把握他人形象,也无法认识我,因为我和你以外的任何人都毫无关联。要找到我,你必须抓住属于你的、你自身的形象。] 这番话不可思议,叫人摸不着头脑,论点也很可疑。但即便如此,她也无法完全无视。 [你已经达到极限,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躲着了吧。所以我出来了。若是继续放任你在这世上存在下去,世界将丧失形象与现实的界限,暧昧模糊地崩溃。现在就是世界末日。新世界诞生时,也许你将成为神,但要做到这点,你又少了决定性的东西——你自身的形象。亦或者说,你欠缺造物主的素质。] “吵——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她剧烈地左右扭动脖子。 [说起来你是“分心”了。这样是抓不住死神的。] “别小看我!我——只要我想——” 她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声音上。为了知晓身在何处,用尽一切感官。 心无旁骛,只专注于那件事——口哨音仍在耳边奏响。只要知道他站立的位置——就在集中注意力的前方,有什么东西赫然显现。 多余的噪音消失了,只听得见口哨。 找到那个方向了。那个位置——正对着。 啊?睁开眼睛,一个头戴黑色帽子、身披黑色斗篷的筒状剪影赫然立在眼前,简单的让人怀疑为什么之前没看到。 “——呃!” 她看到了,就表示对方被“固着”——不吉波普已经动弹不得了……! 一直持续不断的口哨声瞬间停住。 “赢了……!” 就在她欢呼雀跃之时。 突然,有东西从眼前一闪而过。 是一只猫。 应该是停止动作的猫中的一员。 为什么从她的支配中逃脱……还来不及思考,已经——意识到原因。 精神过度集中在不吉波普,解除了之前遍布整个小镇的固化印象。 也就是说——正当她思索时,不吉波普那顶按理不会动的黑帽子微微倾斜了下,露出难以形容的左右不对称表情。 那是一副难以言喻的暧昧表情,像是同情,又像是抛弃,像是惋惜,又像是顺其自然。 然后手举胸前,竖起食指,缓缓左右摆动。 ——嘁、嘁…… 那个手势刚一结束,攻击来临。 scatterbrain的胸口砰的一声,从背后一击突破、炸开。 贯穿——致命一击。 (什——) 胸口被打出大洞,不停打着转,倾倒在地,并且——她明白这一击。就是她曾经把这股印象从自身反弹给对方。 ——被那样称呼的攻击能力。 然后在视野一隅,瞥见那个。 从校舍活动室的窗口探出身子,红着眼瞪着自己的女学生——从“固着”中获得解放的复苏合成人thelonious.monk。 真正的无子规怜。 * “——嘎啊、嘎啊……!” 怜嘴里吐出混杂着血沫的粗重气息。 她的记忆中,并没有被“固着”的时间。只有一个事实,就是被拖进黑暗,醒来时身体已极度衰弱、干燥,视力也近乎丧失。 尽管如此,她还是立刻起身,强行开合眼皮,鲜血渗出滋润角膜,令视力不稳定恢复,仅凭数秒便恢复临战状态。 (敌人——是……!) 她看向窗外,发现打倒自己的真驹以绪——那一瞬间,她已经开火。 之前一直躲避着,不觉得能打中,但还是瞄准了正中央。结果,它以惊人的速度,轻而易举地贯穿对方身体。 “——诶……?” 她茫然了。成功了——吗?但无法进一步确认。她虚弱的身体无法承受炮击的反作用力,嘭的一声瘫软下来。因为身子探出窗口,直接从那里摔落——头部朝下。脖子恐怕已经无法承受这样的冲击。完蛋了——脑海里刚闪过这道念头,一个身影倏地从附近冲出来,和怜的身体交错着,最后降落在操场。 “哼——没赶上吗?” 不愉快的孩子气声音响起。 怜对怀抱自己的男人有印象。她认识这名胸前悬挂埃及十字架的男人。 “fo、fortissimo……?” 声音中带着恐惧。那个对象于她而言,是远远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强大存在。 但fortissimo没有理会她的不安: “thelonious.monk,你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复苏……是那家伙。那家伙做了什么——不过,已经不在了。结果还是来晚一步,再次——” 一面嘟囔着,一面将满怀愤怒的视线投向校门外的马路。 只有被射穿不再动弹的真驹以绪,scatterbrain的身体躺在那儿,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 也没有可疑的影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5. ……愈渐散去。 收集、积累、不断调整的东西就那样散开了。 形象不断扩散。 感觉已经不在,连疼痛也变得遥远。含糊不清、模棱两可,究竟要淡化至何种程度?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只有茫漠的东西在蔓延。 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任何希望。 没有任何道理。 没有任何成功,没有任何失败。 只是——为了消逝而生吧。 其间,传来一个声音。 “不过,至少还有自由不是吗?” 声音很耳熟,可实际上一次也没听过。 那是只存在于印象中的虚构之音。少年的声音。 轮堂进的声音。 ……原来是这样,她想。 “是啊。不受任何人摆布,只做自认为对的事,这不就是自由?” 她其实并不认识那个少年。也不了解真正的真驹以绪。 只有书上的记载,读过而已,以外的事全然不知。被卷入事故时,少年为保护少女而死,但少女最终也没能康复,追随他离开人世——仅此而已。也不知道两人是何种关系。 只有印象。她一直借用着这个形象。 “真羡慕你,我一直都很向往自由。” ……不是那么单纯的事。 “可是,你不正希望有那样单纯、从不对细节深思熟虑的家伙存在吗?” ……是啊,我一直期待着,随时都有人陪在身边对烦恼的我笑着说“真傻”吧。但是—— “世上不会有这么合适的人吧?” ……是啊,徜若你是真实的,从我发觉这份奇异才能以前就存在,我一定没必要成为对世界如此不利的东西。 “你和我是无法相遇的,凡事没法称心如意。” ……啊啊。总觉得很生气。 “怎么?” ……什么都能借形象改变,什么都能随心所欲,可我却——找不出比进更有价值的事物。好像输给了你,真不甘心。 “这是胜负能决定的事吗?你果然是个奇怪的家伙。” ……要是赢了我,阿进会高兴吗? “是吧——你就不能想象他的回答?” ……如果能做到这点,我一定不需要世界了。因为我一直想知道轮堂进对真驹以绪是怎么想的—— “是真身吗?还是说我们?” ……哪边都一样吧? “也是。不论想象还是现实,说到底都是心中所想。” ……嘻嘻——不愧是进…… “你说的净是些恭维我的话吧?嘿嘿。” ……嘻嘻—— * ——想象与现实,也不知道谁前谁后。 不知是因为精神逐渐迸散,还是的冲击波动从胸口贯穿孔渗透全身,那具身体如沙粒般崩塌,随风飞散、消失——哪一个先开始的? 不论如何,scatterbrain就这样消失了。 从这世界上完美褪去一切痕迹,甚至连其一开始是否存在都无从确认。 “啊……” 相原亚子茫然望着眼前景象。 摇摇晃晃起身,走向已经空无一物的位置附近,然后看到了什么。 掉在地上的一本书。 捡起来,那是本叫《猫妖布吉睡懒觉》的书。 “……” 她手里拿着书,摇摇晃晃地站着,一只猫从一旁快步经过。 是只奇怪的猫,脸上带有黑色花纹。毛发在风中竖立,像不久前被强行穿上过衣服。 “……” 猫盯着亚子看了一会儿,似乎没什么兴趣,立刻移开视线,不知去了哪里。 看起来非常轻松、自由。 ──────────────────────── 七、暧昧的、来访。 ……《猫妖布吉睡懒觉》中写道,猫妖一生可以使用一次魔法。但据说那只能是这只猫用于发自内心的愿望时。 * “你说想和我交朋友?” 死神听到布吉的提议,露出惊讶的表情。 “是啊。” “你是认真的?” “嗯,当然了。” “你不怕我吗?” “嗯,这我不太清楚。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也是猫妖。既然连死都忘了,那也一定忘了怕你吧。” “真不可思议。” “不过我没说谎,我觉得我挺诚实的。” “好像也是。不过真伤脑筋。我也没和其他人交过朋友,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那我们一起走吧。虽然不知道要被带去哪里,但如果不是我一个人,你也一起的话,我想一定不会寂寞。” “——嗯,本来把你引向另一个世界就是我的工作,所以也没什么不同。不过感觉怪怪的,要不要牵手?” “如果你允许的话,嗯。” 1. ……翌日。 音梨中学的学园祭平常地召开了。 昨天,音梨町到处都是不明事故,迷路的孩子难以置信的多,在各种地方,约定的时间人没出现,货物配送也问题频发。但这都是些小细节,在人们的残余感觉里,只是晚上一小段时间,心中覆盖的印象全消失了。虽然中学生中抱有“为什么浑身疼痛?”或是“我不记得有这个淤伤”的疑问,但日常生活不可能因为这种程度的小事而停滞,最终,世界仍若无其事地向前发展。 “……” 远处传来热闹的欢声笑语。就在这时,堆在一起的椅子轰然倒塌,引起抱怨声。各种地方播放的音乐混杂一团,给人一种嘈杂而又充满活力的感觉。还能听到轻微的掌声。 “……” 相原亚子一个人在摄影部的活动室里听着声音。 虽然以展览会的名义对外开放,但谁也没来。文化部展区本就位于校舍一角,其中一角的摄影部朴素展览自然不会有人前来驻足。 “……” 按规定不能把桌子放在走廊,她一屁股坐在室内咨询处的座位上,面前放着一本书。 那正是《猫妖布吉睡懒觉》。 随意翻阅着。 不由自主的,她想。 这本书中的“死神”,不就是作者少女自己吗? 而猫妖则是和她一起被卷入事故死去的少年。她是不是一直后悔把他也卷进来了?难道不是为了得到他原谅,才编出这么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吗? “……” 虽然这么想,但也没什么直截的理由。 也没有能说明的人。 她——只有她还记得。 摄影部朋友们的事。其他人似乎都忘了,只有她还和以前一样。是因为深深刻在精神深处?还是……理由不得而知,而且永远也无法解释吧。 只有她一人悬于半空,被抛弃在了幻想世界。 “……” 这时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走近了,本以为会从前面经过,没想到开门进了活动室。 “你好,亚子前辈。” 是无子规怜。 右眼戴着眼罩,左臂缠着挂式绷带。 “啊、啊……怜?” 亚子抬头看去,怜微微苦笑着: “我好像是摄影部的人。” 亚子的表情瞬间变得没有焦点,但她马上苦笑着回应。 “是啊,是这样。” “这样的,可以吗?” “有请有请。” 亚子和怜在接待处并排坐下。 沉默了好一会儿,怜终于开口。 “前辈,我想我最近就会转学。” “……这样啊。” “文件上还留有真驹以绪和轮堂进的名字,我想他们也会消失。” “啊、啊,果然是这样——” “前辈,没问题的。” “怎么?你要保护我?” 亚子笑着,怜一本正经说道: “是前辈保护了我。” 亚子的脸色阴沉下来。 “……不是的。我——什么也没做。” “但如果没有前辈,我早就死了。” “做的是——不吉波普。” “那是?布吉……什么?” 听到怜的话,亚子的神情突然变了。 “……你不知道?没听谁说过吗?” 怜露出哀求似的神色。 “……什么啊?” “——不,没什么。那个……” 亚子露出困惑的表情,过了一会儿。 “……你想知道吗?那个传闻。” 怜歪着头回答: “传闻?不,也没那么想知道。” “……噗。” 亚子不由得扑哧一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怜脸上写满了困惑,但望着笑得非常开心的亚子,她也跟着露出微笑。 2. 这时,又有来访者出现在摄影部活动室。 “亚子,看起来很开心呢。” 搭话的是一位女高中生,亚子的前辈。 “啊,末真!” 亚子不由站起身。如此尊敬的对象。 “哇,你是特地来的吗?” “太夸张了,只是来学园祭看看。嗯,为考试喘口气罢了。” 女高中生末真和子说着露出笑容。 “不过,其他客人没来?” “不好意思,太单调了。” “不,没什么。我喜欢这样。我也很朴素吧?” 听她这么说,另一位女高中生从她身后探出头。 “末真不是朴素,是老练。” 看着那张脸,亚子心想: (……咦?) 末真没有注意到她的样子,对朋友抱怨道: “什么啊藤花,像嘲弄人一样。” 于是那个叫藤花的姑娘立刻反驳: “不是的,末真不是那种寂寞的感觉吧?要更深沉些。” 看起来关系很要好。 “什么嘛,真的是——对了亚子,这位是藤花,我的考试伙伴。” “我叫宫下藤花,请多关照,亚子。” 说着走上前,示意握手。亚子茫然握住她的手。 末真视线转向在亚子旁边僵住的怜。 “那么,你是亚子的后辈吧?” 怜不知为何涨红了脸,紧张地自报家门: “你、你好——是无子规怜……” 她,合成人thelonious.monk感觉这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初次见面,这种想法还是第一次。即便是隶属于统和机构的现在,对高阶位者也从不太尊敬。见到末真和子却不知怎的——觉得自己像一条迷路的狗,终于找到可靠的主人。 然后,亚子那边……她盯着宫下藤花的脸说,晚上好。 怎么看都一样。 她的脸和昨天把自己耍得团团转、净说些莫名其妙怪话的黑帽子的脸完全一样。 “那个——第一次见面?” 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宫下藤花笑眯眯地反问: “是啊,什么事?” 那样的笑容,怎么想都不可能戴上那顶奇特的黑帽子。 亚子莫名其妙,混乱不堪。 (呜呜呜呜……究竟怎么回事……?) 一切与其说暧昧,不如说荒唐。马马虎虎、漫不经心,怎么都说不通,但再怎样破罐破摔的解释,似乎也都有道理。 “亚子,怎么了?” 末真和子注意到她的奇怪表情,担心地询问。 “不,只是……头晕。” “没事吧?要去保健室吗?” “不,也不是那么严重……只是感觉站在这儿……” “躺一会儿怎么样?前台由我们来做。对吧,无子规同学。” “是、是吗?那当然了!” 怜用力点了点头。亚子照她说的,把房间角落的三张椅子摆好,躺上去。 然而,宫下藤花从上面窥探着她。 (呜呜呜呜……) 完全无法放松心情。面对这样的她,宫下藤花突然用着少年般的口吻: “完全不用想那么复杂。” 亚子——恍然大悟。 那张脸似曾相识。那是难以言喻左右不对称的表情,像在开导自己,又像在敷衍自己。 “对你来说没有合适的世界,但也不存在只适合你的世界。只要明白这点,大概就不会迷茫了吧。不必勉强讨厌,即便那是你和世界的敌人也——” 语气表情都完全不同,和刚才的少女判若两人。即便拥有双重人格,也不会形成如此大的反差。但亚子对这事本身已经不再惊讶。 “诶……” 他的话仿佛刺痛了心。长着一副宫下藤花面容的那家伙点点头,继续说道: “如果讨厌一个人很痛苦,那就继续喜欢下去吧。现在,世上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可以阻挡这份心情了。” “我、我……” 亚子说着,嘴唇微微颤抖。 “我——很喜欢那两个人——两个人都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朋友——都不在了,那,那种事……” 说到一半,眼泪夺眶而出。再也无法忍受了,她失声痛哭。 末真和怜吓了一跳,转过头,但她没有在意。宫下藤花用手轻轻抚摸着她颤抖的头发。那是谁的手已经不重要了。 她坦率地哭了,那里不再含有任何暖昧。远处传来学园祭的喧闹,隐约听见猫的叫声。 “The Scat Singing Cat” closed ──────────────────────── 后记——关于模糊的记忆与适当的回忆 每个人心中都有珍藏的回忆吧。我也是。但那究竟能信任到什么程度?实在不放心。儿时读过非常感动的书,现在重读一遍,“咦,竟然是这么无聊的故事”,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电影,重新审视后反而被其精彩所折服。人的印象会不断变化,你以为很了解的家伙,实际上却完全不了解。想和对方分享过去的快乐,对方却不记得了,或者印象淡薄,这类情况并不少见。这时就会一个人感到非常寂寞,然而即便想忘却这样的错误记忆也很难。反而会强烈铭记。 人由回忆所创造。之所以能鼓起勇气,是因为有支撑它的回忆。不管有多少权力与金钱,没有了回忆的人生就形同深陷囚笼。但——稍微想想,所谓回忆,是当时相遇的经历,还是事后回想起来的怜悯呢?是遇到了特别的事才会回忆起来,或者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事后反复回想,那也会成为回忆吗——没有区别。 回忆自然会被美化。没有未经修改的回忆。不方便的地方被抹去,只强调方便的事情而留下。所以,过去的事情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无论用照片、视频留下多少,都无法再现拍摄时的实景。一般来说,某人拿着摄像机做出奇怪动作的样子都被隐去了,就等于没发生过。对视频的回忆,最终只能成为后来在屏幕上看视频时的回忆。那是拍摄时的事实吗,还是事后的复演吗,一切都是模糊的,每日由这种回忆堆积而成的我们是怎样暧昧的存在啊。 我有过一段无关紧要的回忆,那是去尾道的时候。修学旅行正在进行中,我却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坡道上踽踽独行。已经不记得为什么了。是只有我一个人迟到了吗,还是在自由时间吗,抑或我正彷徨着想拍下沉闷的景色吗,无法确认。这条路坡度很大,坡道和台阶交替出现,抬头一看,有一只黑猫。那家伙很快就跑到不知哪里去了。我不经意看向身后下方的坡道,那儿也有一只同样的黑猫。至少看起来像同一只。但无论怎么想,它都不可能在我回头一瞬间从坡顶跑到坡底。什么啊?正当我疑惑时,那只黑猫也转身消失了。仅此而已。完全不明白这种东西为什么一直留在记忆中无谓地记住。也许是事后回想次数太多,但为什么要反复回味这种东西呢,理由模棱两可,连我自己都完全不知道。我想所谓回忆,归根结底就是这样。人类在行动时,激发勇气的理由大抵如此。勇气什么的适当就好。直到最后都不知道究竟在说什么,就这样结束吧。 (之所以模棱两可,是因为没经过事后验证吧?) (太麻烦了。算了吧。) BGM “SUPERSTITION” by BECK,BOGERT&APPICE ──────────────────────── 插图 ──────────────────────── 第十七卷 不吉波普unknown 残破月光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edlina 少年,不吉波普,残月,破晓的天空。 “月亮?” “对。简而言之,这个事件正是关于月亮的故事。” “月亮,是那个吗?” 少年的手指指向黯淡的残月,不吉波普点了点头。 “你认为月亮为什么能够发光呢?” “那是太阳光的反射吧。不过具体原理我也不是太懂。” “是的。月亮本身并不能发光。但是由于它是离地球最近的天体,它的光芒比那些遥远的星辰要强烈很多,是存在感最强的星星了。但是实际上,与那些我们看来微小的星辰相比,月亮的体量只能用微不足道来形容。” “嗯” “这次的事件最后也就是这么回事。对于自己来说非常重要的事情,甚至可以撼动世界的事情,也只是自己的切身感受而已。其实只是这一带稀松平常的事件罢了。” “切身……吗?” “非常强烈的主观感受。这件事情对于那个女孩来说非常重大,最后甚至到了痛苦的程度。” “那个女孩~吗?” “你对那个女孩的事情,现在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吗?现在看来,整个事件变得好暧昧,连自己的感受都已经模糊不清了呢。” “这是因为在整个事件中,你并没有付出自己的一切想要做些什么,改变什么。你就像月亮一样,单纯地反射着他人的光芒罢了。” “是吗?本来以为我还担当了一个相当重要的角色呢。但是……” 少年皱起眉毛,摇了摇头。 “这样吗,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看来我算不上他们的同伴呢。” “那个女孩一直都是认真的。但对于你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吧。” “明明遇到了那么悲惨的事情。但是——原来是这样呢,那家伙是认真的啊。” “她周围没有比她更加认真的人了。这种孤独是她的不幸,也是这次事件的起因吧。” “那你呢?你又算什么呢?你应该可以明白她,为她做些什么吧!” “遗憾的是我是自动出现的。不管她如何追寻我,如果“那个”不出现的话我也无法出场。” “这又算什么!” “也许那个女孩也想把我给叫出来吧。但如果那样的话,那就做了一件坏事了。” “好轻薄的语气,你是个不值得信赖的家伙呢。” “正是因为我存在之轻,才能如泡泡般涌出在那些事件中,最后又如泡泡般消失。那个女孩与我相反,是个较真的人。最后过于较真,触碰到了不应该深入的地狱。她已经无法回头了。” “思考得过于深入了吗….但是那家伙,不是在努力拯救世界吗?” “是的。” “那种事情,对于她来说难道是错误的吗?” “这种话从受害者口中说出来,真是温柔呢” “从你的口中说出来,就是赤裸裸的嘲讽了。和你相比,那家伙的话要靠谱得多。一点也不轻薄,很有迫力呢。” “所以,比谁都要害怕着。” “什么?” “这次的敌人——bat dance,归根结底就是恐怖的结块。那个女孩比谁都敏感,察觉到了“恐怖”的含义。所以开始害怕了。这就是那个女孩异变(poompoom)的原点。因为这个原因被选择,又因为这个原因坏掉了。” “坏掉了?” 少年的目光落下脚下的地面上。在破晓的晨光中,有个人影倒在了地上。 那是他的同班同学,那个女孩。 “她非常敏感、纤细,无法接受自己的宿命,所以开始与其战斗。诅咒——也许可以这么说吧,最后她战败了。与自己的诅咒战斗,结果做过头,自己也成了与诅咒同性质的东西。” “那家伙——” 少年正想说些什么,但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视线在颤抖。 倒下的少女的指尖、手掌、手腕、最后整个上半身开始扭曲,最后倏的一下站了起来。 “那家伙,还活着!” 少年尖叫着。不吉波普波澜不惊,嘴唇的一端微微翘起,眉毛上提,似笑似叹。 “与不吉利的泡泡我不同,那家伙没有那么简单地消失。那就是她的poompoom吧。”这么说着。 ──────────────────────── crush 1 顺便一提,lemon · crush这种听起来很洋气的东西,其实就是普通的柠檬汁。当然这种定义是否正确,目前看来也并不是重大的问题。 “lemon · crush?” “是啊是啊,她是这么说的。” “所以不是lemon squash?” “这种事有什么重要的吗!” “算了吧,反正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吧。她应该只是偶然说了这句话,正好被你看到了。” “反正也有卖lemon squash的饮品店,去那里看看不就得了。” “你们真是……认真听我说话啊!!” 三个少年,在放课后的教师里闲散地聊着天。 “听我讲啦,她站在窗边看风景的时候,突然说了句“lemon crush”。当时她看起来非常痛苦,似乎变得呼吸困难了。” “不要重复了,说不定这是句” 矢野万骑事不关己地说着。与威风凛凛的名字不同,他的脸简直如同少女般柔美,柔软的发梢垂在脸颊两旁。但是女生经常说“矢野的眼神很猥琐”。 “别说傻话了!” 百太气得脸都红了,怒吼着。 “总、总的来说,那家伙现在就是很在意lemon crush这种东西呢。” “但是lemon crush什么的到底是啥啊?” “是不是乐队的名字呢?” “哇!该不会是被男人带到livehouse去过啊!” “男人、是指大学生吗!” “虽然中条同学看起来确实相当高冷,根本勾搭不上。但如果对方是大学生的话,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呢。” “我也一直觉得那家伙一直把我们当小孩子看呢。”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万骑和千春毫无顾忌地说着玩笑话,百太的脸一会儿涨红、一会儿发青。然而万、千两人似乎已经对这种无底线的八卦习以为常,继续谈论着中条同学口中的lemon crush。 “lemon crush” “也许知道了这个的含义,我们也能受女生的欢迎呢。” “淦,也许真的可以耶!。lemon crush——也许是某种魔法的咒语。只有在耳边说出这句话,不管什么女生都能立刻爱上我呢……” “好厉害!来试试吧,lemon crush!” “我也来! lemon crush!” 两个人就着怪异的调子,唱起了lemon之歌。百太站在旁边,脸色相当难看。突然教师的门被一脚踹开,风纪委员凛凛地走了进来。 “放学时间已经过去了,你们要在学校逗留到什么时候呢?稍微给我注意点!。” “好——” “除此之外,奇怪的话还是少说比较好。” “咦,你说什么?” “刚才你们不是说了lemon crush吗?也许会因此受到天罚也不一定哦。” “喂喂喂,别故弄玄虚了。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三人同时凑到了风纪委员面前。 大概与此同时—— 中条深月同学正走在去和高中同学见面的路上,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三个男同学的议论对象。 “这里这里!深月你来得太迟啦。” 朝她招手的是初中同学歌上雪乃,她们关系一直很好。 “明明是你们放学太早。难道私立中学放学比公立更早吗?” “并不是这么回事哦。我也是公立高中的。” 宫下藤花在雪乃旁边笑着说道。她们三人初中毕业后,在不同的高中上学。 “话说雪乃啊,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听到深月的话,雪乃有些不快,撅起嘴来。 “是啊,我也不希望自己再长高了。” 她的身高正在逼近一百六十八厘米,已经超过了班上半数男生。 “但是身材很棒哦,看起来像模特呢。” “有没有认真考虑过以后当模特呀?”藤花怂恿着。 雪乃夸张得抬起头,摸了摸自己的脸蛋,“至少这张脸看起来确实很像模特的说。” 深月听到这句话,狠狠拍了拍雪乃的后背。 “得意什么啊,修学旅行的时候睡觉还打鼾呢!” “但是睡觉打鼾和成为模特毫无关系吧!” “对了,排球队那件事怎样了呢?不是有排球队的人来挖角吗?” “那件事啊,我拒绝了。” “咦?你明明运动上很有天赋的!” “这不是打不打得好的问题。我呀,无法对一件事情持之以恒呢。” “是这样吗?但是雪乃一直都很可靠,也很会照顾人。” “所以说加入运动部对我来说才很难接受。那种部门该说是绝对的实力至上主义吧,对于不够强的人会十分严厉、甚至霸凌吧。我很讨厌那种风气。” 听完雪乃长长的一番话,深月不禁喟叹道:“雪乃一直以来都这么温柔呢。” 雪乃不知道这到底是赞扬还是调侃,有些生气地辩解着。 “你、你在说什么!你有根据吗,拜托不要开玩笑啦!” “但是我说的难道是错的——” “够啦!” 三个女孩子一起格格笑了起来。 晚餐已经点好了,气氛变得安静了起来。 “深月,今天为什么约我们出来呢?” 藤花这么问着,雪乃也点了点头。 “是啊,这么着急约我们出来,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 “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突然想看看你们的脸,该怎么说呢——” 深月的话有几分含糊。 “什么什么,有什么需要一起商量的事吗?” “呃——也许有,也许没有吧。” “拜托说得清楚一点啦。” “快说啦,别再装模作样啦!” “我到底该怎么说呢?” “也许你们两人已经知道了吧。你们有听说过那个吗?” “什么东东?” “lemon crush的事情。” 2. 有点像是某种都市传说吧。柠檬色的光粒子弥散在空气中,编织成梦境般的、闪闪发光的薄雾。这种现象就叫lemon crush。 “只要在这个时候说‘poom poom’的话,不管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哦!”风纪委员一本正经地说着,百太不禁哈哈笑了出来。 “怎么可能呢,太蠢了吧。” 但是风纪委员毫不动摇,继续严肃地说着。 “ 但是能够实现的,只有内心最深处的愿望。在穿透所有表象、直达灵魂深处的lemon crush之中,“请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吧!”这种引导性的想法会被轻易识破。能够实现的是无意识的根源渴望。但是不管多么异想天开,lemon crush都能实现。” 风纪委员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教室的气氛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呢?” 千春也不禁被这种气氛所影响,悄声问道。 “也就是说如果我想杀掉某个人,这种愿望也可能会实现咯?比起希望自己的单恋变成双向奔赴的愿望,如果在自己尚未知晓的内心深处还存在着更强烈的感情、比如憎恨吧,也许实现的就不是“爱恋”的愿望而是憎恨的愿望了?” 从风纪委员故弄玄虚的语调、夸张的肢体动作来看,她显然已经乐此不疲地把这个故事讲了很多遍,连语气和动作都变得有板有眼了。但是对于第一次听说这种怪谈的三个男生来说,果然还是被唬到了。 “我、我说过了,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吧。” “但是真的有地方可以看到lemon crush哦。这附近的话大概是月天公园吧。那附近不是有城郭的遗迹吗?你们经过那里的时候可得注意点哦。不要发出poom poom的声音,因为不知道到底什么愿望能够实现……” 她呵呵呵笑了起来。男生立刻倒坐在桌子上,桌子椅子乱成一团。 风纪委员大声笑着,提醒男生早点回家,然后走出了教室。 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男生们眉头紧皱,面面相觑。 “这、这到底是什么?” “大概是想威胁吓唬我们,编造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是这样吧?” 千春与万骑窃窃私语着。百太独自一人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到底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中条那家伙,会在意这么奇怪的事情呢?” “你在说些啥啊,百太!” “当时她的表情是那么的认真,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百太难以按捺内心的不安,焦躁地站了起来,迅速冲出了教室。 “等等啊!”千春和万骑跟在后面,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 “就是这样的东西啦,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听了深月关于lemon crush的说明,歌上雪乃摇了摇头。 “我是第一次听说哟。难道在你的高中这个异闻很流行吗?” “lemon crush……” 宫下藤花仔细品味着这句话。 “闪闪发光?真的不是因为贫血吗?脑袋里面缺少血液流通的时候确实会有这种感觉呢” “不对不对,lemon crush应该是更加神秘的东西吧。” “对了,关于不吉巴普,不也有很多传闻吗?难道lemon crush和她是同一种性质的东西?” 雪乃这么说着,深月笑了起来。 “是不吉波普吧。她和lemon crush完全不一样哦。” “对对对,就是不吉波普!藤花,关于不吉波普你知道些什么吗?” “一点也不知道。我对那种传闻不是特别关心啦。” “哎,你们真是。对于学校里流行的东西不闻不问,一直都特立独行呢。” “要你多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吧!”藤花笑着,戳了戳深月的腰。 但是雪乃却有点在意地问道:“那个不吉波普——也许可以用“死神”来称呼吧。她到底是什么呢?” 深月和藤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雪乃继续说着: “不吉波普之所以被称为死神,是发生了死人的事情,然后大家怀疑是不吉波普干的吧。请问这种事情有证据吗?” 深月和藤花定定地看着高谈阔论的雪乃。 “——” “——” 时间似乎停滞了几秒。雪乃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啦,这只是我刚才一时兴起而已。”她这样勉强敷衍过去了。 但是内心,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话。 歌上雪乃。 她有一个秘密。无法与任何一个人分享的秘密。 表面上看,她是一个平凡的女子高中生。但是她同时也是统合机构的战斗人造人。 “melody cool”。那是她的另一个名字。 战斗人造人会被派遣到各种各样的任务中。只要异变没有发生,那么他们到死为止都以普通的人类身份生活。但是只要发现MPLS导致的异常现象,就必须贯彻统合机构的使命,寻找MPLS的根源并将其消灭。这也是她的义务。 她最近,一直很在意不吉波普。 关于她的传闻很早之前就有了,所以大概确实存在吧。但是关于她本体的情报,目前她还一无所获。 根据附近女学生的传闻,是在人最美的时候将其杀死的死神。 她所掌握的,只有“不吉波普”这个名字。但其正体依然隐没于黑暗之中。为什么在女学生中会有这样的传闻呢? “但是,为什么这个传闻我是最后知道的呢?——” 心就像长满杂草的庭园般、凌乱得让人窒息。她确实向朋友们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同时自己也被同伴无意识地疏远着。 为了收集情报,一直努力和周围的人打好关系。但是到头来依然横亘着一条鸿沟,无法让他人向自己表述真心。那个时候的挫败感,到现在仍然挥之不去。 (但是或许,我也没有资格让别人对我说出真心话吧……毕竟自己也一直隐瞒着。) 像刚才一样,希望朋友能够多告诉自己一点不吉波普的消息,都明确地要求了——但是同伴们却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最后无疾而终了。 “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呢?” 在战斗时,能够将强大的敌人瞬间击垮;但是在学校里,却如履薄冰、对自己的每个细节都耿耿于怀。这就是雪乃的生活方式。 “不吉波普的事怎么都好啦,我们接着说lemon crush吧” 深月轻巧地将话题扭转了回来。 “重点就在于许愿吧。真的不需要给香火钱吗?” 藤花问起了非常现实的问题。雪乃微微笑了,但是深月却义正言辞地说道: “不需要给香火钱的。更何况lemon crush出现的地点是未知的,在光照耀的地方许愿才会实现。” “流星?” “确实很像呢。” “但是,向流星许愿就能够灵验这件事是很不可思议的吧。因为流星只是普通的陨石,和自己内心的愿望有什么联系吗?” “那种事情就不清楚了哦。藤花,你怎么什么事情都要讲道理呢?” “嘛,被最近认识的一个朋友影响了(末真和子躺枪)。是个非常厉害的女孩子哦!和她说话交流,感觉自己都变得机灵了。” “但是本质是不会改变的。你是不可能变聪明的。” 雪乃这样说着,藤花不禁有些生气地靠了过去。 “不是不是不是!雪乃,你如果和末真见面的话,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那家伙,真的超厉害啦!” 雪乃皱了皱眉,“哼”地摇了摇头。听朋友聊朋友的朋友的事情,并且还如此沉醉其中,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呢。也许这就是嫉妒吧,但到底在嫉妒什么呢? 对于闹得不愉快的两人,深月苦笑着, “你们两人果然一点也没变呢,听我说吧。” 深月神色一正,继续讲述着。 “我今天叫你们两个一起出来吃饭,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藤花和雪乃不解地歪了歪头,“到底是怎么回事?”两人同时问道。 深月微微低下头,“我最近,变得有些奇怪。对某件事情在意得不得了。” “什么事情?” “就是lemon crush啊。其实我知道的也只是那些传言而已。但是我却常常想象无数柠檬色光粒子飞舞的光景,非常想看到。” 她的眼神,认真地近乎偏执。 3. 被保护起来的原生森林在月半公园中肆意生长。其中有一小部分为了给市民锻炼健行而对外开放。不过说是原生林,其实战国以来经过不断采伐与改造,很多树的历史并不古老。 在公园的小山上,耸立着俯瞰整个公园的堡垒。但是这个堡垒不是遗迹,而是为了观光而仿建的现代化城堡。钢筋混凝土建立的城堡内电气自不用说,空调、暖气等设施都一应俱全。 “没用的。”,千春脱口而出。 男生三人组,在放学后来到了月半公园的城堡下。 公园的正前方有公交车站,旁边就是繁华的商业街。人群熙熙攘攘,车辆流川流不息。 “即使中条真的来了这里,我们能在人群中找到她的可能性也不能称之为高吧。” 千春阴阳怪气地说着,似乎是在模仿谁。站在旁边的万骑一边笑着,一边打趣: “这是在模仿数学老师森田吗?真像啊——” 千春立刻做惊恐状,“不是的啦。看起来像森田老师只是偶然罢了,我绝对没有刻意模仿啊!” “是这样吗?千春你真是很喜欢惹人发笑呢,就称你为笑容吸血鬼吧!” “好像是谁很讨厌吃大蒜来着,明明很喜欢吃饺子。(也许日本饺子里有蒜?)” 两人毫不顾忌地开着玩笑。只有百太一个人,忧心忡忡地四处打探着。 (是那里吗……) 视线向上移动,有一座耸立的堡垒。夕阳在屋顶的琉璃瓦上流动,如血红的岩浆般闪闪发光。 他跑到那处阳光洒落的空地,但是却并没有被光所包围的、梦幻的感觉。 (看来不是这里呢……) 百太呆呆地站在夕阳中,寻找着下一个可能发生lemon crush的位置。路过的女高中生看到了他这副蠢相,不禁窃笑了起来。 听到了“那个小子该不是来找lemon crush的吧”之类的闲言碎语,看来她们以为我是一个傻乎乎的神经病呢。 (不过,至少可以证明Lemon crush这个传言已经广为人知了吧) 这样安慰这自己。突然背后被千春他们踹了一脚。 “啊啊啊,难道你没发现她们在嘲笑你吗?难道你不觉得很羞耻吗?” “很痛啦!我又没有叫你们跟过来,你们快滚回家吧!” “哈?我们是在担心你诶,看来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了。” “你们明明是来看我热闹的。” “这也确实是我们跟过来的其中一个因素哈哈哈。” “我也。” 千春和万骑聚在一起,呵呵呵笑了起来。百太苦着脸: “你们真的太坏了,真的太恶毒了。你们善良的本性早已被扭曲,已经荡然无存了。” “难道你不是这样吗?你似乎还没意识到你现在做的事情和跟踪狂没有什么两样呢。” 被千春这么说了,百太的脸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不是,不是这么回事。” 就在他准备辩解的时候,视界的一角有什么飞了过去。他的目光循着黑影飞过的方向望去,但是那个影子已经消失了。黑乎乎的影子,那个轮廓 (有点像蝙蝠……) 这里和森林离得很近,所以有蝙蝠飞出来相当正常。但是现在依然是白昼,为什么这个时候会看到蝙蝠呢? 百太沉思着。突然,对面的人群沸腾了起来。 “怎么啦?” 三人组走到人群边上。看见了刚才嘲笑百太的两个女子高中生。 但是两人的神情怪异。她们面对着彼此,手向前伸。手指如蛇般紧紧握着对方的颈部,似乎想要掐死对方。 可以听到吱吱吱的声音。两人的喉部均已溃烂,手指翻起了表层皮肤,蠕动着摸索更深处的血管。鲜血夹带着碎肉,从指缝间汩汩流出。 比这惨烈的场面更加奇怪的,是两个人的表情。 两个人都在笑着。但是并不是方才嘲笑百太时恶意的笑容,而是婴孩似的纯真无暇的微笑。她们仰望着傍晚的天空,双手却不停地绞杀着对方。 “……” 人群被这残酷的景象所震撼,一时安静了下来。随后再度沸腾起来: “你们快停下!” “你们在干嘛,放开她的脑袋!” 有人跑到她们身边,想要把她们俩分开。但是无论怎么用力,两个女孩都纹丝不动。 听到人群喧闹的声音,正在公园执勤的警察赶了过来,加入了将两人分开的拔河队伍。 两人终于被拉开了。然后瞬间瘫软下去,死掉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吵架吗?” “不管怎样先把救护车喊过来吧。” 在一片混乱中,有个人影突然“啪”地一下,很快啊,站了起来。 是刚才赶过来的警官。 “——” 他双目无神,呆呆地望着天空。 表情看起来相当轻松,唇角微微上翘,轻轻笑了起来。 “——” 然后他揭起上衣,拔出了手枪。 警官把枪口对准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好似在寻找理想的猎物,枪口漂移不定。最后缓缓转向,指向自己的太阳穴。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他发出呻吟的声音。 然后扣动了扳机——人群听到惨叫声,纷纷回过了头。但是并没有想起枪声,因为警用手枪里没有安装子弹。 但仅仅是扣动扳机这个行为,就足以使警官心满意足了。他带着微笑“咚”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似乎是撞到了头部,他也气绝身亡了。 因为女孩和警官的死亡过于异常,人群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平时最聒噪的万骑也没有说话。 在这仿佛凝滞的时间中,百太看见警官的身体出现了异常。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从他的尸体浮出,然后如烟一般消散了。 那个影子, 是刚才看见的蝙蝠。 大家都没有注意到蝙蝠的影子,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可以看见。 “到底是什么呢?”他茫然地思考着。 不知不觉中警车和救护车赶了过来,医生收拾残局,警察则在现场风风火火地指挥着。停滞的时间再度流动起来。 “你怎么啦,百太?”万骑问道。 百太无法回答,只能不知所措地摇头。 救护车赶到了现场,警察喊着“注意车,把路空出来!”。男子三人组战战兢兢,迅速跑进了渐浓的暮色之中。 4.”救护车?“ 听到此起彼伏的警铃声,歌上雪乃不禁皱起了眉头。 她和两个同伴告别过后,立刻赶往lemon crush经常出现的公园。 (发生了什么事吗?不管怎样,现在我可得注意自己的安全。) 她环视四周,仔细寻找着可以反射阳光的地方。 她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为从中条深月的话中,嗅出了不详的味道。 非常在意lemon crush的事情,中条深月方才这么说道。 “这是怎样的感觉呢?如果遇到了这样的事情的话是好事呢,还是会感到害怕呢?但其实对我来说,并不是可以三言两语说清楚的感觉。就像在肚子饿的时候突然闻到了热腾腾拉面的香气,会根本无法思考别的事情,只会想着吃拉面吧?就是这种感觉呢。只要一想起lemon crush,就会一直挂念着那闪闪发光的柠檬色光芒,其他的东西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更何况犯病的时候我还会啃手指、抖腿,很丢人啦!甚至有一次考试的时候突然想到了这件事,“哇”地叫了出来,当时真是无地自容。其实我自己也并没有想要实现的愿望,但就是会毫无缘由地在意这件事。 (但是如果是其他人,一定很讨厌听我絮絮叨叨讲这些的。即使有人愿意听我讲话,甚至相信“lemon crush”。冷静过后也会觉得是被我骗到了,而更加讨厌我吧……) “所以想起了你们哦!你们是非常直率的类型,如果觉得我古怪,就会直接说出来。此外,还非常现实主义。即使聊起梦想的生活,也不会觉得开心。就好比和某个男明星谈恋爱。你们肯定会回答“反正还是很无聊,所以没什么意义。”吧”。 她看着雪乃和藤花,静静地说道。雪乃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番话,但是藤花立刻说道:“不,我觉得你一点也不奇怪。”然后狠狠点了点头。 “该怎么说呢,人总是有莫名其妙对某件事情着迷的时候吧?比如看电视闯关答题节目的时候一不小心错过了某个答案。晚上躺在床上一直思考着正确答案、完全睡不着。如果对于这样的事情都要去一一注意的话那不会太麻烦了吗?” 藤花轻快地说出这些话,似乎认为这都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藤花,深月现在可是非常烦恼哦!”雪乃有些生气地插嘴道。 但是中条却对着雪乃摇了摇头。 “藤花说的大概是对的吧,我也希望是这么回事。我没有什么毛病,只是现在稍微有点被lemon crush吸引罢了。” 她轻轻宽慰着自己。但是这样的自我安慰没有任何意义,她依然笼罩于焦虑与痛苦的阴影之中。 “深、深月同学,那个——” 雪乃怯怯地想要说些什么。这个时候,藤花突然: “你目前烦恼的肯定不只lemon crush这一件事情吧!也许是因为不想考虑那方面的烦恼,所以才会一直纠结lemon crush的事吧?” 她坏笑着说着,很明显在策划着什么小小阴谋。 “这、你指什么?” “别装傻了,我可怜的深月酱哦。你现在是不是有心仪的男生啦?” “等等,明明是你有了心上人好不好!和之前的先辈进展怎么样啊?” “NoNoNo,现在讨论的可是深月的烦恼。”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立刻投入到了女生之间的八卦战争。雪乃凝视着她们,思考着别的事情。 深月目前的状况,究竟是被什么所吸引所呈现出的上瘾症状呢?还是被精神攻击了呢? 三个人道别后,雪乃一个人来到了公园。 (lemon crush能够实现愿望的传言显然是不可信的,但也许在月天公园存在着它的原型。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附近会受到怎样的影响呢?) 她漫无边际地思考着,若有所思地看着夕阳中的城堡。 也许是因为树和城堡的反射,到处都弥漫着熹微的暮光。但是感觉十分稀薄,并没有lemon crush的浓重感。在逐渐消散的光芒中,可以听到救护车的声音。 (朝这边来了吗?这里发生了什么……) 她看到人群朝着同一个方向跑过去,围观群众也渐渐多了起来。雪乃也打算朝着那个地方出发,但是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在公园的一角,人群喧嚣之外,有一个小女孩正在哭泣。 她站在公园“行人止步”的围墙前。围墙顶上挂着一个蓝色的气球,这大概就是她哭泣的原因吧。 “加油!加油!”女孩含着眼泪给自己大气,拼命向下拉扯着气球的线。但是气球依然纹丝不动。 很明显,这个孩子正因为气球卡住了而难过。但是周围的大人都争先恐后地赶往骚乱的地方,完全没有理会那个女孩。 “……” 雪乃考虑着该如何处理这种事态。显示这件事与她目前执行的任务无关。即使她无视那个女孩,也没有人会责怪她。 “……” 但是当她移开自己的视线、打算跟随人流的时候,突然“啧”地弹了弹舌,转身走到了女孩旁边。 “眼睛闭上。”她简短地命令道。 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乖巧地闭上了眼睛。一瞬间,雪乃就切换成合成人“melody cool”,跳上了两米多高的围墙顶端,握住了被卡住的气球。这种人类难以望其项背的肌肉能力,是绝对不能让人看到的。之前有次露出了马脚,差点被排球队的教练强拉进队,弄得十分尴尬。 她仔细的观察着气球。蓝色的气球在风中颤抖着,但似乎卡得很紧,没有办法取下。她想了想,最后决定直接把气球线割断。 “steel cool”这种能力,大概就是从指尖放出集中强化后的波动能量,将物体斩断的能力。使出全力的时候大概可以切断一辆坦克,威力可以和超高压水割机媲美。 她的手指微微一动,“嘶——”,气球的线就被割断了。她温柔地抓住想要乘机飞走的气球,然后轻松地从围墙上跳了一下。 整个过程,花了三秒不到。 “眼睛已经可以睁开了。”她朝着女孩说。 女孩扑闪着睁开了眼睛,然后“哇——”地开心大叫了起来。 “谢谢姐姐!你到底是怎么把气球弄下来的呢?” “这个嘛,大概是用的魔法吧。”雪乃不得不装出很正经地样子,尴尬地说道。 但是那个女孩子依然不肯放弃,反而央求雪乃传授魔法。 “不行哦。魔法的精义是绝对不能告诉别人的。所以抱歉。” 女孩无视了这些不着边际的推脱,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又恢复成自信满满的状态,对着雪乃得意地说道: “你其实是很想教我的吧。” 接着无视了雪乃疑惑的表情,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 “因为这是你的愿望吧。希望所有人都能知道自己的秘密,希望大家都能了解你真正的身份——” “……” 雪乃迅速往后退了一步。女孩面露胜利之色,看着有些狼狈的雪乃。 “你是希望你的愿望可以实现的吧。面对自己的朋友,尽管只是自己认为的朋友,也想毫无隐瞒地和她们交往。” 想起来了。雪乃看着女孩的脸,突然回想了起来。那是小时候的她自己。 “这、这是——” 女孩一步一步,走到了她身边。 “你了解你最深处的渴望吗?和这最初的愿望联系着的,是你怎样的过去和未来呢?” “难道这就是lemo——” 无论从什么方面来看,这都是极其诡异且非日常的状况。所以答案很明显了。 “MPLS,给我出来!” 电光火石之间,她已完全掌握了目前的状况。被名为lemon crush的MPLS袭击,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但是死神已经悄然降临。“呼呼——”巨大的凶器从背后朝她飞了过来。 她奋力一跃,与尖锐的刀光擦肩而过。原来所谓的凶器,是一把巨大的镰刀。 雪乃回过头,看到了如梦似幻的光景。 层层叠叠的积雨云上,流淌着金色的夕阳。明暗交接处,漂浮着一个头戴兜帽、裹着长披风的瘦长影子。身后的巨镰通体漆黑,只有刃尖反射着新月的银光。突然,森林中吹来的晚风拂起了披风一角,雪乃看见了它隐藏的真身—— 是一具骷髅。 死神——这是雪乃脑中唯一的想法。 但她很快恢复了冷静。随机有些开心地意识到,也许眼前的这个就是她踏破铁鞋寻找的不吉波普。 死神挥舞着镰刀,展开了新一轮进攻。她一边继续思考着不吉波普和lemon crush的联系,一边咬着牙、全力躲避着如网一般铺天盖地的刀光。 (没办法了,必须用那招了) 很快找到了刀光的源头,锁定了那一把镰刀的刀尖。她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刃尖刺向她的胸口。在那一瞬间,她将用上自己的全力一击,将镰刀切成碎片。 (如果是比拼锋利程度的话,那我的steel cool绝对是无敌的。) 镰刀飞过来了,她伏下身子,打算抓住那把凶器的刀刃。 但是什么也没有抓到。 “哗”地一下,有什么东西穿过了她的身体。 “是影子吗?”正在她打算为下一次机会做准备的时候,一道红线突然浮现在右手手腕上,随后鲜血从窄窄的线中喷涌而出。 “?” 手……被切断了吗? 如果是刚才的影子造成的话,那应该是胸口出血而不是手腕吧。这到底是谁干的呢? (不吉波普……你到底是什么?) 明明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寻找线索,想要抓住你的真身;明明一直都没有找到任何线索的,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我眼前? 另外、为什么会在我被lemon crush袭击的时候出现,这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呢。 然而骸骨却一直不停地抖动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雪乃愤恨交加,正要径直冲过去,撕裂他本身—— 突然,听到了清脆的口哨声。 不是那种轻浮的口哨,而是如清泉一般淙淙流淌、像阳光下的草地般优美的瓦格纳的曲目。也许是与方才的血腥厮杀的对比过于强烈,melody cool全身的马达突然停了下来。她又重新变回了歌上雪乃。 暗淡的暮色里,有人在问话。 “你,心底的愿望究竟是什么呢?” 调侃的语气,声音既有女孩子的清脆、也有男生的浑厚。到底在哪里听过这样的声音呢? 她抬起头,寻找着这个突然的来访者。在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筒状的黑帽子,全身都包裹在黑色的披风中。瘦长漆黑的人影与挥舞着巨镰的死神看起来相当类似,但在某个方面有决定性的不同。 与死神浓厚的黑影不同,她的影子淡淡的,似乎一阵风就可以吹散。脸隐藏在帽子的阴影之中,只能看到涂着黑色口红的嘴唇。唇端微微上扬,似叹似笑般,非常古怪而暧昧的表情。 “你不是那种想完成什么丰功伟绩的类型吧。” 绝对、绝对见过这个家伙!雪乃暗暗赌咒。但是究竟是谁却完全想不起来。正在雪乃绞尽脑汁想要叫出她名字的时候—— “哈?我刚才是不是还在和不吉波普打架来着?啊啊啊啊啊,完全忘了自己正在战斗这件事情,这下绝对会被镰刀劈死啦!” 她慌乱地东张西望,但是骸骨不吉波普已经连影子都不剩了。那个小女孩也不见了。 不知什么时候,连那个戴黑帽子的闯入者也消失了。 “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似乎是蝙蝠的影子。 5. (……) 百太独自一人瘫坐在公园一角的长椅上。 依然可以听到救护车的警报和警察们的吼声,但是公园附近的人都赶去现场看热闹了,所以他所在的位置目前一个人也没有,静悄悄的。 千春和万骑说着要去买饮料和上厕所、到公园出口去了,百太只能在原地等他们回来。 (……) 方才发生的一幕幕在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地重现。为什么那两个女孩突然开始掐对方呢?为什么阻止她们的警察也像被感染了一样、举枪自杀了呢? (为什么只有我能够看到那个蝙蝠的影子呢?) 快要被不知名的恐惧所吞噬了。仿佛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沼泽地突然踩到水坑,或者突然发现腿上被蛇咬过的伤口、随后毒素从下往上最后蔓延至神经。那种语言无法表达的恐怖和绝望。 这个时候,应该蜷起身体颤抖,还是大声呼喊疯狂奔跑呢?然而百太现在连考虑这种事情的理智都失去了。 “可恶、混蛋……” 他低声骂着脏话,谨慎地宣泄着内心的愤恨和迷惘。突然旁边有人来了,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他转过头,旁边不知不觉已经坐着一个大活人了。也许是自己神经方才过于混乱,所以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来了吧。 “似乎正在发生什么奇妙的事情呢!” 邻座人气定神闲地说着。但是比起“奇妙”的事情,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似乎更加“奇妙”。从外形和气质上,很难断定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戴着黑色的长筒帽,穿着黑色的长斗篷,甚至口红都是黑色。 虽然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古怪,但又给人奇异的亲和感。仿佛不知不觉间已经和周围融为一体了。 “请问你是——”百太不假思索地问道。但是黑帽子却果断地拒绝了: “你对我尚一无所知。即使我告诉你名字,也没任何意义。” 百太回味着这个回答,最后决定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但是、总觉得在哪里看到过这张脸) 当然,百太是无法在那个时候就回忆起来的。他看到那张脸,是在中条深月向同学们展示的照片里。“这些是我的初中同学哦!”,当时深月笑着说道。如此微妙的联系,百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的。 两人沉默着,一时没有说话。突然,黑帽子问道: “你为什么会跑到这个公园来呢?” “这是因为——” “因为想看到lemon crush吗?” “原来你也知道那种现象。” “是吗?似乎知道但是又完全不明白呢。这种谣言还是不要相信比较好哦。” “一定是谎话,但应该不是单纯的谎话。” 黑帽子低声嘀咕着。突然抬起头,看着百太: “实现心底最深处的愿望吗……如果是真的话,你想实现怎样的愿望呢?” 这个问题实在过于尖锐了。百太舌头打结,脸涨得通红,“别、别开玩笑啦!” “但是不管你现在内心的答案是什么,都经过了无意识的过滤。那是名为“常识”的,人类共享的无意识。” “哈?”百太望着黑帽子,表示自己的疑惑。 “如果lemon crush真的能实现任何人的任何愿望,那么所有愿望的极限是什么呢?”黑帽子依然连珠炮似的发射着质疑。 百太陷入了沉默。 黑帽子兴致勃勃地口若悬河: “任何愿望都有正反两面。如果正面到达极限就会回到反面,反之亦然。想吃好吃的东西、如果这样的愿望达成的话,很快就会因为肚子太撑而吃不下去了。如果想要赚大钱的愿望实现的话,会转而想要钱买不到的东西,比如名誉和世人的尊敬。他人的爱与关心和自己对自由的渴望,这也是愿望的正反两面。这些繁杂愿望的起点、人最深处的渴望,到底是什么呢?” “……” “你在刚才不正好体验了这个终极愿望吗?你刚才看到的情景。” “我、我看到了——”百太“咚”地咽下口水。 他已经知道黑帽子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人最究极的愿望,其实已经实现了,无一例外都实现了。” ““想要活下去”。这就是人类最本源的愿望。” 黑帽子淡淡地说着。仿佛这些事、这些愿望都与她无关。 “所以,当这个愿望被引诱到极限而不得不放弃的时候,就会无视其他任何繁杂的意愿、直接到达这个愿望的反面。“想要死掉”、这样的想法足以把人击垮。” “……” “如果lemon crush真的存在的话,如果能引导出人心底最深处的愿望并将其放大到极限的话,那么尽头也许就是人类及其整个历史与文化的灭绝。” 说到这里。黑帽子不禁叹了叹气。然后重新凝视着百太的眼睛。 “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似乎看到了、呃、一只非常奇怪的蝙蝠。” “那只蝙蝠是不是接触了女高中生和警察?”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好像说了“dance”这样的话”(此处翻译存疑) “原来如此。”黑帽子点了点头。随机抬起头,态度变得明朗起来,“那么就把那个敌人叫做“bat dance”吧。” “这个名字……” “如果不起名字的话,就无法定义那个敌人。我倒无所谓啦,但是你刚才不是才被那个无形的东西吓得屁滚尿流吗?那么就给恐怖的源头起个名字就好啦!bat dance这个名字不是比“月天之虎”、“夕阳魔兽”什么的好多了吗?” “所以不是这么回事啦。我想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 “因为你从今以后就要一直和它战斗了。”黑帽子一副理所当然地样子。 “哈?为什么?” “这是你自己做出的抉择,我也不会插手的。但是从你踏入月天公园那一刻起,就已经无法回头了。在你见到那些事情过后,你还能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回到自己的日常生活之中吗?” 浑身血液凝结般的恐惧,但是心依然坚强地跳动着。这就是命运的残酷吗? 他确实看到了那个女孩日思夜想的“lemon crush”。当他意识到那个东西本质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任何逃避的理由了。 “我、我要——” “请不要因此而感到沮丧。除了你之外,还有许多人都曾、都将会与世界之敌战斗。本人没有意识到的一个个小小的决定,都拥有改变全世界命运的巨大力量。” 黑帽子的话语被晚风吹散,消失在夕阳的天空。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百太直觉似的感受到了些许遗憾与悲伤。 “你到底是谁?” 百太鼓起勇气,再次问道。 黑帽子似乎被这个问题逗笑了,但随即又浮现忧伤的神情。这个表情怎么看都觉得古怪。 “你永远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她轻轻说道。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千春和万骑的笑闹声。 “百太,你托我去买的可乐只剩下无糖的啦!”千春将手中的饮料朝百太扔去。你看起来很怪啊。” “你难道没有看到吗?——”百太一边手忙脚乱地接住饮料,一边回头看向自己的座椅。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你在看啥呢?” “没什么啦。”从千春的视角,黑帽子所在的位置被灌木丛遮住了。黑帽子绝对是趁这几秒钟开溜了。 (即使告诉他们两个我看到了一个黑帽子怪人,他们也绝对不会相信的) 百太自暴自弃、无可奈何地生着闷气。看着百太的阴郁的脸,千春有些生气。 “怎么啦,对无糖可乐不满意吗?看不出来你还会在意这种区别啊!” 百太挣脱了那些缠人的思绪,一边“不是这么回事”地辩解着,一边“啪”地把易拉罐一把拉开。二氧化碳噗噗噗、夹带着可乐飞沫喷了出来。 正好万骑也从厕所回来了。 西天燃尽了最后一抹夕阳。地平线上厚厚的积雨云层层叠叠,天空反射着诡异的暗红色。闷热的空气快要渗出水滴,这是下雨的前兆。三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回家吧,看起来似乎要下雨了”。 不远处,公园的外围,站着一个少女。 这是女生三人组的一员、百太的暗恋对象,中条深月同学。她正仰望着逐渐暗沉的天空。视线的尽头是那个蓝色的气球,正在轻盈地向更高处飞升。 “……” 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气球,直到其消失在云层之中。终于,她走到不久前还在夕阳中闪闪发光的城堡下。 “bat dance”。说完这样的咒语后,她用力跺了跺脚。 蝙蝠形的影子沿着地面,迅速延伸了过来。然后连同女孩一起,融化在了这个多事的夜晚。 PS: 有些地方意译,还有两处翻译不明。 PPS: lemon crush, lemon squash都是饮料。但是squash是汽水、 PPPS: melody cool 是prince的歌。steel cool似乎也是一首歌。 PPPPS: 本书英文名为lunar rainbow。 ──────────────────────── crush 2 1. 弓原千春有一个奇怪的习惯。 他穿的袜子,右脚左脚总有一只会穿反。不是因为粗心,而是故意这么穿的。所以他买袜子的时候,只买正反面没有什么区别的、没有什么花纹的袜子。 之所以会有这种习惯,是因为他非常讨厌整齐一致的感觉。 每当他看到东西整整齐齐、严丝合缝地排在一起,便会产生破坏欲。从小的时候开始,他就有这种危险的倾向了。从前在公园里,附近的小孩用沙子垒起了漂亮地城堡。当时他无法按捺自己毁灭的冲动,偷偷拿着小铲子,推倒了小孩子看不到的城堡的后部。这种感情并非出于讨厌或者嫉妒,只是无法忍受那种工整漂亮的美罢了。最后那个沙子城堡被几个大孩子踩塌了,他甚至还去安慰了那几个心疼到哭泣的小孩。其实他的破坏欲,在他自己的几铲子过后就已经消失殆尽了。换句话说,只要东西存在一点点缺陷,他就不会产生那种无法忍受的难受的感觉。 在打扫卫生的时候,如果整个房间都一尘不染、干干净净,他也会感到不爽,所以会刻意在角落里丢一点纸屑。除了这点纸屑之后,整个房间都发光似的干净。但一想到角落里还有纸屑,便会觉得浑身轻松。 这个习惯无时无刻不影响着他。考试的时候,即使知道所有题目的正确答案,也无法忍受考满分的完美感,会故意答错一两道题。碰到自己不知道正确答案的时候,也会担心自己猜对答案,故意答错自己会做的题。总之,与强迫症恰恰相反,他对于“完美”,有着天生的抵触。 关于这个奇怪的习性,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由于只会留下些微不完美的痕迹,所以目前看来也没有暴露。当然,他在学校的两个狐朋狗友,也完全没有注意到。 “我说,lemon crush这个东西” 千春来到公园后,有一茬没一茬地和百太闲聊着。 “闪闪发亮的光,真的不是贫血吗?”他带着几分讥讽问道。 “你真是个乐观的家伙呢。” 百太一边叹气着说着,一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果然他现在非常心烦意乱。 “怎么啦,为什么表情这么正经呢?” 万骑这么旁敲侧击地问道。但是百太也只是生着闷气摆臭脸。 万骑不由得皱起眉头, “你也差不多得了吧?陪你玩这种跟踪狂的游戏,我已经有些累了。并且刚才不还发生了那么不吉利的事情。” “你觉得刚才的事是怎么回事呢?” “我觉得也不是不能理解。那两个互相卡脖子的女孩,肯定之前发生过不愉快。而那个警官,也许是磕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药吧。” “是啊,最近街上净是发生诡异可怕的事情呢。只要不被卷进去就万事大吉啦!” “你们啦——” 百太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两个闲聊的同伴,突然大发雷霆: “够了!!你们两个别跟着我啦!!没看到已经快要下雨了吗?” “那你呢?你闹够了吗?” “我还好得很,我当然可以继续。” “天哪,难道偶你还要去继续寻找中条深月吗?” “你莫名其妙冲到公园来,真的不是因为被我们嘲笑所以生气了?你真的是想寻找lemon crush吗?” “好烦啊!我也没有说要和她交往吧!” “是啊,是深月想和你交往吧哈哈哈——” “讷讷,所以你到底打算怎么向深月告白呢,直接在大街上说“请和我交往“吗?” “这种简洁明了的告白方式也许反而更令人感觉到感情的真诚和迫切呢。也许深月会喜欢这种类型?” “是“喜欢你”这种话吧”(1) “天哪,真是性张力拉满了喵——” “你们两个啊,求求你们闭嘴吧。”百太无法忍受二人的戏弄,心一横、打算直接开溜。矢屿万骑突然“哈?”地叫了出来, 他的目光定格到了远处的一个人影身上。是一个少女,正在不紧不慢地行走着。在沉沉暮色中,百太和千春无法看清细节,但是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那不会真的是中条深月吧……”万骑有些举棋不定。 “难道她真的来公园了吗……” 回头一看,百太早已经没了影子。 万骑和千春对视了一下,立刻飞快地追了上去。 途中千春突然想到了什么,唐突地说道:“不过万骑,你眼力真好。” “是啊,我的左右眼视力都是2.0哦。” “不是这个以意思。我是说你看得很认真。刚才,你确实很全神贯注呢。” “是想说“因为是女生,所以才看得这么认真”吗?虽然这一点我也不能否认就是说。” 对着呵呵呵笑着的万骑,千春微微歪了歪头。随后继续在汹涌的人潮中,寻找百太的身影。 因为百太个子比较小,很快消失在了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千春失去了追踪目标,不由得停了下来。但是万骑却毫无犹疑,一直飞快地向前走着。千春就这样被甩在了后面。 “万骑——可以听见吗——我要回家啦!” 但是却没有听到万骑的回应。这么看来,似乎百太和万骑都从街上消失了。 (真是执念深重的两个人呢。百太的话应该是因为“爱情”,那万骑为什么会对中条感兴趣呢?) 千春对lemon crush和中条深月的事情也并不是没有兴趣。但是一旦变得专注、一心一意去弄清楚这件事的话,老毛病就又犯了。这种全力以赴的态度 令他反胃,甚至这个公园也变得令人压抑沉重了。尤其是那个他刻意不去注意、不去看的——巨大的堡垒。 (那个堡垒究竟是不是对称的呢?) 他转过身,细细打量着那座威武雄壮的城郭。嫌恶的感觉渐渐涌上来,果然、这个城堡是左右对称的。他控制着自己的视线和行走的轨迹,让城堡不要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之中,但偶尔也会有撞上的时候。每当看到那座富丽堂皇的琼宇,赤裸裸的破坏欲就会一点一点渗出来。 (如果百太向中条深月告白的话,那个时候我一定也会想要破坏吧。但是为了百太,得稍微控制一下呢。) 他胡思乱想着朋友的事,走上了回家的路。 就在他走出公园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背后被人戳了一下。大概是万骑在捣乱吧,他慢慢转过身。 “——” “弓原同学你好。”对面爽朗地打了个招呼。 “别,别这样——” “我的出现似乎让你很为难吗?” “倒也不是——” “如果我想得没错的话,你们是在找我呢?弓原千春同学,请问是这么回事吗?” 眼前这个女人,的的确确是百太的暗恋对象,中条深月。 2 “其实我打算回家了,并没打算继续找你来着。” “应该是百太带你们来的吧。” 眼前这个女人似乎知道百太单相思的事。但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千春正打算这么问的时候,脖子突然感受到了温热的呼吸。是她,轻轻地说道: “但是我比较喜欢千春哦。 “啥?” “因为百太同学,总是给人冥顽不化、不知变通的感觉吧。但是你的脑子,感觉要灵活地多呢。” “完全不明白。” 对着动摇不定的千春同学,深月恶作剧地笑着。 “你们已经知道我在找lemon crush的事了吧?” 千春有些吃惊,“为什么你会知道我们知道了呢?” 深月又坏笑了起来。 “因为我放学后,一个人在教室的时候,的场同学一直都在偷偷看着我吧。那天我说了"lemon crush”之后,教室的门吱吱响了几声。他大概已经知道我很在意的事了吧。难道不是这样吗?“”好像确实没有错呢——“”但是的场同学看起来不是能成大事的人,所以那个时候我也没有追上去。“她突然抬起眼帘,定定地望着千春。”如果弓原同学愿意陪我去的话,那就太好了””等等,为什么啊?我对那种事情——“千春努力想要摆脱女孩的纠缠,但是深月毫不留情地继续说着:”你觉得这样对的场同学不公平?难道对你来说,他的友情是最重要的东西吗?“”最重要的“——这种说法带着某种致命的魅力,甜美的同时带着责任的强迫意味。自己的心情像凝固的树脂一样停止流动,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才、才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他开口怒吼的时候,腰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百太打过来的。千春看了看深月的脸色。她微笑着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千春犹豫着,按下了接听键。”什么事?“”千春,你现在在哪里?“”我从公园里出来了,现在在车站前面。“”我这边把中条跟丢了。你那边有看到她吗?“ 千春将脱口而出的“看到了”憋回肚子里。深月正站在他旁边监视着电话,看来这次只能撒谎了。”啊、啊——,我刚才也特意找了找,但是没有看到呢。“”这样啊“,百太遗憾地叹了一声。”我说啊,万骑看到的女生真的是中条深月吗?“ 本来打算敷衍过去,但是却被百太坚定地反驳了。”我也看到了,那确实是中条同学。果然那个人对lemon crush上头,过来找它了。“”这样啊。但是还是觉得你想太多了。“ 他婆婆妈妈地开导着百太。深月一直紧紧地盯着他。 通话结束后,她开心地道谢。但是千春却脸色沉重,似乎完全脱力了。”弓原同学,你相信lemon crush吗?”完全不相信,这种愚蠢的谣言——“”那我再问一遍,你愿意因为我的一时兴起而陪我吗?“”啥?“”就是说,和我一起去找lemon crush吗?“”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我要陪你去做这种事啊!“”那你有拒绝的理由吗?“”拒绝是不需要理由的吧,这种蠢事!“”这可是女孩子的委托哦。光是这一点就可以抹消掉所有拒绝的理由了吧。“”不要自顾自说话啊!我对你所关心的事情并没有任何——””但是我对弓原同学却有相当浓厚的兴趣哦。“深月突然回头看着千春,静静地说着。 千春一时不知如何应付。 (这是什么奇怪的展开啊,话说我刚才有做什么吗) 明明是之前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地女孩子,但是被她告白后,内心却萌动着想要大声呼喊。 暗流涌动的内心,内疚、兴奋、嫉妒、悲哀的藤条纠缠在一起,肆意旋转延伸。和他所讨厌的“工整完美”完全不同的心情,千春突然感到了几分幸福。”谣言不是说那个城堡的光线会产生lemon crush吗?为什么会是那个城堡呢?“ 对于深月的疑问,千春既不知道答案,也完全不打算去思考答案。更何况,他非常讨厌那个完美对称的堡垒。”我倒觉得是不是城堡的光线都无所谓呢。也许指的是城堡的周边地区吧。“ 本来是随口说出的答案,但是深月却莫名高兴起来:”是的是的,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不愧是千春同学!“ 被这么一说,千春也手足无措起来。”谣言就是这么回事啦。只要说是“这样”,那么大家都会理所当然地接受。不久谣言到处流传,但是其产生的原因却被刻意模糊甚至隐藏了。真令人伤脑筋啊。“ 千春默默看着深月的侧脸,内心却泛起了一丝波澜。 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的,认为他人无法理解的思考模式——讨厌工整又静止的东西,讨厌格式化的东西。身旁的少女,似乎和他有着相同的想法。 (这家伙的话——) 就在千春思考的间隙,深月突然朝着公园的深处跑去。”等等~“ 千春追随者她的脚步向前跑去。当然男生跑得比较快,很快就追上了。他仔细打量着深月的脸,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我说啊,你看起来并不相信那些传言吧。那为什么会在意lemon crush呢?“”一定要理由不可吗?“深月立刻回道。”如果没有像样的理由的话,那人岂不是什么事都需要去插一脚了?“”如果这么说的话——“ 没有任何怨言。不管那个女孩如何回答,自己都会继续帮助她的。千春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可相当不妙啊) 深月依然向前走着。但突然停下来环视四周。千春也不自觉地警觉起来,但是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地迹象,只能漫无目的地看着天空。阴云密布的天空,公园里只有黑暗的延伸,没有任何光能穿透。 在无言的沉默中,千春百无聊赖地望着傍晚地天空。有的时候,也会偷看几眼深月。 有时两人会尴尬地对视。这个时候千春就会做贼心虚地移开视线。 也许是因为视野转换地原因,千春突然有些晕眩。 黑色地、成群结队的东西在视野里涌动。他用力眨了眨眼,就看不到它们了。 他又眨了眨眼。随机感觉到了深月的视线。”又怎么拉?“”你刚才没有看到什么吗?“ 深月杀气腾腾的眼神,如果这个时候说谎,大概真的会被杀掉吧。千春感到不妙,拿出了少有的认真的态度, “感觉看到了一些黑乎乎的东西。可能我刚才眼神不太好。” 对于这正儿八经的回答,深月眯起眼睛笑了起来,似乎完全没有相信他的话。”怎么啦!本来这里也没有什么怪东西吧!“”我并不是不相信你的话。只是觉得意识化已经无法满足它们了。似乎打算实体化了呢。””啥?“千春实在无法理解这句话。 深月无视了他的疑惑,径自看着越来越阴沉的天空。伸出手,感受到了掌心湿润的触感。”啊,开始下雨了。“ 3. 就近的屋檐下刚好有一张长椅。两人姑且找到了避雨的地方。 女孩坐在自己旁边,感受到了衣服透过来的体温。千春的小心脏已经开始自顾自高歌了。”唔——“ 她撩了撩湿润的头发,不可思议的香气突然弥散开来。这下千春的鼻子也不受控制了。 耳朵后面不自觉得变得火烫。自己大概已经脸红了吧,千春绝望地想着。 就在他浑身不自在地时候,突然听到了深月在对他说话。”千春——“ 千春突然意识到称呼已经从姓(弓原)变成了名字(千春)。但是这种亲热地叫法却并不讨厌。”什么事?“”千春同学,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何物地愿望,你觉得你有这种东西吗?“”就算这么说我也不知道啊。不是说“意识不到”吗?“”啊啊啊,是说自己其实知道,只是不会许愿的愿望。“”这种愿望的话,大概是有的吧。“”其他的人也会有这样的愿望吗?“”一定的吧。话说回来,你又怎么想呢?“”嗯?“”就是说你有这样的愿望吗?“”千春同学,你对我有兴趣吗?“ 被想到被反问了,千春又怂了回去。”笨、笨蛋,根本不是一回事!“他慌慌张张地否定着。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直直地劈下。随后在乌云汇聚之处,传出了滚滚雷声。 千春条件反射地蜷起身子。但是深月却走进暴雨中,直面着闪电与暴雷。 随后开始脱掉自己衣服。”啥?“ 千春目瞪口呆。深月却一层一层地蜕掉了衣服,洁白地肩膀暴露在倾泻而下地雨水中。 随后开始穿泳衣。那种与性感不沾边地,学校学游泳的那种泳衣。 最后她脱下了裙子,甩掉了鞋子和袜子。这样就换装完成了。 衣物放在了长椅上。她赤着脚,在倾盆大雨中开心地走着。 这无比荒诞的景象,似乎很难被划入”美“的范畴,但也不让人觉得搞笑。在千春看来这大概就是颠覆了他所有常识的、极度不安定的景象。”……” 被雨水淋湿的深月,突然朝他转过头。 被雨打湿的头发紧紧得贴在头皮和脸颊上。但是毫不在意似的,淡定地问道“”你觉得怎样?“ 千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在对方似乎已经预料到他无法回答的状况,继续说着。”人类会有本人都意识不到的愿望,你觉得这种观点的来源是什么呢?“”哈?“”人类,究竟一直在祈祷着什么呢?“”哈?””人类,一直在想着一些阴暗的东西呢。””唔——’”只要是别人拥有的东西,自己也想拥有。一直在追求着无法得到的东西,因此产生了各种各样的冲突。不断地树敌,本来拥有地东西也在不知不觉种消失了。“ 她缓缓张开双臂,似乎抱住了什么无形的东西。”有时我想,“世界之敌”如果存在的话,那一定就是人类自身了吧。“ 她突然停止了自言自语。随后嘴唇微张,仿佛吹口哨似的,发出了这样的声音。”poom poom“ 千春突然注意到了。 深月周围的雨滴四散开来。叮叮咚咚,朝着不同的方向开始移动。 一颗颗晶莹的雨滴,反射着张牙舞爪的闪电,像夜空的星辰一样开始闪闪发光。仿佛身处萤火虫繁殖的夏季,整片天空都闪耀起来。 在心的深处,突然冒出了奇妙的想法。 (我曾经听说过,曾经人们许愿的时候,会向神明大人上贡作为实现愿望的回馈。牺牲越新鲜纯洁,愿望被实现的概率越高。那么牺牲的话——“ 我又是为什么被带到这里来的呢?正当他的思考进入下一个阶段的时候,一直无表情的深月突然笑了起来。”你作为饵,果然是再合适不过呢。“她轻轻舔舐着唇角的雨滴。 她的脸上,也有反射的光芒。 那个光芒不是雷光的反射,是从正面照在她脸上的。 也就是说,是千春身上的光芒。 他的胸前,浮现出了有一簇摇曳不定的金黄色的光。大概和一个网球差不多大。而这一束光,正照耀着深月。 原来闪闪发光的光粒子的来源,就是千春自身。”就是这个吗?“ 千春呻吟着,而对面的女孩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这个就是lemon crush了。在你的心中潜伏者的东西。“ 然后她缓缓地朝光块伸出手。就在触碰到的那一刻,千春梆的一下,倒在了地上。” 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坐在了回家的电车上。似乎刚才一直衣冠不整的躺在电车座位上。 千春急忙直起身。所幸周围并没有其他乘客,这一节是空厢。似曾相识的车内——这不就是平时上学的时候会坐的线路嘛。他看了看窗外,已经坐过站了。 “……” 似乎是单纯的睡过站,但有种奇怪的违和感。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由于车厢内没有其他乘客,他等铃声响了好一阵之后,才慢吞吞地接了。 “你好。“”啊,终于联系到你了。刚才怎么了?“ 电话是万骑打过来的。”什么怎么了?“”我给你打了好几遍,但是你可是一次都没接哦。为什么不给我打回来呢?“”啊这,抱歉。刚才我在睡觉呢。“”这么回事啊。那你现在在干嘛,能过来和我聊一聊吗?””我还没到家呢。身体倒是没事。“”啥?还没到家?难道你去找女人了?“”不要给我胡说八道!“虽然这样辩解着,但是千春突然无名不安起来。””话说回来,我有很在意地事。“”什么事?“”是关于百太地事情。总觉得有些古怪。“”你说那件事啊。“”感觉已经不是单纯的对深月的单相思了。不知怎么的,现在似乎对lemon crush本身非常着迷。“”为什么这么说?“”昨天跟丢了中条同学之后,他又一个人去调查lemon crush了。难道不觉得他太乱来了吗?” “这样吗?” “你觉得中条有那方面的想法吗?” 听到这句话,千春突然心跳加快。 “那方面?” “就是愿不愿意和百太交往啦!” “啊这——” 这理应是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但是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背上会冒汗,甚至想要激烈反驳呢?”我说啊,我们要不要劝劝百太,让他放弃呢?“”要、要这样吗?我觉得可以再观察一段时间吧。“”确实,我也还没决定呢。总的来说那个家伙变得奇怪了。明明下着那么大的雨,还要去找Lemon crush。“”……雨?“ 电话那端,万骑似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难道刚才下的那么大的雨,你都完全没有注意到吗?“”我——“ 千春终于意识到自己全身都被雨淋透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绞尽脑汁地回想着放学后发生的事。但仿佛被某种巧妙的魔术替换掉,关于那场雨的记忆被某个平静的日常覆盖掉了。 4、 骤雨停歇,傍晚的月天公园又恢复了宁静。地上残留着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雨后的斜阳。 有一个女孩,再水洼的间隙间行走着。 身上被淋得湿透,还穿着泳衣。日常得校服已经放到了书包里。 “……” 她一边走着,一边啃着自己的指甲。 眉头紧锁,竖起食指,用门牙嘎吱嘎吱地咬着。 “……” 从牙齿的缝隙种,漏出断断续续自言自语的声音。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仍然、仍然、仍然、仍然……“ 与其说是在咬手指,不如说她是尝试用手指去抑制不停颤抖的上颚。仿佛要被冻死了一般,全身湿透了。但是之前的雨水早已被傍晚的夕阳蒸发殆尽,现在是冷汗在不停的从毛孔种涌出,最后整个身子都变得湿答答的。 “现在不行、现在不行、现在不行、现在不行、现在不行、现在不行、现在不行、现在不行……“ 她不断地呻吟着,将整个手指都伸到了嘴巴里。似乎是被自己咬破了,血液从嘴角流了出来。”现在还不行,还远远不够。饵是最重要的,必须要让所有人都把心交出来——“ 一边品尝着自己的鲜血,一边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在水洼的间隙间像鱼一般穿行着。 她周围,集群的飞蛾如枯叶般悠悠飘落,铺了满地。 飞蛾朝她徒然地飞着,在碰到她之前就坠落到了地上。仿佛生命力被一点点吸干,但同时也不断追寻着中条深月地影子,最后死去、 但是女孩毫不在意,完全无视了铺天盖地地飞蛾,在公园里彷徨着。 月亮出来了。水洼反射着惨白地月光。 深月沐浴在月光中,突然嘴唇地颤抖停住了。 露出了相当寂寞地表情,轻轻叹了一口气。”现在的我真的不奇怪吗,藤花?你真的认为现在的我很正常吗,藤花……” ──────────────────────── crush 3 1、 那天,歌上雪乃作为melody cool,向统合机构的上司报告了事件的经过。”也就是说,你啊……“ 上司听她讲述了事件的大致经过,一边抚摸着胡子一边感叹道。”你遭遇了异常现象,得到了来路不明的帮助,但依然让对方逃走了。是这么回事吧?“”是的,就是这样。“ 羞愤交加的雪乃咬紧牙关,憋出了这样的回答。”唔……“ 男人似乎正在进行更加深入的思考,从后面的桌上拿出了一个茶壶。”话说回来,再喝一杯咖啡如何?“”谢谢,不用了。“”是吗?那吃点什么吧。咖喱怎么样?“ 男人坐在柜台后,殷勤地推销着。”谢谢,但真的不需要了。“”不哦,我觉得你需要吃点什么。腹中空空的时候,大脑是无法快速运转的。话说你喜欢咖喱吗?“ 统合机构的上司——打田俅介,装出严肃大人的养子,开始了漫长的说教。但是感觉就是一个爱操心的大妈。”谢谢,但是我真的没有那么喜欢咖喱。“雪乃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听到这句话,俅介不禁惊讶地高声问道:”什么?你居然不喜欢咖喱?“”我说啊,如果你声音再大些的话,会引起周围店家的猜疑哦。“ 但是俅介依然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压低了声音继续劝说。”怎么可能,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不喜欢咖喱的人啊。为什么你要撒谎说不喜欢咖喱呢?“ 现在的认真程度大概是刚才听取报告时的十倍。 这里是小吃店”3121“。俅介是这家店的店主,住在店面的二楼。所以他日常生活几乎都局限在这一幢小楼。但是即使每天坐在阴凉的室内,他却有着渔夫一般饱经风霜的棕色皮肤。雪乃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不,我没有撒谎。“”不可能,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不喜欢咖喱的人,就像有不喜欢番茄的意大利人一样荒谬。“ 俅介夸张地甩了甩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雪乃以冷淡地语调回答道:”因为咖喱味道太单调了。只要吃了一口,嘴巴里都是那种味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关于咖喱的深奥之处,你什么也不懂啊!“ 俅介大吼着,血脉贲张,唾沫横飞。雪乃已经彻底厌倦了关于咖喱的讨论,直接切入正题。”所以说,对我会实行什么处分呢?“ 俅介听到这句话,露出十分诧异的表情。”处分?你在说什么?我这里的咖喱从来不使用处分蔬菜哦?“ 雪乃不禁无名火起,声音变得尖厉起来:”我不是让那个家伙跑掉了吗?对于这件事,到底会有怎样的处罚?“ 俅介依然满脸不可思议。”你到底指什么?难道你已经想放弃这个任务了吗?虽然很遗憾不能这么做呢,只要你还没有死。“”诶?但是我不是已经失败了吗?“”你的任务是否失败由我来判断,而不是你。“ 俅介直视着雪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硬要说的话,你这次虽然让敌人跑掉了,但自己却能从异常的状态中活着回来。这不能称之为失败吧。“ 雪乃疑惑地歪了歪头。”但、但是,在我看来……“”我已经考虑过整个事件中你的立场了。你看起来还完全没有理解,所以我再说一遍吧。你没有意识到公园里的危机,并且直到事件发生之前,你一直被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中。换言之,敌人根本没有把你放在眼里。只是由于你误入其中而临时起意杀掉你。总之——” 俅介摊了摊手,无奈地宣告:”那个MPLS现象的始作俑者,完全把你看扁了。也许正是因为你是一个杂鱼,最后才放了你一条活路吧。“”……“ 对雪乃而言,这无疑是赤裸裸的侮辱。然而俅介毫不在乎她的心情,继续说着:”这么看来,你提供的两个异常现象同时发生、两个怪人互相战斗的情报,也有可能是经过对方伪造过的记忆呢。“ 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突然他想起了什么,突然抬起眉毛问道:”难道你在危机关头,连自己的生命都敢放弃吗?这样的话,作为统合机构的精兵就太失职了。面对未知的MPLS,收集尽可能多的情报是最优先的事情。活着回来,汇报情报,这才是你们的工作。而不是战斗。这次你反应过头了。在受到攻击的时候,为什么不逃走呢?“ 雪乃一时语噎。俅介又叹了一口气。”你战斗的胜负并没有任何意义。所以至少在被干掉的时候,用自己的尸体上记录敌人的手段吧。“ 雪乃静静地看着自己脚下的一寸土地。无法反驳的、自己也认同的话语,却如寒冰一样渗人。俅介突然又笑了起来,”所以说,正是在这种大脑无法运转的时候,才需要咖喱啊!里面有各种各样的香料,能够加速血液 的流动哦。“ 但是雪乃没有一秒犹豫,毅然决然地拒绝了。 俅介晴朗的脸上飘过几丝乌云,只好说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似乎也没办法了“,打着圆场放弃了。” 在常规谈话结束后,他又临时加了几句话。”总部调了一个人来协助你,所以还是注意一点比较好。”哈?协助?“”也是统合机构的合成人,是个男姓。“”……是过来指挥我作战的吗?还是帮助我的呢?" 俅介摇了摇头,回答说:”两者都不是,是援护你任务的人。不会在你面前现出原型。只是远远地支持着你的工作。“”什么意思?“”你已经被敌人标的了,需要有人来记录接下来对方对你采取的行动。你也不要把这个人的存在太当一回事儿,只要别忘了就好。”那个人的主要任务就是监测我被对方干掉的过程,是这么回事吧?“”大体上来说就是这样。“”那么完全必要告诉我这件事。这样会让我更加混乱的。“”我只是想要事先嘱咐你不要把那个人误杀了。看到异常的时候三思而后行。“”……“ 就算这么说,雪乃依然不知道如何区分统合机构的协助者和MPLS。不过俅介猜到了雪乃的想法,补充道:”也许你们两人后续会有协同作战的需要,所以告诉你他的名字吧。“”honey tod——这就是他的名字。后续会有相关指令、通知你去协助他,你就乖乖服从吧。“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啊。但是如果这个人在我之前,被lemon crush干掉的话,我又该怎么做呢?” 她没有问出这个问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俅介也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你现在有吃我做的咖喱的心情了吗?“ 雪乃没有回答,走出了幽暗的店面。 (那么接下来做什么好呢?) 雪乃仔细考量着下一步的行动。这时,日常使用的那个手机响了起来。但是看到来电名字的时候,冒出了不好的预感。但是又没有让对方一直等待下去的理由,所以还是接了电话。 “——我在。” “啊啊,是雪乃吗?是我啦,藤花,宫下藤花。” 老朋友语气十分焦急,似乎有什么急事。 “我知道啦,有什么事吗?” “在早晨突然给你打电话,真是很抱歉。你现在有事吗?” “我现在闲着的,到底有什么事?” “昨天我虽然那么说了(指的应该是藤花说深月的神经质行为很正常),但是深月那家伙果然还是有哪里不对劲吧?” “……” 不好的预感成真了,宫下藤花果然是来说深月的事的。 “雪乃,你在听吗?” “嗯。” “她从来没有过那个样子。我觉得她会不会是通过这种方式向我们求助呢?” “是吗……” “所以我想去那个她魂牵梦绕的公园,雪乃可以陪着我去吗?” “呃……” 接下里是长长的沉默。雪乃确实有去月天公园的打算。但是如果和藤花一起去的话,毫无疑问会把她卷入危险之中。但是如果现在拒绝的话,藤花一定会一个人去公园吧。 “如果你不是特别想去的话,也没关系啦。” “不不不不不,我去,我会去的。但是我去的话,你就乖乖呆在深月的身边吧。” 但是藤花的声音却相当沮丧。 “昨天聚会结束后,深月就失去了联系。” 2. 已经到了晨跑的时间,中条深月依然没有到校。的场百太同学不禁忧心忡忡。 (到底怎么回事?一直是优等生,从来没有迟到过的中条深月……) 老师似乎没有注意到深月缺席,晨跑稀松平常地结束了。其他同班女生也没有人在意这件事。 无法忍受这种普通又生疏的气氛,百太溜出教室,跑到了教学楼的角落。将自己隐藏在楼房的阴影中,他拿出手机,输入了深月的电话号码。很早以前就要到的电话号码,今天第一次打了过去。 但是没有接通。挂断后又打了过去,但是依然打不通。 “可恶,到底怎么了!” 上课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晨跑时间结束,但是百太依然不想回教室。 (如果这样的话——) 他缓缓直起身,突然听到了背后传来的人声。 “你打算去找深月吗?” 他猛然回头,发现弓原千春和矢屿万骑正站在他背后。 “你们?” “如果去的话,我也会一起去的。”千春信誓旦旦地说着。百太不禁吃了一惊。毕竟一开始,千春是对这件事情最不上头的一个。 “你不是说很在意那件事吗,所以我也要去。” 千春的语气十分暧昧,一旁的矢屿微微皱了皱眉。 “怎么,难道你们要逃课吗?认真的吗?” “现在我们难道还有其他办法吗?” 又是千春抢着回答。百太私以为千春对整件事的态度转变过于神速,但现在并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 “是的。我有不好的预感,现在不能回去上课了。”他强硬地表明了自己的决意。 看着臭味相投的两人,万骑叹了口气。 “你们脑袋都出问题了。现在纯粹是一时兴起,无法冷静地思考罢了。” 然后他歪了歪头, “不要慌。因为没有其他人会在意这件事了,所以我会帮助你们的。” 他微微佝下身,环住了两人的肩膀。 “但是,中条深月似乎在班级女生中间不怎么受欢迎?”万骑问道。 “为、为什么?”百太不禁吃了一惊。 “因为她无缘无故旷课了,但是好像没有人谈论这件事。” “确实——” “不对,只是我们没看到罢了。女生不会在男生面前说彼此闲话的、” 千春立刻帮百太辩解道。 “女生会有那样的情况吧?如果因此而旷课的话,同学之间是不会讨论的。” ““那样?”是指生理期吗?啊啊,似乎第二天确实会格外严重。” “就是因为你是个连这种隐私都能说出口的家伙,才会被女生们当成色狼吧” “我知道的。但是如果不光明正大说出来的话,就只能在暗地里悄悄讨论了吧。” “我怎么可能懂这么纤细的东西!” “女生们暗地里的传言说不定还会更加阴暗下流哦?”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吗?”百太烦躁起来。 三人组离开学校,不久便赶到了公园附近。由于还穿着校服,所以选择了小路避免被人认出来。 “我还没说完呢。”万骑继续BB着。 “其他女生对中条敬而远之的原因,也许是因为她有隐瞒着大家的事,无法对他人敞开心扉,所以也得不到他人的理解与亲近。” “啊这……” 百太和千春想要反驳,但却不知如何开口。万骑继续陈述着。 “但是明明和班里的大家疏远,为什么她却知道了lemon crush的事情呢?” “哈?” “我们从来没有办法知道女生之间的传言,毕竟一直被当做色狼。几天前风纪委员虽然乐意告诉我们这件事的情报,也是因为之前经常训斥我们。” “……” “所以我不禁这么想。也许lemon crush这个传言,正是起源于中条同学在窗边说的那句话。” “啊这——” “不是,肯定不是她最先说的。”千春声明道。 “中条同学和班里的女生处得好不好还是未知数,其他人没有理由把她无意中的话作为传言的依据。” “这么说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是还是有哪里不对。并且中条深月为什么会沉迷于lemon crush呢……” “怎么了万骑?如此细致的考量可不是你的风格。” 万骑听到百态的抱怨后,不禁苦笑起来。 “那是你太草率了。也许中条深月只是和那些成熟的男人厮混去了。比如在歌舞厅、酒店之类的地方过夜。” “不,不是这样。不可能是这样。”千春立刻急急否定道。 “为何如此断定呢?前几天,你不也说中条也许在和年上交往吗?” “前几天是前几天,现在是现在。” 看着气鼓鼓的千春,百太感到了更加强烈的违和感。 (相当奇怪——他如今已经不会说话中条的坏话了,仿佛还在努力庇护她似的……) 百太准备好好盘问千春的时候,背后传来了清脆的女声。 “那个,——” 三人一齐回头,看见了两个少女。 “你们刚才确实说了“中条”这两个字吧——也许,是指的中条深月?” 少女中的其中一人这么问道。一个spallding运动包从她肩膀上垂了下来,十分显眼。 二人组的另外一个人对这个问题表示抗议,“藤花,不要问无关无人啦。” 但是藤花无视了这微弱的抗议,继续问道。 “是这样的吧?你们也在找中条深月吧?我们也是哦。如果方便的话,能够告诉我们你们知道的事吗?” “……” 猥琐三人组一时语塞,尤其是百太。因为他前几天才见过那个叫宫下藤花的女孩。 这张脸简直和那晚黑帽子的脸一模一样。但是现在的她却仿佛从来没有见过百太似的,彬彬有礼地向他们询问深月的事。 3. (藤花到底在干些啥啊,啊——) 雪乃烦躁到了极点。明明是需要自己单打独斗的任务,但是队友仿佛越来越多了。 “那个、请问你们是中条的朋友吗?” “原来你们是中条的同学啊。那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呢?” “当然有啦,所以我们才会逃课来这个地方啊。你也是因为在意lemon crush的事情过来的?” “咦,深月已经告诉你们lemon crush的事啦?” “啊这,虽然事实稍稍有点区别——” “啊啊啊,是这家伙暗恋中条,所以偷偷听到的啦!” “万骑,不要乱说话!” “哎,虽然不知道你们的心情,但是现在似乎没有时间废话了呢。难道你也喜欢深月吗?” “哈?我?我没有这回事——” “千春你激动个头啊,又没问你。” “我吗?激动什么的——” ……藤花正和男孩子聊得热火朝天。雪乃的怒气逐渐膨胀,最后终于爆炸了。 “哒哒哒,讨论结束,已经够了。”她邦邦地拍了拍手,冷冷地宣告。 “简而言之,中条现在在什么位置之类的具体情报,你们完全不知道吧。这样的话你们就没有什用处了,请快点消失吧。” “真是薄情呢。现在我们一起去不是更好吗?”万骑带着调侃建议道。 “别开玩笑了,你们就是一群跟踪狂吧。”被雪乃冰冷的拒绝了。 万骑听到这句话,开心地笑了出来。 “哇啊,我们果然被当做跟踪狂了,百太——” “这、这并不是我们的本意。” 百太看起来相当为难,用哀求的双眼看着雪乃。 “我们只是很在意她,想知道她的烦恼。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雪乃咬紧牙关。如果对方不服气,只要拿出强硬的态度就好。百太这种温顺类型反而比较棘手。如果现在责备他的话,自己反而会成为大恶人吧。 (其实成为大恶人也没什么不好的,我为什么不直接拒绝呢?难道是因为藤花在旁边吗——啊,真是够了) 就在她生着闷气的时候,藤花说道: “你们的做法应该由当事人深月来判断,我们并不能做出评价。总之现在,一起去找那个乱跑的女孩吧!” 她干净利落地给出指令,随后对万骑点点头,问道: “lemon crush的本体,你有什么想法吗?” 面对突然抛过来的问题,万骑呆了一瞬。不过很快回答道: “如果不是虚妄之谈,那么lemon crush要么是中条自身虚构的东西,要么是她发现的东西吧。” “你啊——” 百太想对万骑的看法表示抗议,但是藤花继续问道: ““发现”?你觉得她看到了什么呢?” 百太突然想起来那天看到的记忆的碎片。 (难道——) 注意到百太想起什么的表情,雪乃皱起眉头、凑了过来。 “你——想起什么来了?” 百太被雪乃严厉的口气惊吓到,一时噤若寒蝉。 “快说,你到底知道写什么。如果想起了什么的话——” 雪乃冰冷的视线停在了百太纤瘦的脖颈上。现在站在这里里的俨然是战斗合成人——melody cool。 是百太无法违抗的,压倒性的存在。 “她在美术课上曾经画过一幅画。现在想起来,画的似乎就是月天公园中心的池塘。” “画?也就是写生的时候曾经到这里来过?” “不是。是在教室里,完全看不到公园的地方。突然就在纸上画出了那样的景色。画得非常逼真,简直像照片一样。老师说没有上色的必要,但她依然很认真地完成了。” “啊啊,说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万骑也点了点头。 “确定是这里的风景吗?” “不能百分百肯定,但是氛围很像。千春你还记得吗?” “嗯~,到底是怎样的呢?” “现在想来,也许当时就已经着魔了。” 三人组中只有千春还在暧昧不定,其余两人都已经明确了画的内容就是月天公园的池塘。 “那你们知道池塘的具体位置吗?”雪乃的拷问还没有结束的迹象。 百太和万骑相对而笑,有了十足的底气。 “既然现在已经有了眉目,那就一起在公园里找呗。” “我们本来就对这一带很熟。” “并不是要和你们一起去找,而是让你们告诉我方位——” 雪乃正不耐烦地说着,藤花突然插了进来。 “那个,你们可以把我们带到那个池塘去吗?” “完全OK!”万骑爽快地答应了。雪乃不爽地瞪着他,但他却完全无视,甚至有些挑衅地“哼”了一声。 雪乃无名火起,正欲大吼。这时藤花冷不丁说道:“如果雪乃觉得他们不可靠的话,不一起来也无所谓。但是我觉得这些孩子并没有说谎。” 被彻底逼到绝境了。雪乃只好跟着他们,五人一起朝着池塘出发了。 百太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藤花。万骑东张西望地在队伍中间,和雪乃并排走着。 (为什么看到这家伙就很不爽呢?明明长着一张女孩子气的脸,但是一点也不可爱——大概是因为眼神猥琐的原因吧。) 千春梦游似的落在了队伍最后。仰着头,似乎毫不关心前面走着的人。 “……” 嘴角蠕动,含混不清地嘟哝着。如果一定要用声音去表达人类无法探知之物的话,大概就是这样的声音吧。 “还需要活祭,需要活祭,需要活祭……“ 仿佛坏掉的人偶,千春机械地重复着这样的话,踉跄地跟在队伍后。 而走在前面的四人,还在叽叽喳喳地拌嘴。 “——我觉得,你就不应该把那件事说出去。” “这句话可不是我们的台词哦。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和她交往过吗?甚至告白也没有过吧。但是比起我们,歌上她们作为雪乃的亲友,不是更有知晓的权力吗?” “如果你们没有说谎的话。不然我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差不多得了雪乃,不要那么多疑。至少这些孩子担心着深月。这一点和我们是相同的吧。“ “真的吗?我觉得他们的真面目已经暴露无遗了呢。只是几个暗恋深月的小毛孩罢了。为什么我们需要跟着他们啊真是的!” “‘小毛孩‘、这个称呼也太——“ “哎,怎么大家都被骗得团团转啊。你是不是忘了在和谁说话了?” “雪乃,冷静下来啊!” “怎么可能冷静下来啊!” “········“ “我实在受不了了——”雪乃转过头,紧紧盯着万骑。 “难道没有人告诉你要学会读空气吗?” “但是仅仅依靠读空气也是无法取得信任的吧。所以如果不需要毁掉对方的话,就不必勉强自己去配合了。“ “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歪门邪道啊!” 觉察到自己正在逐渐失去对话的主导权,雪乃愤怒之余,不禁感到了一丝淡淡的忧伤。这种事情之前也发生过,又是在什么时候呢? 是三年半之前的事了吧。依然铭刻在自己眼底的,与宫下藤花、中条深月的第一次见面。 4、 以中学生的身份潜伏起来! 真是相当任性又荒谬绝伦的指令。雪乃这样想着,但依然无言接受了。 情报收集能力一流,精通数学、化学和物理,体育已完全超越人类的范畴。对于这样的战斗合成人来说,接受中学教育只能说是多此一举。 (叫我们一定要好好融入社会什么的,真是烦得要死……) 也许是因为这种孤高的态度,她在新的班级上成了独狼,从容地享受着这份清静。 那天午休的时候,她百无聊赖地坐在窗边,眺望着窗外繁密的绿叶和星星点点的阳光。两个男生突然讨论起了未来的规划。 “到头来,只有公务员是铁饭碗,企业员工真是太艰难了。” “公务员假期似乎也很多。” “教师怎么样呢?看着三宅老师,我也有了做老师的自信。” “你有种把这句话当着三宅的面说,当心被竹刀砍成两段哦?” “用竹刀打学生,这不是违法行为吗?” “白痴!这是三宅的特权!如果是其他老师的话,一定会因为体罚学生而被吊起来示众吧。” “啊,对了。二组的田中,他父母似乎来学校抗议了。” “什么?” “说是数学成绩给分给错了。‘我们家的孩子怎么可能挂科呢?’像怪兽一样在那里歇斯底里地吼着。” “这真是太可怕了。” “别说了,我爸爸妈妈有的时候也会这样呢……” “忤逆了他们就会大发雷霆是吧。” “公务员的话——警官怎么样呢?” “很好啊,不喜欢的家伙可以当成犯人用警棍去揍他,岂不是爽翻了!” “犯人的父母该不会像田中父母一样找上门来吧?” 两个男生傻子一样呵呵呵呵地笑了起来。由于这两人的对话实在过于无聊低俗,雪乃不禁嗤之以鼻。 男生条件反射地转过头。看到雪乃后,立刻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态度。 “哎呀,这不是转校生吗?” “你对我们的话有什么意见吗?” “不,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觉得二位实在是过于乐观了。” “什么?哪里有问题吗?” “刚才说道成为警官可以打人的时候,你们似乎没有考虑对方会还手的可能性。” “什么啊,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这么说来,你似乎从来没有被人殴打过吧?” 男生站起身,走到了孤立无援地雪乃座位旁。这种场合,一般来说会有别的女孩子围过来保护被欺负的女生。但是雪乃显然没有这样的伙伴。 (呵呵~) 雪乃陶醉于这险恶的气氛之中。已然厌倦了漫长无聊的校园生活,偶尔这样稍稍发泄一下也未尝不可。 (要是打过头被退学可就麻烦了。那就以打断门牙这种程度教训一下他们吧) 她忖度着,缓缓地直起身。 “不对不对,你们关于公务员的认知的确有问题——” 她背后突然冒出了一个极其冷静的声音。 她诧异地回过头,同班的中条深月同学正站在她背后,相当认真地思考着。 “公务员确实不太容易面临裁员的风险。但是现在由于国家经费的削减,新的岗位是越来越少了。另外任职期间有问题发生的话很容易被追责。这已经不是曾经的”铁饭碗“了。如果因为过失被卸职的话,也很难再找到一份新的工作吧。” 深月朝着男生和雪乃,一本正经地说道。 “之前似乎还有一名警察因为丑闻被免职了。要说麻烦的工作,警察还真是世界上数一数二了。你们不这么觉得吗?” 在深月的质问之下,两个男生和雪乃都沉默了下来。这个时候,又有一个女生从深月旁边冒了出来。 “希望找到一个稳定的工作,这本身并没有任何问题吧?希望找到自己能力范围内的工作,这也是合情合理的呀?照你这么说,警察啊、教师啊通通都不行的话,难道只能放弃了吗?“ “藤花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现实主义者啊……“深月对着那个女孩感慨道。 “……” 在这短暂的空隙中,雪乃“哐”的一下站了起来。两个男生看起来十分扫兴,敷衍了几句之后便做鸟兽散了。 雪乃终于看清了面前两名女生的脸。”……,难道你们是特意来帮我解围的吗?“”不是啦,我只是真的很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那些男生而已。你不觉得我说的话很有道理吗?“深月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但是即使深月嘴皮上这么说,关于自己未来的去向不也完全没有头绪吗?“ 对于藤花的揶揄,深月却不以为然地叉起腰。 “我自己也很困扰啦,到底要找什么工作之类的。但是这个世界上一定有我非做不可的事。所以看到这些毫无责任感的人,就很想说些什么。” “但是强迫自己去做无法完成的事,这不也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表现吗?” “所以藤花,你打算一直什么也不做是吗?“ “这么说也太过分了。硬要说的话,我应该会静待时机吧。” “等待是没有用的哦。有些事情必须得自己去做啊。” “但是我觉得一味地焦虑也很不好。” 二人开始剖心置腹式聊天。从深月半路插嘴进来开始,两个人不管是语调和观点都没有发生丝毫变化。对于这种自顾自的聊天方式,雪乃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我说你们两个,一定都是那种不会读空气的类型吧?” 藤花和深月大眼瞪小眼,随后异口同声地惊叹起来。 雪乃看着面前的两人,大声笑了出来。这么畅快的笑容,是她转学以来的第一次。 这之后,三人的交集渐渐增加。无聊的学校生活,也因为那两人的存在而变得生气勃勃。班级里的其他同学也渐渐开始向她搭话,求介也开心地祝贺她终于融入了集体生活。但是比起自身,雪乃更加在意深月和藤花两人。 深月是个古板到近乎不知变通的人。对于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情,会咬定到最后。但是性格又十分温柔,所以不会和别人产生争吵。不被人喜欢也不被人讨厌,与周围始终保持着某种距离感。 藤花是个现实主义者,只会做自己分内的事。但同时又保留着几分浪漫主义。为人处世非常佛系,偶尔却会流露出不会退步的顽强。做事滴水不漏,但常常懒散着没有干劲。雪乃无法了解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仅仅是和两人的日常相处,都会让雪乃感到幸福。在同学看来,干练凛然的雪乃是三人的核心人物,但是实际上雪乃很少发表意见,只是追随着两人的节奏而已。 (但是,真的非常有趣呢——) 如梦似幻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无形的日常里浮现出有形的方向。深月成绩优秀且有出国意愿,打算去国际学校读高中。藤花则选择了升学率高的县立中学。 雪乃一直在考量着究竟应该追随两个人中的谁。但是根据统合机构的指示,雪乃得去靠近市中心的大学附属女子高中就读。 高中生活大概会变得非常无聊了吧,雪乃感到非常遗憾。但是既然已经掌握了学园生活的要点,想必也不会再和周围的人发生冲突了。偶然想要小闹一场、发泄一下的时候,估计也不会再有人半路插进来给自己解围了。想到这一点,雪乃不禁沮丧起来。 但是至少目前,她们两人是最重要的朋友,是无法替代的存在。 (早知如此,当即使违抗指令,也应该去深月所在的国际学校啊。理由什么的,随便找个就可以糊弄过去了。) 苦涩的感情在胸膛中汩汩流动着。走在前面的两个男孩,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执。 “我说啊,中条的画里面,线条为什么都是歪的啊?” “白痴吗,因为画的是水中的倒影啊!” “哈?但是整幅画并没有像倒影一样上下颠倒就是说。” “正因为是水中的倒影,才没有特意画成上下颠倒吧。这样画起来要容易得多。” “这样啊……但是即使是这样——” “你不觉得她画得很好吗?那种水中倒影特有的摇曳的感觉。” “……哼,说得你也见过那个景色似的。” “因为你之前一直在考虑中条同学和这幅画的关系,所以画里面的具体细节反而记不清了吧。我只是突然想起了这幅画,所以印象才会这么鲜明。” “你这是什么意思,将我记忆的模糊之处归罪到中条身上?” “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之前已经说过了不是这回事吧!” 两人又开始唇枪舌战了。雪乃的怒火再次突破阈值,这次直接吼了出来。 “你们打算吵到什么时候!哈?如果不说对方的坏话就活不下去了是吧?如果不吵几句就冷静不下来是吧?” “我们刚才没有吵架——” “你们们没有吵架,只是在讨!论!谁是正确的对吧。那最后得出结果了吗?两个人还是啥也记不清。要是识趣的话给我乖乖闭嘴赶路吧!” “不对不对,歌上同学。我们是为了接近那幅画的真实,在相互分析,分享彼此的想法而已。”万骑的辩解里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雪乃的怒气再次爆发了。 “那你们的记忆力真是差得离谱啊!我说啊,你们真的是和深月一个学校的吗?你们当初是怎么通过入学测试的呢?” “我们高中牛鬼蛇神多着呢。深月这类国际生的课程,和普通学生的课程是不一样的。“ “什么鬼?” “因为国际生比较少的原因吧。国际生被分散在各个普通班里面,但是上的课程又不同。所以很容易被孤立。” “——真的会发生孤立吗?” “不招人喜欢的少数派是这个样子的吧。” 听了万骑的解释,雪乃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在教室里孤身一人的、深月的背影。和刚转学的自己何其相似,但是却有着根本的区别。 (她根本不会为此而感到寂寞吧——) 雪乃没有来由地相信着。 突然,万骑激动地叫道:”到啦到啦!“ 百太环顾四周,然后也点了点头。 在浩瀚的水泊旁边,矗立着高耸的楼台。水中的倒影随着微风轻轻摇动着。 “从这个方向看过去,确实和画里面很像呢。……大概吧。” “大概——意思是还是不确定喽。” 雪乃一边继续找茬,一边看了眼藤花。藤花也转过身,朝她看了过来。 “怎么了?” “没怎么……” 藤花目之所指,是一直在队尾的,名为弓原千春的少年。 “你从刚才开始,一直在盯着哪里呢?” 话音刚落,雪乃、百太、万骑纷纷将注意力转移到千春身上。似乎是为了回应众人的疑问,千春缓缓抬起头,指向对岸,说道: “你们看,不就在那里吗?” 四人齐刷刷看向湖对岸。一个人影正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风轻云淡地朝他们打着招呼。 “话说你们为什么聚在一起,到这里来散步了呢?” 那个身影毫无疑问,是中条深月本人。 5. “……” 百太大脑过载,再次宕机了。 模模糊糊地视界里,看到了在岸上奔跑的歌上雪乃的身影。她飞快跑到了深月身边,相当激动的样子。她累积了很多疑问,需要深月本人亲自解释。深月一边安抚雪乃,一边格格地笑着。之前的焦躁与压抑被重逢的喜悦一扫而空。 “我们也过去吧!”在万骑的怂恿下,百太最后的不安也消失了。他们一路小跑步到雪乃旁边,千春则在后面慢悠悠走着。 宫下藤花走在队伍最后,和千春并排而行。 “我说你——” 藤花刻意压低声音,向千春问道。 “刚才看到深月的时候表现似乎过于平淡了。可以解释一下吗?” “——并没有啊……” 藤花无视了千春的支吾,继续问道: “你似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在那里等着吧。” 这是毫无感情的讯问。少女在一瞬之间判若两人,散逸出少年般的凛然之气。 “……我睁开眼睛,就看到她在那里了。” “你一直闭着眼睛的话,她也许就不会这里了?” “谁知道呢?” “准确来讲,因为你在看着,所以深月才会出现在这里吧。” 千春完全不理解藤花说的话。他转过头看着她,咕哝道:“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藤花继续无视了千春,向他抛出了新问题。 “你喜欢深月吗?” “……我也不知道啊。” 千春猛然感到了违和。这不是自己的声音,仿佛是从某人介自己之口发出来的悲伤的回答。 “不喜欢也不讨厌吗?” “不知道啊。我觉得怎样都可以。“ “你之所以会这么觉得,是因为关于她的印象已经消失了吧?” “……哈?” 又是意义不明的话。千春再次疑惑地看向藤花。但是她——不,称之为“他”应该更加恰当吧——已经走到了小路的尽头,直直盯着中条深月。 “藤花,快过来——” 雪乃回过头,求助似的向藤花呼唤着。 “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不听。你也来说说她吧。” 然而藤花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凝视着深月。 “真是像幻影死神一样可怕的表情呢。”深月轻笑道。 对于深月的挑衅,藤花眉头一竖,回道:“这么说来,你和poom poom也简直一模一样。” “现在的你,似乎相当迷茫了呢。” “这样吗?我倒觉得举棋不定的是你才对。” “遗憾的是,我并没有被赋予选择的权力,所以也不会纠结了。不管怎么说,我只是一个自动机关而已。但是你则有两个选项。” “哈?这么说来,我的事你多多少少也知道了?” “是”维持现状“还是”终结一切“,目前你有两条路可以选择。” “……” 双方陷入胶着。莫名其妙的对话、不明所以的敌意,另外四人目瞪口呆地旁观着事态的发展。 (这么说来,之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 还是在初中的时候,两人也曾在放学后的天台上这样对话过。仿佛是在演出一场戏剧,藤花和深月都一本正经地说着奇奇怪怪的话。当时自己仿佛被那种气氛所排斥,默默回到了教室。也许当时她们也像现在一样,只是普通的对话吧。现在稍稍有些后悔呢。 (这就是,这两个人独特的玩耍方式吗——) 她们的说话方式,简直就像小孩子在模仿超级英雄似的。但是模仿的到底是哪个场景呢? (我虽然也是三人组的一员,加入了之前的二人组。但是她们两人,果然有我无法涉足的、更加深沉的秘密吗……) 就在雪乃苦恼不堪、男子三人组目瞪口呆的时候,少女两人依然继续着她们的对话。 “不管选择哪条路都是危险的赌博呢。若”保持现状“,日复一日终将超越极限,招致破灭。如果选择”终结一切“、直面危险,失败的可能性也很高——就是这种状况吧?” “我们一直都生活在危险之中。“ “不对。” “为什么呢?” “危险的是这个世界,和我们并没有关系。我们只是会消失而已。反正都是微不足道的存在,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 “简直就像……简直就像你渴望着消失似的。” “我也不知道。” “想要舍弃一切,从世界的重压下解放出来,轻松快乐地活着吗?” “‘解放’?这种表述很奇怪呢。“ “我们的灵魂一直被世界这个牢笼所束缚,说‘解放’又有什么问题吗?” “按照你的说法,我们两人都是被束缚着的囚徒。只是在铁笼之外,一个人看到了肮脏的泥土,一个人却仰望着璀璨的星空。“ “朗格布里奇的‘不灭之诗’吧。你居然会有如此文艺的兴趣,真是不可思议。” “所以你到底选择什么呢?我猜你是看到了星星的那个吧……不对,你应该是月亮?” “永远被别人凝视着,但是自身却无法散发光芒吗?”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不存在这样的允诺啊。”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即使有人允许,也无法诚实地接受。最终只会怀疑那个赐予许可之人,‘许可’也变得没有意义了。” “‘有人‘?具体是谁呢?” “‘有人’就是‘有人’。是一直存在于你我心中的,理想的第三者。” “啊~,这种一般论,我可是清楚的很哟。” 说道这里,深月微微眯起眼,嘴角扬起挑衅的弧度。 “……” 藤花依然保持着缄默。深月的笑意更加张扬了。 “我觉得你是不会允许我的。” “我没有做出判断的立场。”藤花的回答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息。 “所以,那个‘立场’,是无法允许我这个存在的。” “……” “如果真的不能允许的话,你到底会怎么做呢?” “谁知道呢。至少现在的我不能对你进行制裁。不管如何,我只是一个自动机关而已。“ “一旦模式切换就会变成冷酷无情的机器,你觉得这样好吗?“ “你啊——” 藤花眼神凛冽,直直地看着深月。 “果然,已经迷失了吧。” “……” 深月一言不发,藤花继续说道: “解开这种迷茫的关键看起来就在这附近吧。” “……” 深月突然朝雪乃他们转过头,在不明所以的沉默中静静望着他们。她的表情很难用语言表述。打比方的话,就像看着便利店里陈列的便当吧。到底是要便宜的呢,还是要稍稍贵点但是用料更加丰富的呢,那种认真又毫不在意的打量。 “深、深月,这些男孩子们——” 雪乃已经受够了这诡异的对话,打算把男孩子丢在这里就run。 “我不知道你的位置,就把他们生拉硬扯用来带路了。就是你的画里面所描绘的场所的位置。就、就是这样。” 仿佛在找借口一样慌张地说着。深月一时哑然。 “这样啊。让你担心了真是抱歉,但是我已经没事了。” 随后语气轻快地说道: “我只是在考虑一些事情。一些未来的事情。” “好、好的——” 雪乃一边回应,一边偷偷观察藤花的反应。然而藤花好像断了线似的,无意识地朝雪乃转过头。那双无防备地眼睛,雪乃却立刻寒毛直竖。 “这、这是——” 好不容易将脱口而出的尖叫憋了回去。‘’ 万骑仿佛要与这诡异的气氛做一个了断,大吼道:“够了够了,大家都回家吧。已经说了这么久了,如果还想继续聊的话明天去学校再说吧!” ──────────────────────── crush 4 1、 迟钝如百太,也逐渐意识到了周围发生的异变。 “诶?你说什么?” “就是lemon crush啦,难道你不知道吗?”同班的男孩子得意洋洋地炫耀着。 “只要沉浸在那个光线里,然后默念poom poom,不管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 “好、好的……” “你觉得很无聊是吧?但是这个东西却大有可为哦。班里有很多女生相信这个lemon crush,如果我们打着这个幌子找她们搭讪,勾搭·的成功率应该会提高吧。另外我听说月天公园附近经常出现这种光线。你不觉得那里可以做为一个理想的约会地点吗?” “唔、唔姆……” 在当天放学之前,已经有三个男孩和他聊起Lemon crush和月天公园的事了。 果然很奇怪。 (关于lemon crush的传言,之前似乎在男生中间并不是很流行啊……不对,是除了我和千春万骑之外没有人知道吧。为什么现在疯传起来了呢?) 仿佛僵尸病毒一样,关于“lemon crush”的传说在班级、学校口口相传。奇怪的是,传播方式没有通过网路,只是通过言语。始作俑者似乎刻意没有留下一丁点痕迹,同时也阻碍传言向更远的地方传播。 放学后,百太一个人在教室里发呆。这个时候万骑走了过来。 “喂,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哈?” “今天我至少听到7个人在聊poom poom的事。” “我这边也是这样。你很在意吗?” “这很不自然啊。”万骑不禁骚了骚头。 “我们在月天公园里见到深月的第二天,之前少为人知的传言就开始疯传。” “我觉得现在下判断还为时过早。” “但是还是很奇怪啊——啊,你快看那边!” 朝万骑指的方向望去,可以看到中条深月走出校门的背影。百太坐回自己的位置,叹了口气。 “你昨天才告诉我不要追她太紧。今天就算了吧。” “笨蛋,不是那个啦!看看她旁边,旁边啊!“ 头被万骑暴力地拧了过去,转了一个角度。从眼睛正对的角度,百太看到了另外一个人影。 在深月的斜后方,有一个人紧紧地跟着她。 那是弓原千春。从他和深月几乎要贴在一起的位置关系来看,这显然不是跟踪,而是放学后打算一起回家吧。 “那家伙在干什么——?” 两人走出校门后朝右拐,沿着人行道走掉了。但是如果是要去坐回家的公交的话,应该往左转去公交车站才对。 “不能放着那家伙不管啊。” 听到万骑的声音,百太突然回过神来。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千春应该是我们中间对这件事情最漠不关心的人吧——” “所以我们才要追上去。走吧!” 话音刚落,万骑已经一马当先冲了出去。百太困惑之余,也跟上了他的脚步。 此时另外一双眼睛,正监视着这一幕小小的闹剧。 (深月——为什么会和那小子一起行动呢?) 战斗合成人melody-cool栖息在行道树的阴影里,高速运转的鹰眼发嘶嘶响着。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喜欢深月的明明是那个叫的场百太的小子吧。但是为什么是千春呢——) 雪乃一边冥思苦想,一边暗中追踪着。 (有没有可能,那两个人背着同学和朋友,正在偷偷交往呢?然后又告诉了深月百太也喜欢她之类的,把她惹生气了呢——) 不对不对,雪乃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现在根本不是构思青春疼痛文学的时候吧!首先,并排行走的那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亲昵的气氛。而是像军营里的军官和勤务员。 (呃……) 有没有一种可能,弓原千春才是一切的元凶,深月只是一个受害者呢?但是雪乃“战斗合成人的直觉”很快扼杀了这个一厢情愿的感性。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如果中条深月是能够威胁世界稳定的超危险级MPLS的话,雪乃到时又该怎样行动呢? (我会——) 想到这里,忍不住凄惨地颤抖。心如坠冰窟、已经放弃了挣扎,但全身肌骨却本能似的高鸣着,蒸汽从缝隙里腾腾涌出。 (现在的我,还能杀掉深月吗——?) 在这之前,自己是否还能战斗都已经成了未知数。如果无法将她视为对手,自己又该从哪里找到战意的源泉呢? “呜呜……” 这时,深月和千春拐进了学校后面的一条小路。目前情况看来,两人根本不是幽会,一路上连话都没说过。在小路的一角,已经停了一辆出租车。两个人心照不宣,立刻坐了进去。 (难道是之前在电话里约的车吗?不对,这样的话出租车应该直接开到校门口才对,而不会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等着。这到底是……) 出租车轰鸣着启动了,但是雪乃却没有立刻追上去。在确认了两人坐上出租车后,已经将定位装置粘到了车上。她在附近随便找了一辆电动自行车,开始了漫长的狩猎之旅。 旋转的鹰眼里,捕捉到了前进的出租车的位置。同时,还得确认深月和千春是否有上下车。这种远距离跟踪只有她可以做到,想要反追踪几乎是不可能的。 出租车在马路上完全没有危机感地笔直行驶着。 (至少也要采取一些反尾随的措施吧——这该不会真的只是一场秘密约会吧。) 雪乃的内心深处依然在本能地避免和深月的冲突。也许最后深月会笑着承认千春真的是她男友吧。如果事情能这样结束的话,如果一切都能在此停止的话…… 在彷徨的思绪中,出租车停了下来。然后发生了一件奇妙的事情。司机和他们一起下车了。也许是深月他们没有给钱所以追上去了?但是司机只是平静地停下车,然后跟着他们一起出发了。 和深月一起,朝着公园的深处走去。 (那、那个司机的样子,简直就像——) 和弓原千春一样,仿佛深月的仆人似的,顺从又机械地跟随在深月身后。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还是继续跟踪比较好。雪乃舍弃了电动车,开始徒步尾随。 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走了一小会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哈?) 从刚才开始走在自己身边的一直都是同一拨人。的确为了避免和人群的摩擦,自己稍微调整了前进的速度,但是这么做的似乎不仅她一人。 所有人都在以相同的速度前进着。此外,前进的方向也完全相同——那就是中条深月正在前往的地方。 2、 “喂喂,这些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啊?”矢屿万骑向的场百太质问道。 但是的场百太同样不理解事态的发展。 两个少年本来打算跟踪深月和千春,但是在两人坐上出租车后就彻底跟丢了。在那个关键的时间点,万骑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难道说,他们是要去昨天的公园?出租车的方向也是朝着那边。” 两个人没有想到其他的可能性,便回到公交车站,赶往火车站前,来到了公园。然后他们就看到了往日来来往往的人流,现在都在朝着一个方向行进的景象。 在路边稍稍观察,人群正在走向传言中有lemon crush出现的那个广场。另外,不管男女老少,大家脸上都是相同的表情。 仿佛是听到了上天的指引,大家都昂着头。视线飘忽不定,嘴角歪歪斜斜。 “……大家好像都被催眠了。”万骑嘀咕着。 百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但还是本能地反对着:“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你应该也意识到了。直到昨天为止都只在少部分女生中流传的关于'lemon crush'的传言,今天突然变得广为人知;平日火车站前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人流,现在突然开始统一地朝一个方向行进。毫无疑问,所有人都被有意识地蒙蔽着,误导着,控制着。“” 万骑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丝毫迷茫,以叙述着既成事实般的冷静继续说道: “另外这件事情与中条有关。” “唔……” “千春那家伙大概也变得和眼前的这些人一样了。不管有没有被操控着,反正已经失去了真实的自己,变成了人偶。” “……为什么连那家伙也会?” “不知道呢。你的话稍稍有些偏激固执,想要让你言听计从会比较麻烦吧。这种事情我也不懂,现在考虑也没有任何意义。“ 万骑回答着,又猥琐地笑了起来。 “你这家伙,又在开我的玩笑了吗?”百太不悦地皱起眉头。 万骑笑得更加猖狂了。”没有没有,只是我感到了莫名的怒气,呜好害怕好害怕。” 百太捂住脸,重重地叹了口气。等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然是毅然决绝的神情。 “没办法,我们只能向前走了。” 对着黑沉沉的月天公园,他微微点了点头。 向着公园深处前进,天空的颜色也和外面迥然不同、 “这些乌云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没有乌云啦,是天空本身开始变暗了。” 拍摄电影的时候,有时会在镜头上安装滤光片,削减自然光的亮度。而现在的月天公园,就是被剥夺了光明的炼狱, 但是只有百太和万骑注意到了这件事。其余所有人都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本能地、机械地、朝着公园深处前进着。 终于走到了最深处的广场。 这里应该就是终点了。黑压压的人群将广场挤得水泻不通,整个区的人都集中在了这里。每个人都注视着相同的方向,仿佛音乐厅里等待演奏者出场的观众。 “是什么在吸引着他们呢?”万骑贴在百太耳边悄悄问道。 “我们一起去看看吧。”百太回答道。两人便一起用力朝前面挤了过去。 置身于人群中,听到了四周的喃喃细语。 “好想……” “好想要……” “好想要东西……” “好想要好想要的东西。好想要好想要的东西。好想要好想要的东西。好想要好想要的东西。好想要好想要的东西。好想要好想要的东西。好想要好想要的东西……” 仿佛着魔似的,每个人都在轻轻地念着这句话。 “这、这到底是——” 笼罩着这座广场的诡异气氛渐渐渗入骨髓,百太不禁竦惧起来。 “哪里有些奇怪——和传言有些不同。” 万骑在他的耳边低语着。百太听到他的声音,再次回过神来。 “难道这些家伙都是相信lemon crush的传言,赶到这里来许愿的吗?但是根据传言,不应该说poom poom吗?实际上他们说的却不是这句话。” 万骑皱着眉头分析着。突然暗淡的天空中出现了翱翔的影子。 仿佛刻意在阴沉的天空中隐藏自己的身形,影子极其淡薄。但仔细凝视,就会发现无数蝙蝠形状的阴影聚集在广场上空,在低空成群结队盘旋着。 这简直就和那个奇怪的黑帽子所说的“bat dance”现象一模一样。 “那、那个是——”百太突然大声疾呼起来。 万骑对百太激动的态度感到不可思议,便问了问怎么回事。 “你难道没有看到吗?” “你倒是告诉我没有看到什么东西啊?” 万骑莫名焦躁起来。在这时,他听到了撕裂整个寂静的狂笑声。 这个声音似曾相识。 “——!“ 百太和万骑朝声音的源头望去。 那是他们的恶友,弓原千春的狂啸。 3、 沿着记忆的河流,雪乃再度开始回溯。 初中三年级,临近考试的一天。教室里死气沉沉,大家都灰头土脸。情况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有人聊起了本市高中的学生容量加起来是初中生1.09倍,所以绝大多数人应该都可以合格。但是为什么却还是会让很多人落选呢?大概就是这样的话题,几个人在教室的角落讨论了起来。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管做什么事都会有牺牲的。”深月说道。 “但是如果是无谓的牺牲,难道不应该越少越好吗?如果有足够的容量,为什么不让每个人都合格呢?” 深月莞尔一笑,解释道:“这样升学考试就沦落为了单纯的人员募集,失去了筛选的意义。到底想去哪个学校呢?如果连这种问题都不需要思考的话,入学后也体会不到成就感了吧。“ “仅仅是为了鞭策学生努力学习,就让本来有学可上的人读不了高中吗?” “‘本来就有学可上’?落选的有很多是从来不认真学习的混子吧。成绩非常糟糕的话,让他们落选不也合情合理吗?” “‘合情合理’是吗?我倒觉得这只是你主观的判断罢了。””但是也没有别的方法了吧?让每个人都能顺利读上高中的同时保持全体的学习积极性。“”学生的学习积极性并不仅仅依赖于考试。也许会有别的方法呢?“”这种教育制度是不会主动改变的。为了保证高中学生的质量,只能将没来参加考试的学生、没有应试素质的学生,某种程度上作为牺牲品了。“”这样不是很冷酷吗?“”冷酷的是这个内卷的世界啊。大人的世界里,也经常发生企业弱肉强食导致的人员调整。想凭我们来改变这整个制度的话,是不是有些过于狂妄了呢?“ 注意到的时候,这场讨论已经变成藤花和深月的二人转了。这只是她们之间的交流方式,而不是什么吵架。大家都安心的观望着这场论战的走向。 但是雪乃无法安心。 有什么地方很奇怪。此时的深月,散发着着平日未曾有过的某种气场。”想要规避所有牺牲的话,就创造一个这样的社会?“藤花这样问道。 深月点了点头。”但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现在的你,连即将面临的升学考试都不敢放弃吧?“”父母和老师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呢。“”现在父母和老师脑子里也全是升学考试的事吧。某种程度上,他们也和我们立场一样,被这场考试折磨得焦头烂额吧。不想有牺牲出现,但更不想成为牺牲品。所以现在想要改变一切,已经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吗——“”是啊。大人们也年轻的时候也和现在的我们一样吧。现在即使成为了大人,也依然挣扎着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下去。“”但是也有人成功了吧?“”哎,藤花——难道你的成功者,是指社长、富豪这种类型的人?“”不是。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但不可能从来没有一个成功的人出现吧。“”在这越来越内卷的社会种,所谓的成功者,只会是那些擅长将别人踩在脚下的人,是最先摆脱你的这种幼稚的圣母情结的人。是掌握了谄媚经营之术,打从一开始就认输的人。“ 深月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厌恶,也没有愠怒。只是非常自然地说出了这些话。 所以雪乃才非常不安。普通的初中生是不可能一脸平静地表达这样激烈的观点的。但是这时深月波澜不惊,似乎只是在复述一些常识。 “牺牲是必要的。如果不能认同这一点,结局就是成为胜者的腹中餐,被这将牺牲视作等闲的社会碾碎。“ 雪乃终于回忆起来了。此时深月的表情,没有迷茫犹豫,冷静到近乎冷酷,正是锁定了目标的狙击手,按下扳机时的表情。 ——杀气。 那正是她正在散发出的气场。”嗯~,但是啊,“ 藤花直视着深月杀气腾腾的眼睛,继续着刚才的话题。”我还是觉得你的想法太主观了。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应该有两全其美的方法吧?即使寻找起来需要花费些许时间。“”对你来说自然是这样的啦。我想你出生以来,都一直过着无忧无虑的慢悠悠的生活吧。“”难道深月不是这样吗?” “哈?是的吧,我大概也也过着平静的生活吧。但是总有一天,我也会为了自己的利益把某个人作为牺牲品。即使我不想这么做,但是也没办法把。” 深月静静地说着。”你还是多多祈祷自己不会成为那个牺牲品吧,藤花。“”唔……深月自己也讨厌这样做的话,如果你以后做了牺牲别人的事,我一定会阻止你的。一定会的。“ 藤花的语调,比深月更加冰冷。 ……莫名其妙就想起了那个时候的事。 和藤花不一样,当时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现在大概也会重现当时的情景吧。雪乃一边想着,一边隐藏在行进的人流中,在远处监视者深月的一举一动。 准确的说,目前状况下,雪乃无法靠近深月一丝一毫。 深月走在人群的最前面,双臂展开,指尖挺立。仿佛挥动着指挥棒的乐队指挥,双手自如地舞动着。 有个少年在她旁边做着相同的动作,那似乎是弓原千春。 他一边狂笑,一边大叫着。仿佛灵魂被剥夺的、被深月操纵的人偶。 在断断续续的笑声中,夹杂着”哈、哈、哈、哈……“的喘息声。 所以说——他不仅在吐气,也一直在用力往内吸着什么。 空气吗?不对,不仅仅是那样。 他面前的人群,之前一直在“想要,想要……”地低语着。但是随着千春的每次呼吸,低语声逐渐消失了。 而那些发出的声音”被吸走“的人,则扑通扑通、一个接一个地失去意识,倒在了地上。 (千春到底从人群身上吸走了什么?他是在收集什么吗?他到底打算做什么?) 毫无疑问,深月就是这起异常现象的元凶。通过传播谣言,让那些适应者聚集在一起。然后利用弓原千春,从人们身上提取某种精神性的物质。 ……虽然能大概推测到整个事情的走向,但是却完全不明白深月的目的。 “不管想要做成什么,牺牲都是必须的。” 似乎感觉到了那时相同的杀气,又想起了深月的话。 深月的手指灵巧地挥动着。 和她手指的律动相呼应,人群的声音如潮水般回响着,然后被吸到了千春的肚子里。 (深月——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到底想要到哪里去呢?) 雪乃前面的人墙已经逐渐开始崩溃了。她也假装失去意识,躺在了地上,但目光并未离开队伍最前面的深月和千春。 深月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地指挥着一切。但是千春的动作逐渐变得更加怪异。 (那……是什么?) 弓原千春跌跌撞撞、左右摇晃着。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生物,正在不断地从各个方向撞击他的身体。 看不见——是的,雪乃确实看不见。 那正在蚕食千春身体的、黑色的影子。 仿佛围绕着糖堆的蚁群,可怖的阴影从乌云中翩然而降,在千春身上开始了第一场飨宴。 4、 不知为何,百太却能看见那些模糊的影子。 看到了成千上万的影子聚集的景象。 那些影子遵循着深月手指的律动,围绕着千春盘旋着。 但是—— (如果说是在操纵什么的话……) 微妙的违和感。明明在这样异常的状况下、明明正在发生惨绝人寰的事情,但是百太却依然不自觉地感受到了更加细小的东西。 那就是深月的表情。 冷静——也许可以用这个词进行描述吧。但是这并不是她真正的表情。 就是这样的感觉吧。从这一点来看,百太和雪乃有本质的不同。雪乃感受到了深月的杀气、感到害怕,认为那也许是她的本性。但是在百太看来,这只是她的另一面,冷漠凛然的另一面。这是她的魅力,而并不是本性的暴露。 (也、也就是说——) 阴影和深月的动作几乎同调。但是阴影的动作似乎更快一些。 (所以并不是中条同学在指挥这群影子,而是反过来在应对影子的动作吗——就像乒乓球接球练习一样。) 这种守势,究竟是为什么呢? 虽说这里有lemon crush,但却完全没有梦幻般的光芒,只有黑色的影子。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个奇妙的黑帽子似乎说过。 “那种景象,被称之为‘bat dance‘。“ 那家伙究竟想表达什么呢? 已经有lemon crush个名字了,又特意取了别的名字。为什么那家伙把黑影子这个现象区别开了? (区别——) 百太脑中突然流星划过。但是现在并没有考虑的时间了。身旁的万骑,正在呻吟着。 他紧紧地盯着雪乃,随着七零八落的人群一起,她也倒在了地上。这不可能。 (那个女孩,也到这里来了吗——) 难道是在同情因为担心好友而被卷入这起事件的少女吗?但是万骑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温柔。仿佛棒球比赛中,选手把上垒触击球打飞时的棒球教练一般,眼里闪耀着无法遏止的怒意。 “那个笨蛋,果然搞砸了啊……!)”万骑——?“百太听到了万骑的声音,不禁疑惑地转过头。 万骑咬紧牙关,绞尽脑汁想着破局的方法。 一瞬,他立刻恢复了以往随意的态度,”喂,百太,你要逃吗?“ 百太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想从这里逃走吗?“ 百太反问道。即使大条如万骑,看到刚才恐怖的景象应该也会害怕吧——但是他脸上却毫无惧色。 “如果你还不想逃的话,那就把千春那家伙从中条身边带走吧。我去打败中条。” 万骑平静地说着。但是百太却更加迷惑了。 “为、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到底在说什么?” “嚯?难道你想去中条那边吗?” “哈、哈哈?” “你是不行的。因为太危险了,你很有可能会失败——果然,你还是去控制千春吧。一脚把他从那个女人身边踢开就可以啦。好吗?” “不、不是这样啦——” “没有时间瞻前顾后了——敌人已经注意到这边了。即使现在逃走也会成为靶子,我们只能往前突破了。” “敌人”——矢屿万骑一本正经的,说出了这个词。 “horny toad” 这是矢屿万骑的另一个名字。 虽然上层曾经告知歌上雪乃(melody cool)协助者的存在,但是事实却有所不同。按照计划,这次作战的重心是作为深月同学进行潜入调查的万骑。雪乃只是一个添头罢了。毕竟万骑是个有十年实战经验的老兵了。 他和其他战斗合成人稍稍有些区别——他是由人类父母所生,一直过着普通的人类生活。矢屿万骑是他的本名。他在幼年遭遇了一场车祸,濒临死亡,被转进了由统合机构控制的医院。医生告诉双亲,如果对孩子进行人体改造实验,虽然成功率不到一成,但也许可以让他活下去。父母抓紧了这根救命稻草,将孩子交给了机构。万骑被注射了能让肉体进行重组并大幅强化的药物,然后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最后,矢屿万骑成为了拥有着极强战斗能力的精英战斗人造人。 那是他六岁时候的事情了。从那以后,他一边过着平凡的学校生活,一边每天都参加“补习班”名义的战斗训练。周末,他会借口去同学家留宿,实际上是在大山里进行封闭式的模拟训练,或者完成组织下达的杀人任务。对于他和他的家族而言,这是对当时救命之恩的理所当然的回报。硬要说的话,在现实生活中,学生之间也会为了还人情帮对方点名签到甚至代考吧。 对百太和千春的友情,也并不是万骑装出来的。他单纯地把他们视为自己的朋友。真实和伪装在他的日常里交织,自己本来的样子已经完全模糊了。但他依然能够分清事理,将学校的自己和工作的自己分开看待。 他的两面性也并不是什么罕见的精神疾病,在历史上也有很多这样的例子。对待敌人如秋风般无情,对同志却春风般的温暖,这正是历史上人类最笼统的画像。战斗恐惧症等因杀人和战争而导致的精神异常,在近代战争以前几乎没有发生过。 这么说来,矢屿万骑的价值观和生命观其实相当原始。放课后和同学谈笑风生,但又能在几分钟之后冷静地斩掉敌人地脑袋—和海盗或者武士的生存之道相当类似。在现代战场上,士兵之所以容易出现精神异常,大概是因为孤独吧。在异国他乡,打着国家大义这样毫无实感的旗号,丧失作战动力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万骑因为要保护自己的爸爸妈妈,所以才能一直进行着这样出生入死的生活。 他确实向朋友隐藏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话说回来,这个世界上大家都有秘密吧。虽然万骑这个例子稍稍有些极端,但爆炸性上其实和女装癖之类的秘密也半斤八两。 现在矢屿万骑——也就是horny toad,关于中条深月的处置方法,做出了选择。 “百太准备好了吗——出发!” 来不及等百太的回答,horny toad用力一蹬,从人群中飞了出去。 如果要穿过倒伏的人群接近深月的话,有可能会被她发现——但这种可能性带来的犹豫会浪费宝贵的时间,所以他直接朝她的所在飞了过去。 直到现在,中条深月才意识到他的存在。身体稍稍痉挛,朝他转过身。 (——已经晚了!) 从深月的反应动作中,horny toad已经意识到对方的肉体能力只能算是普通人类。所以毫无顾忌地发动攻击。 万骑轻轻落地,随后再度跃起,朝深月扫了过去。 深月迅速后跳,一发之隔躲过了这一踢。 但是深月的躲避动作也在horny toad的预料之中。他踢向深月和千春中间的地面,下一秒、那里爆炸了。 这是horny toad的特殊技能,名为“reg meur”。能从脚底发出强烈的生物波动,如炮弹一般炸掉接触对象。虽然从来没有试过,但全力的一踢应该能炸掉中型水坝。 爆炸的火舌协着热风,分成左右两股,向深月和千春卷过去。 “——痛痛……” 深月被冲击波狠狠地撞到了地上。肩胛骨似乎骨折了,脚腕也脱臼了,整个身体动弹不得。 “——好痛……” 挣扎着想要起身。但下一秒有东西重重地砸在身上,全身的动作再度被封住了。 那是horny toad,在爆炸后立刻跳到了深月的身边。 “……我还以为是谁呢” 深月看着横跨自己身上的战斗合成人。 “还真是意外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原来你才是间谍啊,矢屿同学。” 对她的嘲讽,horny toad不为所动。 “所以你要怎么做呢?我会被制服,还是会被直接杀掉呢。真是悲惨的二选一啊。” “……” “我觉得你还是尽快决定比较好哦。” 仿佛与自己毫无关系似的、深月冷静地劝告着。而horny toad也给出了回应。 脚底的热量直接把靴子融化,他现在裸足站立着。可以闻到地面烧焦的沥青味。 “我会等你五秒——在这几秒里做好受死的准备吧。如果你还是无可奉告的话,那我就当场杀掉你。本来任务的目的就是抹杀你的存在。” 他宣告着行刑的开始。随后便开始倒计时。 “五……四……” 面对这冷酷无情的行刑官,深月的嘴角却泛出苍白的笑意。 “我是不得不这么做的——之所以这么说。” 身体尚未恢复力气,依然无法突破万骑的束缚。但是她的眼里,却已然自信满满。 horny toad感到了些微动摇,但还在修正范围内。对曾经经历过死亡的他而言,所有的敌人都是平等的。即使是自己认识的人,如果被判定为敌人,那也只能接受死亡的制裁。 “三……二……一……” 指针缓缓转动,在指向“零”的那个瞬间,horny toad将全身力量汇集到足底,发出了致命一击。 但在这之前,一个人影从旁边把他撞飞,然后一个手刀从肩膀直接劈到了他胸口。 先于疼痛而来的是无力和麻醉感。这样干净的杀人手法他再熟悉不过了。对方和他一样,是个战斗合成人。但究竟是谁—— (steel cool的能力吗?) 右边的肺部已经被切得七零八落,生物波动穿过创口,直接击碎了他的心脏。 他的身体从深月身上飞了出去,软绵绵地摔在了广场上。现在站在深月身旁的,是一个少女。 是刚才一直倒在地上的战斗合成人melody cool——歌上雪乃。 5、”呜呜……“ 冷汗从毛孔渗出,缓缓的滑落到地上。雪乃感受着自己的恐惧,颤抖不已。 最后还是做了。 把统合机构的同伴,还是比自己更加高级的战斗合成人,用这双手—— 深月缓缓直起身来,站在了她身边。”为什么,因为我有一个相当可靠的朋友哦——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呢,矢屿同学。“ 形势已经逆转,但深月脸上的笑意却消失了,反而流露出沉痛和悲伤。 “如果你当时停止了行刑,说不定还可以成为我的同伴呢——真是遗憾啊。” 她转过头,看着雪乃。 “雪乃,没事吧?” “……哈?” “你刚才做的是对的。统合机构之后也会明白的。因为我现在正在和‘世界之敌’战斗着,所以没有停下的理由。“ 深月一如既往,平静无事地说着。”……深月,你——“”你似乎也误会我了呢。我并不是想要重塑这个世界的MPLS,而是在为保护世界而战斗着。“”……“ 雪乃哑口无言,只是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活生生的深月。深月微微颔首,安慰道: “之所以说你刚才做得对,是因为你并不是因为一时冲动而背叛自己的同伴。你只是遵循最基本的正义感而行动了。” “敌人,到底是——” “你大抵是看不见的吧——但是在这片土地上正徘徊着无数蝙蝠的影子。那就是我的敌人,世界毁灭的元凶——名为”bat dance“的扭曲黑暗之物。” 她的手,轻轻停留在胸口。 “我正是为消除黑暗、唤回光明而诞生的”poom poom“。” 这大概就是深月的正式自我介绍。 完全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前急速发展的事态,百太大脑再次宕机了。 刚才自己正在追赶矢屿万骑,突然前面发生了爆炸,自己似乎被炸飞了。 回过神来,就和千春躺在这里了。应该和自己一样,被爆炸的冲击波带到了这里。他的狂笑停止了,静静躺在断壁残垣之中。只有那双失焦的眼睛,在咕噜咕偶地左右转动着。 好像在鬼片里看到的,被恶魔凭依的失去意识的孩童。”……“ 但是百太已经没有害怕的时间了。因为下个瞬间,万骑就被雪乃踢飞,用手刀劈死了。 深月站了起来,似乎和雪乃说着什么。但是百太距离太远,无法听清谈话的内容。 最后,深月朝他的方向——不对,应该是倒在他身边的千春走了过来。”这就是必要的牺牲。“ 恍然间听到了无比清晰的声音,似乎是因为爆炸导致的听障突然恢复了。但是百太却没有精力去深究原因了,只是竖着耳朵,继续偷听着。”牺牲——实在没有办法吗?“ 雪乃有些迷茫地望着倒在地上的千春。”是的,没有任何方法。“”这样的话,就只能这样了呢。“ 这样说着,雪乃走到了走到了百太和千春旁边。百太使出最后的力气,拖着千春朝公园外面挪动。”呜呜呜——“”请把那个男孩,交给我。“ 雪乃的声音透露着些许无力和疲惫。但是刚才她才把万骑——他的超人朋友,一击斩杀掉了。 但是同样也是她,昨天和他们一起赶路,路上还发表了一些无聊至极的说教。 她到底是谁,已经完全弄不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到底——“ 百太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无助地哭诉着。”你们到底是谁?难道只有我一个人什么也不是吗?中条也是、千春也是、万骑也是、现在你也是,每个人都有我完全不知道的另一面。到头来只有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吗?因为我太讨厌了吗?因为我是普通人所以什么都不行吗?“ 不知道想说什么,是嘴自己动了起来,似乎说了很多不懂事的话呢。但是已经无法忍受这种被欺瞒的孤独感了。他直直地盯着雪乃的眼睛。他很害怕,但是他有无论如何都不能屈服的理由。”——“ 雪乃皱了皱眉,转移了视线。显然,她也正在愧疚和自责。 这种态度让百太更加暴躁了,他朝站在雪乃身后的深月怒吼道: “中条,你对同学做出这样的事,为何还能保持这张平静的脸呢!” 深月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是怀里的千春却因为百太的怒吼而痉挛起来。 想要挣脱百太的怀抱似的用力蠕动着,半开半合的嘴里发出奇怪的叫声。但是却不是之前的狂笑。 “哒、哒哒哒哒哒、当、dance、dance、dance、dance、dance、dance、dancedancedance……” 深月点了点头。 “果然成功吸收且固化了——但是还是不够充分。如果不能吸收更多的话,黑暗还是会袭击这个城市的——雪乃,拜托了。” 雪乃啧了啧、皱着眉头,但还是朝百太走了过去。 “——的场同学,给我。” “你也明白的,不是吗?” 百太环视四周,突然意识到了景色的异变。 仿佛是响应千春的召唤,黑色的蝙蝠再度在低空集结。 “?你在看哪里?” 千春的视线惊惶的游走着,但是雪乃却不以为然地继续紧逼着。”够啦够啦,快把千春交给我吧。对于我们的计划来说,他是不可或缺的。“”唔——“”我没有伤害你的理由。如果你乖乖照做的话,我是不会攻击你的。难道你想和你那悲惨的朋友一样,被我手刀干掉吗?” 这是雪乃发自内心的悲愿。如果想要强抢的话,百太自然不是她的对手。但是她现在不想这么做,刚才杀人的感觉,还萦绕在她的手指上。 直指同伴胸膛的,极其卑劣的一击。 自己理应没有受伤,但是指尖不自觉地颤抖着。即使如此,她咬紧牙关,朝百太冲了过去。 “——你说谁被干掉啦?” 背后响起了洪钟一样响亮的声音。 她飞快转过头,但对方已经迎面踢了过来。 horny toad胸口被开了大洞,但在速度上雪乃依然处于劣势,条件反射地跳到了一旁。 但很快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对方故意发出声音,目的是为了吸引自己的注意,然后—— (完蛋了!) 然而已经晚了。万骑已经抱起百太和千春,如离弦之箭,朝天空射了出去。 “等、等等——’ 三人的影子已经从视线里消失了。那也许就是horny toad最后的力量了吧。双脚放出冲击波,如火箭般地进行长距离跳跃。 目的地是公园对面的大山。”……“ 深月呆呆地注视着喷射的轨迹,叹了口气。”他们并没有完全逃走哦。那个战斗和成人受了重伤,应该在半路就会失力坠落吧。那个地方距离公园应该不远。“ 她的背后,方才失去意识的人一个一个恢复了神智,站了起来。总的来看,似乎没有人受伤,也没……大家都平安无事。但是由于被抹去了来这里的记忆,所以场面有些混乱。”——“ 雪乃还没有完全把握事态,惘然若失地站在人群中。深月拍了拍她的肩膀”总之,我们现在出发寻找弓原千春。我会在路上详细给你说明事情的始末。“ ──────────────────────── crush 5 1、 掉在地上的时候还以为会被摔死,但是三个少年姑且平安落地了。”哇——?“ 万骑以山上的森林作为着陆点,最后成功降落在了落叶堆上,让厚厚的枯叶吸收了绝大部分冲击。现在三个人都被埋在了厚厚的落叶中。嘴巴、鼻子,甚至耳朵里都有枯叶在往里涌。但经过一阵挣扎,总算站了起来,附在身上的落叶哗啦哗啦地落了下来。”啊啊啊——“ 百太过于混乱,组织不出完整的语句。但是身边的万骑却泰然自若,缓缓说道” “真是千钧一发呢——” 他转过头,眼前是那个眼神猥琐、神经大条的万骑。右胸被开了一个大洞,这与平日唯一的不同。 “万骑,你——” “啊?啊啊——那个家伙确实打得很过分啦。为了让已经停止的心脏再次搏动,我通过胸口的大洞把打进去的能量波动注了出去——但是这半边肺已经彻底不能用了,毕竟不管这么说、这也是全身性的冲击。“ 若无其事地说着完全不懂的话。”我不是说这件事。我是说你到底——‘ “这个啊,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做了一些对外人必须保密的兼职。现在一不小心,似乎搞砸了。“”你刚才,打算杀掉中条吧——?‘”对,然后差点被她们杀掉了。由于这件事和我的工作内容有关,所以说明起来有点麻烦。“ 他的眼睑微微下垂, “简单来说,就是把政府难以处理的、不妙的家伙们给解决掉。“”不妙的家伙……“”喂喂,百太。难道你还在想着中条吗?她可是个怪物啊?看看千春吧,被她弄成了什么样子!“ 说道这里,百太突然想起了倒在旁边的千春。 他依然保持着落地时的姿势,脸上沾满了尘土。不幸中的万幸,他还活着。”哒哒哒哒哒……“ 他发出断断续续的哒哒声,无神的眼睛像娃娃一般胡乱转动着。”你觉得他会变成怎样,万骑?“ 但是万骑却无视了百太,自顾自地说道:”话说回来百太,对于你,有件事,想要拜托你去的事,我有……“ 喝醉酒似的,万骑含糊不清地说着。仿佛在用大脑沉睡前的最后一丝理智, “你曾经来过我的家吧,百太。请到我家去,然后向我的父母说明一下情况……” “诶诶?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的父母知道我的兼职啦……所以应该会听信你的话吧……我、大概只能走到这里了。虽然现在在苟延残喘,但是实在受伤太重了……肉体需要进行超再生……睡觉……二十个小时之内不会再醒过来了。所以,你们两个快走……” 万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咯”的一声,脑袋一垂,倒在了地上。 “喂喂,让我把你留在这种地方吗?这可不行呢——” 百太摸了摸万骑额头,随机被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吓了一跳。就像冬眠前的栗鼠,万骑的体温正在一丝一丝流逝。 但他的嘴角,却泛起了淡淡的笑意。 “……一点也不洒脱呢。你的肩上,可背负着世界的未来哦——那么拜托了,我的英雄……‘ 这是万骑休眠前的,最后的言语。 “喂喂,稍微等等,等等我啦……” 百太用力摇动着万骑的身体,又’啪啪‘地拍了拍万骑的脸。但怀里的少年纹丝不动。用手指撑开他的眼睑,瞳孔也不会对阳光产生反应,最后只能帮他合上。他之前说过只有左边肺部可以用,但现在正均匀地呼着气,并没有一丝一毫窒息的表情。 “呜呜呜……” 胸口被开了大洞,但是却并没有流血。伤口已经被一层薄薄的纤维覆盖住了。怎么看都不像能自愈的伤口,普通人类应该会当场死亡。但是万骑依然活着。 (这又是为什么呢……) 忽然想起来自己还带着手机,但是究竟应该打给谁呢?正在他思前想后的时候,猛然发现手机显示信号外。 “诶……?这怎么可能?‘ 即使在多么偏僻的深山里,应该都是有2G信号的吧。但是现在自己却接收不到信号,实在是匪夷所思。 他又翻了翻千春的裤兜,找到了千春的手机。开机后,这个手机也显示在信号圈外。 那么万骑的呢——他伸向万骑的胸包。打灭打咩,手机似乎被切成两半了。 (怎么办……怎么办……) 刚才万骑没有让他们寻求帮助,而是让百太直接去他家里。大概已经知道这里没有信号了。这座山已经以某种方式,在这个城市里隐藏了起来。而百太现在,正处于结界之中。 “哎……” 百太蜷起身子,抱头躺下。头顶的天空正在一点一点暗淡下来。 山上连路都没有,更别提路灯了。但是想在太阳下山前逃出去基本上也是不可能的。穷途末路的百太,忿忿不平地看着山脚下的万家灯火。 (难道在爆炸中没有人注意到我们吗?不管是谁,来救救我们吧,这样的话——)) 百太漫无边际地空想着,突然注意到在市镇和大山的缓冲地带,有一束光正摇曳着。 (在动——?) 明亮的光粒子如夏日的萤火虫,朝他们翩然飞了过来。 但是和普通的光不同,光粒子周围的空间依然漆黑不见五指,只是粒子本身在闪闪发光而已。 确实和萤火虫一样呢。但这显然不对,因为光粒子的光比萤火虫的微光要明亮得多。 (光——) 百太回忆起了那个下午的下午。如同雾一般的,梦幻的光粒子在空中飞舞。那种现象叫做—— “lemon crush” 他反复回味着这个名字。突然冷不丁、有人在背后问道”要一起dance吗?“ 百太下了一跳。回过头,千春已经站了起来。虽然眼神依然游离不定,但说话的机能似乎已经恢复了。”如果想要dance的话,我推荐去冰场哦。因为纯净的冰面,和舞蹈是最合适的。“ 千春突然激动起来,开始喋喋不休。”千春……?” “想要dance的话就去冰场吧。尽情地滑行、旋转、跳跃,这样就能简简单单去往另一个世界了……只能跳舞哦……如果想要死的话,就尽情跳舞吧……“ 他开心地大声嚷嚷着。突然,他的眼球一转,视线停留在了百太身上。就像恐怖里着魔的人,头完全没动,眼球却直勾勾地盯着。”……哦,这不是百太吗。你是百太……你是我的朋友……朋友真好啊……如果能和朋友一起跳舞的话……一起滑行旋转,让我们一起到那个世界去吧……“ 千春抑扬顿挫地吟唱着。”千、千春……不、不是这样的——“ 百太逐渐厘清了事情的起因和经过”那家伙就是'bat dance’吧。“ 奇怪的黑帽子朝百太问道。”因为从现在开始,你就不得不和他战斗了呢。“ 如果想要帮上深月的忙,就必须和bat dance战斗——因为这正是中条深月最厌恶的敌人。 中条深月大概真名叫poom poom——为了消灭bat dance而一直秘密行动着。 bat dance,大概就是月天公园附近的蝙蝠形的影子。 百太已经目睹过它们的危害了。它们是依附于人类身上的恶魔,让女高中生和警官自杀的罪魁祸首。 深月为了让那些分散的阴影集中到一起,把人群集中到广场上作为诱饵,然后将聚集在一起的影子持续不断地注入千春的身体。 (最后杀掉千春——将其装进垃圾袋里,烧成灰烬——)—— 2、 “……你在做什么?”雪乃问道。 深月此时正伸长手臂,感受着夜风。 三五成群的飞蛾围着她的手指翩翩飞舞。然后在碰到她指尖的一瞬间,扑拉扑拉地落在了地上。 在漆黑的夜色中,她的指尖忽闪忽闪,跃动着熹微的光芒。 “是在发光吗……?”雪乃若有所思地嘀咕着。 深月朝着她微笑道: “在你的身上,也可以看到这种光。这其实是危险的征兆。” “为什么呢?” “你现在看到的光芒,就是lemon crush,生命之核七色之光中的一种。而我的能力,就是将这种光从生物体中分离出来。” “七色之光……?” “至少现在的我可以看到七种光。lemon crush是其中一种,也许是人类心中名为”感动“的感情。而一旦这种光芒被我剥夺,对方就会丧失这种感情。” “精神系的MPLS能力吗……“”我第一次意识到这种能力是在初中的时候。当时,大街上突然有人扭打在一起,眼看自己就要被波及到了。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他们心脏的位置,有光粒子在一闪一闪地明灭着。我把手伸向他们,光芒就消失了——然后大家就突然冷静了下来。大概是名为愤怒的’感动‘吧。“”是那种可以操控人思想的能力吗?“”才不是那么方便的超能力呢。只是像灭火一样,消除掉人心中强烈的情感罢了。“”那你从广场的人群中收集的东西又是什么呢?“”他们是自愿到公园去的。因为我在月天公园播撒了lemon crush,那些渴望感动之人循着‘情感’的芬芳,聚集到了公园广场。他们心中有无法填补的空虚,而那些空虚正是bat dance理想的繁殖之所。那些人就像撒出去的鱼饵。 “也就是说,这些人只能起到聚集bat dance的作用,而无法对那些阴影造成实质性伤害、” “就是这么回事。” 深月轻轻抖了抖手指,有闪闪发光的粒子从指尖涌出,向山上飞舞而去。 “而这个能力、就是我独有的、作为'bat dance'的天敌而存在的力量之源。” “bat dance……” 雪乃体味着这个名字的恐怖,不禁打了个寒战。 “你能看到lemon crush的光,说明这个区域已经开始受到bat dance的影响——死的冲动恐怕会越来越强烈,你也要留意。” “能够导致人自杀的现象——还真是可怕呢。” 雪乃皱着眉头评论着。但很快镇静下来,微笑着说到: “为了打倒邪恶,神明大人赐予了你特别的能力。看来我们真是幸运呢。” 深月也笑了。 “能从战斗合成人的口中听到‘神明大人’这几个字,还真是稀罕呢。” “因为没有其他的解释了吧!虽然我现在也很难相信这回事——” “就和磁铁一样,有N极就一定有S极。bat dance作为一种现象而独立存在着,那么一定有与之相反的能力存在。虽然我并不相信神明大人,我也不希望把拯救世界作为自己的使命。不如说,拥有这种能力,让我非常困扰。” “现在bat dance在自己身边出现,变得更加难受了吧。” “但是一旦bat dance消失,我的能力应该也会随之逝去吧。这样我就能解放了。” 她抬起头,仿佛许愿似的,凝望着无星的夜空。她的侧脸,也被镀上了孤独的颜色。”我说啊,深月——“ 雪乃自顾自地说着,”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你的同类呢?统合机构一直在和各种邪恶战斗着。bat dance并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危机。而在无数的异常现象中,也许也存在着拥有着与之相对的‘天敌’能力的人。比如说那个抹杀所有世界之敌的死神——“ 深月缓缓转过头,冷冷地说道:”即使它确实存在,我也不觉得它会来帮我的忙。即使来到这里,也会打倒杀掉弓原千春的我吧。 这是。她的指尖源源不断的光粒子,在山腰的某个位置聚集起来。 想要依附到什么上似的,光粒子的群落一闪一闪地舞动盘旋着。 bat dance的黑暗,正在吸引着飞翔的lemon crush。也就是说,弓原千春正在lemon crush聚集的位置附近。 “弓原千春非杀不可吗?" “不能让bat dance的规模继续扩大了。如果今晚不能回收千春的话,后面很难找到新的方法。” “它们规模越来越大了吗?” “是啊,它们的族群每分每秒都在繁衍生长着。不断吸收所有人类的自杀愿望,在这座城市具象化,这大概就是bat dance的真身吧。它们是无意识的结晶体集合,是人类精神世界不断堆积的垃圾。之前都在垃圾箱里好好保存着,但最近突然从垃圾箱中长了腿跑回来,聚集在这里。” “这片土地,似乎有吸引这种东西的潜质。这是为什么呢?” “这一点我也不清楚,也没有兴趣弄清。总之它们聚集在了这里,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这是与其去调查事件的根源,不如从结果入手,将它们根除。” “原来如此,你说的也有道理。” “但是现在弓原千春身上承载的,只有bat dance全体量的三分之二……即使现在杀掉他,也不能根除bat dance。所以现在的目的是对他进行回收,日后再挑选时间进行新一轮作业。” 说到这里,深月看向雪乃: “如果你可以当中介的话,说不定之后还可以和统合机构进行一系列合作和交易哦。” 雪乃心里一寒,低声道: “做得到吗,这种事情。“”嗯,可以做到的。对于统合机构的事情,我甚至比你还要熟悉哟。“”这样啊。因为深月一直在进行调查吗?而我一直以来只是单纯地履行上级命令而已。“ 雪乃苦笑着,耸了耸肩。然后拍了拍自己胸膛, “知道啦知道啦,我会去做啦。毕竟我们两人都没有退路了。” “对对,就是这种气势!” 深月脸上浮现出了温柔的微笑,静静地看着身边的朋友。 但是平静的眼瞳深处,依然闪烁着锐利的光。 (统合机构不是问题——但是……) 她看着脚下灯火辉煌的城镇,暗自忖度着。 (也许我现在的对手并不是世界之敌,而我能力的进一步发展反而会让我成为新的世界之敌。这并非完全不可能的事。如果‘那个’也这么判断的话,一定会来到这里吧) 但是焦躁的思绪很快被晚风吹散,她转身朝百太和千春藏身的大山深处走去—— 3、 “dance吧,快和我一起来dance吧——” 千春——准确的说,应该是盘踞在千春身上的东西,正在反复说着这些意义不明的话。 而在他们拉扯期间,lemon crush的粒子已经追上了他们,在他们周围成群聚集起来。 “呜呜呜……” 百太又开始头疼了。这样下去两个人很快就会被深月发现。但是冲下山直接跑到城镇里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光粒子已经如雾般四处弥散,将每条去路都包裹住了。如果用蛮力冲破的话,身上必然会沾满粒子。 “可恶!” 百太背起依然在喋喋不休的千春,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虽然这样做实在对不起还在睡觉的千春,但是考虑到千春现在是个活炸弹,万骑留在这里无疑更加安全。 多亏了千春细瘦的体型,背起来并不费劲。在习惯的身上的重量之后,百太稳稳当当地小跑了起来。 “但是,究竟应该怎么做呢?” 百太自言自语着。 “究竟应该怎么做呢?如果被发现的话千春肯定会死,但是也不能释放他身上的bat dance,并且让中条深月杀人——我也不想演变成那样啊。哎——!” 不行不行不行,不断地否定着自己。 “可恶,动动脑筋啊百太!一定有什么办法的,能将目前的事态彻底改观的线索,一定就在某处——” 千春依然在他耳边喋喋不休着。 “dance的话,在冰上……滑行,旋转,然后倒着落冰,便能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dance的话……如果想死的话就尽情dance吧……” 百太逐渐不耐烦起来,能不能给我闭嘴!这样腹诽着。 (等等,刚才他确实说了在冰上吧——) dancedancedance,千春不断的重复让言语失去了本身的意义。但是如果他的话并不是单纯的呓语—— (所以到底指什么呢?在冰上跳舞,难道是滑冰?但是等等——) 他回忆起了昨日所见之景。在那个水池边。 (池塘的话,在冬天也会结冰吧,在冰上跳舞应该也并非不可行吧。) 因为深月的画,所以去了那个小湖。也许那里确实隐藏着什么秘密。 (所以深月是为了引导我们,所以画了那幅画吗——但是我们想起那幅画只是单纯的偶然。我们自发地去那里,然后在那里看到了深月。这些都是偶然,和场所并没有什么联系。) 难道深月知道他们要去月天公园的小湖,所以中故意在那里等着吗? 或许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画那幅画吧——毕竟在冰上dance,是千春刚才说出来的,深月应该从来没有听到过这句话。 (……虽然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其他地方看起来更不可能,所以再去一次那个水池吧。) 百太下定了决心,直了直背,抢在光粒子追来之前沿着灌木丛跑了下去。 然后在视界的一角,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月黑风高,本应伸手不见五指,但确实看到有东西在动。 尝试用视线去捕捉,对方很快就逃走了。但是刚才的一瞬、自己确实看到了。 蝙蝠形的影子,正在百太和千春周围翩跹着。 但是没有poom poom进行诱导,所以它们没有直接进入千春身体,只是在周围盘旋着。 (呜呜,好恶心……) 在这片土地上,既没有受到诅咒传说和战场遗迹,也没有发生过疫病和大火。只是一个相当普通的城镇而已。即使那座看起来稍稍有些历史感的城堡,也是后来为了观光重新修建的。 那些奇怪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难道说,难道是因为反过来……) 经常在各种传言中出现的“鬼屋”、“灵地”,在广大的都市中只有少数几个地点而已。当人们到这些地方去的时候,主观上也认为这里会存在什么。有人自杀过的、人迹稀少的小巷,在经过这种地点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感受到阴森的鬼气。但是如果在人流熙攘的大街,却不会感受到人的气味。也许正是这种感觉的缺失,才会更加凸显其存在感。 (肚子饿的时候,会对食物的味道特别敏感。但是肚子饱饱的时候,嗅觉的敏感就钝化了。) 也许在人类生活的场所,都有bat dance在徘徊着吧。也许所有人,都生活在巨大的诅咒之中。不知不觉想到了非常可怕的事情, (不过,仇恨和怨气积攒的地方,一定是在世世代代都有人类生活的地方吧。) 百太对自己的臆测非常满意,很快便赶到了水池旁边。皎洁的月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温柔地倾泻在水面上。 恍恍惚惚抬起头,是一轮银白的满月。 lemon crush的光粒子沿着百太奔跑的轨迹涌动着,渐渐追了上来。百太集中注意力,小心谨慎地快步前进着。 “dance dance,dance” 千春喃喃不断的声音逐渐变得尖锐高亢起来,仿佛是少女的声音。 凭依在他身上的恶魔,终于浮现出来了。 “bat dance”的元凶——百太终于能够看到它的真身了。 “好好好,只差一点点了。所以现在你还是乖乖给我呆在他身体里面吧。” 百太一个箭步,跳到了湖边。 然后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平静无风的水面,倒映着皎洁的月光和黑沉沉的森林。但是倒影和现实上下颠倒”简直和深月画里一模一样。“ 他把千春轻轻放到地上,走到了湖边。 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突然听到了”扑通“的水声。百太一激灵,原来只是一只锦鲤跃出了水面。”什么啊,是鱼啊。” 百太安稳下来,随即背后传来了千春的声音 “——一起dance!” 嘹亮的叫声在山谷中回响着,百太背后受到重重一击,和千春一起跌到了湖里。被千春双臂倒剪,双腿也被他有节奏地推动着。该不会真的想和我跳舞吧—— 随着这种怪异的动作,两人一起朝着湖的深处下沉。 (呜哇哇哇哇哇!) 百太拼尽全力挣扎着。但是千春像藤曼似的软绵绵地缠绕着,不论怎样都无法挣脱。 湖水渐渐灌入喉咙和鼻腔。要死了,已经无法呼吸了,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双眼无神地凝望着湖水。在晦暗的冰冷中,似乎看到了什么。 闭上眼睛,但是依然看到了。 蝙蝠在飞舞。 在湖水中舞蹈着、 看到了小小的人影,随着翩翩起舞的蝙蝠,一起快乐地跃动着——那一定是冻结的湖面映照出来的镜像吧。 (那、那个人是……) 抓住意识的残片,百太竭尽全力地辨认着——但是这种努力很快便被打断了。 有人拉住了自己的手,百太条件反射地回握住。然后“哗啦”,自己和千春从湖中被拉了起来。 “噗噗噗噗噗——!” 挤压着自己的喉咙,终于把灌进去的水吐了出来。 坚实的大地,这触感多么令人安心。百太松开手,躺在了地上。 “——” 睁开虚弱的双眼,想要看清自己的救命恩人。单手拉起两个男孩呼吸却丝毫不乱,现在正站在旁边的少女。 毫无疑问,那是战斗合成人melody cool。 她背后还站着一个女孩,正向百太致以诚挚的谢意。 “辛苦啦,的场君。居然主动把弓原千春背到山下。” 中条深月——poom poom无比温柔地说道。”……“ 意料之中,百太不禁开始自嘲。 即使看着近在眼前的poom poom,自己的内心也没有丝毫动摇。”那么,现在请把你的朋友留在自己,自己想去哪就去哪吧。你已经没用了。“ poom poom冷冷地说着。但是百太已经不再畏惧,他轻轻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这么做。我要做的事情,现在才正式开始。“ 他平静地陈述着。深月微微皱了皱眉,”哈?难道你想和他一起死吗?上天看到你们的友情,估计也会感动得流泪吧。“”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么说来,你一定拥有什么能够战胜我的秘密武器咯?“”也不是这么回事。“”那么,为什么要以那种必胜的眼神,看着我呢?“ 深月看着百太的眼睛,缓缓地说着。”……“ 百太一时失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最后终于开口说到:”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发现我果然还是很喜欢你。“”……哈?“”你现在到底在考虑什么呢?我承认你的行事方式让我有点害怕。但是lemon crush,对我来说并不是恐怖的东西。“ 听了百太自信满满的宣告,深月不禁叹了口气,”你倒也不会感到害怕。因为很快,这种感觉就要消失了。“ 她伸出手,指尖像钓钩一样微曲,放在百太胸前。 就像钓鱼撒杆一样,用看不见的丝线,从百太的心中勾出了闪闪发光的lemon crush。 与此同时,百太的眼睛开始失去焦点,头重重地垂了下来。”感动“被剥离的百太,就像无知觉的人偶一样,呆呆地站着。 事情本应是这样发展。但是百太却坚强的抬起头,明亮的光芒,依然在他眼里闪耀着。”……欸?“ 深月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动摇的神色。”对,这就是我的lemon crush。看起来,应该和其他人相同吧。但即使如此,中条你是取不走的。“ 百太依然平静地叙述着。 “为、为什么——不对,这是不可能的!” 深月逐渐暴躁起来,用更大的力量操纵着百太的lemon crush。但那光芒只是稍稍露了个头,很快便缩了回去。 “没有用的,中条——不管你尝试多少次,都是没有意义的。” “这是为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光芒,是我心中名为’感动‘的情感。这种感情即使被你剥掉,也不会有任何变化。因为我心中的感动,就是你。” “啥——” “因为我喜欢你,只是看着你都会激动不已。即使你把这光芒取出来,但只要你还存在着,它们就会源源不断从内心涌出,所以不管你尝试多少次,都是没有意义的。” 百太苦涩地微笑着, “这种话由我自己说出来,实在是太羞耻了。但是这么看来,是你输了。” “呜呜——” 深月一直以来自信冷静的神态消失了,现在陷入了混乱之中。 “你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背负着沉重的宿命,为了完成这个宿命而不停努力着吧……“”呜呜——“”原来如此,看来我说对了。但是你搞错了一件事情——宿命并非你一个人的特权。每个人都背负着自己的宿命,包括我也是。“”呜呜——,呜?“”我喜欢你。但是为什么会喜欢你,我一直以来也搞不清楚。但是现在,我大概明白了。“ 百太定定地看着深月,”我喜欢你这个事实,也许就是针对你的能力'poom poom'而存在的某种安全装置吧。你要消灭bat dance,而我为了帮助你——“”帮助?你能怎么帮助?”深月打断百太,不开心地嚷嚷着。”简直是胡说八道!你明明一直在捣乱,一直在妨碍我!即使是现在,你也在阻止我——“”冷静冷静,中条——我觉得你做事操之过急了。bat dance是必须要消灭的敌人,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在消灭的方法上,我觉得你过于激进了,激进得像是在强迫自己。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你真的有认真考虑过,'bat dance'是如何产生生长的吗?“”欸——“”不要变得像屠龙勇者,最终自己也成为恶龙啊。如果自杀的欲望是bat dance的核心,那这又是谁的愿望呢?“”即使你现在讨论这个事情——“”如果无法彻底根除作为核心的自杀欲,即使现在消灭掉所有的bat dance,它们也会再度出现的。这种没有的尽头的轮回,真的好吗?“”这是——“ 深月不知如何回答,不禁沉默下来。百太继续说着”我大概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些话,所以才存在于此吧。这就是我的宿命,为了适配你的能力而产生的感情。“”适配,“ 深月咋了咂嘴。她的能力即是她的孤独。为了守护并培养这种能力,并没有将其告诉任何人,也并不希望得到任何人的理解。但是现在眼前的少年,却说他与她的能力关联着。”现在总算镇静下来了吧?中条,你大概从来没有听见过'dance’的声音吧。但是我却可以感知到它们。如果你开动脑筋,也许可以想到其他的方法。我并没有阻止你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停下来,好好想想——“ 百太大概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话。但他依然不愿放弃,和深月对峙着。 实在是过于认真了。 他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说服深月上,完全没有意识到周围的异变。当侧边有东西飞过来的时候,也完全没有注意到。 从腋下到胸部被一刀斩断,整个身体被击飞,甚至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为什么战斗合成人会攻击自己呢,直到生命最后也没弄明白。”——咯!“ 风从肺部涌向喉部,在嘴里奏出淡淡的悲鸣。此时,他的意识已经完全消失了。”……什么……“ 深月哑然地看着眼前的惨剧。 原本一直站在她旁边的雪乃,一击斩杀了的场百太。”……为、为什么“”啊啊,真是的——这个傻小子,一天到晚都在说些多余的话。“ 雪乃缓缓直起身,看向深月。 她的双瞳变得通红,如同晚霞在漆黑的夜里燃烧着。 原本躺在雪乃身后的弓原千春,这是打着哈欠醒了过来。 神智已经恢复了——也就是说、 (明明已经固定在他身体里的bat dance——) 但深月已经没有思考的余裕了,因为melody cool的手掌携着刀风,正朝着深月的胸前发出致命一击。”——不要!“ 深月绝望地呻吟着,这时她听见了歌上雪乃……不,应该是从千春转移到雪乃身上的bat dance的声音。”辛苦了,深月——多亏你费尽心思收集四处飘散的碎片,我才得以萌生自我意识。“ 那个名为歌上雪乃的少女、中条深月的朋友,她的意识大概已经被新的主人吞噬殆尽了吧。 ──────────────────────── crush 6 1、 共鸣现象。 在X地点产生的现象同时在地点Y发生。某个人所想的事情,并没有告诉谁,并没有刻意传播,但是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开始思考这件事情——这也可以视为一种共鸣现象吧。所有流行的秘密,种族在突然之间爆发出的进化之力,某种程度上也是共鸣现象。并没有语言上的传达,念力的空气传播也大概是无稽之谈,那到底是谁的想法呢?关于起源的重要信息在共鸣中被完全抹消了 如果存在着什么的话,如果是通过某种能量进行传播的话,就像血液停止流动就会凝固一样,也可能会在某个角落聚集起来吧, 如果这种现象一直在自律地闭环流动着,那么它经过的地方都会受到它的影响,甚至为其支配吧。 bat dance实体化的原因,受其影响的人类是无法知道的。 当了解这个事实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成为bat dance的所有物了。 弓原千春终于从漫长的噩梦中醒来,恢复了神智。 “芙?” 记忆依然停留在和深月在公园里散步,大雨降下来的时候。然后两个人坐在长椅上……正当他逐渐回忆起来的时候,发现一个男孩正倒在自己跟前。 是的场百太。 百太一动不动地躺着。自己和他到底在哪里,发生了什么?千春混乱之际,耳际传来了气球爆破似的尖刺声音。回过头,那是用强力把人体洞穿的声音。 方才,歌上雪乃用手刀,贯穿了中条深月的心脏。 “噶——?” 雪乃缓缓转向刚刚睁开眼睛的千春,深月的尸体顺着她的手臂滑到了地上。 “啊啊——还真是怀念呢。” 雪乃看着千春,轻轻说道。 她的眼睛已染成血红。两颊仿佛波浪一般痉挛着。即使和合成人相比,现在的她也是完全的异类了。不仅灵魂被替换,身体也开始发生异变。 “直到刚才,我都一直在你的身体里面呢。但是,感觉已经是百年之前的事了——你那边感觉怎样,还有我进入你身体之后的记忆吗?” 她平静沉稳地询问着,千春心里涌起奇妙的感触。 她——不,已经不能用‘她’来指代的某种不明存在,bat dance。对于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觉得毫不意外。仿佛在她开口之前,其想表达的想法自己已经了然于胸。好像是熟背了台本的演员,对戏的时候对方的每句台词已经烂熟于心。 对面似乎也有这样的感觉。 “两个人的记忆都变得有些暧昧了呢——但是毫无疑问,你的精神和灵魂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了。但是你居然能从bat dance的余波中醒来,并且还残留着自己的记忆——所以,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 由无数人的自杀冲动而形成的怪物,其血瞳在黑夜中闪烁着,冷冷地俯视着千春、 “——对对对,我知道的。” 冷若冰霜的语气,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啊,已经不会再受到你的影响了……应该是在感染的过程中,自己产生了抗体吧。” “……是的。在我寄宿的所有人类中,只有你现在依然保留着自己的灵魂——这是因为你的存在,无法和我的共鸣。“ 这句话,看似是在讨论着千春苏醒的原因。但是melody cool体内的知性,正将纷涌而至的情报转化为言语、所以语调上和之前的雪乃相同。”也就是说,我是你计划中的漏网之鱼。“”为了让计划顺利进行,必须让你的精神和灵魂消失。“”也就是说——我会被杀掉吧。“ 自己已经要被撕裂了,千春绝望地想着。心中似乎有个小人在与扑面而来的恐惧斗争着,但另一个自己已经丧失斗志、自暴自弃了。仿佛无法契合的两个齿轮,在心中徒然空转着。 “当然,我也不指望你会束手就擒——但是很遗憾,和拥有战斗合成人身体的我对战,身为人类的你是没有胜算的。” 如此冷淡漠然的口气,和melody cool简直一模一样。 “似乎是这样呢——” 千春回答着,一边站了起来。方才还如溺水般颤抖不已的双腿,现在正稳稳地支撑着他的身体。 在倒下的深月身上,渐渐泛出金色的粒子。光芒飞舞着,如雾般环绕着他。 他瞬间明白了。被深月取走的lemon crush,现在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 沐浴着梦幻般的橙色光线,千春终于理解了自己的宿命。 如果所有梦想都能够实现的话,那就再次呼唤她吧—— “——poom poom……!” 竭尽心中的所有热情和希望,他咏唱了七次咒语,然后飞快地向城镇方向逃去。 “poom poom poom poom!” 一边大叫着,一边半跑半滚地赶下山。melody cool的脚步声,就在身后如丧钟般回响着。 “poom poom poom poom!” 和战斗合成人相比,他的脚程还是太慢了。千春被一脚踢飞,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即便如此,他依然“poom poom”大叫着。 毫不意外地,melody cool一把抓住了他的嘴巴,然后就这样提了起来。 “吵死人了——你打算干什么?你刚才疯狂的举动,似乎并不是因为bat dance的影响。难道已经害怕地发疯了?” “呜呜呜呜,芙芙!” 千春如案板上的鱼一般扭动着,但是吟唱已经被迫中断了。 melody cool眉头紧皱。”lemon crush“,应该只是中条深月为了抵御bat dance的影响,而让人类意识到自己内心愿望的某种工具。但是深月为什么会让人们吟唱自己的真名”poom poom“呢?难道是为了召唤已经变得疯狂而危险的自己?仿佛求助的警铃一般? (但是深月已经死了。即使呼唤她,也不会有回应了。但是如果她不是孤军奋斗的话——) 在夜风和树木的低语中,melofy cool捕捉到了异样的声音。并不是千春垂死挣扎的呻吟。 口笛吹奏的曲子,却莫名奇妙的高雅。 “——!“ 飞快地往后一闪,大概是由于身体依然残留着的战斗直觉吧。 银色的丝线在空中舞动着,一旦接触到会即死,她也直感到了。”——什么?——“ melody cool的眼神顺着丝线往前延申,很快锁定了银丝的主人。 在满月的夜空下,漆黑的树荫里,如同影子一般漂浮着。全身包裹着黑色的斗篷,黑色的帽子耷拉在眼帘上,如同暮色一般阴沉的打扮。 在看到她的一瞬,melody cool就知道了她的身份。大概以前和她打过照面吧。不是melody cool记忆中的她,而是更加本质的她。即使不知道那个死神的传言,但其存在已铭刻在灵魂之中。”boogie pop?“ 她低声询问道。黑帽子微微扬起眉毛,露出不对称的奇妙的微笑。”有人在喊我,我就来了——作为某人的代理。“—— 2、”嘎嘎嘎!“ 不吉波普话音未落,melody cool就尖叫着,向她发动突袭。目前看来,速战速决是最好的战术。 身体如子弹一般射出,用常人眼睛无法捕捉的速度,向不吉波普的胸前重重一击。 但是在击中的一瞬间,黑色的影子向下方坠落,melody cool击空了。 问题不大。她轻巧地落地,重整旗鼓,向不吉波普再度斩去。 黑帽子已经移动到了别的树上,静静地立着。 “雪乃啊,难道你一直这么蛮干吗?我觉得你应该喜欢更加高雅的东西吧。“ 平缓温柔、不慌不忙的声音,自己确实熟知这个声音——但是完全想不起来。melody cool迷茫着,身体松弛了下来。bat dance的对手会与其精神产生共鸣,最终失去自我,成为下一任宿主。但是眼前的黑帽子就像不存在独立的精神一般,完全不受共鸣冲动的影响。 攻击渐渐变得毫无章法,体力也将消耗殆尽。大概是战斗合成人的直觉尚未完全消弭,melody cool迅速撤退了。”……“ 黑帽子淡淡地看着她的影子消失在黑暗的树林中。随后返回了山脚。 千春正捂着被捏烂的喉咙,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呜呜——,你、你是……“”接下来,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你,千春同学。“ 黑帽子静静地说着。”前几天,因为你在这里看着,所以poom poom才在湖边出现了——现在呢?现在,你又在看着什么?“”欸、诶诶?“ 由于喉咙受伤,呼吸被阻塞,千春现在意识一边模糊。但面对这意义不明的问题,他却完全理解了黑帽子的意思。”我、我很讨厌那个。“”你讨厌什么?“”就是那个啦——建在这个公园旁边的,那个方向的那座建筑。因为我觉得它过于对称工整了。“ (那么,接下来该做写什么呢?) 寄宿在melody cool身体中的bat dance,懒懒地思考着。 身为精神生命体,即使产生了全新的自我,能够依凭于人类行动,但是终究也只能模仿人类的思考方式。由人类的自杀冲动产生,却没有自毁倾向。人类为何会产生自杀冲动,本身就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大概是无法忍受现实的绝望,在心中建立了自己的理想乡,从而把自杀作为了一种逃避手段吧。如果世界如他们的理想国度那么美好的话,大概也就不会选择自杀了。 bat dance却没有继承那样的理想,只是单纯的、人类抗拒现实时候产生的骚动与绝望而已。 到底是愤怒呢,还是悲伤呢,大概是活着的人无法感受到的,即便努力代入也无法共情的情感吧。 bat dance只保留了这种冲动。而将这种冲动共鸣到全世界,就是其唯一的人生目标。 为了完成这项工程,借用了melody cool的身体和能力。自从得到了肉体,便开始了侵占、舍弃的轮回。而当拥有完美的战斗技巧和肉体能力的战斗合成人出现的时候,自己也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 (但是呢……) 在这片区域,存在着像黑帽子那样、妨碍我计划的人。为了与她们对抗,恐怕需要更加强大的宿主。 (总之,先到人多的地方去吧。通过共鸣现象,在自己和那该死的黑帽子之间筑起新的肉盾。这样至少可以确保自己安全) melodt cool乘风而下,来到了自然公园的大门口。 月光倾泻而下,映衬着黑乎乎的天际线。顺着轮廓缓缓扫过,却隐隐看到了某幢违和的建筑。 那是紧挨着公园建设的观光用城堡。 “……” 她的脚步不自觉停了下来。 “……” 不知为何,心绪开始高昂起来,砰砰撞击着尚未完全融合的人格之壁。 “……” 在彩灯的照耀下,夜色中的城堡美轮美奂,富丽辉煌,仿佛没有任何瑕疵、没有任何丑陋的珍品。 “……” 但是这种完美和协调却令人非常火大。melody cool咬紧牙关,努力忍受着这无名的怒火。 那就毁掉它吧。这种冲动仿佛要渗出毛孔一般,在身体里奔涌着, 这种感觉——正式深月把千春选为容器的原因。潜藏在普普通通的少年身上的不可思议的奇怪癖好。如果刺激这个点,那么这种偏执的情绪会吞噬其他的任何思绪与感情。 “——咕” 听到了自己的呻吟声。 “——咕咕咕咕咕……” 如果是弓原千春的话,大概只会把城堡角落里的垃圾桶垫歪,然后就开开心心地走掉。那是因为他的能力只能做到这一点。但是现在,这种冲动开始在战斗合成人的脑海中回响,而它拥有将所有东西都撕成两半的强大力量。 “咕咕咕咕咕!” 毫无抵抗地接受了这种冲动,然后条件反射地开始行动。不到十秒,melody cool蹬地、起跳,在笔直的墙壁上灵活奔走着,最后朝着顶上的天守阁发动必杀技,打算将整座城堡切成碎片。 但是她那如恶魔般狞笑的表情突然呆住了。 那个影子,背靠月光。 在卷动的黑色斗篷缝隙里,露出少女般雪白的脸。黑色的嘴唇浅浅歪斜着。 “——啥…?……” 她静静地立在那里,似乎早已预料到她会来这座城堡。 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触碰到了自己的脊背。转眼,自己的手腕、肩膀、腰部、大腿、指尖、脸颊、嘴唇、眼睑、甚至收紧,都被什么东西紧紧缠绕起来了。 冰冷又锐利的触感,大概是细丝线吧。 被五花大绑了。看来自己正如无知的苍蝇,撞到了早已布置完毕的蜘蛛网。 “吱”地一声,被捆绑的地方开始迸出鲜血。 (……不妙!) 已经逃不掉了——只要黑帽子指尖移动,她的身体就会像散架的玩偶一般变成碎块吧。现在就要死在这里了呢。哎,那么好不容易收集的那么多能量被打散过后,需要相当长时间才能重新积累起来吧。 就在这瞬间,她做好了觉悟。 她释放了积攒至今的所有精神能量。 (她难道打算舍弃——) bat dance从melody cool的身体里涌出,卷向离她最近的生命体。 那是聚集在城堡装饰夜灯附近的飞蛾。 蛾子扇动着笨重的翅膀,悄悄地朝暗处移动。 但是在昆虫视线的死角,有更大的阴影在蠢蠢欲动。 那是暗夜的捕食者——蝙蝠。它干净利落地一口吞下蛾子。然后唧唧唧咀嚼殆尽。 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一条命,转眼又被半路杀出的蝙蝠吞掉了。但bat dance很快融入了蝙蝠的身体,消失在了公园的阴影之中—— 3、 “那么,现在——” 漂浮在天守阁上的黑帽子,微微勾了勾指尖。 缠绕在丝网之中的雪乃尸体,“啪”地一声掉了下来。 她全身到处都是惨不忍睹的割伤。所幸伤口不深,也没切到要害。 “呜呜呜——” 嘴里漏出断断续续的呻吟,但是依然没有恢复意识。在被bat dance夺舍后,她的精神被碾成碎片,强制融合。灵魂的重构大概还需要一些时间。 黑帽子静静地凝视着雪乃,轻轻念叨着。 “你就在这里乖乖躺着吧。醒了过后要记得下楼,不要在屋顶站着哦。毕竟如果一觉睡到大白天的话,这里可是很显眼的。” “但是雪乃,你是个强大的女孩,所以应该也不需要我瞎操心吧。” 她这么说着,潇洒地从屋顶一跃而下,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呜姆……” 弓原千春顶着浆糊一样晕乎乎的脑袋,回到了湖边。那里再度恢复了宁静,只有黑帽子如幽灵一般漂浮着。 “呀,千春同学。“ 后脑勺如针扎般剧痛。这个半路飘出来的幽灵,到底打算干嘛啊?应该是个非常恐怖的家伙。但是现在的自己,连颤抖的力量都已经消失了。”到底怎么回事呢?我现在倒是很想请教你——但是你究竟对他们做了什么。“ 他呓语似的喃喃自语着,随后瘫倒在了的场百太身旁。 睡梦中的百太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看来当时应该是由于疼痛和脑震荡而休克,但现在生命体征已经平稳,大概不会死掉了。”真是太好了。他如果被杀的话,我之后又应该怎么做呢。“安定下来的心反而感受到了潮水般的痛苦。 黑帽子安慰地说道:“他是不会死的,毕竟他还有使命没有完成。” “使命?” 黑帽子朝着倒在池边的另外一个人挑了挑眉毛。 “是的,将深月从宿命中解放的使命。” 那个女孩胸部被开了一个巨大的创口,现在静静地躺在池边。 她睁开双眼,直直凝望着繁星点缀的夜空。 “中条,到底在看着什么呢?”千春呓语着。 “让她受伤、变成这样,或许我也有一部分责任吧。但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bat dance的影响渐渐稀薄,但是无论如何,失去的那段记忆依然空白着。 黑帽子回答道:”大概,是在仰望着月亮吧。“”月亮?“”是的。这个事件总的来说,就是一部月亮的物语。“ 然后黑帽子详细地科普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中条深月,是为了对抗世界之敌bat dance而产生的拥有特殊能力的人类。但是因为责任感和压力,最后进行了大规模精神控制的尝试,险些暴走。千春静静地听着黑帽子的讲述,仿佛聆听着和自己毫不相关的童话故事。确实,如果深月没有碰到自己,没有遇到作为’饵‘的材料,也许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了。但这种罪恶感却淡薄地像个小小的玩笑,一切都如梦境般,亦真亦幻地漂浮着。 黑帽子悄悄观察着千春的反应,最后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她是个敏感而纤细的人,以至于无法背负自己的命运,败给了宿敌bat dance。与世界的恶意战斗着,但最后自己也成为了同样恶意的存在。” “那现在是——” 千春说到一般,突然停了下来。 他视线的前方,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 理应倒下的中条深月的指尖、手掌、腕部——最后整个上半身都开始扭曲,徐徐地蠕动着,如藤曼一般上升。 “喂喂,那家伙——” 千春惊慌失措地呼喊着。但是黑帽子依然保持着平静。她嘴角上扬,似笑似叹,浮现出不对称的奇异的表情。 “就是这么回事——不吉泡泡如泡沫般上升,又如泡沫般消失。但是她和我不同,是不会那么轻易消失的。毕竟是那个poom poom嘛。” 深月已经踉踉跄跄站了起来,杀气腾腾的双眼聚焦在了两人身上。 胸口的大洞,已经被光粒子覆盖住了。 “那是——lemon crush?” 但是颜色不对。这不是柠檬淡黄色的光,而是橙色的、微弱的光芒。尽管没有锐利而强烈的光线,却莫名让人感到温暖。 “……” 深月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的光束。 “这个……不是我的光……” 黑帽子在阴影中点了点头。 “这是的场百太的lemon crush。” 光粒子围绕着深月欢乐地旋转着,温柔的覆盖在她伤口之上。不知不觉中,胸前的空洞里已填满了温暖的橙色光芒。 “的场同学……难道,真的是他吗……?” 深月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黑帽子见状,毫不留情的讽刺起来。 “你现在还是在彷徨不定喵。那是因为你本身,并不是打开局面的决定性因素喵。现在的你,并没有决断的能力和立场。你只是被卷入这场战斗的普通人罢了。并不是你想象的拯救世界的英雄,而是被拯救的公主。“ 百太独自一人,行走在白色的空间里。”这里是——“ 他继续前行着,周围的景色渐渐明晰起来、 之所以会觉得是白色,是因为周围是银装素裹的森林。鞋底松软的、冰冰的触感也证明了这一点。 然后见到了似曾相识的景色。 冰封的湖面上,一个人影正在忘情地舞蹈着。 是个少年。 他穿着厚厚的大衣,戴着毛皮帽子,挥舞着短短的手臂,在冰面上一边滑行,一边跳舞。 “……” 百太呆呆地看着,模模糊糊地想起了什么。 这是自己的过去。 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少年穿的衣服,是和爸爸一起看相册的时候发现的,爸爸小时候的照片。这么算了,至少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吧。 真是荒诞至极的景色。但是他的意识回溯,并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他瞪大眼睛,继续观察着。 山腰上,成群结队的蝙蝠影子,哗啦哗啦地扇动着翅膀。不知道是因为冬眠还是因为温度太低,影子有气无力地滑翔着,看上去有些虚弱。 本来似乎打算朝高空翱翔,最后却劈里啪啦地摔到了湖面上。 少年看到影子,立刻精神了起来。在冰面上滑动着,追逐着四散奔逃的影子。他开心地咏唱着‘dance dance dance!’,在影子群里翩翩起舞。 这个声音也莫名的熟悉。之前被百太当作幻听的、弓原千春最后的吟唱声。 但是少年的脚下,渐渐涌起翻滚的湖水。 冰面不堪重负,卡擦卡擦裂开了。少年也被卷到了湖里。 “……” 百太怅然若失地看着落水的少年。但是却没有扑进湖里救他。 因为少年的家人很快赶了过来,把他从冰冷的湖水里拉起,裹在厚厚的毛毯里抱走了。 但是——那些随着落水的少年一起坠入湖中的蝙蝠影子,还在冰冷的湖水里漂浮着。 少年离开后,百太向湖面的裂口走了过去。 他探出头,寻找着影子的尸体。 “什么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百太撅着嘴,自顾自地嘟囔着。”刚才的那个少年——不管是哪个小子,不管以后经历怎样的波澜,现在也一定在某处过着普通的生活,变成大叔,然后他的孩子大概也会开始反抗期把。“ 他转向少年和大人离开的方向,已经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了。突然天空中,落下碎碎的粉雪。”——他本人也许不知道吧,也许以后一直都不会知道吧,他也有着深月那样的特殊能力吧。使他人与自己的情感共鸣的精神系能力。然后这个时候,他……“ 蝙蝠的影子长眠在在幽蓝的湖水中。既没有上浮、也没有下沉,只是随着湖面的波动微微摇晃着。”用尽了自己所有的能力——‘自己要死了’——将这种感觉,全部写进了影子的脑海里。“ 这种感觉,百太再熟悉不过了。 冰冷的锐利的,但是同时又有种无法违抗的安全感。 这种感觉,这种在冰面上跳舞的感觉,能够消除生活中所有的不悦与悲伤。 在落水的那一瞬间,少年本能地恐惧着、混乱着,焦躁着。但是有没有一个瞬间,他会这样想呢? “这样死去的话,也很快乐呢!” 这就是bat dance。 只存在于这个瞬间的、如黑洞一般的感情。这种感情从本人身上脱离,一直在湖底静静沉睡着。 钢铁一旦开始锈蚀,以锈为中心、其周围会因为铁锈带进来的空气和水分而进继续生锈。久而久之,整个结构都会锈迹斑斑。和铁锈相似,沉睡在湖底的情感与周边相似的情感共鸣,最终演化成更为强大的存在。 最初,真的只是某人的,极其不经意间产生的感触。 “真是——” 百太叹了口气,将手伸进冰冷的湖水里,捞起了蝙蝠的尸体。 触碰到尸体的那一瞬,再次感受到了冰冷与恐惧的感觉。但这种震颤很快就消失了。 差不多是醒来的时候了,百太漫无目的地想着。他躺在冰湖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回到现实,百太睁开双眼。 “哈——” 他大大地吐了口气,把一旁的千春吓了一跳。 “你、你没事吧?” 百太实在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到底有没有问题,所以‘嗯嗯’地敷衍了过去。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静静的卧着一只蝙蝠。为了不把它脆弱的身体弄坏,他轻轻地托着它。 “这、这是什么?你、你这家伙居然还带着这样的东西!”千春不可思议地问道。 但是百太干净利落地无视了他,从草地上站了起来,将手掌向天空伸去。 蝙蝠颤颤巍巍地蠕动着。但最后下定决心似的,展开翅膀,朝着渐明的地平线飞去。 与此同时,百太的身体失力,轰隆瘫坐在地上。对面的中条深月也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两人坐在地上,失神凝望着天空。 再见了,曾经的我,这是两人最后的道别。 ──────────────────────── crush 7 1、 (阿勒?) 在自家大床上神清气爽地醒来,这种感觉已经多久没有体会到了呢? 中条深月起床,走向客厅。和妈妈互相道过早安,今天似乎有些睡过头了。之前自己大概几点起床呢?啊,完全想不起来了。 然后去学校上课。讲授的内容很久之前就已经预习过了,所以稍稍有些无聊。她转过头,眺望着窗外的风景。 (阿勒?) 感觉窗外的景色,比往常更加鲜明绮丽。绿意肆意流淌着,缓缓渗入心底。金色的阳光在树梢上跳动。青空下,鸟儿扑打着翅膀的声音。 (怎么回事呢?怎么会感觉如此的、快乐……) 整个人完全松弛了下来,靠着椅子后背。这时、老师突然忧心忡忡地问道 “中条同学,你怎么啦?” 她惊异地转过头。 “我怎么啦?” “你、你在哭呢。” 深月轻轻触碰着自己的脸。泪水无声地在脸上流动着,顺着指尖滑了下来。 “没、没什么事。似乎有卡车进我的眼睛啦,讨厌!” 她迅速掏出手帕,擦干眼泪,然后正襟危坐,聆听老师的讲授。 午休时间,她把便当摆在桌上便打算开吃了。毕竟一直和朋友保持着某种距离感,所以没有一起吃午饭的习惯。 (哎,初中的时候还经常和两个损友一起吃呢。这么说来——) 突然陷入了某种奇怪的感伤情绪。奇怪,自己应该早已舍弃这种情感了。她迅速解决掉午饭,意识到教室里似乎还有一个人。其他同学都已经出去放风了,他依然悠然自得地享用着便当。 “……” 收拾午餐盒的时候,也感受到了奇怪的视线。 (——啊啊,是那群家伙……) 躲在教室门后偷窥,猥琐三人组中的两人——的场百太和弓原千春。 (究竟在干嘛啊,干嘛要一直看着我呢……) 突然想要来点恶作剧喵。她转身看着教师门,堂堂问道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啪嗒啪嗒,落荒而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2、 “所以说,为什么我一定要和这个宅男一个病房啊?” 雪乃躺在洁白的病床上,不满地嘟囔着。 宽敞的普通病房里有六个床位,里面只有雪乃和矢屿万骑两个病号。 “好啦好啦,也不必这么在意我啦。至少和戒备森严的单人病房比起来,这里更不容易暴露我们是战斗用人造人的事实。” 万骑悠然安慰道。 两个合成人都失去了这个事件前后的记忆。 万骑倒比较好解释。由于严重的组织损伤,加上后续的强制休眠,导致出现了与人类车祸后失忆类似的记忆损伤。这次入院,还需要进行后续治疗和组织移植。 但是雪乃就不一样了。 她似乎生病了,又似乎完全健康。为什么在天守阁那里会失去意识,自己已经完全不记得了。经过事后检查,身上有多处割伤,似乎是被绳子捆起来过。但是醒来的时候,自己只记得从楼顶摔了下来。 奇怪,非常奇怪——但是因为此次任务而受伤的矢屿万骑却对组织说什么“处分她的罪名尚缺少明确的证据,所以现在保持监视就可以了。” 所以现在,他正寸步不离地监视着雪乃。雪乃大概也猜到了八九不离十。 (我似乎也没有抱怨的理由,) 虽然怎么想,但是由于万骑实在是个猥琐近乎变态的人,所以不由自主还是生气了。 “我刚才换衣服的时候,你在窗帘缝隙里偷看了吧!” “nonono,我才不会做这种容易被发现的高危事情。最多也只是观察以下某人的睡颜。” “我说啊……” 虽然知道这多半是玩笑话,但是一想到万骑即使真的做了这些事自己也不一定能发现,就变得十分不爽了。 万骑窃笑着看着她炸毛的样子。雪乃转过头,狠狠地瞪着他 “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呢。“ 但是万骑却大言不惭地继续问道: “在第一次见面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这一点让你不高兴吗?” “……不光光是这件事啦,虽然也包括这件事。” “这么说来你的格局还是太小。因为你很在意‘必须在日常生活中隐藏身份’这件事,所以才会因为对我‘暴露了身份’而感到生气。你看看我呢,即使有人来问我‘欸,你是不是统合机构的成员啊?’我也会回答‘啊对对对,我就是统合机构的首席打手’。“”……对于你的厚颜无耻,我竟然感到了一丝羡慕。“雪乃摇头晃脑地叹着气。 万骑微笑着看着她。 自己的记忆缺失和肉体上的损伤,毫无疑问是'steel cool‘的杰作。虽然医生说过可以通过组织移植在短期内治好,但是战士的直觉告诉自己,事情不会这么完美地解决。 但是即使如此,自己依然没有向上级汇报这件事。原因很简单,因为她是百太暗恋对象的朋友。 统合机构也早已对这件事情盖棺定论了。从那个问题水池里,确实检测到了微量MPLS反应。但是由于过于微弱,机构已经认定威胁完全消除,整个事件已经画上完美的句号。之后大概会有很多研究员会进行后续的调研,但是对于万骑来说,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自己的生命是统合机构拯救的,但是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为了组织出卖自己朋友,这种事万骑绝对做不到。因为他性格说得好听是单纯,按照自己的原则行动,绝不纠结,也不留遗憾。 (至少,最后我还是活下来了。) 但是雪乃却对百太的这种神奇的自信心毫不领情。”今天的晚饭吃什么呢?咖喱可以吗?“”——我不喜欢吃咖喱。“”我说啊,不喜欢吃咖喱的人,性格多多少少有些毛病。“”为什么男人一个二个都向我推荐咖喱啊!不理解,不支持。“ 正在两个人喋喋不休开始吵嘴的时候,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打扰啦!“的场百太、弓原千春和中条深月一边打着招呼,一边走了进来。”喂喂,我说你们怎么一起过来啦?“百太调侃道。 千春遮遮掩掩地解释起来,什么“其实我也不清楚,但是和你同房的女生恰好是深月的朋友”,“我觉得这样似乎也没有什么大问题”“所以、所以就一起过来看望你们”。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深月的反应。 但是完全被深月无视了。她径直走向雪乃的床边 “没事吧?听说你从楼顶掉下来了?” “啊啊,没、没有什么大碍。只是类似于贫血一样的症状,为了进一步检查所以现在住院了。” 尽管雪乃想要敷衍过去,但是深月依然担忧地看着她 “检查结果并没有什么异常哦。”万骑在旁边插嘴说道。 “你在旁边说什么啊!” 雪乃立刻开始大吼。深月看着她,悄悄地笑了起来。 “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抱歉,让你担心了。” “呜呜,雪乃你在说什么肉麻的话啊?" “毕竟我们是朋友、朋友啦!” 百太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少女们的嬉笑怒骂。千春凑到他耳边,恶魔低语道”她也有意外可爱的一面嘛。“”欸?“”中条在学校里不一直独来独往吗?居然也会露出这种开心的表请。“”你、你是在胡说八道!“”是——吗——?“”我说你们,到底是来看望我的,还是单纯想和中条一起多呆一会儿啊!“”因为万骑不是因为盲肠炎入院吗?感觉是非常普通的病啊。“”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可是腹部被开了一个大口啊。“”啊,那让我来看看缝合的针脚吧!“”别啊,还包着绷带的喵。停下,你们这两只禽兽!“”我说男生可以稍微安静一点吗,这里可是医院哦。“ 深月这么一说,病房立刻鸦雀无声。 突然,想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的是女子三人组的最后一员。千春看着走进来的女孩,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这个人是——) 但是其余的人都没有任何惊讶的表示。 雪乃笑着招呼道“藤花,你也来啦?”—— 3、 藤花反而有些惊讶。环视着挤满了男生女生的小小病房。 “啊啊,这里是不是有些过于热闹了?” “我可没有招呼他们过来啊。”雪乃无奈地耸了耸肩。 藤花走到她床边,轻轻地摸了摸头。”你、你干什么?“”你已经很努力啦,真是好孩子呢。“”我、我其实什么也没有做啦——“”对对对,宫下同学。一直以来都勤勤恳恳的可是我啊。“万骑又插嘴说道。 但是被悲惨地无视了。 藤花转身看向深月,接着寒嘘起来。”雪乃也劳你担心了。但是你现在看起来也放下了,真是太好了。“ 深月顿了顿。完全不明白,藤花为什么要挨个挨个来确认呢?”啊,路上买了柠檬饼干,要一起吃吗?“ 藤花打开一个鼓鼓的纸袋,病房里立刻洋溢着柠檬的清香。”呜、呜呜,我就不必了。“”深月不喜欢柠檬吗?“”也不是讨厌吧。“”那算啦。矢屿同学要吃吗? “那我就不客气啦!” 于是大家一边聊天,一边就着床头的红茶吃起了点心。 千春坐在靠窗的便携椅子上,嚼着脆脆的饼干。宫下藤花走到他身后,向他打了招呼。 “你好。”千春回过头,很快再次把视线移开了。 “……你还保留着那些记忆吗?” 千春低下头,小声确认着、 “大家似乎都忘记了呢。但是我还记得发生的一切,明明这里只有我是最普通的普通人。“”……“”你到底还记得吗?现在能够如何淡然地面对日常生活,难道真的忘记了那一切吗?“”……“”我、我说的话很奇怪吗?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千春苦笑着。藤花在他背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并不是你保留了记忆,而是记忆依然存在于你的脑海之中。“”欸?“”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吧。bat dance从你身上脱离、向雪乃转移的时候,在你的记忆中留下了些许残余。“”哈?“ 千春猛地转过头,但是全身却动弹不得。 病房里的其余四人也如雕塑般一动不动,被风吹起的窗帘被定格在空中——时间仿佛停止了流逝,或者说是自己的意识光速前行,将现实留在了身后。 但是,听到了某人的声音、”操纵lemon crush的poom poom已经不在了,能够增幅人类自杀冲动的bat dance也已经消失——只有你一人,被留了下来。“ 眼球转动不能,所以无法找到声音的主人。但是窗外的夕阳将她的影子投映在了病床上。 哎,果然是”她“。 纤长的影子,比起人类更像一个笔筒。”随着bat dance的转移,共鸣也随之消失——引导宿主自杀的精神力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你的精神能力,弓原千春同学。“”到、到底再说什么……“ 影子没有留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着、”你的性格——讨厌安定和完美,追求混乱与瑕疵。因为这优秀的素质,被选为饵料的你,成功吸引了绝大多数bat dance,也是最后将其歼灭的大功臣。虽然过程中完全作为受害者存在着。“ 影子在停滞的时间中缓缓摇动着、”不过也有可能反过来呢。poom poom在状况尚不明朗的时候选择了和bat dance开战,这到底是她的本意吗?遇到饵的世纪也过于巧合了。也许是你诱发了后面的一切。“ (等等,别诬陷人啊——)”当然,你是不可能意识到了。但是所有的才能都是在无意识中产生,最后发展壮大。——你还保留着这个记忆,并非因为你没有能力。而是因为你的能力将所有人的记忆都吸引了过去,作为新的’饵‘开始了’集中‘作业。“ 影子的声音是怎么传达过来的呢?如果空气凝固的话,那声波是不会传播的。但那个声音仿佛与自己心相连,正直接与他的大脑对话。”世界的危机,在何时何地都有可能发生——也就是说,谁都有可能成为危机的当事人。“ 影子向前走了一小步。 有冰冷的细细的东西,挂在了自己的喉咙上。然后眼睁睁地看着细线嵌了进去。 (这、这是——) 心脏因为恐惧而发出悲鸣。但是黑帽子冷酷无情地继续着处刑。”反正都是可能性的问题——能做到还是不能做到呢?你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就是了。“ (等、等等啊——) 仿佛有无数的话语,透过声带的创口汩汩涌出。 (这样就好吗?真的这样就好吗?因为啊,因为——) 比起死亡的恐惧,千春的话语里掺入了直达心底的疑惑与迷茫。 (因为其他所有人都不记得你可——没有人记得你来帮助过我们,没有人记得你也曾与世界之敌战斗过。如果连我也消失的话,你不就成了无人知晓的存在而一直孤独着——你觉得这样就满足了吗?你真的会因此而高兴吗?” 无声地困惑着、质问着、嘶吼着。这时,视界的一角出现了影子的真身、 她露出不对称的、嘲讽的、无谓的、无法用语言清楚描述的复杂表情。 “我是自动的存在。关于你的疑问,我无法解答。“ 这是最后的最后了。声音渐渐微弱,最后听不见了。千春的意识也断了线,坠入永恒的黑夜。”——噶!“ 一个急刹车被惊醒的感觉,千春睡眼惺忪地站了起来。 自己在一个吵吵嚷嚷的病房里,自己的朋友正在周围热烈地聊着什么。 但是——有哪里不对。好像少了什么,他茫然无措地寻找着。 万骑最先发现千春的动静,开心地嚷嚷起来 “啊啊,你终于起床啊!真是的,明明是来看望病人,最后自己反而睡得最香。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睡——?” “是啊,你在那个座位上吃着饼干,然后很快就合上眼睛睡大觉了。” “不对,我刚才——” 想要说什么,但话语却梗在了喉咙里。是的,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能说出口了。 但这种彷徨的心情很快便被新的发现抵消了。自己的朋友们不知不觉间,两人一组自动分成了两组……唔等等,2×2=?“”啊?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深月有些不耐烦地回答道”藤花的话,已经在你睡觉的功夫回去了。“”藤花——宫下藤花……“ 不对不对。但是这股违和感,究竟来自哪里呢?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蔚蓝的天空逐渐染上燃烧的夕阳,苍白的月亮出现在东方。正是山光西落,池月东上的时间。 在金色的余晖中,看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走出了医院大门。 但是,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轮廓,人影便拐了个弯,消失在了日暮的街道中。 ──────────────────────── 后记——崩灭的希望与未尽之绝望 网译版 转自 网络分享 翻译:benghuaigaod 我依稀记得有句话叫“世界末日不是轰轰烈烈地到来,而是悄然无声地、悄无声息地到来”。虽然这让人想说“so”,但当我看到它时,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理解“I don't know if it is so”,并试着去思考其中含义。虽然末世论很吓人,但实际上也是一份美丽的愿望。如果整个世界都灰飞烟灭,所有的烦恼、讨厌和刺激都同样消失掉,那该多么令人耳目一新啊。如果半途而废的状态老是持续,倒不如把一切弄得乱七八糟,也许每个人心中都有这样的心情吧? 我曾经在学校里被嘲笑消极和缺乏毅力,但果真是这样吗?现在还在写小说出版,明明比别人更充满梦想和希望吧?如果见到成年的他们后岂不是可以“你们那么嘲笑我,你们的梦想呢?”,但我又想这是一种误解。他们不是没有梦想,只是梦想太暧昧。而且我开始明白,把梦想看得太认真,如果做不到就只会绝望,所以,通过模糊梦想来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是明智的。太迟了。怎么没想到呢?与其让半生不熟的现实继续存在,让整个世界灰飞烟灭,不如粠想出这样一堆不着调的小说,然后从中逃离,这又是绝望还是希望呢? 有希望也意味着无望。未来虽然光明,但也被黑暗所封闭。在这段时间里,人们大概都在重复着希望和绝望各自一半,因为很麻烦,所以他们就期待着结束“根本没什么好”的想法。当然,有了这样的希望,必然还是会有绝望。也就是说,没有什么事情是顺利的,未来会继续下去,没有好事也没有坏事。这不是很棒吗?我认为,就像大多数人的希望无法实现一样,绝望也不可能完全到来,完美的未来也不可能存在。今天的世界似乎已经达到了极限,但它并没有立即结束,而是变得更糟。到处都能听到绝望的声音,或者也许这种想法本身就已经达到了极限。所谓的希望,并不是卡在绝望背后,也不是一场寻求胜利的突围战,它不是“被选中的”和“唯一的”。也不是说只要得到了希望别人就只有绝望。希望是和这些完全不同的,那具体是什么?我们当然不知道,但又感觉我们已经知道了。现在被大家指着鼻子笑成傻叉的事,它可能也包含着一些东西。当然,这篇文章也和其他文章一样得不出结论,是半瓶水。放弃遵循模板去做其他事情可能比较好。那会不会比现在做的事更容易被人看不起呢?嗯。总之,以上。 (颠覆和创新的时代已经结束咧。这难道不是一种折中的方法吗?) (但也没有别的办法。算了吧。) BGM “SCANDALOUS” by PRINCE ──────────────────────── 插图 ──────────────────────── 第十八卷 Boogiepop Within-“Paradigm Rust” ──────────────────────── 序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现在国王告诉摇滚男“你必须停下你的拉格”。 ——The Clash《Rock The Casbah》 注:歌词译文来自互联网,原文“Now the king told the boogie men/You have to let that raga drop” 拉格 raga 印度教的一类传统曲调 “你觉得,人为什么会做梦?” 少女平静地问。我猜不透她想说什么,只好沉默不语。 她窃笑着。 “这又不是什么难题,做梦需要两件事,这是谁都有的。” 她总是恶作剧似地说话。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感,不知由来。 “一个是未来——所有的梦都向着未来。没有目的地的梦不会成为梦,只是作为泡沫消失而已。还有一个——你觉得是什么?” 她一直保持着平静的微笑。她总是面带笑容,除此之外没有见过其他表情。简直无法想象那会因痛苦而扭曲。 我沉默着,她朝我眨眨眼。 “接下来你们将体验另一个。因为没有目的地,所以它不会成为梦,只能散开——呵呵。” 她笑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笑。 “忘却——这是梦所必需的另一条件。人不论多么失败,不论多么不擅长,总有一天会忘记——而且不反省,重复做同样的事。如果不忘记过去,梦想就不能连接未来——连这是好是坏都忘了。救赎也好悲哀也罢,都是徒劳。一边想象未来,一边忘掉各种事情——这便是人的生存方式。” 她看着我断言: “你们以后也会忘掉我。” 我说不会的,她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我指的不是你们的忠诚。不是薄情、背叛之类的维度——是我这个人的可能性从世界上消失,而我……会变成‘没有的事’,这就是我的下场。” 那平静的语气,实在不像谈论自己的终结。 “被那个可恨的死神追上了……我的道路到此为止。我所追求的未来被命运击退,扩散消失。无法突破世界之墙。所以我,也被遗忘了。” 她慢慢走了起来。 “全都忘了。这世界上不存在无法忘记的事物。无论多么被赞扬被憎恨,总有一天也会遗忘,然后消失。你们没一个人能记得我——我将从你们心中消失。你们后来能知道的,顶多就是一个叫水乃星透子的少女死了……与我们想要接近的真相相距甚远,只有浅薄的记忆——连那也会混在某处消失吧。” 她没有停下脚步,离开了我。但是我追不上。 尽管如此,我还是对着她的背影大喊。 不会忘记的。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忘记。 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忘记。 为了记住你,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于是她回过头,把头转向我,然后——眼神里流露出些许寂寞。 “不……那已经不对了。那既不是我的事,也不是你的事,当然也不是新世界的事——不管你的做什么,只有找回消失的可能性是绝对做不到的。既没有未来的展望,也没有过去的忘却,你想要得到的,只是已经生锈的梦的残骸……还是不要这样做比较好。” 尚未抵达的未来,早已发生的往事,她平静地说着这些,然后消失在黑暗彼方。 为了和前来杀她的死神对峙,径直前进着。 我还记得她的背影。 但除此之外,我已经失去了大半。 尽管如此,我仍记得她那寂寞的微笑。只要这份记忆不消失,我就—— ──────────────────────── blank/1——记忆/丧失 ……这个“死神”没有个性。不像其他都市传说,没有作为区别的显著特征。有人说是少年也有人说是少女,其中甚至还有戴着黑帽子穿着黑斗篷,这样随意编造来的故事—— ——早见壬敦《暂称不吉波普》 1. 醒来时就充满了违和感。 (咦……?) 不鲜明,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扭动身体,床摇晃着,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对那个声音也有种粗糙的不安。 视野被橙色的毛毯占据,于是挪动脸看向天花板,环视房间。 “……” 房间并不大,有桌子、书架和衣柜。下了床,发现穿着浅绿色的睡衣。 房间正中央,有件东西被随手扔在地板上。那是一个运动背包,印着斯伯丁(spalding)的大logo。 “……” 走过去,缓缓打开包。里面密密麻麻地装着什么。是块黑布,摊开一看,形状像个筒。有几个哗啦哗啦的装饰。从大小来看,像是戴在头上的帽子。 还有块同色但更大的布。即使想拿出来摊开,两只手也不够的大小。窗帘……不,缝合处有些奇怪。还有排列整齐的钮扣。想象一下扣上它的样子——看来这是一件包裹全身的斗篷。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布料散发出铁锈般的金属味。不过纽扣之类的东西并没有特别生锈。味道很淡。 黑色的帽子和斗篷—— 这样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房间里? “……” 一阵茫然后,屋外传来声音。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快点起来,要迟到了。” 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好”,但还是觉得自己的声音充满违和感。脱下睡衣,打开衣橱换上制服。动作是习惯性的,感觉是手臂在自行活动,但中途露出的雪白的肩膀、腹部和大腿,也让人感到不鲜明。 出了房间,下了楼梯,通过走廊,走进客厅,桌子上放着吐司和荷包蛋。 “开动了。” 递来装有红茶的杯子。接过,就座,开始用餐。把碗里的沙拉盛到自己盘子里,大口咀嚼。 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一如往常的清晨风景——只能这么说。这是必然。 但是,一直给人一种很不自然、很别扭的印象…… “喂,妈,我一条领带都没有,去哪儿了?” “送干洗店了,上次的还在袋子里吧?” “嗯……啊,有了!” 热闹的声音在身旁穿梭。蜷缩着身子在其中继续吃饭。 味道完全没有违和感。自然地进入身体。那是肉体和生活中熟悉的味道。尽管如此,她对一直站在眼前的两个人物,这样想道…… (这些人……是谁来着?) 而且,还有一个更容易引起违和感的疑问。抓着吐司,撕扯着的……自己的手。非常小,看起来像玩具。 (我……是谁?) 这是最不可思议的。 * 去学校——这个行为本身是自然而然的。对路线和交通工具毫不犹豫,不假思索地前进。 肩上提着斯伯丁包。这东西拿去学校应该没什么用,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必须放在手边。 “早啊!” 听到有人搭话,回头看去,一位少女微笑的脸映入眼帘。她知道这个女孩,条件反射地回应: “早上好,末真。” 女孩依然笑眯眯地走到她身边,并排着。 末真和子——是这姑娘的名字。知道那个,可是怎么知道的? “啊,那个——” 正要跟末真说话,又从背后传来声音: “早上好,真冷啊!” 又一位少女凑了过来。这位姑娘——想不起来。但末真笑眯眯地回了一声。没办法,她也回了声早安。 “怎么说呢,昨天的作业是不是特别难?完全理解不了。” “那倒不是,以前的小测验也出了几乎一样的题。” “哇,就是这样。这就是末真——完全不是博士的对手啊。” “所以啊,你就别叫我博士了吧?” “你要是不甘心,就变得跟我一样笨啊。” “你是在胡闹什么?” 两个少女互相开着玩笑。关系非常好——而且,自己好像也在那个圈子中。 她一边想着该怎么办,一边和两人一起去往学校。真想大喊一声我是谁。可如果那样做的话。 (感觉会出很多问题……) 这样奇妙而深刻的实感。有种感觉,会无法忍受大家异样的目光。 无可奈何地穿过校门,来到她的鞋柜旁。多少还是知道该去哪。和末真以及另一个女生像是不同班级,虽然分开,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直奔自己换室内鞋的地方。弯下腰打开柜子,这时耳边突然听到一个词。 [一定是不吉波普——]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尽管如此,这句话还是从她身上有效引出强烈的动摇。 不由自主哆嗦一声,直起身子。说出这个词的是站在附近说话的女学生。她们窃窃私语,谈笑嬉闹着。 “——所以,是不是穿的一身黑?” “嗯嗯,这太像死神了。” “是不是瞄准了谁?” “难道是你?” “别这么说,我现在还不是人生中最美丽——” “咦,不是高峰期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妙的浓厚气息。她正听着,突然从对面走来几个男生,询问女生们: “什么啊,只有女生们在窃窃私语什么?” “是什么有趣的事吗?” 她们都皱起眉头: “烦死了,没什么。” 绝无余地,明显地回绝了。这话题似乎只在女生之间谈论。 (……) 应该知道自己在旁边听着,但几乎没有人注意她,也许是女生都知道的事——像是有名的传闻。 不吉波普。 一身黑的死神。 在某个人人生中最美丽的时候瞄准——瞄准之后要做什么呢? “……” 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肩上斯伯丁包的一角。 一身黑——莫非是指这套帽子和斗篷? 注:早见壬敦 作中虚构人物,私家侦探。详见上远野浩平的《Soul-Drop》系列。 2. 课业没有任何问题。以前的内容也能掌握……但对老师完全没印象,说话方式也感觉很不协调。对笔记本上的字迹没印象,不知是不是自己的,不过后面写的笔迹相同。对自己座位上的坐姿和周围的同学们都很陌生。在被紧张、懒散空气包围的教室中,如坐针山一般。 到了午休时间,没人提议一起吃饭,她想起唯一记得名字的末真和子。 (去见她吧——) 带便当去朋友的班级,应该不是什么异常行为。并不是想一起吃饭,只是想聊聊,也许能解开她精神上的奇妙缺憾。 (去吧——她一定会接受的。) 她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抱着包走出教室。 虽是同一年级,但她和末真选择的课程不同,校舍也离得很远。 (选择路线——我是怎么选择道路的?) 学校构造和走廊的方位都记在脑子里,什么也不想,轻快地前进。旁人应该不会怀疑吧。 感到奇怪的只有她自己。 (什么都不知道的,只有我一个人——) 为什么会这样?至少想弄清暧昧的味道来自何处,它的分界线。 可是,好不容易去找她,末真和子却不在教室。没有勇气问其他学生她在哪儿,只好沮丧地退了回去。至于去了哪里,无从猜测。虽然知道名字,却不知道她是以怎样的行动半径生活的少女。不是那么亲密吗?不过一想起她,又觉得安心了些——一边走一边发觉自己已经爬上楼梯,站在通往屋顶的门前。 “……” 手搭在门把上,轻易就开了门。这所学校不久前有学生跳楼自杀,按理说屋顶应该会封锁起来,但不知为何,此刻锁在她手中却轻松打开了。 她什么也没想,摇摇晃晃地走上屋顶。 “呼——” 叹了口气,大模大样坐了下来。大概不会有人来,在这里把便当吃完吧,她想。刚打开包就吹起了北风,打了个寒战。感觉好冷,目光转向饭盒下面的黑布。 (试着穿一下吧——) 小心翼翼地取出黑帽子,把斗篷披在身上。遮住了整个身体,帽子也大到盖住眉毛。比预想中暖和,寒风也一点不觉得难受。 (唉呀呀——) 打开饭盒,里面装着可爱的小饭团和香肠,还有炒菠菜。但即使看着,心中也不会涌起任何感怀。没有筷子,只放了一根叉子。拿在手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并不称手。 (好像有什么偏差……) 为什么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呢? “唉——” 绞尽脑汁也看不到答案。又叹了口气,叉子刺向香肠。但不想吃。 “唉——嗯……” 本应是叹气的吐息,却发出奇怪的声音。口哨。注意到时吹起了口哨。 “嗯、嗯嗯、咻咻、咻咿——咻咻。” 不知怎么,口哨还在继续——难道这是自己的习惯? 调子偶尔不太准——并不是那么好。明明是自己吹的,听着那首曲子却莫名不安起来——但也没有停下。 (什么啊——) 在她感到不可思议时……异变开始了。 天空中,一个影子划过,就像墨汁在水面流动。 她吓一跳,抬起头。影子立刻从视野中消失了。高速飞行的是一只乌鸦。 乌鸦在空中转了个大圈,身影越来越大——接近了。 被召来的——她吃了一惊,立刻捂住嘴停下口哨。 乌鸦继续逼近……是因为饭盒开着吗,她慌忙合上盖子。 但乌鸦连看都不看一眼,径直冲过来——袭向她的脸。 “哇……?!” 她弯下腰躲开袭击。乌鸦保持这个势头,盘旋回来。 “哇、哇哇、哇哇哇……” 乌鸦执拗地盯着她的脸。不如说,这种准确性似乎是有意避开包裹她身体的黑帽子和斗篷。 “哎、哎呀、走、走开……” 她从斗篷的隙间伸出手,举到面前。那并非有意义的动作,只是试图抗拒乌鸦的行动。 但是——这个无意识动作,却引出了戏剧性反应。 [哇——哇。] 乌鸦突然在空中叫了一声,然后停止动作。那是种无视物理定律、无视惯性般的急停。 仿佛突然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紧紧捆住——然后下一瞬间,乌鸦四分五裂。 就像一开始就按零件拼接的立体拼图,化作无数碎片飞散空中。 “——嗯?”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呆立原地。是幻觉吗——虽然很想这么认为,但屋顶到处都是乌鸦的尸体碎片。风中弥漫着血腥味……其中隐隐还夹杂一股铁锈味。 “嗯……” 她只是在很短一段时间里茫然自失。就在那之后。 砰的一声巨响,从屋顶通往校内的门被打开了。吓一跳,回头看见站着一位女生。 睁大双眼,全身颤栗不断。半张的嘴唇颤抖着。 刚才目睹了整个过程。 “呃,这个……” 她想向女生解释,却不知该说什么——但对方似乎无视她的动摇,向前踏出一步。 “不吉波普——不吉波普竟然……真的存在,不吉波普……” 谵言一样重复那个名字。突然跑起来,像要把身体甩到她脸上似的冲到跟前,大喊道: “如果是不吉波普……就杀了我吧!” 3. 少女自称狭间由纪子。 “我想死,不吉波普。” 她迫近着,眼神有些激动。 “不,可是,我……” 按住快滑落的黑帽子想解释,可由纪子根本不听。 “我想我一定有被杀掉的资格,不吉波普——我的人生已经到此为止,没有未来了。再活下去也只会变得更加丑陋。所以趁还美丽的现在——” 像朗读文章一样,流畅、单方面地说道。 “就算你这么说——” “但是不吉波普哟,你只能杀了我,明白吗。因为我已知晓你的秘密,亲眼确认了你。如果你不杀我,我就把你的事告诉别人。到处宣扬的话,你也会感到为难吧。嗯,一定会。” 说话的语气很有戏剧感,像歌唱一样。被这语气所压倒,无法提出合适的反驳。 “嗯,不是这个意思——” “你没别的选择。没什么好烦恼的,只要杀掉我就行——” 斩钉截铁般说道,凝视着。她哑口无言——然后,内心深处突然有种心情喷薄而出。 焦躁的感情。 对这份不情愿、不透明、不合理状况的不满,发作性地涌出来。 “——” 她面无表情,扯下戴在头上的黑帽子。 然后把帽子塞给由纪子,脱掉斗篷披在由纪子身上。趁由纪子还没反应过来,大声宣布: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完全搞不懂,因为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不吉波普是什么,我都完全不记得……!” 说完感觉情况更糟了,但另一方面,心中也下定无论如何都要去做的决心。 “……” 接过化妆服的由纪子一时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才从嘴角挤出声音: “……想不起来?” 然后,眉间痉挛紧绷。 “……不记得了?” 她重复道。点了点头。由纪子皱着眉毛开始微微颤抖,突然大叫一声: “……搞什么啊!” 吓了一跳,慌忙想堵住她的嘴。但由纪子甩开她,接着又破口大骂: “你这什么不负责任的态度!瞧不起我吗?好不容易有不吉波普——却失忆了?开什么玩笑?不,果然是瞧不起我。你在嘲笑我吧,你到底搞什么名堂!” 有些生气了,反驳道: “——没、没必要这么说吧?我说你也太自私了。” 对方却又吵闹起来: “啊,太失望了!快把感动还给我!” 这一来,心想客气也没意义,便反问道: “那么,怎么样才好?对你来说,理想的不吉波普是怎样的?” 由纪子的表情有些扭曲。 “——不,所以啊。你这么问,我也不太明白了——我也没法想象死神实际上是什么感觉……” “那你就别抱怨了,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才变成这样的!” 语气很强硬,稍微吓了一跳。总觉得,早上醒来之后,第一次坦率表达了自己的心情。 “嗯……” 由纪子撇着嘴,摇了摇头。 “……不过,你——就算不是不吉波普,那你——打算怎么办?” “所以才混乱啊。” “别这么随便,真让人着急。” “为什么一定要任凭你撒气呢?对你来说,不吉波普到底算什么?” 说完,突然明白了由纪子话的意思。 “你刚刚说,想要我杀你?” “……” 被问到,由纪子仍绷着脸不回答。好像在说既然不是不吉波普,才不会告诉你。 “你想死?有什么痛苦的事吗?” “……唉,这么一问一答的,我更失望了。真是的。” “什么嘛,简直太胡来了!” “胡来?我真的……啊啊啊。” 由纪子颓丧地垂下肩膀。 “……喂,你为什么觉得我是,那个……不吉波普?” 再次问道。这时由纪子终于抬起头来,回答说: “为什么——不,我只是恍然大悟。” “为什么恍然大悟,你不知道具体情况吧?凭什么就断定是不吉波普呢?” “可是——你不是使用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吗?” “那就一定是不吉波普?” “……” “你看到我,觉得我是不吉波普,一定是有什么理由。” “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我是谁。既然看到我时,有什么能让你恍然大悟的东西——” “那是……什么意思?” “希望你能告诉我,在我身上发现了什么……也许,能找出我真实身份的线索。” “……” 由纪子的表情依然难看。但似乎拗不过她盯着自己的目光,不一会儿后。 “不吉波普——是真货。” 她突然说道。 “其他东西都是冒牌货,只有不吉波普是真货——在这满是谎言、随意编造的敷衍世界里,只有那个——是真实中的真实。” “……什么意思?我不太懂……” “总之就是这样,其他东西都荒唐至极。是冒牌货。” “那——你也算是冒牌货了。” “是啊,那还用说吗?所以我才想成为真的——” 又闭上了嘴。不得要领。在这一切都扑朔迷离的状况下,接着——异变再次发生。 从开着的门那边,传来爬楼梯的足音。 吓了一跳,连忙拉住由纪子的手臂,跑向屋顶的隐蔽处。由纪子没有反抗,抱着斗篷和帽子跟在后面。 在她们躲好同时,又一名女生出现在屋顶。 “……” 眼睛似乎在眺望远方。片刻后,她发现散落屋顶的乌鸦尸体,盯着看了一会儿,走到其中一处,狠狠地踩踏一顿。 沙沙沙,执拗地践踏着。到底在干什么——正疑惑时,脚离开了地面。 然后——乌鸦的残骸从下面消失了。 (啊——) 就在惊愕的时候,女生又走到其他碎片的地方,同样进行踩踏,让碎片消失。 清洁工——看起来就像那样。 和由纪子在背后茫然观察着她的行动,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后,女生耸耸肩说: “还是出来一下比较好哦……” 声音听起来有些老练。然后接着: “不出来的话……也除掉你们好了。” 她这样宣告。 4. “不吉……波普?” 那位少女听完后皱起了眉头。 “那是什么……?” “你居然不知道?真是难以置信——” 由纪子责备道,少女愣愣地看着她。 “我和传闻之流……基本无缘。” 她的名字叫成城沙依子。说是从下面看到屋顶上空四散的乌鸦,就上来了。 “因为我觉得又发生了奇怪的事……” “又?” “这所学校最近有发生很多怪事,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成城的话语微妙地缺乏焦点。 由纪子皱着眉头,惊讶地说: “太可疑了——从你身上完全感觉不到真货。” 成城正面看着由纪子。 “嗯,这么说——也对,因为……” “嗯?” “我是冒牌货……假的人,合成人。” 她一本正经说道。由纪子沉默了一会儿,成城突然唉呀一声,嘟囔着: “糟了……这个不该说的……” “你是怎么回事?” “嗯……” 成城盯着由纪子看了一会儿,歪着头: “……处理掉比较好吗……不会吗……” 她的话应该很是令人吃惊,可由纪子表情却更加疑惑,不耐烦地说道: “我根本不会像你这样犹豫不决,完全做不到——” 成城在面前歪着头,烦恼不已。 (到底是怎样……?) 正茫然时,成城把视线转向她这边。 “……” 固定照相机一样盯着,有些坐立不安。 “什、什么?” “真的把乌鸦肢解了……?” “不,那是——” “问题不在于此……破坏方法。” 奇怪的发言。 “啊?怎么回事?” “那只乌鸦的分裂面并没有什么异常。单纯的物理破坏——用刀子谁都能做到。问题是乌鸦本身的状态——” 说到这里,成城又歪起了头。 “相当不自然——不可思议。” “什么嘛,别装模作样了,快说。” 由纪子高高在上说道。成城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还是用一副有气无力的声音告知: “那只乌鸦至少在三十二小时前就死亡了——细胞膜已经融化,肌肉也早过了僵直状态,变得松弛——” 看来刚才是在一边践踏一边解析乌鸦尸体。 “总而言之——就是说……” “就是所谓的丧尸。” 成城话音刚落,由纪子突然两眼放光。 “明明已经死了,还在动?没错吧?” 逼供似的问道。成城点点头,由纪子显得更加兴奋了。 “那——你是被什么秘密组织派来,为了解开这个异常谜题?” “嗯……大概是吧。” 成城的回答有些暧昧,但由纪子并没有表现出焦躁。取而代之的,她探出身子说道: “那——你拿我当诱饵!” “……” “一定很有必要!因为这所学校周围不是有可疑分子吗?那么为了引出他,我想应该需要普通人,而不是像你这类特殊的人!” 面红耳赤地强调。虽然不知道她的目的到底在哪,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她在非常、非常认真地提议。 “而且,你其实也不是这里的学生,只是穿着校服钻进来的吧?” 被这么说,成城目光落在自己的制服上。 “你……怎么知道的?” 反问道,看来说中了。由纪子鼻子哼了一声。 “你啊,很多地方都错了。那条裙子是隔壁中学的校服,上下不一。谁会穿着这身打扮来上高中啊?” “……原来如此。好难。” 成城非常坦率地承认了错误。 “怎么样?你需要我吧?” 由纪子充满自信地说。成城对此没异议了。 “……” 她盯着由纪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向另一位少女。 “……什么?我?” “你……又是如何?” “不,我……” 被这么说,她混乱了。自己又如何呢?本来出发点应该是自己,但总觉得被彻底抛弃了。 “我——想知道自己的事。你知道吗?” “怎么说呢……不过,或许你也是这种不可思议氛围的一部分,包括你的服装。” 成城指着黑帽子和斗篷说道。 “说不定,是被追击的敌人打倒……盗走了记忆。” “是……吗?” 紧紧抱住斗篷和帽子。看来,她别无选择。 只是——有件事怎么也觉得不自在。 (刚才的丧尸乌鸦——为什么会盯上我?对,就像我一吹口哨,就吸引来了一样……) 成城沙依子和狭间由纪子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应该告诉两人吗? 可是……她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最重要的是,失去记忆的不安让她对一切小心翼翼。 (还是不说吧——至少,在我能自己整理状况之前。) 并做出这样的判断。 5. 塔内吉罗是小千重要的朋友,可它在三天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会找寻犬专家来的,你上小学去吧。” 父母这么说,小千只好去了学校,可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就这样发呆到放学。朋友小丽邀约一起回去,小千摇头拒绝了。 (必须找到塔内吉罗——) 小千背着书包,开始在街上徘徊。 然而毫无成果,时间就这样流逝,太阳渐渐下山。 (塔内吉罗——去哪儿了?) 她来到常带塔内吉罗散步的公园。这里平日都是爱好足球的孩子和热衷网球社团的家庭主妇,气氛相当快活,但那天因为更换照明装置,黑漆漆的,门口挂着禁止入内的锁链。 小千穿过它钻了进去。 咻——一片寂静。 “塔内吉罗……?” 一边呼唤着,一边走向深处。脚下有些别扭,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小千没有停下脚步回头,揪着衣服的袖口继续前进。 当走到公园散步小路中间时。 从树丛深处,咕噜噜噜……传来声音。 好像是狗叫。小千有些吃惊。 战战兢兢地弯下腰,走进黑暗中。 咕噜噜噜噜……声音越来越大。而且飘来食物腐烂的异臭。 “怎么了?很痛苦吗?” 小千压低身子,朝声音方向询问。 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安静下来了。 在草丛中失去目标,小千很困惑,但还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前进。 穿过树丛,来到稍宽敞的地方。 洒满红色晚霞的土地上,一个影子蜷缩成一团。咦?心想: (好像……有点大……?) 就在小千这么想的瞬间,那个影子开始弹簧一样移动。 飞扑——张大了嘴露出獠牙向她袭来。那是狗又不是狗。还在呻吟,但已经没了呼吸。 “——” 事发突然,小千无法应对。呆站在那儿——就在影子快要重叠的时候。 一个戴黑帽子的剪影从一旁窜出。 斗篷覆盖的手臂横抱起小千娇小的身体跳开,和狗嘴咬上来的动作几乎同时合拍。斗篷一角被咬住撕开,吱吱作响。 “噢——!” 黑帽子下发出惨叫。尽管如此,还是抱着小千挣脱了狗,拉开距离。站在那儿的是: “……嗯?” 小千瞪大了眼睛。视线所及之处有两个人影。 现在,帮助自己的影子——戴着黑帽子,穿着斗篷的奇妙身姿。 还站着两个同样打扮的人。 一共三人——穿着同样的服装,在空无一人的公园里成群结队。 “咦,你不知道?这身打扮让你有点懵?” 其中一位见小千一脸茫然,哎呀哎呀地耸了耸肩,遗憾地说道。 “啊喂,这么小,不知道也很正常吧。” 旁边的黑帽子嗖的一声,从斗篷中递来什么。 是小千一直找寻的爱犬塔内吉罗。 汪,它叫了一声,小千扑过去接住它。 “那条狗——迷路了……别再离开它了。” 听着她强硬的语气,小千哭着点了点头。 “快逃吧……这边由我们收拾。” 边说边推着后背,小千抱起体温温热的小狗,一溜烟向公园外跑去。 “……那么。” 三人再次转向那个不断朝自己吠叫、狗模样的东西。 “那是……没错,和上次的乌鸦一样……” 戴着黑帽子说话的是成城沙依子。 “那么,非得把它肢解不可吗?” 同样戴着黑帽子的狭间由纪子问道。 “喂,你还等什么?像上次那样干吧。” 了不起的语气。三人中从一开始就戴着黑帽子的她,用着困惑的语气: “不——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先前是怎么做到的……” 总之,先把手举到面前。但什么也没发生,狗比之前更加凶猛地露出獠牙,向自己扑来。 “——啊!” 发出悲鸣。想逃,但狗跑得更快。被撞得失去平衡摔倒,压在身下。 獠牙逼近喉咙——这时成城飞踹一脚,踢破了狗的肚皮。 嘎啊啊,狗发出声音,但那不是痛苦,只是体内产生的气体从破口泄出。 “已经发酵——死了大概一周到十天。” 成城平静地说。上身犹如挺立的棍子,腿从斗篷里露出来,既没穿短袜也没穿长筒袜。动作蛇一样瞄准目标进行踢击。 她的鞋有个奇怪之处。从上面和侧面看很平常,但底部已经挖通露出脚底。是伪装外表,光着脚走路的。 被赋予的代号——那意味着分析与攻击一体化的能力。 首先,在最初的接触中,通过“触摸”确认对方状态。接下来攻击开始—— 嘎啊啊,狗发出异样的嘶吼扑来。成城没有躲避,静静等待着靠近。 兽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张开,几乎呈直线。獠牙直冲而来。 光着脚,迎击獠牙。 从外观上看,脚掌和婴儿一般又白又软——但当突进的锐利刀尖接触柔软皮肤瞬间——变成了黑色。 然后,迸散了……分解为不可见的粒子,不留痕迹。这是体内波动形成冲击波、将对方从分子构造撕碎的攻击。 “——” 成城一脸漠然,把腿抵住狗脸……践踏着。 狗被压在地上,身体渐渐磨损。眼看着渐渐分解,失去原来的形状。 不到五秒。 成城再抬腿时,狗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6. “啊啊,你在搞什么?你不战斗的话有什么意义?成城那边又没什么谜团。” 被由纪子抱怨,无力地反驳: “可、可是,说这种话……” 为何三人穿戴着黑色的帽子斗篷——这是由纪子出的主意。 她说,如果这身装扮有意义的话,最好尽可能增加数量以便抓住线索,成城没反对。等由纪子她们完成下午课程回到屋顶,两人份的服装就已经准备好了。 只是——就和一开始把自己的裙子搞错一样,斗篷和帽子也稍微有些偏差。 最初贴在斗篷和帽子上的蓝色装饰物,被改成了红色和绿色。 她好像觉得给三人作区分更好些。因为没什么差别,由纪子随便选了红色,成城选了绿色。 于是,试着穿上它在无人的公园里闲逛,刚发现迷路的小狗,又立刻遇到新的丧尸—— 确实,察觉到什么……但究竟什么关联,完全不清楚。 (反而混乱越来越严重……) 三人又选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穿着道具服俳徊近一个小时,但此后并未发现异常。 “今天就先到这里,明天再说吧。” 狭间由纪子一副队长的口吻说道,那天就这样结束了。 回到不太确信的家里,被略带生气地责备道回来太晚了。因为学校有事……暖昧地辩解道,对方轻描淡写提醒了句,回来晚可以先联系啊,并未严厉斥责。 (……我不知道该采取何种态度……) 狭间由纪子和成城沙依子已经知道这件事,是否也可以告诉其他人呢——在问题没有丝毫进展的状况下,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流逝着。 翌日早上醒来,记忆依旧没恢复。和昨天一样,带着暧昧的态度走出家门,朝学校走去。 与许多人擦肩而过——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这座城市所发生的异变吧。化作丧尸的生物正摇摇晃晃地俳徊。 (我——该怎么办?) 看来今天出门太早了。校门开着,但时间太早,除了到校晨练的学生,大半还没来。来到鞋柜前,没有其他学生。 弯下腰,手伸向放自己室内鞋的地方。上面贴着带名字的贴纸。 “不破明日那”。 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名字,没有自信——正当她瘫坐在地时,不知从哪儿传来奇怪的声音。 是口哨。 有人在吹口哨—— “——” 和昨天她无意中吹的口哨大不相同,很好听。明明曲子旋律厚重,根本不适合口哨。她并不知道,这是《纽伦堡的名乐手》第一幕的前奏曲。 “……” 摇摇晃晃站起来,像被吸引似的朝声音方向走去。 校舍一角,有个少女背靠墙壁站着。注视着她,过了一会儿,少女停下口哨,转向自己。 “嗨——不破同学。” 说话的语气像个少年,人很眼熟。 (对了——就是昨天和末真和子一起的另一个学生。像是我的朋友……但不知道是谁。) 这么想着,那家伙微微挑了挑眉毛。 “不,我们好像并不是那么亲密的朋友,不破明日那同学。” 听着声音,觉得她不像是少女。那是什么?毫无头绪……所谓的女高中生,完全看不出那种影子,甚至连少女都看不出。那家伙身上有种完全分不清是男是女——难以言喻的气氛。 “嗯……?” “你好像很迷茫——不过,有一点是明确的。” “呃?” “所以,迷茫的不单是你。世人都和你一样,没有自信,不了解自身处境——卷入其中,同时又将其他迷茫的人卷入。” 他的断定,既明确又暧昧。 “等、等下——” 这家伙知道些什么,可是为何,完全不觉得自己会同他产生联系。明明近在眼前,却像是与遥远地方的人对话—— “不破明日那同学,你应该不知道今后该做什么吧——很遗憾,恰恰相反。” “呃?” “你已经完成了决定性的事——现状便是结果。人在迷茫时,常常因为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启程,说些还没有开始之类不靠谱的话。如果前进方向错了,那么可以采取的选项只有一个——重新审视脚下。如果还能回去,就赶紧回去吧——你不是迷茫。只是不想回去的撒娇罢了。” 单方面说些完全不知所云的话,接着露出一副难以言喻左右不对称的表情,像是在愚弄,又像是在为难。 “你、你是——” 她正欲开口,背后远处传来声音。 “嗨,不破——你先来了?” 回头一看,狭间由纪子正小跑着穿过校园跑向这边。 收回视线——再往前时,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无影无踪,连同气息消失不见。 “……” 她一脸茫然,这时由纪子疑惑地走过来。 “什么啊?想起什么了?” “不,不是这个——” “振作点啊。你这么愣神,会不会又忘了重要的事情?” 被相当讽刺地说道。不破怎么也无言以对,便问: “对了——狭间知道末真吗?” 由纪子皱着眉头,不快地说: “什么?末真和子?那讨厌的家伙怎么了?” “讨厌——倒也不是。” “不,讨厌的家伙。被别人称呼博士,就得意忘形了——不过是脑子稍微灵光一点。” 总觉得她很生气。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不如说是狭间由纪子单方面的憎恶—— “是吗——” “是,什么啊,那家伙怎么了?” “不,我想干脆——找她商量一下。” 很想听听她对刚才那个奇怪家伙的意见——正当这么想的时候,由纪子突然凑近身子,厉声说道: “那是绝对不行的。” “为什么?”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依赖末真呢?” “那是因为——” 她是自己唯一记得名字的人——不知该不该告诉狭间由纪子。由纪子吞吞吐吐: “那家伙,虽然被大家白白信任——但那只是表相。看起来气质聪明认真,不过只是强词夺理。其实,那才是最坏的。” “——你和末真之间发生什么了?” 试着问道。由纪子只是含糊其辞: “没什么,总之你不能信任她。” ──────────────────────── blank/2——恐怖/愿望 ……少女们之间关于“死神”的传闻传开的时期,和水乃星透子自杀的时间出奇地一致。虽然不知哪个先开始,但那就像是死去少女召来的—— ——早见壬敦《暂称不吉波普》 ……她和我说过关于死神的事。 “那是世界之敌的敌人——不是谁的朋友,也并不区分善恶,只是前来杀戮。” 我问她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她笑着: “啊——恰恰相反。死神并无存在理由。有理由的是世界之敌——他们全都有应该去死的理由。与世界不能相容,被自身以外的一切否定。死神不过是其他大势之一,深埋于无数可能性中的存在。这种东西——去追究其存在理由也是徒劳。” 不过那家伙会来杀你吧。我说,既然如此,有必要制定对策。她摇了摇头。 “对策的话,已经做得够充分了。对了,你也是我布置的其中一个?我过去已为能想到的一切可能性做好应对,今后也会继续做所有能想到的事。即便如此——死神一定会绕过重重网眼,为了证明我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等回过神就站到我面前吧。” 我问她,为什么要如此敌视你?她笑着说: “死神对我没有任何感情。不,不只是我。他对世间的一切都毫无想法——正因如此,才成为了只有杀意的存在。” 纯粹的杀意吗?对我的提问,她又摇了摇头。 “人对他人怀有杀意时,一定有背后的理由。反抗、明哲保身、逃避,有时甚至是爱情——但是,并没有纯粹的杀意。” 她温和地微笑着,眼中寒光闪烁。 是的——我知道。 她对世界倾注了无限感情,同时也无可奈何地蔑视全人类的愚行。论高度,世上没人比得过她。 “即便为除掉碍事的石头而杀人,那也不是出于杀意。只是不理解人价值的傻瓜而已。想杀的心情背后,一定有别的有利自己生存的理由。就连自杀,也是希望让喜爱的自我留存于世的想法表现,或着说是向压抑自我的现实提出抗议。” 她的话语晦涩难懂,声音却是那么清澈透明,歌唱一般悦耳动听。 “所以死神,是只有杀意,同时也是这世上最远离杀意的存在——和我完全相反。” 她仰望天空。继续说着,仿佛与远方的某人对话。 “我呢,愿意接受一切,祈望将所有的‘死’化作梦想。而死神正相反——与世界相隔绝,所接触的东西都变成了‘死’——遗憾的是,可爱的我的天敌,完全没在意我的想法。” 一瞬间,她抹去深沉的微笑,然后喃喃自语: “是吧,不吉波普——” 1. 狭间由纪子从未憧憬过白马王子。 她从小就在某些地方感到不满。并不是什么特殊环境下长大。出生在平凡的家庭,作为平凡的女儿,接受普通的教育。朋友不算多,但也不至孤立无援。一切都恰到好处。 这是她最大的不满。 为什么自己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为什么和别人毫无不同? 是否存在只有自己才能实现的、无可替代的目的和理由? 她并没有到处向别人宣扬自己的不满,因为知道这样做只是徒劳。毕竟她和他们是同类——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朋友们中,有人崇拜偶像,有人崇拜体育选手,都称他们是特别的人,但由纪子无法对此产生共鸣。这些特别的人,迟早会在某个地方露出破绽。更让人无法理解的是,被认为特别的人,为什么会那么执着地想要受那些不特别的人吹捧?得不到无关紧要的人称赞就不甘心的,不就是些无聊的家伙吗?她不禁这么想。偶尔有人表扬她考试成绩好,或者在体育课上一个人通过谁都跳不过的跳箱时,老实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如此轻率就热血上涌,只让人觉得他们想法肤浅。 正因为被这种扭曲的想法蒙蔽,和男孩子交往也不长久。当然,她从没有向谁表白,一般都是对方找上来,说那好吧,于是开始交往,男生过了一段时间后就倍感疲惫,说喜欢上别的女孩而离开。 她从不挽留,原本就没喜欢过对方,所以也没有留恋。 只有一次,一位同学以奇怪的方式令她产生了兴趣。 “狭间同学——其实很空虚吧。” 他的语气非常轻松。感觉那是个常对女孩子动手动脚的轻浮家伙,所以没有理踩。那家伙哧哧地笑了,说起奇怪的话: “不不,我并不是同情,为你的空虚而难过。恰恰相反,我反倒觉得你不够努力。你现在正处于半途而废的境地——没遇上该遇上的东西。” “你想说什么?” “不,也没什么特别想说明的。我只知道,像你这种人,仅仅是等待的话什么也不会降临。” “……” “不是吗?虽然厌恶周遭的人太普通,但你也是平凡大众的一员。坐以待毙,普通依旧是普通,什么也不会改变。” “……” “对了——狭间同学,你知道不吉波普吗?” “你一个男的,怎么会知道那件事?应该只有女孩子知道才对。” “嗯,这有点犯规——你对那件事有什么看法?” “没什么,无聊的都市传说罢了。” “也许是,也许不是——如果真有为了杀人而存在的死神,对此你会采取何种态度?” “不存在的东西再怎么想也没用。” “全盘否定假设吗?那你就更不能从如今的普通踏出一步了。” “……” “说到底只是假设——假设不吉波普真实存在,当它出现在你面前,你会怎样做?是不愿被杀而逃走?还是乞求饶命?” “不——如果真是死神,做什么都没用。” “那就乖乖被杀?” “反正怎样都会死。” “还不如被死神杀死,这样吗——这好像和放弃不太一样。” “那是当然。是凭自己的意志。” “你觉得不吉波普,和你讨厌的那些动不动就想被别人夸奖的家伙有所不同?” “因为遇到的人都死了吧——怎么能得到大家认可呢?” “谁也不知道,谁也跟不上她。即便如此,她仍是压倒性的、绝对的存在。谁都拿她没办法——任由生命被吞噬。” “她?那个叫不吉波普的是女人?” “不能断言她不是女人吧——我倒是这么想。对——说不定你就是。” “我——不是。” “哈哈,就算真的,也不至于老老实实告诉别人。” “……” “我说狭间同学——人不可能事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谓命运,在降临以前是无法领悟到那是命运的。一旦出现——就再无可能回到当初了。” “——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你遇到不吉波普那样的东西——届时我希望你能想起刚才的话。在食人之物——死神面前凭借自身意志,献出生命——” 说着,少年微微一笑。 早乙女正美,这就是那个少年的名字。 由纪子觉得被单方面说出了自己的心声,那之后她一直在意着早乙女,直到有一天——看见他在放学后的校园角落和一名女生幽会,不禁有些扫兴。那名女生是学校第一的高材生百合园美奈子,也是有名的美女,稍微有点吃惊……但一想到他也不过是个过着平凡青春的俗人,顿时兴趣尽失。 然而——这种失望几天之后被痛快地斩灭了。 早乙女正美和百合原美奈子双双失踪,究竟去了哪里,到现在也不知道。原本两人消失的理由就完全不明。虽然同时消失了,但学校里并没有形成两人私奔之类的话题。因为两人没有交集,但由纪子知道。那两个人消失一定是因为同样的原因。那就是—— (不吉波普……?) 早乙女正美说的那个词……不可能没联系。 (那两个人是不是遇到了不吉波普……?)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得到了只有他们才有的特别理由——所以死神才特意前来杀他们吗——? * (——但无论怎么想都不是这家伙……实在不觉得这个不破明日那就是杀害早乙女正美他们的凶手……) 瞪了她一眼,嗯?原本就心神不宁、东张西望的不破明日那皱起眉头。 “什、什么啊?” 不破不安地问道,由纪子毫不掩饰脸上的不快: “你想起什么没?” 不破摇了摇头。 “怎么说呢……好像也没忘——健忘的时候,总有一种不痛快的心情吧。我——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明明没有记忆,怎么会知道?” “不知道的大概是人名和长相,除此之外的感觉还有残留。” “忘记的话——会郁闷吗……?” 成城沙依子在一旁插话,声音有些突兀。 “人——迷迷糊糊……迷糊,是吗?” 由纪子明显叹了口气,愤愤说道: “你们不够认真——我总觉得你们在敷衍了事。” 放学后,三位姑娘又聚在屋顶。 “不,狭间同学你也没必要这么认真……” 不破这么说,由纪子瞪了他一眼。 “明明都没做好不吉波普,怎么还那么自以为是呢?” “没做好——所以,完美的不吉波普是怎样?” “至少,被像我这样的人抱怨也不会面红耳赤,是位了不起的存在。” 斩钉截铁说道,不破越发不满,撇着嘴说: “可是,这只是传闻啊……” 那副样子实在太“普通女孩”了,让由纪子更加绷紧神经。 (啊,真是的——为什么这家伙这么普通——好不容易有这么多特别的要素存在……简直暴殄天物……!) 这种愤怒由只适用于她的逻辑所构成,谁都无法产生共鸣,但这让她更加傲气。 “但是……应该有传闻的源头……是谁开始说的,所以才有传闻……会是谁?” 成城嘟嘟囔囔地提出一个疑问。 “知道就不用那么辛苦了,你有办法调查吗?” “总之……把这所学校所有女生……挨个审问……?” 一脸严肃地说着荒唐话。由纪子用手捂住头。 “我说——那样做的话,我们在掌握秘密前就会引发骚动,先被解决吧。你所属的组织会庇护你吗?” “不——应该是反被当作问题……处理掉——原来如此。这样行不通吗……” 成城茫然做出相当骇人的发言。 “那个,我觉得也不必拘泥于不吉波普的秘密——我的记忆啦,会动的尸体啦才是最重要的——” 不破战战兢兢地插嘴。由纪子一脸不快,但没办法,她说: “……暂时只能这么做了……不过你持有服装的理由,还得追究一下。” “不,狭间同学,这是最无关紧要的——” 不破正发着牢骚,成城却岔开话题: “这个——手缝的……” 一边摊开斗篷一边说道。 “只有明日那的气味……是明日那制作的。”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 “这块布——大概是窗帘的布料……黑色的窗帘很少见……买的还是偷的……可以找找线索,不知能否查到。” “我住的房子没有那种窗帘。” “好像是幕布,跟舞台有关系吗?你是演员吗?在演戏吗?” “所以说不知道——” “这附近没有这种场所……即使是偷,也要从很远的地方……” “现在的时间不能走远——还是从附近找找比较快。” “……” 不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由纪子。能理解她视线的意思。 这家伙不害怕吗——这么想道。 作为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插手危险的事,难道不恐惧吗——心里泛起嘀咕。 由纪子不想解释。她觉得无论对谁说明,对方都不会理解,理解了也会非常不快。 也许自己“不是”特别的存在——由纪子是多么讨厌这一点啊。她多么渴望自己与众不同,多么相信一定会存在属于自己的命运。她是多么厌恶这份期望落空——这一点根本不想说明。 注:跳箱 体育器械的一种,由多个梯形木箱垒叠而成。可作滚翻、腾越等动作,常用以鞍马、跳马的辅助训练 日语中男女第三人称代词发音不同 2. 太阳还高高挂在天空,不适合穿着斗篷和帽子闲逛。但成城沙依子仅需四处走动就能进行调查。 首先回到昨天和丧尸狗相遇的地方,根据她脚底感知的气味反向追踪——狗从哪儿来,死在哪儿,然后开始行动……要弄清楚这些事。 “可是,街上那么多狗,能区别吗?” 不破问道,成城摇摇头。 “追的不是狗……是尸臭……狗也能区分……不过追踪起来更容易。” 用暖昧的语气断言,便开始行动。由纪子耸耸肩: “嗯,总比不做强。” 跟在后头,不破也只好跟着去了。 “但是,那个……昨天他们让我不要回家太晚。” “谁?” “那……大概是父母。” “没必要顾虑那些暖昧的家伙,这是你自己的问题。” “话虽如此——还是很不安。” “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不想被怀疑,发觉自己不正常。” 她怯懦地说道。看见那副样子,由纪子又有点不耐烦了。 “什么正常人?想炫耀自己不普通,是异常、特殊的人吗?” “为什么要炫耀——” 不破困惑地直摇头。 这期间,成城一直在向市中心前进。由纪子中途发问: “喂,不对吧?我们一直在往热闹的方向——出现异常的不应该是更冷清的是偏僻地带吗?” 成城只是回答: “气味是从这边传来的——仅此而已。” 不破的表情愈发不安。 终于,三人来到市中心的车站前。过了红绿灯,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成城突然说: “这里——” “诶?” 由纪子和不破不禁面面相觑。 “你说什么?” “所以,气味从这里开始——就在十字路口正中央。” 见她们停下脚步,周围路人怨声载道,真是些麻烦的姑娘啊,翻着白眼绕行。行人如织。总是那么多—— “怎么可能——你是说狗死在这种地方?” “这我不知道……总之,气味是从这里开始的。” “什么嘛——假设是在凌晨或深夜,没有行人的时间段——狗从天而降吗?” “被车撞什么的——?” “不——没有。那具尸体并没有损坏……不是病死就是自然死亡。” “太乱来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说话间,信号灯开始闪烁,她们慌忙跑过路口。 那个时候……由纪子感觉到背后有人看她,转过头。 马路对面站着一个小女孩。 她身着雪白的服装,乌黑的长发如流水般飘逸。总觉得不是真人,更像幽灵。好像有印象,又好像没有,怎么也不够清晰—— (诶……) 由纪子皱起眉头,女孩用手指抵住嘴: [嘘——] 做了个请求沉默的手势,嘴唇抿动着。 [只有你——没告诉那两人。] 像是这么说的。明明不懂唇语,却那样理解了。 (诶……?) 由纪子处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空白中。女孩抿动嘴唇: [做个约定——你将成为这一切的钥匙。] 周围行人全都僵住,仿佛时间在此停止。 [那是早已注定降临的命运——你才是打破混乱的终极存在。因为你——] 女孩微微一笑,行人又开始行动,小小的身影混在拥挤的人群中,很快不见了。 “啊——” 她下意识想要追上去,却被人从后面拉住肩膀。 “已经红灯了——” 听成城这么说,由纪子如梦初醒。 “刚才——” 说到一半又闭上嘴。 “什么?怎么了?” “不——不,没什么……” 由纪子摇摇头,含混不清地说道。 要对这两人保密——这样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 ……一道人影在稍远处注视三位少女。 (那两个女的是怎么回事——) 是位少年。穿的校服和狭间由纪子她们是同一所学校。 (为什么纠缠明日那不放——这和昨天明日那难得改变回家路线,而且晚归有关吗?) 诸山文彦是不破明日那的同班同学之一。但从未和她有过对话。 他总是在背后偷偷注视她。 因为在校门口等会被周围的人发现,平时放学后都是从半路跟上,但昨天没能做到。走的路线完全不同,回家也比平时晚两个小时以上。 (难道是男人——不,怎么可能。) 文彦这一年多来一直在观察不破明日那,所以知道没有那种迹象。那又是怎么回事?今天冒着些许危险,从学校开始一直跟踪她。不破明日那和从未说过话的狭间由纪子,还有没见过的女生一起爬上禁止入内的屋顶密谈些什么,之后又去了公园,在街上闲逛,行动毫无脉络。 (到底被逼着做什么,明日那——) 她们在十字路口正中央停下,怪异的举动引人侧目,不久她们走进市区最大的一类建筑,由两栋大楼组合而成的综合设施。人多拥挤的建筑物里不适合跟踪。怎么办呢,他想。 就在这时。 “——目标是三人中特定的某个姑娘?还是全员?” 身后突然有人说话。那之前应该没人,就好像突然走到背后。 他有着少年般矮小的体格,但身披雨衣的连带风帽下,脸上刻满无数皱纹——相当衰老……应该说,那是一张干涸的脸。 “嗯——” 文彦还来不及出声,男人的拳头便直击他的胸口。少年无能为力,立刻昏厥过去。 男人顺势抓住少年的后颈,让他保持直立状态。力量与那贫弱的外表极不相称。就这样,在旁人看来只是并肩行走的状态下,男人将少年绑架去了别处。 3. “——可是,谁也没来。” 听明日那这么说,成城一脸严肃地回答: “但是,确实有人在后面跟踪我们——” 三个人站在走廊形式、连接两栋大楼的通道中央。 大多数人都是利用各个出入口附近的自动扶梯或电梯去往目的楼层,所以少有人会特意选择这条横跨建筑物之间的通道。 “可是……都十多分钟了,还没找到那个人。” 明日那轮流看向走廊两端。有人来立刻就能知道,但谁也没出现。 成城说有人跟踪,三人为了找出他特意来到这里,但行动似乎无疾而终。 “不会是心理作用吧?” 明天那用着稍微抗议的语气,成城却泰然自若。 “这种区别,对我来说没意义……因为我不觉得有先辨别错觉和实际的必然——” 明日那叹了口气。 “真是的,你说什么呢,有点难以理解……结果只是不服输吗?” “我输给了什么?这种情况下……” “不,是我输了——” 明日那的脸色越发烦躁。 (——) 由纪子冷冷注视两人争执。 (错觉……刚才的是错觉吗?还是只有我才能感受的真实?) 由纪子颤抖着。出现了只有自己能察觉的现象,这一想法使她情绪高昂。 “喂,你们来——把那身服装在这里穿上吧。” 由纪子说完,成城和明日那同时看过来。 “……诶?” “这才有意思。在这样的市中心变成那个模样,一定很刺激。说不定会恢复记忆。不值得一试吗?” “嗯——” 明日那困惑地看向成城,她已经打开运动背包,取出道具服。 “等、等等——” “没有反对的适当理由……应该接受提案。” 她边说边迅速披上斗篷。明日那虽有些困惑,但还是做了同样的事。由纪子一开口就笑嘻嘻的: “对了,你们两个都很强吧?稍微较量下彼此的手腕如何?” “诶诶?为什么要那样——” 明日那正要抗议,被人从背后抓住肩膀。 成城沙依子直视着她。 “确实——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 刚说完,她就把明日那的肩膀用力推开。 “哇——” 明日那刚一踉跄,成城追上来。 踏着步子,瞬间逼近身前,踹向自己。 无能为力,明日那就要跌倒了……又被推向反方向。 棋子一样咕噜噜不停旋转,被处于快倒下却无法倒下的状态,玩弄着。 “咿、咿呀呀呀呀——” 发出嘶哑而微弱的悲鸣。由纪子惊讶地责备: “认真点,你不是那种人吧?” “可是,我——” 正想抱怨,成城又飞至眼前。 深藏眼睛的帽子下,有股冰冷视线,抬眼看向这边——一瞬间,那双眼睛像是别的东西。 脸色异常苍白,嘴唇被胭脂染成黑色阴影。意味不明的表情,左右不对称地扭曲着——尔后低语: [很遗憾,我是自动的——不能奉陪你的梦想呢。] 那是从她内心深处发出的声音。既非男性也非女性,既非小孩也非大人——死神的声音。 (呜——) 她的内心发出一声惊叫。全身力气尽失……又瞬间暴涨。 爆发一样开始移动。 成城本想再给她一击,却扑空了。 应该站在原地的人从眼前消失。然后成城的视野里,地板的异状映入眼帘。 刚才明日那站立地方的地板上,坚硬的地面——反弹踩踏,凹陷下去。 留下足印的人,现在——成城回头。 慢了一步。 上半身扭转以前,脖颈传来一股热气。 摩擦生热。速度太快,光是接触就足以产生高温。始料未及的热度与质量,仿佛要将那个部位捏碎,施加巨大压力。 “……!” 不破明日那在身后抓住成城沙依子的脖子。而且不做停留。 “——” 明日那面无表情地挥动手臂。 提着成城,浴巾一样地轻易挥舞。 “嗯——” 明日那以成城反应不及的速度松开手,朝墙壁投去。大概不是少女体格能具备的力量吧——成城被砸在混凝土墙壁上,受到即便战斗型合成人也无法抵御的冲击。 “咳……!” 口吐鲜血。 明日那更加逼近。漠然的脸上没任何感情,形同机器,只是——自动排除敌人的存在。 “呼、呼呼——” 成城站立不稳。扭动身子,恢复还需要几秒。没那个余裕——明日那逼近了。 “呼……” 成城歪着头。就在这时,戴在头上的帽子掉下来,露出真容。 于是——这时候,明日那突然停下动作。 “你——不是不吉波普……” 发出声音。成城皱起眉头,这时明日那突然环视四周,然后——望向用于装饰通道一角的镜子,怔住了。 映在那里的,是戴着黑帽子的自己。 看到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副样子,明日那再次发生异变。 她突然朝着镜子全速飞驰。 脸和镜子正面相撞,倒下不起。 嘎吱、嘎吱——阵阵痉挛。 “……喂喂。” 狭间由纪子战战兢兢地过来。用鞋尖戳了戳明日那。确认不动后,把帽子从头上摘下。 “——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由纪子歪着头,成城总算站起身,摇摇晃晃走来。 “……突然,变强了。” 声音仍旧沙哑。由纪子撇嘴问道: “成城,如果你是普通人,还能活吗?” 成城摇摇头。 “被抓住脖子的那一刻,就会当场死亡——完全没手下留情。” “你是说她就是死神?可这家伙……好像完全分不清。是吧,乔装的你、自己和那个——不吉波普。” 真正的不吉波普——这个人是不吉波普的敌人? (所以遭反击,失去记忆?这样吗——只是刚才瞬间,复苏了本性——) 由纪子看着成城。为战斗而生的合成人少女点点头: “应该说在明日那的无意识中,充斥着——对不吉波普的恐惧,渗入本能。” 然后稍微摇头。 “还有一点——可以确定。” 她蹲下来抚摸明日那的脸颊。确认皮肤的触感后说: “她是合成人——统和机构创造的存在。” “嗯?” “刚才的战斗中我明白了——因为反应太突然,所以反击失败,不过力量和我是同水平,当她抓住我脖子的时候——立刻明白,凭自己的握力不能捏断脖子,所以马上改为投掷。接受过战斗训练——和我一样。即使没有记忆,肉体也能做出反应。” “——可是,这家伙像是有自己的家和家人?如果和你是同类的话——应该没那种东西吧?” “所以,接下来要确认不破明日那的父母……一定知道些什么。” 成城冷冷相告。 “应该去她家里看看,直接问他们比较快。” “那么,得先把她叫醒……要是再乱来,就麻烦你了。” 成城没有特别抗议由纪子毫无根据的大话,撑起明日那的身体,用拳头抵着她的后背,使劲一击。 啪——眼睛睁开了。 4. ……视野一片模糊。 在模糊的意识中听到什么。背后有人窃窃私语。 [……打,打倒,打倒,打倒不吉波普……不能忘记。打倒不吉波普是唯一不能忘……即使忘记其他的一切……只有不吉波普……只要打倒他……一定不会忘记……打倒,打倒,打倒……只要排除敌人,排除掉不吉波普……一定……这个paradigm.rust,她……再次……] 声音在颤抖,有些害怕。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并且——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 视野模糊,朦朦胧胧地摇晃着。在那白色的空白中,有什么东西。 左右不对称,扭曲的黑色胭脂,不知是靠近还是在远处,不安定地出现在视野中。好像一直盯着这边,但又在某个决定性的地方对这边不感兴趣——微妙的间隔。 [打倒,打倒,打倒,打倒——将不吉波普——] 那个声音越来越淡。视野也从白色变成夹杂影子的硬质物体…… “啊……” 然后,眼前出现两个正窥视自己的少女。 一瞬间,思考着是谁——立刻想起来了。 “——狭间由纪子,成城沙依子——” 由纪子苦笑着。 “看来没忘记。不过,你记得自己刚才在做什么吗?” 她问道。啊?正要皱眉,额头却感到一阵剧痛。一摸,有种麻痹的感觉—— “这是——” “哈,果然不记得了。我就猜会这样。” “恐怕和失忆的原因有关……” 两人随意点头。明日那茫然不解。 (好像是——狭间说要和成城战斗——怎么样了?) 这时,明日那发现成城身上有奇怪的痕迹。 脖子周围有明显的黑红色疤痕——爪痕。 再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留着红色的东西。 是血。 “我……?” “是怪物。你最好认识到这一点。” 由纪子毫不客气地说道。 “我……” 明日那一脸茫然,成城丝毫不掩饰颈上的伤痕,静静地说: “如果想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招待我们到你家去。” 听起来像冷笑话,但她本人一脸严肃。 “怎么回事——” “尽快问问你父母。如果你不方便,我们帮你问。” 由纪子插话道。明日那呆呆地看着两人,两人也回望着她。 双方都保持沉默,没移开视线。 “——” “……” “——” * ……三十分钟后,三人来到不破家里,围立在客厅的桌子周围。 “……” 明日那哑口无言,成城站在她旁边,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封信开始朗读。 “——对不起明日那。爸爸妈妈有件无论如何都必须完成的事,暂时不在家。我们知道你现在处于不稳定状态,但这也是没办法。什么都别做,静静等着。我们一定会回来的。请不要担心——” 成城抬头,问明日那: “以上,有什么感想?” 明日那不可能回答,只是茫然。这时由纪子抱着胳膊说: “嗯——被猜中了吗?” 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果然知道些什么,是提前知道我们会来才逃了吧。” “怎么提前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的组织里是不是有人告密?” “我没向任何人报告过不破明日那的家族,可能性很低。” “是吗?明日那,你有没有想到什么?” “……” 明日那瘫坐在地上。 这是什么呢,这——自己到底是什么呢? ……狭间由纪子俯视着自失状态的明日那。 瞄了眼旁边的成城。她也在观察明日那。 (这两人不可思议——与一般人明显不同性质的存在。这里只有我是普通人。但是……) 由纪子对自己如此冷静感到有些困惑。 (我本应与其他平庸的家伙没什么不同,却不知为何,平静地混在这种异样状况中……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我——是被什么引导着吗?) 那个白皙的少女—— 是她在诱导由纪子吗?这奇妙的命运…… (这个明日那……看来不是不吉波普。倒不如说,应该是敌人的印象。也就是说……) 和早乙女正美、百合原美奈子他们是相同的存在——是吗? (我是——我吗……) 她正走在他们曾经走过的路上吗?想到这里,由纪子的背脊莫名颤抖起来,一股激动的感觉包裹了她的全身。 (但这里面,只有我没有存在的意义……没有像成城那样受组织之命,或是像明日那那样想要找回记忆的目的——但我比任何人都认真地祈祷,想要接近不吉波普。为了贯彻这种想法,我必须对成城和明日那厚颜无耻地表现出掌握重要事情的样子——) 狭间由纪子按着自己内心的逻辑行动。她尚未感知到其中缺失的某物。 应该只是有些自我意识过剩的少女,感情中缺少了“恐惧”——不自然丧失了,这点还没人意识到。 ──────────────────────── blank/3——信赖/虚伪 ……然而当说起“死神”的传闻时,少女们完全没开玩笑的样子。仿佛将规则作为实际存在的事流传。仿佛在说怀疑是愚蠢的—— ——早见壬敦《暂称不吉波普》 ……有一天,她突然问我。 “你相信什么?” 我回答说,当然是信赖你,不知为何她脸色阴沉下来。 “这便是你的极限,相信什么,就等于在那里划出一条线。人一旦相信就会停止思考——相信本就是一种防卫本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用blues(蓝调)般优美的声音说着相当难懂的事。 我问她,相信本就是防卫,这是什么意思?她投来不可思议的目光。 “当你不相信某件事的时候,你会采取怎样的态度?拒绝?还是无视?不论如何,人们总是会与自己不相信的东西保持距离。因为啊,不相信就说明它可能会朝自己露出獠牙。每个人都希望身边只存在可以相信的事物——可是。” 她浮现出完全不知立足于何物、仿佛只有她才被允许的毫无根据的微笑。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值得相信的东西——不论哪种宗教,都说神在天上。这也意味着,在这地上人界中,没有神这一绝对信仰对象——一切事物都必须怀疑,同时也值得依赖。只有接受这些困难,人自身才能拥有意志。不过……” 她的眼睛好像在凝视远方某物,而非眼前。 “但那将是一条痛苦之道。所以人们会在某个地方采取适当措施——因为无法忍受痛苦而停止判断。出于自我防卫本能,想要从眼前痛苦中逃脱。这也是人之为人,所不可避免吧……” 她一直注视着我,但又似乎不是我,而是对我迄今见过的所有人。以及今后将要相遇的所有人。 “既然相信我,你就不能走在我前面。这是你的极限,也是人类的极限。所以——为了突破这一点,我们必须在某个地方重新思考人类。迄今为止定义的人性,真的能将人的可能性、想象力完美展现吗……至少,我对此表示怀疑。可以明确说,我不相信我……” 面对她过于直视的视线,我不由得垂下眼睛。她呵呵笑了。 “这样看来,明明不信却偏要去相信的我,其实也不过受悲哀的自我防卫本能驱使罢了——” 但那个声音与刚才不同,是一种不打算传达给世上任何人的散漫。 1. 成城沙依子——某种意义上,她和不破明日那极其相似。 欠缺人生经验。 作为战斗型合成人诞生的她本就没有人生。只为了完成任务而活。 在她懂事后不久,一起训练的少年常对她说这样的话。 “大概,我们也无能为力吧。” 他在战斗中算不上强大。虽具有手掌渗出烈性物质、瞬间化学反应蒸发人体的杀人能力,但为此必须直接接触对方,相较远距离攻击的炮击型,战斗模式过于狭隘,明显有不利之处。 但——即便如此,他仍是战斗天才。与能力性质无关,觉感极为卓越。和对手距离的计算出类拔萃,演习中无论与任何敌手交手都没输过。对方根本无法在射程内将他捕捉。不是太远,就是等回过神已经悄然接近。她也对战过几次,一次也没赢。 曾经问他,为什么这么强。他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 “那有什么意义吗?” “怎么?” “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我的做法对你来说毫无意义。反之你的做法对我也没用。” 他的能力和她的都有破坏生物肉体的性质,不是很相似吗?这么追问时,他笑了。 望着那个微笑,她的胸口好像被什么刺痛。 “相似也只是表面——我们最终还是会在对彼此一无所知的状况下结束。” 他的语气并不冰冷,反而很温柔。 “说到底,强也没什么大不了。因为我们所有人都处于无可奈何的状况之中脱身不得。拘泥强还是弱没有意义。我们只是为完成统和机构赋予的任务,上面衡量我们的能力,然后下达命令。所谓强与弱,终究不过是大人物们的参考数据罢了。” “……但,总比弱好。” “想来不是吧,你认为在演习中输给了我?” “输了——对吧。” “那种东西只能提供数据,跟我们毫不相干。” “不觉得自己在上面吗?” “如果我在上面,会怎样呢?命令你吗?替我战斗——这太蠢了。我们都是棋盘上的棋子,战斗时——只有靠自己。你只能靠与我不同、自己的方式,作为别的棋子。” “但是太弱的话,会被处分的。” “至少你不会吧?既然如此,想这些也没用。或者替被处分的人站出来,向统和机构发起挑战?” “……这话未免太恶意了。” “如果让你不高兴,我会道歉。不过,那些牺牲者也好,你也好,我也好……到头来只是不同立场的存在,我是无能为力的。” 他声音温柔,破罐破摔地说道。 “但是,那我该怎么做?” “我什么也回答不了。” 望着他那孱弱、毫无战士风格的侧颜,她在心里: (不是这样的——) 沉吟着。 (我并不是想让你回答我该怎么做——难道什么都不能为你做吗——只是想说这个……可是。) 这是无论如何也说不明白的话。他比较强,地位也更高,对这样的他,她没什么可言说的。 不久训练结束,自己和他也分别了。后来听说代号的他,用着天色优这一名字被派往某地,如今下落不明,尸体也没找到——面对任何敌人都能计算最佳距离的天才的他,也因为遇到束手无策的敌人而败北了吗?还是—— [我们无能为力。] 他说的话和当时胸口的刺痛一起,至今留在成城心中。 (我做不到他的做法——) (我,只能用我自己的做法,与战斗——操作上无关,只靠自己。) 这就是成城沙依子的基本姿态。 * 冲印好的照片上,一个小女孩哭丧着脸。相簿里还有很多类似照片。全是不破明日那从小到现在的样子。 “看了这些,你也没想起什么来吗?” 由纪子问道,明日那虚弱地点头。 “实话说,想不出任何事——” “嗯……” 由纪子反复看向相簿和明日那,问: “不过,这真是你?” 诶?明日那抬起头。 “什么意思?” “不,我想可能是伪造。其实你并不是不破明日那。” “……” “那个叫不破明日那的女孩,可能在别的地方,你和她调换了位置。怎样?你觉得呢?”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但是,那样的话。” “还是不知道。” 面对不安的明日那,由纪子只是一味地不负责任。 在不破家的客厅里,她像自己家一样,毫不客气地坐上沙发。似乎一点没想过回家。 “可是,狭间——真的要留宿吗?” “在想出办法前,我是不会抛弃你的。” 奇怪的恩人口吻。 “还是说你有自信一个人也没问题?” “不,那是——话虽如此……” “放心吧,我不会叫你准备做饭的。要不我来吧。” “不,不是……应该有冷冻食品。” “是吗?我很擅长料理。为了随时都能自己做饭,一直有练习。” “狭间的父母不会生气吗?” 明日那的问题让由纪子僵住了脸。 “——” 她的眼神变得冰冷——但也只是一瞬,紧接着: “算了,我就不用在意了。” 用冷淡的口气说道。 “可是——”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成城那边会问些什么。说是去找同伴获取情报……那家伙所属的组织具体是做什么?能想起来吗?” “我怎么会知道啊……” 明日那叹息道。 * “以上就是报告……但。” 成城沙依子用略带抗议的眼神看着眼前的男人。 “怎么?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两人站在夜深人静的公园中央。园内没有照明设施,又远离道路,完全无光。一片漆黑。但两人似乎完全不受影响,泰然自若地交换视线。 “为了继续今后调查——申请解禁秘置情报——” “驳回,我们不会向你提供等级4以上的情报。” “但,就目前情况来看,进一步信息是不可或缺的——” “那个判断由别人来做。你只管继续观察不破明日那就行。” (这是——) 男人的语气若无其事,正因如此,成城的怀疑成为确信。 (我……我是,被怀疑了——被统和机构视为危险……)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完全摸不清头绪——她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她脑海中浮出形象。 那个形象和现实的风景重叠,影像一样投影在她的视野中。 形象,是少年的模样——那是她迄今为止见过的人中,印象最深的人物。 eugene——天色优的身姿。 “事情不太好办吧?” eugene这样对自己说道。 “你好像被怀疑了——还是想办法应对比较好。” 妄想eugene以熟悉的语气和她说话。 是的——已经习惯了,这是常有的事。每当成城沙依子遇到自己无法处理的事情,都会在内心呼唤“他”。 “他”很贤明,会代她思考困难的事—— “这里姑且先问一下,明日那是不是统和机构的合成人,再看看情况如何?” 被形象这样忠告的同时,她动起了嘴。也许只是感觉上在听,并没有时间差。一切都是成城的心声。 “她是——统和机构的合成人——?” “那也是你没必要知道的。” 男人的反应如此强硬,妄想eugene苦笑着: “哎哟,可真让人吃不消啊,这反应实在是冷漠。但如果就此打住,就等于承认有疑惑,不如再深入一点。对,是敌是友——” “——是敌是友,是恣意的反叛者,还是状况被害者,我有必要知道。” “那个判断你也没必要做——继续监视不破明日那是否采取危险行动就行。” “哎呀呀,有点像最后通牒。看来能追究的到此为止,差不多该退下了。不过,如果太坦率接受,看起来会没干劲,这也很难办。姑且,再问个问题如何?对了,不破明日那失去记忆的理由是——” “——不破明日那失去记忆的理由,已经知道了吗?” 成城又问道,男子笑起来,他反问: “这是你的疑问?” “诶?” 一瞬间,吃了一惊。这家伙也知道妄想eugene的事吗?但是——男人身边,eugene的形象笑着挥挥手: “没有没有,不是这样的——即便他的觉感再敏锐,除了你以外,谁也不可能知道我。毕竟我是只有你才能看见,也只能和你对话的存在。” 男人随即接过他的发言: “难道说,你想告诉不破明日那?友情的种子萌芽了?” 妄想eugene眨眨眼,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成城松一口气: “不,我——” 想要否定。这时,男人语气强硬道: “那么,既然说了不知道也没关系,为什么还要坚持?难道是你主体性的表现——好奇心?” “……” 在无言的成城面前,妄想eugene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指示这里什么都不要说。成城遵从了。男人又向她追问: “你身上起了什么变化吗?即便在我的学生当中,你也是相当忠实于任务的类型。发生了什么事吗?在你的报告中好像没有。还有话要说吗?” 妄想eugene耸肩,摇了摇头。指示否定。 “不——不用。” “那就不必知道多余的事情了吧?” “……” “对了,慎重起见,我再问一遍……你真的没遗漏什么?” “真是滴水不漏啊——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破明日那失去的记忆中潜藏着那么危险的东西吗?不,不对,怎么说呢,简直就像被夺走一样——你原本应该拥有的‘信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失去了——只能说是,有种不合理袭来的感觉。” 妄想eugene淡淡说道。过去,她所认识的现实中的他是个无论何时也不会动摇的冷静男孩。所以在妄想中也只采取这种态度。 成城沙依子——之所以很少和别人说话,是因为在那之前,她已经在心里同妄想说了很多。与他人沟通,在她心中永远是次要的事。 (我……只要不做点什么,就没有明天?) “应该是,你得打起精神来。没关系,总有办法的,我也会帮忙。” 成城试图打探周围、公园一带的动静。可察觉不到任何气息。 相反,太没感觉……这表明她现在已经被包围。 眼前的男人——代号schwartz,他拥有手足一样便利的部下们。战斗小队——全员将她描准——有什么状况就会立即攻击吧。哪怕也不可能一人对抗同等级的战斗型合成人集团。说起来,光是schwartz就拥有比她更强大的能力。据她所知,在训练中能与教官schwartz打出平手的也只有真正的eugene。 “我不能说你一定输还是赢,但可以肯定,你不应该战斗。” 听了妄想eugene的忠告,她在心中点头: (嗯,我知道——) 说到这里,schwartz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发问: “话说回来——你相信吗?那个叫狭间由纪子的少女所言的死神不吉波普什么的。你觉得这样的人真实存在吗?准备服装,那样好吗?” 妄想eugene抱住胳膊,歪着脑袋。 “咦,这里有点不自然啊,总觉得他想转移话题。好像想把论点从不破明日那身上移开。这里可以直接接话。坦率回答吧。目前——” “——目前为止,我认为这只是不负责任的传闻。” “只知道名字也不太自然——嗯,应该是吧。似乎可以用于伪装,今后也利用这一传闻好了。” “明白。” 听到她的回答,schwartz突然转身离去。看起来毫无防备的背影—— (现在攻击的话会怎样——) “至少立场会很明确,成为统和机构的敌人。” (我到关键时刻,真的要背叛统和机构来苟延残喘吗——?) “不管你走哪条路,我都会一直陪伴你身边。” (……) 成城仍站着,听见周围风吹动花草的沙沙声。各式各样的气息传来,看来包围解除了。 紧张感渐渐淡薄——与此同时,妄想eugene也不知何时从视野中消失。 “呼——” 她叹了口气,回到明日那和由纪子等待的不破家中。 2. “说起来,为什么大家都在传说不吉波普?” 对明日那的问题,由纪子哼了一声: “这个嘛。” 破罐破摔地说道。 “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大家都开始说了。” “可是,应该有起源吧?就算真实存在,如果没人看到‘真身’,话题就无法扩大——” “难道说,以前就有人看见你的行为?” “我也不是不能想象,毕竟那只是传闻。看到的人其实也不太清楚,就随便把话传开了。” “你是说死神是捏造的?” “我觉得这么想比较合理——” 对于明日那的假设,由纪子表情很不自然。 也觉得确实有一定道理。但这离她理想中的不吉波普相距甚远。只是目击半途徘徊幻影的妄想,这结论太过无聊。 “你的衣服——觉得实用吗?” “不,我不这么认为……说实话,行动起来很困难,而且很容易踩到边。” “所以为什么要全身裹成那样呢?虽然失忆了,但如果那是由你制做,理由应该是必要的——能想到吗?” “嗯……” 明日那一时语塞。由纪子点点头。 “所以,你应该是没有理由的。你虽拥有异于常人的力量,但那和这身打扮没有关联——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什么?” “在模仿谁——同样的人,不觉得很有可能吗?” “那——除我以外,还有人穿着奇装异服晃悠?” “是不是人我就不清楚了——也许是真正的死神。” “……” 明日那非常困惑。她渐渐明白了——这个叫狭间由纪子的少女只是一味采取“唯结果论”的态度。 首先就认定不吉波普一定真实存在,所有事情都由此展开。刚才的话听起来也合乎逻辑,但由纪子的臆想太过分了,不知道把它理解成哪种程度才好—— 也许是注意到明日那露出怀疑的表情,由纪子笑着问: “你觉得我很生气?” 明日那没回答,由纪子耸耸肩,做出奇怪的发言: “或许确实如此,但那是彼此彼此吧?” “诶?” “与我相反,你是不是有想要否定不吉波普的地方?对——好像很害怕。” 这么说道。明日那有些吃惊。 “那是——” “我想,你的记忆——会不会是被不吉波普夺走了?因为上次那事,我是这么想的。” “我——” “你不记得自己发狂吧。也就是说记忆会消失——只要有不吉波普,你就会失忆。能否认吗?” “——” 被这么问,明日那什么也说不出了。由纪子接着: “我觉得有几种可能——你是不是被不吉波普放过了?还没到被杀的地步。” “你是说得到了原谅?” “不,正相反,因为你缺乏价值,所以没取走性命,只要记忆就够了。” “……有什么不一样?” “不,完全不同,关键在于重点。” “我不太清楚——” “让不吉波普杀你,就意味着得到死神认可。这已经是很特别的事了。” “……” 又开始了。她对死神的礼赞癖似乎无论如何也不会动摇,但是对他人的说服力不足也完全没变。明日那不知如何回应。 “你调查不吉波普的时候,应该也掌握了相关线索吧。不过当时有什么心理创伤,所以现在无意识地过度恐惧,拒绝去意识——也有可能。” “所以我是谁?” “你不是和成城在同一个组织或机构吗?似乎是同类,被上面命令调查不吉波普。” “可成城连不吉波普这个名字都不知道,我是觉得,如果处于同一立场,不可能会这样吧——” “那不正说明成城这家伙,没得到上级信任吗?” 由纪子以随便的语气说道,这时她背后: “——那个,背地里……” 有声音传来。回头一看,成城沙依子站在走廊,不知何时回来了。 “在别人背后说坏话——不能说是好爱好。” “哇!” 明日那吓了一跳,由纪子却若无其事: “你是从哪儿进来的?都没听到开门的声音。” “二楼窗户开着。” “你是猫吗——不,连猫都没这么轻盈。” “不,正常进来吧——对心脏不好。” 明日那按住胸口调整呼吸。 “小心些——” 成城盯着两人。由纪子皱着眉头: “什么啊?” 成城平静地说: “我是想,你们会不会埋伏在我身边偷袭——确认一下。” 明日那困惑道: “我们为什么要特意做这种事?” “唉,想想刚才的闹剧,突然被袭击也没什么不可思议——不过这样的话,你就是把我们丢在一边了吧。真冷酷啊。” 由纪子苦笑着。她拍了拍手。 “既然我们三个到齐了就先吃晚饭吧。不是说有冷冻食品吗?” 起身走向厨房。明日那也慌忙跟上。 成城在两人背后: “——” 敏锐观察着。从她们身上感受不到一丝杀气,也没警戒的样子。 “……” 妄想eugene突然出现在两人身边。他看向那些女孩。 “你在犹豫吧?能掌握自身今后命运的不破明日那的记忆,究竟要不要找回来?” 声音当然只能传进她内心。 “不破明日那是统和机构中比你地位更高的成员,并且在他失去的记忆中隐藏着危险的秘密——也许这样做比较好——你是这么想吧?刚才突然暴走的明日那,怎么看都不像安稳生活的人。那么失去记忆,拥有类似于普通少女精神的现在不更好吗——那种感觉。” (可是——) “没错,那里存在着碍事的东西。” (不吉波普——) “潜藏于被抹去记忆中的那家伙,将会破坏这种均衡状态吧。不能接近不吉波普,应该先应付出现在街上的移动活尸现象。本来你的任务就是监视这片地区,异常状况侦察就行,不能多管闲事,这是你的立场。” (没办法——) “是啊,如果是我的话,不会接近那种东西,而会保持一定距离。你该这么想。” (为此……) 成城用在旁人看来有些恍惚的眼神注视狭间由纪子的背影。 向肆无忌惮在别人家冰箱里翻找的少女投去冰冷的目光。 “让她成为‘墙壁’——这样做是最优选择。” 妄想eugene边点头边说。 3. 三个少女围着冷冻食品西班牙海鲜虾焗饭,喋喋不休争论着。 “总之,我觉得只能继续下去——因为不破肯定是在追寻真正的不吉波普。徘徊的过程中,真货一定会被激怒,从哪儿冒出来。” “听起来像在挑衅。” “不,实际上就是挑衅。” “为什么非要做那种敌对为前提的事呢?” “这事本来就是你在做的吧?” “不能这么说——成城你怎么想?” “不管瞄准不破的是什么人,不先把降临的火星掸掉的话——是不是不吉波普——暂且不论。” “不,不能放着不管,这里是重点。” “只有狭间这么说……” 话到一半,明日那却中途闭上了嘴。讲这些话只会兜圈子。取而代之的,她提出自己的疑问。 “可是——为什么大家都在传说不吉波普?” “嗯?” “不是说杀人的家伙吗?好可怕。为什么要把这么恐怖的事当成有趣的话题窃窃私语呢?” “原来如此——确实。” 成城点点头,由纪子鼻尖冷哼一声。 “真是缺乏感性啊。唉,毕竟是失忆的战斗机器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没机械化,所以不是机器人。只是强化了肉体——” “细节不重要。不被不吉波普吸引,说明你的心已经死了。” “但是,很可怕——让人无法平静。” “所以才心惊胆战,就像无聊的日常开了风孔,很刺激。” “刺激——大家总是那么无聊吗?” “是啊。总是重复同样的事情,叫人厌烦。把完全明白的事,用固定的方法,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全是在模仿之前别人的做法。明明隐约察觉到那有多么愚蠢,却完全想象不出别的做法。” 她还是老样子,像念戏剧台词,语速很快。 “所以我想,如果有不吉波普存在,至少会很有趣。我认为他能把我从无聊的连锁反应中解放。” “至少——你也承认这是愿望吧?” “嗯,是这么想的——不破明日那,直到我在屋顶上看到你一身黑衣把乌鸦吹飞。” 由纪子凝视着她,眼中有异样的光芒闪烁。 “早晚会知道的——只要你能恢复记忆。” “要是那样就好了——可是。” 明日那一副不安的表情。 “如果那些丧尸化的乌鸦和狗带着敌意冲我来——也许我是做了什么坏事,遭人怨恨。如果这样——我应该道歉。” “真软弱。说起来,它们应该没有正常生物的意识了,只是袭来而已。” “但是,如果有人操纵呢?对,比如不吉波普——” 正要说下去,由纪子突然谩骂道: “你是蠢材吗?” “你、你说什么?” “你把不吉波普当什么了?这么无聊的家伙吗?” 由纪子的逻辑过于自我,根本不知道她在为何生气。 明日那哑口无言,成城站在一旁,平静说道: “不吉波普交给由纪子就行了——明日那不用管。” 另外两人同时皱起眉头。她接着: “——因为无法区分。如果冒出正体不明的东西,除了由纪子,任何人都不能理解那是不是不吉波普——无法判断。在意也没用。” “——原来如此。” “还不是你们太迟钝。” 由纪子还在生气。但过了一会儿,她“哎哟哟”地直叹气。 “不过——也许是吧,只有我知道。只能交给我了。” 那张脸还算平静。 (——) 成城注视着她,视野中映出妄想eugene。 “就这样吧。这一来,由纪子就不会再刺激明日那了,如果真有不吉波普出现,说不定也会先逼近由纪子。一石二鸟。” (用谣言做伪装的存在——恐怕谣言本身就起到撒饵的作用。由纪子被它吸引住了——) “弄清她会怎样之后,你再决定行动。这里要慎重。” (明白了——照你说的做。这样不会出错——) 成城沙依子在心里不断嘀咕—— 4. ——第二天早上。 天还未亮,三人在拂晓时分离开家门。 “不、不过出门时也不必穿这身服装吧——” 三个人都戴着黑帽子,穿着黑斗篷,穿过玄关的门前。 “笨蛋,无聊的犹豫只会让状况停滞不前。这种事需要果断。对,必须要有故意叫人瞧见,真正成为传说主人的气势。” “这怎么看都很遭吧——成城同学。” “如果不秘密行动的话——我想隐藏目标是无法抓住的。” “嗯嗯嗯,确实很难。不过现在几乎没人,从平衡性来看应该可行。” 三个人摇摇晃晃地漫步。在成城脚底察觉到异常前不会有目的地。 周围一道影子也没有,四下一片寂静——能隐约听到的只有鸟叫。 黑色团块划过上空,是滑翔觅食的乌鸦,正在找垃圾吃吧。 “总觉得,好可怕——” 明日那害怕了,成城冷冷说道: “那是活的——普通的乌鸦。” “普通的也很可怕——如果哗啦哗啦降下来。” “真没出息,再来一发,啪的炸它个七零八落不就行了。” 由纪子不负责任地说道。 “咦,那真是我干的吗——这点我也开始怀疑了。” 明日那只是一个劲儿地缩着身子。 天还没完全亮,朝霞映照的天空下,三人向前行进。安静的街道上,偶尔从住房里传来哐哐声,听着挺奇妙。 乌鸦在上空盘旋。 “我可能还是第一次这么早。” 由纪子感慨地说。 “因为老是熬夜,早起反而新鲜——总觉得空气里充满了新鲜气息。嗯,这也不错。不觉得吗?” “哪有时间管那种事……” “明明失忆了?” “失忆了,所以不知道过去是怎样做,也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 “没有余裕,害怕,这样的感觉不是很强烈吗?不是说怕被父母发现吗,为何?” “就算你问我为什么——” “一般情况下,你不会先告诉父母?为什么觉得被发现就糟了呢?” “我不知道。” “我认为,这份恐惧一定是某种钥匙——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狭间同学,我想你应该也害怕一些——” 两人说着,走在前面的成城忽然停下脚步。 “——有了。” 喃喃自语。 “察觉到什么可疑痕迹了吗?那就去追查吧。” “又要遇到怪事?呜呜呜,真讨厌——” “你不愿意有什么用,明明还是当事人。” “可是——” 两人一面争吵,一面跟在快步前进的成城身后。 不久,她们来到横跨电车轨道的岔路口。道口开着,电车暂时没来。 成城走到道口正中央。 “——” 停下脚步。 然后头和身体转向右侧——正对铁轨。 “等、等一下——这回又是?难道要在铁轨上行走吗?” 明日那抱怨了一声,由纪子抓住她的肩膀,兴奋地说: “不错不错,好像有种迫近的感觉了。” “——” 成城凝视着铁轨的方向,没有回答两人。 她感知到的与尸体极为相似的痕迹,确实延伸至铁路另一头——但,这条路上有东西阻挡她。 eugene站在铁轨上。 (……) 成城心想,为什么现在能看到妄想eugene?她并没有陷入沉思状态,也没陷入危机。应该不需要帮助。 然而,只有她能看见的他站在铁轨上,说道: “不能再往前走了……这是为你好。” (……) 究竟怎么回事?这份妄想,终究不过是她头脑中创造的权宜之计。只会说她知道的、做她想到的。 可是现在……她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面对着他。 (为什么——不能去?) 她在心中提问,他悲伤地摇了摇头。 “你绝对想不出答案——但这对你而言是非常危险的事,所以——不能再往前了。” eugene说完,扑哧一声消失。 成城呆立原地。双腿快要颤抖起来,但由于训练成果已渗透进身体记忆,这种动摇不会轻易表现。 “——?怎么了?” 明日那问道。成城突然直勾勾盯着她,几乎是瞪着。 “诶?” 明日那一脸茫然。成城盯着丧失记忆的少女持续了数秒。 叮叮叮,道口响起警报音。虽然还看不见,但第一班车应该已经朝这边开来了。 “等一下——” 由纪子话还没说完,成城就拉起两人的手,离开原地——横穿铁路奔向对面。 身后,道口正在关闭。 成城头也不回地拉着两人往前跑。 “喂、喂喂喂、到底是怎么回事?” 由纪子跟不上她奔跑的节奏,发出悲鸣。 即便如此,成城还是持续跑了一会儿,直到进入稍远的小巷才终于停下来。 由纪子喘着粗气,还不时咳嗽几声,但明日那没感到疲惫,只是一脸不可思议: “成城,怎么了——刚才的道口发生什么事了吗?” 被她问起,成城什么也没回答。 “……” 只是再次注视着明日那。 ──────────────────────── blank/4——发觉/断绝 ……这个“死神”会在某人最美丽的时刻,变得丑陋前将其杀死。也就是说,不是出现在想死的人面前,相反,瞄准的是那些渴望“就差一点”的家伙—— ——早见壬敦《暂称不吉波普》 ……她和我说过这样的话。 “如果人人知道真相,肯定什么也做不了了。” 我问为什么,她微笑着反问: “你认为真相有多少?” 我觉得这问题有些牵强,回答说,不是一个就是很多个吧。她摇摇头,做出奇妙的发言: “不——都不是。” 我一愣,她哧哧笑了,不可思议地说道: “真相只有两个,混杂一团的和支离破碎的。两者皆为真相。” 我问她,是不是有表里之分,她回答说: “哪边是表?真实?或者里才是真实的一方?不,不是这样的。真实即是单纯的事实、现实——而另一个真实,便是我们的心。世上只存在两种真实,至少对人来说是这样。只有原封不动的和被心灵扭曲的这两种。” 我又问,如果被扭曲过,那不就不是真相了?她微笑着: “那么,人在没有心的情况下,会看到怎样的世界呢?被科学证明的冷酷残酷世界才真实,人终其一生都是美好而虚假的幻想?” 呼,她叹了口气。 “错了——都不是真的。这个世界既不残酷,也不冷漠,也不仁慈,也不效率,也不充斥混沌。真实并非那般——只有心与非心这两种才是真实,倘若不能区分二者,人无论到何种地步都只是命运的奴隶。” 这种时候——她俨然是位女王。 决心为她奉献一切的人们聚集在她旗下。我们都坚信她的想法真实无可比拟。 然而,此时的她略带苦笑: “所以我,不能说是真实的存在,因为我只是在心灵与现实之间轻飘飘地飘荡——恐怕离真相最远的就是我,而下一位便是……那个死神吧。” 1. 教室和往常一样,教师的讲话和学生们的窃窃私语混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介于寂静与喧闹之间的微妙温度。 (……) 不破明日那既没有听老师的声音,也没有记笔记,但并不是出神,只是在头脑中浮现出某个人物。 (末真……) 还是很在意那个少女。 某种程度上,过去一段时间后的现在,她已经隐约了解到其他学生认识以前的自己,所以一直提醒自己不要露出破绽。但在其中,她能想起的名字只有末真和子。 (绝对,有什么原因……) 一直思考着,到了午休时间,再也无法忍受,明日那走向末真所在的教室。 在她吃便当的时候打扰,心里有些不好意思,但无法抑制那份心情。 然而教室里没一个相似的人影。 “请问,末真同学……” 询问身边的学生,他们笑着说: “不破,又来找博士商量了?你还真亲近末真啊。” 看来以前的自己也像这样找过末真好几次。 “嗯,我——” “末真应该去了图书室,我看见她抱着一本书。” “我、我知道了——谢谢。” 道谢后返回走廊。登上楼梯,直奔图书室。虽然没了记忆,这些知识却原封不动地保留着。完全没有犹豫的不安。 以最短距离来到图书室。大部分学生还在吃午饭,在场的只有负责管理图书室的两位图书委员,以及正和他们交谈的末真和子。 “不过,末真同学,可以吗?捐赠的这本书很贵吧?” “没什么,只是一直太在意了。图书馆的藏书里,唯独这一套要差一卷,一直无法原谅。” “你还真找到了,这书已经绝版了吧?” “我在旧书店的书架上,用梯子才能够到的位置偶然发现的。运气真好。” “不过,你还真能在那种地方找到呢——几百本书里只有这一本。你不是为了找这本书吗?” “只是无意中看到了。书架这东西,即使没特别注意,看着看着也能发现书名吧?” “不,一般情况下不会知道。” “应该说是从书脊飘来了一股气息,这种感觉?” “——完全没有。” “真厉害,不愧是博士。” “啊——可以别用这个称呼我吗?是在愚弄我吧,绝对。” “不不,是真的很尊敬你。” “这绰号是什么时候流传开的——最近连男生都这样叫我。” 末真深深叹了口气,明日那从背后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搭话: “那个——” 末真回过头来,询问道: “咦,不破,怎么了?” “可以吗——我有话想和你说。” “嗯,可以啊——记得把那本书和老师确认一下。” 末真向图书委员们告别,示意不破到走廊去。 末真一边走,一边窥探明日那的脸庞。 “莫非,又变成那样了?” 明日那不知如何回答,末真点点头: “果然,记忆消失了,以前的自己不知去了哪里。” “……” 明日那目不转睛地盯着末真。她怎么知道——这么想着,立刻醒悟了。一定是以前的自己也这么说过吧。但是,也就是说—— (我之前也失去了记忆——是吗?) 这样的失忆不是第一次吗?反复做着同样的事吗? “我是——” 她脸色铁青,颤抖起来。末真担心地问: “没事吧?好像不太舒服。要去保健室吗?” “不、不用——对了,末真,我、我——那个。” 她几乎是紧紧抱住末真。 “那个——你觉得我和以前有什么变化吗?” 好不容易挤出一句。末真露出有点吃惊的表情,但立刻点点头: “嗯,这么说来你确实变了——不,我认为你变温柔了,这样真好。” “我,变得温柔了吗——” “至少,以前不破姑娘不会这样找我说话吧。看起来自尊心也更强——” “我——” “我想,莫非是缺少竞争,失去干劲了?” “竞争——” “嗯,这样说可以吗——不过,不破之前不是和百合原、水乃星几位同学争夺学年第一的成绩?但是,两个人都不在了——所以,比谁都受打击的,应该就是不破吧。” “百合原、水乃星——” 反复回味这些名字,然后——明日那感到就像自己突然站在悬崖边上,坠入无底洞中。 这些名字——不知道。 应该不知道,但一听见这些名字,就不由自主地产生排斥反应。特别是后面的水乃星。 “水乃星、透子——” 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不停念叨着这个名字。记忆中绝对没有这个名字。连碎片都没有。尽管如此——不知为何,仍浸染着。 噬咬——就像铭刻在灵魂的伤痕。 “我一次都没和她们说过话,更没见过水乃星——她很有名,所以听说你们是竞争对手。” “不——我……” 明日那开始站立不稳,更加抓紧末真不放。末真扶住摇晃的她,靠在墙边。 “抱歉,我可能说了奇怪的话。别太在意比较好,虽然我也知道那很难……不能那么简单地忘掉许多事情。忘记也是需要力量的。” 末真的话,对事实上失去记忆的明日那来说,应该是非常偏离焦点的发言。对什么都想不起来的人说忘不掉,完全反了。应该如此。 明明是这样——但不知为何,被这么说时: [——正因如此,才构成攻击。] 这句话在明日那脑海里回响。到底什么意思,完全不明白……但一想起这句话,她就浑身冒冷汗。既非不安亦非恐惧。 战栗。 打个比方,就像发现衣服一角着火一样,超越了心情低落或是厌恶的维度,这是具体的焦躁恐慌感——想起来了。 对,是自己的记忆。不知道这句话和哪里有关——但确实存在于模糊的记忆中。 “末、末真——我现在……” 就在明日那紧紧抱住末真,想要告白时。 “……等等!你在干什么!” 走廊里响起这样的咆哮。 回头一看,只见狭间由纪子脸色大变。 她一边发出咚咚的脚步声逼近,一边将明日那从末真身边拉开。 “什么意思末真!别想对明日那说多余的话!” “不,由纪子,我没有……” 末真还没来得及解释,由纪子打断她的话。 “干嘛这么亲昵地叫别人名字!我和你已经不是朋友了!” “由纪子,我当时并没有恶意——” “吵死了!不要和我说话!不许靠近明日那!” 她歇斯底里地大声吼叫,强行拉着明日那离开现场。 “啊,啊啊——” 明日那望向末真,心想该说点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直到她的身影绕过拐角消失。 2. “什么意思明日那——不是说过别和末真扯上关系吗?” 由纪子高高在上一个劲儿地训斥。明日那不知怎的,感到十分憔悴。 “我到底是什么人呢……” 虚弱地嘟囔着。 “虽然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你不用在意那种骗子的话,那家伙是彻头彻尾的恶女——” “——狭间同学和末真同学,到底发生了什么?虽然不太清楚,我想你们绝对是误会了——” “不是吧不是吧,还是晚了。已经上当啦,中了她的奸计啦。糟了,真是太糟了。我以前就吃了不少苦头——” “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跟你没关系。” “但是——” 两人正在走廊一角争执,一个男生摇摇晃晃地走到跟前。 扭扭捏捏不愿离开。 “干什么啊?好恶心,走开。” 由纪子用严厉的语气斥责,他更加为难了。 “不,去教室找,他们说去了D班,去那里找,他们又说去了图书室,来到这儿,又像在吵架,然后……” 喋喋不休说着意义不明的话。 “你是?” “啊,我是B班的诸山,诸山文彦。” 他低下头,然后视线转向明日那。 “请问……是不破同学吧?不破明日那同学?” 不知为何,用疑问句问道。 “是、是啊……” 因为缺乏自觉,对回答也没什么自信。然而,文彦似乎更没自信,有些奇怪地问: “那个……你认识我?” “……诶?” “不,只是想知道以前跟你们有过什么交流……有点在意,或者说想知道你们是怎么回事……不,我也知道问得有些奇怪……不,还是不明白吗?这也没办法……” 一味不得要领,由纪子焦躁起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文彦吓得惨叫一声,后退几步,随即扭扭捏捏地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叠纸: “喏,这个……” 递过来。明日那战战兢兢地接过,顿时哑然。 那是一叠照片,拍的同一个人。 无论看哪张,都是同一个少女的身影,但没有正面的。有侧颜,也有背影,也有从上方拍摄,只看到头和肩膀的。全是偷拍。 全部都是不破明日那的照片。 “……这是?” 由纪子在一旁看着,用厌恶的口气: “真够恶心的——想干嘛?跟踪狂来自首?” “不——怎么说呢?” 文彦困惑地来回看向明日那和由纪子,然后问道: “这是我拍的吗?” 女孩们脸上露出惊讶,他接着一脸为难地说: “不知道你信不信——完全没记忆了。家里有很多和这个一样的东西——可我完全不记得这事。” * 诸山文彦的房间里,果然有一大堆不破明日那的照片。 “没错,是明日那本人——骨骼一样。” 成城一边分析照片,一边低声说道。 “噫,真恶心——” 由纪子瞪着文彦。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一副困惑的表情。 “这是——我吗?” 明日那十分怀疑地注视照片上的自己,感觉完全像是看陌生人。 她们一放学就跑到诸山文彦家。那是一栋独栋的大房子,应该是相当有钱的家庭,但父母都在一同工作,回家总是很晚。兄弟中有两个哥哥,上大学后都开始独自生活,所以现在几乎只有他一人。 “所以,趁没人发现的机会,反复这样的跟踪狂行为?” 被由纪子逼问着,他虚弱地回答: “怎么说呢——也许是吧……” 照片上印着日期和时间,从中得知他已经监视明日那好几年了。同一日期有好几十张。也没特别瞄准时机,反正一有机会就摁下快门拍照。 “可是……有点不自然吧?” 由纪子皱着眉头翻阅照片。 “明明快堆成山了,明日那,你什么都没发觉?” “就算你这么说,过去的事已经……” 明日那摇摇头。这也许是毛骨悚然的事,但完全没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别人的事。 最重要的是文彦现在看她的眼神,没有丝毫的威慑力,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有什么丢失了。不仅是记忆,更重要的,对某物的执念似乎已被夺走。 “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我完全想不起来。” 文彦无力地摇了几下头。 “自己的名字、家人、学校的人呢?” “除了不破同学的事……都还记得。” “顺便一提,你见过我吗?” “……这么说来,记忆里没有。” “我在学校和你有好几次擦身而过,应该记得长什么样吧。” “……不,我不知道。” “成城呢?” “……不,都一样。” “唔——” 由纪子沉吟着。当然,成城沙依子的事这家伙不可能以前知道,但无法区分的话,也就意味着: “也就是说,你对我们三人没有记忆……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记忆的?” “从昨天开始。醒来的时候,发现家里有很多没印象的照片——” “昨天吗——” 由纪子捡起放在房间角落的数码相机,察看数据。还有拍摄后未传送打印的数据。 “——果然是昨天的我们。” “你说什么?” 明日那吃惊地盯着相机显示画面。画面上出现三人在街上行走的身影。 “这家伙昨天跟踪我们——成城察觉到的追踪者,就是这家伙。” “不能确定。” 成城慎重补充道。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文彦。 “什么事?” “——” 成城凝视文彦的眼球深处。观察瞳孔收缩反应,最终得出结论。 “这个少年——没说谎。而且,只是普通人——也没有任何被强化或注射药物的迹象。” “不是你的同伴吗……不过说来也奇怪,既然能偷拍这么多,他应该拥有跟踪狂的才能,适合各种探索吧——” 由纪子抱住胳膊,低语道: “诸山——是吧?” “是。” “你知道不吉波普吗?” “嗯,好像是只在女生之间流传的传闻——死神什么的。” “怎么知道的?” “不——我想应该是从哪里听说的。” “谁?” “那是——嗯……” “我敢打赌,绝对不会有女生跟你说这事。你本来就很恶心,说到底不管多帅,也不可能提这个。因为这是女孩子间的秘密……你怎么知道的?” “那是……” 文彦一时语塞。由纪子点点头。 “就算你听到,也只能是在背后偷偷摸摸地偷听。跟踪时听别人提到——是谁?” “嗯……” “那个,不是不破明日那吗?” “嗯……” “狭间,你想说什么?” “这家伙在跟踪明日那——这将是你接下来做什么的绝好线索——这里面一定有你一直调查的,关于不吉波普的线索——” 由纪子指着堆在文彦房间里的照片两眼放光。 3. ——两小时后。 少女们加上诸山文彦,四人来到郊外的设施。 太阳已经下山了。那处设施只在白天开放,晚上就会关闭,而且也没有夜间照明。一片漆黑。 那是块墓地。 里面是需要每年缴纳高额管理费用的家庭墓地,一座高级陵园。 周围基本都有高高的栅栏阻隔,无法侵入。但成城先行跃过,垂下绳索,他们顺着爬上去。 四人随处走动,使用事先准备的便携探灯照明。 “那个,也没必要勉强自己今天就来吧……” 文彦战战兢兢地说道。由纪子冷冷驳回: “正所谓好事不宜迟——” “……” 明日那无言,默默跟在领头的成城身后,不过,内心感到有股无法阻止的莫名骚动上涌。 这个地方的事,不记得了。与此同时,飘浮其中的空气触感,又让人奇怪地熟悉。 (明明知道,却不知道——) 夹在这两种矛盾的感觉之间,明日那的精神快要撕裂地不安定摇晃。 至于她们为何来这片墓地——因为文彦的照片上留下了明日那前来的身影。而且不只一两次。她一次又一次来到此地。 目的地永远只有一个。只访问特定的坟墓。但她盯着坟墓的侧脸总是很紧张,看不出像给亲人扫墓。没有带供给墓前的供品,也没打扫过。 而且——从日期上看,明日那最后一次来这里,是在她变成现在状态——也就是记忆消失的前一天。 (肯定有什么……不如说,有种讨厌的感觉。不是预感,我好像已经明白……来这里绝不会遇上好事……) 她心情低落至极,不知为何脚步却十分坚定。站稳地面,一步一步确认立足点,为了不致踉跄摔倒,认真确认,而且走路的速度丝毫没有放慢。 那是悄然靠近猎物的野兽般的步伐。 “——” 而走在最前端的成城沙依子,则一直思考着这一事态意味什么。 既然不破明日那是统和机构的人,不可能没注意到诸山文彦这样的普通人监视。不只一两次偷偷摸摸,之前的跟踪也是成城都能注意的程度,绝无什么高超技巧。 (也就是说——) 答案只有一个。是故意的。不破明日那自作主张,明知有人偷拍,故意放任不管。 但,究竟为何要这么做? (难道——是事先做了准备,才变成现在这样?即便失去记忆,也能来到这里——作为路标。) 成城想,现在正是需要他建议的时候……但不知为何,妄想eugene并未在她心中现身。想像往常一样浮现出形象,但像被什么阻碍了,找不到那个温柔聪敏的少年身影。 (为什么——) 漆黑的墓地中,少女们带着各自想法前进。 目的地位于这座山坡上建立的陵园中的较高位置。恐怕价格上也是相当高的级别。 好几张照片中——其中一张的背景极具特色。附近立着一座四角锥状的、细长的、金字塔一样的大墓碑。住那边的话,必然会找到明日那探望的墓——很快找到了。 “那一带——因为装饰很花哨,周围看起来都很朴素。怎样?想到什么没?” 由纪子问明日那,她摇摇头。 成城把灯光照向手中的照片,再次确认。 “从角度来看,是从树丛的阴影处拍摄——目的地应该是细长金字塔右边,第三个墓碑——” “好,去看看。” 四人踏着铺在通道上的碎石子前进。 即便到达目的地,明日那心中也没涌起任何印象。只有立着墓碑的基台。 “……” 在明日那的沉默中,由纪子用灯光照亮墓碑。 她皱起眉头。 “……为什么?” 不由得发出疑问。 墓碑上刻的碑铭是“水乃星”。 “这个——是水乃星透子的墓?你——是她什么人?” “……” 明日那什么也说不出。 “怎么回事?你和水乃星透子什么关系?” 由纪子不停追问,没有回答。成城在一旁问道: “你们说的水星子——是谁?” 由纪子气愤地说: “去年从我们学校跳楼自杀的女人——原因不明,也没写遗书。总之就是莫名其妙死了。你不知道?不是一直在这一带调查吗?没听说什么传闻?” “不知道——不记得了。” 成城摇摇头。啊真是的,由纪子焦躁不已,逼近明日那,抓住她的肩膀摇晃。 “该不会吧——是你杀了水乃星?” “——” “你别沉默,说点什么行吗?不可能也好、不记得也行——不,本来就什么都不记得——即便如此,应该也?” 由纪子正要继续追问下去,墓地里响起奇怪的声音。 嘎吱作响,如同扭曲高音隙间风的音色——口哨音。 “——?!” 由纪子她们一齐望去。声音像是从刚才的细长金字塔那边传来。 探灯照射下,一道黑乎乎的影子倏地掠过视野一隅。 “站、站住!” 由纪子正欲去追,旁边的成城冲了过去。 当她扑上去的时候,影子已经从原地消失,只有成城扑空的落地声回荡。 接着传来声音。 [真是——没出息的家伙。] 声音低沉沙哑。 [连你这样的人,也变成这样了吗——真是无可救药。] 到底从哪儿传出的?和刚才的口哨不同,那个声音似乎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是谁?” 由纪子大声说。没有回答,只听见自言自语: [哪怕遭受报应,也要侵蚀掉——将你逼至忘却的、世界的规律。] 由纪子一边想着,你说什么呢?一边朝明日那瞥了眼。但丧失记忆的少女听到这个声音,并未表现出什么特别反应。 “……” 木偶一样面无表情。 成城迅速启动探灯,照亮四周。 光线移动的过程中,隐约看到什么黑色的东西。 明日那也把灯指向那里。黑暗中,远处隐约浮现——戴着黑色帽子、身披斗篷的身影。 帽子下是一张涂抹白粉般苍白的脸——像老婆婆一样皱巴巴,又像孩童一样幼小的脸。 “嗯——?” 由纪子正想说不吉波普,突然听见低语。 “不——那不是死神。是悲哀的小丑——” 声音稚嫩。由纪子转过头,原来是之前在十字路口看到的白晰少女。 不知为何,在一片漆黑中,少女的身影清晰可见。就像微微发光——或者就像在由纪子眼睛里。 (诶……?) “能阻止那个的只有你——狭间由纪子,一切的钥匙都掌握在你手中……所以,不必害怕。” 白皙的少女说完,由纪子眨眼的功夫,张开眼睑时,她便消失了。 (诶……) 由纪子全身僵硬一动不动,其他人也没行动。一切,毫无反应。那个白皙的少女只对自己低语——再次得以确认。 (这是——) 在她的灯光照射下,那张帽子下一直盯着自己的怪脸嗖的一声隐去,很快消失不见。 成城再度追去,很快就只能听见她的脚步声,除此之外,周围已无任何声息。 “——那是什么啊?” 诸山文彦茫然若失地低语。 “该不会是幽灵什么的吧……太突然,连害怕的时间都没有——” 啊哈哈,他僵硬地发出虚弱而痉挛的笑声。 “有印象吗?” “不可能——不,至少不记得了。你们知道吗?” 听文彦这么说,由纪子看向明日那。但她还是一如既往: “……” 毫无反应。处于中立状态。 与其说对眼前的事没反应——不如说对即将发生的事有了准备。 (为什么,我——这样的……) 明日那自己也不能理解这种感觉。但她现在,毫无疑问—— (对这地方感到如此厌烦——厌倦了吗……?) 真想适可而止——这种感觉叫人无可奈何。 * (怎么回事——刚才帽子下的那张脸,那是——) 成城沙依子一面追逐谜之身影,一面在脑海中反复回想刚才看见的身姿。是真的吗——会不会,会不会是搞错了——很想这样确信。 但是——映入眼中的铁青色面庞,像要辜负她愿望似的,只能那样认为。 脸上刻满皱纹,似乎已经异常苍老——那张脸,那张孩童般的脸…… (那是——eugene?) 她心中唯一的慰借,只能认为是那副战斗型合成人少年的面庞。 怎么可能?这不是不可能的事吗?为什么eugene会变成那样,还一身不吉波普的装扮? (原来不吉波普是eugene——不,这也太蠢了……) 是眼睛的错觉,或是无意识的作用下看成了他。没错,一定是这样——如此告诉自己。然而越是这么想,那形似eugene木乃伊般的干枯面孔就越是一遍遍在脑海浮现。 (——嗯?) 迷之身影离去的方向,留下了奇怪的东西。一块墓碑上用紫色涂料潦草地写着。 [在巴比伦等候] 虽然不知道这个信息有什么含义,但应该是留给她们的。 ──────────────────────── blank/5——忘却/反转 ……所有传闻都有其传播理由。多数情况下,是缺少了什么。为填补世上缺失的要素,人们便会散布谣言。这个“死神”填补的漏洞是什么?要分析的话,已经失去太多东西—— ——早见壬敦《暂称不吉波普》. ……无论我怎样努力不忘,都无法停止对她的遗忘。这是不可抗拒的命运吗? “对于无可奈何的事情,人该如何面对才好呢?” 她曾经这样对我说过。 “当然,不去面对——也不失为一种选择,也许最为明智,但那是不可能的。不光是人,所有生物都是为了与无可奈何的事战斗而活。” 我问她,战斗是什么意思,她注视我的眼睛反问: “你真想知道?” 听她这样讲,我沉默片刻,然后点点头,不用了——没那个必要。 “是的,其实我们早已明白——我等全员,皆是被逼无奈进行着无休止的战斗。只因知道毫无胜算,所以装作不去看——” 她直勾勾地看着我说道。接受那股视线时,我觉得很幸福。 是的,为了她而继续战斗——为此,即便是无可抗拒的命运,也要找出摆脱它的方法——例如,即使已经忘却了一切。 1. “不,狭间同学今天没来。” “诶?” 在拜访的班级里听到这话,末真和子瞪大眼睛。 “生病了吗?” “谁知道呢。不过那姑娘经常无故缺席,这次应该也一样吧?” “嗯……” “究竟怎么了呢,末真。那女孩果然是有秘密男朋友的类型吧?” “诶?” “和大家也不怎么融洽。经常一个人发呆,难道在忙别的事?末真你怎么看?” “不,我对那种事不太了解。” “又来了,博士不懂的话谁会懂啊?” “……我得抓紧时间了。” 末真摆脱上前搭话的朋友,快步走在走廊上。 (总觉得有点奇怪——不破今天也没来……那两个人是不是在做什么事呢……相当担忧啊——) 昨天分别后,末真一直挂念着那两人。很想找机会谈谈—— (不破,又变得不安定了。以前也有那种感觉,而且没来学校……唉,我当时为什么不多问问不破呢?) 边对自己生气边在走廊上大步前进,突然有人从旁边拉住衣袖。 “哇!” 踉跄了一下,被人扶住肩膀。回头一看,好友宫下藤花正笑眯眯地站在那里。 “怎么了末真。表情这么可怕?” 藤花总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每次看到她这样的表情,心里都会不自觉地稍微平静下来。 “不——藤花,你知道不破的事吗?” “不破明日那?不,我也只是和你一起的时候,才跟她说过话。怎么了?” “不觉她很奇怪吗?很奇怪,一定有困难。” 听末真这么说,藤花哧哧地笑了。 “什么啊?” “末真总是这样,了解某人更甚于他自己。” “别说傻话了。要这么说,首先我根本不了解你。” “那可真受伤。” “藤花,你能想到和不破关系好的人吗?对了——狭间。” “咦,你不是跟那女孩发生了摩擦吗?” “话是这么说——唉,真是的。” 末真再次迈步,藤花跟在后面。 “不过末真,我猜到你想做什么了。” “不用的——你不用来。” “哈哈,你果然明白,我就是要陪你。” “唉,真是——肯定没什么。感觉会白跑一趟。” “那不去也可以吧?” “你就是这种人啊。” 两位少女吵闹着走向鞋柜,穿上鞋子,离开校舍。因为刚放学,其他学生还很多。校门口的风纪委员长新刻敬注意到末真。 “末真,今天走这么早啊。” 打了声招呼。平时末真多半会在图书室泡上一段时间。 “嗯,有点小事——” 末真含糊其辞,敬微微皱起眉头: “发生什么事了?” “不,不是这个意思——” 末真话没说完,敬就注意到她身后的藤花。 “宫下……?” 敬的表情有些僵硬,藤花点点头,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就是这么回事——没问题的,新刻同学。” 那副表情微妙地左右不对称。 “——” 敬屏住呼吸,呼,随即叹一口气。 “我明白了。不过要小心啊,末真。你还真是老好人。” “啊哈哈,远比不上敬。” 末真和藤花出了校门,偏离平时的放学路,走向另一条路。三天前,丧失记忆的少女走在这条路上,并对知道这条路线感到不可思议。 不久,她们来到一栋独栋的房子。门牌上写着“不破”。 按下门铃,没反应。试了几次,还是没有回应。抬头看去,家里似乎完全没亮灯。 “不在家——没人吗?” 末真战战兢兢地打开门,走了进去。 “抱歉,失礼了。” 小心翼翼地发出声音。一片寂静。 “怎么办……” 末真在不破家的院子里徘徊,脚踩到了什么,咔嗒一声。是一张纸。捡起来看,原来是传单。 [巴比伦大道——cosplay解禁!] [随着黄金博览会的举办,表演者们解放街头!] [更衣场所完备。参加费用免费。请都随意!] 各式各样的文案横排竖列,杂乱堆砌着。像是商业街的广告。 “这是——” 传单上画着圈。地图上满是做的记号。似乎都是小巷,或者说在检查隐蔽之处。 (表面沾着墨迹……也就是把纸张叠在一起,在上面再写了点什么之后……马上觉得不行,于是准备下面的纸——同样的传单有好几张——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个活动呢?) 末真喃喃自语,陷入沉思,这时藤花走到身边。 “这个活动,到今天为止吧……” 确认了日期。末真也点点头。 “我也不太清楚,要不去看看——不破她们好像去这儿了。” “是车站前的商业街吧,twin.city(双子城)的背后。还以为是不怎么热闹的地方呢……” “两年前旧书店倒闭后,我一次都没去过……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末真感到背脊微微发凉。丢掉的东西,明明不是自己所希望,却重新回来了,有种莫名的不适感。 但她马上摇摇头,从不破家走向冷清的购物中心。 宫下藤花跟在后头,斯伯丁包在肩头晃动…… 2. “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吗?藏木于林——这么多怪人,我们一点也不显眼……” 不破明日那叹息道。 “不过这帮家伙,有什么好玩的……穿着奇怪的衣服走在街上,难道很有成就感?” 狭间由纪子愤愤地说。 “不,我们没立场说这些……” 明日那慌忙打断她的话。如果被人听见,一定会认为是在争吵吧。成城沙依子在一旁,语气有些强硬地嘟囔着: “至少,他们通过穿上服装达成了目的——而我们还什么都没找到。” 听起来她似乎有些焦躁,明日那不由盯着她的脸。 但那副侧颜依旧面无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们今天一直待在这条名为<巴比伦大道>的商业街。根据昨晚墓地留下的线索,想来若是有什么,应该就在这儿。 这条商业街,几年前就已完全停业。原因很多,其中最大原因就是附近建造的大型综合设施彻底改变了车站前的人流。里挤满各式各样新颖的租户,几乎把客人都抢光了。 于是,商业街的人们想出一个办法,就是把街道作为costume.play(角色扮演)爱好者的自由地带。大多数可以玩cosplay的地方都有各种限制,比如禁止携带太长道具和球之类的物品,穿着不能太暴露等等,很多时候都不能自由装扮,而这里是其中最得到认可的地方,在那个领域的狂热爱好者间广为人知。当然,之所以认可,还是因为这里行人稀少,规模不足以引起警察注意,值得庆幸的是,过去并未发生纠纷。参与者多半都是为了cosplay,很少有人只是摄影,但反过来说,虽聚集不少人,却少有看客,可以说偏离了商业街的初衷。 当然也有各类商业作品角色,但不少人都穿着自己的原创服装。有恶魔风、天使风、战士风、忍者风、骑士风、公主风,不仅仅是本身,每个人都自由做出调整,各自表达自己的主张。作为展示这一点的场所,活动发挥了它的作用,但正因这种狂热的姿态过于明显,只看热闹的拍摄者非常少。在各自身份不相接触的情况下,与世界大势偏离,形成一个小小的异次元空间。 所以,明日那她们的不吉波普装扮自然也被埋没其中,毫无违和感。像这样在外面铁定被人指着嘲笑的服装,在这里却和平常穿的衣服没什么两样。 “那个——” 跟在她们身后的诸山文彦战战兢兢地询问。 “我可以回去了吗?” 他只是简单在脸上涂抹厚厚的油彩,化了个丧尸妆。 “说什么呢?我们跑这种地方来,你也有责任吧?而且还有你喜欢的明日那哟。能一起约会,很高兴吧。” 听见由纪子的话,文彦叹了口气。 “这是约会吗——其实,是否喜欢不破同学,我也不太清楚……怎么说呢?总觉得狭间同学更合适。” 说罢注视着她。 “恶心话就别说了。总之,你肯定也是相关人员,需要协助找回失去的记忆才行。” 由纪子愤愤地环顾四周。但映入眼帘的,都是享受服饰乐趣的身影。虽然模样怪异,但心情都很愉快,完全没有由纪子所追求的那种带着愧疚与黑暗的扭曲热情。大家都在率真地享受cosplay。看着他们,由纪子变得焦躁不安。 “但是,肚子不饿吗?差不多该吃饭了吧。要不我请客,大家去那家店怎样?” 文彦指着街上一家中华料理店。 “是啊……差不多该休息一下了。” 明日那也赞同。由纪子皱起眉头: “真不上进——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 叹息着表示同意。 “喂,沙依子也来啊——你做什么呢?” 由纪子向成城打招呼,她站在马路中央,眼神飘忽不定。 “我——好,我不饿……” 依旧用茫然的声音回道。由纪子耸耸肩。 “那你先巡视一段时间,发现可疑立即报告,好吗?” 由纪子一副队长的样子命令成城,成城没有回答,徘徊离去。 哎呀呀,由纪子又耸耸肩,跟在先进店的明日那两人后头,推开那扇非自动门。 店内并不大,但没有其他客人。大概是配合活动,天花板上悬挂着万国旗。 虽然整体打扫得很整洁,但毕竟是开在萧条商业街的店,总给人暗淡无光的印象。 “还是吃拉面饭吧。” 文彦看着菜单对店员说道。明日那有些犹豫地点餐: “什锦炒饭——” 由纪子看也不看菜单。 “麻婆饭。” 也许因为参与活动,眼睛周围画有心形图案的女店员表示拒绝,说店里没有。 “嗯?没有吗?真不敢相信——那就麻婆拉面。” “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店吗!嘁——” 咂了咂嘴,终于看向菜单。 “那这个,辣味噌炒鸡肉套餐。” 店员收掉菜单,也没复述就走了。 “真够恶心的。” “不,我觉得是我们印象不佳……” “不过,还是直截了当说出来比较好。” 文彦莫名其妙地附和。 “狭间同学原来是这样的人啊。因为在学校不起眼,完全没注意。” “从刚才开始你怎么了?你喜欢的是这边的明日那吧?明明记忆都没了,怎么还能想起学校里的印象?” “我忘记的只有自己想做什么和不破同学的事,其他基本都记得。” “胡说。都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还记得住什么呢,真是的——” “我好像很喜欢目光锐利的女孩子,我有这种感觉。” “哇,还真是变态——哪怕记忆模糊,也要坚持一颗下流的心吗?” “……” 明日那觉得好像在遥远的地方听两人对话。 她对诸山文彦并不在意,他似乎也一样。好感自不必言,既没有厌恶也没有恐惧。他的事完全是别人的事……只有这股印象。 (记忆——从我们身上丢失的记忆……) 这几天,她们进行了各种尝试。然而连记忆复苏的这类迹象都没有。就算无意识中暴走,自己也毫无感觉。 (对……没反应。我也好,诸山文彦也好,对于失忆这件事都“没有回应”——没受到打击。我的不安,也只是担心别人知道了会怎么想,很少忧虑自己是谁。对我们来说,怎么说呢——没有失落感。对失去的东西缺乏执念……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不明白的事太多了,明日那的思考向奇怪的方向发展。 (难道我和诸山,同样是受害者……完全没有共鸣。对方好像也一样。我们所欠缺的,真是记忆吗?会不会搞错了……) 就在她心里嘀咕时,画爱心的女店员端来饮用水。 略显粗暴地放在桌上。 咚,店里响起撞击声。就算再如何不快,声音也太大了。 “停下——” 由纪子提出抗议,然而店员已不准备听。 放下玻璃杯的手并未收回,从桌面平行滑过。 脖子、肩膀、腰、大腿、脚踝——身体开始倾斜。 她全身僵硬直直倒下。 撞开桌子,倒在诸山文彦身上,将他压倒。文彦连同坐的椅子跌落地板。 “喂——” 明日那和由纪子条件反射般站起,全身往后。女店员倒地不起。人体模型般僵硬、一动不动。 有种气味。 空气中夹杂一股不自然的气味。 苦涩、刺鼻、使人战栗,而且是一种粗糙气味。 是金属臭,同时也是腐臭——铁锈。 不知何处飘来一股生锈的气味。 (这——是……) 明日那接近文彦,欲将他扶起……突然停下脚步。 有什么拦住了她。不知哪里传来不能触碰他的命令。 警戒警报——心中鸣响不断。 还未来得及探究其根源,店员身下的文彦动了。 抬头看向她们。明日那和由纪子看到,他的表情透露出惊讶。 随后: “——是谁?” 用莫名清晰的声音发出疑问。接着又说: “这里是——哪里?” 歪着头,怎么也无法理解。 “说起来,我是——” 话未说完,动作停止。 和压在身上的女店员一样僵直、一动不动。 感染——这样的印象。 “……!” 由纪子一脚踢开身后的椅子,继续后退。明日那目击到,她脸上浮现出之前完全没见过的东西。 狭间由纪子在这里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3. “呜呜……” 由纪子觉得喉咙漏出的,不是自己的声音。 也没发觉双腿不停颤抖。因为全身都在颤抖,根本分不出区别。 此时——她的脑海中有曾听过的声音回响。 [我说狭间同学——人不可能事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谓命运,在降临以前是无法领悟到那是命运的。一旦出现——就再无可能回到当初了。] 突然想起早乙女正美这句话。 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说那种话,到现在也不明白。不知到底想说什么,消失的少年绝对无法告诉她了。 可是——理解了。他到底怎么想,已经无从确认——但对她而言,那时正美跟她说的话,那是—— (相遇了——我。) 她一直认为在寻找独属于自己的命运。但这是错的。对她来说,那是不期而至的东西。 早乙女正美带着不解的微笑对她说话的时候——选择就已结束。 (我——正美,那个人……) 全身不停颤抖。越是没意识到这一点,就越是无法应对涌向心中的认识。 望着眼前失去记忆的男人——她突然明白。 这样下去,自己说不定会——忘掉早乙女正美,失去那份记忆。 在她意识到的瞬间,之前忘得一干二净的、接近危险的恐惧复苏了。 连自己的生命都觉得无所谓——她完全无法忍受早乙女正美从自己心中消失的可能性。 “呜呜呜——” 在她眼前,两个人失去记忆动弹不得。那是一种僵直感,仿佛忘掉了怎么动。 “怎、怎么回事——” 就在她呻吟时,店内深处传来刺耳的喀嚓喀嚓声,接着是沉闷的咚咚声。发生什么想都不用想。厨房里工作的人倒下了。而且——完全没起身的动静。 “……呃??” 由纪子不由得看向身旁的明日那。她点点头: “不太清楚——好像碰到会很不妙。” “你、你觉得该怎么办?” “我无法判断——必须和成城汇合。” “啊,你也是——这个造成的?” “不——这就奇怪了。” 明日那绷着脸。 “我没到这种程度。感觉规模过于大了——如果有某种变化,那是什么呢……” 喃喃自语,言语中透露出违和感。 (这、这家伙……) 就像由纪子突然变得害怕一样——不破明日那反而更加冷静……如果她正如成城所说,是统和机构的战士…… (变回原样……) 因为暴露在这股铁锈味中——是吗? “好吧,总之先出去——” 由纪子坐立不安地飞奔向店外。 “等等!不要着急——” 明日那想追上去,却立刻停下。 由纪子一打开门便定住了。就在明日那以为她也变僵直的瞬间,慢慢转过头。 “——这是,怎么回事……” 发出沙哑的声音。明日那越过她的肩头看向门外: “……!” 同样无语、凝固。 外面——大道上没有了刚才的熙熙攘攘。再没有为各自心爱服装陶醉的人们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倒地横躺的身影——就像人体模型仓库遭遇地震,库存全部翻倒的异样景色。 全员倒在路面。 一动不动——就像忘记了要动。 空气中不知从哪飘来铁锈味。 “到、到底——” 明日那推开呆立的由纪子,走到马路上。因为接触倒地的人可能有危险,所以小心翼翼地前进。 这时——马路对面的巷子里,钻出一个身影。 是成城沙依子。 她动作自如,脸转向明日那等人。 “喂,成城——!” 由纪子正想朝那边跑,明日那在后边抓住了她的手。 “不——情况有点奇怪。” 明日那瞪着成城。 “……” 成城将一如既往略显冷峻的眼神投向她们…… * ……数分钟前。 成城离开不破明日那他们,突然察觉到一种奇妙的感觉。 是铁锈味。 有种异于其他气味的金属氧化的异臭。从地面放出。 “……” 成城追寻那股气味。离开大道中心,钻进小巷。 气味似乎是卷帘门紧闭、空着的店铺里散发出的。她绕到背后,手搭在门把上。没上锁。里面一片漆黑。 “……” 成城一时间,等待着——或许这期间,妄想eugene会出现。 然而他完全不出现。她叹了口气,朝里边走去。 从卷帘门的缝隙射入的室外光线,稍微照亮室内——一股强烈的铁锈味飘来。已经是鼻孔都能感觉到的浓度了。 微弱的光线中,可以看见堆在一起的东西。 狗堆成的尸山。 它们都被密密麻麻的铁锈覆盖着——铁锈似乎将尸体与外部空气隔绝,阻止了尸体腐败。将铁锈作为涂层。 “——” 这里应该是那条在街上游荡的丧尸狗的出发点。那么,那个在车站前交汇处中断的尸臭遗迹之谜是—— “那是‘饵’。目的是让一路探索的家伙,到达那个地方。不过,比预想中来的要晚很多啊——footprints。” 声音响起。那沙哑的声音从空间一角,光线完全照射不到的地方传来。 熟悉的声音。 明明不记得,却知道——但有一点是明确的…… “连你这样的人都忘了——完全不记得吗?我等的主人——水乃星透子。”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缓缓现形。身上裹着带风帽的雨衣,深藏的脸如木乃伊般刻满皱纹,而且非常像eugene——但: “不是eugene……你——” 听了她的话,身影点头回答: “没错。我和eugene都是使用同素材批量生产的合成人之一,但现在已经从统和机构的束缚中得到解放,重获自由——你也是。” 这个干涸的男人对屏住呼吸的成城说道: “等了一年回来的伙伴只有你一个人,footprints——我一直在找你。” 4. 从前——有个叫水乃星透子的少女。现在已经不在了。 她从就读的县立高中楼顶跳楼身亡——这样的事。但她是因何才走到这般地步,一直是个谜。 她死后,发生了一件怪事。原本同她生前关系非常好的学生,都说着“不太了解”。做出好可怜这类反应的,都是和本人几乎没有交集的学生。难以置信,无人真正替她感到悲哀。 她生前经常和朋友们外出做些什么——但究竟是做什么,没人具体知道。原本应该和她一起行动的朋友们,全都像统一了意见似的说“可能有两三次一起放学,没什么特别印象”。 他们是冷漠的人吗?不过,也没有说水乃星透子坏话。只是说“不记得了”。 因为不知是事故还是自杀,教师和进行调查的警方相关人士感到疑惑。但由于她的遗属并未提出具体诉讼,最后当作可疑死亡处理。 水乃星透子消失了。 她死后,学校也没有出现混乱,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运营下去。她存在的意义仿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只是——留下一个奇怪的证词。某天清晨,有人在学校某个设施里看见她。当时大部分学生都还没来上学,这个证人不知是在运动部晨练、还是自主训练在校园里跑步时,看到了水乃星透子。她抬头仰望天空,一个人用歌唱般的语气说道: [想象力(imagination)的最大弱点,就是被遗忘的可能性非常之高……我一定也只是跟随大势罢了。] 不知是谁在那儿,还是一个人正练习戏剧。事后回想起来,他说自己发现了奇怪的事。她站在游泳池里,从下往上看,那个位置好像是: “她站在水面上。” 这样的地方。没人理解那意味着什么。 * “我,是……?” 成城沙依子面对这个枯树般的男人,整个人变得脱力。男人点点头,平静说道: “没错,统和机构那个愚蠢的追兵,不破明日那被我一次又一次地放出去,这是第四次,你终于来了。一直利用她,总算没白费力气。” “夺走明日那记忆的,是你……?” “一切都是为了重启我等的‘活动’。将伙伴们召集,实现她所要实现的‘梦想’……对,footprints——也是你追逐的‘梦想’。” 男人的眼睛闪烁着异样的光辉。唯独那双放光的眼睛一点也不像eugene。那个少年绝不会像那样两眼放光。他对任何事都很清醒。 但是——成城并不觉得那是假货。有一种无法否定的、真切的感触,仿佛自己深深了解。 “不破明日那原本就是监视这片地区的负责人,统和机构派遣她,潜伏于此。然后她察觉到我们的事,这都是一年前的事了。” “……” “那家伙一直在调查你,大概是怀疑你的行为了吧。当然,那种程度的战斗型合成人,在她面前不过渣滓。因为没有杀的价值,我只是做了适当处理,放任不管——没想到之后成了大用。多亏她抱着我准备的服装,在丧失记忆的状态下徘徊,才将你引导至我身前……” 男人的声音不仅沙哑,还夹杂着不自然的杂音。嘶嘶,像是漏气声。 “究竟……你对明日那做了什么?” 听到成城这么问,男人的表情变得无比悲伤。因为那副样子太过哀伤,成城一时竟不知自己在问什么。男人走向一片混乱的成城。 “教会我能力使用方法的你竟会说这种话……‘如果我死了,大家也会忘掉我’……她说的是对的——” 呻吟着。那里果然混有漏气的杂音。 “你比我更早成为她的伙伴。而且,也是你教导我这世界应有的模样——告诉我跟从她才是正确的未来……但正因如此,我还在坚持。应该感谢过去你的明智吧——” “你说什么呢,从刚才就——” “你曾经对我说——忘却并非单纯的消耗,而是一种积极的方向性、一种意志、一种攻击。” “——” “我的能力——这是一种能给人植入‘忘却’的力量。在它面前,无论持有多么强大的能力,只要忘记使用方法,就做不了我们的敌人——无敌的力量。” “……” 这样的话——在成城沙依子心中产生一股奇妙的理解。 忘却是一种积极的方向性——不知为何,这想法很快领悟了。 人这一生中会遭遇多少事情? 在如此庞大的刺激下,究竟能记住多少呢? 大部分都忘了吧——人们能记住的,只是关联性的事件。过去听到的声音,重复多次……累积叠加,婴儿便学会语言。人生面临的种种关联则形成记忆、精神与性格。没有关联的事情会一个接一个忘掉。但……如果忘不掉会怎样? 如果把看到的所有事物、听到的所有声音、触摸的所有触感都记住的话,人会变成什么样呢? 正因为有遗忘的“间隙”,人才能思考,拥有自身意志。什么都忘不掉的人,最终只能沉溺于庞大的信息海洋中,无法获得自主性,沉入海底。这也是生命从出现在地球上开始,经历漫长时间获得的“本能”之一吧。生物为了记住各种各样的事,需要花费与大脑发育同等、甚至是更大的功夫来进化遗忘。 因为忘记过去的生存方式,所以可以向着新天地进发;因为忘记过去遭遇的危险,所以可以不断挑战,总有一天克服。 这种“遗忘”的力量——如果能够自由操纵这股意志,自由地选择遗忘、记住,人究竟能走到何种地步? “这也是可能性之一。冲破世界之壳,成为‘突破’的方法——你这让人们心中构造崩溃僵直的能力,就称呼它吧。” 成城沙依子的脑海里突然响起这道声音。 无边透明的蓝天与静水,声音就像在那界线交融,分不清彼此的情景中回响。 她的声音。 “啊——” 喉咙不由泄出气流,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抓住了。 看着她的脸,干涸男人脸上浮现出安心的表情。 “终于——终于到达了。虽然不可能完全回想起来,但只要把累积在你体内的‘忘却’层层剥离至极限,就一定能到达灵魂——应该能在那里和她相遇……” 那绝不仅仅是“剥夺记忆”,操纵的是“忘却”的力量。 现在——这个男人正在消除成城沙依子的“忘却”吧。 因此,隐藏在最深处的记忆,就像从土中挖掘遗迹一样,露出真面目——但: “可、可是……” 并不是想起来。只有形象,与心灵其他部分分隔开来,轻飘飘地飘荡……决定性的什么被切断了,就像醒来时记不清的梦,只是暧昧的幻影…… “我知道,她死去的时候丢失的东西太多太多。与她有关的一切都从世界上消失了——残留下的只有支离破碎的碎片……就像我一样。” 男人的声音里夹杂着越来越多的杂音。 空气从喉咙中漏出。 身体变得极度脆弱,快要崩溃了……那是代价。 “你是——” “想要让人忘记她的,世界压倒性的潮流力量——与之相反,欲使人遗忘她的力量,我一直设法转移到别人身上,这才延续至今——不过,也快结束了。失去太多‘忘却’,超越作为生物的极限……但是,勉强赶上了。” 男人伸出手来。 那只枯枝一样的手上,有血肉在剥落。 虽然还记得她,却失去其他一切,这样的结局。 “啊……” 成城回过神来,手已经伸向男人。 当指尖接近到即将触碰时,对方的手突然脱力下坠,成城立刻抓住。 嘎吱……碎裂声传到手心。老化的皮肤裂开,骨头碾碎。但男人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那只碎裂的手反握住成城。 “交给你——她赐予我的这份能力——现在起是你的了……!” 成城的视野瞬间被耀眼的光芒染成一片白色……等视力恢复,再看到室内昏暗的情形…… “——” 应该就在眼前的男人不见了踪影。 相反,成城脚下堆积着什么。 带风帽的雨衣皱巴巴掉在地上,布料裹着红褐色的沙状物。从袖子和下摆泄出。 已经不能称为尸体,而是丧失了所有构造的微尘堆积。 “……” 成城张开手。那里还残留些许尘埃。打开同时沙沙地滑落,飘落空中。 “交给你”—— 确实这么说过。成城最终没能知道名字、也想不起来的男人,说出的这句话的含义—— “……这个——” 成城看向身旁堆积如山的狗的尸体。 刚才还只是尸体周围密密麻麻覆盖的铁锈,现在——看见了。 铁锈上有无数符号文字。文字的表达方式很奇特,但成城能读懂。 写了很多事情……但概括起来,其中包括: [忘掉已经死去。] 写着这样的句子。文字在闪烁,就像表示停止的信号警示灯。 “我是——” 成城走近尸体,做出用手擦拭字迹的动作——尸体立刻溃散,哗啦啦崩塌下去。 就像真的死了一样。 ——那是操纵忘却的能力。 如今附在成城沙依子身上——她便不再是统和机构的合成人尖兵了。 而是机构视为至高命题,杀红了眼穷追不舍、一经发现立即抹杀的敌人——MPLS。 “我——是吗……” 很早以前就这样了。只是到刚才为止忘记而已。虽然无法完全回想起来,但自己是反复斟酌,凭借自身意志选择那条道路的。 一切,都是为了她—— “水乃星透子……” 即便口中念叨名字,也已经没有任何实感。她心中对那个名字的感情已经尽失。 但是,可以想象。 根据那个不知名男人不惜舍弃生命的执念,以及自己心中的模糊记忆,能想象得出。 那是突破世界的界限,开拓下一可能性的存在。 现在,成城沙依子虽然只继承一部分,但好歹也算继承了。 “……” 她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从空店铺出来,走向外面的大道。 那里倒下了无数人……在他们身上能看见。 锈迹覆盖而成的文字浮现眼前。 [忘掉过去一切——] 这就是成城忘记水乃星透子时,侵蚀她的“忘却”。那个干涸崩塌的男人,为了将其从成城体内剥离,不得不转移给这么多人。看来忘却是无法消除的,一定要转移到什么地方才能弄干净。 大街上的人还远远不够,如此庞大的忘却之力—— (就连我自己,也被如此多的忘却所覆盖——忘掉水乃星透子的力量有那么强大吗……不过。) 现在,终归克服了。 不可否认,记忆确实出现显著退化,但间接的,意志得以成功连结。 (我——连结上了。) 首先,最重要的是弄清楚水乃星透子究竟想做什么。 对此该怎么做才好? (那个男人说过,回来的只有我——也就是说,还有其他同伴。像我这样已经忘记水乃星透子的人——我要做的就是把他们重新召集起来。其中一定有人比我更能想起水乃星透子——只要除去侵蚀他们的“忘却”,一定——) 成城边思考着,边走出小巷来到大道。 这时——有人朝自己搭话。 “喂,成城——!” 扭头望去,狭间由纪子和不破明日那站在那儿。 啊,原来如此——她想。 成城的“忘却”没能成功传达给两人。大概因为太熟悉她——这份记忆引起类似磁铁同极相斥的反应。而诸山文彦不在其中—— “只要碰一下,就能渗透进去吧——” 喃喃自语道。看到她的样子,不破明日那表情变得严峻。成城见状: “看来,本应作用在你身上的‘忘却’,被刚才能力发动时爆发的余波剥除了……” 微笑着。 “回忆起来了吗?不破明日那——作为统和机构追兵的记忆。” “——” 不破的目光与之前截然不同。那不再是看朋友和伙伴的眼神。 而是看向敌人的。 “怎、怎么了——这是?” 由纪子的悲鸣声响彻大道—— ──────────────────────── blank/6——世界/死神 ……“死神”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流言几乎没有朝这一方向发展,始终都是“那是他干的”这类事后说法。毕竟周围有太多让人想要接受的不合理—— ——早见壬敦《暂称不吉波普》 ……她总是平静地微笑着,同时又显得些许落寞。 我时常祈祷,无论如何都要填补这份孤独。 但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别为我的事烦恼了,没有意义。” 偶尔被这样指出,我肯定是一脸不满吧。有一次,她以一副恶作剧的口吻: “啊——还早呢。做这副表情还为时过早。我们尚在梦的中途,你对我的同情怜悯,至少也要在到达我的梦想入口之后。那样的话,你就值得替我感到悲哀了。现在不行。” 因为拥有庞大的能力,没人可与她比肩,绝对的孤独——她却以平常语气对待,好像在说“做完作业再一起玩啊”。 “你也是,——表情和一样,那种东西还是先往后放放吧。” 她对别的同伴也这么说。那时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种无力感,不过—— 1. (——不过,似乎特别甘美……也有这种触感。) 成城沙依子直视接近自己的不破明日那,感到内心深处仿佛升起一团日焰。 不破明日那向她逼近。 “能说明一下吗?成城——不,footprints。” 成城朝搭话者露出无畏的微笑。 “应该不可能完全回想起来,明日那——自己究竟是什么人?因为对你而言,忘却早已覆盖到无法轻易解除的地步。” 语气与之前完全不同。 暴露本性——还是说受了影响。新植入的能力,以及附着其上的记忆。 “——你是说做好觉悟了吗,成城?” 明日那在马路上,一面避开无数倒下的人一面前进。她明白他们受到了某种污染,一旦接触,自己也会被侵入。 “只是被来路不明的敌人洗脑,变得奇怪了吧。” 成城没有回应,看向坐在她身后的由纪子。 “狭间——也许,我能实现你的愿望呢?” “诶?” “如果成为我的伙伴,与不吉波普战斗的话——那家伙也许会杀你。不过在那之前,现在的记忆也会消失,是吧……” 饶舌到不像她的性格。由纪子的脊髓快要冻结了。 (这、这家伙……) 由纪子战栗着,背对她的明日那用强烈的语气说道: “快逃吧,由纪子。总之,先离开这儿!” “那你——怎么办?” “我……要把她抓起来。” 说着,明日那没有停下脚步,朝成城的方向走去。 “可是,你的记忆还没——” “所以——只要制服那家伙,一定能回来!” 大喊时,明日那的身体已经转向全速疾驰。 和之前犹豫的举动不同。速度堪比任何田径选手,不,比野生动物还快,几乎形同机器。 之前的战斗中,已经证明明日那的身体反应速度更胜一筹——成城应该知道这点,但脸上完全没有着急的影子。 就在二者距离快交错时,成城沙依子突然开始行动。 并非向前后左右,而是升空。 作为她最大体征的破坏物品的脚底——与地面产生冲击,反作用力将她吹飞。 飞向天空——从明日那头顶跃过,交替着落在由纪子面前——反应过来的时候,触碰已经完成。 手伸到脖子上,粗糙的触感袭来。 沙子掺入了所有的认知。 视野里混着沙子,嗅觉混着沙子,味觉混着沙子,皮与肉之间混着沙子,耳朵里混着沙子,沙沙的杂音充斥一切。 这便是的感触。这份能力袭来的实感。 (啊——) 没有任何恐惧。暴露于赤裸裸的“忘却”中,一切思考的余裕瞬间被剥夺,什么也不能想了。 “——呃。” 狭间由纪子当场瘫倒。在她倒地之前,成城再次跃起。 因为明日那从身后冲了过来。 明日那把手伸向前方——那里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射出。它像线,像网,缠绕在成城身上。 不破明日那的特殊能力,失去记忆的时候只发动过一次的那个,现在,向成城放出了。 那是真空。 手掌皮肤振动,在空气与空气间制造空隙,投掷出去——犹如镰鼬,真空能将对方割裂,剥夺行动自由,破坏要害。战斗型合成人经过训练的杀人能力。 将成城团团围住,然后勒紧。 一瞬间,空中撕裂的碎片四散飞舞……飘然落下。 “——嘁。” 在明日那咂舌以前,碎片落到马路上,停止。 只有斗篷和帽子——只有包裹成城的装扮被破坏。 回头一看,本人站在远离自己的地带。 停在分割街道的铁栅栏上,立于一点。 平静微笑着,朝向这边。 由纪子同其他人一样,倒在明日那脚下,瞪大眼睛一动不动。 仿佛忘记了自己是生物。 “……” 明日那瞪着成城。成城正面承受她的视线,平静说道: “我想狭间一定很满足——因为她最害怕的,就是埋没于无聊的日常生活中。现在不必担心了,什么都不用想。无需再为自己不过是平凡的芸芸众生而不安——她是被解放了啊。” “你是——怎么回事?” “那么你又是谁,不破明日那?” 成城反问道。 “想不出自己是谁——就算想起来,什么也改变不了。你什么也不是——自己什么也不决定,什么也不追求,什么也不思考。对,和世上大部分人一个样,即便是合成人也没差。自己不做任何决断,只会由这世上过去的惰性所左右。像你这样的人填满了整个世界。所以——必须有人突破。 “……” “有个提䅁,不破明日那——你能不能再次作为我的伙伴呢?” “……” “你应该也隐约知道——自己失去了记忆,统和机构对此很警惕。我的可疑行为当然也被警戒,但这对行为突然变得像普通人的你而言是一样的——就算在这里打倒我,你也没有未来。只是被统和机构当作危险分子预备军,消灭而已——知道吧?不管再怎样植入‘忘却’,这份不安似乎都无法消除——所以你才一直觉得,如果被周围发觉自己变得不正常就糟了,对吗?” “……” “你没有未来。要么死在这里,要么被消灭——那就只有一条路,突破这个充满极限的世界。” “——” 明日那扫视躺在周围一动不动的人群,表情满是痛苦。 “……这只是,你的片面之言。能做出这样践踏多数人——毫无关系的他人的行为,这种家伙嘴里能有正经话?指望别人相信你?别开玩笑了——” 恶狠狠地说道。成城眯起眼睛。 “怎么办好呢?干脆——” 成城话还没说完,明日那再次行动。 接近对方,攻击到达的间隙——成城脚底喷出风爆,向后腾跃。逃脱的同时,冲击波波及而至。 装扮变得破破烂烂——踉跄一步,但还是毫无畏惧继续突击。斗篷碎裂掉落。 成城笑着,像是玩弄追来的明日那般,轻飘飘跃过。离开商业街大道——要逃了。 “——站住!” 明日那边跑边避开障碍,虽有些落后,但还是拼命咬住——追出大道。 眼前出现一个人影。是正要进入商业街的行人。 “——嗯?!” 不由自主后退,幸亏稳住身子才没摔倒。对方也一脸惊讶。 “不、不破——?” 瞪大眼睛站在那里的,是记忆中唯一的朋友。 末真和子。 注:镰鼬 日本甲信越地区流传的一种妖怪,会以旋风的姿态出现,用镰刀一样锐利的爪子袭击受害者 2. “你、你在做什么呢,不破——” 末真战战兢兢搭话。不破明日那杀气腾腾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寻常。 “——” 明日那明显动摇了。刚想开口对末真说什么,立刻咬紧牙关,摇头皱眉。 “——让开!” 一把推开末真,逃向远处。 踉踉跄跄的末真调整平衡,抬起头时,明日那的身影已经不见。 “等、等等——这是……?” 末真有些混乱,但立刻摇头冷静下来。 “啊,真是的,怎么回事!” 她把包塞给同伴。 “对不起藤花,你在这里等我!” 自己也追向明日那逃走的方向。 “……” 同行的少女无言目送着末真的背影。 不久,她的视线落在路面。末真和明日那差点相撞的时候,有东西掉在地上。 一顶黑布做的帽子掉在那里。拾起它,盯着看了一会儿。 “……原来如此。” 他说道。那张脸变成奇怪的左右不对称表情。 然后转身,那个身影进入巴比伦大道—— * ……这么说来,由纪子想起来了。 只和她有过一次对话。 说不出她与其他人有何不同——总觉得哪里不一样。有种与他人截然不同的东西。不理解那是什么,这让自己非常焦躁——但现在好像明白了。 奇怪的是,她对别人没任何要求。 共鸣与赞扬、谩骂与尊敬、爱情与厌恶,这些都不需要——只需均等地接受一切,此外什么也不用。 简直不可思议。 身边总是围着许多人,却一点没有趾高气扬、骄傲自满的样子,这让自己很是不快。话虽如此,如果贸然说她坏话,可能会遭大家厌恶,所以只是回避她——那时候,偶然在走廊与她擦肩而过。 当然只想快步经过——这时,耳边传来一道奇妙的声音。 “呵呵——” 是笑声。一惊,回头望去,她不知何时站在身旁: “对不起,狭间由纪子同学……” “……啊?” “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托你的福……你最终会拯救我的朋友们。所以——趁现在,生前,我要向你道谢和道歉。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还有,谢谢。” 单方面这么说道,那声音清澈、甘美、温柔,如柔和的凉风使人陶醉,等回过神,已不见她的身影。 ——到刚才为止都忘记了。 在脑海中复苏的同时,还注意到另一件事。 引导她来到这种地方的根据——支撑她奇妙自负心的,那个白皙少女……那张脸,确实是…… “已经向你道过歉了呢,狭间由纪子同学。” ……循声望去,果然站在那里。 那稚嫩的身影,却带着无可置疑的独特气质,注视自己的身姿…… “水乃星……透子……?” 这么嘟囔着,她些许落寞地摇了摇头。 “已经没有那个名字的少女了,在这里的,只是你意识中残留的一点印象。是的——多亏你对我的厌恶,才微妙地记得我——好不容易固定下来。” 真小啊——这么一说,她笑了。 “这说明存在感很淡薄。不过,这就足够了。只要有我‘出现’,那家伙便会自动被吸引到你身边。不对……应该说,正因为是泡沫,才会浮出水面?” 用铃铛般可爱的声音说道。当笑声还在耳边回响时,由纪子…… * (……) 清醒过来。是失去意识,还是停止思考,由纪子无法分辨。只是本应密密麻麻粘覆在她身上的“忘却”剥落了。 由纪子体内有一股非常微弱的因子,那是对唯一的抗体。这份能力始于“她”。所以再怎样忘却,与“她”有关的事是绝对忘不掉的。 “……” 由纪子茫然望着天空。天色渐渐暗下,正往其他方向扩展。 在那微弱的光线中,她想要站起,身体却使不上劲。有种不得不一一回忆身体活动方式的烦琐感。手一滑,身体大幅倾斜。 就在这时,有人抓住了手臂。动作并不有力,但不知为何,她的动作在被握住的一瞬间突然静止。 “没事吧?” 被问道,嗯,谢谢——刚想回答: “——” 却瞪大眼睛。 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边。 那身打扮是知道的。非常清楚。岂止是清楚,因为她现在穿的就是与那副装扮极为相似的衣服。 筒一样的黑帽子,包裹身体的暗色斗篷,遮蔽了全身。从地面延伸出的剪影,与其说是人,更像是根极粗的木桩。 从盖住眼睛的帽子下露出雪白的脸,以不可思议形状扭曲的黑色胭脂。 “你似乎是这一混乱状况的钥匙?不论愿意与否,责任都推给了你——怎么做?是希望帮忙?还是觉得多管闲事?” 那家伙以一种奇妙的轻松语气朝自己搭话。声音中性,分不清男孩还是女孩。那张脸像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应该说,即便想起来也没用。身份是谁、正体为何之类的追问毫无意义——最重要的是,自己已经…… “……” “是啊,你好像已经知道我的事了,也许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但那并非我的问题。毕竟我是自动的。随便抱有各式各样的感想也没办法。” 冷淡的语气,装傻似地说话,那个人和印象中——确实有很大不同,但即便如此,似乎也只能这样称呼。 “——不吉波普……?” 听到这个名字,黑帽子的脸左右不对称地扭曲着。 “没能达到你的期待,道歉比较好吗?或者不去找拙劣的借口辩解才好?” 如此问道。 3. (可恶——怎么办?) 不破明日那很是着急。 追击成城,同时察觉末真和子从背后追来。 “明日那,战斗力要比我强——你还这样认为吗?” 成城那边传来嘲笑。 “太天真了——这就是统和机构的极限。真心以为凭战斗型合成人之流就能击败MPLS,简直蠢透了顶——” 成城到底是连续飞跃消耗太大了吧。现在降落地面,在马路上疾驰。速度与明日那势均,甚至还要快几分。机动力上对方或许是高手——但既然末真追来,就不能再留时间观望了。 (总之,必须立刻——制服成城——) 随时可能拉开距离,拼命追逐对方。 但必须注意动作间隔。一旦被触碰,“忘却”就会袭来。攻击必须保持在最合适位置,否则—— (要停止动作,准确切断脚腕吗……一旦跟腱断裂,来自脚底的波动必将失效……瞄准奔跑的步伐吗……判断动作时机是第一位……右脚还是左脚,瞄准哪个……该怎么做……那样做吗……咦?) 正思考着,明日那突然意识到,在考虑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该做什么……左或是右,到底烦恼什么来着……为什么要跑……?) 成城沙依子不知何时停在她面前。不再逃走,而是等待。 “啊……” 跑来的明日那,摇摇晃晃接近成城,同样停下了。 “哼——” 成城轻薄地笑起来,伸出手——啪,一巴掌打在明日那脸上。 明日那没有躲,就那样接住了。只是茫然呆立着……成城开始搭话。 “蠢货——直接从下风向追我……以为不直接接触就不会起效,放松了吗?毫无防备沐浴在我接触的空气中,你——失去正常的判断力,是因为那姑娘?” 成城望向对面气喘吁吁追上来的少女。 “末真和子——是吗?不知为什么,她对你和狭间好像有种奇妙的执念——” 她邪恶地眯起眼睛。 “那就,干脆让她也加入我等的行列如何?” * “……” 由纪子的帽子滑落下来。也许因为倒地的时候歪了,一直挂在身上反而不舒服。 “没事吧。” 站在她面前的黑帽子,咻的一声接住。 “东西掉了。” 递过来,被由纪子粗暴地拍掉。 “不需要吗?用的面料看起来挺高级啊。” 黑帽子的声音缺乏紧张感,由纪子没有回答,脱去身上的斗篷。 扔在地上,散开。用脚踢向一边。 “这么做会弄脏的。手洗什么的不是很费力吗?我想干洗费也不低。” 虽然这么说,但黑帽子似乎并不特别在意。那语气仿佛在说,无所谓啦。 “……呜呜。” 由纪子的嘴唇开始颤抖,声音从隙间发出。 “呜呜呜……” “不过就算不要了,也不能放任不管随手乱丢。不好好拿回去处理的话,被教训违反礼仪也没办法吧。不是说cosplay文化容易受偏见吗?如果不从个人意识的高度消除它——” “——哇哇哇哇哇哇!噢啊啊啊!” 由纪子忍不住大喊。 “你、你你你你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你整个人!真是——你到底要做什么!” 不顾性命挤出尖叫。但黑帽子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不,怎么说呢,应该是你自己。你究竟有何打算?现在必须马上做出决定。” 他平静说道。 “因为——你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听到这话,嗯——由纪子猝不及防。 她看到在黑帽子对面,马路上那个轮廓——正蠢蠢欲动,恬噪不已,下个瞬间,那玩意儿弹了起来。 飞起来了……停滞在那里的无数乌鸦的集群。一齐。 “哎……” 由纪子屏住呼吸,乌鸦群全体朝同一方向飞来。 全群扑向了由纪子。 她没有任何反应。既不能逃跑,也不能低头,甚至无法闭上双眼。 所以……看见了。 乌鸦们蜂拥而至,黑帽子在她面前跃动,斗篷翻飞,旋转一圈之后……乌鸦群瞬间分解为七零八落的碎片,崩裂——目睹了全过程。 “……” 所有乌鸦连尸体碎片都没留下,沙子一样从空中散去。 “——不,不是我杀的。那种东西早死了,只是忘掉这回事,悲哀的残骸而已。不过……那边还没吧?” 几乎在黑帽子说完的同时,倒在马路上的人们,本已僵硬的身体嘎吱作响,纷纷站立起来。 4. 巴比伦—— 那是遗落都市的名字。 当这个名字在世上被提起时,那个国家已经从地上消失了。只存在于久远的古代、遥远幻影记忆中的假想国度。即便挑战神而伸向天际的巴别塔遭雷击倒塌的传说,也只是为之定做的想象力产物。 有时是古代的浪漫,有时是邪恶的起源,有时是繁荣的目标。然而,一切都与不知是否存在的巴比伦本身无关。 已经确定失去的梦。正因为不知其真正理由,人们才会将愿望寄托于那谁也无法居住的理想乡。 以那个名字命名的地方在世界各地都有吧。无需仔细斟酌,便会被充满幻想的名号所吸引,轻易地引用。 那里究竟有什么?是梦想的余韵?是衰败没落的征兆?还是不知分寸不自知的自满?谁也说不清。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管那是什么,它迟早都会锈迹斑斑、动弹不得、被丢弃遗忘。就像真实巴比伦几千年前变成的那样,所有的一切都会混在某处,消失吧—— * 按自己心愿装扮的人们,机械装置般嘎吱嘎吱地起身,那副光景让人觉得在看一场前卫的戏剧。 他们就像被生锈的齿轮驱动,全身各处牵拉、弹跳。然后……所有人都转头看向由纪子。 阵阵痉挛的眼球,脉动着将她捕捉到视野中心。 “哦——” 由纪子发出沙哑的声音,黑帽子沉着发问: “你打算怎么办?” “你、你说怎么办——” “他们都——只针对你。” 话音未落,异样的人们朝她扑来。那并非攻击。 想要触碰。那就像溺水者竭力抓住浮在海面的一块木板。 他们如今没有了任何指标。没有精神、没有本能、没有记忆。一切行动契机都锈蚀了。 只有一个——由纪子心中模糊的记忆,便是他们能感受的全部。那是附在他们身上的“忘却”所无法触及的,黑暗中之一盏明灯。 然而,他们丧失了一切保护身体的记忆,动作变得凄惨而凶暴。淌着口水张着嘴逼近的人群,很明显是要直接咬过来。用尽一切动作想把由纪子吞噬殆尽。 四面八方、各个方位袭来—— “呜——” 由纪子惊呼着,黑帽子又说: “我看不到——但你应该可以,毕竟就在你体内。” 说着,开始行动。 轻轻跃起,时而向左时而向右跨步,舞动着——下方,各式各样的装扮者纷纷扑腾扑腾倒下。 由纪子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闪闪发亮的丝线似的东西从黑帽子的指尖伸出,似乎缠绕在人们的脖子上,但那也很暧昧。 唯有一件事——显而易见,被黑帽子靠近的人,无一例外倒下了。 这里没有区别。 男人也好,女人也好,战士也好,神官也好,恶魔也好,僧侣也好,武士也好,忍者也好,妖怪也好,小丑也好,国王也好,蛮人也好,海盗也好,只要那家伙指尖轻轻一挥,就像决定性的什么被切断一样,接连崩溃。 由纪子知道该怎么叫他了。 (死神——) 只能这么称呼。 “……” 就在由纪子哑口无言时,视野里隐约出现异样之物。在这不寻常状况下,看见唯一泰然矗立的一道人影。 一名幼小的少女注视着自己。 “啊——” 少女向由纪子招手。这边这边,仿佛这般说道,噗,随即消失。 “哎……” 由纪子声音从嘴中泄出,黑帽子边驱散人群边说: “如果看见了——快追吧。” 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强迫意味,但当声音传入耳中的那一刻: “——呃!” 由纪子跑起来了。 穿过巴比伦大道,斜着横穿马路。 她一动,人群也跟着移动。黑帽子轻飘飘地降落其中。 “——嘎哈、哈、嘎哈、呼哈……” 由纪子喉咙里发出自己都没听过的异音,她拼命奔跑。用尽全力奔跑。体育课上一次也没真正使出过全力的冲刺,在成为高中生后第一次体验。 此时——她什么也没有。 也没有扭曲的自我意识。也没有自私的愿望。也没有被抛弃的自卑感。也没有一个人被疏远的孤独感。甚至连恐惧的余裕都未有。 只是——奔跑着。 “嘎啊啊啊、嘎哈、哈、啊哈……” 不顾一切,拼命奔跑。 前方有什么等待着自己,做这种事有什么用,完全不去管这些多余的事,只是单纯地在跑。 身边跟着舞动的死神,由纪子一味地朝谁也不知是否看清的暧昧方向前进。 终于到了看见少女幻影的地方。怎么办呢——得出答案前,视野里出现的少女身影便再度消失。 还没来得及思考,脚已经不由自主地转变方向。 鞋底都快扯掉了,却还是强行继续奔驰。 钻进小巷里。这条路半数都是卷帘门紧闭的店铺。其中一扇——那扇正前方的卷帘门,感到其中有什么。 什么也没想,只是继续奔跑。 小孩子也不会犯这种错误吧……从正面突击降下的卷帘门。脸上狠狠挨了一下,流出鼻血翻倒在地……同时,眼前的卷帘门被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划破,四分五裂。 “……库哧!” 由纪子流着鼻血站起身。 空荡荡……空无一物的店铺中,立着那名少女。 在她周围漂浮着白色粒子。就像撒满了粉末……注意到这些粒子形成奇妙的旋涡。汇聚整理。 像是细绘出的点描,模糊的剪影浮现眼前……是位少年。 那个点描站在少女身前。 [啊啊……] 不知从哪里传来少年的叹息。 [你是……原来你在那种地方啊……] 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这时,冰一样冰冷的宣告响起。 “不——她已经哪儿都不在了,我杀的。” 黑帽子不知何时越过由纪子,走进店铺。 5. [——不吉波普……!] 点描般的幽影朝黑帽子的方向扑去。 雾状粒子缠绕黑帽子全身。密度上升,从外面几乎不见真容。看起来像被白色铁锈覆盖了。 “喂——” 由纪子话没说出口,人群从身后追至,将她紧紧抱住。 “——哇!” 站立不稳,拉倒在地,一个接一个地朝她涌来。 “哇、哇哇、哇啊啊啊啊……呜!” 发出一声悲鸣,但人们似乎听不进去,面无表情,一个劲儿拉扯她的身体。往上爬。深入下方。从旁插入。被蹂躏得厉害,身体不由自主地旋转。 自己的身体完全无法支配。被缺乏意志的人群玩弄……但还没完。因为袭向她的人忘掉了一切,即便触碰她也没有特定目的。毫无疑问,这样下去只会因涌来人群的压力而崩溃,或是呼吸阻塞而窒息。 [这次一定要……!] 不知哪里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这次我,一定要为您……守护那份记忆……!] 这时,少女的幻象在由纪子的视野中显现,她站在锈块面前,脸上露出悲伤的神情。 “不——这是不可能的。” 在这混乱的状况下,她的声音听起来却格外清晰。 “临别时我就说过——已经不对了。现在的你也不是原来的你,本该同我一起进行的梦,内容也全忘掉了——” [诶——] “现在的你连控制残骸——‘忘却’的能力都交给footprints,只有残留的思念伴随指向性飘荡。这种想法所指的方向——极其危险。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泡沫,出现的理由——必须从这世上排除的、世界之敌……这就是现在的你啊。” 少女对着白色物体,用寂寞的语气说道。 “你拥有的只是‘不愿忘却’的执念。因为对自己过度施加能力,那个执念才成为诅咒……所以都说了。” 少女,本应总是温和微笑的她,如今却一脸悲伤。 “你绝无可能找回已经消失的可能性——现在的你,不过是剥夺人们‘忘却’自由的无㡳洞——与我们试图将全人类从‘死亡’解放的目的相距甚远。只有永恒的僵直,完全无法解放……” 少女哀伤的眼神——刺进了心灵深处、伸手不见五指之地。 [啊……] 声音变得有些动摇。 “你觉得梦是怎样实现的?” 之前听过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梦由两件事构成——一个是未来,想着变成那样的祈愿。” 声音另一头,开始传出什么。那是贼风般的沙哑声音,伴随断断续续而不断绝的声响。声音越来越大,是呼吸音,但绝不是单纯的呼吸。 口哨。 非常不适合用身体演奏的曲子《纽伦堡的名乐手》第一幕的前奏曲,不知何时在空间中飘荡。 “还有一个——终结。” 少女望着白色团块点头,脸上尽是落寞。 “梦是有终点的——是到达终点,还是遭遇挫折,二者并无差别。只有当人们理解梦想的终点——梦才能实现。” 这奇异的光景——在失去意志的人群的蹂躏下,由纪子看到了。 (啊——) 随着少女的幻象缓缓摊开双手,白色铁锈覆盖的块状物,其表面划过无数龟裂。 然后,破裂四散。 白色铁锈化为碎片,化作粒子,不见,消失。 消失了——就好像这世上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种东西。 “——” 黑帽子毫无变化地浮现。全身一尘不染。 纠缠在由纪子周围的人们停下动作。 顷刻失去力量,大家都变得瘫软无力。咕噜咕噜倒在地面。 (啊——) 由纪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感觉有什么东西变模糊了。就和倒下的人们失去驱使他们的某物一样,她身上也有什么正在消失。 (那是——) 在她茫然凝视的前方,少女的幻影和黑帽子对视着。 “给你添麻烦了——多谢你照顾我的朋友。” 听少女这么说,黑帽子冷冷说道: “我什么也看不见。只存在于他人记忆中的对象,我无法与之对话。” 少女呵呵笑着: “但是,你和现在的他一样,不吉波普——你也不过是遥远梦想的残余。总有一天会扭曲,忘记最初想法,悲哀地崩溃。不过——” 少女的身影渐渐模糊。 由纪子心中,有股想要抹去她影子的暖流。无法违抗。由纪子愈发搞不清那人是谁——与此同时,幻象也愈加朦胧。 “不过,也许你本来就没什么想法,毕竟是‘自动的’……你看,这样的吧?” 少女说着,恶作剧地眨眨眼,随即消失。 正如字面意义,无迹可寻,不留痕迹。连记忆都没留下。 “……” 黑帽子转身,走出空荡荡的店铺。从由纪子身边经过,准备离去。 “——” 由纪子茫然立在原地,突然回过神来。 “啊,那个——不吉波普……?” 呼唤道。黑帽子没有回头,但停下了。由纪子对着他的背影。 “那个……你是——” 问出无论如何都在意的事。 “那是——你杀的?早乙女正美和百合原美奈子他们两个——” 努力挤出声音。想要知道那个,自己一定是为此才走到这里。 黑帽子稍微摇了摇头,反问道: “那又——如何?” 由纪子的指尖微微颤抖。垂下眼睛。 “那——” 欲言又止,自己也没有答案。 消失了。由纪子意识到,虽然确实有过,但那股类似焦躁的感觉渐渐变得遥远。 “所以——” 当她抬起头想说什么时,黑帽子已经不见踪影。 周围的人们揉着脑袋,逐渐起身。 6. “呜——” 成城沙依子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踉跄了一下。 起身的时候……总觉得有股违和感。 (咦……?)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种地方——站在市区外的偏远道路上,完全想不起来。 (我记得——我们是为了调查动物尸体移动的神秘现象——在去商店街的路上——不,应该已经去过了——是吗?) 总觉得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眼前的不破明日那也一样,揉着晕乎乎的脑袋皱眉。 正瞪着自己——像这样的,也许不妙。真伤脑筋啊,这么想的时候,同往常一样,眼前浮现她所依赖的妖精。 是妄想eugene。 “哟,好久不见,你终于回来了。” 明明是妄想,却说出奇怪的话。他苦笑着: “你只靠表层意识思考倒还好,但无意识中的我也在跟进,这下麻烦了——你不记得的事也有各种各样吧?” 各种各样? “没关系,因为不论怎样的能力、怎样的才能,没意识到的话就等于不存在。一万年前的古人即便有再厉害的棒球才能,不备齐道具、理解规则就无法发挥,只有被埋没。唉,这便是命运——这样的能力啊。” 妄想eugene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但这并非什么稀奇事,成城等待他做出自己能够理解的发言。 “罩在你身上的人格不知去向——已经释怀了吧。所以接下来的问题是,半途而废的你今后该怎么办……” 对对,我想知道,请你给我建议。然而,妄想eugene耸了耸肩。 “……我也不好说什么,总之,先听从眼前这个女人指示如何?” 指向不破明日那。成城心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她对妄想eugene的话全听进去了。 “明日那——怎么办?” 傻傻地问。 “唔、唔唔——” 明日那摇了几下头,瞪着成城: “——footprints?” 非常生硬的语气,成城恍然大悟。 “明日那,记忆恢复了?” “——好像是……可恶,你之前都做了些什么?” “没——和明日那,大家一起到处闲逛。” “是、是啊——可恶,我做了什么傻事……简直蠢透了。” 她愤愤说道。然后再次怒视成城。 “我一直在调查你——完全派不上用,而且行为可疑……怎么不知不觉间和你一样当起傻瓜来了?真是……你有头绪吗?” “不,完全没有。” “你啊——!” 就在明日那抓住成城脖颈欲往上提的时候,从马路对面跑过来一位少女: “——住手!” 呼喊声传进两人耳朵里。同时回头一看,只见末真和子气喘吁吁地拼命跑向这边。 “——住、住手——快住手——吵架,没用——” 末真迈着摇摇晃晃的步伐跑来,往两人中间挤想要拉开,却因太过疲惫反而靠在两人身上。三位少女紧紧贴在一块儿。 “——末、末真。” 明日那一脸困惑地看向追寻自己的朋友。末真也回视着她。 “抱、抱歉——但是……啊啊——” 成城从一旁牢牢抱住踉跄的末真。 “啊,谢谢——那个。” “成城,成城沙依子。” “那个,你是——” “好像是,明日那的部下。” 成城说到一半,明日那慌忙解释: “不、不是——打工!对,打工地方认识的!发生了点纠纷,仅此而已,所以——已经是好朋友了吧?” 边说边盯着成城。成城有些发愣,点点头。 “得到原谅了——应该。” 末真说道: “啊,是吗——太好了……” 末真仿佛受疲劳侵袭,瘫软在地。明日那和成城从两边将她撑起。 直到刚才,都在拼命追我吗……明日那不知为何,感到胸口一阵炽热。 ──────────────────────── blank/7——泡沫/梦幻 …………不负责任玩弄人生死的传闻,同时也把一件事摆在人们面前。那是自问自己,是否拼命活到可以让“死神”来杀自己的程度,是否已经锈迹斑斑—— ——早见壬敦《暂称不吉波普》 1. 巴比伦大道的集团昏迷事件,最终以煤气泄漏引起的中毒症状告终。围绕已经歇业管理者也搬走的建筑问题,责任暧昧不清,虽然文件层面上警方仍在调查,但参与活动者当中“今后中止活动实在困扰”的意见占大多数,而且由于并未有人报案,也不存在重伤,最后只做出对不动产商严重警告的处置。 “——实际上,我们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bargain.wagen.schwartz面无表情地说道。 “哦。” 成城神情恍惚,茫然回应。一旁的不破明日那也面不改色: “总之——状况已经结束,没问题了。” schwartz苦笑着: “嗯,唯一收获就是你没背叛,对吧,不破明日那。” 故意以普通人的名字称呼她而非代号,挖苦意味再明显不过。 “详细报告之后整理出来。总之,前后关系还很混乱,待需整理。” “啊——是这样。” schwartz的表情恢复严肃,摇头告知: “看来我们的任务和你不重叠了,所以不用向我们报告——这是违反规定的吧?” 明日那眉头微皱。 “有什么任务来了吗——相当紧急的作战任务?” 说到这里,schwartz稍稍转换语调提问: “你们和一个叫‘peat.beat’的家伙在一起过没?” 明日那和成城摇头否认,是吗,schwartz点点头: “不管怎样——今后我们就分开了。祈祷彼此下次不要成为敌人。太好了,footprints——如果不破明日那没回来,你应该早被处理掉了。” 一边说一边起跳,转眼间消失不见。 “——” 成城一脸茫然,毫无反应。明日那叹一口气。 “——你,还有什么隐瞒的吗?” “不——想不起来。” “哎呀呀——我也是,不能说很强烈……” 她正嘟囔着,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唉,她皱起眉头,接通电话。 “喂?” [啊,明日那——那个,我们真的不用回去吗?] 声音来自她母亲。明日那一脸嫌恶地说道: “我不是说了不用吗?学校的转学手续我已经办好了,爸爸妈妈只要一直待在那边就行。我明天就到。” 那对父母是她的亲生父母。明日那在小学时代遭遇事故,被统和机构活体改造才活下来。那时起就一直陪女儿进行着危险活动。虽说明日那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觉得被干涉很郁闷。 [这一年来,你一直很安分——本来已经放心了,可突然上级让我们只留下一封信就搬家,搞得一片混乱——总觉得你也很辛苦。] “所以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待在那个家也够久了——行了吧?再见。” 明日那以近乎咂舌的语气结束通话,不等对方回应就挂断了。 “可以吗?” “怎么?这次也没把父母牵扯进来——有什么不对?” 忍不住脱口而出,成城还是一脸漠然。啊真是的,明日那粗暴地挠了挠头。 “和你说话的时候,总觉得会抓狂——感觉记忆还没恢复……” “就这样走了?可以吗?” “所以——” “什么都没和由纪子说。” 听她这么说,明日那眉毛有些阴沉。但立刻摇头。 “还是默默离去的好——我们和她所处的环境、生活的世界完全不同。” “明明是最热心的。” “正因如此,见面就更麻烦了。而且——不觉得也挺好吗?” 微微一笑。 “因为那个女孩不总是没来由的趾高气扬吗?一想到她今后可能会老实点,是不是很愉快呢?” “……确实。” 成城茫然说着,流露一丝落寞的神色,喃喃道: “可是,好遗憾……不能再见面了。” “是啊——” 明日那也叹了口气,表示同意。 2. “……” 狭间由纪子呆望着天空。放学后的天空有些阴沉,由纪子的眼神也跟着变得阴郁。 放学后,正要走向校门。 “……啊。” 注意到前方的学生,略显焦急地转身准备往回走,这时身后传来“啊”的一声惊呼。 “由纪子?喂,等等——” 追来的自然是她这几天一直逃避的对象,末真和子。 装作没听见,想绕过校园逃走,但末真一直追逐,终于在校舍背后抓住了她。 “由纪子,我们好好谈谈吧。” 末真直勾勾地注视自己,从以前就不喜欢这种眼神。 “什么嘛——又没有什么事。” 移开视线,恶狠狠地说着。对方抓住肩膀,硬把自己面对面箍紧。 “什——什么嘛?当我笨蛋吗?少管我。” 语气很不高兴。末真不在意由纪子的反抗,问道: “不破突然转学——你知道什么吗?” 由纪子没有回应。 “我——不知道。” “怎么可能,由纪子,你最近不是一直和不破在一起吗?上周骚动的时候也是。” “所以——那之后就没见面了。” “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和成城认识吗?知道她们吵架的理由吗?” “我不是说了不知道吗!” 发出强烈的语气,推开对方。但末真毫不畏惧: “喂,由纪子——你生气了?” “是啊!被这样莫名其妙纠缠——” “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在对不破生气吗?对她和成城,那两个人很生气——不是吗?” 末真平静说道。由纪子一时语塞。 “那、那些家伙,没什么——” 想要逞强,话末却在颤抖。 “没什么……” 再也说不出话了。取而代之的是脸颊上传达的某物。 眼泪。 等回过神,发觉两眼泪腺已经张开,咸水滴落下来。 “那些家伙……她们……” 声音沙哑,自己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末真注视了她一会儿,突然一把抱住由纪子。 那是个有力而又温柔的拥抱。当由纪子接触到那肌肤的温暖时,她的内心仿佛有什么在迸裂。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放声大哭。 “呜哇,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她们——自顾自把我丢下,一声不吭就走了——呜哇哇!” 哭喊着,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嗯嗯。” 末真暧昧地应了一声。由纪子紧紧抱住她: “什、什么啊末真——你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呜呜呜,就随便地,呜呜,装作一副很懂的样子,呜呜呜呜——” “嗯嗯。” “那、那个混蛋,明日那那个混蛋——明明就是个呆瓜混蛋——成城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混蛋、混蛋、混蛋……” 突然高亢的声音,又很快低沉下来。 “嗯嗯。” “畜生、畜生、畜生——呜呜呜呜……” “嗯嗯。” “……所以明明不知道,就随便——” “嗯,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由纪子在哭,知道她有想哭的心情。即使在最讨厌、最不想被看到软弱的我面前也哭了出来,这点能够理解——因为我也理解被抛弃的寂寞。” “真的?” “嗯。我也是,想对别人说的话完全说不出来——很想向某人道谢,可那个人完全不听,心情一直悬在半空。” “那种事——一定没什么大不了。” “应该吧,但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虽然没人理解由纪子现在的痛苦,她也一定很难过——这点我是知道的。” 一边用温柔的声音安慰,一边抚摸由纪子的头。 “……像个傻瓜。” 冒出这样的想法。 “她们是笨蛋,我也和笨蛋一样……自己到底想变成什么样,完全没想清楚过,不过……” “不过——对吧?” “是啊,不过——的确。唉,我到底在说什么呢?真像个傻瓜……啊哈哈。” 眼泪还没止住,由纪子却忍不住笑起来。自己也不清楚笑什么,只是觉得特别好笑。 “末真,我会对你生气,现在也觉得蠢透了……但是我,绝对无法原谅你。” “不,所以那是——不,抱歉。可我还是觉得,写评论才是雾间诚一的本职。” “所以才说太肤浅了。那位作家写小说绝对是认真的,是杰作——你明明连这种事都不懂,还算什么书迷——” “嗯,我知道。对不起,是我太天真了。我打算以后也读小说。” “对对——一开始这么说就好了,就不会发生纠纷了……” “不过由纪子,给我讲讲你推荐的作品读法吧。那位作家写的小说文章好复杂,焦点也不够突出。” “没办法啊……真是麻烦——” 由纪子哭得更厉害了,她紧紧抱住末真,又哭又笑。 末真也微笑着,轻抚由纪子颤抖的脑袋。 两位少女的声音、这片仿佛与周围隔绝的空间里,有什么从一旁强行插入其中。 “什么啊——竟然哭了。真叫人失望。” 是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没礼貌,两人条件反射地朝那边看去。 站在那里的是诸山文彦。 3. “不,应该说幻灭吧,结果不就是个无聊的家伙。” 一开始跟踪不破明日那的少年——他一脸苍白,冷冷盯着由纪子。 “你——” 由纪子刚要开口,文彦就说: “不用了,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没必要特意检查了。再见。” 他自顾自地说着,转身要走。 “站住——!” 末真对他的失礼感到愤怒,正想叫住他时,注意到了。 少年面前站着一位少女。正要和末真一起放学的朋友面朝这边。 宫下藤花用平静的眼神注视准备离去的诸山文彦。 “——” 那个朋友的表情,又好像不是朋友,末真生出一股奇妙的违和感。 “啊……是你啊。” 诸山文彦用平静得不可思议的声音,走向藤花,低声说道。 “嗯,你应该知道——我监视不破明日那的真正理由——是谁最初下达命令。” “——” “不,在我的记忆中,也已经变成暧昧的味道了——一定很快就会消失吧。不过……” 文彦凝视着自己与宫下藤花之间的空间。 他的目光,仿佛那里除自己外另有一人。 站在那里的——谁也不记得,谁也无法理解的某人。 “不过——只要人有想法、有想象力,就会不断重复。寻求突破的时机——” 那微弱的声音是文彦发出的,还是风偶然引起的空气振动——一切都像浮起又消失的泡沫,还没辨别就消失了。 “……” 宫下藤花默默目送少年接近、交错、离去。 “……藤花?” 末真战战兢兢地询问。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宫下藤花只是缓缓摇头,没做任何回应。校舍背后操场一角,堆放的各类器材被雨淋湿,从中飘出一股铁锈味。 “Paradigm Rust” closed 无论设计得多么永恒的城市,无论多么追求完美构筑的框架,终有一天也将陈旧崩塌。想找出其中理应浮现眼前的锈迹,恐怕只有无视现实,从妄想中寻觅才得以实现吧。 ——雾间诚一《vs幻想者》 ──────────────────────── 后记——内心深处之物 虽不至于多重人格,我想每个人心中都有类似“另一个自己”的存在。明明有明天以前必须完成的事,心中那个家伙却小声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那么着急去做”,于是就偷懒了,这样的事谁都有过吧。我也是。这要解释起来实在很麻烦。不,虽然想去做,却不知为何没有,或许只想偷懒也是事实,尽管如此,内心中“是那家伙这么说的”这种感觉也非常真实。我们常说心中有天使与恶魔发生纠葛,但至少在我的情况下,对我耳语的人往往是一个,与善意恶意无关。 我是不太记得住儿时的人,班主任的名字、在哪个班,我都忘了,相反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却一直执拗地记着。当然,我们无法意识到两者之间有何区别,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将庞大的事物抛在脑后,遗忘了。要说那段记忆已经完全消失,我觉得也不是。突然间毫无缘由地想起了过去讨厌的事,无法抑制地感到愤怒,为自我厌恶所驱使,这并非忘记,而只是伪装吧。所以——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心中的另一个人,会不会就是从“假装忘掉”的记忆中诞生的呢? 基本上,世界并不由人类意志运作。即便有人区分记住什么、忘掉什么好,大众社会也完全不尊重这样的判断,普遍只会做出“忘记的一方不对”这样的残酷裁定,反之则很少。一生中珍藏的许多回忆,在关键时刻却毫无用处,稍微忘记一件事就能毁掉很多东西。在这种压力下疲惫不堪,很多事情也渐渐被遗忘了。原本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联系,等回过神才发现已经变得非常稀薄,为什么以前的关系那么密切呢?所以当我们突然放松下来时,常会听到内心某人的声音,这时心里就会觉得仅仅如此也太遗憾了。那既不是天使,也不是恶魔,也许只是与朋友之间的气氛,当时封闭的心情泄露出来罢了。尽管已经想不起来自哪里,它仍在某个地方守护着我们内心的安定,那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但这里的问题在于,大多会忘记的事情怎么做都是无谓,而来源记忆不负责任的可能性极高。遵从内心的声音,放弃重要的事情后,留下的却只有后悔,这种失败的记忆永远不会消失。哎呀呀。是在兜圈子啊。以上。 (也就是说,是没完没了纠缠不休的借口吗?) (不,也就是说,虚假的后悔已经忘掉了。算了吧。) BGM “GATES OF BABYLON” by Rainbow ──────────────────────── 插图 ──────────────────────── 第十九卷 Boogiepop Changeling-“Stalking in Decadent Black” ──────────────────────── 序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当人与人交流时,由此产生颓废不可避免。这是绝对法则。因此,要实现真正的发展,关键取决于如何控制颓废。” ——雾间诚一《白色破灭,黑色颓废》 ……对话在故事中途进行。 “decadent.black就是人内心的黑暗,所以没人能反抗它。” “谁都有吗?” “或多或少,谁都有。而且最重要的是浓淡之差。淡的东西染上浓的东西,失去了主体性。” “这和世上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们胡乱横行有关吗?” “是的,淡的东西会跟随浓的东西,让他们随心所欲……但是,社会上的掌权者反而被周围的人玷污,很多时候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decadent.black在相互作用?” “因为是浓淡转移,想要变得均匀,所以影响各不相同。” “也就是说,淡的东西会变浓,浓的东西也会慢慢变淡吧。” “那是受人影响,磨去棱角变得圆滑的家伙。但那只是内心的黑暗流到了别人身上,黑暗的绝对量本身并未减少。只是社会因此变得黑暗而已。” “也就是说人生之所谓成功,所谓成就,归根结底就是如何把自己心中的黑暗转移到其他地方,让自己染白?” “这是结果论。而且变白之后,又会被别的黑暗染浓,总有一天再次被黑暗笼罩。” “就不能从decadent.black中逃脱?” “这和放弃做人是一样的,只要心还在,谁都无法逃脱。” “可是,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心的人呢?” “没有这样的人。” “也许有,至少有这种可能性。没错,那就是不吉波普。” “……” “那个死神可能根本没有心。说起来你所谓的黑暗,对那家伙来说也许毫无意义。既然所有东西都是黑色所创造,那么decadent.black的浓淡在那之前也没太大差别。到哪里都是黑色的东西,即使再怎么掺入白色,也绝不会成为灰色。” “那是假设吧,也不是确定的未来吧?” “因为未来总是不透明的,只能将隐约可见的片段加以串联。”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吧,除非能解决decadent.black的流向。” “不过,我还是不赞成对不吉波普进行多余的干预,应该把那个控制放到最后。” “我只觉得这种担心是杞人忧天——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死神,但在decadent.black的绝对存在面前,他也不过是飘浮在巨大海洋中的泡沫。” “你不明白啊。” “怎么?” “正因为是泡沫,有时甚至会逆流而上。” ……进行这番对话的人,恐怕很难说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有充分认识。 他们并不知道,自以为掌握着世间规律的人,其实比任何人都更容易被这些构造所囚禁束缚。 被自己想要支配的世界,反过来支配着——心被这个前提浸染了。 这是一个关于卑劣追踪的故事。这种任性而扭曲的热情会走向怎样的毁灭呢——它的未来还未确定。 ──────────────────────── cadent 1 <忌>与<苦> decadent.black害怕寂寞,因此有聚作一团的倾向。 ——斗牛犬概略 1. (话虽如此……真是个不起眼的姑娘。) 盐多树梨亚再次这么想,她从开始跟踪宫下藤花已经过去四天了。 (她又没加入运动社团,为什么每天都带着运动包呢?是不是觉得很帅?没感觉啊……我绝对不会想和你做朋友。) 宫下藤花就读的是在县里以升学率闻名的深阳学园。作为县立高中,必须通过竞争率相当高的入学考试才能进入。至少树梨亚读初中的时候并不想考这里,老师也没劝她。这所学校和她就读的市立幡山高中水平有很大不同。 (我以为你肯定是埋头苦干的类型,其实不然。就连这么个没出息的姑娘也来这里上学——唉,还好我没考。而且如果来这里的话,就不会遇到岸森由羽树了——) 一想到他,脸颊就自然松弛、微笑。但现在要监视那个女孩,必须打起精神。 宫下藤花和大部分学生一样坐巴士上学。确认她上车后,树梨亚将视线从监视用的兼带望远镜的长焦镜头数码相机取下,暂时关闭录像按钮,放进包里。推出藏在学校周边树丛里的电动车,动作熟练地发动。发动机经过非法改装,超出了对电动车的规定速度。 穿越不同路线,提前绕行超过巴士。如果不拍下宫下藤花下巴士的样子,“那家伙”就会抱怨。 (真是的——虽然不明白那家伙的热情来自哪里——不过,就目前而言,那家伙更优秀——我不能输给他。我也要好好监视这个宫下藤花——) 错综复杂的小路上几乎没有通行车辆和行人。电动车飞快行驶着,巧妙避开信号灯,转眼间到了巴士站前广场。 把电动车放在事先预备的停车场后,她马上躲进建筑物的阴影里等待巴士到来。 过了五分钟左右,巴士驶入车站前的空地。车辆停靠,回程的学生们陆陆续续从出口钻出,其中当然也有宫下藤花。 虽然用相机拍下了,但因为被淹没在其他学生中,所以没能清楚地捕捉到全身。啧了一声,倒也不必太失望。必须跟上去。 (啊,已经——) 焦急地四下张望。或许——这么想着,果然不出所料。 马路一角,有道黑影在飘忽不定地移动。 与其说人,不如说那是一道奇妙的剪影,看起来像从地面伸出来的圆筒。当然,那只是用斗篷裹住身体、筒状的帽子盖住眼睛而已。 从黑帽子下露出的脸,正是宫下藤花。 但是,总觉得脸色异常苍白。嘴唇上也涂着黑色的胭脂红,显得脸色难看。 打扮怪异的宫下藤花今天也在街上晃荡。 (果然和昨天一样——那个姑娘,到底在干什么呢?) 明明是非常奇怪的存在,但周围人群似乎都不太在意那顶黑帽子,谁都无视他。既没有回头,也没有从旁边经过时看瞟一眼。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那种程度的服装在这繁华街头也许还算得上常见。 (但是,下巴士的时候明明穿着制服——什么时候换的?不过这身打扮似乎很容易就能穿上——啊,所以才每天随身携带运动包?里面放着服装——可是,有必要那么不离身吗?) 但现在不是感到不可思议的时候,今天一定要把那个样子的她拍下来——树梨亚拿出相机。 这时有个人影从她视野一角掠过。那只是一瞬间的事,而且只是擦过了视线勉强看到的位置——尽管如此,树梨亚还是在那一瞬猛地转头,用眼睛追逐那个人影。 “……!” 倒吸了一口气。 那个人抓住了她的精神。 岸森由羽树——这个名字的少年。 和她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去年也是同班同学。他们的高中是按成绩分班的,很遗憾,他的成绩比她高很多。她刚入学时也是个优等生——但自从和他相遇后,一切都变了。 (岸、岸森君——) 她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相机对准他,按下快门。非常投入,一遍又一遍,饥渴地拍摄着。实际上只过了三天,但感觉已经好几年没拍他了。 过于投入——所以没注意到。 “喂——” 随着仿佛从地底传来的低语,她的手臂被抓住了,然后被捂住嘴。 “唔——” 手捂住呻吟的嘴唇,立刻被带进阴暗处。虽然周围有很多行人,但完全没引起骚动。一点动静都没有。 被压在墙上,脸凑近。 脸颊消瘦的少年用昏沉的眼睛瞪着她。他的眼睛散发着可怕的光芒,就像在黑夜中摇曳的一束蜡烛的火焰。 “喂——你是怎么想的,盐多……搞错了吧……” 声音也叽叽叽的,贼风一样纤弱。 甘利勇人——她的契约对象。 “不是的——” “什么不是?啊?我们互相交换监视对象,是为了让对方稍微不引人注意吧……你怎么擅自无视我,只顾自己咔嚓咔嚓地拍照……官下藤花那边怎么样了?” “所以说不是——只是碰巧地点重叠而已——因为就在那儿……” 因为嘴唇被压住,所以说不清楚。尽管如此,她还是挣扎辩解着,指着那边,但勇人没往那边看。 “没有啊。周围的人我早确认过了——就算有,也已经在你像傻瓜一样迷恋男人的时候消失了。宫下就是这样的女人——我说过不要大意……!” 终于松开,树梨亚一边呻吟,一边看着自己手指的方向,确实那顶黑帽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呜呜……” “听好了,一旦发现就绝对不能移开视线——摄影反倒是次要,总之不要把注意力从宫下身上移开,明白了吗?” “——明白了。” “那你现在马上去她家,确认她回家的时间。这点应该能做到吧?” “当然——我以前一直在跟岸森,这点很简单。” “好,岸森由羽树就交给我吧,我会以秒为单位持续记录他的动向——” 说完,他就转眼离开了,消失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盐多树梨亚和甘利勇人——没错,这两个人是同类。这两人都是以执着地偷偷监视异性为生存价值的种族——跟踪狂,如今各自更换了目标。 注:斗牛犬原文为bulldog,也称牛头犬,这个品种的特征是头大、鼻短平、脖子粗短 2. (不过仔细想想,宫下藤花和岸森君的行动半径本就有微妙重叠,这不是理所当然嘛——所以我们才遭遇了……可恶,从来没人这么单方面地教训我,畜牲。) 到了第二天树梨亚还是怒气冲冲。结果那之后宫下藤花一直到晚上十点才回家,也许她已经向父母说明自己是去补习学校。但她溜达的地方和补习学校方向正好相反,所以这不可能。 今天早上又像无事发生一样,从家里去上学。树梨亚一直观察着那副打扮。 肩膀上依旧提着帆布包,和往常一样。最近那家伙每晚都穿着奇装异服在街上徘徊——树梨亚想,真是变态。 (对,正因为是变态,才会被甘利勇人那种恶心的家伙看上……呕,讨厌讨厌。) 眼看着上了巴士,骑上摩托车抢先抵达。然后把相机对准校门平时的固定位置。 这里的县立深阳学园和其他学校有些不同。在出入口处,有一扇只有通过电子身份证才能打开的大门。虽说是公立学校,安保却出奇地讲究。正因为如此,进入校内进行监视非常困难。不从外面进行是不可能的。 (简直就像我们这样的家伙一年到头都在这里的前提下形成的地方……嗯,一定是。) 她一边在心中喃喃自语,一边透过数码相机的远距离镜头望向校门口。 有生活指导老师,周围有几名学生,是风纪委员。这所学校某种程度上也让学生自己来管理校内。 (在我们学校无法想象——真是了不起的家伙。据说如果担任这里的风纪委员长,对今后的就业会非常有利,是什么样的人呢——) 这样想着,她拿起相机,轮流盯着学生们的脸看。 一个比其他人都矮的女生突然抬头,望向这边。 确实是往这边。 (嗯?) 不可能看到,距离很远,又躲在树阴下。镜片反射光这种低级错误也绝对不会犯,总背对着太阳。可是——那个只有小学生那么高的女生,一直盯着这边,不知为何皱紧眉头—— (——难道那家伙是……风纪委员长?) 这是树梨亚第一次认识到新时敬的瞬间。 * ……好奇怪啊,我想。虽然没什么特别根据,但总觉得有股违和感。 “老师——等一下。” “怎么了,新刻?” “我感觉那一带好像有视线,莫非学校安装了监视摄像头?” 听我这么说,老师皱起眉头。 “不,我没听说过,视线?” “就是那种感觉。” “我不太清楚——哪边?” “你看,就是那座山上树木密集的地方。” “嗯……” 老师有些不高兴。 “三村,跟我来。” 我叫来一年级的后辈,朝问题所在地走去。 “啊?真的吗?” 后辈有些胆怯,因为我先行一步,他没办法只好跟上来。 我们像拨开草从一样前进。学校建在山上,或者说半山腰,周围全是绿色。因为个子和小学生一样矮,使我很是烦恼,但这种时候小个子却很方便。 “什么都没有,委员长你太在意了。” 我一边听着后边后辈的声音,一边走动,很快就发现了讨厌的东西。 “你看——你看这里。” 指了指其中一棵树,后辈也注意到了,发出一声惊叹。 “这是——脚印吧?” “而且在树的树枝上有抓痕之类的东西……是爬到上面的。” “呃,前辈——不好意思,我们回去吧。刚才你说感觉到视线,那不就说明那家伙还在附近吗?好危险的。” 他焦急地四下张望。 “不——没有。” 虽然我也想过,但我有这确信。 (为什么要从这里偷看呢——那是因为背后的树丛正好空着,可以马上逃走。确保了路线,我们来这里又花了两分钟,当然已经跑了——) 最重要的是没了动静,感觉不到刚才的视线。 “是吗?可是——” “是啊,确实还是回去比较好。” 我们回到了校门,但不出所料,老师反应非常迟钝。 “嗯,不过,仅仅如此……” “是吧——有可能引起骚动。” 仅凭脚印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最重要的证据也只有我的证言,而那也只是感觉上的东西,缺乏说服他人的根据。 “因为是你的证词,所以我觉得不是随便说说。” “嗯,通知大家的话,会造成不必要的混乱。” 我们正交谈的时候,巴士已经到了学校前。学生们陆陆续续出来。 (这里面谁是目标呢……啊。) 我把学生们瞧了一遍,这时,那个人的身影映入了我的眼帘。 我曾经的情敌——宫下藤花就在那儿,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不会吧——) 我再次望向感觉到视线的山。虽然不知道从那里看的是什么人,但如果目标是宫下藤花,而且那家伙知道她的“本体”……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如果是这样——一般人无法应对吧——) 我有些茫然,三村后辈悄声对我说: “不过,前辈你真不走运啊。” “嗯?” “前辈不是还有一周吗?就可以从委员长的职务引退了。可你却在这么紧要的关头发现了奇怪的事,万一出问题会被卷进去吧。” 我苦笑了一下。 “听起来像是监狱的刑期。” “可是——好不容易。” 他想说的我也明白。老实说,风纪委员长是谁都不愿担任的职务。不仅会被大家疏远,而且还会有人在背后说是为了内审。但我耸耸肩: “很遗憾,麻烦并不是因为我们的缘故才发生的。” “可是——” “不,老师说好了,作为委员长应该已经没有关系了。” “啊,嗯——是啊,是这样。” “是啊,委员长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 这是真心话。我似乎有种被卷入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的倾向。但我的性格实在无法忍受暧昧不清地放任,所以也没办法。 是的——我此时已经下定决心,与学校和风纪委员无关,在这件事得到结果之前,我只能继续插手。 (总之,我想听听专家的意见。她也是宫下的好朋友——) * “……” 在深阳学园的校舍内,有人影在眺望着这一连串景象。他只不过是平凡群众中的一员,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人的眼睛没有光泽,就像是涂满涂料。光线不止没被反射,反而被吸收了。 注:关于本节末尾这段可以先阅读第五卷《歪曲王》,有助于理解内容 3. “跟踪狂基本上是千差万别的。” 午休时的走廊上,末真对我说。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状况,不能一概而论。不过正因为如此,也不能逼得太紧。” “太紧?” “对,跟踪狂一方的心理突然崩溃,甚至采取极端行动。而且大多数跟踪狂都自诩为正义的一方,所以不好收场——” 末真和子,她和我是同年级的,却像学者一样对很多事都很了解,而且头脑转得很快。博士这个绰号,绝不是大家的调侃,而是带着真诚的尊敬之情。 “正义——不是在给别人添麻烦吗?这不对吧?” “常识上是这样,但在他们当中却不同。他们认为错的都是世人,只有自己正确。所以就算被警察提醒也不一定听话。” “是啊,这样的案子经常有,被警告后也不收手。” “一般人都会注意或反省。可他们不觉得自己有错,所以只会单纯地思考怎么做才能成为漏网之鱼。脑子里净想着这些事。” “为什么那么相信自己是正确的?” “大概想法相反吧。” “相反?” “为什么我们会认为常识是正确的呢?” “啊?因为……” “那是因为被教导过,常识就是正确——有种过激的说法,教育就是洗脑。更准确地说常识对我们有好处,所以正确。因为有好处,所以才追随——但跟踪狂不是这样。他们觉得按常识没好处、只会吃亏,违背了自己的正义。” “简直莫名其妙,光凭得失就认为正义,真是太自私了。” “所以这在常识是行不通的。而且很遗憾,只以得失来划分事物,对于大半世人来说反倒算正确——” “就算是这样,但……是啊,这种人挺多的。”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所谓的跟踪狂其实很肤浅。想法幼稚,没有明确目的,只是单纯地跟随世界最表层的趋势。并且其本质也不过是被性魅力吸引这种作为生物最原始的冲动所驱使罢了。” 说这话时,末真一脸认真,丝毫没害羞的样子,所以越发显得像个博士。 “肤浅——” “所以我认为,令跟踪狂停手的方法只有一个。” “是什么?” “只要给他点别的好处就行了。” “但是,正因为做不到所以很难吧?” “是啊。本来觉得有好处的也只有自己,别人根本无法理解还有别的什么。” 她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我又问了问: “比方说——假设我是跟踪狂。” “我觉得新刻首先不会是这种类型。” “不,所以只是个比喻——是的,假设我把被甩的事当作理由,固执地追踪某人的女朋友,你觉得这种执念该由什么来填补呢?” “你是说——也就是说,新刻一直在追藤花?” 末真噗地笑出声来。她知道,我以前被宫下现在的男朋友竹田启司甩了。末真是那种什么都想找她商量的人。 “这事真难以想象。” “只是比喻而已。” “虽然不该这么说,但我觉得那个竹田也有点讨厌。藤花好像也很辛苦,总和他擦身而过。” 和宫下藤花擦身而过的次数很多,似乎也与宫下藤花的特殊情况有关。 “不,这种事现在不用管——如果宫下被跟踪狂盯上,你能想到什么理由?” “是啊——如果新刻真的要瞄准藤花的话——其根据可能就是‘共鸣’。” 末真说了句不可思议的话。 “什么?你是说,共鸣?” “就是共鸣啊。同样的事情、感觉和心情。这种情况下,会觉得同一个男生很有魅力。我想两个人喜欢上他的理由肯定大不相同,但表层是一样的。对跟踪狂来说这样就足够了,毕竟他们很肤浅。产生共鸣的对象,某种意义上与自己站在同一舞台,或者可以说——你和她成为了敌人。” * (可恶——那个女人……名字叫新刻敬吗……) 盐多树梨亚潜伏在离深阳学园稍远的地方。通过手机终端进行各种调查,最终掌握了风纪委员长的名字和长相,并得知其他学生对她评价非常好。 (什么啊,“虽然很小,但动作敏捷,干劲十足,这点很可爱”,开什么玩笑……!) 心中燃起昏暗的火焰。 (因为那家伙,对宫下藤花的监视变困难了——今后还能在学校拍摄吗?反正马上就是春季休假了,过了这学期她的任职也会结束,那之后应该就没问题——) 她不认为那个甘利勇人会容忍这段空白。一定会被抱怨、被威胁吧。 (别开玩笑了,为什么我会——) 焦躁不安地一直等待宫下藤花放学的时间,为了至少能赶上她回去的时间,蹑手蹑脚地走到学校门口。结果眉间再次刻上险峻的皱纹。 (什么意思?) 宫下藤花站在巴士车站——在那五个人之中。 (对,新刻敬——为什么那家伙这么早回去?) 4. 风纪委员的担当像例行公事。我今天上了早班,所以傍晚可以下班。即便如此,如果是平时的话还有很多事要做,但现在决定离校了。 即使有我在,宫下好像也没啥反应。似乎没被察觉,虽然有点失望,但这样比较方便。 反倒是其他学生们: “哎,委员长今天真早啊。” “什么?难道是约会?” “不行啊,这么小的年纪就开始了,这位小姐。” 有人拿我的矮个子开玩笑。我装作生气的样子敷衍过去,和宫下一起坐上巴士,观察周围有无可疑情况。我姑且认识全校学生的脸,所以先确认了车上没有外人。 然后看向窗外,观察有没有人监视。这让我再次明白一点,从山里朝外边看,是很难看清楚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以前都没注意到,是大意还是凶手出了什么事、早上稍有疏忽,导致被我发现——) 跟踪狂内心被逼急,使事态趋于严重,我的脑海里闪过末真这句话。也许是不祥的征兆。 后方也要注意,确认有没有追踪过来的摩托车或汽车。虽说巴士走的是固定路线,只要能确认上下车的地点就行。 (不过,总觉得这样下去,我好像真的是想利用宫下——呃,奇怪的感觉。) 我在心里嘀咕的时候,巴士到了车站前的终点站。 大家陆陆续续往下走。宫下也下车了。我本想先下车的,却被人推挤,迟了一步。平时都是一早上学,傍晚晚归,完全没有挤巴士的经验。 (唉,这种时候,小真的不方便——) 我一边抱怨自己的身体,一边好不容易下了车,此时宫下已经不见了踪影。大概是去车站了吧。我得找到她。 (——不,倒不如观察一下周围比较好。盯着人的人反而更容易被发现。) 我打起精神四处张望,看有没有人盯着学生往车站走。 于是——果然,有那儿,人流之外,有个人呆站着。一个高中男生。 (那不是——市立幡山高中的制服吗?) 那个男生很明显地跟在我们的学生后面快步走来。我一动不动等他经过。想从后边跟上。 肩上挎着一个大运动包。里面装着球鞋、器械之类的吧?看上去相当沉。也许是在社团活动中使用的,上面挂着名牌。我用我引以为傲的视力,从远处读出那里的名字—— “岸森由羽树”。 是这么写的。但此时我恍然大悟,是不是有点搞错了?不会有人在跟踪过程中堂而皇之地挂上自己的名牌,只是人群里有熟人吧。不出所料,他中途又停下脚步,歪着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这样一来当然会和跟在后边的我相遇,两人紧紧对视。 我僵住了。这位名叫岸森的少年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印象。男女界限模糊的中性感,或者说人体模型般的硬质印象。他看着我皱了皱眉,然后喃喃道: “——不,不是这么小。” 我顿时哑然。其间,少年从我身边经过,离开了。 我回过神来,慌忙回头,少年已经混在拥挤的人群中不知哪里去了。 (什么——怎么突然!真是个没礼貌的孩子……) 我忘记了状况,忍不住勃然大怒。就在我不由自主地想要追上去找到他,向他抱怨时…… 耳边响起奇妙的旋律。既不可靠,又有种微妙的内在感,听起来没有头绪却毫无动摇。 是口哨音。 我曾经听过几次的曲子,大概是完全不适合口哨的音乐——《纽伦堡的名乐手》第一幕的前奏曲。 “——嗯!” 我不由自主地把脸转向车站,也就是宫下藤花刚才应该走进去的方向。但口哨的声音并没有从那边传来。 (——这边吗?) 我朝发出声音的方向跑。 周围的人都用好奇的眼光看我,像是一个小小的女高中生在拼命地跑吧,这让我无法忍受。然而,人们应该也能听到这首歌,却没一个人在意。仿佛在街上的杂音中,那样的旋律只会被埋没一般。 但对我而言,那是只有在生死边缘才能听到的世上最紧迫的旋律。 (这边——不,这边!) 不知为何,声音源头似乎在摇摇晃晃地徘徊,我被带着四处转悠。 累得手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地喘着粗气时,曲子突然停了。 “你还是那么好动啊。” 背后传来奇怪的装傻的语气。回头一看果然在那儿。 他站在离我所在的人行道有段距离的高架桥下,远离人群,呆立着。全身裹着黑色的斗篷,黑色的筒状帽子盖着眼睛,白皙的脸上涂着黑色的胭脂红。 “啊——你总在讨厌的时候出现!” 不吉波普。 那是这一带女孩子中出现的传闻,死神会在一个人最美时出现,在他变丑前将其杀死。 我不知道是真是假。到底有什么由来,又有什么根据,我不愿去想这些。要说的只能是,那家伙和宫下藤花共用了身体,不过两人性格既相同又不同,有点像双重人格——与这世上任何人都没有共同点,总之不近人情。 “可你现在不是期待着我的出现吗?你一直尾随宫下藤花就是为了这个吧?” “那个——不,不是这样的。” 虽然有些犹豫,但我还是老老实实告诉了他真相。我觉得学校附近有个跟踪狂,目标很可能是宫下藤花。 * “嗯。” 不吉波普像在佩服,但同时又像在困惑,露出左右不对称的难以言喻的表情,然后说出奇怪的话。 “你的那种预感也好,直觉也好,其中有没有你的愿望呢?” “诶?什么意思?” “所以我想确认一下,如果宫下藤花发生了什么事,你有没有借此重新和竹田接触的想法。” “什么?” 我呆住了,我心里早就整理好失恋的心情,事到如今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了。不吉波普点了点头。 “所以只是确认而已,但如果不是愿望的话,那可能才是问题所在。” “那当然,这可是大问题。不知道敌人目标是宫下还是你。” 我刚说完,不吉波普就摇摇头。 “不是的,问题在于你,新刻敬。” “啊?” “你从以前开始,就有不承认世界是混沌的性质——有把未整理的事物强行变得有序的倾向。” 不吉波普突然说起难以理解的事。 “诶,这——什么意思?” “你喜欢黑白分明的事物。” “那倒是——” 所以才会担任风纪委员长。但是—— “到底怎么了?和我的性格相干吗?” “不管那个隐藏的跟踪狂是什么人,你注意到他的存在有点太敏锐了。” “什么呀?这口气简直好像发现了是不对的?告诉你被人盯上了,怎么不说声感谢呢?” 我这么一说,不吉波普突然面无表情。 “我既没有感谢也没有憎恶,只是自动的。没有心的我出现在你面前,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声音的硬度让我不禁屏气凝神。我们在街上大摇大摆地大声进行着奇怪的对话,但周围的人谁也没在意。大概认为只是女高中生们在开些奇怪的玩笑吧。还是说他们几乎意识不到不吉波普的存在——黑帽子接着说: “你的性格之敏锐——有可能太过度了。说不定你已经向当今世界敌人的领域踏进一只脚了吧。” “……嗯?” “世界绝不是黑白分明——它不可能如你所愿。但是,如果你变得想要过度纠正世界的话——如果你变得敏锐到可以左右世界的话,那么我也许会成为你的敌人。” “等、等下——你在说什么呢,并不是这样,我只是想提醒你——” 奇怪的情节让我着急起来,于是,不吉波普微微扬了扬眉毛。 “你之所以注意到跟踪狂,是因为你们在感受上有共同点——你们彼此之间有某种共鸣。若是不想被牵着鼻子走,就别再靠近了。” 大概是在说不要多管闲事吧,但是…… “可是,可是——” 就在我正要反驳的时候。 不吉波普的身影突然消失在阴影中。那个地方突然被漆黑的阴影包围,同时—— 悬挂在高架上的巨大广告牌掉了下来,想要压扁路上一切、陷进柏油路中。 “——啊?!” 我不由自主地后仰,摔倒在地。慌忙站起,所幸在落下前躲开了。 周围的人也议论纷纷,在那之后,我紧紧抓住广告牌想要举起——可是,纹丝不动。 “嗯,拉——” 就在我咬紧牙关的时候,突然感觉背后有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我一下子僵住了,广告牌因自重而倾斜,沿着坡道下滑。我也差点被压在下面,拼命往旁边滚,总算逃过一劫。 (啊——) 招牌下已经空无一人,没有人被压在下面。 “喂!这不是很危险吗?” “这种时候可不能靠近啊!” “叫警察!大家快离开!” 在骚动中我被拉离现场。我茫然地环顾四周,寻找那异样冰冷气息的主人。 然后——在可以俯瞰周围的更高一级的建筑物之间架起的立交桥上,发现了一个人。 是穿着我们学校深阳学园制服的少年。所以——我知道那是谁了,因为我记得全校学生的脸和名字。 (二年级C班的——甘利勇人——?) 他已经近一个月没去上学了,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注意到我在看他,用锐利的眼神瞪着我——那一瞬间我理解了。 (是吗……甘利和宫下藤花,二年级同班……很有可能,但是——) 甘利的身影很快消失了,那也有违和感。 (看来他确实有动机……作为宫下的嫌疑跟踪狂是最有力的,不过——) 但是,有什么不一样——我今天早上感受到的视线,和现在的冰冷气息微妙地不一致。 或者更确切地说。 (现在,这样的……突然感受到可怕的东西……) 我察看了招牌下面的情况。似乎是受到足以使路面凹陷的冲击,但却没有留下任何血迹或黑色碎布片之类的痕迹。不吉波普应该是在最后一刻逃脱了吧——这让我松一口气。 (不过,不管怎么想,刚才的“攻击”……一定是有人欲对不吉波普做什么……被瞄准,然后……) 黑帽子自身并不知道被谁盯上——这比自己踏入危险的深渊更使我感到战栗。 5. (可恶,今天又没能赶上放学时间——对那个新刻敬不做点什么……) 盐多树梨亚怒气冲冲地把电动车停在车站前的停车场。家里没放摩托车,连父母都不知道她有这样的东西。 (因为着急,走错回家的路,两次被红绿灯挡住……巴士已经开到终点了。是应该先绕道宫下藤花家的方向呢?还是去找到那个反正穿着奇怪装扮在闹市附近晃来晃去的家伙,跟踪她呢——但要是如果连她回家时的样子都没弄好的话,又会被甘利那个家伙纠缠——) 她犹豫着,先来到车站前的巴士总站。坐在长椅上,看着人流。 (……这些人,也净是些无聊的家伙……) 看着人群,即使没有意识到,内心深处也会涌出憎恨。 (傻乎乎、傻乎乎地活着……和岸森君完全不同……) 巴士到达终点站,深阳学园的学生们陆陆续续出来。但是宫下藤花和新刻敬已经不在其中了。都是些无所谓的人,所以也就没怎么关注。不分男女,就像一排橡子。 (不,应该说是老鼠吧。只能在泥巴里度过灰暗人生的垃圾们……美丽的只有岸森君……) 她出神地闭上眼皮,脑海里浮现出他的身影。 是啊,如果没有那个可恶的告密者,现在自己或许还能继续跟踪他。 没错,幡山高中收到了一封匿名信,说有跟踪狂盯上了某个男生,要注意。因此,她很难再继续注视他——在学校里太有人气了,而且发展到现在连完全无关的人都会被怀疑,男生休学,女生转学。谣言不负责任,冷酷地把人逼上绝路。 (那样的事不能把岸森君牵扯进来,最重要的是一想到他会因此瞧不起我,我就——所以作为折中方案,和那个令人恶心的甘利合作……没办法。) 舍弃追求岸森由羽树的喜悦,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用甘利拍的视频和照片忍耐。虽然不甘心,但他的技术是超一流水平,和专业摄影师一样。据说那家伙也和树梨亚一样,险些被宫下怀疑,所以需要代替。 (唉,但是岸森君——还是想在你身边……) 闭上眼睛的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的时候,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电吉他扭曲的声音。 锵锵锵、锵锵锵…… 听着听着,感觉特别粘耳朵,树梨亚不高兴地睁开眼睛,然后——大睁着眼。 “……诶?” 这里不是车站前,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也没有来往的巴士。就像电影的场景切换,眼前的风景变得完全不同了。 “啊……” 熟悉的风景,很清楚。但这也是不可能再看到的风景。 市立幡山高中两年前入学考试当天的情景。 闷闷不乐、沉默不语的学生们陆陆续续穿过大门走进考场,自己也混在其中。而那个少年就站在她的面前。 第一次见面时的岸森由羽树还在,和那时一样回头看着她。 那美丽的视线贯穿她的胸膛,然后重复着当时的话语。 “难道——你在看我?” “——” 见她无言以对,由羽树留下模糊的话语。 “反正就算你对我抱有期待,也实现不了什么——淡薄的一层,无论怎么做都不会变浓。” 那时的由羽树就那样离开她身旁……意义不明,在那之后连对话都没有过,尽管如此,那时的情景还是深深地烙在脑海里——不过,这次不同了。 岸森由羽树就那样站在她面前。 然后,一直盯着。 他的眼睛出奇的不润泽——像涂了一层消光涂料似的,吸收着阳光。 (这家伙——不对。) 这不是岸森由羽树——这白日梦究竟是什么? 因为太过思念他而产生的妄想——并非如此。记忆错综复杂,意识混浊——不存在这种可能性。 如果是梦,那也太天真了。如果是意识混乱,后背不会这么凉。 那么,这是—— “我名为歪曲王。” 那张眼睛没有光泽的由羽树的脸,静静说道。 “君临于人心歪曲之所,哪里都有,又哪里都没有——只有心的数量固定着。” “……” “所以盐多树梨亚——你的歪曲王就是岸森由羽树……” 由羽树眼睛缺少光泽的脸,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这可不妙,太过分了。这颗心太扭曲了——很遗憾,你已经被破坏得近乎为时已晚——被这歪曲的元凶。” (哎……?) “那是邪恶的、只为腐败他人而存在的波动——你之所以无法从这家伙身上移开视线,是因为本能地感到危险,就像野生动物无法从身份不明的家伙身上移开视线——如果将视线移开对方自己就会被吃掉——这样的感觉。” “……” 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虽然不太清楚,但总觉得对方说的话非常讨厌。仿佛要全盘否定她的感性,把好恶连根拔起一般,令人生厌。 “你不能接受这个声音——这已经成为他邪恶的证明。在你前方,只有空洞的空虚张嘴等待着你——” “呜——吵死了!” 她不由得叫了起来。 “啰嗦啰嗦!闭嘴!不要再用岸森君的表情说讨厌的话!” “不管你讨不讨厌都没关系,这家伙是邪恶的,这个事实不会改变。我说的只是你心中的事,而那个‘本体’根本不在乎你的心情,所以——” 这种纠缠不清的说法严重扰乱了她的神经。 “闭嘴闭嘴闭嘴!我叫你闭嘴,你这——” 想要怒吼,却由于看着对方的脸,怒火无法持续。岸森由羽树的脸从正面注视自己,这在现实中是不可能的——但他的眼睛却没有光泽。 “你这……你这——” 即使想叫,嗓子也叫不出来。面对这样的她,那个“歪曲王”用更加冷静的、只能说是岸森由羽树的口吻: “你绝对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因为你自己关上了门。” “我叫你适可而止啊!” 大叫着,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站起来? 在白日梦中,自己应该站在校门口——在那之中再站起来? 啊——她回过神来。 眼前的光景已经不是两年前的过去。 是现实中的——现在的车站候车室的长椅。 “啊……” 周围行人都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看那些吃惊的表情,她似乎是突然怒吼了一声,之前就像做梦一样——深阳学园的学生们也都在看着她。她慌忙从长椅上拿起包,从那里逃也似地跑掉了。 (可是——可是为什么?做梦?因为有点累,不知不觉就打了个盹,所以——是吗?) 那个歪曲王,真的只存在于她的幻想之中吗? [你绝对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这句话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它并没有随时间的流逝而淡化,反而在她的精神中投下了浓厚的阴影。 “呜呜呜……” 树梨亚一边咬牙,一边奔跑着……来到十字路口。信号灯是红色,慌忙停下。 这时——那家伙就站在那条路的对面。 黑帽子黑斗篷的装扮,不可能有其他类似的人,那是她现在的目标—— (宫、宫下藤花——) 在信号灯变绿之前,黑帽子就消失在了人群深处。 (但——) 到这里,树梨亚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那顶黑帽子也像自己一样在追寻着什么。 注:歪曲王的话极其晦涩。按译者粗浅理解,这一能力可以概括为将人拖入幻想,具现曾经的“遗憾(歪曲)”,具现化的人物亦可看作歪曲王,亦可看作当事人不自觉逃避的“自我”。所以歪曲王才对盐多树梨亚说“你的歪曲王就是岸森由羽树”。 ──────────────────────── cadent 2 <物>与<図> decadent.black如果觉得自己比对手强便会得意忘形,可一旦受反击就立刻谄媚对方。 ——斗牛犬概略 1.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真的该回家了。但我实在是在意。 “不好意思,我想去七零六室的甘利那里。” 于是,我决定直接突击在那个神秘事故现场目击的甘利勇人的住宅。管理员盯着我出示的学生证,一脸担心。 “嗯——新刻有预约吗?” “没有,不过我有件事必须当面跟他说。” “啊……” 管理员仰天长叹。 “甘利啊——那小子是不是做了什么事啊——” “不,还不确定。” “你不是深阳学园的风纪委员吗?因为教师来会很麻烦,所以作为代替来的吧?之后媒体和其他住户只又会整天找我说三道四。” 一副打心底讨厌的表情,至今为止好像也发生过很多事,我懒得陪他发牢骚,催促道: “总之,能联系甘利吗?” 他一脸严肃地操作着对讲机,过了一会儿。 “没人回应。” “不在家吗?” “不知道,怎么办?” “我可以等他回来吗?” “诶,那就糟了,我想其他的房客看见会出什么事。唉——好了,快进来吧。你在房间前面等他。” “啊?可以吗?” “要是在这里赶你走,他又会发作吧?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门卫让我通过大门进入公寓。 (甘利勇人的家庭构成是怎样的呢——记得没有特别记载,一般都有父母……但是,不会没人吧?) 乘电梯到七楼,房间似乎位于建筑物的一端,总之先去前面看看。虽然知道他不在,但还是按了一下门铃,没有回应。 “嗯……” 背对门,准备回去。 这时,传来微弱的咔咔声。咦?我回过头,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果然——门一下子就开了,没有上锁。 (不,很奇怪吧?这不是自动锁吗?为什么明明没人门却开着?)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尽管如此,我还是摄手摄脚走进了房间。 然后倒吸了一口气。 “啊……” 虽然是去别人家,而且是第一次,我却没脱鞋就进去了。虽然不太礼貌,但也没办法。地板上到处都是乱飞的玻璃和陶瓷的碎片,散落在房间里。 窗户已经变成框架,没有挂窗帘。外面的灯光直接照进来,即使不开灯也能看清情况。风向似乎因为相对吹不进房间里,但有空气流动的呼啸声。 客厅里的桌子翻倒,放在上面的餐具全掉了。玻璃之类的碎片似乎也是这样形成的,当然不止这些,只能认为是把盘子之类的连架子一起推倒了。而且,上面还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如果不是连续好几天放任不管,不会出现这种状态吧。 (不——不可能吧。现在还住在这里吗?不不不——) 就在我心里这么嘀咕的时候。 “新刻敬——你什么都不懂。” 那是从黑暗中传来的。我吓了一跳,朝那儿看去,有个人影蹲在房间角落。从一开始就在,只是我没注意到。 “啊,甘利君?” 那里很暗,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和容貌确实是我见过好几次的甘利勇人。但他摇摇头,小声嘀咕。 “甘利勇人这名字不过是个幌子,你没必要用——你能和那个可恶的黑帽子的影子平等地对话,对吧?” “黑帽子——你也知道不吉波普吗?” “我比你知道得多——” 眼睛适应了黑暗,渐渐看清他的脸,在瞪我。 “可是,你为什么和那顶黑帽子那么亲昵地说话……?”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热络,使我不寒而栗。难道这个人—— (是在嫉妒我……?)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 “你这人什么都不懂——只是个风纪委员长,一个普通的小丫头——” 他喃喃自语的声音里,渗透出真正的敌意,毫无疑问,这个少年憎恨我。 (——但是。) 我感到背上冒着冷汗,同时也发现自己异常平静。 甘利勇人哼了一声。 “只是个小丫头——不过,好像至少有过一次差点被杀的经历……” 我沉默不语,他又接着说: “例如,当你穿着鞋进入这个房间的时候……不仅是想避开散落的碎玻璃,还在为可以马上逃跑做准备……门口站着,在不清楚的情况下首先立刻做出最好的判断——身体知道迷茫是最危险的……” 被这样一个可怕的少年分析,我心里绝对不舒服,但即便如此我也没怎么动摇。 是的……确实。 确实比上次要好,这比我差点被一个叫早乙女正美的少年杀死时轻松多了。 (我……莫非已经习惯修罗场了?) 厌烦的感觉。也许是看到我的表情,甘利勇人撇了撇嘴。 “哦,我的眼睛不是很有趣吗——我有个可怕的习惯,露出一副明确表示‘那就这样吧’的眼神。虽然狂妄自大让人讨厌,但至少和其他迟钝的家伙有些不同——” 难道是在笑吗?我对他那扭曲的嘴唇感到不适,这时他说: “喂,风纪委员长——你是不是也隐约察觉到了?” “……你在说什么?” “其他人都被莫名其妙污染了。” “……” “如此肮脏的世界一定要纠正,你察觉没?” “……” “这个世界被黑暗所污染。不管哪里都有腐烂黑乎乎的东西在吞噬着——有必要翻转一次,让一切变得美丽——你是否领悟到这一点?”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我突然想起末真的话。 [因为自诩为正义的一方,所以不好收场。] 这名少年也正处于这种状态吧,多亏了末真的教诲,如果什么都没准备就突然听到这样的话,我应该会更加动摇。 “……虽然很气派,但我不太明白这和尾随宫下同学之间的关系。” 我这么一说,甘利勇人的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对宫下藤花这种下等女人没有兴趣!” 突然激动地用强烈的声音大吼,那气势让我有些畏惧。 “啊?” “我这个伟大的,会对那种没精打采要多少有多少的女高中生执着,你真是这样想的吗?别开玩笑了……我感兴趣的只有一个——不吉波普之谜!” 眼睛里发出奇怪的光芒,大声吼叫的样子,实在让人无法相信他够清醒。或许对这个少年而言,所谓的理智并不对自己有利,所以可以无视。 ——我明白了。 “也就是说,你不是宫下的……你是不吉波普的跟踪狂?” 本就莫名其妙的事态,变得愈发复杂了……虽然不知道这个少年在过去的什么地方遭遇了不吉波普,但是他在那里对那个奇怪的黑帽子产生执念了吧……不是同学宫下藤花,而是她背后的另一个人格。 "跟踪狂?白痴吗,你——那种东西只是盐多树梨亚。我想要得到的不是不吉波普本身……是那个立场。那个‘死神’的身份位置。” “……身份?”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到底在说什么? “风纪委员长,你应该隐约有所察觉——他是‘特别’的。那家伙,简直就像——被命运眷顾,总是在决定性的地方出现,担任最后的收尾——我不认为他有什么了不起的能力……” 他气得咬牙切齿,那是比刚才对我的感情更加浓厚的东西。这个甘利勇人,在嫉妒不吉波普—— “为什么只有那家伙才能得到如此特殊的待遇?我和那家伙到底有什么不同?被赋予掌握世界命运的重要地位的不应该是那家伙,而是这个我!” “别说傻话了——就算是不吉波普,平时不也会自嘲是自动的、莫名其妙的存在吗?你居然还抱有竞争意识——有点奇怪啊!” 我虽然知道说了也没用,但还是忍不住回话。甘利勇人瞪了我一眼,又笑了,他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好,你应该知道,风纪委员长——你也绝对憧憬着不吉波普那样的存在。内心深处想要用决对性的力量把自己身边许多不讲理的事彻底扫除——如果你不是这样的人——就不会一个人来公寓。” “我是——” 我刚想反驳,却发现一件比这更讨厌的事。 (这个人——为什么对我喋喋不休地说这些?) 我说不出话来,甘利勇人脸上刻下更深的笑意。 “你想吧——‘为什么是宫下藤花’。那种无关紧要没个性的女人,为什么会被不吉波普这个怪物附体,对——为什么自己不是这样的?” “我是——” “你应该也想过——想要以自己的意志决定一切。如果可以的话,想要代替,想要改变——” 他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就像用指甲抓黑板一样。 “是的,也许你和我在某种程度上是相似的——我不喜欢这个世界,想要更直接的方法,而你充其量只是当个风纪委员长,适当地伸张正义。” “——” 我再次环视荒废的室内。 “……你父母怎么了?” “他们从三年前就一直没住在这里了,分别泡在各自的情人那里。啊,别误会——我不是因为被他们无视才变成这样,改变我的只有那个存在——不吉波普而已。” 他的表情很认真,到这里我理解了——他心中的逻辑是牵强的,狭窄的,任性的,尽管如此——不,正因为如此,想让他屈服,就必须站在同一舞台。 “……为什么要跟我说那种事?” “为什么呢——不过,既然你已经知道情况,就不能再原地不动了。” 咯咯咯,他又笑了。 “如果我成功从宫下藤花手中夺走不吉波普的力量,你怎么办?能坐视不管吗?那么——你会怎么做?” 就在他说完话的同时,空气从破损的窗户嗖地钻进房间。因为风向改变,泥土灰尘混在一起一口气被吹了进来。 嗯,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然后抬起头的时候甘利勇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慌忙跑到窗边,可他已经无影无踪,明明是七楼—— (这是,怎么回事……?) 甘利勇人也拥有常人没有的不可思议的力量吗?那么,他又在企图什么? 注:flash.forward 闪前先锋 2. ……盐多树梨亚提前到宫下藤花家盯梢,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所以,回家的时间是按照补习学校的时间表安排的吗……不想让父母产生多余的怀疑吗?) 树梨亚想法整理混乱的思绪,把注意力集中在必须要做的事情上,现在不是为多余的事情犹豫的时候。总之,要仔细观察宫下藤花的动向——这便是她的设想。 来到家门前,正准备打开大门的宫下藤花突然停下脚步。 正奇怪,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好像有来电。 她没进屋,立刻接了电话。 好像是在争执,原地来回踱步,和谁说话。 (你在干嘛呢……?) 树梨亚渐渐焦躁起来。几分钟后,宫下藤花把手机从耳边移开,转身离开了家。 就这样跑着,在原来的道路上逆行而去,好像又要出门去什么地方。 (什么,那家伙——是谁打来的电话?) 虽然很着急,但宫下藤花自己也在焦急跑动着,所以想来也不会有跟踪被发现的危险,就朴素地骑上摩托车跟在后头。她一边熄灯,一边缓缓行驶在人行道和车道上。 (好像很拼命——是要去刚才通话的人那里?) 宫下藤花走到车站,飞快登上正好来的巴士。树梨亚把摩托车开到车道上,打开车灯加速前进。 宫下藤花在巴士上坐两站之后下车,然后又跑起来。树梨亚也停下麾托车,换成徒步追赶。 (离家没那么远——是在同一所学校上学的人吗?) 就在树梨亚把目标锁定为深阳学园的相关人员时,宫下藤花在公寓大楼前停下来,打了电话,好像是在叫对方。果然不到一分钟,一个男人从公寓里出来了。 (咦?那家伙是——) 树梨亚对那个男人的脸有印象,甘利那家伙让她去调查宫下藤花的事,给她的资料中就有他的照片。 (是吗——竹田启司。那家伙是宫下藤花交往的学长吗——不,从上次的毕业典礼起,他已经不再是学校的学长了……什么嘛,无聊的痴人说梦,吵架?) 宫下藤花和男朋友起了争执,一气之下就跑到对方家里,树梨亚半是吃惊地想,原来宫下藤花也有相当平庸的地方啊。 (对了……把两个人调情的样子给甘利那家伙看看。) 转动着夜视摄像机,树梨亚产生一股扭曲的快感。宫下藤花身边的甘利勇人如果看到她紧跟在男人后头会是怎样的表情呢?那家伙总是绷着的脸会不会更加痉挛呢?一想到这里,她就愉悦起来。 (哎呀,干脆接吻吧。那样的话会更有趣的……) 然而与她的期待相反,两个人并没有太亲密的感觉,别说拥抱了,连手都没碰下,就这样聊了几分钟,藤花迅速转身回去了。 (啊——可恶。) 树梨亚咂了咂嘴,本想自己也回去,却突然想道: (不——就这样监视竹田启司怎么样? ) 说不定竹田启司那边有什么事,把这件事告诉甘利,对那家伙来说也算是收获吧。 (挺好——说实话,我也开始讨厌监视女人了,还是男人有趣。) 当然,把竹田启司与本来的对象岸森由羽树相比较,也不过是鳖和月亮的关系,但即便如此也还是不错的——树梨亚久违地对自己的判断感到满意。 * (……但没想到那个混蛋就这样通宵达旦——) 树梨亚揉着睡眼,把哈欠咬死。 竹田启司的房间整晚都开着灯,从打开的窗户里一直播放着微弱的音乐。因为把音量调小了,所以不会给邻居添麻烦。音量很小,隔着墙壁听不见,但在外面用收音麦克风搜索的人却能听到。 他似乎在画什么,断断续续的素描声。根据资料,竹田启司并没有继续升学,而是在设计事务所就职,所以他好像把工作带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左右,他慌慌张张抱着一块大木板样的行李从家里出来,朝车站方向跑去。 (是必须赶在紧迫的截止日期前完成吗?男朋友处于这种状态下,宫下藤花还要过来?果然是个讨厌的女人,我有点同情竹田了。) 追踪漏洞百出的竹田几乎不需要注意什么。现在距离上班高峰还早,不用担心被路人认出来。他在车站坐上电车,进入繁华的街道,跑进稍微靠里一点的商住楼里。 看来那里是他的工作单位。 (嗯,只是上班啊……怎么办呢,那家伙。暂时就这样收工回去睡一觉吧,可对宫下藤花也不能完全放任不管——) 就在树梨亚在电线杆后面沉思的时候,背后突然有人问: “那个,你是不是找竹田前辈有什么事?” 声音很耳熟,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果然是那个女高中生。 “好像从家里就一直跟在后头——你是竹田前辈的熟人吗?” 是宫下藤花。 3. 市立幡山高中。 这所学校在县里排名并不算高,但因为完全按照成绩分班,升学率很低,却每年都能培养出名牌大学的合格者。这是一所与众不同的学校。体育社团的强项和弱项非常明显,网球社团是联赛冠军的常客,而棒球社团总是在第一二轮就被淘汰。 我半是无理取闹地以学校事务为由,去了那所学校。 “然后,嗯……新刻?” “是,我是新刻敬。” “啊,好奇怪的名字。新刻,风纪委员长的工作很辛苦吧。” “已经习惯了,再说我马上就要退休了。” “我们高中没有风纪委员会,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是参选呢,还是由老师决定呢?” “嗯,说不上来——” 我一边随意听着老师说话,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校内情况。 ……至于为什么要来幡山高中,那是因为昨晚与甘利勇人遭遇之后才知道的事实。 我被彻底压倒,垂头丧气地从房间里退了出来,犹豫着该不该把甘利家的惨状告诉那个管理员——就在我准备进电梯的时候,同一层的住户小心翼翼地向我打招呼。 “请问——你是深阳学园的人吗?” 我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回答说是,那位妇人露出一副怯懦的样子。 “刚才甘利的房间里传出来很大的声音——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我在尖叫,没什么。” 我担心一旦告知邻居,会把他们卷进来,于是立刻决定讲清楚。因为不想说谎,所以用了这种暧昧的说法。 本以为会被追问,可那妇人却把话题岔开,抛出另一件事。 “请问——甘利家的儿子现在还是深阳学园的学生吗?” 听到这句意外的话,我瞪大眼睛。 “啊?” “因为我见过他,那孩子曾经穿过不同的制服——那的确是幡山高中的制服。所以才转学的——并且,你们深阳学园的水平不是很高吗?所以那孩子就跟不上了——并且,那孩子有时候早上就回来了。话说回来,最近几乎没见过他父母,所以——” 那位妇人诉说个不停,感觉像在把一直想说的话吐出来,这时电梯到了,我立刻逃进去。 “那么……那么。” 虽然离开了公寓,但听到的内容却牢牢刻在了脑海里。 幡山高中—— 我想,这或许就是最近甘利勇人没来学校的原因吧。 ……第二天我就这样来到幡山高中。自己也觉得很冒失,但事到如今已经无法退缩。 (但是,今天宫下没有来学校……考试已经结束,结业典礼也快到了,出席天数什么的基本没关系,不过……好在意。) 是不是又穿着不吉波普的打扮在街上徘徊呢?刚刚被抱怨过,对我来说也许不是来这边,而是去那边比较好—— 脑子里各种想法不停盘旋。 宫下没有来,当然也没有跟踪狂的迹象。那个跟踪狂现在只感觉是甘利勇人,但我仍有点不能接受。当时感觉到的视线和甘利勇人相比,怎么说呢……视线的“浓度”不同这件事还挂在心头——总之,一切都还不确定。 “新刻同学,听说你有事想找我们高中调查?” 走在走廊上,指导老师一直在搭话。即使没仔细听,我对这类事情也很擅长做出反应,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嗯,有件事必须先确认一下。整理过去的资料时,发现那边的学校和我们高中运动部练习比赛的对战成绩分数上有一处空白。社团活动的预算是根据我们过去的业绩来决定的,如果成果没有提高,预算却增加了的话,要做说明——嗯,确认一下,我想大概也没什么。” “真厉害,深阳学园竟然连这种管理都由学生来做。” 老师的声音似乎异常激昂。大概是少有人来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突然从哪里传来咚的一声巨响。我吓一跳,停了下来,老师回头,冷静地问: “怎么了?” “不,刚才听到了很大的响声。” “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也没什么稀奇的,毕竟是有很多学生的学校。” “可是,可是——” 说着说着,接连不断地传来咔嗒咔嗒的破坏声。 然后突然停了,接下来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 我一动也不动,老师从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 他的眼睛似乎像玻璃球一样炯炯有神,我一时语塞,老师突然大声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目瞪口呆,他摇晃身体,笑着大声喊: “原来是温室长大的啊,果然!啊哈哈!你可真纤细啊!哎哟——” 我不由环顾四周,但是走廊上的每一扇门都没有开,没人对这阵怪声有反应。 (什么——这所学校——?) 我有些害怕,老师就像之前的狂躁是假的一样,突然恢复严肃的表情。 “——这边。” 丢下我一个人快步行走,我着急地小跑着追了上去。学校生活中最基本的原则就是不能在走廊奔跑,但老师什么也没说。 “这里是资料室,大部分记录都有保管。你想知道的这里应该有。” “哈,嗯——” “那好,结束后来办公室把钥匙还给我。” (嗯,那个……) 我有些动摇,但也没办法,只好找资料室里的座位坐下。 看见电脑,试着启动。 本以为是靠关键词来管理,实则并没有,普通的学生名单之类的都出来了,这所学校——不要紧吗?一边惊讶着一边扫视名单,寻找可疑之处。有很多熟悉的名字,中学和小学时代的同学倒是挺多,他们和我认识的时候相比有多大变化呢?我正想着,忽然注意到“盐多树梨亚”这个名字。 (这个——不是昨天甘利勇人说漏嘴的名字吗?) 这位树梨亚是幡山高中的学生吧?这个事实让我想到了很多,最先想到的是—— (这——难道我,被下了套——) 这样的恐惧,我是不是被甘利诱导去追踪盐多树梨亚了!这么说来,甘利勇人穿着这里的制服,引人注目地行动,这也相当可疑。是不是太大意了?但——也不认为有别的选择,就算被设套,也只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那么该怎么办呢…… 就在我怀抱胳膊思索的时候。 随着当一声巨响,我所在资料室的门被粗暴地打开了。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几名男女混杂的学生正快步走进屋内。 “你是谁?深阳学园的风纪委员长吗?” 用明显威胁的口吻对我说。 4. “你们是怎么回事——” 我开口的时候,他们已经把我团团围住,逃不掉了。 “真是小个子啊!真的是高中生吗?其实是谎报年龄的小学生吧?” 被人哈哈大笑,当然会感到不安,但更重要的是——这种极端反应就像刚才见到的那样—— “找了个莫名其妙的借口,是想来我们高中撒气吗,啊?” 我坐的带轮子的转椅被踢一脚,因为我很轻,所以不停打转。于是他们又哈哈大笑起来。 “喂,风纪委员长啊——你是不是很得意啊,嗯?” “以为只要自己说点什么,幡山高中的人就不会反抗吗?喂!” “那个……” 我试着开口,想要解释得合情合理。但他们什么也不听,又把椅子踢转,我不能摔倒,只能任由摆布。 (怎么办——?) 如果是往常的我应该会大声呼救吧。但从刚才发生的事来看,即使在这里喧哗也没人会有反应。这样的话只能逃跑……可每条路都被堵死了。 害怕,这是当然的,也有种快要暴跳如雷的恐慌心情。 但是……尽管如此,违和感依旧有,仿佛这一切都在按精心准备的戏剧般的情节进行。这个学校整体上不自然,而且还有什么……好像有种根本性的—— 我一言不发,只是任由他们威胁,过了两分钟——终于出现了。 “喂喂,你们到底在吵什么?” 那是奇特的声调,总体来说是沙哑的低音,却莫名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改变现场气氛的声音——就像舞台剧中的“主角登场”。 “啊,岸森!” 女生们响起一阵欢呼声,大家一齐把目光投向他。对我来说,这并非第一次见面。 (这家伙——就是在车站前遇到的那个奇怪的失礼男人——) 在不吉波普徘徊的街道上,同样在寻找着什么的高中男生。 岸森由羽树——应该是这个名字。 没想到会再遇到那个人。现在站在我面前。 “噢,岸森,你来得正好,这家伙很可疑。” 人群中一个男生用一种谄媚的声音说道,乍一看是平等、亲密的,但分明排在下位。 “哦,奇怪吗?是深阳学园的制服吧。” “听说他是风纪委员长,装模作样的。” “噢——风纪委员长啊……” 岸森由羽树毫不客气地盯着我,然后他问道: “在哪里见过吗?” 我回答说是,他瞪大眼睛冷笑。 “啊?我就随便问问——你当真见过我?” 这时,旁边的女子说: “不会是为了接近岸森才随便说的吧!” 我生气了,完全说不通。说这话的不是岸森由羽树吗?我这样想,但我没时间愤怒了。 不仅如此。 岸森由羽树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一味盯着我,从他眼睛里,我感到一股脊背发凉的寒气。 那是对我毫不在意的眼神,不把人当人——从不把别人当成和自己一样的存在。 (因为这家伙——自从进入这个房间以来都没看同伴们哪怕一眼。对旁人无所谓——) 我以前也见过这样的少年,但是,那个少年比这家伙聪明得多,他绝不会让周围的人知道他蔑视世间的一切。与之相比,这位岸森由羽树怎么说呢—— (粗糙——但也正因如此,不知道会被做什么。) 我的眼睛里浮现出那种恐惧了吧,岸森冷笑着。 “风纪委员长这个职位,好像挺不错的。” 纠缠着,我无法回应,他又说: “是不是有种黑白分明的感觉?不想和我熟识,我倒挺喜欢你,你呢?你想做黑白分明的人吗?” “……” “风纪委员长,你觉得自己是正义的‘白’,而非坏人的‘黑’吗?” “——新刻敬。” “嗯?” “我的名字——风纪委员长只在我学校里才是,在这里这个头衔没意义。” 我这么一说,岸森由羽树眯起眼睛,不再冷笑,表情严肃起来。 “哦——是新刻敬吗?看来很有毅力。而且仔细一看,你的脸还挺可爱的,嗯。” “……” “有吸引人心的领袖魅力啊,强大的意志不会被人讨厌,而是佩服,容易获得好感——这样的倾向吗?” “……” “那么,新刻敬——你觉得自己是‘白’吗?” “善恶和色彩没有关系,谁说黑色不好呢?” 我理所当然地反驳,但岸森由羽树却一脸严肃,斩钉截铁。 “是由我决定的。” 这是毫无意义的孩子气的强辩吗?我皱起眉头,岸森叹了口气。 “喂,新刻敬——我想,像你这样的人应该能理解吧——如今,这个世界正渐渐变得‘黑’起来。我担心的是,情况会变得越来越糟——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变成一片朦胧的漆黑。这样的堕落到极点的‘黑色’,我称呼它为——” 听到奇怪的话语,我的表情越发惊讶,岸森微微一笑。 “明白意思吗?” “完全不能理解。” “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一半吧?话的前半部分,世界是‘黑色’的,应该能让你产生共鸣。”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太‘浓’了,新刻敬——你比别人浓得多。所以你必然不喜欢别人的‘黑’,那种邋遢的淡色的扩散——” 他那奇怪的嘶哑声在耳边回响。 “你刚才说的话,有一半正确——颜色与善恶无关。但意义不同,世上原本就不存在‘善’。所以实际上也没有‘白色’。有的只是‘不黑的地方’。所谓善,归根结底不过是非恶的部分。因此,黑色集于一点上的程度越深,从那里分离出来的‘白’也就越鲜明。” 岸森由羽树像是在看我,又像是没看我。那视线像在看我的前后,焦点并未对准——到底在看什么? “世界上只有两种人,新刻敬——‘浓’的人和‘淡’的人。我能加以分辨——啊,现在你的浓度稍微减少了。不知是害怕还是怀疑,总之心情乱了。” “……到底在说什么?” “太没常识了。虽说这是常识无法划分的维度,但是……怎么,你不是第一次吧?在我之前,也遇到过和我一样特殊的东西……对吧?只要看一眼你的‘浓度’,我就能明白你的状态。” 一本正经地继续说着,这时我才意识到。 不知不觉间,周围其他学生一句话也不说。洋娃娃一样默默站着——就那样围绕在我周围。 “嗯——” “是decadent.black啊,新刻敬——没有它的人是不存在的。精神中的黑暗浓度,也就是构成这个人根基的要素。你认为那个浓度意味着什么?” “——” “没变淡,好像没有混乱。也就是说——你已经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学生会失去意志。” 岸森发出啪的一声,学生们缓缓动起来,抓住我的身体。力气很大,我不能动弹。 “是的——我能控制人精神上的黑暗部分,使其‘黑’发生浓淡变化——就像把调色板上黑色和白色的颜料混和一样,把一个家伙的颜色转移到另一个家伙身上,使之更浓或更淡——啊,这有点难懂,你还不能理解吗?算了,你马上就能亲身体验了——我要把这里人大半的‘黑’都转移到你身上——” 啊!岸森由羽树朝我吐了口气,就像吹香烟一样。眼前被浓雾笼罩,什么也看不见了。 “给你讲讲吧——decadent.black有个习性,或者说倾向,就是淡的地方会往浓的地方跑。被赋予不自然浓度decadent.black的你,从今往后就会有利用别人的软弱随心所欲的力量。那么,你就用心使用,帮上忙吧——” 什么都看不见,仿佛被吞没的感觉,拖进黑暗中了…… * ……之后,我恍然醒来。 我在资料室,一直坐在椅子上。 “……” 在我的面前,还有中途冲进来的学生们……但是看着他们,我感到某种异样。 (……咦,这些家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儿的?) 而且,好像还有一个人……但是我想不起来。不用多想,就知道那已被涂抹掉了,绝不会有意识……为什么会想到涂抹这个词呢? “……怎么回事啊?” 我发出连自己都有点吃惊的强烈声音,幡山高中的学生们一齐露出害怕的表情。 “你们跑这儿来干什么?” “不,不……我们只是想问你有什么事……深阳学园的人很少见……风纪委员长什么的。” “什么?你明明知道我是风纪委员长,还这么多人挤过来?” “哎呀,那是——” “一群散漫的人啊,或者说这所学校本身就很散漫吗,这是在搞什么?连资料都没整理——啊啊。” 不知为何,我感到非常烦躁,就像无法忍受干渴一样,无法抑制自己被刺痛的心绪。 “算了——你们知不知道这堆资料里有个叫盐多树梨亚的女生?” 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是命令。他们对此坦率说出自己知道的事。 “盐多……那个姑娘还没退学吗?” “不,应该还在上学。确实是出勤时间太紧了,听说肯定要留级。” “那家伙很少来学校。” 我点点头。 “是个可疑的家伙——这人必须调查,一定掌握着什么。盐多树梨亚和甘利勇人——必须把他们一起抓起来——” 说出口后,我有些吃惊。 (我刚才说了什么?抓——是认真说的吗?) 然后意识到,这似乎是发自内心的认真。是啊……我想认真地把这两个人拖到我面前…… (而且,那个方法我已经知道了……眼前的这些缺乏思考的家伙——) 我对着挤进资料室的学生们说: “喂,你们——不希望自己的学校被卷入丑闻吧?” “那、那是——” “那么,能不能听我说下——你们能不能把盐多树梨亚带来见我——啊,人手不够的话,可以向朋友求助,因为——你们不是很擅长群居吗?可以吗?” 自信满满地说明,不知为什么,我已经知道——这些家伙无法反抗我了。 “知道了——” 他们只能软弱地点头。 5. (……呜呜呜,为什么会这样?) 盐多树梨亚陷入极度混乱。 “所以,树梨亚是受那个朋友的委托调查竹田前辈的吧?” 宫下藤花亲昵地叫着自己的名字,树梨亚无法反抗。 “嗯,嗯——可是宫下同学……” “藤花就行。我们现在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而行动的,可以说是伙伴——” 她奇怪地哼着粗气,边说边点头。 “嗯,嗯——我知道了,藤花。” 树梨亚无法反驳,只能追随。 她们所在的位置,是竹田启司工作的设计事务所前的快餐店二楼的包厢。店里没有店员常驻,偶尔也会有其他客人上来,但几分钟内就吃完饭回去了,所以事实上被这两个人占领了。 两人已经在这里观察了竹田启司的动向好几个小时。但他完全没出门,午餐也没出去吃。只能一直盯着建筑物。 “但是,被竹田君纠缠的女孩,作为她朋友的你知道这是误会吧?” “嗯?那个……” “你还在怀疑吗?算了,再看看就知道了。” 藤花一边说着,一边盯着事务所。 这家伙相信那个谎言吗……树梨亚处于疑神疑鬼的状态。 说起来,藤花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树梨亚条件反射地说“我是受朋友的委托监视竹田启司的,因为那个男人就像跟踪狂一样跟踪我那个朋友”。人在太过急切的时候不会完全说谎——树梨亚运用相当比例的真实掺杂虚假制造了谎言,把自己的跟踪狂身份强加给了竹田启司。 宫下藤花虽然有些怀疑,但还是提议说,既然如此,自己今后也会监视他,和她一起就好了。就这样,这段无比尴尬的时间一直持续着。 (这姑娘——一直是这样吗?) 树梨亚抬起头,看向凝视着竹田启司工作的建筑物的宫下藤花。 (昨天晚上,你还把硬跑到他家去,今天却像这样偷偷观察,这是什么心理?做事情不一致——是不是双重人格?为什么甘利会喜欢这样的人——或者,莫非……) 她不顾对方感受,胡乱想着。藤花突然断言道: “树梨亚被骗了。” 树梨亚吓了一跳。 “跟你说竹田前辈坏话的朋友,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是、是吗……” “我想她肯定没和竹田前辈说过话,如果有过一次直接接触,她一定不会撒这样的谎。” “说谎吗……你不必这么断定。” 树梨亚内心冒着冷汗,试着反驳。 “那个,藤花不完全了解竹田吧?我知道你想要相信男朋友的心情。” “我并不相信竹田前辈。” “诶?” “说实话,就算和他一起说话,有一半时候连他在说什么都听不懂。” “呃……” “不对,我说他不会做那种事,并不指我愿意相信、或者知晓一切。假的东西更——更刺痛我。” 藤花说了些奇怪的话。 “现在,竹田前辈在对我说谎——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谎言。但是,我能感觉到他的态度和视线,所以我现在才像这样监视他。” “所以,那个谎言——” “绝对不是说他迷上了别的女孩子,这也是事实。” 斩钉截铁地断言,完全不知其根据。 “嗯……” 树梨亚正发愁的时候,藤花小声说: “你应该明白的,树梨亚。你也一定明白——你也有喜欢上的人吧。” 听到这句话,她不禁背脊发凉。 “啊——” “不是吗?我有这种感觉。你也有喜欢的人,而且,那个人不可能是竹田前辈——我就是因为这种感觉,才跟你打招呼的。” “那、那……可是,我……” 说到一半又说不出口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几乎只能坦白。叹了口气,放弃了。 “——我和藤花不一样,是单相思。” 是的,岸森由羽树应该不知道盐多树梨亚的事,连名字都不知道记不记得。在对方看来,她不过是学校里众多学生中的一员吧。 “孤独吗?” “那倒也是。” “我说是在交往,其实也挺孤独的。” 藤花寂寞地嘀咕着,树梨亚有些吃惊。藤花一边看着建筑物,一边补充道: “我知道他在说谎,但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树梨亚知道最好不要讲多余的话,但还是忍不住问: “那个——你和竹田启司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吵架了?” 藤花对此很冷淡,随口说: “没什么。” 之后,是无言的沉默。 “……” 树梨亚很为难,尴尬的时间过得很慢,快到傍晚的时候,事态终于发生变化。 竹田启司抱着大板状的行李从建筑物里走出来。看来从昨天熬夜开始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完成的设计原稿会送到哪里去呢? “我会追的。” 宫下藤花站起身。然后拿起放在座位上的运动包。 “哇,我——” 要不要就此分手?树梨亚一时犹豫。就此分开,重新追踪宫下藤花一定更方便,可是—— “我先走,藤花再跟上。两个人一起追的话可能有点引人注目。再说,如果是我的话,就算被他发现,我们也不认识。” 等回过神来已经这么说了。自己怎么想的——树梨亚内心动摇不已,藤花点点头。 “知道了,交给你。” 于是,两名少女开始追踪竹田启司。 他摇摇晃晃、疲惫不堪,却像被催促似的快步走在街上。 ──────────────────────── cadent 3 <荒>与<仰> decadent.black心胸狭隘,基本不会原谅别人的过错。但如果是自己犯错则另当别论。 ——斗牛犬概略 1. 舵浦游麻是她常用的名字。 “竹田君,设计好了吗?那就马上拿到事务所来吧——不,明天不行,今天之内就想看。与其委托摩托车快递,还不如直接送来呢。我能从你那里得到说明吧?” 一收到邮件,舵浦就立刻给对方打电话,单方面让他过来。 对方似乎很困惑,但因为不能违抗客户,所以用微弱的声音答应了。 “那就在三十分钟以内,我先去会议室,别迟到。” 高压地说着,挂断了电话,然后脸上浮现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孩子,没想到真能赶上——比预想的还要优秀,这可相当中肯。) 她表面上是大型广告代理公司的总监,实际是被称为统和机构的监视世界的系统成员。其工作涉及多方面,但舵浦特别注重的是新人的物色。 (竹田启司——虽然有点年轻,但趁现在把他收进来也许不错。) 她有些焦虑,前任者九连内千鹤mrs.robinson在执行任务中死亡,她是后来继任,每次都被拿来和相当优秀的九连内比较,感到很不痛快。 (所以优秀的棋子多一点比较好——一旦弄清竹田启司能用,就把他收进自己麾下。哪怕要使些强硬手段——) 她正坐在办公室,竹田启司请示着进来: “您好……” 因为年轻,看不出有多疲惫。但竹田的脸色很不好,明显熬夜了,眼睛下长出了黑眼圈。 “那马上给我看你的设计吧。” “嗯,是——呃,这里是沿着指定的线,这里——” 竹田开始把作品摆在会议室宽敞的桌子上,舵浦走到他的身旁。 “哦——不坏嘛。” 一边说着,一边不经意地摆手搭在他的肩上。 “啊,那个——” 不顾竹田露出为难的表情,在耳边低语。 “怎么了?请继续说明。” 竹田虽然语无伦次,但总算把带来的大量设计图全部说明了一遍,一共三十二张。 “有很多——没有自信的作品吗?” “不,我想应该由客户来决定——师傅也说要尽可能提供选择。” “我又不是去你们社长的办公室,而是说想看竹田启司的作品。” “呃,那个——呃,情况是一样的,因为我属于公司——” “说起来,你没上大学啊。” “嗯……师傅说,我现在是应该拼命吸收各种经验的时期,至于上大学,过了三十岁也来得及——所以,是否升学还没有决定。” “可决定的是你自己吧?我希望你能凭设计者的判断力做出决定。” “是,虽然这么说——” 在竹田回答完之前,舵浦将身体更加靠近,接近到可以感受彼此的体温。 这时,舵浦察觉到了远处的视线。 (——唔?) 她感觉到有什么人正从办公室窗户的另一边——隔着马路对面大楼的窗户偷看,但是。 (真是外行啊——根本没注意谨慎。) 为了不被对方察觉,舵浦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只瞄了一眼对方的视线。 她拥有被统和机构强化的肉体,视力远高于常人。所以,隐藏在阴影中的那个视线的主人,只用裸眼就能清晰看见。 女高中生——在资料上见过的脸。 (原来是宫下藤花——竹田启司的女朋友啊。) 旁边好像还有一个人,躲在暗处无法确认,但只要能确认宫下藤花就足够了。因为担心男朋友,带着朋友一起做类似骚扰的蠢事的女高中生,根本不值得害怕。 (不过,无端刺激可怜的少女也没什么意义——) 给竹田启司施加不必要的压力,让谈话变得别扭也很麻烦,这里还是退步吧——舵浦离开竹田,绕到桌子另一侧,竹田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 “既然你现在还不能决定设计,那就试着深入参与项目吧。” 她提议道,在竹田的注视下,用更加平静的声音重复,让对方明白自己不是开玩笑。 “明天正好有广告的拍摄活动,要不要一起去呢?拍摄对象都是应届高中生临时演员,年龄和你相近,地点也在附近。你知道吧,市立幡山高中。” “是拍摄吗?不过我的工作只是制作形象海报……不必了吧,会给现场人员添麻烦的。” “师傅不是说什么事都要经历吗?而且,竹田君——这个行业,终归是强势的人才能活下来。不管是不了解的现场还是怎样,都要毫不客气地去推销,否则根本做不下去。” “哈、哈——嗯……” 竹田满脸困惑,但他似乎已经明白无法反抗了。 * ——又过了三十分钟左右,竹田启司终于被释放,摇摇晃晃地从写字楼里走出来。 监视着这一幕的宫下藤花和盐多树梨亚也跟了上去。 “工作好像也结束了,我要去抓竹田前辈。” 藤花这么一说,树梨亚有点着急。 “啊?可是——” “已经说明了吧,树梨亚——你要替竹田前辈洗清罪名,而我要跟前辈谈到满意为止,对吧。” “不,这——” 话没说一半,树梨亚想到自己为什么要监视竹田启司,前后情况错综复杂。 (是吗——现在已经被宫下藤花搞得面目全非了,没必要让竹田启司不知道吧?倒不如把两个人的情话吵架录下来,作为骚扰的成果也许是最好的……应该照这样去做吗?) 那样的话,竹田启司也许会揭穿她的谎言,但那个男人怎么想都没关系,如果和宫下藤花的关系恶化,反而更有趣。 (——咦?) 街上都是熟悉的面孔。 大街上到处都有和她同一所学校的学生,穿着校服在街上徘徊。为什么幡山高中的学生们会聚集在这附近呢? (这一带是商业区,没有高中生会来的店——为什么?) 她踌躇的时候,宫下藤花已经先走了。没办法,树梨亚也跟在后面,从窥视的大楼走到外部的大街。 万一被同学看到就麻烦了,她低着头想躲到藤花身后——突然衣领被人从背后抓住了。 “我找到盐多树梨亚了!在这里!” 那位幡山高中的学生大声喊。 2. “啊——” 树梨亚被突发事件吓得连惊讶都忘了。 她哑然地回头想看抓住她的男人,但脖子被紧紧抓住,不敢扭头。 (呃?呃?呃?……这算什么?) 她动弹不得期间,周围幡山高中的学生们陆续聚集过来。难道——他们全都在寻找盐多树梨亚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当她一脸狐疑的时候,有道人影从旁边疾驰而来,窜过树梨亚身旁,顺势抡起手里的包砸向男子的脸。 “——涂!” 男生忍不住松开手,这时那个人影——宫下藤花立刻抓住树梨亚的手。 “跑啊!” 在她耳边发出强烈的声音,吓了一跳,等树梨亚反应过来,藤花已经拉着她的手跑起来了。 “啊,快追!” “站住!” 聚集在一起的其他学生纷纷怒吼,藤花没管他们,而是拽着树梨亚集中精力逃跑。中途松开手加速前进,树梨亚也拼命追赶。 这样跑了几分钟,总算甩掉了幡山高中那些人,暂时躲在公园的树丛后面。 “——哎哟,哎哟,哎哟……” 树梨亚向天空喘着粗气,宫下藤花的呼吸稍微快一点,但更先趋于平静。 “那是——幡山高中的人吧?” 藤花悄声对树梨亚说。 “树梨亚,是幡山的吗?” “……嗯,成绩不像你那样好到能去深阳学园。” “也不是幡山的学生成绩都不好吧?” “我是差生。” “原来如此——可是,那样就会被追赶吗?” “这……” 树梨亚也不明白为什么,本来自己就几乎不去学校,也不觉得有引起其他学生怨恨…… (难道,我跟踪岸森的事败露了?) 甘利勇人被抓,坦白了一切,所以有了这些追兵,但是。 (不,如果这样的话,宫下藤花先碰上我就很奇怪了。到底——) “树梨亚,你的表情好像一点头绪都没有。” “那、那……” “我想,果然还是树梨亚被骗了。竹田前辈或许没什么好朋友吧。” 藤花做了相当深入的发言。但是树梨亚对此没有任何抱怨,沉默了。 “……” “糟了,总觉得怪怪的——竹田前辈对我撒的谎,也和什么奇怪的事有关——” 藤花的眼神很认真,说实话,在树梨亚看来,只能说她是个傻瓜。被跟踪自己的女人的胡说八道欺骗,一同行动,最后还在被来路不明的人袭击时出手相助——这已经超越了老好人的范畴。宫下藤花被置于极不合理的立场。 尽管如此,有一点是明确的——树梨亚在藤花的侧脸发现了这一点。 “藤花,你……原来很喜欢竹田启司啊……” 她嘟哝了一句,藤花露出惊讶的表情。 “事到如今你说什么?” “不……有点……” 说着,树梨亚做出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反应。 泪眼汪汪,呜哇。眼球变得温热,视线模糊起来。 “你是这样的,而我……” 藤花突然用手堵住她的嘴。 “嘘——” 就在她低语的同时,对面传来脚步声。 “——逃哪里去了?” “我想她跑向的是对面,不是这边……是上了巴士吧,路上有车站。 “联系大家,注意所有巴士站,增加人手。” “这样就能找到盐多了,另一个人现在还没有线索?” “只有一张学生证用的照片,而且是去年四月的……长相很不一样啊。” “如果发现那个家伙,问他‘你是甘利勇人吗’,他肯定会装傻——” “跟新刻商量一下吧。” “嗯——” 穿着幡山高中制服的少年们一边嘟囔,一边从树梨亚他们藏身的公园树丛边走过。不久,脚步声远去,气息完全消失。 “……嗯、嗯……?” 树梨亚更加混乱了,虽然甘利勇人还没被抓,但他也在被追捕中,然后。 (什么意思?新刻——确实是这么说的。新刻敬?为什么那家伙会管幡山高中的那些人?) “……” 宫下藤花无言地注视着混乱的树梨亚—— 3. ……幡山高中的学生一个接一个聚集在我面前,又低头离去。换了又换,已经有一百来号人打过招呼了吧。 这里是排球部的活动室,最初和我接触的学生是排球部的,所以一直待在那间教室。 被朋友带来的学生们,一开始都是一副不满的表情,但随着走近坐在活动室正中央折叠椅上的我,表情渐显模糊。 而我呢,也许是直觉——只要一看到那个人的脸,就会不由自主地明白他或她是怎样的人。 于是,我向他们说明了我的情况,请求他们帮忙,他们都没有露出丝毫不悦的表情,老老实实点头说“知道了,新刻同学”。 学生之间不缺联系方式,所以很快就有了众多协助者。 (真厉害啊——我们深阳学园的学生一般都不听我的话——果然是为了防止成为母校的耻辱吧,真是了不起的爱校心。) 我一边这样想,一边接受着他们的顺从,但另一方面,内心某个角落里: ……decadent.black有个习性,就是淡的地方会往浓的地方跑…… 这句话浮现于脑海,不知道什么意思。不知道——不知为什么,脑子里挥之不去。 “唔——” 头有点痛,一阵眩晕。大概是和相当多的学生说话,累了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视野角落好像有团黑色东西。 就像看到过于耀眼的事物时,在视网膜上留下的黑乎乎的影子,在我周围轻飘飘地浮动——但是,当我把焦点对准,它又会偏移,在我的视野中左右移动。大概是眼睛里进灰尘了,正当我把手靠近眼睛的时候,黑色的东西突然消失了。沾到手指上,渗入皮肤……真奇怪。 “怎么了,新刻同学?” 站在我旁边的女生问。这么说来,我完全不知道这个女孩的名字和年级,却满不在乎地命令她……一边思索一边故作平静。 “没什么。” 这时,周边的一名学生打来电话,说已经找到了盐多树梨亚。 “不过,虽然找到了,但好像旁边出现了碍事的人,让她逃掉——” 听他这么说,我不禁勃然大怒。 “啊?你们在干什么啊——真没用——” 脱口而出,那激烈程度连我自己都有点着急。 不知为何,我的语气变得粗鲁了。或者说——这是堕落吗——说到堕落…… ……这个世界正渐渐变得“黑”起来。情况越来越糟,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变成一片朦胧的漆黑——这样的堕落到极点的“黑色”,称呼它为…… ……突然,脑海里浮现出这句话。但是,为何会想不起记得的话呢? “……不,算了。看来盐多树梨亚的准备比预想要充分……捣乱的是甘利勇人?” “不,那是——提着运动背包的女高中生。虽然没看太清楚,但她好像穿着深阳学园的制服。” 听到这一报告,我感到一阵恶寒。 提运动背包的女高中生,在深阳学园只有一个。 (为什么宫下藤花会和盐多树梨亚一起行动?而且还帮她逃走——) 正当我陷入混乱时,活动室里又有访客到来。 但那家伙和之前的学生有些不同,完全没有疑惑的样子,堂堂正正走进来。 “听说你们在做什么有趣的事?” 那个男生用毫不客气的眼神打量着我们所有人。 “是岸森!” “哎呀,你叫我,我就去接你了!” “弓道部的练习已经结束了吗?” 其他学生一齐发出近乎欢呼的声音,我有些胆怯。 (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呆呆望着那个“岸森”,他也回看向我,然后突然高兴地说: “啊!是了是了!就是那时的女孩!确实,在车站前见过一次!现在想起来了!” 我被他的气势吓一跳,他大步走进活动室,向我伸出手。 “不,当时真是不好意思。可能惹你生气了吧,不过我在找人——抱歉。” 听他这么说,我也恍惚地想起了之前的事。但那段记忆,总觉得极度无关紧要,更重要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夹杂中间…… “啊……谢谢。” 我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握手的触感很奇怪,感觉不到体温。 “你是深阳学园风纪委员长新刻敬吧?我叫岸森由羽树,弓道部部长。” “不仅如此,在这所学校里,他在各个方面都是第一,是名副其实的顶尖人物。” “番长——吗?” 我这么一问,大家都笑了。但那并不是轻蔑的笑,而是带着肯定的声音,很受欢迎的笑法。 “那倒不错,确实如此。岸森是这所学校的番长吧?” “没人不能这么说,没错,嗯嗯。” “嗯,大家都很信任我,也许还不如你。” “我——” “对了,新刻同学,我刚才听说你在这所学校有件事很在意。” “啊,啊——是的……” 我大致说明了一下,对方无法理解的地方就随便找个借口,总而言之是找盐多树梨亚和甘利勇人,岸森一边点头一边听着。 “相关人员就这些吗?” 他问道。 “你是说?” “提运动包的少女,你还不知道吗?” 被这么说我吃了一惊。但岸森并没有特别追究。 “嗯,光看她穿的校服,也不能确定是不是深阳学园的学生。” 不知为何,我稍微松一口气。 “我想如果抓到那个叫盐多树梨亚的人,就能顺便知道了。” 这样就好,岸森点点头。 “盐多吗?虽然是同班同学,但几乎没跟她说过话。她偷偷摸摸地监视你们学校,有什么目的?” “没深入思考过吧?” 旁边的男生插嘴道。 “那家伙,总觉得很恶心。那不就是单纯的跟踪狂吗?只要大家一起抓住她,她一定会收手的。” “一大群人,肯定会吓得哭出来吧。” “谁都敌不过数量的力量。” 不知是谁随便说的这句话,却莫名地在我心中沉甸甸地回响。数量——很多人,无数的人,无数的心——黑暗……意识到时已经脱口而出: “那个……岸森,你听说过decadent.black这个词吗?” 注:番长 日本动漫专有名词,有时也出现在游戏里。番长即一种身份,意味着受到众多人的尊敬,和“组长”、“领长”类似 4. “该说是什么特殊的学习方法吗?参考书一看完就会涂黑之类的。” “不,不是这个……怎么说呢,不是有明确形状的东西,而是气氛,或者说是察言观色的感觉——整体上是模糊的黑色。” “嗯嗯。” “你有没有觉得,它挂在每个人的身上——它的影子的方向也好,流动也好——都在朝我涌来?” “聚在一起会怎么样呢?” “那——” 连自己都含糊不清、幻梦般的言语,我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为什么会用如此“身临其境”的语调说出来呢? “——自己和别人想的事情好像同步了。” “这不是恰恰相反吗?大家都被你压倒,支持你的想法,与你共享,不是吗?” “相反,是吧……是这样吗?但对我来说,总觉得大家的想法,或者说其中的‘黑’——decadent.black流入我体内……我的想法是什么呢?开始有了这样的心情……” 啊,我到底在说什么? 自己几乎也无法理解自己的发言。 但岸森丝毫没露出怀疑的神色。 “没必要那么在意。可能因为幡山高中不是你自己的学校,所以让大家来帮忙有点内疚吧。不用担心,因为我们学校很团结。大家觉得不好的东西,都会想办法解决,这是一种文化。喂,大家?” “是啊。并不是被新刻命令才有干劲的。” “听了你的话,我觉得必须想办法解决。” “没事没事,交给我们吧,风纪委员长。” “啊……谢谢你们。” 我对他们那令人信赖的话语,却不能不感到一种奇妙的轻薄。 这些话丝毫没有让我感到安心。过于迎合,反而缺少分量。所有人都没有个性,就像被我这个指挥家操控的人偶。 因为我吸走了他们的decadent.black吗——这个想法突然在脑海中闪过。 而我,似乎染上了他们的“黑”,想法渐渐变得狂乱——这是怎样的混乱?我这个自我意识过剩的青春期小丫头,感性已经丰富到可以随意感受复杂事物的程度,陶醉在自己的思考中吗? “……” 在我有些恍惚的时候,岸森绕回话题。 “那么,盐多同学差不多该被抓住了吧?” 我恍然大悟,是啊——现在最重要的是,必须把这起跟踪狂事件的黑白弄清楚,这是最重要的。在那之前,我无谓的纠结根本不算什么。 “啊,只是时间问题。” 一名学生得意地说。 “不管同伴是谁,那家伙已经完蛋了。” “嗯,不过接下去,可能得慎重些才好。” 听到岸森的话,大家都惊讶地看着他,他耸耸肩。 “你们看,那个CM(电视广告)拍摄不是明天吗?如果和那个重叠的话,可能会出很多问题。” 大家也都啊地叹了一声。 “是吗——排到明天了啊。” “确实,要是盐多在那个现场乱来的话,就麻烦多了——” “喂,大家在说什么?” 我问他们,他们皱着眉头。 “不,之前就已经决定了,要用这所学校的校舍和学生拍广告,全校的学生都去帮忙。” “那是——” 我突然想说这是偶然吗,但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偶然,所以说到一半就闭上嘴,勉强改口。 “那是……确实,在有媒体的地方引人注目是不行的……” “对吧?这里先让大家回去,明天以后再来,这样不是更好吗?” “……” 我没有立刻回答。 * (怀疑啊,新刻敬——看来她本就有天赋。也就是说,她并没有刻意去做风纪委员长之类的工作——因为已经习惯领导别人,对自己也总是抱怀疑态度……) 岸森由羽树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言不发的敬。 (不过,反正已经晚了。因为你身上已经浸透了高于常人数百倍的decadent.black——不管你是多么有正义感的人,不,正因为有这种强烈的正义感,你才会在无法回头的道路上不断前进——) 5. ——到了晚上,幡山高中那些在街上闲逛的人似乎不见了踪影,盐多树梨亚和宫下藤花两人偷偷从隐蔽的地方出来。 “那么——怎么办,树梨亚?” 藤花问道,混乱的树梨亚自暴自弃道: “不,我也没办法……” 藤花点点头。 “照这样子,你家肯定也被监视着,回不去了。” 对本来就几乎不回家的树梨亚来说,只能无力地肯定。 “嗯,是啊……” “那就和我一起躲起来吧。” 听她这么说,树梨亚不禁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藤花也盯着她看。 “去卡拉OK可以吗?很合适,待到天亮也不会有人抱怨。啊,当然要隐瞒年龄,未满十八岁很麻烦呢。 她还是一本正经地说。 ……三十分钟后,两人坐在卡拉OK包厢的三人包厢沙发上,吃着点的盐炒面。 “……” 树梨亚一边吃炒面,一边抬眼看着藤花。 藤花不知有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大口大口吃着炒面。 “第一次吃盐炒面……这哪是咸味呢?还是普通的酱汁味好吃多了。真失败啊——” 她很快发出抱怨,尽管如此动筷子的手也没停。 “喂,树梨亚喜欢哪个?盐?酱汁?” 虽然被问,但说实话这些都无所谓。更重要的是,树梨亚有一件事必须问宫下藤花,她勉强发问: “那个——藤花……为什么?” “嗯……” 藤花一脸严肃。 “不,好不容易来一次,就抱着挑战一下没试过的东西的心情。” “我不是说盐炒面!我是问你为什么帮我!” “——” 藤花一脸不可思议地嚼着盐炒面,对于这迟钝的反应,树梨亚不知不觉间感到焦躁,提高嗓门: “为什么!没理由啊!本来你我就是毫无关系的人吧!” 但藤花的表情更加不可思议了,她反问道: “那么,树梨亚,你知道现在自己被大家追赶的理由吗?” “啊?” “虽然说没有理由,但是你要知道各种理由之后再行动吗?我不行啊。我总是条件反射式地行动。” 树梨亚不知对方在说什么,呆滞地张着嘴。藤花接着说出不可思议的话。 “嗯,之前你是被我救了吗?也是这个原因。” “……那算什么?你在说什么?不管怎么说,刚才我被你救了不是吗?你还说什么呢?还有什么样的可能性呢?” 面对激动叫嚷着的树梨亚,藤花始终保持冷静。 “不,我还指望你来付这里的钱呢。” 突然说了句稀奇的话,树梨亚感到困惑: “……啊?” 张大了嘴。藤花嗯嗯点头,叹息着。 “我感觉,是我在强迫你跟我交往,结果害你走了绝路,说实话有点内疚,觉得自己很坏,一直给你添麻烦。抱歉抱歉。” “……你说什么?” “本来邀请你来这里的就是我吧。我本想在这里过夜,却觉得只有一个人会被怀疑。这种时候,树梨亚你不是正好在我身边吗?” “为什么,藤花你想在外面过夜?什么意思?” “不,这只是对竹田前辈的暗示。” 在这里突然出现的那个名字,让树梨亚莫名困惑。 “竹田?竹田启司?为什么你在这里过夜和竹田启司有关系?” “嗯,竹田前辈好像刚完成了一项工作。那样的话他说不定想和我联系,可是,抓不住。所以想让前辈的心情变得模糊。电话也没接。” 藤花调皮地笑着。树梨亚感到一阵头痛。 “等、等一下——你是不是因为不能相信竹田启司而感到不安?” “是这样,是这样。” 藤花一脸满不在乎、就是这么回事的样子。 “——我实在无法理解你们的关系……” 树梨亚不由自主地按着太阳穴,觉得头痛。 “你有钱吧?” “当然有……” 这些钱原本是用在宫下藤花上的资金。以防万一,一定要做足准备。 “……可是,你是普通的高中生吧——擅自在外过夜,父母不会担心吗?” “树梨亚这边是怎样?” “因为我家是放任主义——可你是深阳学园的学生,是普通家庭吧?” “那——又如何呢?” 宫下藤花的表情有些不可思议。一边眉毛挑起,另一边嘴角上扬,露出难以形容的左右不对称表情。 “还不如让宫下藤花变成一个轻松的不良少女呢,那些人。” 她用一种奇怪的、像是把自己推开的事不关己的口气说道。藤花奇怪的表情在一瞬间又变回本来模样。 “轻松……” “我是半途而废,虽然没多认真,但也不是特别随性的懒散。所以我父母好像很为难。所以说,偶尔让他们看到我不好的一面,他们才会放心。” 藤花淡淡地说。虽有些自暴自弃,但也没太过头。 “……不太理解。” 树梨亚打心底这么想。一直以来监视着宫下藤花,偷窥她的生活,但树梨亚却完全不懂宫下藤花是怎样的人。 (那么,我至今为止做的事情又算什么?) 或许,从之前跟踪岸森由羽树的时候开始,宫下藤花就是这样了。一直在暗中观察,自以为对她的事情差不多都知道,其实最重要的事情却什么都不了解——这么一想,她顿感浑身无力。 忽然想到什么,问了一句。 “藤花——你认识新刻敬吗?” “他是我们学校的风纪委员长。怎么?新刻这么有名?” “是啊——总之,新刻在我们幡山高中有熟人吗?” “这个嘛——不过,不是很有可能吗?初中时的同学应该有很多吧。怎么了?” “我可能被新刻盯上了。” 简单告知,因为隐瞒很麻烦。藤花撇着嘴。 “什么意思?” “我以前和那个学生发生过争执,还扯上关系——白天那帮人不也说过,是叫甘利勇人吗?” “你说的‘安利永能’是指我班上的甘利君吧,他的名字叫勇人。” “你知道?” “男生的名字我记不太清。” “是这样啊……所以,有人怀疑甘利最近没去上学是不是我的关系,就是新刻。不,大概是那种感觉吧——我是这么想的。我没和新刻说过话,所以不太清楚。” “嗯嗯——好像很复杂。” 藤花抱着胳膊陷入了沉思,几秒钟后她抬起头。 “好,我知道了。” 奇怪的自信,点了点头。 “明天我去和新刻同学谈谈,你在这段时间里不要太显眼。” “……?” “没关系的,新刻同学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不,那是因为对方是你——像我这样的差生,委员长不会好好对待的。” “不试一下是永远不会知道。” “不,而且——” 说到一半,树梨亚闭上了嘴。她已经对新刻敬的事情进行了各种调查。其他学生在背后议论着新刻的事,其中还包括敬曾被竹田启司甩过。这样的话,宫下藤花亲昵地跟新刻敬说话,很可能会激怒对方。 但是,现在告诉藤花是不可能的。说这些,就不得不把更糟糕的事情都说明——藤花对沉默不语的树梨亚说: “而且什么?” “啊,因为我,连你都被风纪委员长盯上了,这可不好啊,一定。” 为了敷衍了事,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她担心会不会被怀疑,可除此之外什么也想不出来。 藤花微微一愣,过了一会儿笑起来。 “你把我们学校当成什么了?就算是风纪委员长,也没那么可怕吧?没事没事。” 如果用常识来考虑也许是的,但是树梨亚无法忘记在深阳学园校门口遇到的新刻敬的视线。 那锐利的眼神——无论如何树梨亚都觉得敬是个可怕的女人。 “不,不仅仅是这样——你还是不要太在意那些甘利的事比较好吧?那家伙,真的是有点可怕。” 不知不觉说出那样的话。从刚才起,她就已经做出相当严重的违反与甘利契约的事项,但她无能为力。 “我对甘利一点也不了解,既然如此,还是和新刻好好谈谈为妙。那样被大家追着,强行拉去,可不行啊。” 藤花一边用纸巾擦着嘴一边说。不知不觉间,盐炒荞麦面全都吃光了,明明还在抱怨,回过神来却已经把树梨亚的那份都吃了。 “……” 树梨亚说不出话来,藤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啊,今天又跑又躲,好累啊,可以睡觉吗?” 问的时候已经躺在沙发上,不到一分钟她就开始呼呼大睡。 是太粗神经,还是对树梨亚完全没有怀疑—— (明明全都是谎言——明明什么都没对你说……) 树梨亚拿出手机,准备近距离拍下宫下藤花毫无防备的睡颜。稀有图像,想必甘利勇人也会原谅她吧……边想边按快门,可是手指动不了。 “嗯……” 你在犹豫什么?事到如今,不管怎么掩饰,都改变不了自己是个性格扭曲的跟踪狂……可是,明明知道,手指却像铁一样硬,纹丝不动。连举起手都觉得吃力,颤抖着,累得胳膊拉耷下来。 (——太荒唐了。仔细想想,为什么要讨好那种该死的家伙?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情。与其让它扭曲,不如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做!) 她在心里呐喊,然后背靠沙发,重重地坐下。 (是啊,因为我和其他什么都不想做的人不一样——我是按照自己的意志活着的。我和那些只是随大流、随波逐流的人不同——我是……) * “……你和别人不一样有那么重要吗?” 那个双眼无光泽的男人又开口了。 锵锵锵、锵锵锵……电吉他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 注意到时,树梨亚已经不在KTV狭小的室内。 呆呆地站在幡山高中的教室里,好久没去那儿了。 没有其他学生——只有她和那个跟岸森由羽树一模一样、眼睛无光泽的男人。 歪曲王——是这样叫的。 但那家伙的样子,总觉得和以前有点不一样。感觉不太像岸森由羽树,要问是谁她也说不清,但他已经不是和岸森由羽树别无二致的形象…… “如果你觉得我的样子变了,说明你的心中有什么正在崩塌。” 歪曲王平静地说。 “也许对你来说,岸森由羽树未必是君临你心中的对象吧。” “是吗……” 树梨亚东张西望地环视教室。总觉得轮廓模糊。就像眼睛极度疲劳时一样,焦点晃来晃去。 “是吗?怎么——是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这又是一场梦?我正在藤花旁边犯迷糊?” “歪曲王就在你心中,不管你身在何处都是一样。” “到底怎么回事……嗯,梦就是梦,没什么大不了的。” 树梨亚停下站着的动作,从座位上拉出旁边的椅子坐下。那坚实的触感让人莫名怀念。 “你现在正逐渐意识到,自己处于非常危险的位置——” 歪曲王一脸笃定的表情对她说。树梨亚哼了一声,挥挥手。 “前几天确实有点吃惊,不过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梦。既然这样,我也没必要认真听你说话。” 歪曲王点点头。 “没错,没什么好害怕的。但内心的扭曲使人惶恐,就连不用害怕的东西也感到恐惧。反之亦然,对于必须恐惧的事物,人们往往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态度。对,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我?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现在太过害怕新刻敬,所以不去关注其他事情——不去看真正的敌人。” “真正的——是什么?” 对于树梨亚的这个问题,歪曲王的表情变得很严肃,然后用为难的口吻说: “恐怕是世界之敌吧——所以死神才会出现。但那是什么样的东西,连死神自己都没掌握,这也是造成当下混乱的原因。但有一点是明确的,那把钥匙是你。”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总之,什么啊?” “就是说,世界的命运都取决于你。” “啊?那算什么?我?太可笑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对这个世界不感兴趣。” “谁都知道你是最差劲的渣滓、病态的跟踪狂、在劣根性上腐烂。但是,这和世界的命运都压在你肩上没有任何关系。在这个意义上,世界是不讲理又平等的。” 歪曲王的语气很平淡,所以没有任何分量。总是在某个地方决定性地放弃。 “……你去做呗。你对很多事情都很了解吧?只要你能拯救世界不就行了吗?我又不想做什么救世主。” “这句话漏掉了一个关键要素。” “什么啊?” “说到底,这个世界有拯救的价值吗?” “……” “你刚才不就是这么想?讨厌和其他无聊的家伙在一起。世界就是这样一个充满了无聊家伙的地方,你认为拯救这种东西是理所当然的吗?” “……” “不,你本来就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如果无视的话,他迟早会从自己的人生中消失。只是执着于岸森由羽树而已。” “……你老在我的梦里说些怪话,这些我从来没想过。” “你是否妄想都无关紧要,你的立场决定着世界的未来。” “所以,这都完全没意义……你要我做什么啊?” “能决定这件事的只有你一个人,毕竟我不过是你内心的歪曲。” “不是王吗?” 本来想挖苦一番,但歪曲王还是很坦然。 “无论怎样的人,都是自己心中的王——只是,其统治方式是有益的善政,还是徒劳无益的恶政,这种区别而已。王的身份是不会改变的。不管有没有意识到,都不能放弃王的地位——这就是歪曲王的原理。” 一边说着,一边用那没有光泽的眼睛盯着树梨亚。如果是其他人的话,他的眼睛里一定会映出树梨亚的身影,但他那粗糙而没有光泽的眼睛,只会单调地吸收光谱。 好像明明在照镜子,却什么都没映照出来一样。 “……” “你的心事不是别人的错……全都由你来负责。因为是王——能决定的只有你,其他人说到底不过是从右到左走上舞台的群众演员。” * ——伴随着一阵寒意醒来。 “……” 地点当然是在卡拉OK的狭小室内。身旁的宫下藤花正呼呼大睡。 “……呜、呜……” 刚才的——不,是梦。这她知道。 明明知道,但异样的颤栗却一直紧贴她后背,未能剥离。又黏糊糊地咬进她的皮肤,就像怎么擦也擦不掉的刺青一样清晰嵌入脸庞。 “……什么啊,你说什么胡话……” 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坐起身。 脑海中还回响着刚才那句话。 [逐渐意识到自己处于非常危险的位置。] 一想起这些,心里就骚动不已,无法平静。因为坐不住而站起来。 [太过害怕新刻敬,所以不去关注其他事情。] “你在说什么啊……你是说我害怕吗?那种小不点儿的人?别开玩笑——” 她动作黏腻地触摸自己的身体,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轮廓。然后,那只手终于碰到了有点坚硬的触感——钱包,拉出来。 [不去看真正的敌人。]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管我看什么不看什么,那是我的自由……!” 从钱包里拿出钱放在桌子上。考虑到这里的费用,这个金额已经足够了。 “可恶,我做的一切都跟上了奇怪的节奏。是啊,我和你本来就是不相容的对象——藤花——不能这样奇怪地混在一起——”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单间的门,悄悄溜了出去。然后一边注意着不让任何人察觉,一边走出KTV。 黎明后寂静的街道包围着她。看不到其他行人。也没有幡山高中追兵们的影子。 (……我?掌握着世界的命运?虽然很傻……但是。) 那样的话,握有钥匙的,无论怎么想都只能是她认为比任何人都重要的人——岸森由羽树本人身上有着什么。 (我,也许是真的变得奇怪了……不只是跟踪狂,可能正在堕入更加异常的存在之中,但是……) 她感觉,这种心乱已经到了不能去在意正常还是异常的阶段。 只能去能去的地方—— “——” 她拿出手机,想叫出她的同谋甘利勇人。但对方好像切断了线路,没有任何回应。 (算了——看惯那家伙的脸色,也到此为止了……!) 她毅然决然地走起来,总觉得身上散发着一种豪迈气息,但这位名叫盐多树梨亚的少女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除了做跟踪狂外,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 cadent 4 <刺>与<毐> decadent.black缺乏判断力,仅凭气势做出种种决定,但忘记得快,所以从不后悔。 ——斗牛犬概略 1. 第二天一大早,我在去深阳学园的路上接到一条罕见的电话。 是宫下藤花打来的。 (为什么宫下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我是风纪委员长,这个时间就会起床,但宫下藤花没参加任何社团活动,所以也没有晨练,也没有补习学校的早课。明显是不自然的电话。 “……”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决定不接电话,切换到留言服务,宫下藤花的声音响起。 [——新刻,危险。] 只说一句就结束了。那声音既像她,又像潜藏在她背后的不吉波普。 “……”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在这里回电话,总觉得会“输给”宫下藤花,很讨厌。我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着,不想被单方面高高在上地指使。 (是啊,本来不就是想找出宫下藤花的跟踪狂吗——反过来说,我也希望你能表示感谢,为什么一定要阻止我呢——) 我被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持续的焦躁所驱使,比平时更早到达学校。 不出所料,上早班的风纪委员们谁也没来。我抱着胳膊等待,过了十分钟,才出现一个骑自行车上学的学生。 “啊,咦?委员长?今天应该是不值班的——” “比起这个,饭田君,你比规定时间晚了三分钟,是不是松懈了?” “啊,确实,不过,老师也说了学期末不用那么注意——” “找借口很不好。我讨厌用‘但是’、‘因为’之类做借口的人。正因为都像你这样缺乏紧张感,深阳学园的风纪委员们才会被说成是为了内审。” “谁说过这种话——” “我说的。其实是被幡山高中的人说的,这一切都是因为大家没集中精力。” “今天早上你好像心情很不好……” “我的心情无所谓吧?其他人怎么了?还没来,是不是太晚了?” “啊,不……其实是昨天,我输了,作为惩罚游戏之类的。” “太惊人了,你们真是太松懈了。人果然是放任不管,就会越来越坏的生物啊……” 我自言自语着。 (……咦?) 一瞬间,有种奇怪的感觉,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这种话呢?自己也觉得有点别扭,但很快就被焦躁的心情所抵消,没错,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啊,饭田君能来真是太好了。因为我想直接跟谁说,我今天不能来学校。” 我这么说道。他露出奇怪的表情。 “委员长,你不是来了吗?” “我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所以不能来学校。但只说休息也不舒服,所以想某人替我告知。饭田君,能不能告诉大家,新刻敬不是一时兴起突然逃课的。” “诶……” “你要好好注意其他人,既然是惩罚游戏,大家都不到齐就没意义了——再见……” 我丢下这句话,背对他离开了。 * “啊,那个——委员长——?” 饭田尚志还想问她话,却到一半就说不出来了。 因为新刻过马路的时候,停车牌后面出现了一辆摩托车。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可以想象那是件来历不明的东西。车上坐着一个眼神凶恶的年轻男子,从他身穿的制服看,好像是幡山高中的学生。 最让他吃惊的是,新刻敬还骑上了座位后边。 “那么,新刻同学,首先——?” “总之我要回去——尽快。” “明白了。” 男人似乎绝对服从新刻的命令,毕恭毕敬地点头,然后突然加速离去。 “……诶。” 饭田张大嘴巴,一脸茫然。 什么啊,刚才的……新刻敬坐在一个暴走族模样家伙的摩托车后面……怎么可能。她是学校里最优秀的学生,对违反校规的人比谁都严厉,怎么可能。 (但、但是……确实……) 是不是出现了幻觉?莫非自己还在被窝里睡觉?这是不是在做梦?他呆愣着好几分钟。不安增加,头脑也变得模糊混浊…… 这时——传来声音。 “你认识新刻敬吗,风纪委员?” 他吓一跳,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背后站着一名女生。 肩上挎着运动背包的那张脸,有印象。但想不起来名字。 (记得是末真博士的好朋友……) 是和学校的名人关系很好的少女。应该是前辈,但没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 “我想新刻敬来过了,你没看见吗?” 她用一种男孩子的口气冷静地问。 “嗯——那个,那个……”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一定是误会了……因为那不可能……” “她已经来这里了吗?你没问她去了哪儿?” 被尖锐的声音逼问,不知该怎么办了。 “这、那……可是,说是要回去……” 他嘟囔着。 “嗯——” 女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左手举到他面前,莫名其妙地发问: “看到这个了吗?” “嗯,嗯。” “是左还是右?” “那、那是,左边——” 他刚回答完,少女就说: “可惜,右边。” 话音刚落,她飞快地举起右手,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脸颊。 清脆的声音响彻清晨的天空。 “……?!……?!” 饭田踉踉跄跄地瘫在路上,一边混乱着一边抬起头。 但此时,少女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去了哪里……不,她是从哪来的? “什、什么啊——” 哑然,突然间他意识到: (咦——) 总觉得……刚才那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感消失得干干净净。和新刻敬见面后一直存在的疙瘩,消失了……头脑清醒过来。 “可是……我该怎么办?” 由于头脑清醒而陷入自身无法理解的状况,反而让他更加困惑了。 2. 竹田启司一大早就郁闷至极。 (啊,讨厌讨厌……为什么会变成这种麻烦的事儿……?) 被客户舵浦游麻叫去,不得不参加不想去的CM排片。而且那地方还是他讨厌的幡山高中。 (我不擅长那里——以前被幡山高中的学生纠缠,卷入一场讨厌的争吵,有段时间总觉得被人盯上了——) 这个时代,不知道会不会有不良少年的报复行为,也许是多疑的臆想,但那几个月里提心吊胆的记忆怎么也不会变淡。 昨天通宵达旦地完成了交货,本打算就这样一直睡下去的,但可能是太累,怎么也睡不着,脑袋还是迷迷糊糊的。 (而且,又联系不上藤花——心情沉重啊——) 因为是第一次去现场,所以比指示的时间提前了很多。 “啊,竹田君,时间真早啊,摄影准备还没开始呢。只能参观,没什么可做的。” 一看到他的身影,舵浦游麻就用明快的声音喊了出来。 “您好——早上好……” 总是微妙情绪高涨的舵浦,说实话竹田不擅长应对。 说到学校的摄影,一般都是在星期天进行。而去的这场是由学生充当群众演员,在校日的白天拍摄,因为春假前没有正课,所以校方也同意了。 “竹田君,你知道项目概念吧?” “啊……天使从天而降到操场上,学生们都出来围着天使跳舞——是这样吗?” 竹田这么说道。舵浦笑了。 “跳舞是不可能的,因为大家都是外行,只能在周围转圈。但没有彩排也不行,所以我想让他们排练几次——啊,你看那边。学生代表正和导演商量呢。” 她指着的地方,一个男生正和大人说话。 学生转向这边,招了招手。 “啊,舵浦女士。” “岸森君,大家是什么感觉?” “不,气氛很好,甚至不需要彩排,很有干劲——这位是?” “啊,这是设计师竹田君,在你的项目上是专家。” “哦,那可真厉害,我叫岸森由羽树,请多关照。” “你好……” 因为岸森的要求,竹田握住岸森的手。 是什么呢——竹田感到脊背发凉。 有一瞬间,岸森由羽树用非常开心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知为何……感觉非常可怕。打个比方,就像猎人盯着猎物直直地接近陷阱一样…… (这家伙认识我吗?) 虽然没见过,但总觉得他对自己很了解。 “竹田先生很受欢迎吧?” 突然用亲昵的语气说。 “啊?没有……为什么?” “因为你这么年轻就当设计师什么的,女孩子们都会叽叽喳喳地谈论吧?不是很时髦吗?” 被说了很不礼貌的话。竹田不知该如何回应,舵浦在一旁笑着插嘴。 “这孩子可是个老实人,完全听不进这种话,真是太可惜了。” 虽然也相当失礼,但毕竟是客户,不能抱怨。 “竹田君,你有女朋友吗?不过,你还是不要在身边草草了事,去见识一下更广阔的世界比较好。” 被自以为是地说教,他焦躁不安,思考还是稍微生气一下比较好吗?这时岸森低声说: “竹田先生的女朋友一定很不放心吧?说不定在害怕什么时候被甩呢。” 竹田吓一跳,忘记了愤怒。 (……这是?) 这句话令竹田启司感到不安,感觉自己没意识到的弱点被准确戳中了。 “如果对她放任不管的话,说不定她会跑去别的地方呢,呵呵呵。” 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竹田愈发不安起来。 * (话说,就算挑衅也不生气啊,竹田启司——嗯,正是看中他的冷静,我才想把他招进统和机构的。) 舵浦游麻看着正和岸森由羽树说话的竹田,心里嘀咕着。 (话说高中程度的男孩子,遇到别的男人就会奇怪地起冲突——岸森也正一脸乖巧戏弄着竹田——像是个意外的坏孩子。上次商量的时候,感觉就像画里的优等生一样受欢迎。嘛,全校学生都肯听他的话,总之就是“番长”。) 多亏他,CM拍摄的事才能顺利进行,真是便利的家伙。原本只是为了多出一些学生,后来发展到整个学校都能使用的规模,也是因为这个岸森的帮忙。 (这家伙做梦也没想到吧——拍摄广告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其实背后是统和机构的人体实验——) 对象越多越好。 被实验者是十几岁的未成年人。 因为是一次性实施,所以最好是尽可能开放的场所。 由于需要观察和记录反应,伪装行为以摄影本身为前提。 为避免实验结束后的混乱,应该在与一般社会有所隔离的环境中进行。 实验要在短时间内完成,最多也要在一小时内结束。 幡山高中的CM拍摄正好符合这些条件。这对舵浦来说也是久违的大工作,无论如何也要成功。 (为了让大家认同我的固有能力才是对统和机构最有益的能力,在这里不能失败——就算幡山高中的学生全体死亡也是不得已。) 她在心里明白这点。并且一旦发生死亡事故,竹田启司也会受牵连,再也无法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这也算件好事。 想到这时——岸森由羽树瞥了她一眼。然后一瞬间: ——好吧好吧……就是这个样子。 露出满意的笑容。什么啊,她想,但这种违和感并没有形成明确的形态,很快就散开了。 舵浦游麻还没有意识到——在此之前还比较保守,一心只想忠实完成任务的她,如今却因为行动不积极而焦虑,把竹田启司拉到身边来增加自己的筹码,开始有了这种贪婪的权势欲。一切都是在遇到这个“便利的家伙”之后发生的。 3. (——为什么竹田启司会来我们学校?) 在远处用望远镜观察校园情况的,是熟练跟踪狂盐多树梨亚。 (咦,刚才你们在干什么啊,那是……在拍电影?) 由于和同学们没一点接触,树梨亚完全不知道很久以前就在学校成为话题中心的CM拍摄。 (根据经验,我觉得应该等待,但如果没事就该行动了……嗯,还是过去吧。) 树梨亚目前正在监视新刻敬。她看见新刻敬坐着摩托车回到了幡山高中。 (果然——把随身物品放在这儿,肯定会很快回来,最多只是在深阳学园那边露个脸。你就是这样的性格——一旦一头扎进去就会坚持到底,但即便如此,你也不愿在平时的例行公事上偷懒——我已经不害怕你了。) 很明显,现在包括新刻敬和不良少年们在内,都把这所高中当作自己的手脚来使用。在明白这一点的基础上,树梨亚故意接近幡山高中,是因为她认为挖掘新刻敬隐藏的秘密是解决事态的捷径。 (虽然不清楚她是用什么手段诱骗大家——肯定是做了很可疑、很愧疚的事。如果把那个状况彻底偷拍下来,反而可以威胁新刻……!) 正因为如此,她才特意来到敌人中心的幡山高中附近。她已经做好了火中取栗的觉悟。 (你是在搜寻我吧,太天真了……你以为我一直以来都是偷偷摸摸地躲在别人的视线下窥视着别人吗?阅历不同啊,阅历不同——) 新刻敬不是从人来人往的正门,而是从后门进入校内的。 正门那边依旧是竹田启司和成年女人,还有岸森由羽树在说着什么。 (如果学校里有什么事,当然会与人气旺盛的岸森有关……是什么关系呢?这件事宫下藤花知道吗——不,不可能知道。还是告诉她比较好吧……) 想到这里,树梨亚啧了一声。 (所以我不是已经决定不再和藤花亲昵了吗……!给我适可而止啊!绝对不能松懈了——) 虽然还是和甘利勇人联系不上,但发展到现在,同样被新刻敬他们追赶的勇人应该也知道这些事了。或许那家伙也在附近监视着幡山高中。 (嗯,这个往后推。现在不管怎样都要集中精力在新刻上——) 虽然心情上想看岸森,但因为新刻敬在移动,便把视野从整个学校放大聚焦到新刻那边。她从后门走进体育馆,体育馆旁边是一排运动社团活动室。其他的学生围在周围,娇小的新刻被埋在其中,外围视线几乎全被遮住。但从上面看的树梨亚能完全看到。确认她进入排球部活动室后,树梨亚摆弄手上的手机终端,启动那间活动室里的窃听装置。她已经在整个校舍里进行了这样的布置。最近没使用过,电池不会立刻耗尽。 (不过,麦克风的位置太远了吧——本来排球部什么的几乎和岸森没关系,所以也没装相机。嗯,早知道她会来,昨天半夜就该做好准备了。) 不知能不能准确听到,但传来的声音比预想中清晰。 [……是吗?] [……嘿,问题是。] 男人们的声音中夹杂着新刻温柔可爱的少女音。原来是这样的声音,有点吃惊。还以为会是更刺耳的尖叫呢。 [……但是,那样恶心的女人,大家一起指责的话很容易就会打垮吧?] [总是在背后偷偷摸摸。有什么好开心的,只会阴着脸。] 男人们畅所欲言。说实话很生气,但这种事她已经习惯了。反正只要把蟑螂尸体放在那些闲话的人课桌里,心情就会好起来。但这种情况下,新刻却说: [不,还是不要大意为好……盐多树梨亚昨天哪怕被发现,却能逃过一遭。更重要的是,这么多年一直生活在同一环境下,那里面应该有她自己的哲学。] 听到这样的声音,她微微皱起眉头。哲学?这家伙说什么离谱的话? [这也太夸张了,新刻同学。实际上你见到她就知道了,因为她真的是个无聊的女人。] [人不可貌相……我深知这一点。而且,如果盐多树梨亚是跟踪狂的话,她一定有她的正义,守护着它。这可以说是我们的正义和她的正义的对立,所以最好不要现在就理所当然地断定胜利——] 听着听着,树梨亚觉得有些奇怪。正义这个词,无论何时都是在自己之外的,她一直自认为和那种东西无缘。而现在,突然从敌人新刻的口中作为表达自己的方式而出现——这让她感到一种无可救药的不平静。 (什么?新刻敬——你以为我是什么?) [嗯,不管怎样,到CM拍摄结束为止都老老实实的。] [对对。那些大人们一离开就马上回去狩猎。] [因为要直接听她说话,所以一定要毫发无损地带来我这里。不要伤害她。] [知道了。] 他们还在说着什么,混乱的树梨亚听不太清楚,就在这时。 电话打来了。 她吓了一跳,一时没能理解状况。因为这几年都没有接过别人的电话,和甘利的联络都是靠加密邮件——谁打来的?她一看来电画面,又陷入沉默。 打电话的是岸森由羽树。 * “——” 就这样沉默了几秒钟。她下定决心,用颤抖的手勉强接通电话。 [……你好。] 发出第一句连自己都惊讶的嘶哑的话。爽朗的声音立刻在耳边响起。 [啊,盐多同学,好久不见了。我是去年同班的岸森,还记得吗?] “嗯,嗯……” [我想我几乎没同你说过话,不过我有件重要的事跟你说。其实今天有CM拍摄。全校学生都要参加,你也来吧?] “可是,我……” [对了对了,听说你现在和深阳学园的风纪委员长闹矛盾了?我听说了传闻。一定是误会吧,我想在中间帮你解围,你觉得怎么样?] “这、那……可是……” [总之希望你能参加CM拍摄。这是难得的机会吧?我想这也会成为高中生活的重要回忆。] 岸森由羽树的声音很沉稳,树梨亚光是听着就感觉整个身体快要融化了。 她调好望远镜的倍率,再次转向正门前,但那里已经没有岸森和竹田他们的身影,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只是,声音清晰的在她耳边响起。那股鲜活的感觉,比她迄今为止偷拍的无数记录中的任何一个都要浓烈。 [你有段时间没来学校了,现在在哪?] “这……” 必须说谎,她想。怎么可能说正在进行骚扰呢?在家里,在旅行,总之必须撒谎——但从她口中泄露出的、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是: “……现在就在学校附近……” 自己也在想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但不管怎么用理智抵抗,身体依旧擅自反应。 [是吗,那就方便了。为了不被风纪委员长他们发现,先和我碰头吧。你知道吗,操场棒球场的网后面有处栅栏破了。] “嗯……知道……” 她肯定知道,因为那是她多次半夜潜入时使用的通用出口。明明要否定自己知道的事情,嘴巴却在肯定。 [那你就从那里进来吧。有树丛遮挡,不会被其他人看到。] “嗯,嗯……知道了……” 电话被挂断后,她在那里一动不动,呆了好一会儿。 到底是怎么回事,事态让人无法理解。 自己平等地跟岸森由羽树对话了……这种事有可能吗?但至今脑海中仍回响着他的低语。而且,还被邀请见面…… (怎么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我终究是幻听了。) 一边这么想着,身体却摇摇晃晃地自行移动,放下好不容易准备的各种骚扰设备,像个梦游症患者一样朝他指示的地方走去。 学校里充满喧闹,从远处也能听到嘈杂声。但是,她却游离于那种骚动,朝着杳无人迹的方向前进。 栅栏处空着的洞周围很安静,人们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好像一个人也没有。除了要在那里等她的人。 (岸森君……) 这是怎么回事?她再次想。自己是不是很奇怪呢?不,确实很奇怪,但会不会被发现呢? 脑花好像在不停旋转,却根本无法思考任何事情。除了遵从命令之外,其他选择都变得不可能。 对于不出声地穿过栅栏早已习以为常。她就像野猫一样,以毫不费力的姿势,唰的一声闯入学校。 风吹在脸上的温软触感。不是空气柔和,而是她的脸在发烫。 “……” 她环顾四周,还谁都没来。来得实在太早了,离通完电话还不到三分钟。在那里等着,感觉一秒钟就像一小时。 “……” 回过神来,只见她用力地捏着衣服的下摆。慌忙放开,那里已经被汗水湿透。为了不太显眼,她试着揉了揉,没什么特别的变化。该怎么办?就在她认真烦恼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猛然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果然是岸森由羽树。没有看错,他本人来了。 “啊……” 她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口气。他微笑着朝她招手,示意她靠近。 她几乎是跑过去的,朝他前进,然后……途中摔了下去。 掉落。 由地面支撑的全身重量,无处可去,坠落了。 呲的一声——滑落的尽头是坑底。那是极其原始而经典的陷阱——坑穴。 “啊——” 抬头一看,岸森由羽树走过来,俯视着掉落的她。到这里还算普通——在他旁边,站着一个令她难以置信的男人。 应该是她的同类,通过契约交换监视对象的男人,不知为何和那个跟踪对象站在一起。 “上蹿下跳,被引诱过来——简直就是个傻瓜啊,是吧——盐多树梨亚?” 用打从心底蔑视她的口吻跟她说话的,正是甘利勇人。 4. “这、为什么——?” 对愕然的树梨亚,甘利冷冷地说: “你会掉入那个陷阱,这已经决定好了。你的脚踩进那个只有一个人空间的地方,是我的所预见的、确定的事项。” “……这是、这是……” “话说,你没觉得不自然吗?跟踪狂本来就是躲在暗处行动,遇到跟踪其他对象的人多不自然啊。这一切都是通过甘利勇人的特殊才能——能够窥视未来的能力实现的。” “的、能力……” 岸森由羽树哼了一声。 “喂喂——难道你真以为我没注意到?躲在背后偷偷观察,却认为我完全不知道——你真这么想?我肯定早就知道,而且还一直容忍你继续——你也知道我是个优秀的男人。像你这种人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躲过我的眼睛。” “……” 树梨亚处于失格状态,甘利勇人继续说明。 “当然,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一伙人,为了彼此的目的共同活动。我给你看的岸森的影像是经过缜密讨论制作的。做得不错吧?” “……” 岸森由羽树没办法,只好解释给她听——他用极其傲慢的态度说道: “像你这种水平的人无法想象吧——这个世界隐藏的真相,我岸森由羽树称之为‘decadent.black’。就是潜藏在世人心中的黑暗波动——我一直在研究利用它的方法……而且,研究对象之一就是你,盐多树梨亚。” “……” “你心中的decadent.black纯度极高——所以我对它很感兴趣,我做了一些让你进一步提高纯度的工作。是的——我操纵你成为了我的跟踪狂。” 岸森指着树梨亚的额头,咧嘴一笑。 “人类没有自由意志——有的只是浓度随流动改变的decadent.black。被他人意见所左右,被现场气氛所吞噬,最后连自身性命都变得轻视——我能感知到你们谁都没有察觉的流动。而现在——观察结束,收获的那一刻到来了。” 然后,指尖慢慢地像拉鱼竿一样向上移动。 发生了什么,树梨亚的眼睛却看不到……树梨亚的想法也跟着渐渐变淡。 心中沸腾的执念,当它被背叛时,产生了一种烧焦般的绝望。心中沸腾得无法收拾、无法成形、错综复杂的东西。它被抽离出来,浓度急速稀释…… “你的decadent.black纯度之高,充分发挥了作为‘芯’的作用。你应该感到光荣,因为你心中黑暗的浓度,正是我支配世界的‘起点’——” 原本是那么渴望的声音,变得如此遥远,如此轻薄,空洞地回响着,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 “可是,岸森,你现在的发言是不是还为时过早?” “嗯?啊——嗯,没什么差别吧?” “很大啊,还没决定你要站在支配世界的立场上。不要忘了,我们只是为了排除共同的危险而一起战斗,总有一天,谁才是真正的老大,还要做个了断。你那个‘操纵人心’的能力,和我预知未来的能力哪一个更强,在各种各样的事情处理完之后要弄清楚。” “那也是在收拾完之后,对吧?这样的甘利君,也还没有看到那个‘未来’, 所以才需要我的帮助吧?” 由羽树说完,勇人体内发出臼齿嘎吱嘎吱的声音。 “那个可怕的形象——那个黑色的筒状影子,会永远出现在我的未来……如果不是那个形象,我也不需要你的帮助。” 焦躁与愤怒燃烧着。由羽树又哼一声,点了点头。 “不吉波普……潜藏在宫下藤花背后的双重人格吗?还是一切都是伪装,那姑娘一直就是不吉波普?” “这两年来,我一直在观察,结果还是没搞明白……现在想要弄清楚也不可能了。” “统和机构和不吉波普,同时解决这两个可能对我们未来有害的麻烦的作战,现在不是很顺利吗?通过盐多树梨亚的挑衅,宫下藤花似乎也被诱导了。至于统和机构——只要那个沾沾自喜的舵浦游麻没意识到被诱导,在我们面前暴露底牌,之后就可以吞并,随心所欲地操纵它。不管怎样,世上根本不存在内心没有decadent.black的人。” 由羽树咯咯笑着,勇人依旧一脸不满。 “可是……岸森啊。你是不是有点多管闲事了?上次在车站前把广告牌砸在不吉波普上的事也是——把新刻敬拉进来,是不是增加了不必要的麻烦?” “新刻敬和宫下藤花也很有渊源吧?这不很好?她也会成为吸引不吉波普的诱饵之一吧?” “因为你看不见未来,所以才会说这种天马行空的话……我在某种程度上知道人对未来的影响力。那个女人相当难对付,最好在处理不过来之前处理掉。” “再考虑下吧。” “为什么?新刻心中有那么深的黑暗吗?” “那么,这边又如何呢?”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眼前竖起来的食指。 那里有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从盐多树梨亚体内抽出来的黑色结晶漂浮着。 它胖乎乎的古怪地蠢动,就像等待孵化的水生生物的卵。 5. 广告拍摄终于开始。 随着砰的一声枪响,学生们一齐跑进校园。悬挂摄影机俯拍着,捕捉那个场景。 枪是在体育祭上作为赛跑开始信号使用的东西,是学校的备品。似乎是为了让学生们容易理解而做的选择。然而,学生们的骚动太大,声音又小得吃惊。他们从各自出入口出来的时机相当分散。 但拍摄并没有停止,而是继续进行,竹田启司想,咦? (这里不是该重来吗?好像和最初计划有很大不同……) 瞥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广告导演,完全没有动的样子。他想,这样可以吗? (可是……不,也可能是想先等他们做完,再气势汹汹地教训他们改善。) 话虽如此,他还是不安地悄悄对身旁的舵浦游麻耳语。 “那个……刚才好像失败了……” 面对这样的他,舵浦笑着大声说: “啊,没事没事!反正要拍好几次。” 竹田吓一跳,不是不能出声吗……舵浦似乎读懂了他的表情,用明快的语气说: “啊,我并没有把声音同录,所以不管发多大声音都没关系。” 不,也许是这样,但也要照顾工作人员的心理吧,竹田着急起来。工作的时候在旁边吵吵嚷嚷的,没人会不在乎……他朝四周望了望,但其他人都没有朝他们看。被无视了……更确切地说,空气中弥漫着奇妙的僵硬感,仿佛下达了不许往这边看的命令。 这段时间里,学生们来到操场的跑道上,配合画出的绿色圆圈,一圈一圈转着。通过CG合成,后期将会有光芒四射的天使加入其中。 (不过你说的那个天使的演员还没定下来吧,这时候能拍摄吗?业界有很多这样的事吗?) 竹田一面抱着无法理解的疑问,一面观察拍摄情况。 学生们个个兴高采烈,一边欢快地笑着,一边继续着指定的动作。竹田感叹道,真是一种莫大的团结感。 (如果是我们高中,大家不会像这样团结一致……总之都很冷漠。不,还是说那是我的误解,除了我以外的大家遇到这种机会,同样会干劲十足地合作呢……因为我太浮躁了。也许大家只是没有向我展现自己的真实想法……) 考虑着这些多余的事情,心情变得郁闷起来。不行不行,现在是参观的过程中,他一边想着这是工作一环,必须更认真地去做——一边不知为何有股不愉快的心情慢慢涌上心头。 (咦,总觉得怪怪的——) 他意识到了。 周围到处都是,嗡嗡嗡嗡嗡嗡……微弱的振动般的噪音弥漫着。是摄影器材的声音,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发出。它在耳朵里不愉快地缠绕,让人不舒服。 “嗯,舵浦女士?” “怎么了,竹田君。” “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声音?这东西对身体不好。最好暂停拍摄,让学生们回校舍……” 他说到一半,舵浦笑眯眯地说: “哎呀,你发现得真快——可是,不行啊。”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就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移动,绕到竹田启司背后,用手刀打在他脖子上。 竹田启司连呻吟都没有发出,就这样昏厥过去了。 游麻立刻扶住他的身体,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把他扶到附近的躺椅上,让他稳定下来。周围的工作人员自不必说,谁也不看他们一眼。 “不行啊,竹田君——因为,这就是我们的目的……” 游麻恶作剧似的在他耳边低语,抿嘴发笑。 是的,因为这是实验,拍摄步骤和预定不同什么的,当然完全没问题。重要的是记录被暴露在这个“声音”下的学生们的反应。 这种低频并不作用于听觉本身,而会作用于耳朵里的三半规管,通过扰乱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使人的肉体处于某种失调状态。 它被设计成能够同时实现以两个矛盾目的开发的技术——即镇压和煽动暴徒这两件相反事态的武器。虽然也有使用超声波,但大部分由空气的微小振动构成,并不是声音。 受到这种震动的人,内脏会感到不适,想把血液集中到那里,同时又会作用于三半规管,产生眩量,把血液输送到头部。结果,无论哪个部位都会陷入微妙的贫血状态,变得具有过度攻击性,同时也被不安所驱使。集体被诱导成歇斯底里状态,但因为是在类似贫血的感受中发生,所以虽然狂躁,但很快就会倒下。 本来,这不是统和机构开发的技术,而是某个国家为了对本国人民使用而秘密研究的。统和机构暗中插手,冻结这项军事计划的预算,使其无法继续进行,并掠夺其研究成果。因为尚未完成,到底有多大效果,谁也不清楚。 (说不定所有人都会因脑部出血而死亡。确认那个正是这次任务的目的——) 因为是用定向扬声器向学生们发出声波,所以对外部的游麻和工作人员应该没什么危害,但为慎重起见,所有人都戴着隔绝那个“声音”的耳塞。因为伪装成耳机,所以谁都不会觉得可疑。 如果该“装置”的有效性得到确认,统和机构将展开更大规模的计划。本来统和机构的使命就是驱除可能在人类中产生的、具有危险能力的异类MPLS,需要这类“装置”进行扫荡。设置在世界各地,用于发现失去自制而露出真面目的人们。在无所察觉的情况下检查……若是越轨者,本人还未意识到就被驱除了吧。 (因为是先驱者,只要能成,我舵浦游麻一定是将来的大人物……!) 游麻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边笑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学生们。一开始还兴高采烈地跑来跑去的他们,脚步渐渐变得迟缓起来。也有人仰望天空,气喘吁吁。 (很有效很有效……太棒了。) 看来不会立刻受到致命打击,慢慢地发挥着效果。 (要不要稍微提高一下输出——) 游麻操作手上的遥控器,稍微增加音量,学生们发出嘭嘭的声音,剧烈摇晃着身体。立竿见影,太棒了。既然这样的话,是一口气,还是—— (不,再看看吧。这次控制输出——) 她缩小音量,但是——学生们的身体照旧摇晃。与其说是痉挛,倒不如说像在跳舞。 (咦?不平静吗?一旦起效就是单行道吗?还是——) 就在她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边的时候。 突然被人从背后抱住。 不是一个,而是四个男人一齐紧紧抓住她的身体。 “——?!” 令人吃惊的是他们并非不认识的敌人——而是迄今为止一直在一起,不,应该说现在也在进行实验的她的工作人员。 “你们怎么想的?” 就在她大叫的时候,那家伙出现在她面前。 筹备实验期间,非常便利的男人——应该说是便利人物的少年。 “啊,舵浦女士,辛苦了。你该退场了。” 岸森由羽树嘿嘿笑着说道。 6. “岸森,为什么……” “不,我刚才已经解释过,算了,赶快退到舞台边上去吧。” 岸森挥挥手指,舵浦的意识从她脑海中被拽出来,瞬间陷入黑暗。缓慢崩落下去,但膝盖又在中途嘎吱一声停顿,挺身立直。 “……好了,岸森先生……我该做什么呢……” 那声音有一种奇妙的明亮。她的内心一片晴朗,声音里缺少了所有的委屈、虚张声势和勉强。 “总之,先把那个‘装置’切断,等宫下藤花——不,是不吉波普,反正是有个奇怪装扮的家伙来了之后,再立刻开启最大功率。” 岸森说完,舵浦立刻关掉遥控器。噪音虽然平息了,可学生们胡乱跳舞的动作还是没变。简直好像装置一开始就无关紧要。 “不吉波普吗……是指女高中生之间流传的那个传说中的死神吗?还是什么比喻?” “啊,那些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就是宫下藤花。如果那家伙以奇怪的姿态出现在这一带,你就去攻击他。你知道吧,宫下藤花,就是竹田启司的女朋友。” “……竹田是人质吗……?” “就是那样。不,说实话,我不觉得不吉波普有那么危险,不过甘利实在太吵了——还是做足充分准备比较好。” “那么,如果有机会的话,竹田君——我喜欢的……?” “啊,怎么都行。就当是玩具,什么都可以。” “……非常感谢……” “来路不明,就是那个吧?拯救世界于危机中的秘密英雄?这么多学生被暴露在可疑的实验中,他会察觉到吧?然后把脑袋伸进完全准备好的毁灭中——” 哎呀呀!他抽抽搭搭地笑了。 “我已经完成了对任何对手都通用的decadent.black的积累——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只要他有心,只要黑暗潜藏在心中,谁也无法违抗我——因为所有人都只能被集体无意识的黑暗所吞噬……!” 为此——作为最后的收尾,岸森由羽树走向已经准备好的“作为精神的控制装置”。 越是拖到最后,浓度应该越高的decadent.black——把新刻敬的精神连同它的构造统统抽出来。他打算盗取那种分辨事物黑白的技术。 只留下变成废人的少女的空壳——于是,岸森由羽树作为支配者的第一步终于开始了。 * 咚咚…… “……嗯?” 幡山高中的其他学生都去拍广告了,我一个人在排球部的房间里等着。听到奇怪的声音,看过去。 不是从门外,而是从窗户那边传来轻微的敲打声。 (好像……?) 活动室高处的小窗户阴沉沉的,完全看不见外面。我凑过去看,外面好像没有什么人影。 “是错觉吗……?” 本来,我从刚才开始就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大概是听错了吧。身体摇摇晃晃的,仿佛全身精力都流失到外面去了一般,感到一种淡淡的寒意。 “肯定是累了,总做不习惯的事,又没去上学……” 正当我喃喃自语的时候,突然从脚边传来声音。 “不,那是因为你泄露了decadent.black。那个吸血鬼一样的吸取者,想把你们的精力集中到一处加以利用。” 声音异常尖锐,就像昆虫的鸣叫一般。 我吓了一跳,转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一道小小的影子,只能用奇异来形容。 “身体小就不要在意了吧。不管怎么说,我主人的心几乎都被夺走,剩下的只有一片希望了。” 筒状的剪影,黑帽子黑斗篷,白色的脸上涂着黑色的胭脂红。但是……尺寸决定性的奇怪。 那家伙的模样怎么看都只会觉得是不吉波普……可他的身高只有五十厘米左右。 身型比例很奇怪,只有三头身左右。全身裹着斗篷看不见,手脚也一定很短吧。还有那顶很有特色的黑帽子,与头相比大太多了,整个盖到了眼睛上面。 小小的不吉波普——只能这么称呼,那是异常的存在。 “不,当然,这是你缺失decadent.black所看到的奇异幻觉,但从在你意识中发生这点来看,这就是你的现实。” 小不吉一边说一边点头,然后有些为难。 “所以,这件事就拜托你了——你能拯救世界吗?不好意思。” * 越聚越多—— 敲门声还没响,排球部活动室的门就被粗暴推开了。 “喂,新刻敬,让你久等了,终于——” 岸森由羽树边说边走进来,他看到的是空无一人的房间。 “……” 高处开着一扇小小的窗户,大小是一般身高的高中生根本无法穿过的。 柜子倒在地上,上面还留有鞋印……把它当作垫脚石了。 “……搞什么?” 岸森由羽树的脸因愤怒而嘎吱作响。 ──────────────────────── cadent 5 <祸>与<华> decadent.black讨厌逃避,但并不是不逃避,倒不如说更讨厌面对,反正它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斗牛犬概略 1. 甘利勇人从小学起就意识到自己与众不同。为什么别人会朝着明知是错误的方向发展呢?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是吗,大家都看不到未来吗……) 对他来说,在做什么事情之前,脑海中就会模糊浮现出作为结果的印象,这理所应当,但大家却感觉不到。明白这点后,他受到相当大打击。 但这很快成为喜悦。自己比任何人都要出类拔萃,这种自负使他渐渐成为傲慢的人。 父母很快就不再理他了。不管怎么训斥,总能抢先指出对方逻辑的破绽,父母无法忍受这种令人恶心的孩子,只好把他赶出去。但他并没有感到为难,钱之类的东西,对他来说多少都能到手。一开始是买彩票,攒够了钱就去炒股,十几岁时他就有了几亿资产。 但是,对于无论做什么事都能看到结果的他来说,到处乱花钱的行为完全没意思,对不断增加金钱也没兴趣,因此在周围人看来,他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少年。 几乎所有的人都无法理解他内心的傲慢,这头怪物在心中积累了无形的欲求不满。 然后……在这种状况下,他脑海中出现了一段反复的画面。 黑帽子的死神——不吉波普。 不管想看怎样的未来,他都会在最后朦朦胧胧地出现,然后前方便化作一片漆黑。 很明显,不吉波普是阻碍他未来发展的障碍,但这究竟是怎样的未来,他始终无法看清。他很快了解了宫下藤花的情况,所以一直在观察,但事态始终没有改善。 于是——麻木过度的甘利勇人决定采取强硬措施。 他制定了一项计划。找一个和自己一样拥有能力、却截然不同的人,由他攻击不吉波普。自然,岸森由羽树会搭上这件事也事先预知到了,所以完全没问题。 如果失败了,未来反而会变得清晰,没有问题。现在这个时间点,还看不到他们破灭的未来。 (没错——没关系吧。进展得很顺利……对吗?) 有件事让人在意——新刻敬。 (那个女人——那家伙的未来按她的意志笔直地延伸着。) 那种家伙很麻烦,顾名思义,他们是“不依赖运气或天赋,靠自己的双手开拓命运”的类型。 (但愿那家伙别做什么多余的事——) * “——这是什么……?” 在小不吉带领下,我从排球活动室出来,眼前是一片漆黑的海洋。 本该是地面的地方被黑色的黏稠液体填满。并且剧烈起伏,前后左右激烈地颤动。 而天空则呈现出一种傻乎乎的粉红色。黄昏的时候天空多少会有些橙色,但从未见过或听说过惊艳的粉色天空。飘浮其中的云朵则是紫色。脑袋好晃—— “不,正好相反。因为脑袋晃,所以才会看到这样的世界。奇怪的始终是你,新刻敬。” 小不吉嘟囔着。不知不觉间,那家伙已经站在了黑色海面上。 “啊,危险——不要沉了!” “所以那是错觉。地面是固体,只是看起来像液体,你也可以在上面走。看呐,你得鼓起勇气踏出第一步。” “你、你这么说——” 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排球活动室外传来咚咚的沉闷声响。 “你看,再不快点,凶神恶煞就会赶来,把你的心全部吸走。你得赶快逃命呀。” “哎呀——无论如何也要做!” 我下定决心跳进漆黑的大海。如同他说的那样,身体不会沉,脚踩在地面上——但软趴趴地波动着,根本站不起来。我用手撑地,双手传来“噗噗”的恶心触感。 “这黑色的是什么?” “这是decadent.black的海洋,是用幡山高中的师生那里收集的精神黑暗部分拼凑的。” “你怎么知道?” “准确地说,不是我知道,而是你无意识中知道了。你其实已经掌握所有状况。只是精神上受到的伤害太大,表层意识无法统一想法。” “我不太明白,总之必须要逃——” 我在不稳定的海面上匍匐前进。 这时,前方又出现了奇怪的东西。 海面上长了树——但那棵树连一片叶子都没有,而且还在蠕动。这样的树有很多,树林也好,丛林也好——总之,那片森林,其整体看起来好像在跳舞。 “那是——” “从根部与大海相连的地方来看,应该是幡山高中的学生们吧。本该在校园里跳舞的人们,在你看来就像树一样。这一定是暗示他们生命力很弱,比起动物更接近植物。” “怎样都好——好像可以躲到树荫下。” 我已经习惯了脚下的不稳定,于是弓着腰站起,窜进那片蠢动的树林里。 这时,从背后的海面上传来声音——一个巨大的影子晃来晃去,张着大嘴,呜呜呜呜地咆哮着。那是一阵令人发麻的、愤怒的吼叫。影子上长满无数角、牙等尖尖的东西,看起来非常可怕,祸害无穷。那是“鬼”吗——我想不出名字,但隐约感到是非常可怕的东西。脑袋又开始发晕。 “眩晕是好转的征兆哦。你内心深处被支配的精神,正在慢慢恢复自主性。至少能觉得那个‘鬼’很可怕,这已经是很大的恢复了。” “不——我的身体越来越不舒服了——” “那就只能忍耐了。不管怎么说,你现在正处于恢复内心黑暗的过程中。因为谁都不想看到自己讨厌的一面。” “呜呜呜……” 我一边呻吟,一边缩起身子躲在树后,不让那个“鬼”发现。这种时候,小巧的身体很是方便。说起来,我自小学起就是个捉迷藏的高手。一旦藏起来就不会被发现,走出来结束游戏的永远不是别人,而是我…… “真是的——我从来没想过小也是好事……” 我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突然感觉有人在后面拽动下摆。 回头看,那里站着一条狗,是法国斗牛犬。胸前系着一条蝴蝶领带。 “姐姐,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你要不要听?” 斗牛犬用带着一股讽刺味儿的口吻对我说。 这大概也是幻觉吧,至少对我来说没什么印象。 “怎么回事?” 我问小不吉,小黑帽子点点头说: “大概是幡山高中的某个学生泄露出来的幻觉吧。你们现在处于decadent.black的海洋,精神微妙地重叠在一起,各自的妄想流入彼此的脑海中。” “姐姐,你别老跟那种奇怪的家伙玩,也和我一起玩吧!” 斗牛犬还拉着我的下摆。相当郁闷。 “……总之,如果不尽快解决,肯定会越来越麻烦——” 我叹了口气。 2. “可恶——新刻敬,你去哪了……?” 岸森由羽树很着急。 他操纵人类的decadent.black,必须要有一个条件。一定需要除自己以外的某人的精神作为关键。比方说,想把整个班级都笼罩在争吵的风暴里的时候,某人的怒火就会成为导火索;想让整个班级都失去精神的时候,就要把衰弱的人的虚弱作为重点。 他完全不使用自己的心,也不能使用,这是他能力的上限。他只会对原材料进行加工,却无法从无到有,从这一点来看,与其说他是魔术师,不如说他更接近厨师。 而现在,他打算利用新刻敬的焦躁。以她“不能容忍暧昧的事物,想要加以整理”的冲动为关键,控制大量聚集的decadent.black。 (尽管如此——最关键的那个姑娘逃跑了——她的焦躁超出预想,所以坐立不安了吗?不,有点不自然——) 新刻好像是从活动室出来,混入校园里涌动的学生中了,从中找人是很麻烦的。当然,只要让学生们老实下来就没问题了,马上就能发现,这很明显。但引诱不吉波普的各种陷阱已经启动,如果现在解除的话,好不容易准备的各个事项就白费了。 (如果就此放弃的话,就会错过不吉波普——不管怎么说,在那之前,必须找到新刻,把decadent.black的控制掌握在我手里——) 岸森瞪着学生群,寻找应该混在其中的新刻敬。但是,本就娇小的少女一旦藏在其他学生中,就完全不知身在何处了。 * ……“鬼”一边发出不高兴的呻吟,一边在树木周围晃悠。 我想尽量躲藏,可斗牛犬却死皮赖脸地拉着我。 “喂喂,姐姐姐姐。” “从刚才开始是怎么回事啊,我很忙,你去那边玩吧。” 我压低声音斥责斗牛犬。 “不行,那边气氛很差。” 斗牛犬用前腿指的方向有很多猴子,一边咯咯笑着一边不停敲打树木。 “那个……” “好像是想要把树木敲断。” 小不吉这么发言,我问: “可是,这棵树就是人的本体——也就是他们自己吧?为什么幻觉要把自己折断?” “那么,这样的理由你应该更清楚吧?” 小不吉只是耸耸肩,没有再说什么。 猴子们以异样的情绪不断伤害本应代表自己主人的树木。那气势之激烈,就像执拗地挠痒到渗血的样子。 “嗯……” 就在我的心情越来越糟的时候,斗牛犬说: “啊,快看快看,‘鬼’走了。” 我定了定神,再看小不吉,他已经——不,是他还是她,其实不太清楚,但在我看来是男孩子——嗖的一声穿过树丛,朝某处走去。 “等、等一下,你想带我去哪里?” “当然是去我主人那里,我需要新刻同学。” “你的主人是——真正的不吉波普?还是……” “你自己去确认吧。来来来,趁鬼去那边的时候。” 小不吉蹦蹦跳跳地向黑暗的森林深处走去。我依旧是老样子,脚下摇摇晃晃,快要昏倒了,但还是拼命追上去。 头上有一种不知是鸟还是蝙蝠的长翅膀的蛇状生物飞来飞去,从喉咙里持续传来尖锐的声音: “……腐烂腐烂腐烂腐烂腐烂腐烂腐烂腐烂腐烂腐烂……” 嘴里吐出绿色的血。 血滴落下来。 我想把它擦干净,但当我伸出手,它又蒸发得无影无踪。 “……后面有人啊,后面有人啊,后面有人啊……” 传来耳语般的声音,我不由得回过头,却不见一个人。或者不如说,那声音本身一定是某人的幻听。 “……后面有人啊,后面有人啊……” 只感觉到视线,完全没有具体的东西。只有气息在脖颈处蠕动。 “……在后面……在后面……在后面……” 越走越远,声音也越来越远,但还是很执拗地没完没了地响着。不,不仅仅是那个声音,注意到的时候,周围到处都是窃窃私语。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还是少了一个……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怎么数都不够……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少了一个……不够……” “……比他高吧?……比他高吧?……不可能比他低……应该比他高……” “至少……至少要到那里……不到那里的话……至少……至少……” “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我就差一点点……” 只能听到阴沉沉的、哭哭啼啼的牢骚声。 (这个……就是在大家心中黑暗的回响?但是,这样看来,怎么说呢……) 可能是看出我一脸困惑的表情,小不吉说道: “你好像无法理解吧?” 我撇着嘴。 “可是……decadent.black,是人心深处的黑暗吧?虽然是这么庞大的存在,但总觉得……” 话音未落,小不吉点点头,直截了当地说: “总觉得——很沮丧?” 我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结果——结果就是这个?世上发生的坏事,主要都是由这个心中的黑暗造成吧?但不知为什么,它的底蕴只是这样——只有这种毫无意义的牢骚般的重复?那——” “不管白还是不白,事实就是事实,人都是这样。并没有内心深处隐藏的真相。使世上充斥邪恶的元凶是具有压倒性存在感的庞大之物?没这种必然性。既然每个人都是渺小而浅薄的,邪恶也只有从纠缠打结的浅薄动机中产生。” “……” 我越来越不舒服,从刚才开始就是了。嘴里有铁锈味——一定是牙龈出血吧。指尖发麻,好冷。 啊——感觉到了。的确,我现在很多方面都有好转。 还在头痛。在那剧烈疼痛的脑袋里,我开始想,莫非—— “喂,小黑帽子先生——难道你……” 我话音未落,小不吉停下了。 然后回过头,一本正经地说: “那么——从这里开始,就没有藏身的地方了。没有树林,必须走裸露的地方。也许会被发现,即使这样你也要去吗?” “为什么事到如今——你是为这个才来这里的吧?” “真够果断的,不愧是新刻敬——但是……” “我是讨厌用‘但是’‘因为’这类借口的——这样的类型!” 话音刚落,我跑了出去。 不需要带路了,我已经明白,脚下泥泞的黑色大海,那波涛,那汹涌奔来的前方——这份decadent.black的根源,就是我的目的地。 我奔跑着,因为是逆流冲向波浪,比之前更不稳定,不过,知道摇晃来自何处就更容易应对了。 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的大海。目标在幻觉中模糊不清吗?还是—— “和我一样——很难找到——” 当一段更大的波浪袭来时,我果断地起跳。 然后,跳进去——不出所料,那里有个洞。 看不见是因为它很低矮——比我还低,高度为负数,几乎陷进地面。 洞穴。 我掉进了从那里溢出水源的洞穴中。 在幻觉中,感觉是百米左右的距离,一直都在下落。但在现实中,一定只是一米的程度。 没错——一定是坑洞吧。 于是,我坠落在某种柔软的触感上。那种暖暖的触感,无论在怎样的黑暗中都能立刻明白,那是熟悉而又有时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暖——人的体温。 “嗯——” 因为我突然压上去,那个人发出呻吟。但她的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面无表情,茫然无措。 我只在照片上见过这个人,所以,首先—— “终于见到你了——盐多树梨亚。” 我说。 3. “是吗——你已经猜到了。” 小不吉不知何时站在我们身旁。如果陷阱是真的,应该非常狭窄,但在幻觉中却显得格外空旷。洞这么深,一定是她所体验到的“坠落绝望”的反映吧。在这空虚的黑暗中,小不吉仿佛在半空漂浮。 “嗯——我早就知道你和真正的不吉波普不是同一个人了。” “这是盐多树梨亚心中隐约留下的印象。准确来说,不是你所知道的不吉波普,而应该叫‘扮装的宫下藤花’。” 然后,他抬起遮住眼睛的帽子。 那里的眼睛——没有光泽。 一双失去光泽的眼睛。 我知道那个形象。我也遇到过同样的东西。既不是敌人也不是伙伴,而是君临于各自人们扭曲的心灵之中—— “歪曲王——你已经侵入盐多树梨亚了?” “她好像和宫下藤花有过不少交流。所以现在树梨亚的歪曲王变成了这个样子。只是现在她的心几乎都被夺走,所以我也只有这么小的样子。” “被夺走了——所以才叫我?” “对她来说,只是被你的某个地方吸引住了吧?” “为什么我——” 说到一半,我忽然想到,莫非?我想起刚才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如果盐多树梨亚是跟踪狂的话,她一定有她的正义,守护着它。] 如果是现在,我会羞得满脸通红,因为这不是我说的话。只是在浅薄地模仿末真同学教我的发言。但是,如果这个盐多树梨亚窃听了那个……从女人的角度来看,盐多树梨亚很认可我——也许是这样。 “是吗?所以你才来找我……你好像产生了奇怪的误会。” “但无论如何,只有你能帮我找回她的心。” “心,也就是……” “内心的黑暗。现在那里空空如也,请在被漂白了的她身上留下阴影吧。” “怎么做?” 我问他,小布吉什么也没说,只是回望着我。看来必须由我思考。 “嗯……” 虽说是内心的黑暗,我也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但我在想一件事。为什么内心会产生阴暗的东西呢?一开始任何人都应该是雪白的,为什么那里会出现阴影呢? 那一定是—— “——喂,盐多同学。不,这是第一次,就称呼树梨亚吧。” 我向毫无反应的她搭话。 “树梨亚,你作为跟踪狂一定很厉害。躲过别人的眼睛,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窥视对方的事,然后伺机而动的专家吧?但是——” 我稍稍坐起身,笔直地俯视着树梨亚的脸。 “所谓的人际关系,光靠这种单方面的东西是无法完成的。当你看着某人的时候,那就意味着你也有可能被别人看见——无论你怎么躲起来,也会从一点点的缝隙中发现你的身影。就像我在深阳学园的校门看到你一样——对吗?” 进一步探出身子,把脸凑近她。 “我很好奇,那个目光锐利的人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哈哈。” 我继续靠近。 “你只考虑自己,没考虑过别人吧?只是在追谁,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被那样做——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到幡山高中来?那是因为我很在意你——如果你是宫下藤花的跟踪狂,那么我就是你的跟踪狂……所以才追上来的。这是怎样的心情呢?你知道吗?知道的话就告诉我吧——喂……” 我把自己的嘴唇重叠在她的嘴唇上。 有一种冰冷而松弛的触感,然后——马上变热、紧凑,呼吸也急促起来。 我抬起头,露出微笑,问道: “——吓了一跳?” 之前一直没有反应的少女,突然大大地眨了眨眼。 “嗯,嗯——” 点了点头。 “开玩笑!开玩笑!因为我还不太了解你,不知道你能不能喜欢上我呢!” “嗯,嗯。” “是不是有点害怕?” “嗯——” 她的眼睛恢复了光芒。只要有光,背后就会有阴影。是的,只是一点点的恐惧——仅此而已。 造成人心中黑暗的原因。 它的开始一定只是这样的程度吧。 仔细观察下就能发现,对于毫无意义的事物,过分地害怕胆怯,面对没有必要的威胁,过度地准备武装——这就是人心中的黑暗,decadent.black的本性。 当面对真正需要害怕的威胁时,人连恐惧的时间都没有,只会被压垮。为了应对这种情况,现在不是在心里小心翼翼抱着多余东西的时候,必须马上放下包袱应付才对。 只因为浓或淡而随波逐流的软弱和不愿意自己判断的优柔寡断——人怎么能输给这样的东西呢? “好了,要从洞里出来了——洞好窄,真让人喘不过气。” 我们又回归到了平常的现实中。 没有黑色的大海,也没有粉红色的天空,落在朴素无彩的、乏味的土黄色洞穴里,浑身沾满灰尘,有点脏。 而且——那哭哭啼啼的牢骚声,也再没听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风般的咻咻作响…… “嘿,嘿——” 我先爬出洞,然后把后面筋疲力尽的树梨亚拉出来。 这时,背后传来尖锐的声音。 “做得真好——新刻敬。” 回头一看,是岸森由羽树。 4. “没错——就是岸森由羽树。刚才我还被吓得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现在已经不怕了。” 我这么说,岸森那张端正的脸因愤怒而更加扭曲。我继续说道: “好像是想利用树梨亚的心,让大家的心情也跟着阴暗——不过,事情已经不再如你所愿了。” 话音刚落,岸森发出了我从未听过的怒吼。与其说是人声,不如说是猴子叫。幻觉中的猴子们都已经消失,却似乎在那里还残留着。 “——新刻敬,你好像误会了什么!其实你并没有赢!你只是稍微摆脱我的支配,就很得意了——我的能力并没有削弱!” 就在岸森怒吼的同时,幡山高中的学生们从他的背后出现。都是被他操纵着decadent.black的人。 “我要把你彻底痛打一顿,新刻敬——彻底羞辱你,把你弄得脏兮兮的,这次我要利用你的绝望,重新制定计划……什么啊,你为什么在笑,不责备我吗?!” 岸森继续大声叫嚷,我没有回答。反正很快就会明白的。 是的——幻觉的声音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风一样的声音,从刚才开始一直持续着,那个声音是什么? 那口哨声的意义。 大概不太适合口哨吹奏的音乐——《纽伦堡的名乐手》第一幕前奏曲,究竟在暗示什么? 死神已经——到这里了。 我微笑着,幡山高中的学生们蜂拥而至……在那之前,一闪一闪的东西从某处飞来。 他披着黑色的斗篷,戴着黑色的帽子,白色的脸上涂着黑色的胭脂,左右不对称的表情难以形容。 “……这是。” 像气球穿过空气的声音,斗篷随风飘扬。 与此同时,前面的学生们突然扑倒在地。脚下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绊倒。 黑帽子继续前进。倒下的人伸出手,其他人也一齐扑来。 但是黑帽子的身影并不在他们互相碰撞的中心。 在上面。 站在人们的头顶。轻盈得仿佛没有任何重量,被踩头的人也都若无其事地站着,似乎没能理解发生什么。 然后……黑帽子迈开脚步。 无视脚下的不稳定、人群间隔的偏差等所有不便,在人们的头顶行走。与那异样相比,我甚至觉得人在水面上行走还要正常点。 缓缓前进——前方当然是岸森由羽树。 “咿——”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但随即又说: “嗯,感觉有点瘆人……不过,只是速度有点快吧!” 他一挥手,学生们就跟着他的指挥开始强行行动。 互相攀上对方的身体,想要抓住高处的黑帽子。 “不错。” 黑帽子轻盈地闪过他们,动作看起来像在跳舞。 旋转。 人群在其周围呼啸。那样子和刚才的树木幻象很像,但有一个决定性不同。 速度。 旋转得很快。刚才也稍微有点快,但应该和人类正常运转的速度差不多……现在更快了。我知道理由,由于人们互相抓住对方的身体,周围人的脚已经离地,被里面的人旋转着拉到半空。 以百人以上为单位进行的巨大挥杆。简直就像在实验体操中能否表现旋转木马。 飘逸的黑帽子在其中心轻快舞动。 “……” 我旁边的树梨亚茫然注视着这一幕。她还没有完全恢复,受的伤害应该是我不能比的,意识也开始模糊,变得脆弱。尽管如此,她还是小声说: “……我一直在看……不知道……那种事我不知道……我、我没有看到那样的……” “那当然啦——你一直在看的,说到底是宫下藤花吧?那不一样。” “不是——?” “那是不吉波普。很遗憾,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围——我们不可能知道。” “……”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时,事态开始收敛。 原本无论平衡感多么出色的人,也只能忍受持续旋转十多次。花样滑冰选手也不可能一直这样吧。 作为理所当然的结果……在彼此拉扯下不断旋转的人们的步伐逐渐混乱。一个趔趄,左右摇晃,然后……倒下。 不能说像推倒将棋子。因为缠绕在一起——总之人们争先恐后,滴水不漏般地摔在地上,然后瘫在原地,再起不能。 “——啊……” 只见岸森由羽树转身,一溜烟地逃离现场。我的注意力一瞬间集中在那儿,移回视线时,黑帽子已经不见踪影。 在我的臂弯里,树梨亚好像绷紧的线断开一样失去了知觉。呼吸还在,应该没问题。 我当时呢——有点同情岸森由羽树了。 自己大概也没想过能逃掉吧。 * “——这、这怎么可能!” 岸森由羽树拼命逃走,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 “混蛋——不可能!为什么会那样,那样的事——” 体力上应该没有问题,喉咙却不停喘着粗气。 “不,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当然,也只是哪里出了纰漏而已。只要重新做好准备,就一定能找到解决方法——” 就在他想继续加速逃跑的时候,脚下突然软绵绵的——扭曲了。 “——哇?!” 忍不住跌倒了。怎么回事——他看了看脚下,那不是地面。 大地像黑色液体一样变化起伏着。就像大海一样。 “这是什么?” 有什么在使劲拽他的下摆。 一看,原来是一只斗牛犬。胸前系着一条蝴蝶领带。 “哥哥,别那么着急,一起玩吧。” 斗牛犬用亲昵的语气对他说。 “这、这是什么——这到底是……” “我说,反正哥哥哪儿也去不了。” “你说什么……?” 战栗的岸森前,站着一个模糊的黑影。 宫下藤花模样的黑帽子黑斗篷的怪人,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前方。 “岸森由羽树——也许你认为我是你的敌人。但事实并非如此。” 黑帽子做出奇妙的发言。 “什、什么……?” “岸森由羽树的敌人,是新刻敬和盐多树梨亚。岸森由羽树已经输给了那两人,在那个时候就自取灭亡——你的心被本应可以操纵的东西吞噬了。” “你在说什么?对了,我要完美地演绎decadent.black——” “操纵它时,你好像不知道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你自身对人类恐惧保持不理解的绝对条件。当它崩溃、你害怕某人的时候——那黑暗就会回到你身上。你害怕新刻敬,屈服于她的意志。那时起,你反而被自己过度自信可以操纵的decadent.black囚禁了。” “诶……” 他想站起来,却完全无法应对地面上翻滚的波浪。斗牛犬在他耳边: “喂,哥哥,请慢些走——” 一边低声说着,一边紧紧抱住他的身体。黑帽子缓慢靠近他。 “当你自取灭亡的时候,作为可能性,有把黑暗撒向周围的危险——这就是这次呼唤我的世界危机。难怪一直没弄清楚。在被新刻敬打倒之前,你还尚未成为世界危机。迄今为止,你只是个连恐惧都不懂的不知分寸的人,而现在——” 尔后,黑帽下的影子一侧眉毛扬起,另一侧嘴角上扬,露出左右不对称的不可思议表情。 “——真是个一直逃跑,玩没有鬼的捉迷藏游戏的孩子啊。” “——” “你逃走了,逃离充满恐惧的世界,逃进自己内心的黑暗之中。所以——危机已去,接下来就永远玩下去吧……” 黑帽子的手在岸森脸上抚摸了一下。 岸森由羽树的身体就像木偶的线被切断一样,扑通一声倒下。倒下时,那里已经不是黑色海洋,而是现实中的坚硬地面。 5. ……即使是偶尔,也会进入一个模糊的世界。 但与以往不同,这是一个光线柔和的空间。 “辛苦了,树梨亚,你经历了很多。” 说话的是近旁一道奇异的影子,看起来像穿黑斗篷的宫下藤花,但那双眼睛没有光泽。是歪曲王。 “我是怎样啊……” “这种事世界上应该没人能决定吧——但有一件事我明白了,就是你执着于岸森由羽树的理由。” “理由——” “先不说你个人有什么样的感情——从命运的角度来看,你的处境和不吉波普差不多。” “你说什么?我——” “你是他的敌人,命中注定要阻止岸森由羽树这一‘世界的危机’。你自动追踪他,一心一意想找出他的破绽。” “自动——” “你们可能没有意识到,实际上人几乎没有自由意志。像不吉波普这类极端例子暂且不提,大多数人都会被周围状况和某种氛围所左右,随意决定人生。你只是被岸森由羽树这个存在所左右,自动来到这里而已。这里面其实没有你自己的意志。” “……” “不过,他好像已经被打倒了。把引导交由不吉波普,至此你的使命也结束了——那么,你接下来做什么呢?” “我——” “反正就是随波逐流,只能在适当的地方安顿下来吧,这就是人生,但那里也多少能反映出你自身的意志。不妨试着感受下,自己是多么‘自动的’存在。” 嘴上说反映的影子,其瞳孔本身毫无光泽,什么也映不出来。那剪影也渐渐模糊。梦结束了,漫长的噩梦结束,无聊的日常又开始了。 “喂,你——” 树梨亚在脑袋渐渐模糊的片隅,最后问了一句: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歪曲王用着自暴自弃的声音,说着无所谓的话。 “我是哪里都有,又哪里都没有的存在——” * “嗯……” 盐多树梨亚嘴边泄了口气。 我先让她躺在地上。站起身。 周围的人们不稳定挣扎着,逐渐起身。整个空间里弥漫着混乱的气氛。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处于半自失状态。 (好像催眠状态已经解除。大家被夺走的东西又回来了……) 我暼了眼岸森由羽树逃跑的方向,小声说道: “这样就结束了吗?不吉波普——” * (这就结束了——你是这么想的吧?不吉波普——) 岸森由羽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站在他面前的黑帽子背后,不知何时,有个家伙正悄悄靠近。 甘利勇人。 (我也能预知你会在这里打倒岸森——) 他手里握着一把大刀子。因为预知能力,已经决定使用那件武器。 (即使到目前为止,杀死宫下藤花也完全可能——但那样做没意义。不瞄准你这副样子,变成打倒世界之敌的不吉波普,就没有任何意义——我要取代你的地位。) 他凭借盐多树梨亚望尘莫及的超熟练跟踪狂技术,全无声息地接近对方。 即便他走近,不吉波普也只盯着岸森由羽树,没注意身后。现在,正是刚刚完成一项工作——最松懈、最大空隙出现的瞬间。 (你的特殊地位——超越世间一切的特殊立场,死神这种压倒性的存在——如果你死在这里,那地位就会变成打倒你的我的东西!) 勇人挥舞着刀——即使能做出超人般的动作,对来自背后的突然袭击也会始料不及吧。就这样结束——猛然挥下的必杀刀锋,将黑帽子的脑门见红——在那个确实看到的未来,却出现了裂缝。 啪—— 微弱的声音响起,刀在离黑帽子还有几厘米的位置静止了下来。就像插进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细微裂缝一样,无法再往前移动了。 “——认识和现实错位了啊。” 冰冷的声音响起,他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退后几步。 刀被干脆地抽出。不是插进缝隙,而是被肉眼看不见的细丝状物质阻挡。 仿佛——事先知道刀会来——仿佛被预知了一般。 “——是吗……” 勇人踉跄的瞬间,黑帽子已经开始行动。 把勇人的衣领粗暴地拽着。然后就那样跑起来。 像拖旅行袋一样轻快地拖着甘利勇人前进。 飞也似地疾驰而去。 “啊、啊啊啊、啊——” 勇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抬起头拼命从下面注视黑帽子的侧脸。可以看到那黑色的胭脂红在抿动。 “你一直以来都很谨慎地使用这份能力。在这个认知范围内谨慎行动——所以是正确的。但现在,你却渴望了。把欲望当成希望,和预知的现实混淆——偏离的那一刻,就再也无法聚焦未来了。” 冰冷的声音,是在对他说吗?还是单纯的自言自语吗?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声音不管发言内容是对是错都无所谓。 伴随这敷衍至极不负责任的声音,面对这冷酷无比的放逐——甘利勇人终于醒悟。 (这、这家伙——他一直都知道——我在暗中偷窥。但至今为止什么也没做,因为那是——) 无所谓的事。 根本没有值得追究的价值。 比方说,没必要被一只蚂蚁咬了就追踪到巢穴把整个虫群全灭。即使有点不快,要特意去处理也实在太麻烦——理由仅此而已。 (哦,我是——) 甘利勇人被拉到幡山高中外。 黑帽子以惊人的速度和跳跃力在街上疾驰,跳过栅栏和围墙,很快就到达了繁华街道的正中心。 “这是——” 噗的一声,黑帽子把勇人扔了出去。 “一直以来都躲在别人背后,单方面地盯着别人,这次要是可以得到充分关注就好了——” 风一般地离去。明明是异样的风,却没引起任何人注意,连其存在也被周围的人无视,这样的消失方式。然后,那个影子从街上消失的瞬间—— “哦——喂,怎么了?” “那个……”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什么,那家伙——” “好像是突然掉在马路上……” “从小巷里出来的吧?” “喂,他拿着的是什么东西?” “眼神很可疑——哇,往这边看了!” “糟了,绝对。” “啊,站起来了!” “有人报警吗?” “那个嘛,就是新闻里常说的可怕家伙——” “哇,过来!” “快逃!” 人群在远离他,喧闹声越来越大。 “呃,我——” 勇人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警察们很快赶来,将他团团围住。 “乖乖放下武器!” “不要反抗!” 被大吼一声,这时勇人才想起自己还拿着刀。黑帽子没有从他身上取走凶器。 “我——” 他愕然站在原地,警察们一齐扑上前。周围群众一边围观一边欢呼。 在众人注视下,被挤成一团,被粗暴地对待,茫然不知所措——甘利勇人生平第一次从心底深切体会到,自己是多么孤独。 ──────────────────────── cadent 6 <白>与<空> decadent.black过于优柔寡断,反倒说别人没自己有意志力。 ——斗牛犬概略 1. ……幡山高中发生的集体昏睡事件没引发多大骚动就结束了。由于有学生过度激动地呼吸导致昏厥,被其余学生撞倒而造成的骚动,并没有实质性的损害。学生们数十分钟后恢复,继续重新拍摄,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一切顺利结束。只有一个倒在稍远地方的学生岸森由羽树,因为可能与此无关的急性病发作,被救护车接走直接住院了。恢复意识后,因为频繁的恐慌症发作,在去探望他的学生之间出现传闻,说他变了个人。一个只会看别人脸色的人。 与此同一天,发生了深阳学园的学生突然精神错乱,在街上挥舞刀具被警察逮捕的事件,在当地也成了新闻。但因为是未成年人,没报道名字,学校以长期无故缺席为由给了退学处分,之后在学校里也几乎没引起话题。 (……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摄影机也没留下影像——) 舵浦游麻一个劲儿地着急。 不知道“装置”的实验到底是成功还是失败,所以暂时中断,当作普通的广告拍摄进行。记录的数据已经提交,任务本身姑且也完成了,但由于晕厥效果波及自己,参加实验的工作人员也无一例外地失去了那个时间段的记忆。似乎得出“装置”实用性值得怀疑的结论。 以此为立足点确立统和机构地位的游麻的野心也被斩断了。 (好不容易把竹田君叫来……但他中途不知去了哪里——想要展示我的工作能力,受人尊敬的目标也落空了——但是,我不会放弃的。我要想办法让竹田君变成我的东西……!) * ——那之后,我很快就在当天回到深阳学园。虽然多少迟到一阵子,但风纪委员长并没有无故请假。只是——早上碰到的饭田看到我,表情有点奇怪。他好像要说什么,我抢先道了歉。 “对不起。” “诶,委员长——发生什么事了吗?” “所以请愿谅。我有点心烦意乱,冒犯了你,很抱歉。” “啊——不过,太好了,好像又恢复了。” “我,有那么讨厌的感觉吗?” “不,也不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倒是有点不喜欢。” 因为给他添了麻烦,所以我决定接下当天没有安排的放学值班,放学后,我站在校门口发愣。 回家的学生们一个接一个从旁边经过。果然幡山高中的学生们氛围有点不一样,但说实话——事到如今,我已经不知道他们到底喜欢哪一种了。 那以后——脱离了岸森由羽树影响的孩子们依然记得我。看见我和盐多树梨亚在一起,他们有些吃惊,但我说“我明白了一切只是误会,我向盐多同学道歉了,大家也可以这么做吗”。于是,大家很快接受了树梨亚,并安慰她说都是自己不好。我由于超常的能力影响而得到虚伪的尊重,可幡山高中的孩子们对我的崇敬之情只让我感到歉意,并不开心。 (我在幡山高中也被称为委员长——是不是给人一种奇怪的印象?) 我站在门边,有些茫然。 “——嗨。” 旁边传来声音。扭头一看,宫下藤花站在那儿,爽朗地道了谢。 “新刻,谢谢你,听说你跟前辈说了?” 啊——我觉得很复杂,很麻烦。 “不,只是碰巧遇到了竹田前辈。就这样,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可是,你不是对前辈说,不管怎样先向我道歉吗?” “所以,那是——” * ——那是在我把刚醒但脸色还不好的树梨亚带到保健室的途中。 “啊。” 树梨亚叫了起来。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竹田启司前辈一脸迷糊地茫然杵立着。 “你认识竹田前辈吗?” 我问,这么说来,既然是在监视宫下藤花,那男朋友当然也知道,立刻理解了。 树梨亚点点头。 “那个人对藤花撒谎了。” “啊?什么意思?” “不太清楚——藤花是这么说的。” “嗯——” 我很在意,就让树梨亚等一下,跑向竹田前辈。 “前辈!” “哇——新刻?你为什么在幡山高中?” 突然出现的我让他吃了一惊,但好像也并没怎么在意。我突然切入正题。 “前辈,你不是在对宫下说谎?我知道。” 竹田前辈吃了一惊,不久又扭扭捏捏地说: “……嗯,那该怎么说呢,算是不得已吧……” “请不要狡辩,我最讨厌这样。” “嗯,不,其实——前几天,是我的生日,那时我违背了约定。” “前辈的?不是藤花吗?” “是我的。我跟藤花说工作实在太忙了——但事实并非如此。” “怎么回事?和别的女孩子见面了吗?” “不不,不是这样的,我发烧睡着了。” “嗯?” “好像是太累了,不,疏忽大意吧。” “……如果是发烧卧床的话,也不算违背约定吧?为什么要撒谎说工作呢?” “没有……因为那样做了,又会被说多余的话,或者害她担心,感觉很麻烦。” “……” “不过,藤花好像跟我断绝了联系,现在我们关系很差——就这样,新刻你也在责备我。” “……前辈,现在马上联系她。” “诶?” “现在马上——然后马上对你的说谎道歉。” “嗯、嗯,话虽如此,她现在在学校——或者说,你应该也是。” “如果是宫下的话——现在正好是刚刚收拾完事情,很空闲的时候,没问题的!总之要道歉啊,真是的!真是太荒唐了!太失礼了!” 接着我回到树梨亚身边,把她带到保健室,之后返回深阳学园…… “新刻是魔法师吗?你是怎么知道我和竹田前辈吵架的?” 宫下藤花天真地问。 我对所有的一切都感到厌烦。 “你们不是经常吵架吗?” 宫下藤花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么说来也是啊!不过,真的谢谢你,不愧是委员长!” 说完,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迈着飒爽的步伐回去了。 “啊……” 我仰望天空。心里好像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黑色的东西,会不会作为我的不愉快传达给别人,又会不会让别人感到不愉快呢……我茫然地这么想。 “姐姐姐姐,我有件好事告诉你,你要不要听?” 不知哪儿来的声音,感觉有人拉扯袜子。往下一看,只见那条系着蝴蝶领结的斗牛犬正抬头看着我。 “……” “现在,姐姐你就可以全部拿下了。作为新的decadent.black操纵者,把之前操纵者做的事情全部做完。你才是适合这个新变革的——” 那只狗出奇的兴高采烈,哼哼唧唧地跟我说话。 “刚才我也说了,我很忙,你回那边去吧。” 我随口说道,于是斗牛犬哼唧一声。 “只要黑暗仍在人们心中,decadent.black就不会消失。” “我知道啊,就是有黑暗。这很正常吧?大家都知道,但谁也不会说什么。就是这种默契——那种次元的事吧。” 我淡然回答道。于是狗满意地点点头。 “有什么事的话请叫我,我会马上赶来——” 它鞠了一躬,身影模糊地消失在云雾中。 “哼——” 我漫不经心地朝校舍方向望去,有一位少年正从窗户往这边看,是认识的孩子。似乎和我有关,但道路却截然不同——这样的少年。 他远远地向我做出耸肩的动作,好像在说“比不上你啊”。我没有回应,只是对着整个校舍大声喊: “——没什么事的学生,请立刻离校!” “Stalking in Decadent Black” closed decadent.black不论怎样,明天也将继续开始。 ——斗牛犬概略 ──────────────────────── 后记——影子非黑非暗 我不会画画,所以也只是听说,据说把影子涂黑的都是外行。作为习惯了漫画表现技法的人,不知不觉就认为影子不是黑色的,不过影子就是缺失光照、色彩淡薄的地方,所以影子本身好像不存在颜色。这理所当然,但总觉得影子给人的印象是粘稠而浓密、没有任何独特性,这让我感到意外。所以反过来讲,所有地方都有影子。是这样的,光的强度因室外和室内的差异而不同,有时颜色的差异就是因为影子。我们所看到的影子中,绝大多数都是这种颜色模糊的类型,能分辨清楚影子深色的人还不到一半吧。那么我想,作为比喻的影子——也就是某人的阴暗、晦暗表情、凭此表现出的心的阴影,不也和这个一样吗?要说心中的阴影,好像是潜藏着的、非常阴暗的东西,但实际上我们心中大半都是阴影,没有不那样的部分。有的只是影子的浓淡不同而已。我们只认为浓的地方是影子,但那只是浓的地方,其他部分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影子就是恶意,善意应该与之不同,真是这样吗? 为什么会有这类想法?因为有时别人给予的善意在我看来只是恶意。听到“我是为你着想”这番话,明明对方只有善意,但我心里却莫名涌起一股阴沉的心情。如果我这样回应对方,对方也会朝我燃起怒火,怒吼起来。这种心情的变化,与其说是正反颠倒,倒不如说是连续不断地渐变。 就像几乎所有影子都只是让人看不出是影子的程度一样,真正属于谁的心灵影子也是从最稀薄开始,随着变浓,不知怎的就变成了平常之物。内心的阴影不会消失,也无法阻止它变浓变淡。人在与他人交往的过程中,不管怎样那个人的底色都会与自己重合,因此一定会发生相应变化。所以,至少应该利用它创造自己的颜色。通过选择变得更浓,或许可以稍微意识到自己背负着怎样的阴影。 话说回来,影子不是黑的,就是说黑色不一定是影子。那么干脆以黑色为目标也是一种方法。虽然在别人看来只是影子,但其实是对自我风格的色彩进行积极选择。本来漫画里特意把影子涂得更黑,不就是为了追求这种表现力吗?在这个过于朦胧含糊的浓淡覆盖的世界之中想要确立更鲜明的形象,这样的心绪。不过以那个黑色为目标,意味着路上大部分都是黯淡的灰色,需要一味地持续忍受直到变浓,所以相当辛苦吧。反正其他路上也都是些不鲜艳的颜色,结果没一条轻松的路可走啊。以上。 (因为都是抽象的话题,轮廓不清。) (果然是有黑框线的。算了吧。) BGM “Black Night” by DEEP PURPLE ──────────────────────── 插图 ──────────────────────── 第二十卷 不吉波普对立面 另类自我的乱逆 ──────────────────────── 序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Antithesis对Antithesis’,等于彻底放弃现实。在未来道路上否定现有状况,只急于追求眼前优劣的空洞理论。遗憾的是,文明社会中大部分情况与此相同。” ——雾间诚一《Antithesis对Antithesis》 注:antithesis 对立面 alternative ego(另类自我) 此为贯穿全文的主题 alternative 可供选择的事物,可供替代的,非传统的,另类的 ego 自我价值感,自我 Basic Thesis “嗨,锹甲虫先生。” 谁在和他用习惯的熟悉语气说话,他叹了口气,看向身后。 那里站着奇怪的东西,全身裹着黑色的斗篷,眼睛深藏在筒状的黑帽子里。白色的脸上画着黑色的胭脂红,左右不对称的不可思议的表情。长相像少女,态度举止又像少年,不知是性别不明的精灵还是妖怪。 “我还是希望你能适可而止。” 听他这么说,黑帽子做出像是在斗篷下耸肩的样子。 “从我的角度看,你更接近这个领域。” 他苦笑着。 “我不想被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你说那种话。” 他现在站立的,大概是一般人不可能驻足的地方。 铁轨延线排列的建筑群,广告牌的阴影遮住了背面的铁骨,他潜伏在那片黑暗中。 他既是特工,又是杀手。他隶属于一个被称作统和机构、从幕后监视世界的系统,背负必要时暗杀危险人物的使命。代号为“stagbeetle”……也就是锹甲虫。所以这顶黑帽子叫他锹甲虫先生。 “所以不是我来你这里,而是你来我这里。” 黑帽子用调侃的语气说道。 这已经是stagbeetle第七次看到这家伙了。 刚开始的时候,他很吃惊,很着急,拼命试图攻击对方。但完全不起效,对方就如太阳下的火焰般飘渺无形,不久他有了如下想法: (这是幻觉。) (这是存在于我心中的妄想。) (只是因为这样的工作,只是压力产生的一种症状。) 这也不是没跟据,黑帽子消失后,根据现场调查记载没能找到任何痕迹,附近监控也完全没有记录。这反而正常,证明他的判断正确。 也不可能向统和机构报告黑帽子的事。如果被诊断出精神不稳定,有可能沦为处分对象。 只是偶然出现而已,也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危害,只要不介意就没什么大不了。 “可你为什么要监视她呢?” “你说camille?” stagbeetle把视线转到少女——他的监视对象上。 “我自己也觉得没价值,但这是我所属的‘社团’决定的。” “织机绮是个特殊的存在,我不建议插手此事。” “哼,到底是我的妄想,意见一致,但这是不可能的。” stagbeetle用嫉妒的眼神看着监视对象织机绮——统和机构取名“camille”的人。 她现在待在就读的烹饪学校接待室里,和一个男人一对一交谈着,能感觉到她好像在意气用事。 “我还在想干脆把她杀了,你怎么看?” “我从没正式承认过我是你的妄想。” 黑帽子装傻地说,然后左右摇了摇头。 “虽然你对织机出手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后果。对我来说,更希望你能发挥自身作用,而非把劳力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又是吗?就你这话,完全不知道从我脑子哪里冒出来的。” “你和我是同类,总有一天,你会遭遇世界之敌。所以你才站在此处,为了世界的敌人,同时也是你的敌人。” “意义不明,首先,世界之敌就是统和机构要消灭的那些人吧?那自不必说,到现在为止应对过好多次,也解决了。事到如今——” 当他把视线回到黑帽子上时,那奇怪的黑色筒状剪影已经不见踪影。 像往常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 anti-1 反-纠葛 (逃避所作决断) “特别强调现实的残酷,反过来说是不了解残酷程度的反映,各种意义上,意味着准备不足。” ——雾间诚一《作为败因的另类自我》 1. 在车站前的咖啡店里,少女和少年尴尬地互望了一眼。 “是吗?” “是吗?”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了。 织机绮和谷口正树。 她和他开始交往已有一段时间,但仍有些不自然。换作平时那是很舒服的搔痒,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空气一个劲的沉重。 “可是,果然如此。” “我懂你的心情,但这种事早晚是必要的。” “……也许吧。” “不要只住坏处想,积极地去捕捉也是一种方法。” “我不这么认为,正树很强,所以说得很容易。” “我没说不必在意,也不是很强。” “正树很强吧。” “强啊。” “所以啊。” “……” “总之,不是因为我们不对,所以也不用这么纠结,对吧?” 正树嘟囔着说,绮低下了头。 “请原谅我。” 正树皱起眉头,深深叹了口气。 “我并没有觉得你有错。怎么会这样啊。” 说起来,基本上关系很好的两人之间如此险峻的起因,要追溯到三十分钟前。 * 是爱笑的人啊,这是织机绮对飞燕玲次的第一印象。 “啊,抱歉,那么织机,你目前没有具体的展望吗?” 再次被问道,绮点点头。 “但像你这么厉害的厨师,想要雇用的地方很多吧。应该已经有几处邀请啰?” 飞燕玲次看起来很年轻,并不是说他还年轻,而是实际还只是个高中生。虽说是企业家,但仔细想想,高中生和他的职业并不一定水火不容。 “不,如果将来要开餐馆,我一定会雇用你。理想的话,你在别的地方出名,成为拔尖人才是最好的选择。” 笑嘻嘻地说着不知是真心还是玩笑的话。 “那个……” “也是,你时间很紧吧。待会儿要和男朋友约会吗?” 被说些不合适的话,绮犹豫着该不该抱怨,然后问: “……所以,有什么正事要办吗?” 可飞燕却露出有些不可思议的表情。 “不,我们一直在讨论正事。” 绮皱起眉头,飞燕点点头。 “我想知道你将来的前景,所以才把你叫出来的。” 绮越来越不明所以。 “也就是说,你对这所烹饪学校学生的未来感兴趣?” 飞燕又笑了。 “其它什么人的事都无所谓。我感兴趣的只有你,织机绮。” 这么说着,绮不高兴起来。 “是吗?” 正当她想打声招呼赶紧离开的时候,飞燕平静说道: “不,还是叫camille的话会比较快吗?虽然现在的你几乎没用这个名字。” 听到这个称呼,织机的脸上有什么一闪而过。 这是个讨厌的名字。是在她还没有自由,雾间凪、谷口正树、末真和子都没出现,无法相见的时候,想抹除的过去的残余。 “……” “如果你怀疑我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答案很简单。没错,我是统和机构的成员。顺便说下,代号是larkspur。” “……” “camille,我调查了你的很多事。不太理想啊。偏偏负责管理的是spooky.E那家伙。这货参与了一项工作。因为工作原因有很大权力,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排除别人的干涉随心所欲。所以我知道——在他自杀后,你就变成被放任的样子。不,一直以来真是抱歉。” “……” “顺便问下,你上这所烹饪学校,有什么特别任务吗?为了演饰身份?” “……” “要沉默是当然的。唉,连我这个级别的人都查不出什么,你如今也是按自身意愿行事吧。但为何是料理?空闲时间的放松?” “……” “刚才起你的表情就很僵硬,一副很恐惧的表情。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我不是你的敌人,也不能说是你的上司。” 飞燕这么说着,绮冷冷说道: “你不是从spooky.E那里继承我的吗?” 飞燕点点头,绮用更冰冷的声音断言。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然后她立刻离开,手抓在门把手上。 “不,不,请等等。你好像误解了什么。我愿以良好的待遇欢迎你加入我们社团。” 飞燕笑着。 绮无视他,打算开门——但她发现了问题。 把手不转。 不是坚硬,不是沉重,而是和门融为一体,纹丝不动。不是上锁,不是那样的次元——总之就是不动。 (这是——某种“能力”……) 飞燕现在做了什么,所以把手拧不动。 这位自称归属于统和机构的男人,不止级别高,还拥有亲自到前线执行任务的特殊能力。 “刚才介绍过了,我是larkspur。” 绮回过头,飞燕依旧笑眯眯的。 “怎么样?可以加入我们社团吗?” “学生社团?” “啊哈哈,虽说是社团,但也不是大学生搞的那种,而是带着相同目的共同努力的团体。因为不是正式部队,只是有志之士聚在一起,所以也没有强制性。是跟据所有人的自由意愿而成立的。” 飞燕收拢指尖,以悠然平静的态度继续。 “其目的是把统和机构建设成更加通风开放的组织,现在过于保守主义了,到处都是问题,这点必须改善。对,你也是其中的受害者,你不该也想想办法吗?” 听了飞燕的话,绮还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又问: “为什么是我?” “嗯?” “我是没用的。也没有像你们一样的特殊能力,站在我这边也没意义。” 对于绮的自虐式宣言,飞燕摇了摇头。 “那可不对,你太过贬低自己了。虽然不清楚spooky.E对你说了些什么,但你只是不了解自己隐藏的价值。你是个了不起的存在,camille。” “不要用这个名字称呼我。” 绮的声音中分明带着刺,飞燕微微扬起眉毛。绮接着说: “你刚才说是自由意愿,那,我想离开这里。” 她瞪着对方。 飞燕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耸耸肩。 “终究是生气了,我知道了,等你冷静下来再说吧。” 就在他说完话的同时,绮一直握着的门把手突然松动。 —— 绮推了一下,没有任何阻碍,门打开了。 背对着他正要出去的时候,对方又说: “哦,还有,鉴于你的魅力,我以外的人也会邀请你,但你最好不要听,因为那些家伙很恶劣。” 绮禁不住回头。可飞燕玲次的身影已经不知不觉间从房间里消失了。窗户开着,风从那里迅速吹进来。 注:larkspur 含义为飞燕草 2. 那天,谷口正树和往常一样在站前广场上等着织机绮。 “不过没事吧——突然被从学校叫出来。” 因为他们彼此都很忙,所以很难见面。绮在专业烹饪学校里,每天都是繁重的课业,而正树则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故旷课,在全寄宿制的私立高中过着一味补习写报告的生活。因为两人课程全部空出来的时间非常宝贵,所以很期待这次约会。 (虽然要求我等着,但还是去烹饪学校的好。毕竟,虽说绮的担保人是姐姐,如果有麻烦的话,我比绮一个人还多。) 他正烦恼着这些事,突然旁边传来甜蜜的嗓音。 “喂,男朋友——莫非,在等我吗?” 回头一看,那里站着一位少女,她的脸很匀称,像个模特。 “——” 正树没有回答,少女一边窃笑一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啊,果然是吧,她不来,像条被遗弃的小狗崽子一样,一下就看明白了。” 她用熟人的口吻说道。正树有些困惑,试着问了下: “呃,对不起,我们以前见过吗?” 女孩直视他的脸。 “你觉得呢?” 正树坦率地说没有,她点点头。 “那是当然的啦。遇到我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记忆肯定不会消失,一定是初次见面咯。” 正树环顾四周,其他行人谁也没有往这边看,也找不到带她的人。正树感到很困惑。 “我叫七星那魅,请多关照。” 然后抓住他的手,单方面握住。 “请问——有什么事吗?” 正树询问道。 “难道正树不是在被大家微妙地冒犯吗?” 突然说起失礼的话。 “嗯,有这种感觉,吃了不少亏。像我就因为长相可爱过头,总被别人说‘这家伙没问题吧’之类的,不大高兴。” 现在不是正被你冒犯吗,正树想。 “真不妙啊,织机绮总冒犯你。迟到了也不生气的话,会被小看——得意忘形的。” 顿时,他的脸僵住了。 “你——不,你是。” “嗯?” 被正树盯着,那魅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你怎么知道绮的名字?” “准确的说是camille吧,那个女人。” 那魅这么说着,正树的表情越发严肃起来。 “连这个名字都知道,你是统和机构的人?” “啊,啊,这一点不行啊,正树君。在这么公开的地方说出那个名字,一不留神就会被擦掉哟。” 恶作剧似的说些令人不安的话。但是正树并没有胆怯,反而更加瞪着那魅。 “你这,为什么来找我?难道是绮——” 就在他思索时,那魅突然抹去笑容。 “哇,还在想camille的事。哇,把我忘了吗。和一个女孩说话的时候,竟然在想别的女孩的事,是不是不够体贴呢?” 她不快地说,然后再次凝视正树,做出莫名其妙的发言。 “很遗憾,那家伙现在正被的家伙劝诱,要是她对你很重要的话,就劝劝她吧。” “anti?你说什么?” 即使这么问,那魅也没回答。 “无论是camille还是你,未来只有加入我们才是明智的选择。” “啥???这些都是统和机构的组织吗?” “社团啦,社团——互相对立争夺新生。当然是在说camille。但里那个叫larkspur的男人不能相信。那家伙搞不好能毁掉世界,非常危险。” 她用一副认真的表情如此说道,但正树不想再和那魅交谈了。 只等对方说一半就转身跑开。必须尽快赶去绮的学校,可才几米,跑动的腿脚便停下了。 刚才还站在他眼前的七星那魅,却被绕过、瞬间超跃,并在前方等待着——超高速。这已经不是人类的领域,也许不是超过。 (跳过去了?) 简单说吧,这女孩不是一般人…… “ladybird——这是我的另一个名字,正树君。与毫无用处的camille不同,是真正的战斗型合成人,啪啦啪啦的最新型。” 正树不由自主环顾四周,在这个行人往来的站前广场上,谁也没有注意她的行动,如此大幅度的动作,居然没人朝这边看。 “呃。” 正树全身直冒汗。他立刻明白自己彻底被这少女模样的怪物玩弄了。 就在他站立不稳,犹豫着下一步动作的时候。 “啊。” 那魅发出声音。正树思考的间隔,啪,她的身影从眼前消失。这时背后有人叫他。 “正树。” 是绮的声音,正树慌忙回头。 “绮,你——” 正想叫她,身体却顿住。 绮朝这边跑来,那魅就在旁边。看到正树惊讶的表情,那魅笑了笑,接着突然把手搭在绮的肩上。 “?” 绮因为事发突然而着急,但因为速度相同,旁人只能看到女孩们并排跑肩并肩的样子。 “嗨,camille,放心吧。我会一直守护你的男朋友。” 那魅在她耳边低语,绮吓一跳,停住了,那魅也跟着停下。绮望向正树。 “这是?” “——绮,你……” “……正树,这是……” 看着两人茫然的模样,那魅哧哧地笑着。 “哎呀,好像的人暂时解放了织机绮,我也在这里抽身吧。正树君,好好跟她说啊——” 一边说一边离开绮,然后哼着小曲,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原地。 “……” “……” 绮和正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 [……喂,ladybird——] 走到酒吧的七星那魅耳边,有一个只有她才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什么呀,stagbeetle——不要和我通话。” 那魅也用其他人听不到的波长回复。它的回响在近邻中无形扩散,于遥不可及者耳边作为声音聚焦。 [你做何打算?为什么先接触谷口正树?我们的工作只是观察camille。] “所以,camille一来我就离开了,我不想打扰你。但你知道,现在我明白什么了吗?” [你想说什么?] “掌握钥匙的,是男朋友一方——谷口正树是这次的钥匙。” [为什么这么想?] “那孩子——和我见面的时候都没怕过。‘只要敢和织机绮扯上关系,绝不轻饶’,我看出了他这点。” [也就是说,像camille这样脆弱的个体能毅然决然生存下去,是因为有谷口正树支撑吗?] “如果没有他,那姑娘一定只是个洋娃娃。” [原来如此。] 声音里透露着一股难以置信。 [所以那姑娘才没被larkspur动摇吗?] “反过来,只要谷口正树能想办法,那姑娘也会跟随。你就算失误,也不至于不小心杀了她吧?” [——唔。] “什么啊?” [不,既然如此,我还想干脆把camille收拾掉,把谷口正树推荐到社团去。] “啊?你在说什么啊。这是本末倒置,你忘了吗?我们的目的只是为了确保camille这个‘特殊例’。” [你也知道我现在一点都不赞同那个判断吧。不可信,是那姑娘杀了spooky.E。] “那个胖子的自杀不是fortissimo鉴定的吗?” [我清楚那货,怎么想都不是自杀。肯定是camille动的手,自杀是伪装。] “好、好,各说各的,不要因为偏见忘了任务。” [总之,在弄清谷口正树是不是适合统和机构的人之前,我什么都不会做。] 以含笑的余韵结尾,喃喃的声音中断了。 “真是自私的家伙。我们社团都是这样的人。” 她微微耸肩,消失在街上的人群中。 注:ladybird 瓢虫 3. “……” “……” 在咖啡店的一角,绮和正树对视着,沉默着。 各自报告了发生的事,之后又如何呢? 两个人都不知道该不该说些什么。 (有点像。) 在绮身上,本未保留的记忆复苏了,那是几个月前的事。 那天,她们俩早就约好去那家被公认美味的冰淇淋店。可正树因为一点小事迟到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 正树道了歉,绮却毫无意义地消沉了。 “那——走吧?冰淇淋店。” “嗯,算了。” 她并没有因为等待而生气,只是在一个人发呆的时候,郁闷和沉重的心情相互纠缠。 “但是你不是说过很期待吗?” “够了,好了。” 虽然知道这样不好,但无论说什么,她都觉得无法传达真实的心情,所以总是固执地说些否定的话。 “啊~真是的。” 正树真的着急了,想安抚绮,可她并没有太大反应,所以越来越紧张。无话可说的正树也沉默了。 只能两个人互相凝视,没有任何举措。任凭时间流逝。 ……今天的气氛和那时很像。唯一不同的是,正树没有那时候的焦虑。这让绮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嗯……” 正树战战兢兢地开口。 “总之,我们两个人都有被威胁的感觉,不过,也没那么严重吧……” 正树窥视绮的脸。她若有所思道: “我倒是没什么大不了,但正树……” 正树慌忙说: “不不不,我一点都不在乎。总觉得对方太强,有种认真对待很傻的感觉。” “那家伙——我在触碰之前,都不知道被接近。” 绮发出颤抖的声音。 “一想到正树被那种家伙逼迫,我——。” “逼迫,这说法有点奇怪啊?” “如果只有我的话,被做什么都可以,但是正树……” “如果绮出了什么事的话,我会讨厌的。” “没法比较,我和正树。” “什么比较啊,根本没有什么可比的吧?” “对不起……” “所以别道歉了,不是已经说了吗?并不是绮做了什么坏事。” “可是,事到如今为什么来找我?” “嗯,听那个七星那魅的话,不是执着于你,总之感觉是不想让对手得到。也许单纯因为以前绮的名字在统和机构的花名册上,所以才来找你。” “……” “怎么?为什么要那样瞪着眼睛?” “正树什么都不懂。关于机构的事。” “当然不可能知道,绮也不是完全明白。” “我知道的是,基本上的方针是‘舍弃’。” “什么意思?” “站在我上面的spooky.E一直很害怕,他总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处分。” “那家伙是最差劲的,不能参考那种家伙。” “你生气了吗?” “那是当然的。把绮欺负得够呛,现在也不能原谅。” “我已经没什么想法了。” “工作不达标,就得被处分是吧?但若是这样,不觉得奇怪吗?” “?” “既然基本方针是舍弃,那脱离组织的绮的事也该放任不管、或者干脆处理掉才对。不,没被处理真的太好了,而且两边都有试图收买的想法,你不觉得这里存在偏差吗?” “诶?” “至少你现在没被彻底割舍掉,反而还被互相争夺。” “不明白你的意思。” “就是说,我想你有价值。” “没有啊。” “有啊,对我来说。当然,那些、的人也需要你。” “就算你这么说……” 绮低着头,沉默不语。正树抱着胳膊,嗯了一声后说: “那个,我只是想,如果绮也愿意的话,我觉得干脆答应这事也挺好。” “?” “不,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说把你交出去,让你安全。当然——我也觉得统和机构全是帮坏家伙。” “……” “对绮来说最有利。想必你很讨厌那些人吧,不过大家与spooky.E不同,这点也确认了。而且我也只是先和你讨论,没有强迫的意思。世界被支配着,或者说黑暗的权力,这些听起来很可怕,但在以此确立的这个世界上,其它糟糕事也不少。虽然一说起拥有某种特别目的、并且为这个目的不惜巨大牺牲的统和机构,的确叫人感到害怕。” 正树正视着绮。 “但是,你是在那里出生的。一味无视、想要平稳度过今后人生,或许才是天真的想法——总有一天你必须面对它。早晚都有一天。” “……” 绮沉默了,正树也尴尬得哑口无言。 然后两人在“那个”“那个”的问题上扭扭捏捏地进行了一段毫无要领的对话,不久,绮突然冒出一句: “正树,我觉得这样比较好吧?” 喃喃自语似地反问,正树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无法判断,我知道的东西比你少,情况也不了解。但是,不管怎样我都遵从你的意思。” “不——我并不了解。” 绮摇摇头。 “但如果由正树决定,我会照做。” “不不不,这是不行的,绮一定要决定。” “但是正树,说实话,我很害怕。” “那当然了,不管是谁。” 正树点头想鼓励,绮却凝视着他,握住他的手。 “不是,不是。” 即使正树稍微有点紧张,她也丝毫没放开他的手。 “我害怕的不是这个。” 绮正要说下去,正树的手机响了。 4. “嗯,学校打来的?” 正树因为那个地址是就读学校而感到有些不协调。几乎没有学校会直接打电话过来。 “你好,是我。” [呀,谷口。初次通话。我叫飞燕玲次。我想你现在一定已经听她说过了。] 传来年轻男子爽朗的声音。 “飞燕?” 正树脱口而出,绮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啊,正树,我。” 正树抬手制止她。 “这个号码是?” [喂喂,这个电话是从哪儿打来的,你已经知道了吧?] 被问及理所当然的话。既然能找上学校沟通,从学校要到紧急联络方式并不算难事吧。 “想借学校来施加压力吗?” [你可真不听话啊。说起来,我是个从不吝向各种教育机构捐款的慈善家。你的学校也在其中。] “你是说哪里都无处可逃?” 正树这么回应,飞燕好像有些钦佩。 [嗯,你怎么说呢,和她是相反的类型。] “嗯?” [她虽然愤怒却面无表情,想去掩饰——而你完全不隐藏你的愤怒,同时保持内心的冷静。作为谈判对象,你更强硬。如果是camille,只要耐心等待,迟早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而妥协,但你不行。我们必须条理清晰地说服你。] “是吗?至少我不认为她有什么不对。” 正树这么说着,飞燕的语气突然变得尖锐。 [谷口,你怎么看待这个世界?] “什么?” [不,像现在的你这样被心爱的女朋友迷得眼花缭乱的人,大概都是这样想的吧——她比任何人都重要,我只想保护她。不是在说那种梦话吗?] “……” [真是可笑。如果真的想保护谁,就必须保护那个人所处的环境,相关的事物,诸如此类的一切。只有你,说些只管妥协保留、余下都可以放手的话,然而那只是单纯的谎言。你怎么想?谷口。] “……” [你在对她说谎吗?完全没那种自知的习惯,低声说没关系啦、不用担心啦。你这样也可以吗?你不为这种伪善感到痛苦吗?如果这就是你吸引女人的才能——] “……” [谷口,听说你是归国子女?从小在各个国家走来走去长大的吧?] “所以呢?” [不,这样的话你能明白吧?在这世上被认为是常识或普通或理所应当的东西,其实也并不尽然。哪怕你认为不会改变的事情,也会因场所的改变而全然不同。这类经验,你体验过很多次了吧?现在也是啊,谷口君。你的女朋友如果放在以前,按常识是没用的存在,但只要常识改变,周围人的看法也会变得不同。当然,你也一样。] “我……” [如果camille移动到适当位置,作为她男友的你也会受到相应待遇,这不很合理吗?怎么样,下次再好好谈谈这方面的事吧。] “你这……” 正树刚想说话,在旁边听的绮忍不住了。 “给我!” 说着从正树手中抢去手机,就像呼喊一样: “那个,请不要对正树说太多奇怪的话!” [哦,camille,你的头脑好像还没冷静下来呢。] “我怎样也没关系,不过,请绝对不要对正树动手!” [很遗憾,这是不可能的。既然他和你有着深厚的羁绊,那就关乎你的未来吧。所以我必须和他谈谈。] 就在绮还想说“你这些放屁歪理邪说”的时候,正树握住了绮的手。看着她,点点头。 “总之,先挂了再说。” “但是。” “没关系,挂掉吧。” 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还是按照他的话挂断了电话。 “呼……” 绮做着深呼吸,正树说: “你最好不要那么激动,那样会起反效果的。” “正树……” 绮好像又要大声说话,但又马上低下头。 “正树很冷静。为什么这么冷静?” “我也不很明白,但是对方刚才也没多严厉地责备我、说什么叫我生气的话——嗯,我确实是个有点客气的人。” “不是一点的问题。” 绮不停地摇头,摆出一副要赶走脑袋里火气的架势。 “我明明很担心。” “对不起,让你太累了。” “不要道歉,正树一点都没错吧?” “所以绮——有件事我现在必须先确认一下。关于姐姐的事。” 正树这么一开口,绮一下僵住身子。 “呃、是啊。” “如果姐姐知道这事,我想她绝对会插手。不管怎么说,姐姐几乎把绮当做是自己的妹妹,不,已经是女儿了。” “我知道,要怎么传达给凪那里?” “不,所以我觉得还是暂时不要告诉姐姐比较好。看来他们只和我们接触过,没跟姐姐说过什么。” “嗯?不过——嗯,是啊,不能把凪姐卷进来,我们必须自己想办法。” “我想也是。” “正树呢?” “总之首先要确认这些人到底多危险。如果姐姐介入,我觉得会变成一团槽。毕竟雾间凪太‘庞大’了” “一定会暴露的,我也没法隐瞒。” “那也没办法。嘛,万一我被姐姐打了一顿,你就替我求饶吧。” 正树露出微笑,开玩笑似地说。 “……” 绮看着正树的笑容,心中涌起抑制不住的不祥预感。 5. “……嗯。” 对于单方面挂断的通话,飞燕玲次并没有表现出特别不快的表情,只是轻哼了一声。然后自己也切断线路。 他处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电话是从手机终端打去的。谷口正树的学校线路只是作为防止窃听和反侦察来使用,飞燕自己几乎没从织机绮的料理学校移动多远。他打电话似乎总这样转换线路。 他正要迈步时,一道黑影忽然闪过。 看到那个身影,飞燕的脸上露出苦笑。 “嗨,不吉波普。” 他对着影子说话。 那是个奇怪的家伙。全身裹着黑色斗篷,眼睛深藏于筒状帽子。与其说是人,不如说像是从地面上生长出的扭曲的柱子,不稳定的轮廓。 “看看你惹的好事,larkspur。” 被称为“不吉波普”的那个影子带着苦涩的表情这样说道。 “是吗?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飞燕这么说着,影子越发皱起眉头,嘟嘟囔囔地抱怨。 “你似乎自认为足够正经,但在我看来,你总想站在世界前沿,企图摆脱它。你的存在并不居中,我希望你能意识到这一点。” 他的脸白得像涂了白漆一样,嘴唇上涂着黑色的胭脂红。虽是明显的异相、是怪人,但周围行人谁也不会用奇异的眼光看他。不知为什么无视了,就像在本能地害怕参与。 这与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对待“死亡”的态度类似。 “谢谢你的忠告,但实际上这对我来说是个机会。无论如何也要把织机绮拉到我的阵营。你对她有什么戒心吗?” 飞燕这么问,影子仍然撇着嘴,摆出尖锐的质问语气。 “larkspur,你还是误会了,以前你能得救是因为你什么都不想要,这是你的本质。你不该有欲望。” 飞燕耸耸肩。 “很感谢你那时的帮助。但那次和这次应该分开。不吉波普,我承认你是连统和机构都凌驾于其上的存在,我也不想打搅你,但你能不能考虑下我?” “我有什么考虑的必要?” “所以,站在我的立场。我也必须在系统中生存下去。” “如果世界消失,就没有任何立场了。” 影子一本正经地盯着飞燕。飞燕接住他的视线。 “你说‘世界之敌’,那是你的敌人吧。不吉波普——我可以把这看作是我即将成为你敌人的警告吗?” “世上到处都是敌人,这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世界有成复数的人,也就有成复数的敌人。而你现在就站在那条分界线上。” “你是说我堕落并沾染上罪恶?如果有什么误解,请允许我改正,但我愿意帮助camille他们。” “所以啊,larkspur——” “?” “你从刚才开始,一直在说自己的事——但世界并不在你体内,而在人群之中。不管你怎么说,自己的问题已经解决,那就没有问题了。再怎么解释世界,它都是脱离你控制、与一切善恶无关的。” “还是老样子,听起来莫名其妙——你一直这样,不吉波普。好像在跟我说不要帮助织机绮他们一样。” “即使他们毁灭了,那也是咎由自取。只是世界角落处的腐朽。” “真冷酷啊,不愧是死神。可是对我来说,即使有点危险,也要把织机绮搞到手。对,就算把你当作敌人。” 飞燕一边这么说,一边慢慢举起手,把手指指向黑帽子。 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开始微微震荡。 路上的行人们也感觉到震荡,一齐停住了。 “啊,怎么突然。” “耳朵好难受。” “明明不冷却起了鸡皮疙瘩。” 在大家吵吵嚷嚷的时候,只有飞燕和黑帽子一动不动面对着。 帽子下,那张白色的脸庞微微失真。 “看来,你的力量比以前强多了。” “是的,我已经足够强大,不需要你的帮助也能靠自身力量摆脱危机。” 这一奇怪现象似乎是由飞燕玲次的能力造成。到底是什么在起作用?实际上受害者们根本无法知晓。不能理解他们被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无所畏惧吗?所以你错了。” 黑帽子叹了一口气,说着,向前踏出一步。走近飞燕。 与此相对,飞燕也说: “什么是正确的还没完全定论吧?那我不正是想尝试自己的可能性吗?” 一边露出可怕的笑容,一边等待对方靠近。 随着周围的震动越发强烈,人们开始无法忍受,有人甚至不由自主捂住耳朵坐下。但无论怎么用手去阻挡,振动也会通过皮肤、细胞、骨骼向各处传导,所以没法阻止。 “呕、哇。” “啊,不……!” “呃,哇。” 人们在人行道上呻吟,只有黑帽子在前进。 来到飞燕玲次正前方,然后——那里的脸变做奇怪的扭曲。一边的眉毛奇怪地向上挑起,另一边的嘴角往上吊着,看起来既像是挑衅又像是发呆,难以形容的左右不对称的表情。然后他说: “不要以可能性为借口——你的谎言将会扭曲无数人的道路。” “咦?” 飞燕刚一皱眉,黑帽子立刻转身。伴随斗篷旋转,现场刮起了一阵旋风。 面对如此冰冷的风压,飞燕眯起眼睛,以手遮脸,护住了脸面。 等他放下手的时候,已经不见黑帽子的身影。 “嗯……” 沉吟的同时,周围弥漫的不快震动也消失了。大家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头四处张望着。 “发生什么事了?” 其中心,只有飞燕玲次一脸叹息地站立。 他的脖子上,有个像剃须失误一样的小伤口,血缓缓渗出。是什么时候受伤的,飞燕完全不知道。 (什么时候有看不见的利刃打在脖子上。威压的气息。但是,既然危险,干嘛不杀掉我?) 飞燕惊讶地叹了口气,独自迈步,离开了周围喧闹的人群。 6. 刚走出咖啡馆,绮就有一种冲动。 想就这样甩开正树跑出去的冲动从内心深处涌出,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她的脑子里充满了焦虑,因为自身原因所造成的事态——要想保护大家就只有这样了。但当然,就算为了其他冷酷的理性做出这种事也毫无意义。即便她消失了,那些自称社团的人也不会对正树和相关人士置之不理,最重要的是—— (能逃到哪里去?) 那个难以动摇的事实压垮了绮。 “——呃。” 当她轻轻呻吟时,正树双手托住她的肩膀,抓住她的手。 “没关系的,不用担心。” 他强有力地说道。 但是,看着那张她赖以为生的表情,绮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和那时一样——) 绮又想起了以前的冰淇淋。 “够了。” 绮顽固地拒绝去冰淇淋店,正树不久便发出一声呻吟,突然说: “我知道了,那就吃辛辣食品吧。” “?” 绮皱眉,他立刻走进了眼前的咖喱店,那家是味道最好的。 点了辣的菜单。绮疑惑地坐在他旁边,他也不看她这边,自顾自吃着辣咖喱,流着汗和泪。很明显,正树并不擅长吃辣的东西,但他却无视这点,继续往嘴里送汤勺。 为什么他这么做?与甜而冷的冰淇淋相反是又热又辣的咖喱?正树毫无解释地继续吃着。 莫非,正树是把迟到的惩罚算在自己头上?正当绮思索的时候,正树已经吃完咖喱。 “嗯……” 正树终于转向绮的方向。脸涨得通红,汗流浃背。 “那么,你觉得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正树用挑衅的语气问绮。绮像被某种压力压住,没了办法。 “啊,接下来是冷的东西。” 正树笑了。 “这是必要的吧。我自己去,你要怎么办?” “……我知道了,和你一起。” 只能认输地说。 从一旁看,是两个年轻人边笑边吵吵闹闹的风景吧——但绮身上有种淡淡的寂寞。 正树的想法、自己的想法——总觉得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正树应该是为了鼓励陷入消沉的绮才这么做的,但在绮看来,似乎只有他单方面承担了责任。 (那么,我是——?) 不知道该怎么做,最后决定放弃郁闷的心情,假装高兴地吃着冰淇淋,这样好吗?还是—— (更生气,更任性,最好让正树不要产生无理取闹的想法。) 也这样想过。 而现在,在这种夹在中间的状况下,怎么办才好? (我应该回到统和机构吗?还是另有出路?) 被正树笔直的眼神注视着,绮在飘忽不定的思绪中,总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他无视她的心情,说道: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我想不能约会了,不过还是冷静点比较好。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什么紧张感。绮叹了口气。 “我想……” “回公寓?” “不,不是这样的……” 绮现在住的是和雾间凪一起的公寓,但她并不想回那里。不是特定的地方,而是想回到不久前平静的状况。不被这种多余的操心折磨的过去。 但是,正树当然不可能明白她内心的想法。 “是啊,公寓。姐姐也许总是不在家,那人这种时候才睡觉啊。啊,如果可以,老家怎么样?去那应该适合冷静思考。” 符合现实的提议。 “老家是说谷口家?” 正树的父母都在海外工作,那所房子现在空着。凪的私人物品堆积成山,没租借给任何人,正树偶尔会回去打扫。 “不,也是绮的家。因为是雾间凪的家。你是我的亲人,无论何时都可以使用。” 正树天真无邪地说出很大胆的话,但他本人似乎并没意识到这点。 绮虽然难为情,但去谷口家也不是第一次,没理由害怕。 “嗯,我知道了。” 绮点点头,正树说: “那你去打车吧——” 正想往车站前的站台移动,就在这时,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有人抓住他的夹克下摆。本以为是绮,回头看她,她正视线朝下,双手也空着。那么,是谁?正树和绮移动视线,那里—— “……帮帮我。” 站着一个哭鼻子的小女孩。 “帮帮我,帮帮我。” 一个年纪还不到小学的小女孩。长长的黑发,像市松人偶一样可爱的脸庞被泪水弄脏了。 “嗯,这是?” 正树问绮,当然,她也只是摇头。是迷路了吗。 “呜~ ~,呜~ ~,帮帮我。” 少女啼哭着,正树和绮面面相觑。 “啊?你父母呢?” “没有——帮帮我。” “你是从哪来的?” “帮帮我。” “所以啊,你是从哪里来的?我不知道。” 正树说话的时候,少女马上又哭了起来。 “唉,怎么办啊……总之我带你去派出所吧。” 正树和绮握着少女的手向外走去。 * ……有人从背后观察着情况。 (camille他们——比想象中还冷静。谷口正树的对应似乎很好。是想照顾那个迷路的孩子吗?在不扩大纠纷这一点上是正确的,但行动会受制约。) 是合成人stagbeetle。他一边观察绮等人的移动,一边开始联络。 “喂,locust,差不多该出场了。那些家伙好像要去车站前的派出所。” 注:市松人偶 日本人偶的一种,据传源自于江户幕府德川吉宗时代活跃的歌舞伎演员佐野川市松。 ──────────────────────── anti-2 反-构想 (死心眼往往崩溃) “当你计划什么时,如果没有愿望就没有目标,要是不存在愿望,计划的进程就会在破产的道路上挣扎。” ——雾间诚一《作为败因的另类自我》 1. (这孩子——) 织机绮痴痴地望着和正树手牵手的迷路少女,无法阻止扭曲的感情涌上心头。 (哭泣的话,周围的人就会相助,你相信吗?你一直都这样珍惜吗?哭泣也没人搭救,一次都没经历过吗?) 那样思考着,然后又有点自我厌恶。或许自己嫉妒的是,刚才还一心想着绮的正树,现在又担心起这个陌生的孩子。 (如果被知道这么想的话,肯定会被正树和凪讨厌。) 心中失落着,绮跟在正树和少女后面。 “啊?” 刚到派出所,正树就叫了起来——那里是空的。 一个警察也没有。 “奇怪啊,既然是车站前面,至少应该有一个人吧。” 正树看了看四周,仍旧找不到警察的身影。 可能是察觉到他的不安,少女用力握住正树的手,马上开始吵闹起来。 “实在没办法,只好在这里等人来了。” 正树让少女坐在派出所前面的长椅上,试图让她冷静下来。绮在这期间,只是呆呆望着两人,什么也不做。 “绮也坐下怎么样?” 正树问,绮摇摇头拒绝。 “不,我可以的。” 正树露出为难的表情,但又不能在小孩子面前说三道四,所以没有再劝。 略显尴尬地沉默了。人群的噪音中,只有绮和正树的周围弥漫着微妙的安静空气。 “……” “……” 在这两个人之间,只有迷路的少女在哭泣。然后—— “哎呀,怎么了?丈夫和妻子吵架吗?” 有人跟他们打招呼。绮和正树慌忙抬头,发觉站着一位男人。 绮有点吃惊,因为那个男人胖乎乎的。对她来说那种体型让人联想到讨厌的spooky.E。但spooky.E只有身体粗,手脚细得像棍子,体型怪异得令人毛骨悚然,而那个男人却很普通,笑眯眯的,和蔼可亲。还有胡子,给人一种圣诞老人的感觉。 “不,对了——你是警察吗?这里有个孩子迷路了。” 正树正开口说话,男人却在中途用力摇头。 “不,不是警察。我看起来像吗?我也是来找警察的,不过好像没人啊。” 拿出手帕擦去脸上的汗,然后在正树的旁边“嘿嘿”坐下。 “这么说,你们俩还没有结婚?” “不,我们是高中生。” “哎呀哎呀,这太失礼了,好像搞错了。但不管怎么说两位都有股印象,就像是倦怠期的夫妇。” 放在平时,可能会因为这种玩笑害羞或慌张,但如今没有这样的闲暇。正树苦涩地笑着回应。但这时,男人爽快说道: “不过,结婚的人也有各种方便。这一来,就可以和在职的织机绮一起加入统和机构而没有麻烦了。” 他们表情变得僵硬。 “警察还不来?” 男人装傻似地说。这时绮站了起来。 “就算是我的话!” 正欲向男人靠近,正树制止她,平静地说: “算了吧,还有孩子。” 绮想了想,还是沉默了。男人点点头。 “我想已经有其他人跟你们说过了,我是一个叫的社团的人。名字叫柴多寿郎,请多关照。”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打招呼?” “人很多,警察又在附近,我想你们也会放心吧,正是好时机。” “跟踪?” “是的。” 柴多毫不发怵,然后耸耸肩。 “刚才失礼了,那个七星那魅有点无礼的地方。她在和谷口接触时有点操之过急,本来是想让你俩一起听的。现在我向你们道歉。” 虽然低下头,但不知是不是身体太胖,完全没有谦虚的印象,更像在故意开玩笑。 “为什么是我?” 绮的声调听起来十分尖锐。 “因为你很特别。” “我——我没有那种东西,和普通的女孩子没什么两样。不,我甚至有点不得要领。” “所以很特别。” 柴多笑眯眯地说。 “camille,你是合成人——却没有任何能力,这才是特别的。” “……什么意思?” “从这里开始,话题就变得有点高深了——谷口,可以吗?” 爽快地发出提示。正树稍稍张了张脸,然后看向旁边迷路的少女。她好像哭太累,不知不觉睡着了。于是点点头。 “嗯,没问题。” 说完,绮担心地看着他,正树却故意无视,他想表明理所应当的态度。柴多也点点头。 “我们合成人,其实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存在啊。为什么有特别的能力,不能自觉。camille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生的,对吗?” “——” 绮没回答,柴多不等她反应。 “可我知道——那就是所谓合成人,以其能力为代价承担着风险。” “风险……?” “合成人,如果不能获得能力就会死亡。” 绮对此皱起了眉头。 “嗯?” “因此,普通人成为合成人时不觉醒能力就会死。恐怕能力是一种‘免疫’——为了强行合成力量对抗毒药的手段。作为补偿,与一般人相比肉体恢复力增强,肌肉力量和耐久度也会超越极限。” “……” 绮一脸感慨,正树焦急地问: “等一下。那么,绮不是合成人吗?” 柴多摇了摇头。 “不,camille是合成人。在肉体上有制造合成人的‘兴奋药’痕迹,我们已经知道了——之前在烹饪学校的体检中也检查过血液。” 绮吃了一惊,回想起几个月前体检抽血的时候。 (那时有人说,如果做菜的人患上某种传染病的话就麻烦了。但是,所有学生都这么做了——) 正当绮胆怯的时候,正树又说: “可是,绮不是平安活着吗?你的话很奇怪,是不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把camille从设施里带出来的spooky.E对这方面敷衍了事,所以问题暧昧不清。他只认为你是个失败作。但是——也许并非如此。” 柴多直视绮。 “也许你能成为连接统和机构和普通人之间的‘桥梁’,camille。” “……” “你没有能力,也就是说你具有可以接受刺激药物而不表现出戏剧性变化的体质。这个药品我们也搞不清楚是从哪里供应的,恐怕只有中枢和其心腹知道。大半合成人是患上当时没有治愈希望的疑难杂症,或是事故中险些丧命,注射刺激药物而诞生。如果这种药物可以在不获得能力风险的情况下使用,那么世界医疗业将发生巨变。” 他把特别的能力说成是令人讨厌的副作用,并且恐怕事实如此。所谓力量并不是拥有就好。如果那种力量能让宿主灭亡,还是不存在为妙。而且如果只是享受肉体再生效果的话—— “……” 绮仍然是一副叹息的表情。然后像忍住呕吐一样,冷冷地发问: “你想说什么?” 柴多笑眯眯的。 “和我想说什么没有关系。不过,我也有这样的想法,你一定掌握了这把钥匙。这样一来,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这个权力由哪个阵营掌握。” 平静地说着,声音比绮还冷。 “是要绮加入你们?” 正树问道。柴多倒也坦然,他点点头。 “我认为只有我们才能最有效地活用camille。” “所谓活用,是想做什么?” “我想今后会慎重考虑。” “这不什么都没想过吗?只是想确保自己的幸福,也没有什么展望吧?” 正树皱起眉头。但即便在这里责备,对方也不痛不痒的吧。 他这么想,可绮却开始生气了,直截了当地说: “那种事,不是也不需要我吗?” “绮,你声音太大了。现在要冷静下来。” 正想安抚她时,注意到了异变。 (咦——) 这里是车站前,人流量巨大的地区。更何况现在是傍晚,从公司和学校回家的人应该很多。 在站前广场边上的派出所前,根本看不到人影。 太过安静……连车都没有。 (不,我刚才都没注意到,我们到派出所的时候,行人已经稀稀疏疏的了吧?) 看着正树的表情,柴多依旧笑眯眯的。 “通常这种做法仅限于作战行动,不过这次是为了让两位知道我们的实力。” 这时绮也注意到了,东看看西看看,说不出话来。 “你果然不太了解统和机构啊。这种事对只要是有过一次实战经验的人都是常识吧。” “……” 相对一脸痛苦的绮,正树还没从打击中清醒过来。 (这到底是——怎么做才能让行人消失?) 又不是电影里临时演员的诱导,普通人的人流完全不可能不被察觉的受控制。是在别的地方停车,用代替运输的方式把车开到别的车站吗?即便如此也不可能没人。也就是说发生了什么不自然的事情。能够无意识驱散非特定的多数人,这种东西是什么? “嗯……” 正树有些动摇,柴多说: “你说我们没有展望——没错,所以没关系。你可能害怕我们会肆意利用camille吧,那就搞反了。因为首先想要camille的不是我们,而是。” 他继续说: “实际上,camille已经和larkspur接触了吧。有某种企图的是,而非我们。也就是说他们试图利用camille做些什么,而我们没有这样的具体目的。说到底目的是为了阻止的阴谋。” 非常正直坦率,毫无遮掩。并且不是对绮本人说,而是面向正树。 “你和camille还不知道……的领导人在统和机构中名声不太好。蛮不讲理,恣意妄为,有扩大影响力的野心。但身份不明,躲在部下的阴影中四处策划阴谋。” “领导人……” “我们管他叫minimum。这个minimum就是camille此次事件中的罪魁祸首。” “为了什么?刚才你说的‘桥梁’之类的?” “这我们也不知道。但既然minimum需要camille,我们就不能坐以待毙。” “嗯……” 看两个人随便说着话,绮变得焦躁起来。 “你们对我这么随便……真过分!” 这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随便——” 那个声音从他们之间传来,瞬间明白是谁说的,但即便如此,大家的脸上还是浮现出被打个措手不及的空白。 没想到她会在这里突然开口说话,这让他们吃惊。她的出现本身并不意外,因为她一开始就在那儿。 “camille,我们需要你,你是我们的——” 说这话的正是正树和绮来到派出所的原因——那个迷路的小女孩。 “啊——” 就在绮茫然不知所措时,柴多站了起来,一脚踢倒椅子向后退去。然后呻吟般说: “哎呀,难道你是mini——” 话还没说完就已经结束了。 少女把手举到面前,轻轻摇头。 柴多的肉体也随之变形。 下巴以上向右旋转,脖子以下向左旋转。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抓住绞碎的抹布一样,一下子拧作一团。 “——” 柴多一言不发地瘫倒在地,痉挛了两三下,就不动弹了。 “……!” 正树条件反射地站在绮和柴多之间,但马上意识到错误。柴多并没有威胁,倒不如说如果他想成为绮的盾牌,应该挡住的对象不是被击溃的男人,而是行动的少女。 猛然朝那边看,她已经转身离开。 “诶?” 正树差点儿叫出声来,这时背后传来声音。 “那么——我觉得你们也应该马上离开这里,对吧?” 是飞燕玲次。 这个充满自负,随时装腔作势的讨厌男人不知不觉走到他身边。 这家伙属于社团,也就是说,是刚才少女的部下之一。 “啊——” 正树刚开口,绮就朝飞燕挺身。 “你是怎么想的?在这样的街道上。” 但他毫不动摇,挖苦道: “让人远离这附近的,是这个叫locust的男人的能力,人们差不多该回来了。如果留在这样的尸体旁边,你们不是会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之中吗?” 看着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正树再次明白了一点。 (这两个人——) 飞燕和绮,对于眼前有人被杀的事件,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打击,只是在如何应对这个问题上争论不休。他们甚至没把杀人这一行为的非伦理性作为前提。 (两个人都是这样世界的居民——绮也是,穿过了我无法想象的地狱才站在这里。) 正树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天真无邪、讨喜的少爷。 紧接着,也不过十几秒。空荡荡的站前广场上,一辆车迎面驶来,停在三人面前。门自动开启,里面传来阴沉的声音。 “请快点。” 正树很困惑,但是皱着眉头的绮拉住他的手。 “现在不是迷茫的时候,正树——你可以的。” 两人进入的同时,门又自动关上。这时飞燕也坐上副驾驶的位置,车子马上发动了。 * [好了好了,locust。] 声音由特殊波长发出,是只有对话双方才能听到的共鸣通话。 那声音飘荡在他耳边,他那肥硕的身躯,倒在派出所前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然后下一瞬间,从那个肉体发出“啧——”的咋舌声。但他的嘴唇和脸颊都没有动。 “竟然这么说,真是个不客气的家伙。”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异常的是眼皮底下。 眼睛没有眼球,只留下一个空洞,里面一片漆黑。嘴巴里也很奇怪,没有牙齿。鼻子凹成奇怪的形状,找不到鼻梁那样的东西。与之类似的是——怪异的蒙面,戴上化妆用的面罩,然后一圈一圈地重复,眼睛和嘴的位置就会从人体对应的地方偏离,只留下洞窟。 对,就和那个一样——就像空气从气球中抽走,眼看着柴多寿朗膨胀的肉体逐渐萎缩。 纤细的身体从残骸里滑出来,蜕皮——这种表述最为贴切。 “哼——但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终于直接得知了minimum的真身。” 瘦骨嶙峋,没有了刚才圣诞老人那样和蔼可亲的形象,有的只是把全身上下多余的肉全削下来一样的锐利。这就是合成人locust的真面目。 “喂,你是负责跟踪的stagbeetle吗?” [是,camille和 larkspur就交给我吧。] “好,这边就由我解决。” 他为了拾起自己掉在脚边的空壳而弯下身子…… 突然在视野的一角,冒出一个奇怪的影子。 在应该无人的站前广场正中央,噗的一声,从地面钻出黑色筒状的剪影。 “——?!” 他立刻起身,但此刻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 他摇摇头收回注意力,清理掉自己的在场证据,迅速离开了。 注:locust 蝗虫 2. 绮和正树被带去的,并不是什么秘密基地,而是接近郊外的一家小而时髦的意大利餐厅,店内共二十四席,中等规模。 “啊,这边这边!” 那家店有客人,一看见绮她们就站起来用力挥手。 “你就是camille吧?真是可爱的小姑娘!” 是一对年轻男女。不符合现在绮他们杀气腾腾的状况,撒播着快活气氛。 “……” 正树不由得回头看向飞燕。他点点头。 “当然,他们也是的成员。” “嗨,请多关照,我叫mulan.magnolia。” “我是lily.magnolia,欢迎你们!” 二人好像无视正树的困惑一样,很熟悉地走近正树,拍了拍他的肩膀。 “……” 绮一直对他们投向诧异的目光,丝毫没掩饰敌意。但两人却毫不在乎。 “来来来,请到这边的座位。” "这家店很棒吧?是我们常来的地方。” 在二人带领下,正树和绮不情愿地入座。 “我有点事,你们先吃吧。” 飞燕说罢就往外走。 剩下的正树和绮互相看着,但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陷入了沉默。 对于这样的两人,mulan和lily毫不客气地提问。 “喂喂,两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绮不服气地瞪着对方。 “你们不害臊吗?” 二人“嗯?”了一声,绮又说: “对那么小的孩子言听计从,明明是一把年纪的大人啊,不管是你们还是飞燕。真不知道这个社团,对那个minimini——” 说着说着,两人兴奋地发出笑声。 “有什么奇怪的?” “不是minimini,是minimum。camille,不要把我们领导人的名字改成奇怪的风格啊。” “是啊,camille。再说,她的正式代号是。” “名字什么的都无所谓!” 绮只是不高兴,一旁的正树却脸色发青。 (喂,刚才只是简单地听了名字——如果那个叫locust的男人说的是真的,这不是知道了很大的机密吗?) 如果知道这个机密的事情被相关人员发现的话,正树和绮也不能就此放过。不知为何一下子被逼到无法回头的境地…… “camille你应该也知道,我们合成人的外表并不都很可怕。” “看起来像个小女孩,但她确实是束缚我们所有人的掌权者。” “名字确实也有点像mini或开玩笑的感觉。” 绮还是不明白的样子。她不自觉地对刚才那个假装迷路的人还混杂着嫉妒的复杂感情,刺刺剌剌的心情还牵动着尾巴尚未消失。 “啊,据说那是因为她与统和机构的另一个掌权者maxim.G有关。因为maxim是最大的,所以与之相对她是‘最小的’。” “我也不知道maxim是不是那个意思,反正挺合适的。” 两人这样说着,又开始吵闹,放声大笑。 “maxim.G很厉害。他被称为机器人将军,superbuild特别制,超级机器人。” “其战斗力与正规军队的空袭不相上下,被袭击的城市会连根拔起。所以,只有他与其他合成人不同,被称为扫荡型或压制型什么的。不为战斗或杀戮,只为蹂躏——这才是目的。” “而minimum和这个相对应。很厉害吧?” “没什么特别厉害的,即使像个小孩子一样受夸耀我也不在乎。” 绮这么说着,叫magnolia的两人笑得更大声了。 “哎呀,虚张声势!” “哪边更像小孩子呢?哈哈。” (……) 每当笑声响起,正树的身体就像被锉刀锉一样缩成一团。绮没注意到,正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被这两个人的气息所压迫。 那是杀气腾腾的。 “对了,两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呢?” “就算从见面开始,也还不到一年吧?” 又重复了刚才的问题。看来已经做好了调查,特意来问只是调侃吧。绮只是闷闷不乐,正树却感到脊背上冷汗直冒。他知道那个问题的意思。 “也就是说,你们不知道我是否值得信任?” 面对正树的问题,mulan和lily微微一笑。 “因为我们需要的只是camille,而你不在其中啊。” “但是,如果对camille来说你是必要的,那么你也有价值。” 仍是明朗而毫无顾虑的语气。 “你们为什么遵从minimum?因为是上司吗?但她是个不论谁都能轻易杀掉的冷酷无情的人吧。” 正树问道。既然早已踏入危险的领域,下定决心也要提问。 但是两人完全没有改变表情,简单地说明。 “minimun非常强大,这样的理由足够了。” “她是我们的伙伴,不是我们的敌人。” “可是,你们都是统和机构的成员吧,我们多聊聊不就好了吗?如果能和绮成为朋友的话就不用互相争夺了。” 对于正树的反驳,两人再度发出引人不快的大笑。 “说这种无关痛痒的话,你是认真的吗?” “不行啊,谷口,你还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之后的‘测试’怎么能通过呢?” 突然听到直击耳朵的词汇,绮比正树更先做出反应。 “刚才你说的测试,是怎么回事?” 即使用尖锐的语气,两个人的表情也没有改变。 “啊,跟你没关系,camille。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是最优先的。不过谷口正树不行,你现在必须证明你是不是适合我们的人才。" 被这么说,正树没能回答,绮却很激动。 “如果你们对正树做什么不好的事,我不会帮你们的!” 两人还是一脸平静地追问正树。 “你应该明白自己的立场吧。” “她这样说,你觉得合适吗?” 正树一时语塞,答不上来。这时他们把一个小玻璃瓶放在桌子上。 “……?” 正树露出惊讶的表情,两人说: “这是一类被称为洗脑药的药品,在统和机构中经常使用。” “正如字面意思,它有清洗大脑的效果。摄取了它你就能忘记之前发生的事,也会忘记她,今后安稳度过人生。” “这东西很淡,人格不会变化,不用担心。” 平静的语调,也就是说他们经常使用破坏精神的药物,一点伦理都不讲。 正树的脸僵住了。绮在一旁用不安的眼神看着他,对这种药品的存在她似乎也没有特别的疑问。习惯了,这种感觉。 自己能应对这个不把人当人看待的无情状况吗——可他要是在这里退缩,就只剩下绮了…… (……) 正树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把玻璃瓶推回对方那边。 “我不需要这个。” 于是两个magnolia啪啪地拍手鼓掌。 “太棒了!必须是这样。男孩必须是永远为了公主而努力的英雄。” “不愧是camille看中的人,佩服佩服。那么——立刻。” lily啪地一声打了个响指,原本想抱怨的绮突然低下头,然后——趴倒在桌子上。 “——?!” 正树慌忙向她伸出手,只见她的后背缓慢地上下起伏。 ……发出了鼾声。 “啊……” “不用担心啦,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她是最优先的,我们不可能伤害她。” lily一边说,一边玩弄着刚才发出声响的指尖。 (催眠……声波?但你能选择对我不起作用的波长吗?首次和绮见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做出这样的解析……是擅长情报分析的类型?) 就在刚才正树还是个普通人,但现在他已经理解了统和机构的合成人有各种各样的类型。本身就已经知道了机密事项,越来越陷入无法回头的境地。如果被判定为没有价值——刚才拒绝的话,洗脑药就会被使用了吧。 “那么,我们走吧。” mulan站了起来。啊?正树脱口而出,对方惊讶道: “她醒着的话,不是会想保护你吗?我帮你省去了很多麻烦,希望你能感谢我。” "还是说,如果没有她帮助,你会害怕得哪儿也去不了?” 虽然被挑衅,但正树已经没有余力为此生气了。 “是啊,我明白了。” 他也站了起来。三人留下绮一起走出店门。正树透过窗户看着睡着的绮,虽然担心,但是—— (——不过,有我在她会生气也是事实。也许现在不在一起比较好……) 这么想道。但是,姑且—— “把绮一个人留下可以吗?” 然后对方回应: “现在,她不是一个人——” 得到的是预想中的回答。看来在那家店等候的不止这两个,一定有其他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监视。 正树又被带上车,送到离刚才那家餐厅不远的地方。那是一栋建在郊外更偏僻地方的仓库似的建筑物。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正树想象中的那种地方。 (可能绮和我的待遇不同吧……) 正树在心里苦笑,按照他们说的走进去。虽然看起来像仓库,但里面分成了好几个房间。 有条通往地下的长长的楼梯,顺着楼梯往下走,来到厚重房门紧闭的房间前。 “进去。” 穿过门,里面一片漆黑。正想回头看,背后的门却关上了。 “那个——” “你现在必须说服他,这就是‘测试’——” 隔着门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正树正疑惑着,这时从黑暗的方向传来响动。 “咯叮咯叮……” 朝那边望去,咯叮,有金属摩擦声。随着微微亮着的灯光,眼睛渐渐习惯黑暗,才发现那里放了张椅子,上面坐着一个男人。 (……呃,用手铐铐起来了吗?) 金属的摩擦声好像是在椅子和固定男人双臂的手铐之间产生的。 “啊,那个……你是……” 正树战战兢兢地问,男人抬起头。 看到他的正脸,正树感到疑惑。看上去是个年轻的男人,也许和正树同龄,说是少年似乎也不为过。 但是,他的眼神有些异样。看到正树,既没特别惊讶也没特别着急,当然也没有特别高兴的样子,只是茫然看着正树。 “你谁啊?”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注:lily 百合花 mulan 木兰花 magnolia 木兰 blue.dahlia 蓝色大丽花 3. 绮在一片雪白的空间里。 一片茫洋,里面只放着一张椅子,她坐在上面。 “……” 正当她心不在焉时,不知从哪传来声音。 “你还是老样子,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可别那么天真。” 那令人不快的声音对她来说太熟悉了。 她多年来度过的交谈对象只有他的时间,想忘也忘不掉。 “spooky.E……” 她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体肥硕、唯独手脚铁丝一般硬直的身材异常的男人。 “嗯,camille。你还是这样啊,平时一副老实样,并不是在隐藏内心,只是不想让大家知道你其实什么都没想,所以才板着脸吧?” spooky.E就像他平时那样,把装满垃圾食品的桶夹在腋下,一边把手伸进取出放进嘴里一边说话。 “……” 绮瞪着spooky.E,叹了口气。 当然理解,这是梦。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面前?spooky.E……作为征求意见的对象,你是最糟糕的。” “呵呵,为什么说我最糟糕呢?”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能引导我。” “哎呀,这不是恰恰相反吗?实际上你不希望任何人引导你。所以无意识选择了最不适合的人,是吧。” “我是由凪、正树和末真带领的。” “哦?你也知道啊,那些人确实是优秀的人类。不过你又如何?有点肮脏无耻。你也和我一起做过很多无聊的事,对吧?” “……” 绮没否认,梦中不必虚张声势。 “——是吗?所以才是你啊,spooky.E,因为你象征着我身上最无耻的部分。” “老实点吧,camille。在我面前你可以尽情吐露自己的内心,不是吗?哎呀哎呀。” 咕嘟咕嘟吃着炸鸡,spooky.E缠上了绮。 “那么,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是啊,死了不就好了吗?” “……” “哎呀,实际上你已经很抑郁了吧,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觉得责任很重,也觉得很麻烦吧?虽然必须保护正树,但一想到自己能不能做到这一点就很沮丧吧?” “……这样做的话,大家都会伤心的。” “所以你也很厌烦了吧?大家为什么要担心呢,其实你在想不要管你就好了,不是吗?” “……” “给人一种统和机构请原谅我什么的感觉?明明吃尽了苦头,还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要是大家都死掉就好了,这心情不假吧?像是什么都变成灰烬烧掉就好了一样?” “……” 绮没否认,感觉自己做不到。 “结果,你是在说我什么也做不了?” “不不不,是你啊camille——是你自己这么想,我什么也没做。你是不是有种错觉,以前被我欺负,所以性格扭曲?其实这就是你天生的本性,不管别人怎么对你好,你也无法完全相信,反正内心认定自己是个傻瓜。而且,这种感觉让你很舒服。陶醉于自己是没用的人——” spooky.E把薯片袋倾斜,大口咀嚼,嘴里仍不停说着话。 “我死后得到解放,可你不行。哎呀,说实话,你很羡慕我,嫉妒我能先轻松一步。” “我——” “试试做吧camille——和统和机构针锋相对啊。和以前一样,你是不管挨我多少打也绝不会从心底顺从吧?啊,我知道,那是因为你不是优秀的人类——你的性格比我更扭曲。你不属于任何人,也不应该成为,就是这种宿命啊——” * “……嗯。” 绮回神似的清醒过来。她的头晕乎乎的,好像做了什么梦,但不记得了,而涌来的现实的记忆一下子把她拉回了理智。 猛地坐起,正树已经不在身边。那两个人也不在了。 “camille,你醒了啊。” 眼前是笑眯眯的飞燕玲次。 “我——” 不知为何,绮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刺痛了,怒吼着。 “你们把正树怎么样了?” 飞燕窃笑着挖苦她。 “比起自己被做了什么,首先是担心男朋友吗?你真是完全依赖谷口。” 绮瞪了他一眼,他耸耸肩。 “他没有问题,我们并没有抛弃他。不过根据你今后的行为,我们对他的态度也有可能改变。” “……人质吗?” “这不挺好吗?你好像很依赖他的天赋,所以为了提高他的地位,你也会努力的吧?” “什么算努力呢?” “是啊——总之就是正式表明自己归属,向统和机构推销自己的价值。当然我们也会,但你也要自己宣传一下。” 听了飞燕的话,绮脸上露出厌烦的表情。 “我很清楚我没有价值——你是叫我说谎吗?” “那是必要的。” 飞燕干脆地说。绮不知怎么回答,一时踌躇起来。 “撒谎已经习惯了吧,camille——事到如今。” 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一个小女孩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她就是被大家叫作minimum的少女。 “刚才你明明很讨厌我,却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谷口正树,这应该是你的习性,不是吗?” 用大人的口吻淡淡说着,只有声音和刚才伪装迷路时一模一样。 ──────────────────────── anti-3 反-救济 (放弃自身可能性) “虽然人很容易相信自我的正确,但这个世界上几乎不存在正确的事。” ——雾间诚一《作为败因的另类自我》 1. “你是什么大人物吗?那么年轻。” 那个男人毫不客气地问正树,自己明明被束缚却完全不在意,有一种奇妙的沉着。 “不、不——我是……” 就在这时,从背后的门外传来声音。 “那个男人叫洼下庸介,三天前被统和机构的警戒网捕获。明明没什么本事却想侵入重要机密,呵呵。” “说白了就是不自量力。不过说不定有可以利用的价值,判断就交给你了,正树。” “那么——请你说服他,如果觉得有用处,把他拉进我们。” “不,这——” 正树有些困惑,但他没再听到magnolia们的声音。 (该怎么办?) 看见他动摇,洼下庸介嘿嘿发笑。 “什么嘛,你这家伙,有什么难的?真搞笑。” “……” 正树怀疑这个叫庸介的男人是否理解自己的立场。 “啊,那个……洼下先生,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捕吗?” “嗯?” 庸介突然露出不悦的表情,喋喋不休起来。 “怎么,突然用居高临下的眼光看我,是想教训我吗?我又不是被你抓住的。你的态度像和他们站在一个立场。” 正树困惑地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有什么打算?如果能马上把我从这里救出去,那就赶快行动啊。” 听起来不像是非常希望得到帮助的人说的话。 “但是,要马上做到很困难。” 他突然开始大声叫嚷。 “什么嘛,没用!就这吗,小鬼!你就只顾着自己吧!” 正树勉强安慰他,问道: “你刚才说了他们是吧?你对他们的真实身份了解多少?” 这时,庸介垂下头。 “我没那打算,没那打算……” 小声嘟哝起来。 “我只是想知道……因为觉得资金的流向有点奇怪,只是稍微侵入了下……仅此而已……债券移向不明朗……有数万亿为单位的资金明显地消失出现……所以我才出手的……任谁都会吧……是我粗心大意……话虽如此,我并没有犯错……结果上钩了……大家应该都会做……我不是、我不是出于恶意……” 对正树没完没了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那个……” 刚试着插嘴,他突然沉默,抬眼瞪着正树。 “你小子——是叫正树吧?” “嗯,是的。” “你愿意和我做比交易吗?” “啊?” “对,交易,一定会顺利的,交给我没问题。” “你在说什么?” 正树感到莫名其妙,反问道。这时庸介又生气了: “闭嘴,听着就好!” 正树无言以对,庸介咬牙切齿。 “没关系的,没有任何问题。我嘛,正树你可能不知道,我是个特别的人。” 即使正树没有回应,他也不介意,继续说下去。 “你们都像傻瓜一样,张嘴等待别人给予的东西,但我不是,我是可以自己动手的人。” 明明被拘束了,完全动弹不得,还在说这种话。 “……” “我班上以前也有像你这样的家伙,看似每天都很开心,活得很有要领,其实只是随波逐流,什么都不想。” 作为从柬埔寨回来的归国子女,正树正为无法融入周围而烦恼着。这番说教完全是错的,但他不知道反驳会引起什么反应,所以什么也没说。 “所以我会把想法出售给你。与其由你这种家伙干点儿小事都搞砸,还不如向我这种懂事的男人寻求建议。” “……” 正树心中焦急不已。 (怎么办……该怎么说服这个人?完全没法把他拉到这边吧……) 总之,这个洼下庸介,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但他就是想在正树面前占据上风。完全不明白这样做对现在的他有何好处,却仍在固执地坚持。 (话说回来,这个人不介意我的立场吗?如果是抓住自己的magnolia的同伴,害怕也是理所当然……) 虽然老实交代比较好,但从刚才开始完全没给他讲这种话的机会。 (……没办法。) 正树在心中叹息着,问向庸介: “交易——具体而言,我应该做什么呢?” 于是,庸介眼睛一亮。 “交给我一亿左右吧。” 他一开口,正树惊呆了。 “你现在这种状态,有钱也没用吧?” 但是庸介没听他的话。 “我马上就加倍给你看,那些家伙看到了,也一定会消除误会。” 他坚持到。 “误会——你以为他们是怎么想的?” “他们误会了,我又不是间谍,说到底只是个操盘手。我和任何一家企业都没有联系。” 看来这个男人只在自己的常识范围内做判断,自己身处多么危险的状况都不去了解,包括君临世界另一面的统和机构。 似乎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个世界上存在预料之外的事。 “钱真能解决问题吗?要是这么想,无论多久你都无法获得自由。” 正树这么忠告,男人却嗤之以鼻,以对待蠢货的口吻,毫不胆怯地斩钉截铁。 “表面上怎么说都无所谓,可现实中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困难的问题很多,但那只是没有足够的钱来应付而已。” 正树感到头晕目眩。 (这就是“说服”吗?这就是给我的“测试”?怎么回事——) 2. “那么,camille——” minimum带着与少女姿态不符的压迫感向绮搭话。 “我先确认一下——你对自己的秘密完全没意识到吧?” “所以,没有那种东西。” 绮顽固地重复着同样的主张,但minimum既不愤怒也不焦躁。 “你知道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解开这个秘密是否需要你的生存。” 她冷静地说。 绮微微撇了撇嘴,旁边的飞燕玲次特意叮嘱。 “也就是说,这个人在意的是,是否只调查你的尸体就能分析出它的特性。” 不用告诉绮也能明白的事,他还是老样子,摆出一副不知是威胁还是开玩笑的态度。 “……” “不过,现在根本没必要冒着把你杀了毁掉一切的风险,确保你活着才是最合适的方法。” 面对沉默的绮,minimum淡然说道。 “那样的话,杀正树也是不可能的。” 绮一边瞪着对方一边说。 minimum沉默了一会儿,飞燕又对自己的队长附和一句没必要的话: “也就是说,如果杀他,她也会死。” minimum对此没有特别的反应,她问: “这样就满意了吗?” “嗯?” “谷口正树被杀,自己就去死——你这样真的可以吗?” “——” “你就没想过要报复杀死自己重要之人的人吗。杀还是被杀,你的想法说到底就只是这样吗?” 不断逼近。 “……” 绮咬紧牙关瞪着对方。对于这样的她,minimum说道: “用自己的力量去守护重要的人吧。你现在处于可以做到这一点的立场上,尽全力让自己的价值发挥到最大吧。”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一派胡言?听起来像强盗在耀武扬威。” 虽然这么回答,但绮也意识到自己只是赌气。 (这孩子——什么啊。) 绮似乎明白自己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对这个孩子没有同情心了。 (怎么——像我一样。) 绮没有力量,所以一味地卑躬屈膝。但她觉得,如果自己有力量,一定会像这个孩子一样毫不犹豫地使用。 (但这也就是说——) 这个minimum的想法是无法改变的。只会一味固执,除去自己能接受的一概无视。绮一定要和她信赖的正树、凪以外的人保持距离。 (面对这孩子,怎样才能保护正树……) 绮觉得脊背发凉,她很清楚自己没什么秘密。也就是说,为了摆脱这种状况—— (说谎……有没有这个必要……) 必须装出一副隐藏着什么东西的样子,而且一旦被看穿就完了。 到现在为止,绮一直在生气地否定,所以也不能突然改变态度。虽然始终在抗拒,却不得不慢慢制造一种有秘密的感觉…… (我能做到那种事吗,也只能做了。根据情况,不管我的本意如何,都要装出相信它的样子,也就是——) 这样的事以前听过,绮想。没错,当她和为数不多的几人——末真和子和凪聊天时,绮也在她们旁边。她们讨论着这样的事…… “那就是另类自我(alternative ego),凪。” “那什么来着?” “雾间诚一的书里不是写着吗?《另类自我毁灭世界》。你看,就在书架那边。” “整理我们书架的是末真,你不是更清楚吗?” “总而言之,就是另类自我。明明很自我却什么都不是,这样的例子。” “就是那个,另一个自己的意思吧。” “那叫alta-ego,心理学上自己的分身。这里的alternative指的是替代方案、另一种选择、支流等方面。总之感觉上有所不同。” “另一个自己,是指什么?” “明明不是自己,却变成了自己,这种东西存在于人们心中。” “还是老样子,老爸的书里写了些莫名其妙的事啊。” “谁都有利己主义(egoism)。虽然人们都认为任性、自我、利己是不太好,但若没有这些,人也就失去意志了。” “唉,我就是个自私的家伙。” “凪的利己主义不是自私的东西,而是为了和不讲理战斗的武器。是谁也不同于自己的骄傲。如果说这是正确的自我,那么另类自我就是大部分人的状态。地盘意识非常强,几乎不考虑内心的充实——而且最重要的,是撒谎。” “老爸好像很讨厌这个话题。” “在意的只是逃避责任、逃避失败,而没想要自己创造什么、达成什么梦想。这种形式的利己——没有意志的傲慢、没有思考的厚颜无耻,这便是另类自我。当目的成为单纯的借口……这是卑怯者的自我正当化。” ……那时的话在绮的脑海里回响着一种奇妙的鲜活感。 (也许我现在正被另类自我支配……是不是想以正树为借口拉拢统和机构……只是为了明哲保身。) 不知是否察觉到绮内心的纠结,minimum又挑衅地逼问。 “camille——你太天真了。” 还没等绮回答,这个小女孩模样的统和机构重要人物就从座位上起身。 “跟我来,给你看看。” 说罢迈开脚步。绮看着飞燕玲次,他也点头催促道: “我觉得还是照她说的做比较好。” 无奈之下,绮只好跟在minimum身后走出店门。 绮夹在minimum和飞燕之间,走在已经完全变暗的路上。 “你要给我看什么?” 即便绮发问,minimum也只是默默走着。以孩童的体格也不是追不上,但还是很快。 (到底怎么了——) 绮皱着眉头,身后的飞燕悄声说: “camille,你最好早做准备。” 怎么回事?就在绮疑虑的时候,有东西突然来了。 ——咔咔。 冲击令全身体震动,接着传来声音。耳膜一阵震颤,仿佛全身被轰鸣包围。 (啊——) 身体颤抖着。应该是非常可怕的打击……却一点伤都没有。 等她意识到,已经被飞燕抱起。好像是在快要向后倒下时从背后接住了。 “这是的攻击。与其让你落入minimum手中,他们似乎更想处理——” 飞燕喃喃说道,但耳朵嗡嗡的几乎听不见。 (什么——中枪了吗?但……那个子弹是……) 绮正混乱着,minimum回过头来。 “这就是现实,camille——如果不和我们一起行动,你就无法生存。” 话音刚落,那个身影飞上天空。 使用了怎样的力量……在旋转的气漩中心,minimum身体上浮。 “……” 就在绮目瞪口呆时,minimum已经飞到空中。 朝着攻击过来的“敌人”前进。 3. (果然在护着camille吗……但是攻击前没被阻止,可以认为minimum的能力没那么敏捷。不是分析型,战斗型的比重大些。) 一直持续监视的合成人stagbeetle在一击之后马上移动。 但是,在再次潜入之前,他看到minimum朝他的方向飞来。判断无法逃走,于是转过身。 (干劲吗——那就接受吧!) stagbeetle是专门从事隐秘行动的合成人。这些任务大都是“暗杀”——基本上对这类攻击很少给予宽恕或限制。即使是刚才对织机绮的狙击,如果没受保护,她的身体也会化为微小的尘埃。 见minimum没开火,他收敛体内波动,从手掌发动战斗型合成人标准攻击。minimum没有回避,直接从空中接住。 本以为能将对方弹飞的一击,却被minimum周围的旋风卷入,直接吸收了。 (无效化?本想试射一发再采取适当应对措施,但竟完全抵消了。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水平差距太大,正面对峙没有胜算。) 一度想要战斗的判断被轻易改变,stagbeetle优先逃跑。 为了迷惑敌人连续发射,当然没有效果。但在此期间他开始撤退。 蛇形移动,不让对方猜到自己的逃跑路线……然后在某个时机,突然跳到完全不同的地方,藏进暗处躲起来。 “……” minimum在他消失后停在半空,扫视四周。stagbeetle屏住呼吸,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减弱了。 “……” minimum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执着,不再继续追击,沿原路返回。 stagbeetle在暗处皱起眉头。 (特别干脆——似乎从一开始就不热衷排除攻击过来的敌人……是吗?为什么camille会在一瞬间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是引诱我,想让camille知道自己处于被攻击的立场?minimum那么执着于那个女孩吗……可是为什么?) stagbeetle在minimum完全消失后站了出来。 (也就是说,现在想把camille收编的是minimum本人?那种拥有能给全人类带来治愈力量、缺乏凭信的说法,难道她真的相信?就算是的领导人,怎会做出如此愚蠢的判断……?) 带着一脸不解的表情,stagbeetle为了监视,再次悄悄返回——这时,那家伙又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嗨,锹甲虫先生。” 那家伙还是老样子,就像从地面伸出的黑色圆筒一样,呈现出似人似影的奇妙剪影。时常出现在他面前,感觉是幻觉的存在。虽有些疏远,但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也许是心中另一个自己。 “看来你捡回一条命,现在就这样逃走怎么样?” 那家伙说出这种蠢话,stagbeetle哼了一声。 “胡说——好不容易发觉敌人的奇怪之处。” “敌人?他们是你的敌人吗?” “妨碍我们社团发展的家伙,虽然同为统和机构,但肯定是敌人,对方也这样认为。” “对方对你本身并没有什么看法,只是因为你是的一员,所以才敌视你。” “是一样的吧?” “是吗?你打算身心都和融为一体吗?如果有机会,你一定想比社团的同伴们抢先吧?” “这是当然,所以呢。” “你明明依赖组织,却又想脱离组织。” “只是一直没有失去自主性而已。” “你喜欢组织还是讨厌组织?”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很简单,你是在逃避。” “嗯?” “你在逃避自己是什么这个命题,不去想这件事。所以才会像刚才那样,不经考虑就狙击织机绮。” “我是好好考虑之后才行动的。” “不,是条件反射。也许能做到,想到的瞬间就忍不住做了。本来组织对你的期待就是监视她,而你却变得毫无意义地具有攻击性,这是因为你在内心深处对盲从组织怀有反感。” “这是为杀死camille。” “你这么说,不是借口吗?” “……” “你装出一副这样想的样子,只是觉得如果组织里的其他人怀疑的话就麻烦了,并不是什么良心痛的事吧?” “……那倒是。” “真老实。” “如果你是我心中的分身,虚张声势也没用。” “那么,我是你的妄想吗?” “如果不是,就不会在这样的时机出现。若是敌人,我早就被杀了。” “我是自动的,完全不会做出这样的判断。” “你一定是为了让我冷静而存在,为了在我失败或受挫的时候让我振作起来。” “不尽然吧?我能说的是,你的处境与我相近,所以我才会出现在你身边。” “与你相近——” “你也是自动的,总有一天,你也会面临被安排在你身上的命运。” “简直像在威胁。” “不,事先说明,你成为那样的人已经注定了。不管你愿不愿意,总有一天你都会面对——世界之敌。” “……” “到那时,全世界的命运都将落在你肩上,你会做出什么选择?这样你还会在意组织怎样吗?” “……说得太夸张了,纯属无稽之谈。” “没人能切实体会到这一点。世上能接受的人,到那个时刻也会成为世界之敌。” “不知道在说什么——” stagbeetle不由自主地仰望天空,叹了口气。 当他回过头时,神秘的黑帽子已经不在了,同往常一样不见踪影。那消失的样子,让他觉得果然是看到了幻象。 (……算了,关于那件事想多余的也没用,我只是尽自己最大努力而已——) stagbeetle小心翼翼地,再次从背后监视绮他们。 4. (……呃。) 正树困惑至极。 “啊?你是跨国企业家的儿子吗?那你一定要劝你的父母投资啊。” 洼下庸介一听到正树的身世,态度就变得异常怪异。 “……不,我不是说了吗,钱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不,正树,你还年轻,不了解现实。” 总之,庸介完全不听正树的话,似乎觉得根本没什么必要了解。 他被固定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手在椅背后面,好像被铐上了手铐。明明应该对这种情况更加胆怯,但他似乎固执地认为,不管怎样让别人看到他的势弱就是不行。 “没认清现实的是你,和我的人生经验无关。听好了,你现在已经是走投无路,如果不设法说服那些的人,生命会有危险的。” “不,这种让人焦急的手法说实话已经很老旧了,正树。而且只适用于识字能力低下的人,对我来说没意义。因为我比你更了解他们,你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凭空捏造债券的吧?真是可怕的做法。那是以不履行债务为前提的——” 他说了很多专业术语,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总之,你也知道他们是可怕的家伙对吧?那么——” “所以就交给我吧。真遗憾,我觉得你还不够成熟。” “我和你之间,无论哪一方拥有主导权都没意义。决定事情的是那些magnolia,我和你都没有任何决定权。” “所以我才告诉你需要资金来对他们做演讲吧!真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庸介又怒吼起来。 “听好了,他们肯定也想要钱,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你听懂了吗?他们是在幕后操纵世界,钱是无论多少都能自由支配的。” “那是胡说八道。即使是国家,也可以不顾多少印刷本国货币,但这一来,通货膨胀就会无止境地发生,根本无法控制。汇率暴跌,价值就会逐渐消失。现实中根本不存在可以自由支配金钱的家伙。” “所以我不是在说这个,也不是说要不要自由支配钱。” “你不是才说了自由支配吗?脑子不好的人就是因为这个才为难,一旦对自己不利就满不在乎地收回前言,将错就错!” 话题越来越乱,正树渐渐不明白自己到底在争论什么,不得不把话题放回正轨。 “嗯,洼下先生——你想赚钱吗?” “赚钱有什么不好?” “不,不是说好坏。” “正因为这样,才让孩子们为难啊。一提到赚钱就认为是坏事。听好了,这世上的一切都是以赚钱为前提的,除此之外都是多余的奢谈。说金钱买不到幸福,也只是无能的顽固不化而已。” 庸介滔滔不绝地说着。头脑确实很聪明,知识丰富,也擅长逻辑思考吧。但是——正树感觉少了点什么。 (这个人缺少了什么?) 如果不明白这点,正树就无法前进。 “如果赚钱是你的信念,那也不能说是坏的。” “什么信念?我说的是基本的前提,大家都是这样吧,有谁例外?你也是靠父母赚的钱活着吧,或者是拿打工自食其力之类的借口?” 虽然纠缠不止,但若一直跟从他的话题也不会有结果,所以选择无视。找准时机问道: “那么,你的信念是什么?” 洼下皱起眉头,正树又说: “如果你想说服我从父母那里取钱,就一定要告诉我你的实力,以及你的信念。对,用你的话说,请做报告。” 洼下第一次露出困惑的表情,撇着嘴。 “……信念?” “对吧?不管什么企业,其主页上一定会写着理念如何如何的规章,那样的东西吧。类似的,我想你也有这种信念吧。” “嗯……”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那么饶舌的洼下突然语塞起来。 “不……所以我始终是现实的。” “不过,当你想要插手统和机构的事情时,应该也意识到这相当危险吧?从现实角度考虑风险,不靠近更保险才对。” “嗯……” “你坚持自己的信念,不顾危险向统和机构出手,然后被抓住了——不是吗?” “不,所以——” “赚钱很重要,这不是你的信念,而是一般的前提,那么你在赚钱的基础上应该也有想要达成的目标吧?如果你不告诉我,我也没办法帮你。” “这……” 看着表情僵硬的庸介,正树有些疑惑。明明没说什么咄咄逼人的话,对方的样子却很奇怪。 “唉,我——我没有信念。” 庸介终于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我只是一个追求最大利益的交易者,认清情况便是一切,这里面不需要什么信念。” “不,这太奇怪了。明知有风险,却连信念都没有,怎么能忍受这种不安呢?” “不,不安……” “没有不安,反而感觉迟钝,这就是问题所在。” “那、那是——” “我不太清楚什么交易员,但赚钱也应该有养家糊口的理由吧,你的情况是怎样呢?” 对正树来说,他的目标是所谓刑侦剧里的“泪点”。找出对方弱点,或者说是能够产生共鸣的地方,再继续聊下去。但是——在这里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闭嘴啊!” 突然,庸介激动地大叫,然后……站了起来。 明明被绑在椅子上不能动弹,明明看起来是这样……这种束缚很快解除了。而被铐在后面的那只手上,握着一件黑亮的凶器。 手枪。 “啊——” 正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庸介突然开枪,子弹从正树的肩膀附近掠过,飞向后面。 “闭嘴听着,别拿无聊的事搞得乱七八糟!什么信念!什么理由!你这家伙,全都过时了!凭什么我要被你这样自以为是地说教!” 庸介一边用枪口对着正树,一边唾沫横飞地叫喊。拥有生杀予夺的绝对优势,毫无顾虑地以强者自居。 “……” 但是,正树在一瞬间思量的并不是这个可疑的男人——而是门外的那两人。 (这个男人——看起来像被铐住,其实是伪装吗?也就是说,目的只是让我疏忽大意。测试是骗人的?但这样也太绕圈子……) 不自然的事情太多了,本来他和绮被卷入的状况本身就不合理。 (恐怕,从这个男人的异常态度来看,不全是演技……有可能这家伙也和我一样被迫参加“测试”。是被命令互相说服对方,拉入己方吗?) 现在,枪声响起——magnolia们却没来帮助正树。 (也就是说——他们一开始就是为了收拾我才带我来这里的。可是为什么不自己做?特意利用这种情绪不稳定的男人有什么意义?也不像是那种不想弄脏自己手的人——) 有什么难以理解的,有些扭曲。magnolia们隐藏了什么?没有对正树撒谎的价值。那么,是在对谁说谎? (这到底是——?) 正树正思索着,庸介察觉到他没有注意自己,生气了。 “你——你在发什么呆!看我的脸!” “……” “你太危险了!根本不听别人说话!是一个只顾自己的利己主义者(egoist)!你不可能成为我的伙伴!” “利己……?” 正树皱起眉头,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之前的对话中,正树有对这个男人说过自私的话吗?反而是对方任性地说个不停——他这么想着,却又意识到: (不——这么说来,我完全没听这家伙想做什么,目的是什么……并不是他强迫我,而是我想站在上面。在这家伙看来,我才是赤裸裸的态度吗?) 是不是只有正树想表达自己的意思,却根本不听对方表达? (我觉得这家伙缺少的是……) 正树一边思考,一边警惕着庸介的手枪。虽比不上他的义姐雾间凪,但也有过好几次艰险的经历。他对手枪本身并不胆怯,但十分清楚其危险性。这种情况下距离很近,即使外行也能击中目标,所以最优先的是不让对方开枪。 “像你这样任性的小鬼,死掉才是为这个世界好!” 庸介情绪过激。正树必须想办法了。 “知道了,洼下先生,我输了,我出钱吧。” 听了这话,庸介的脸一下子僵住,但那很快成为更大的扭曲。 “开什么玩笑!你以为随便说点什么就能解决问题吗?别小看我!” 话音刚落他便开枪,正树的恐惧应验了,子弹击中正树,肩膀和脖子一带受到猛烈冲击,被击倒在地。 “呜——!” 震动从颈椎传递到颅底,意识渐渐模糊。 (呃啊,糟了……) 那是靠力气无法抵抗的伤害,正树全身脱力,无可奈何。 “明白了吗?这才是正确的判决!像你这样傲慢的小鬼——” 透过模糊的视野,可以看到他一边怒吼,一边靠近,用手枪以更近的距离指着。要么逃跑,要么反击——但身体越来越麻木,知觉消退。 (呜……) 出血引起的寒气变得异常浓厚。被拖进的那股冷气中,隐约可以看到枪口正对自己的脸,慢动作般看到扣在扳机上的指头逐渐用力……正树连眼皮都闭不上,呆呆地看着。 所以——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全都尽收眼底。 ——啪! 微弱的声音冲破天花板,有什么掉下来了。 岂止是破坏,分明是粉碎——建筑构造材料不是变成碎片,而是化作粉末飞散的过程中,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那时对他百般威胁的女人——七星那魅。 代号是ladybird。 庸介无法看到她美丽脸庞上浮现的可怕笑容。几乎在他背后站起的同时,从他右肩到左胸切开。看不出拿着武器,恐怕是赤手空拳。 不知是因为速度太快,还是切割本身很特殊,庸介的身体没有溅血,只是一下子切为两半。肌肉失去力量,手上的枪也掉落地板。 “啊——” 声音从庸介口中发出,并不是表示惊讶,只是肺部被彻底破坏,空气被挤出来而已。 在他身体坍塌的同时,七星那魅迅速移动至正树身边,一只手将他抱起。 与此同时,一直紧闭的门突然打开了。 “你——ladybird!” 等到mulan.magnolia怒吼时,已经为时已晚。七星那魅轻轻挥手。 “再见——” 一边说着一边跳跃,从进来的洞里出去。 她刚穿过,天花板就坍塌了。 “可恶!” mulan和lily似乎没有ladybird那样的机动力,他们懊恼地抬头望着她消失的天空,很快跑出建筑物,想要追上去。 * (……) 洼下庸介快死了。 他被magnolia他们绑架后的三天里,一直在思考有没有办法得救,但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据说临死的时候,之前的人生情景会像走马灯一样复苏,但他却什么都没浮现。 (……) 只是感到茫然,没有任何感情。所谓的愤怒和悲伤,说到底都是生命力的挣扎。死是不可避免的,像庸介那类人也许根本没有什么会涌上心头。 平静笼罩着他,一直缠绕他的焦躁感顷刻消失了。到底是为了什么而那么着急、那么执着于不能吃亏的强烈观念呢?完全想不起来了,一切都在模糊地扩散。 (……) 只是——传来了什么声音。 虽然已经不觉得听觉在起作用了,但那声音却奇妙地近在咫尺。 那是口哨。 这首曲子听起来非常美妙,仿佛有种要渗入周围一切,不可思议的扩散感。庸介不知道这首曲子,这是不适合口哨吹奏的瓦格纳的《纽伦堡的名乐手》第一幕的前奏。 (……) 他模糊的视野里映出了什么,与其说那是人,不如说那是黑色圆筒从地面伸出来的剪影。那是个戴着黑帽子的影子。 “呀,你感觉怎样?” 那家伙用一种奇怪的熟悉语气问道。庸介感觉理所当然,如果是以前的他肯定会生气,但对现在的他来说,黑帽子似乎是非常亲近的存在。 (啊啊……呜?) 庸介心里有数。 黑帽子是什么,他觉得自己理解了。 (你是——死神吗,你是带我走的?) “那么,请随意理解。” 黑帽子微微扬起一只眉毛,露出左右不对称的奇妙表情。 “对了,你为什么认为自己死了?” (死神会问这种事吗?反正大家都会死,我也会死……仅此而已。) “那么,仅仅如此?你不觉得自己陷入了什么吗?” (事到如今后悔也没用,无所谓了。) “是啊,如若是你一个人的事,这就足够了。你考虑过世界吗?” (……?你说什么?世界?) “是的,世界——你曾经生活过的世界,也是你即将离开的世界。那对你来说是怎样的地方,你觉得舒服还是不好?” (不——都不是。是好是坏很难说。) “其实,你就在世界的极限位置附近啊。你的存在方式和世界的危机本身有直接联系——你现在,用你的手勉强支撑着世界。所以,我必须从你那里继承它。” 听到黑帽子那奇异的话语,庸介不禁在心里笑了起来。 (……呵呵呵,你说什么傻话……我?) “没错,就是你,告诉我你是如何支撑这个世界的。” 黑帽子一本正经地问。 (哪有那样的事……我怎么可能支撑着这个世界呢?) “你是怎么想的,现在比什么都重要。” 黑帽子不厌其烦地说着。庸介没办法了。 (所以,什么感觉都没有啊……无所谓而已……感觉世界要灭亡的话就灭亡吧。) “已经没有任何芥蒂了?就没有什么事让你耿耿于怀吗?” 黑帽子执拗地问。听他这么说,庸介似乎有些想通了。 (啊啊……嗯,这么说来,是啊……有件事让我耿耿于怀。) “那是什么?” (真巧,是他。那家伙……让我很不舒服……) “你想杀了他吗?” (是啊……这或许是唯一的遗憾吧……但是,那家伙会死吗?) “说话的口气简直就像他不是人一样。你不把他当成和你有不同属性的存在,就不会有这个疑问。” (是啊……你怎么想?我要死了,大家也要死了,可是……为什么说那个家伙不会死……是怎么想的……) “你和他几乎从未有见过面吧。只在极短的时间里谈了几句,即便如此也会有这种感觉吗?他拥有着你和类似你的人都没有的东西……那是不会死的,对吗?” (……啊,也许吧……但这已经无所谓了……) 庸介的意识渐渐淡薄。那顶黑帽子原本只是隐约可见的样子,也渐渐模糊了。就在这一切都变得茫然无绪时,黑帽子对他说道: “谢谢。这样一来就清楚‘敌人’了,这次问题的背后隐藏着什么。”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喂,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死神也会死吗?) 面对这个问题,黑帽子还是一副左右不对称的暧昧表情。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和你不一样的东西,你的感觉就是世界的全部。” ……洼下庸介的尸体被放置在破坏的建筑物中,一动不动。 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那时事情已经大致了结,所以他的存在也不会有什么影响。那只是充斥街头巷尾的怪死事件中的一个而已。 因此,没人知道此刻他身边站着一个奇怪的影子。 “……” 黑帽子在一动不动的人面前站了一会儿,随后转身离开。 向着远方走去——在暗夜中。 ──────────────────────── anti-4 反-成长 (流往错误方向) “试图挽回失败,却是走向更大失败的第一步,什么都不舍弃就得不到新的东西。” ——雾间诚一《作为败因的另类自我》 1. (咦……) 织机绮的异样感一直没有消失,很是困惑。 “应该明白了吧,camille——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跟随我们。” 身材娇小的minimum一边喝着热牛奶一边和绮说话。 “认为你是危险的存在,与其拉入己方还不如抹杀。你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他们又回到了刚才的店里。绮想知道正树的行踪,但没有线索,只好跟他们在一起。 “不用想得那么严重,你的保护就交给我们吧。” 飞燕玲次笑眯眯地说。 “……” 绮抬眼看着他们。 她在想—— (为了帮助正树,我已经没有犹豫的余地了——也许,因为我的强行行动会被正树讨厌——虽然不能否认被他讨厌的可能……) 尽管如此,正树平安归来才最重要,为了这个绮什么都愿意接受。 (我有这个觉悟,虽然……) 这时,奇妙的困惑出现了。 (这个叫minimum的孩子……绝不会喜欢我,不过——) 不管有多少余裕,故意让自己当盾牌接住对绮的攻击。即使是为了胁迫绮,作为社团的领导人来说也太过头了,而且没有深入追击。既没有忘记绮是更重要的目的,也没有沉溺于自己的强大。 (这样的孩子,为什么会被愚蠢的想法缠住呢……) 因为绮一直盯着,所以minimum看向这方: “camille,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绮微微撇嘴。 “我以前没怎么做过正经的工作,所以不太清楚。统和机构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并不是什么有意义的问题, 只是想知道对方内心的想法。但是,minimum却一脸冷漠,直截了当地说: “这种事我们想也没用。” “可是——” 绮想反驳,对方却冷冷的。 “你认为你能承担我的责任?” 如果说些似有似无的话就会被看破。她那不容分说的语气让绮皱起眉头。飞燕在一旁插嘴: “不,统和机构是人类的守护者,它的目的是不言而喻的。我们是在保护人类,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不,因为——明明说在保护人类,却杀了很多人,结果连自己内部都这么争得不可开交。” 绮说完,飞燕从鼻尖里发出呵呵的笑声。 “哎呀哎呀,资料上并没有说你是那种充满正义感的性格吧?到现在为止骗过很多人的你也一样吧?这里已经没有正树,所以你也不用伪装了吧?” 虽然被挖苦,但现在不是胆怯的时候。 “我是个坏家伙,这我承认。所以我并不是在责备你们——只是觉得不自然。统和机构到底是以什么为目标?” “你呢?你知道自己的人生目的吗?我在学校也问过你这个问题,当时你没有明确回答。” 对此绮毫不犹豫,毫不踌躇。 “我是为了报答正树而活,他是我的人生目标。” 正树在身边的时候,她觉得不能成为他的负担,所以说不出口,但现在是一个人,不存在这种矛盾。 “是这样啊,这种台词在学校里确实说不出来。不过我想统和机构肯定也一样。大家都相信人类的可能性,并把一切押在它上面。” “不是在抹杀进化的人吗?” “那是见解的差异。统和机构认为进化过度者已不再是人类,这与我们这样受控制的合成人不同,说到底还是要看有没有理性介入。为了其他绝大多数人的安全,我们必须从世上消灭那些任由本能支配能力的人。” “你相信吗?” “我所相信的,是如果我们不做出那个判断会怎么样的自负——不能把事情交给别人的坚定意志。” “也就是说——根据情况也不能依赖统和机构吗?” 听了绮的话,飞燕皱起了眉头。 “你为什么这么想?” “可是——你说不把我交给别的家伙,同为统和机构成员的的人也应该包括吧?如果那些人成为当权派,你们就不再服从统和机构的意向了,不是吗?” 她从正面盯着飞燕,期待着对方发火——想夺走对方的冷静,引出真心话——但飞燕果然没被这种便宜的挑衅钓上,过激又干脆地说: “是的,到那时将不惜动用武力,还要考虑把统和机构置于我们支配之下。” 似乎并不执着于地位和立场,和她曾经的上司spooky.E不同。那个男人对位阶序列之类很是啰嗦,总说她的身份比自己低贱。 (……可是,为什么——) 果然有什么不对劲,虽然语言上没有矛盾,但总觉得不痛快,总觉得——有关键的事情完全没说,是吗…… (我觉得这一切都是——为了迎合这家伙另类自我式的放屁。没有自己的真心话,只是被强行要求,做表面文章——但如果这样的话,会不会……) 统和机构这一巨大系统本身,或许就是如此。如果没有主体意识的压力、不负责任的压迫笼罩着整个世界…… (如果这样的话,我……不过是在对无可奈何的对象逞强罢了……) 绮沉默了一会儿。 “camille——如果谷口正树说不需要你,你会怎么办?” 之前一直关注两人对话的minimum突然问。 “诶?” “怎么办?” 这个问题出奇的直接,没有绮在这场骚动中一直感受到的欺瞒,起码有这种感觉。 “嗯……我还是会想办法帮他一把。” 含糊不清、毫无明确意义的回答,但minimum还是点了点头。她一脸认真。 “是的,只能如此——即使没人拜托我们,没人期待我们,我们也必须努力。” 然后稍微降低音量,窃窃私语。 “larkspur说我们不一定要遵从统和机构的意志,这一点并不假,我有时也不讨厌脱离系统。比如——你说你自己没有任何能力。” “嗯,嗯。” “这是你作为合成人的特征,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也就是说,通过我们分析并掌握你的性征,其他合成人——为了战斗而制造的他们,也许也能再次——变回人类。”。” minimum的表情始终是严肃的。绮哑口无言,不由自主地看向飞燕,他也是面无表情,并没有像领导说了什么荒唐话那样的惊讶。 (你说什么——什么意思?这孩子,在说什么呢……) 支撑统和机构这一绝对存在的,是潜伏于世界各地、与普通人难以区分的合成人这一巨大战力,随时可以对任何人秘密行使。如果变回普通人,那就没有任何价值了吧……如果真有那样的东西,反而绝对不能允许存在,只能成为抹杀对象。 尽管如此—— (哎……不会吧?) 绮咽了一口口水。 “难道,你——你想成为人类?想变回普通的女孩子?” 下定决心问道。 对统和机构本身的无畏态度,也是源于这种欲望吗? 可是,面对这个问题,minimum皱起眉头。 “不是我——” 语气强硬,说到这里,她忽然闭上了嘴。为了抑制自己的情绪,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 (……咦。) 好不容易从对方身上引出些许感情上的反应,绮却更加不知所措,完全不知道minimum这种态度是基于何种意图。 怎么回事?就在她疑惑的时候,飞燕的手机终端接到来电。他取出机器,贴在耳边。 绮不知道对方是谁,接电话的飞燕表情没有变化。 “……好吧,那就交给你们了,就这样继续吧。” 说完挂断了电话。然后对minimum报告。 “据magnolia们说,还在‘设想范围’内。” 听到这句话,minimum睁开了眼睛。 “是吗——” 点了点头,很快恢复平静的状态。 绮被一种讨厌的感觉所束缚,她问道: “那个——magnolia就是刚才那两个人吧?把正树带走之后——他怎么了?” “算了,他的事就交给他吧,你要不要信任他一点?” 飞燕只是说些想要岔开话题的话。和预想的一样,但绮越来越不安了。 是的——绮相信正树。确信他在发生什么事的时候,一定能出乎他人预料,做出果断的行动。明明说的冰淇淋,却突然开始吃辣咖喱,绮的男朋友就是这样满不在乎做出荒唐事的人。 (正树一定已经不在他们的管控之下了……) 直觉这样告诉她。 2. (呜呜……) 正树拼命想让发昏的脑袋安定下来,这时七星那魅笑着对他说: “啊哈哈,你没晕过去吧?因为上升速度太快,血液从大脑里挤出去了,光凭毅力是无法阻止的——你已经习惯冲击了吧?” 正树一脸苦涩。 “……嗯,救我一条命,还是要感谢你……” 说着,那魅又笑了。 “不过,你在倒地状态下,既没勉强爬起来,也没想要转身逃跑。你的目标是从下面踢对方的脚?” 嗯?她把脸凑近,呼出的气息扑鼻而来。 这里是离市中心稍远的一家超市仓库,从位置上看,也许离刚才的地方不远。从利用仓库的秘密藏身地到同样的藏身地,正树一定经历了珍贵而有趣的体验,但他当然无暇为此而感怀。 “想多了——我没那么强。” “但现在,你是不是得到我的认可,让我觉得你很强呢?” “……就算你期待我和统和机构的人对抗,我也做不到。” “真冷静——原来如此,你已经知道情况了。” “……” “你是对付‘人质’——camille的王牌,所以我也不能对你那么无理取闹,这点我很清楚。” “……” 正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道: “请问……能给我点喝的吗?喉咙很渴。” “因为血液极速流动,身体出现浮肿,水分不足——不过要小心哦。喝太多的话,钠含量就要不足了——” 说着,那魅站起来,去取堆在仓库一角的水瓶子,从正树面前离开……那之后。 正树身边有什么动静。 正想回头,突然被从侧面击中侧腹。 “呜哇……!” 呻吟着在地板上翻滚。是不知何时从哪出现的男人毫不留情的踢击。 “喂,干什么呀,笨蛋!好不容易抢来的宝贝。” 那魅一边抱怨一边回来了,对于男人的突然出现,她一点也不惊讶。 “喂,ladybird……你在多管闲事。为什么救这家伙?如果想处理掉的话就别管了。这家伙死后camille的情绪会变得不稳定,处理也更轻松。” locust用尖锐的语气说道。 “我的见解不同,如果camille完全听信对方怎么办?” “没必要直接把他带着。只要拍下这家伙被杀的场面,让camille看一下就行了,根本不需要说服,她就会来这里。” “不,我认为,如果正树死了,camille很可能会自杀,她就是这么脆弱的女孩。” “不保持意识也没关系吧?即使是植物人状态也可以进行生物分析。” “这么肯定?我认为精神状态对肉体的稳定很重要,所以的人才特意把她放在身边吧?” “这推论太过分了,基本上……” 正树看着两个合成人争吵的样子。 “……” 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盯着。 他意识到,与身体的疼痛相反,他的思维越来越敏锐。 (这个叫locust的男人……外表不一致,但声音语调相同……是刚才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柴多寿朗吗?) 他看穿了这点。虽然只是微妙的印象——面对正树的态度,不是初次见面的那种从容,说得更准确一点,有“大意”的感觉。 (假死是伪装,但他对我的态度如此改变,说明当时他的话里完全没有真挚的东西——我还是不能相信,不能依赖这些家伙。) 可是,即便如此—— (可是的人也很危险……恐怕是由minimum这种强势领导人带领的缘故,内部意见未必统一……所以magnolia们想以“测试”为名,将我抹杀……在他们看来这个作战计划本就不是他们的本意,说实话我也没把他们当自己人。他们是想通过我的消失,把绮也一并收拾掉吧。) 正树似乎看清了这种不稳定状态的由来。 (相互扯后腿,结果——这里并没有对彼此的信赖。那么,怎么办?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到绮?) 无论哪个社团,都不能把命运托付给他们。但是正树和绮的命运就掌握在这两者之间,这也是事实。 (这——前提绝对不利,如果不推翻这个,就无法继续下去。) 正树被毫不留情拽入这场不讲理的游戏,但他几乎没有可用的手牌。在这有限的空间里,如果有可以打破事态的方法—— (我被逼到了非常危险的境地……被告知了不该知道的事情,有可能受到想要保护这个秘密的人的敌视……能利用的东西,就只有这些了吗?) 正树在心中下定决心。为了实践这种觉悟,当然要去赌一把。虽然对正树而言是一场糟糕的赌博,但不得不做也是事实。 “那个……我来说服她。” 正树战战兢兢地挤进合成人的争吵之中。 “嗯?” “嗯,我来说服绮——是的,本来就是这么想的。才是我们应该协助的对象,而非有像magnolia们那种可恶家伙的。” “哦?怎么回事?那个女孩现在掌握在minimum手里,是要我们把你送回去吗?” locust说着,七星那魅打断他,催促道: “好了好了——我可以问问你怎么回事吗?” 正树点点头。 “把我的影像发布到网上吧,一定会让绮亲眼看到的。” locust皱起眉毛,摇了摇头。 “胡说什么——” 七星那魅也露出苦笑。 “很遗憾,这不可能。因为这是绝密事项,情报泄露基本上是不允许的。” “是这样吗?秘密的只有绮吧?我只不过是个毫无关系的高中男生,就算上传视频也只会混在海量数据中。还有一点,这也会让的人产生裂痕。” “呵呵,为什么?” “我想magnolia他们肯定没有被要求处理掉我,所以如果我说了谴责那些家伙的话,他们就会被同伴责备。” “喂喂,那不是无聊的怨恨吗?因为被magnolia们瞧不起,就想告诉他们判断失误?” “不过,这也不失为一种有效手段——不,虽然不能上传到网络,但还是告诉她比较好。因为minimum肯定是不允许这种独断专行的类型。” “具体怎么做?” “是啊——正树,你能不能写封信?当然要是亲笔写的,不会留下任何数据。如果想办法把它送到那边——如果camille看到你执着的样子,她也会动摇吧?” “喂,等一下——你是说信?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寄出去?” “你的能力不是再合适不过了吗,笨蛋。偷偷摸摸、不引人注意地溜进去。” “不要说得太简单,我刚和minimum接触过,已经行不通了。而且我非常不想接近那个怪物。” “哎呀,你在害怕?” “你说什么?” 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变得险恶起来。正树一边紧咬住臼齿看着一边想: (来了——来了,问题从现在开始——只能这么做了。) 他的身体仿佛受严重的寒气侵袭,开始瑟瑟发抖。 3. “ladybird——我以前就感觉到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意思?” “你——真的对我们忠诚吗?” locust用怀疑的目光瞄准七星那魅。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好让我们陷入混乱?” “那只是因为你对事物的看法过于片面,所以才指出来的吧?” “不,不如说这样的地方太多了,这次尤其引人注目。” “你在说什么?” “最初得到有奇怪举动的情报时,你说的好像是先袖手旁观,但实际上那帮家伙一接触camille,你就立刻武断地接触谷口正树——” “那是必要的吧?camille肯定会马上跟他商量,所以在那之前向他展示我们情况的就只有那时候了。在你犹豫不决的时候,不是我帮你推进了阶段吗?什么?难不成是在转嫁责任,想要蒙混过关?” “蒙混过关的是你。时机太好了吧,为什么larkspur和camille说话的同时,你就能去谷口正树那边?难道你以前就和他商量过?只能认为你有在暗中勾结。” “疑神疑鬼也是件坏事,如果都像你这么想,那就什么阴谋诡计都做不成了。你只是在为camille在自己眼前被轻易夺走而找借口吧。” “可这样一来,我不是知道minimum的真面目了吗?对我们来说这是一项很大的成果——” 说到一半,locust突然不耐烦地对着正树怒吼。 “喂,别哆嗦,吵死了!” 从刚才开始正树就一直保持着瘫倒的姿势,身体微微颤抖,牛仔裤上的金属条与地板接触,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嗯,不好意思,但是——。” 正树缩起身子,但因为金属条在左右两侧都有,所以其中一面一定会碰到地板。 locust正要怒吼,那魅说: “你好像不够冷静。” 他瞪了对方一眼,反驳道: “反过来讲,是不是你不够认真?” 那魅露出浅浅的笑容。 “想说自己很努力的,只有无能的家伙。问题在于结果,特别是像我们这样为了守护世界而不择手段的人,更需要彻底的结果主义。” “说得真了不起,简直就像背负着全世界一样,是不是太自负了?” “你不明白吗,我们所面对的并不仅仅是——真正的敌人,是拥有足以重创或改变世界能力的MPLS。那些家伙,哪怕只有一人也可以毁灭世界。既然如此,和他们对决的我们也要有相同觉悟。所以,我们必须打倒那个无意支配状况、半途而废、扰乱统和机构的minimum的。他们并非我们的宿敌,只是阻碍罢了。” 听了七星那魅的话,locust皱起眉头。 “什么嘛,这副正义的嘴脸,是大人物的老一套吗?说这种话的人对我们来说……” locust说到一半,发生了异常事件。 七星那魅的额头突然在他面前开了一个洞。 血从洞里流出——她依然保持着说话时的表情,慢慢倒向后方…… “——?” locust没等那魅倒下,就趴在地板上,同时向旁边翻滚,逃离原地。 (狙击——?但是,窗户碎掉的声音……) 朝子弹飞来的方向看,确实开了个洞……但破坏引发的空气振动完全没触及locust。 (这是……谁的攻击?如果是的人……是那两个magnolia?) 他们的具体能力还不明,推测是介于分析型和战斗型之间…… 瞄了眼七星那魅一动不动的身体。 (像ladybird那样的肉体强化型也能一击破坏的力量……是特殊穿甲弹造成的吧。可你们是怎么把这个位置——哈!) 这时,他终于回过神来,视线转向谷口正树。 少年已经站起,跑起来了——朝着仓库的紧急出口毫不犹豫地跑去。 “站住……” 他正要起身,狙击又来了。locust右耳被打飞,慌忙伏下身子。明明脑袋没有探到窗户的范围内,也能隔着墙壁开枪。 (已经掌握了这里的大致位置吗——隐瞒这点毫无意义!) 他也跑了起来,虽然和谷口正树方向相反,但那是不得已。到这里,他也明白情况了。 (magnolia——那帮家伙控制着“振动”。因为空气振动被消除,所以声音也无法传递,房间里的情况也是通过振动来观察——然后,呼唤那两人的是……) 谷口正树。 那个讨厌的小鬼假装发抖,在地板上产生规律的、可疑的震动,成功吸引了magnolia们的注意。为了给自己制造逃跑的机会—— (真是个小鬼——自己都有可能被他们击杀——可恶!) locust冲出仓库,开始了报复magnolia两人的行动。 (不要小看我——知道了能力后,你们magnolia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啊、啊、啊……!” 正树喘着粗气,全力奔跑。 他之所以能够推测出magnolia们的能力,是因为看到了绮陷入昏迷不醒状态的样子。因为完全看不出做了什么,所以认为他们一定在操纵着普通人感受不到的振动,既然如此,他们应该也擅长感知它。 “啊、啊、啊……!” 虽然实力过于悬殊,但目前为止还算顺利——但这对于他的赌注来说才刚刚开始。 为了拯救织机绮,他真正要赌上性命的,反而是从这里正式起步。 * “好了——我该去接正树了。” 飞燕玲次说着站起来。 “啊?” 绮转过脸,他点点头。 “他的考试已经结束了吧,啊呀——再让你担心也没用。你就边喝茶边等着吧,那么minimum,这里就拜托了。 “嗯……结下帐吧。” 对少女的命令行了一礼,飞燕玲次迅速走出店门。 ──────────────────────── anti-5 反-幻想 (并非与真实接近) “当人们思考时,就算是错的又如何?对那件事的执着被放大,变得无以复加了。” ——雾间诚一《作为败因的另类自我》 1. “camille——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谷口正树?” 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minimum问道,绮叹了口气。 “听起来就像我在做傻事一样。” minimum点了点头,用议论的口吻说道: “是啊,你在统和机构里将有重要地位,没必要再拿那种普通少年的信用卡了。” 比起生气,绮反倒冷静下来。 “正好相反,如果我成为那种大人物,倒不如借我的力量给正树。如果我的身份不能做到这点,那就没有任何意义。” 这时minimum的表情变了,她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阴影,嘴唇瞬间紧紧闭合,但又很快打开。 “你——想为谷口正树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你明明不知道,还要我帮你?” “正树还没有决定自己的未来,虽然有很多想做的事情,但还没找到最适合做的。所以我想帮助他,是的,如果可以为此利用统和机构。” “为了个人的愿望而利用庞大的系统?” “不管什么样的系统,都应该是为了实现某人的愿望而存在的。如果是对谁都没有好处的东西,那干脆让它消失比较好。” 绮说的是雾间凪和末真和子交谈时的话。 虽然是借用,但同时也是绮的真心。 “是啊,你的愿望要是实现了也挺好的,minimum。” 她用平静的声音这么说着。 minimum脸上的表情逐渐消失。脸颊眉毛僵硬,眼睛的视线从绮身上移开,但不知在看什么,瞳孔睁得大大的。 “……” “——” 绮一直盯着这样的她。 她确信这孩子和自己很像——表面态度完全不同,但从根本上来说恐怕都是对自己没有自信。绮只是无能为力,但这个孩子的情况是——即使拥有压倒性的战斗力,也有无能为力的事阻碍着她的人生吧。 面对着那堵墙,因无力感而颤抖——所以才会做出不顾自己身体的无理举动,明知强人所难,却还要组建这样的组织,强行推动自己的意志——只能这么认为。 “你……” 过了一会儿,minimum喃喃发问: “你知道maxim.G吗?” 她摇了摇头,minimum稍稍叹了口气。 “你知道他被怎么称呼——‘机器人将军’就是他的通称,你明白那个意思吗?” “——” “他是合成人中极其特殊的类型……大脑皮层嵌有运算芯片,可以控制情绪,抑制感情。所以无论何时都很冷静,能够拥有常规合成人根本达不到的规模、庞大力量。没有心,所以是机器人将军——人们这么说。” “——” “我……非常讨厌这个名字……!” 声音从minimum颤抖的小小身体里挤出来。 “这个名字,绝对配不上他……!我知道,他,其实有着多么丰富的内心——” 在她眼睛里,已经不再暧昧得缺少焦点,那像燃烧一样耀眼。 “我必须让什么都不知道的统和机构的家伙们知道这一点,我——!为此——我需要,camille……你的秘密。” 她探出身子,用小手抓住绮的衣领。 绮面无表情,也没有拂去那只手,而是看着minimum。 “你相信这个吗?” minimum压抑着声音。 “信不信都无所谓,你有这种可能性,这就足够了。” “那就是另类自我。” 绮唐突的话语让minimum皱起眉头。 “你……说什么?” “另类自我,不是自己的东西,却挥之不去的傲慢之心。明明不同意却执意要坚持,已经谁的东西也不是了。那就是另类自我。” “……你在说什么呢?心理学课?” “你对哥哥的思念,确实是你的意思,但是——现在的行动,已经和那种心情相去甚远了。” “什么意思?” “从一开始就觉得哪里不自然。你的笔直的思念,和这个嘈杂的情况完全没有平衡——因为你有理由,所以努力也正常。但聚在你周围的人,对你的想法没有任何兴趣,只是被你的命令左右——而你也不知不觉间乘上这股趋势,所以……” 就在绮对minimum说话时。 ……叮叮叮。 从远处传来某种东西烧焦的声音。听到瞬间,minimum的脸抽搐了一下。 “不好——” 她紧紧抱住绮身体的刹那,周围空气都燃烧起来。 爆炸。 与燃烧无差,将所有的东西瞬间升至起火点以上的高温,毫无顾忌地让一切烧尽、四散飞舞。 位于郊外的那家意大利风格餐厅被瞬间烧尽,变成巨大的火柱消失了。 * “什、什么……?!” 看到那个场景,从远处店里监视的stagbeetle大吃一惊。 (被攻击了吗?但是谁呢?我们的人应该什么都没做……到底是?) 他虽然战栗着,却不想靠近探听情况,反而更加谨慎地躲起来……是的,他理解。这种程度的爆炸对那个敌人毫无损失吧。 “……” 果然,很快就出现了。 火焰中,娇小女孩的身影……无伤的minimum走了出来。 旁边的织机绮就像吊在半空一样,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臂抱着一起出来了。 (可是……) 织机绮无精打采,没有活动的迹象…… * “喂,camille——camille!” minimum喊了一声,绮没有反应。 “应该没什么伤害,都是我保护的……为什么会昏过去?起来吧,camille!” 即使被摇晃,绮也不会清醒。只有嘴角为了呼吸,微微张开和闭合。 2. ——另一方面,在稍远一点的城市一角,magnolia他们和locust的死斗正在展开。 “哼——不过,真是个蠢蛋,真没想到你会特意从大楼里出来——” “本来加入而非就已经很蠢了,结果——” mulan和lily是两人一组,通过各自身体发出的生物波动产生共鸣,具有发挥各种效果的能力。其变种在拥有同种能力的合成人中也丰富多彩,出类拔萃。 其实单独来说,他们绝不是强大的存在,必须是一对。在统和机构中能成为受瞩目的重要成员,也是因为两人一组的属性。 所以——反过来,彼此塔配最为优先,除此之外的选项对他们而言是不允许的。 刚开始觉得很拘束,有过几次对立,关系也很险恶。但现在,这样的时期已经过去,不再去想多余的事情了。 是的,不去想—— 这就是他们的处世之道,不是为了迎合对方而费尽心思,而是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想,也不去想办法,只是凭眼前的感觉条件反射式地行动。不仅是对彼此,对别人说话也一样毫不客气,因为区别很麻烦。并不是意志坚定,也不是自我强大。 但绝不宽恕,因为不加思考,所以很简单,不会迷茫。先前对谷口正树和洼下庸介的无情对待也是按照上级命令,本身并没有恶意与敌意,但即使要夺走人的生命他们也毫不犹豫。 “可是,可恶——还是不太好瞄准啊。没停下来,一直在动。” “我不太清楚他的能力……他能诱导无关的人不靠近他吗?” “这样狙击也不还击,可以确定不是炮击型。” 他们现在将复合生物波作为雷达进行锁定。不管他躲在哪里都能探测到其位置,然后用精密狙击步枪发射对合成人用特殊穿甲弹。有几发是模糊的,没有致命伤,但那只是时间问题。 “都是谷口正树的功劳啊,正因为他发出有规律的震动,才能在这样压倒性有利的状态下开始战斗——” “我们必须赶快收拾掉那个locust,把他抓起来……不然就会被追究责任,我可不想这样。”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难道他的能力会让你偏离目标吗?” “不,弹道没有晃动,视野没有扭曲,也没有微妙的摇晃。” “可是——不是很奇怪吗?为什么不直接逃走?” “他知道逃跑的话会被人从背后开枪吧?” “他不是一直躲避子弹吗?如果想专心逃跑的话是可以做到的吧?为什么这么不死心?” “你多虑了吧?你想说什么?” “不——我觉得这是在‘拖延时间’……直到他的能力发挥作用为止。” “笨蛋,你想太多了——你看!我说对了!” mulan大喊着,目标已经摇摇欲倒。 “你看到了吗,lily——这是我的……” mulan瞥了对方一眼,表情僵住了。 “……喂——你在干什么?”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她不知何时拔出手枪,枪口已经对准了他。 “不,不,你才是……” lily露出胆怯的表情,mulan也注意到了。 不知不觉间自己也把枪口对准了她。 “这、这是什么……为什么……” “嗯……为什么……” 两个人的手都在不停颤抖,因为如果不拼命把手指伸直,马上就会扣动扳机。 (……哼,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故意摆出一副摇摇晃晃样子的locust,随着接下来的枪击消失,确信自己将会胜利。 (连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因为你们是生物波动的专家,所以没有注意到攻击,并不是只有声波和振动才会对身体产生影响。) 在他的身上,有看不见、摸不着、听不见的东西,一点一点渗出。 那是“气味”。 体臭——这就是locust能力的真面目,那绝不是恶臭,本来人类就无法区分那种气味。但是,即使不能认识到,肉体也会接受。即便没有意识,气味总是弥漫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没有不存在它的空间。 气味比一般人认为的要传达得更远,模糊并非是因为消失,而是混杂在许多其它气味中了。 猎犬等敏感生物的嗅觉,归根结底是将大脑资源的更多比例用于气味的区分,而接收装置——也就是鼻子本身的性能,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老鼠就是在进化过程中做出的选择,例如,几乎所有哺乳动物的始祖老鼠,拥有极其敏锐的嗅觉,甚至为了在广阔的战场遗迹中发现无味的地雷而被饲养。气味本身一直在被闻,只是没注意到,这就是生命。而且,以费洛蒙等为代表,气味与心理密切相关。所以也可以通过气味来诱导人心。 是的——例如,甚至可以诱发毁灭性的行动。 (你们根本没想过,意识不过是容易随环境而变动的脆弱东西。而我拥有能够控制它的无敌能力……!) 他第一次出现在正树他们面前的时候,全身鼓起,变成肥胖的体型,既有伪装的成分,也因为那个外壳里充满了“不让人靠近”的气味因子。肉体作为气瓶,一点一点地持续释放,作为结果,除了带着目的意识来派出所的正树他们外,大家都不知不觉离开了车站。当然,人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受了操纵。 (只是无意的举动,只是心理诱导,magnolia你们也一样。你们那危险的举动,只是稍微偏离了刚才对我杀意的方向。但这就足够了——) “呜、呜——” “啊,啊——” magnolia两人,被不讲理的肉体指令驱使着。 虽然浑身发抖,汗津津的,但还是无法抑制冲动。 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止想要互相伤害眼前存在的趋势—— “喂,住手。” “啊,不要啊。”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为什么?” “不、不应该是这样,因为我们——” “不、不是吧,我们要更加、更加这样——” 他们像胡言乱语一样挤出话来,但说到这里,他们都支支吾吾了。 他们自己——是什么呢? 他们之间是否存在着与他人不同的特殊关系? 有利害关系以外的羁绊吗?而且,有没有深入思考过这件事——不,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深入思考过事物,不积极追求自由,只寻求眼前利益的人生,其结局是……一时之间,在内心找不到不射杀对方的理由。 “啊……” 两人同时发出呻吟般的叹息,接下来的瞬间,枪声响起。 “好了——那就去追逃走的谷口正树吧,哎呀呀,耽误了一点时间。” locust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逆向疾驰。 注:费洛蒙 指一种由动物体分泌出来且具有挥发性的化学物质,它可使同个物种在不同个体之间,透过嗅觉作用而传递讯息,产生行为或生理上的变化 3. 正树在街上再怎么跑,也没遇到其他人。 虽然已经很清楚这是locust干的,但他还是一边跑一边不停地大声呼喊: “有人吗?请救救我!我被一个叫minimum的可怕家伙袭击了!请救救我!” 但只有空洞的回音,哪里都没有回应,连抱怨都不会有。 尽管如此,他还是大叫,在追兵们相互厮杀的过程中,拼命寻求一丝生还的可能性。 “是那个!minimum!是个可怕的家伙!” 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要说明什么了,但他还是不停呼喊这个名字,继续奔跑着。 可是——脚步停下了,疲劳感突然袭来,他瘫倒在马路上。 “啧……!” 肩膀的骨头重重地撞在路面上,全身发麻,起不来。这是一般疲劳的人所无法想象的残酷,正树虽然不知所措,却也猜出了原因。 “这是?被施了什么术……” 他一边呻吟,一边动着脚,那家伙马上追了上来。 当然是locust。 他的“气味”的传播速度是人的脚无法比拟的,正树顷刻被这些东西包围,疲劳感大增。 “呵呵,比我预想的要远,不过还是一样,白跑一趟。” 他冷笑着,一脚踢向站不起来的正树的侧腹。 “啊——!” 正树苦闷地在路上滚动,连按住肚子的手都觉得沉重。 “可是,像你这样的人能当人质吗?先不说camille,对minimum好像行不通……” locust皱起眉头,然后摇了摇头。 “是啊,还是处理掉比较好吧。你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从现状看,想要把camille从minimum那边夺过来恐怕是很困难的。这样的话,不安要素还是减少一点比较好,或者如果这个小鬼死了,camille也会自杀,这样也会给的人带来挫败感——” locust远离正树,从怀里掏出手枪。 “呜、呜……” 正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紧咬着槽牙。枪已对准了他的胸部。 “你就去恨那帮家伙吧。” 说着,locust给扳机加力——这时从背后传来声音。 “不,要恨就诅咒自己可怕的能力吧。” 想回头时已经晚了,注射针头深深扎进了脖子。 “啊……!” 呻吟的时候,药液已经注入体内,作用非常迅速,转眼间身体就失去自由。 站在那里的——额头上留下弹孔的女人。 “真是麻烦你了。” 是七星那魅。 “ladybird……?” 在他眼前,本应被击中头部而当场死亡的女人竟然活着,还在攻击他,对于这种荒诞的事情,locust无法理解。 看着这样的他,那魅有些不耐烦。 “如果知道自己会被射击,那就事先强化细胞,对我来说没什么大不了。” 虽然解释了,可他还是无法理解。 “事先……” locust想起和她的对话。在那里感受到的违和感,无法理解的印象——她说的话,简直就像别人的翻版…… (是,谁的……那个人,是——)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那个男人就从那魅身后出现了。 “一切都是我的指示,locust君。” 用平静声音说话的那个男人,是合成人larkspur——飞燕玲次。 * “啊,背叛了吗,ladybird——” “这种说法不对。我从一开始就是larkspur大人的部下,唆使你们成立这个组织也是受他命令。 “你、你说什么——” “larkspur大人有着你们无法比拟的崇高意志。沉浸于这种无聊权力斗争中的和都毫无价值,不过是可利用的工具。” 她冷冷地说,飞燕也点了点头。 “统和机构过于庞大,无法应对现实的危机——现在还不是互相争斗的时候,却已经从基层开始腐烂。于是我不得已采取强硬手段,利用minimum的战力,将她供奉至最高权威,让我的理念传遍整个系统——因此,为了更方便地诱导她,敌对对手是必要的,那就是你们。” “呜、呜……?”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没有切身体会到世界危机在这个世界上有多么严重。你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不吉波普的存在吧?” “不、不吉波普……?” “不能一直依赖于那种自动的存在。为了对抗世界之敌,我们自己应该强有力地统一起来,我是这么想的——” 飞燕的眼神仿佛在眺望远方。但很快,他又说: “那也需要你啊,locust。你的能力是中最有可能对抗世界之敌的。杀你太可惜,所以才决定花这么多工夫抓你。因为你没有破绽,想要让连minimum也不能当场击杀的你就范,就需要这样的两三层陷阱。” “呜呜呜……” “放心吧,给你的是洗脑药中特别精心调配的特制药剂。迄今为止的所有记忆,无论是痛苦还是愤怒,都会洗刷得一干二净,连碎片都不留下——” 飞燕的声音渐渐远去,locust失去了意识,而且他的精神再也没有回来。 “……” 呆望着天空——在他旁边,一直无法站立的正树发生了变化。 由于locust的能力消失,体力迅速恢复。 “——啊!” 他站起来,想要逃……但是。 “不不,不会让你跑的。” 又被七星那魅抓住了,单手拎着衣领扔在地上。 “好,我得跟你好好谈谈了,谷口正树。” 飞燕缓缓向他走来。 4. “啊,刚才——不吉波普……” 正树嘀咕着,飞燕点点头。 “你应该也知道吧?以前你也是穿着和那个一样的装扮,在街上跑来跑去的。” “你也遇到过不吉波普吗?可是,为什么——” “好不容易得到帮助,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不可思议吗?” 飞燕抢先说出正树的疑问。 “想法正相反。你应该也理解了,不吉波普出现的地方,存在着世界危机。如果没有他,我们早就毁灭无数次了吧……但是,如果哪一天不再出现了呢?或者出现了连不吉波普都无法战胜的强大危机呢?” 他的目光始终是笔直的,没有欺骗的感觉。 “我切身体会到了。在此之前,即使隶属于统和机构,我也缺乏危机感。虽然有人说不消灭MPLS世界就会灭亡,但我并没有想得那么严重……但与不吉波普相遇后,我明白了一切都是真实而深刻的,不允许任何犹豫和妥协。世界末日就在我们身边,随时都有可能发生。而且——同时,统和机构也没用。” “其他人根本就缺乏larkspur那样的深谋远虑,所以有必要告诉他们。” 七星那魅按住正树说。 “可是,你觉得可以为此牺牲别人吗?” 正树拼命反驳,飞燕挖苦道: “你只是不想牺牲camille吧?” 正树正要反驳,飞燕用淡然的语气平静说道: “虽然对她来说很遗憾,但我希望她能成为minimum的执念对象。就算彻底调查她,也没有任何成果,在面对这一事实之后,minimum大概会暴跳如雷,把camille撕成碎片……但在此之前,minimum会对我言听计从。” 正树的脸因愤怒而扭曲。 “果然……你不相信来自绮身体的秘密……!” 那魅冷笑了一声。 “那当然了吧?那么无能为力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有左右世界的价值呢!” “啊,你们是……可恶……啊!” 正树用沙哑的声音说着,对方却毫不动摇地提出建议。 “那么,谷口正树君——关于你的事。camille无可救药,但你不是。没有任何特殊能力,却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行动力、恰当的判断力、对事物毫不畏惧的决断力——优秀的素质。怎么样,你也加入我们吧?让我们一起为世界、为正义而努力吧。” 正树瞪着飞燕。 “开什么玩笑——你们觉得自己是对的吗?正义——这种东西不是正义。你们只是以世界危机为借口,装模作样的胆小鬼……推卸责任,把痛苦转嫁他人——” “哎呀,larkspur大人,看来对这孩子的慈悲也白费了。” “真是遗憾。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更聪明的人,难道我错了?” 飞燕叹了口气,正树用更加锐利的目光盯着对方。 “啊,没错——你错估了,飞燕玲次——你犯了决定性的错误,完全错了。” 他的语气中没有一丝懊悔和逞强,飞燕皱起眉头,正树继续道: “你们对我说了太多多余的话——关于统和机构的重要秘密,得意扬扬地说了太多……所以,我也得到了‘关键词’……” “关键词?什么意思?” “你们自以为是于自己的地位,所以没想到那种程度吧……但我明白。我想毕竟不可能全都监测到,所以有作为检索的关键词,以此来监测……是的,在统和机构中也很特别吧?那个名字,知道的人有限,那么持续在街上大声呼喊——即使听到的人谁也没有作为,被监视摄像机捕捉的话——绝对会反应。对‘他’来说好像是很重要的关系。不错——如果有个奇怪的小鬼大声喊‘minimum’这个名字,向人们求救,肯定会感觉发生了什么事,跑过来——” 正树话音未落……“那个”已经来了。 啊!飞燕抬头望向天空,只见那家伙模糊地浮现在高楼之间。 巨大的——非常巨大的人影,高高耸立着。 是这种能力的正式名称,但大部分人都用别的名字来称呼它。 机器人将军—— [——库库库、库库库……] 巨人的影子在咆哮,全身由被压缩几乎成为实体的空气块构成。当生物波动的控制达到极限时,合成人不仅能放出冲击波,还能制造出有实体的建筑物,甚至是巨人。 “啊……maxim.G!” 那魅刚一喊,她的身体就被巨人的手弹飞了。动作过于轻率,就像人用手指弹蚂蚁一样。她按住的正树也被吹飞,在路面上滚来滚去。 “嗯……” 面对沉默的飞燕,正树趴在地上。 “是的——不管你们多强,统和机构肯定还是一个可怕的存在。所以我就加以利用了,因为和都不可信,所以才依赖第三势力——maxim.G这个比你们更强大的社团……!” “切,这样啊……谷口正树……!” 飞燕明白了,这家伙刚才并不是因为胆怯而四处逃窜。在此期间,已经完成了这个策略。将一切都押在了机器人将军凭借超凡运算能力,在全世界布下电子网的假设上—— “什、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家伙会那么想要帮助camille? “为什么……” 但是飞燕没有时间为这个疑问烦恼。因为巨人收拾了七星那魅,接下来瞄准的当然是他。 那巨大的漆黑脚掌,想要踩到他身上。 他也有通过生物波动控制空气流动的能力。于是筑起屏障,拖延着被踩扁的瞬间。 可是——规模差距太大了。 机器人将军在大脑额叶被植入运算芯片,所以对生物波动能超精密控制——人再怎么努力计算圆周率,也无法达到机械的速度、准确性、持续性——所有方面远不及对方。 “咕噜……!” 汗水从飞燕的全身滴落下来。 无法再忍耐下去了,在防御的同时持续放出冲击波。可是,毫无用处。与之相对,对方连这种小伎俩都不做,只是一味地压迫。 不可能有用——本来,即使向这种状态下的发射反舰导弹,受损的也只有周围土地,而巨人中的maxim.G却可以毫发无损。破坏对象本身只是流动空气,会全部滑散。 如果是坚硬的装甲,同样用硬质的东西持续施加攻击的话,总有一天会变形裂开。但若是从一开始就一直流动的气体,则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打破。 “呜呜……!” 飞燕恍然大悟——maxim.G从一开始就什么也不想说,没有传达意向的打算。 也就是说,在他的思考中,飞燕的事已有定论。 处理,然后废弃——甚至不问罪,只是消灭而已。 耐力到达极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飞燕全身的皮肤颤抖着撕裂开来,鲜血四溅。 “哇——” 他想说些什么,但这句话没有形成声音。于是,由maxim.G控制的气流贯穿屏障,一口气涌入,撕裂了一切。 [库库奇、库库奇。] 巨人慢慢抬起脚,飞燕玲次站在巨人下面一动不动。与其说是被压扁,不如说是受无数道贯穿全身的破坏,甚至避开了街道本身。 虽然有所节制,但绝对无情。 这就是机器人将军的常规作业。 然后巨人将视线投向唯一留在原地的人。 “啊——” 正树屏住呼吸的时候,一只漆黑的大手已经把他的身体捡起。 就那样被拿起来。 正树在连挣扎都做不到的巨大压迫下,隐约看见巨人中文艺复兴绘画般的美少年,maxim.G的身影。他嘴一动,正树的耳边就响起了声音。 [立刻指示minimum的藏身处。] 那是种机械的腔调,却犹如天使般的女高音。 “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正树气喘吁吁地说。这时maxim.G点点头。 [camille……啊,织机绮的待遇我会考虑的。就现状而言,问题的最优先是……minimum的动向……想救织机绮的话,导航,立刻——] “是吧——没有选择的余地。我明白。如果不想瞬间被你踩扁,就必须这样子——” 正树一边努力让摇摇晃晃的脑袋恢复正常,一边告诉他来时的路。 巨人的身体行动起来—— 5. minimum抬起头,哇。 不会错。全身汗毛战栗,一阵寒意——她的哥哥正处于临战状态靠近。 抬头仰望天空,夜空中只有那里像开了个洞似的漆黑死寂。可以见到巨大的身影。 “哦——哥哥……” 就在她喃喃自语时,一道声音从天而降。 [织机绮怎么样了,minimum。] 问起关于昏过去的绮的事。 “哇,不是我的错——突然发生了莫名其妙的爆炸……” [推测是larkspur所为……煽动你的危机感,进而使你对统和机构产生敌意。] “……那么,那么——” [你被诱导了。larkspur为了不正当扩大自己的权力……才辅助你。] “……他死了吗?我也隐约知道这点,但没关系……只要能得到camille的秘密……” [织机绮有这种潜能的可能性只比0.00%高一点。] “可是,不是零啊!” minimum大声说。 “现在也只是昏过去而已,因为受了点冲击——呼吸也还有,很快就会恢复的。那样的话,我就能说服她成为我的伙伴,让合成人变回人类——” [这种可能性几乎不值得探讨。] “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 miniman用力挥舞着双手。 “所以不要那样说!不要那样——不要用那么冷淡的声音说话!以前你的声音更温柔!” [你指谁?] 听他毫无感情地这么说,minimum顿住了。 “那、那是——” [minimum,可以看出精神上的动摇——言行中有很多不稳定因素,难以把控逻辑。但从系统内的战力价值考虑,判断捕获为最优选项。] maxim.G用淡然的语气说着,放下手中抓住的正树。 “啊,绮——!” 正树跑到躺在minimum身旁的绮身边。 但即使被他抱着,绮也没醒来。 “马上去医院——” “不行!camille是我的!” 就在minimum怒吼时,头顶上传来冰冷的腔调。 [放了她,还给他——然后,投降吧,minimum。] 听到这句话,她瞪了上面一眼。 “不要叫我这个名字!哥哥其实也不叫maxim.G!对我们来说正确的是——” * ……有人在暗处监视他们争吵的样子。 (这、这就结束了吗……?) 是合成人stagbeetle。 (既然maxim.G到来,我们社团就无能为力了。只能在这里乖乖投降,希望能给自己宽大处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剩下的就是等待统和机构的裁定了……是这样吗?) stagbeetle被一种奇妙的感觉所束缚。 明明眼前正在进行着重大的事情,却不知为何……总觉得“岂止如此”。胸口深处一阵骚动,全身微微发颤。 [总有一天,你会遭遇世界之敌——] 那顶黑帽子的声音从刚才就一直在脑海里回响。迄今为止,他一直不以为然的话,此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鲜活感向他袭来。那种压迫感让他觉得其余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空话。 这时,事态发生了变化。在他注视的过程中,站在夜空下的maxim.G的开始左右摇晃。就像是不冷静的孩子,因为不明原因的动机突然发怒、情绪激动的前兆。 ──────────────────────── anti-6 反-世界 (封闭未来志向) “改写已经决定的命运毫无意义,因为即使与它相遇,能够究其对错的,最终也只有对那个人的感情。” ——雾间诚一《作为败因的另类自我》 1. 飞燕玲次与那家伙的相遇,是大约一年前的事。 最初只是单纯的调查。有个地区接连发生可疑的失踪事件,他听从命令前去调查原因。一开始还认为,这是座出入频繁的繁华城市,才会出现失踪事件。 但在没找到任何一个人消息的时候,可疑的气味开始飘出。正当他打算进一步调查,回到最初调查的区域时,事件发生了。 街上的人们都在攻击他,原本毫不相干的邻居、路人、警察甚至孩子都化为刺客逼近。 完全无法把握事态的他,终于明白了可怕的真相。那些被认为消失的人们其实哪都没去,只是换了名字,改变了立场,交换了彼此的位置,完全变成另外的人。 这是拥有能力——的MPLS所为,她能促进人类想要成为另一个人的心情,并自由操纵。那个女人就像在RPG游戏中控制各种角色一样玩弄着人们。 “你也想成为不是现在自己的某人——所以我允许你这么做。我会把你的角色从我的敌人变成我的朋友……” 恶魔的低语在耳边响起,他无法抵抗。不,统和机构的任何人都做不到吧。 谁也无法否定内心那份纤弱而又深深扎根于人格之中的变身欲望,只要无法违抗,就只能顺从这种可怕能力。无论怎样的斗志、敌意与执念,一旦“判若两人”,就失去了任何意义。 (啊,怎么会……) 绝望中,即将被敌人毒牙咬中的他的耳边,传来奇怪的声音。那是用口哨奏响的《纽伦堡的名乐手》第一幕的前奏。 然后……回过神来,一切都结束了。 奇怪的黑帽子杀死了那个女人,然后人们失去之前的记忆,多少有些混乱之后各自回归原位。 一切都很平静,就这样草草收拾好了,飞燕不得不醒悟。 自己多么无力的事实。 如果就那样横行,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只是被她征服还好,也许最终所有人都会精神崩溃,互相残杀而灭亡吧。但是,不仅统和机构,现存所有秩序体制对那种极度不合常理的做法都完全无能为力。 (必须改变——) 那成为他的信念。为此而努力、出谋划策,试图将统和机构本身变革为更强有力的存在。 但是—— (啊……) 飞燕玲次的全身都被破坏,呼吸早已停止,心脏痉挛到不能说是在搏动的程度。 眼睛和耳朵几乎停止机能,一切都变得模糊。感觉像是有人走到自己身边,被粗暴摇晃着,但那也很暖昧,不管怎样,一切都融化在了黑暗之中。 但是……这时候,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纽伦堡的名乐手》第一幕前奏曲的那个口哨。 (啊……) 恐怕他并没有听到。与听觉无关,只是在灵魂某处产生共鸣吧。当口哨声靠近时,才出现在本应看不见的视野中。 不吉波普……他是在事件发生很久之后才知道这个称呼的。女高中生之间流传着与他相似的传闻。在某人人生中最美的时刻,变得丑陋之前杀死…… (啊……原来如此。你真的是那个传闻中的“死神”啊。) 他在心里这样嘀咕,黑帽子露出既惊讶又困惑的左右不对称的奇怪表情。 “哎呀呀,所以我才说了。说到底,你只是一直没能从那时受到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不是你自己的意志,只是被那个改写角色的残余拖着走而已。” 他对他说道,但飞燕已经没有生气的力气了。 (也许是这样……结果我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输了吧。) 他苦笑着,虽然脸上的表情完全没动,但还是笑了。这时黑帽子说出奇怪的话。 “那么……不过,就算你不介意,问题还在后头呢。” (……?) “我有件事必须向你确认——所以才来这里的。” (……?) “飞燕玲次,你觉得自己有资格被爱吗?” (……什么?) “你在过去的人生中,如何看待别人对你的印象?你对那样的人怀有敬意吗?” (我……我是为自己的使命而活,没有人爱我。) “你这么认为吗?” (是啊……怎么了?) “不——这就够了,不用再问了。” 黑帽子的筒状轮廓在模糊的视野中渐行渐远。 (喂,不吉波普——我是做错了,还是能力不足?) 他这么一问,黑帽子仿佛要将他冷酷地抛在一边,露出一副左右不对称的奇怪表情。 “你只是个凡人。平凡的一个人,所以——成为招致世界危机到来的原因之一。这是常有的事,就是这样——” 声音越来越远。到底是来问飞燕玲次什么的呢?他到最后也没能理解,就被拖进无明的黑暗中,结束了自己的人生。 2. [库库、库库——] 发生了异变。 巨大的身躯高高耸立,在夜空中剧烈摇晃着。 那是在和minimum对话过程中突然出现的症状。 “啊,哥哥……?” maxim.G无视minimum担心的声音,全身剧烈颤抖,继续咆哮。 [……库库奇……] 那雷鸣般的声音让下方人们的身体发出嘎吱嘎吱的震动。 “什、什么?” 声音太吵,minimum听不清楚,头疼起来。但因为话语不停发出,终于理解了。 同时,感到毛骨悚然。 [……库库……毁灭吧……!] 毫无疑问,她哥哥是这么说的。 “怎、怎么了?” maxim.G没有回应她的呼唤,身体更加扭曲,全身颤抖,剧烈地震动着。人型空气块时而膨胀时而凹陷,异常地蠢动。 然后——到处都是刺。既像海胆又像刺猬,甚至看不出它是人的形状。 “什么——” 在目瞪口呆的minimum眼中,那满是荆棘的手臂甩了下来,毫无节制的全开一击。 minimum使用和哥哥一样的空气控制能力,勉强扛住那个攻击。但地面情况就不妙了,她周围的路面严重崩落。 “哇,哇——!” 旁边的正树和绮也被卷入其中。因为身处minimum的屏障内部,没被攻击波及,但还是滑进了被破坏的坑里。 正树拼命抱着昏过去的绮,盖住她,竭尽全力不让她受伤。根本没有时间躲避不断撞击自己的小石子,到处都出血了。 [毁灭吧……!] maxim.G依然全身扭曲得令人生厌,张牙舞爪,只能认为是发生了某种功能障碍。 (但是,怎么回事……机器人将军的安全装置应该有两三道……让这些全部失效,导致异常故障什么的……不,也许并非如此——) 如果不是坏了,而是在完全的控制下进行的话——如果变得奇怪的是运算芯片的少年的精神本身—— (呃,难道——这是“攻击”?合成人的攻击——的……) * “是啊,堕落吧,maxim.G。用你的破坏力蹂躏世界吧……!” 她的喃喃自语,并不是对着谁,而是面向一切的无尽诅咒。 脸被破坏得惨不忍睹,头盖骨变形,一半以上的头发连同皮肤被削掉,一只眼球完全溃烂。右边的嘴唇裂了一大截,里面全露出来。身体的姿势也很奇怪,右臂和肩膀一起凹陷,陷进肋骨里。两腿朝奇怪的方向扭曲着,简直不知道是怎么站起来的。 即使这样也活着——战斗型合成人ladybird。 七星那魅。 她的左手提着一个男人的衣领。 被洗脑药破坏了人格,像痴呆儿一样表情茫然的男人——合成人locust。 “毁灭吧——已经没必要留下任何东西了……” 那魅说着,掐住locust的脖子。他哆嗦了下,身体痉挛蜷缩。 同时——看不见,摸不着,也没有任何声音的东西从他身体里释放出来。 那是被它沐浴的人无法保持理智的"气味”。 locust自己已经没有了意志,也无法控制能力。只是照她说的,不考虑危险性和其他因素,让能力表现出来而已。 发出这个命令的七星那魅,她已经没有——人生的目的了。 (larkspur大人不在了的世界,没有任何价值和意义……全部消灭掉吧!) 这个作战计划,从很久以前开始就设想出来了。在飞燕玲次接下来的计划中,因为预料总有一天会与maxim.G对立,所以打算利用locust作为对抗手段。用机械强化精神的maxim.G,应该比一般人更容易受到locust的影响——他预测“气味”会贯穿机器人将军,直接干涉maxim.G孩童般脆弱的的本体。 而且,这是正确的。唯一计算失误的是,由于谷口正树的意外行动,与maxim.G的战斗比预想中要早得多。 (是你们的错。因为你们没能理解larkspur大人的正确。这就是报应……!) * [毁灭、毁灭……!] 身体长出无数尖刺,耸立半空的巨大怪物,不断破坏着郊外的街景。附近因为刚才locust的影响已经没人了,但很明显,照这样下去迟早会进入人数众多的市中心。 怪物的动作毫无头绪,目的似乎只有破坏。 “呜呜呜……!” minimum的牙齿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恐惧包围了全身。虽然她没意识到,但locust的“气味”已经扩散到周围,她也受了影响。 那是火烧般的焦躁。 一股焦躁不安的情绪从内心深处不断涌上心头。 必须想办法,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定要杀了哥哥吗?不这样做,这种暴走就停不下来吗?但这种事不可能做得到。 而且……到底怎样才能打败无敌的?她觉得世上没人能做到这一点,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 破坏与咆哮声中隐约听见——奇妙的旋律。即使不是这种异常环境,在平常街道上也听不到、不可靠、不稳定的口哨声。 《纽伦堡的名乐手》第一幕的前奏曲,不知从哪里传来…… “……?!” 回过神来看向前方,怪物正在街上前进,就在它前面的路上,噗的一声站着什么。 轮廓就像从地面伸出来的圆筒,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烟囱。 他戴着一顶黑帽子,浓妆艳抹,白皙的脸上涂着黑色胭脂红。 被认为只存在于不负责任的流言蜚语,都市传说中的存在——立足于淡薄道义之上的死神。 “嗨——怪物君,你好像很开心啊?” 不吉波普用平静的语调,向那个巨人举起一只手。 3. [……嘎……!] 满是尖刺的怪物一边发出无法形容的吼声,一边向黑帽子扑去。与巨大的体积相反,速度惊人。不管再怎么说,那几乎都是空气,只是聚集了而已。敏捷度不被体型左右,反而更快。 面对这猛烈的冲锋,黑帽子却没有避开。 就像要从正面接住一样,等待着,然后——敏捷地把裹在身上的斗篷翻过来,动作就像斗牛士。 于是斗篷瞬间被吸入,卷入形成巨人的气流之中。 连同本人一起,进入巨人体内——然后,快被巨人压力压垮的瞬间,巨人手臂四处飞散。 空气的流动,被什么切断了——一束细细的、紧密的光,闪亮地夹杂其中。 单纯的冲击所不能破坏的流动,却被夹杂其中的细小异物扰乱,失去了规律。 “这……” 抬头看的minimum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maxim.G没有受伤,空气形成的手臂之类都可以恢复,继续同黑帽子对战。但当斗篷飘舞的同时,他的身影疾速移动。巨大的手臂迅速扩散,黑帽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从里面飞出。 怎么可能……可能性只有一个。 斗篷的动作与从巨人身体表面流过的空气完全同步。因此,斗篷并没有撕碎……但这是不可能的。恐怕连maxim.G也无法完全理解自身空气流动的过程吧,就像人无法察觉自身体内的血液流动。 那顶黑帽子看得一清二楚吗? 然后……吸入的同时,有什么在内部散开。线一样的东西把巨人的构造切成碎块,所以黑帽子能承受一切冲击。 (这种事。在统和机构中也保持最大规模的maxim.G……被这种莫名其妙的cosplay一样的家伙……) 拿捏在手里。 只能这么说。 这次是不吉波普一方移动,从巨人脚下开始。在斗篷飘动的同时,那个身影眼看着在巨人的躯体中上升。不使用自己的力量,利用巨人的流动上浮。 穿过满是尖刺的体内,冲向前方——maxim.G所在头部。 “——啊!” 看到这一幕,minimum反射性地行动了。虽然没哥哥那么厉害,但作为合成人,她还是向黑帽子射出破坏力最大的一道冲击波。 爆炸的火焰散去,不吉波普从其中飞出。 可能是因为离地面太远,他扑到附近生长的树上,就那样随树干一起落到地面。 “不——不能让你做!不能对哥哥做!” minimum喊道。听到这话,不吉波普的脸有点扭曲了。 露出一幅既像是为难,又像是放弃的左右不对称的奇妙表情。 随着maxim.G的进一步攻击,minimum也进行着炮击,不吉波普在那地狱中敏捷地躲闪。 对统和机构的科研人员而言,这光景简直让人目瞪口呆。maxim.G和minimum的联合攻击本就没有先例,这件事足以获取大量宝贵数据,而且——即便如此也无法打倒的对手,究竟该用什么样的概念来解释呢?谁也不知道吧。 “该死、该死——该死!为什么、为什么打不中!” minimum不耐烦地怒吼,然后从背后传来正树的声音。 “因为那是不吉波普——谁也战胜不了死神。” “什、什么……” “快住手——你最好和他一起去抓你哥哥,否则你也会被杀的。” 他抱着绮,浑身是血地说。 “混蛋!怎么会有这种蠢事!” minimum一边尖叫,一边继续掩护哥哥…… * “……哦,那就是不吉波普吗?larkspur大人所仰视的,就是那个吗?” 七星那魅远远眺望着那异样的战斗,喃喃自语。 “确实……在统和机构中也算是最高级别的战力。看到这一幕,larkspur大人就决定反抗了吗——可是。” 可是这次,那个没有帮助飞燕玲次啊,想到这里,那魅并没有像他那样涌现出信仰不吉波普的心情。 “是消灭世界之敌的存在吧——maxim.G已经成为他的敌人了吗?这么说来,操纵他的我也会被杀吧……不过,光靠闪避可赢不了。” 曾经帮助飞燕玲次的不吉波普被自己打倒,也许是讽刺的命运,但这也是一种趋势吧。 她在之前宣誓对飞燕玲次个人的忠诚,也是顺势而为。 尽管彼此属于相敌对的势力,那魅却对飞燕产生了奇怪的在意。她不喜欢隶属的,所以隐藏真实想法,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但对直属的飞燕没那种感觉。与其说傲慢,不如说他充满了自信。所以有一次,她问了他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会对minimum言听计从?” “这是意见的分歧。我发誓效忠的是‘守护人类’这点,minimum不过是其中的媒介。” “这种说法太荒唐了。” “那你呢?为什么对我言听计从?” “我——我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 “判断的结果,只是对minimum抱有敌意吗?” “什么都不喜欢。” “那是嫉妒她的立场,还是因为自己没有做‘该做的事’,发泄不满呢?” “我没什么不满。” “我有啊。” “啊?” “我不够优秀,对此非常不满。我认为如果我有更多的力量,就能更好地引导世界,但我没有做到。我是个充满了不满的人。” “……所以对minimum言听计从吗?” “这也是我的不满之一。” 飞燕玲次说着,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那魅微微一惊。一有不满,他就会毫不胆怯地直言,这种坦率显得格外耀眼。从坚持的各种事情中,她感到他也许是自由的。当她想到只要跟随他,或许自己也能感受到那种自由时,便不由自主向飞燕玲次靠拢。 总觉得—— 是的,理由只有这个。 这样就足够了,不知不觉间,她觉得为他赌上性命是理所当然的。既没有权势欲,也没有使命感和正义感。不知为何,她对自己所属的社团、统和机构,以及围绕自己的一切都感到厌恶。中途一次也没有后悔过。 现在也是这样。 即使与不吉波普为敌,也感受不到切身的恐怖。 就连曾经那么仇视的minimum,现在也成了她手中失控的可怜棋子之一。她认为,只要不害怕就没什么不可能。她相信这强烈的感情是飞燕玲次带给自己的。 (已经什么都不怕了,larkspur大人——在您的意志下,我会让一切屈服……!) 她陶醉于面前的自由中,所以没注意到。觉得不吉波普只是一味朝着maxim.G他们的方向发展,完全没有寻找自己的想法。至于对方是否有某种计划,简直想都没想过。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也想不起来还有其他人。 悄无声息地悄悄靠近背后。 本来受伤的那魅感觉就相当迟钝,不那么慎重也行,但那人还是悄然接近,然后用那魅的手臂缠住她的脖子。被称为锹形龟颚的暗杀技能。 因为过于快速和自然,那魅甚至没有足够的时间意识到,自己被绝对地束缚住了。 砰——一下子,她头部脉搏的位置被完全堵住,几秒钟内大脑就会缺乏思考所需的血液。纵是强化的肉体也无法防御的纤细而致命的切断。砰的一声,轻微的眩晕感,大概这就是带给七星那魅的印象吧。 “……” 她的眼睛立刻失去光芒,张开的嘴唇再也闭不上了。 从背后抱着她的脸注视她的凶手——是合成人stagbeetle。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ladybird,这也是趋势——” 确认心脏停止跳动后,他才放开她。然后,他把目光转向神情恍惚仰望夜空的locust。 是这样吗?用温柔的动作抚摸他的头,命令道: “locust——现在发出具有抵消刚才‘气味’作用的‘气味’。” locust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转头,一定是在按照他说的去做吧。 没错——stagbeetle就是为这个才来到这里。只杀掉七星那魅是不行的。必须让locust消除“气味”,这就需要同为伙伴的stagbeetle的命令。虽然locust已经完全没有了知性,但在他脑海一角还残留着过去同伴们的记忆,所以只听那魅和他的命令。 “原来是这样啊——这样一来,我就拯救世界了吗……” 他以一副茫然的样子喃喃道,将视线投向远方。 一直处于暴走状态的停止了动作。 他认为——储存在maxim.G体内的“气味”已经高密度凝聚。如果就这样等待稀释,影响会多大是无法想象的。是的,locust神智清醒的时候经常说,气味比人们想象的还要广泛,而且难以消除。 就连stagbeetle也闻不出来,他在到这里之前也受了影响,但因为知道原因,所以能避免被无意识操控。 虽然必须是他,但他似乎在整个事件中都参与了,甚至觉得自己是自动到这里来的。 “自动的、吗——” 当他喃喃自语时,可以确认巨人的身影消失,大概是解除了战斗形态吧。 战斗,结束了—— 4. (……?) 重新启动后,maxim.G的脑海中首先浮现出的是混乱,记忆没得到准确记录。 (……?……?) 在确认自己是否启动紧急模式或处于战斗状态后,对周围情况进行扫描,但只看到了推测是自己实施的破坏痕迹,并没有受攻击的确切痕迹。 好像在和什么战斗……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对方已经彻底从这里消失了。 (……) 感知到巨大身体脚下的minimum。本来就是因为和她有关,才紧急出动的,她在身边本身就不自然。 “啊,哥哥……?” 她似乎也目瞪口呆,根据那个样子,maxim.G检测不到危险性,解除了战斗形态。 他解开裹在身上的巨大空气盔甲,恢复孩童的身姿。原本盘着腿浮在空中的本体,就这样轻飘飘落到地面上。 “发生了什么……?” 这么一问,minimum虚弱地说: “哥哥……不,已经好了,我好像也做了噩梦。” 似乎筋疲力尽了。maxim.G因为之前的记忆是和谷口正树的对话,所以把目光转向他。 “你——受到minimum伤害,请求援助……应该是这样。” 正树也无力地点了点头。 “那个……怎么说呢……” 露出困惑的表情,在他的双臂中,织机绮的眼睑在颤动。 * ……又一次,在茫茫一片的白色空间里。 “……” 她坐在椅子上,呆呆地坐着,什么也不想,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声音。 “你一直都是这样吧?只是一直等待着。以为这样做的话,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帮助你吗?不觉得讨厌吗?只是单纯觉得怎么样都行,总是自暴自弃吧?不是吗?” 回头一看,spooky.E用发自内心的不屑眼神看着她。 “你不会帮我吧,spooky.E。” “是的,所以我才会这样出现在梦里。其实,你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也许吧——” 绮坦率地承认了。 “接受大家帮助的时候,我总是很内疚——但我讨厌有这种感觉的自己。” “你没有力量,所以不管怎么帮助你,都无法偿还——你讨厌这样吧?” “我要是有了力量,是不是就能帮助大家呢?” 听她这么说,spooky.E嘻嘻地笑了。 “你的意思是,只要变强了,就能如你所愿给大家足够的施舍吗?” “要是能那样就好了——不过……” “啊,是啊——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你,怎么能决定让大家都满意的事情呢?” “会迷茫的,肯定。” 绮摇摇头。 “而迷茫的我,大概会依赖自己以外的什么。” “另类自我,是吗?” “明明以为是自己想的,不知何时却把责任推给别人,一定是——” “那怎么办?因为不想失败,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壳里吗?” 听到spooky.E的话,绮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 “奇怪的感觉——虽然是在梦里,但你竟然会这么说。真正的你绝不会这样,我们一直都是躲在壳里啊。” “因为不是真的。” “是啊,死了——你不会再打我了。” 绮低下头,然后大大叹了口气。 “因为害怕而表现出多余的紧张,我一定会变成和飞燕玲次一样,连不该背负的东西都想去背负……” “那家伙也死了。” “是啊,好像是……我怎么会知道呢?” 说着抬起头的绮面前,spooky.E已经不在了,站那里的是另一个织机绮。 眼神暗淡地盯着自己。她知道她的眼神,那是在镜子里反复注视自己的眼神。 也就是——遇见谷口正树之前的绮。 “你是camille吧……” “……” “我一直试着不看你,因为正树和凪都不认识你。他们所知道的,只有自己救下的织机绮,没有人注意到和死去的spooky.E一起被留在黑暗中的camille——” “……” “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怎么看?” “……” “想和我一起灭亡吗?不希望只有我幸福吗?” “……” “告诉我,camille——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 那个少女一直默默地看着绮,过了一会儿——诡异地笑了,然后: “少装模作样。” 她冷笑着说。绮叹了口气。 “是啊——我还在装模作样,明明为了自己的事已经竭尽全力了。” “你要装睡到什么时候。” 听到另一个自己清晰的话语,绮微微撇了撇嘴。 “没这种说法吧?我自己也受到了很大打击——但是,啊……是啊,我必须自己决定,不依靠其他任何东西。” 说完,她苦笑着。 “我很害怕,你不害怕吗,camille?” “开什么玩笑——你还有这闲工夫吗?” 听到这句话,绮点了点头。 “是啊——因为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所以也没什么可怕的吧,那个时候,可是,现在——” 朦朦胧胧笼罩在她周围的白光渐渐变淡,黑暗渐渐降临。 “可是……必须……” * “——” 绮睁开眼睛,看到maxim.G和minimum在对话。正被正树抱着,感受到他的体温。 她动起来,让他被吃一惊,担心地问: “啊,绮?你醒了吗?” 但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独自站起身。 “camille——你。” minimum开口说话,绮却没有反应,只是盯着——这个场合最有权力,对状况最有支配力的人——maxim.G。 “来干什么的,maxim.G先生。” 她以极其漫不经心的语气,向那件战略武器发出质问。对方也用机械准确的声音回答。 “……围绕之前的处置……向minimum下达命令,接受否决批准……” “哦,是吗?可是,为什么?” “一部分人拘泥于此……的特殊才能,可能性极低……没有追求的价值……只能是混乱的根源。” “哦,可是,这是——你能决定的事吗?” “不能确定——但minimum和其他人都无权做出决定。” “那——由我来决定。既然可能性不是零,我今后会协助minimum。” 绮用淡然的语气这么说,minimum和正树吓了一跳,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啊?” “怎、怎么回事?绮——” 但是绮不看他们,只看向maxim.G。 “当然,也就是说,先把这场骚动的责任推卸给minimum或者发起争执的人……我才接受那个提议。” 她斩钉截铁地说。 maxim.G依旧机械地看着她,不一会儿后。 “这样的话……确实,你也不至于中止……” “你妹妹的愿望,你自己也不必否定。” “这话我无法理解……但我判断这不是值得讨论的内容。” maxim.G瞥了眼minimum,她吓一跳,缩了缩身子,频频点头。 “嗯,嗯——我会照你说的去做。” 一旁的正树一脸茫然,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绮这才转向他。 “正树,你这不是很奇怪吗?快去治疗吧。” ……于是,合成人camille在其管辖者spooky.electric死后,明确表明被搁置的立场,正式回归统和机构。 ──────────────────────── anti-7 反-调和 (没有恐怖心就无法平静) “结束对某件事的恐惧,对不能理解的人而言是无法说明的,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雾间诚一《作为败因的另类自我》 1. 第二天,周围的媒体大肆报道。初步调查结果是郊外陈旧的煤气管道破裂,导致餐厅连锁烧毁,各处设施遭受破坏,详细原因有待在今后调查。这样的结论形式。规模之大,目击者数量却反而极少,这也是话题没有被广泛传播的原因之一。虽然洼下庸介的遗体被发现,但因为地点距离很远,不在附近,所以没被联系起来进行考究。反倒是他的死留下巨额负债,资金流向与大型证券公司等相关的不透明疑点浮出水面。相比城市损毁,远不如丑闻更容易引发骚动。想要掩盖什么,不应该说“没什么问题”,而要把它埋在其他各种各样的问题之中,这就是有效实例之一。 * ……又过了三天,谷口正树回到寄宿学校。他因为累计学分不足还是一如既往地忙碌,几乎没有时间去回顾事件,而是忙于写检讨和考试。 这时,学校职工跟他说“有人找”,他非常紧张地去了会客室。 “呀,你好。” 那儿有一个朴素的男人。身着西装,看起来像是常见的上班族或官员。这是第一次见面。 “嗯……听说你是一家公司的人?” 正树这么问,男人干脆地回答。 “不,骗人的,但身份是真的。” 正树不再感到惊讶。 “是统和机构的人吗?通过这种普通渠道来见我也是有的。” 男人微微一笑。 “你不认识我,我可是了解你的,三天前我一直跟在你们后面。” 说完,行了一礼。 “代号为stagbeetle,是接触过你的ladybird的同事。” “这么说是?” “啊,那个小组被解散了。当然也一样,吵架总是两败俱伤。当然,我不认为这能让你们安心,但我们采取了这样的措施。” “是吗——嗯,也不是我直接就能决定的,只要绮说可以就行了。” 正树这么说道。stagbeetle正了正坐姿。 “谷口正树先生,我来这里,是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问你。” “什么事?” “因为织机绮的事,我看到你受了这么大的苦——你的力气是从哪里得来的呢?” “那——没有理由。” “那么,今后还会继续吗?” 被这么问,正树稍稍闭上嘴,然后苦笑着。 “同样的话,也被别人问过。” 那个对象是凪。 他在那场骚动之后,被凪狠狠地骂了一顿,挨了顿揍,也被问了这个问题。 今后也打算继续这样下去吗? “您是怎么回答的?” 正树听了有些满不在乎。 “不,我不记得了——到时候再说吧。” 这是实话,听到这个,stagbeetle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是信念吗?” 正树点点头。 “是啊,这次的事,我一开始也跟绮说过可以回统和机构。我知道她不情愿,所以……” “可是,那是为了织机绮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的真心话是什么呢?也许我只是想简单地解决问题。” “可是,织机小姐最终还是照你说的做了——” “所以,是绮自己决定的,那时我已经没有自信了,因为是在被你们狠狠欺负之后。” “这……真是不好意思,不过……” “我不知道,真的,我也知道这不轻松。” “什么?” “这次真是绝处逢生啊。那时我不怎么后悔,比起害怕,总有办法解决的心情更为强烈,快死掉的时候也是这样。托绮的福,把负担压在她身上,自己变轻松了,或者说——所以很平静。如果只想着自己能帮上忙,一定没法努力吧。但接下去会怎样,还很难说。” 正树用危言耸听的语气说道。stagbeetle听着,渐渐低下头,似乎越来越消沉。 “那个,怎么了?” 正树问道,他摇摇头,发出心力交瘁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嗯——” “你拯救过世界吗?” 突然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正树没能回答。 “我好像已经完成了这项工作——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出生的,之后已经没有任何目的了。” stagbeetle一本正经地说。 “可是,我接下来该怎么办?还有比拯救世界更有价值的事情吗?”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什么,放在会客室的桌子上。 正树吓了一跳,那是手枪。 “里面装着连合成人都能杀死的特殊穿甲弹——能用它杀死我吗,谷口正树先生?” “啊?不,这是——” “就算我说我现在去杀了绮小姐,也没关系吗?” 还是一本正经。 “如果不杀我,绮小姐就会很危险——即便那样,你还是不开枪吗?” “……怎么回事?” “所以,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想保护织机绮的心情,比我拯救世界的心情还要沉重——你可以杀了我吧?” stagbeetle看向正树的眼睛散发出异样光芒。 “……” 正树拿起手枪,然后把枪口对准对方。 stagbeetle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正树开口了。 “我也稍微理解你的心情了。” “……” “上次,我在想到能帮助绮的时候——也有一种空虚的心情。觉得这样就可以了……大概这就是你所说的‘今后能不能做比这更有价值的事情’的心情吧……” “今后还要继续吗?” “也许下次就会失败,那种不安纠缠不清——不过,到时候再说吧。” 正树再次说出这句话,stagbeetle叹了口气。 “我对统和机构也已经没有发自内心的忠诚——因为我看到了比他们更深层的东西。某种意义上,我比飞燕玲次更加扭曲。所以从今以后——我会协助你,谷口正树。” “啊?” “你将来要做什么,你自己也还不知道吧……请将我的生命用于那个。即使那是为了织机而与世界为敌,我也会站在你这边。是的,就像把梦想寄托在飞燕玲次身上的ladybird一样——” stagbeetle微笑着,这是这个男人来到这里后第一次显露出富有生气的表情。 “今后,请叫我‘锹甲虫先生’。还有——请带着那把枪,以便随时都能杀我。” “等一下……” 正树想站起来。但一瞬间,在他眼前有烟花般的东西啪啦啪啦地炸开。哇的一声倒在沙发上,抬起头时——stagbeetle已经不见踪影。 接待室的门似乎是关着——但如果有什么东西在炸裂瞬间高速移动,正树是无法感知到的。 ——和之前被七星那魅戏弄的情况一样。 明明完全没辙,完全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对方却不知为何,说自己有主导权…… “到底怎么回事?” 正树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手枪上,它小得可以放在掌心,看起来像个玩具。 2. “camille,听说你很会做菜?” 少女用熟络的语气跟绮说话。 “不,说不上好……只是有在学习而已。” “不过比一般人更清楚吧?” “那倒是——” 少女虽然比minimum个子高,但也属于娇小的一类。蓬乱的长发随风飘动,穿着一件煤褐色成人外衣,下摆拖得很低。她是统和机构的战斗型合成人,能力名——“特别制superbuild”之一。 “那你知道炒面吗?” 听了她的话,绮皱起眉头。 “知道啊,不过——是怎样的炒面?” “那个,就是用酱汁炒的,撒上青苔,配上红姜的那种。” “……很平常啊。” “好像是。但我不是一般人,直到最近都不知道那个存在嘛。说实话很难理解,不就是一种胡来的烹饪方法吗?脱离了面条类的基本。煮过度了又拉太长,还胡乱拌上味道浓烈的酱汁。但是现在——好像很好吃啊,真不甘心。” “……是吗。” “你会做那个吗?” “当然。” “那么,能不能让我吃一次呢?我也只是受了命令就跟在你下面,不是吗?” “那个……mellow.yellow?” “叫mellow就行。” 她微笑着说。 “对了,我还没问该怎么称呼,叫你camille可以吗?” “可以的话,你能叫绮吗?” “嗯,我知道了,绮。” mellow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她是统和机构派来监视绮的。大多时候担任独立任务,似乎也不是minimum或maxim.G的部下。如果有什么人像上次那样想要捕获绮,她应该会负责迎击。但完全感觉不到那样的拘谨,从初次见面就给人一种莫名的亲昵感,或者说亲切的印象。 现在,她们正一道走在从绮的职业学校回家的路上。在旁人看来也许是姐妹。绮是姐姐,mellow是妹妹。实际年龄应该相反,但从气氛上就是那种感觉。 “不过mellow,说到炒面,也是分很多种类的。” “哦?比如说?” “酱汁的味道也有甜的和辣的,配料有鱼粉和鲣鱼,也可以用香肠代替猪肉。” “好啊好啊,你不是很了解嘛!” mellow双手鼓起掌。每个动作都和看上去一样,很孩子气。 “绮,你让我好期待啊。哎呀,我放心了。我一直想,如果你是个装模作样的大人物就讨厌了。” “我并不伟大。” “不,那倒不是。特意把工作交给我,肯定是相当尊贵、必要、重要的人物。但完全没那种讨厌的感觉,人很能干。” mellow几乎马上就要唱起来了。绮也跟着微笑。 “还可以做煎蛋卷呢。” mellow两眼放光。 “那是什么?是不是很刺激?” “就像蛋包饭一样,把炒面裹上一层薄薄的煎蛋。调味可以加番茄酱,也可以不加。” “好嘛好嘛!我好兴奋啊!” mellow一边不可思议地笑着,一边在绮周围蹦蹦跳跳。被人喜欢着,绮也高兴起来,哧哧地发出笑声。 这时——视野的一角出现了。 在熙熙攘攘的街道,傍晚随处可见的身影。回家路上的女高中生——肩上提着运动背包。不知为什么,斜着延伸的影子近似奇怪的圆柱体。 那双眼睛看向这边。 (……) 绮的后背一阵发凉。自己随时有可能成为世界之敌,这种认识再次沉重地压在身上。 不管她再怎么小心,一定也无济于事吧。如果正树出了什么事,凪出了什么事,绮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因为那是绮自己也无法控制的,由自己造成却不由自己决定。 她一直在思考——现在统和机构倾向于让她活下去,今后又怎样?如果完全没任何价值,或者更可怕的。 (假设我能使统和机构的全体合成人无力化……) 明白了这一点,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它的影响力太大,比起世界,一定先会对绮的心产生更大作用吧。 到时会不会随波逐流,做一些自己想都没想过的事? (会不会被另类自我决定重要的事,失去了真正的心……) 这很可怕,它意味着绮迄今为止构筑起的、心中重要的东西,会被不是别人的自己破坏。 (对……这一定比成为世界之敌更可怕。) 到那时候,那个死神会来杀自己吗?还是—— 绮瞥向从自己面前绕圈的mellow.yellow。 “嗯?什么事?” 她转过身,对她笑了。 也许,她会成为自己的死神,绮想。这样一来,mellow.yellow的到来,既不是因为工作,也不是偶然,而是因为掌控着世界命运的某物,其发展趋势已在暗中完成——谁也不能断言不是这样吧。 那时,自己会用怎样的眼神回望她? “还有一种方法,就是把白酱汁浇在煎蛋卷上。你想怎么做?” 一边想一边笑问。 “嗯,不过,一开始就好复杂。唔,不过……” 她现在,用温柔的目光注视抱着胳膊思考的mellow.yellow。即使变成那样,不到那时也不知道——这就是绮的结论。 不用看,奇怪的影子早就从她身边消失了。 “Revolt of Alternative Ego” closed ──────────────────────── 后记——乱逆在于自我 乱逆这词是个古老的说法,现在已经基本不用了,但意思还是看了就知道的。就是扰乱原有秩序,忤逆违抗的行为。所谓叛逆似乎也是很酷的东西,但如果是乱逆的话,乱了之后只会颠三倒四,感觉上并没有什么建设性的未来。但这个世界到处都是乱逆。哪里都没有不乱逆的地方。当然社会安定还是第一位,大家都在为能够安心生活而努力。应该是这样,但同时也在努力打破这些稳定,使之翻转。一脚踢翻商业对手,想要横空出世,散布坏消息把某个可恶的家伙赶走。从孩童的角度来讲,他们总是想率先去做“不可以做的”事。这已经是一种本能,人天生就是想乱来的。 那么问题来了,我们到底在反抗什么?可能是啰唆的老师,也可能是死板的上司,也可能是过于细致的规定,各种各样的事情千差万别,但在根本的地方一样,那就是讨厌被固定的选项。追求的是自由,想要缩小自由的人就是敌人。反抗很酷,这种想法和向往自由的心情相同。然而所谓自由,就是什么都可以随心所欲,一切必须由自己决定,麻烦至极。而且,自己虽然想要自由,却又非常讨厌看到别人恣意妄为。这一矛盾是造成人类社会紧张的最大因素。仔细想想,没有直接对立的他人再怎么自由都与自己无关,但这点却变得暧昧起来。总之就是先有不喜欢的生理反应,道理再紧随其后。 所以我小时候觉得很麻烦。周围的人对我太过警惕,不知道谁会冲撞我,我只是反应迟钝,判断迟缓,不知为何被认为是在违抗大家。觉得我在抱怨,就算没说什么也会怀疑我,一味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因为时常陷入这种状况,变得越来越畏畏缩缩,行动也越来越迟缓,动不动就被发火,认为是在偷懒。当时我觉得这太不合理,现在也这么认为,但有一点我注意到了。那些朝我抱怨的家伙所说的话,也许也没有错。我开始思考,实际上我很有可能是在向他们阐述自己的意思,违反他们建立起的秩序,表明那些规定毫无意义。遗憾的是,我的乱逆完全没发挥效果,只是被镇压一下就结束了,稍微想想,如果通过的话会怎样呢?这份妄想虽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但世上充斥的种种乱逆,足以说明我当时的心情是多么普遍吧?大家都无法与世界相容,等回过神已经被逼到不得不乱来的境地了。这种抵抗是为了保护什么呢?当乱逆迷失这一点的时候,只会陷入混乱、颠倒的心情中吧?虽说人就是这样形成的,但若只是随波逐流那也太可悲了。因此如果不能以明确的自我来主张自己怎样,就无法反抗这个世界。有人可能会说我太任性,反正他们只是嫉妒我的自由。嗯,是忍耐,有什么问题吗?到此结束,以上。 (不过也有人说我们只是混淆了自由和懒惰而已。) (那真是麻烦啊。算了吧。) BGM “Rebel Rebel” by David Bowie ──────────────────────── 插图 ──────────────────────── 第二十一卷 不吉波普的怀疑 不可抗力的〈Rabbit・Run〉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orag柑 She's done away with emotion, 她不再感情用事了 She sees things clearly now. 她能看到事物的本质 She says she sees it all from her room 她说她从房间往外看 And it looks so small from her room 外面的世界看起来很小 ——BOOMTOWN RATS(爱尔兰新浪潮乐队) "Like Clockwork"(出自专辑《A Tonic For The Troops》) ——这是在那场奇妙的战斗过程中对话的一部分。 「没什么大不了的嘛,不用如此在意、考试作弊什么的」 少年虽然这么说,但少女还是一脸为难 「不过,万一要是露馅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的不错,不过少年对此表示 「和那种想法恰恰相反,正是需要不被发现。如果只是担心一开始就暴露的话就什么也做不到」 少年很有自信的断定了, 少女继续说道 「听你这么一说,我总觉得事情会进展得很顺利」 「对对,就是这个样子。因为觉得什么都不顺利,所以才干不好。关键是要有气势。只要坚定的认为没有问题,麻烦就会远离。知道吗? 坏事总是会被同样的东西所吸引。如果总是惴惴不安的话,最终还是会出现令人困扰的事态」 「啊、这个嘛、我懂我懂。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不走运的时候就是不走运」 「作弊也是一样的。嗯、只要光明正大的做,就不会被怀疑了」 「但是,我还是有点不安」 「既然如此,就不要认为这样是在作弊了」 「诶? 那怎么办?」 「本来考试的规则是由举办考试的一方单方面决定的吧,只是默默遵守,那就太没意思了。 既然如此——就帮你钻个空子。把你不喜欢的老师揪出来」 「诶? 什么嘛」 「因为总想取得好成绩,所以害怕失败。不是那样的,总之就是要把让人生气的家伙干掉。保持这样的心情,这样的话就会变得积极,多少失败一点也没关系,会变成哪怕是差一点点也要打败对方的姿态」 「emm,原来如此」 「就算是作弊,也不是必须要得满分嘛? 即使得不到很多的分数也没关系。只不过、对于单方面决定规则这种事,那些家伙不是也一样吗」 「啊、但是,如果暴露了不就糟了吗。那又有什么用」 「提醒的对象不是敌人——而是你自己」 「哈?」 「告诉自己、不会轻易被规则束缚。这是别人无法传达给你的。别说是老师,就连我也不能把一切都告诉你。你必须切身去做、切实的体会到这不是可以做到吗」 「——嗯,虽然不太明白……嗯、我可能有点兴奋了。没错、就是这样,有种想要去做的感觉了—呵呵」 少女蜷缩着身子蹲了下来,少年嗯嗯的点了点头。 当然,他完全不相信刚才说的话,不认为作弊就能给人生带来自信。他知道自己在过去做了很多次,却一次也没有成功过。 尽管如此、他还是对少女保持着绝对没错的态度。这是因为他未必是个好人,但更重要的是—— 「没错——我的对手不是这个女孩。而是被称为Rain on Friday(雨落星期五)那个来历不明的怪物啊—」 因为有这样的心情。 这个女孩不需要完全作弊成功。即使进展不顺利也没关系 (只要稍微动摇一下Rain就足够了。如果让她产生怀疑的话——这就是这场战斗) ——这是一个关于奇妙战斗的故事。 在这里、战斗的当事者们并不相见,互相隐瞒真心话、不显露自己的内心、最忌讳被对方指出"那便是你的失败",以此为目的的扭曲竞争。 在这场捉鬼游戏中,比起在追逐中不被抓到、更注重以不遇到鬼作为最优先的考量,在这场暧昧不清没有退路的逃生战的尽头,没人能称之为胜者 ——就连这些当事人都不知道。 之后、当死神介入的时候,到底谁会成为目标 ——这也是他们无从得知的事情。 ──────────────────────── Runnin`1 欺诈师们的迷走 那天、大楼爆炸了。 在靠近繁华街区中心、能享受综合运动休闲娱乐设施的大楼里,有数百人被困在其中。 爆炸的状况令人费解,原因不明,通到外部的所有进出口都堵塞了,今后崩溃的危险性也很高,因此救援工作也迟迟没有进展。 爆炸刚平息,就突然在不可能发生的位置发生了墙面的破裂崩落,附近的人都接到了避难指示,消防人员也只能在远处观望。 这是偶然的事故,还是人为破坏,在连这个都搞不清楚而不断恶化的事态面前,人们只能茫然不知所措。 但是——在这个谁都无法接近的环境中,有一个女人在行动。 她才十几岁,可以说是少女,但全身散发出的敏锐气息,丝毫没有让人感到稚气的因素。 她的名字是雾间凪。也可以称为炎之魔女。瘦小的身躯包裹着结实的皮衣。 「…….」 她爬上了摇摇欲坠的大楼的墙面。用钩子把绳索挂在屋顶上,迅速爬上去。 如果是平时、应该不会引人注目,但现在并没有行人抬头看,并且滚滚的浓烟明显遮挡了视线。 爬到屋顶,在那里终于可以呼吸 「呼——」 风吹过的时候,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但仅此而已,她马上开始了行动。 为了救助被困在里面的人。 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谁也无法解释——就连她自己也无法解释。 总之、她每天都在做这样的事。 不为人所知,为了他人,持续着连自己的生命都不顾的活动。 正义的伙伴——只能这么说的存在。没有任何社会证据、也没有任何补偿。她已经持续了好几年的危险活动,一旦公开就会被认为是犯罪行为。 「不过—还是晚了吗」 屋顶也已经处于半毁状态。到处都是塌陷、冒着烟 凪四处走动,寻找可以进入的的方。 平时的出入口都坍塌了,从内部喷出的爆破风、把周围搞得一片混乱。 「来自内部的压力—建筑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在她喃喃自语的时候,突然从背后传来了声音 「也就是说,你的坏预感好像应验了」 凪迅速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立刻从警惕变成了厌烦。 「你这家伙——」 那个人站在那里的姿态比凪还要奇怪。 全身裹着黑色斗篷,戴着筒状的黑色帽子。脸色苍白、嘴上涂着黑色的口红。 在凪辛苦爬上来的地方,没有任何装备、却理所当然的站在那里。 「不吉波普,你的出现,是和世界的危机有关吗?」 凪和这个奇怪的"黑帽子"很熟。 在过去、曾无数次与这个异样的身影相遇。 「没错、早就进入那个领域了。但我想你应该是明白的,毕竟这个世界随时都在面临危机,世界之敌也到处都是」 黑帽子满不在乎的说着难以理解的话。 两人的对话、达到了外人无法理解的程度。 「而且、当然会在你身边」 被这么一说,凪的脸阴沉下来。然后苦涩的说道 「看来这件事对我来说是"自己人的不检点"——她们现在是你的敌人吗?」 说起这场骚乱的开始、要追溯到大约半个月前—— 1. 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羽原健太郎很清楚这一点。 即使自认为是正确的,事态也一定会有另一面,一切都有被颠覆的危险。所以需要慎之又慎,不考虑任何事就冒然冲过去是不可行的。 「特别是我、要小心,不要做得太过火。凪几乎是只凭感性瞬间判断的类型,作为支持她的我不能做同样的事」 他很尊敬凪,也憧憬着成为她那样的人。但是、也正因为如此,没有像她那样坚定的意志。看到美丽的东西不为所动,看到令人生气的东西也努力不生气。 凪可以直接向恶势力发怒,但自己做不到、也不应该这么做。 例如、现在—他正在做一个调查。 那是警察没有将其作为事件提出、关于稍微有点可疑的状况, 十几岁左右的少年少女们从街上接连消失。 似乎是失踪、又好像只是被转移到了某个地方——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奇特的失踪方式。 并且消失的都是没有父母、或者平时就被当做问题儿童的人,大多都是一个人生活、不去学校,工作也辞掉,和周围的人都无法融洽相处的孩子。 所以,就算他们消失了,也只会被认为是搬到别的地方去了,谁都不会在意。 但是,健太郎觉得人数有点多,正在调查——并且他也对凪保密了。 「还搞不清楚。无法形容——目前」 他走在大街上。因为是上午没什么人的时间段,所以很安静。 那之中、站着一个少女。旁边放着一个纸板箱,好像是在分发带广告的纸巾,但因为没人来,所以很清闲。 她有些失神的望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虽然长得很可爱,但似乎很不好相处,给人留下的印象并不佳。 「呀、小姐,你看起来似乎很闲呢?」 健太郎一边向她打招呼、一边走近。 「不、我正在工作」 少女强硬的回答。 不过健太郎并不胆怯 「那个、全部发完要多久呢?」 他更加亲昵的问道。 「为什么非得告诉你这种事呢」 少女的语气一如既往。 健太郎继续说道 「不、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把剩下的全部带走」 「被那边严厉的说了不要做这样的事」 「不,那只是禁止丢弃,没有行人主动要求的情况。如果是那样的话,现在就和上面的人联系问问吧。投放广告的赞助商当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不过你的雇主只是中间商吧。那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健太郎滔滔不绝的说着,少女一脸茫然的听着,终于告一段落之后, 「—什么啊、这算是搭讪吗?」 健太郎摇了摇头。 「不、不是那样的。只是你看起来很闲,我在想你为什么没有那么大的干劲」 他毫不客气的说着相当失礼的话。 「……」 少女沉默不语,健太郎继续追问。 「一直是这种感觉吗?」 「那又怎样?」 「茫然望着行人吗?」 「那又如何?」 「一整天都是这样站着的吗?」 「那又怎么样?」 同样的对话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健太郎却没有改变语气。 「不、其实我是在找人」 说完、从怀里取出几张照片递给她。 「这里面有没有眼熟的面孔呢? 有没有其中的人经过这里?」 那些是失去消息的少年少女们的照片。 「……」 她一脸不悦、很快就把一摞照片还给了健太郎。 「不、不知道。我没那么注意看别人」 「这样啊」 健太郎也没有表现出失望的样子、接过照片。 「对了,你会在意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吗」 「不、没有」 对于她的冷淡、健太郎突然很干脆的说 「实际上他们下落不明。消失在什么地方,完全找不到」 「哼—」 她毫不在意的吐気 「对了,你知道白渡须奈绪这个人吗?」 「不、没听说过」 她与之前相比、否定的速度稍许快了一些。 「好吧」 健太郎没有继续追问。 然而——健太郎的目的就在这里结束了。他想知道的都确认了。 因为健太郎事先就知道这个少女就是白渡须奈绪。 她是失踪少女中的一员,他想确认她是否会装傻。正如预想的那样,当被问到自己的身世和其他人的事时,她毫不动摇的予以了否定。 也就是说——这个少年少女的失院事件背后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并不是秘密杀害或者绑架什么的。主谋正是失踪者自身、或者至少是共犯关系。 「所以才没有告诉凪啊——」 被认为是受害者的人未必都是纯真无垢的,如果是凪的话,首先会考虑拯救对方吧。但这很有可能是身陷泥潭的徒劳。 如果只是因为有阴暗的幕后、像深夜出逃一样躲起来的话,就不用特意去找了——健太郎的判断标准是这样的。 如果是凪的话,也许会听自己的想法,想帮忙,但实际上没必要胡乱插手。 不过——这次的事情,不会就此结束。 (因为消失的方式太完美了。) 明明是突然从过去的生活中分离出来、却消失的太过安静,完全没有被寻找的样子。 对于一个无依无靠、社会的位较弱的人来说,这种抹去痕迹的消除方式实在是太过完美了。 「背后一定有什么。也许就是——统和机构」 健太郎对此深信不疑。 2. (这家伙—究竟是谁?) 白渡须奈绪惊讶的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当对方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虽然有点吃惊,但也并没有太动摇。 也会有这种情况吧、她想,但是以非常失望的形式发生的。 「怎么、你认识那些人吗?」 对于询问,对方摇了摇头。 「不、完全没有」 「那为什么、要特意寻找呢?」 「因为这些家伙被骗了。我想告诉你这个事实」 「为什么?」 「不,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不可能没有吧。毕竟你连照片都准备好了」 「硬要说的话就是打发时间而已」 「你还有很多其它的事要做吧」 「那是彼此。即使你不特意选择这么廉价的兼职,也有更好的工作吧」 「多管闲事」 「如果让你不高兴的话,我道歉」 健太郎的语调很轻浮 (真是奇怪的家伙啊——) 须奈绪对少年产生了些许兴趣。她从小就有被有趣的事情吸引的习惯。 接受统和机构的劝诱,也只是因为看起来很有趣而已。 「你是学生吗? 为什么从这个时间开始闲逛呢。在偷懒吗? 没有理由说别人吧?」 「嗯、我确实不怎么去学校,不过没什么问题」 「什么啊?」 「由于成绩太好,在学校也不会落榜」 健太郎一本正经的说。就算是作为玩笑也不坏。 也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但总觉得如果随意吐槽就输了。 「是吗。既然如此、不如多做点其它的事。而不是那种无聊的、正义的伙伴什么的」 听她这么一说,对方哧哧的笑了起来,对着发言的须奈绪问道 「你知道"正义的伙伴"如何分辨真伪吗?」 她没有回答 「不说自己是"正义的伙伴"才是真的。好像连自己做的事对不对都不怎么在意。一切都是"不知不觉"的」 说出了不可思议的话。简直就像和"正义的伙伴"直接认识一样。 「什么好玩的、那个」 须奈绪翘着嘴吐槽道, 他苦笑着继续说道 「我也想知道,不过很难」 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一眼手表 「差不多了——那么」 他转过头去、非常干脆的快步走开了。 「什么啊…?」 剩下须奈绪一人站在那里,大约过了二十秒。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回头一看,那里站着一个男人。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当然、那是—— 「嗯、哦——Panthalassa,不对、是刚才」 须奈绪摇了摇头,取出口袋里的小型装置。 在和少年沟通的过程中、开关就已经打开了。 是发出了紧急呼叫。 「好像有个奇怪的家伙来找我」 「你说什么? 但是—谁也没在这啊?」 「在你来之前,对方就突然离去了。也许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你们的过去应该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那家伙是怎么嗅到你们消失的气味的?」 「对方没什么认真的感觉,应该没问题吧?」 「等等——」 说着,被称为Panthalassa的男子拿出手机,开始在屏幕上进行各种操作。 很快,那里就显示出了拍摄这一带的监控录像。 看到这一幕,男人的脸僵住了。 「喂—那家伙长什么样子?」 「不,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怎么了?」 「你看这个」 在Panthalassa出示的手机终端画面上,少年的身影微妙的向后走去,监控器并没有拍到他的脸。 「啊、正好是奇怪的角度」 「不、不……这是有意图的。这个男人知道进入这条路的路线、出去的方向,知道摄像头的位置,故意背对着镜头——应该是经过深入调查,才和你接触。不可能是外行」 「那么、怎么办呢?」 「你能画出那家伙的肖像吗?」 「哈——怎么画……」 须奈绪歪着头。 (脸虽然我还记得——不过、在这里告诉他的话,总觉得我只会对这家伙言听计从,有点不开心——) 这么一想、她说道 「感觉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我没有自信」 Panthalassa叹了一口气 「喂喂、认真点。你要多一点紧迫感。所以你才是普通人——」 话还没说完,须奈绪摇了摇头。 「唉、没办法。恐怕是稽查人员掺进来了吧——是像你这种人无法应对的对手」 看着喃喃自语的男人,须奈绪说 「你要是再早点来就好了」 说到这,男人的眼神变了 「你说什么?」 「不要怪我。我明明打了紧急呼叫,还说了一些不想说的话。因为你太拖拖拉拉了。总之是你的问题」 须奈绪毫不畏惧、单方面的说道。 「……」 男人瞪了她一眼,不久又深深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跟你好好交流也没用吗? 算了、总之,这件事必须马上向Rain报告。由你向她说明」 「嗯,我不太喜欢那个女人」 「别这么说。那可是机构的干部级别啊。要知道——」 「是Posestry计划的负责人吧?」 「喂、不要轻易说出机密的名字。就算这里也不行」 「你不是刚才就说了很多吗?」 「哎….赶紧去吧!」 * "Rain on Friday"(雨落星期五)似乎是那个女人的正式代号。因此有些人也称她为Friday。 但须奈绪总觉得这样称呼很麻烦, 「你好、九连内」 所以她只是以日常的姓名来称呼对方。 「啊—白渡。你看起来好像遇到了麻烦的样子。没事吧?」 「当然不是被袭击了」 「好吧、那就不用担心了」 朱巳用轻松的语气说了,旁边的Panthalassa却像嚼碎了苦虫一样的表情。 「不是说过了吗——跟你接触的、很可能是统和机构的稽查人员,在监视你执行Posestry计划的过程」 「报告书已经提交了,对方还在怀疑什么呢?」 听到她满不在乎的语气,Panthalassa更加不耐烦了 「你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被认为不够认真」 九连内朱巳——她在统和机构中处于很奇特的立场 ——她多次猎杀了统和机构的敌人、对人类来说是危险存在的MPLS,这一英勇业绩与没有任何特别强大的能力这种事实无法取得平衡。 但是、即便如此,她也确实是统合机构中枢中令人刮目相看的前列。正因为如此,她提出的计划才得以实施。不过—— 「实际情况是、即使用客套话来讲,也不能说这个计划取得了实质性成果。是不是应该采取新的措施呢?」 「不是才刚刚开始吗? 那样着急也没用。得静下心来」 对于朱巳含糊其辞的说法,Panthalassa长叹了一口气。 「实际上我在怀疑你。统和机构确实命令我支援你——不过如果你的行动有可疑之处,我也会立刻报告」 「好啦好啦,别那么杀气腾腾的。白渡会感到不安吧」 「真是的、这些"Rabbit"——」 他瞥了须奈绪一眼,露出明显不快的表情。 「还是稍微有点压力比较好。过度被溺爱是会导致觉悟不足的」 他哼了一声,踩着沉重的脚步声离开了。 沉重的氛围下只留下两人。 「喂—白渡」 「之前那个跟你搭话的家伙,是怎么回事?」 「不是、所以刚才我也都跟Panthalassa说了——」 「那么,告诉我你没对他说的、是什么?」 「重要的事什么也没说。我全都装傻蒙混过去了」 「不是你和他、是之前见你的那个人聊了什么?」 「没说什么大不了的话题」 因为须奈绪没有提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朱巳也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这时、须奈绪说 「嗯――――‘正义的伙伴’之类的」 「诶?」 朱巳皱起眉头,须奈绪点点头 「没错没错,他确实说过那样的话呢。你知道真正‘正义的伙伴’是指什么吗?」 「你在说什么呢?」 「所以那个轻浮的男人就是说了这么多。"不管怎么说,不主动承认自己是英雄的人"什么的」 「…………」 朱巳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然后又继续问道 「你是说对方是个轻浮的男人吧——那家伙是个年轻的男性、不是女性吗?」 须奈绪扑哧一声轻笑着。 她已经察觉到了朱巳的动摇,这对她来说是件愉快的事。 虽然对方并不是高高在上、爱摆架子的人,但看到眼前这个仿佛很了不起的女人陷入困境,还是很开心的。 是否快乐、这就是白渡须奈绪的行动准则,其标准即使是用恭维话来讲也不能说是很有意义。 不过看到别人吃瘪,总是使她感到快乐。 3. 「…….」 九连内朱巳很清楚眼前的少女对自己没有好感,也并不期待。 「即使对其有恩、也只会用口头话来表示感谢的家伙们,本来就没必要用这个计划来拯救——不如让他们自力更生,这样更好一些。正因为是一群无可救药的家伙,所以才必须要有这个计划——」 拯救。 授予恩惠。 把那些无可救药的家伙收集起来。 这便是九连内朱巳在统和机构的推动下发起的"Posestry计划"的目的 对现在的人类来说是危险的、进化过度而存在的MPLS——"统合"这些存在便是统和机构的至上命题。 而在进化中、极端情况的出现,多半是因为在残酷环境中拼命挣扎的个体获得了新的属性,所以这个计划则反其道而行之。 "那么,如果消除了残酷的环境,是不是就不会进化了呢?" 「以这样的想法出发,为了事前把将来有可能成为MPLS的对象收集起来,提前扼杀他们的萌芽——这便是计划的主要内容」 比如失去父母、不得不独自生活的孤儿。把这些人圈起来,作为观察对象。假如其中出现了进化者,既可以迅速处理,也可以为我所用。 这是一个可以应对各种局面的优秀计划—— 朱巳让统和机构同意试行这个计划。 与培养已经拥有一定能力的人为对象的NP学校计划有所不同,这个计划的实用性的确从一开始就受到了怀疑。 难道这样不是花了很多不必要的资金和精力来养育没用的孩子吗? 那么—— 「当然—我就是如此打算的」 朱巳从一开始就打算把这个计划当作借口。 使用统和机构的力量,来拯救无处可去的孤儿们——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至于他们是否会成为MPLS,其实都无所谓。 「没错、这只是我的自私——一个自我满足的计划,一切都只是欺骗」 为什么她会做这种事呢? 那是因为她本身就是个孤儿,是个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少女。 如果没有被统和机构捡到,如果没有在那里遇到九连内千鹤这个女人,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朱巳对这个问题惶惶不可终日。 心中永远治不好的伤——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实施这种背信弃义的计划。而没有对任何人吐露自己的真心 (如果是以前的我、收到"我会帮你的"这样的约定,一定会怀疑,并对相关的人怀有敌意吧——没错、就像这个白渡须奈绪一样) 朱巳一边微笑着一边回头看着这边的须奈绪,感到一种火辣的焦躁感。 这个须奈绪和以前朱巳的立场非常相似——亲生父母并非意外死亡,只是在连夜逃跑时被遗弃,两人身世简直一模一样。 而且最重要的是,当被劝诱的时候、被问到"想不想让我们帮你寻找父母"时,她当时的回答是 「不、已经无所谓了」 这和朱巳过去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我到底应该怎样对待这个女孩呢? 像九连内千鹤对我时那样,让对方解放封闭的心灵吗? ——愚蠢。我哪能这么做。我并不是那种善良的人」 「…………」 见对方沉默不语,须奈绪抬起了头 「那个、已经可以了吧? 谈话结束了吗?」 被这样问到,朱巳问出了最后的问题。 「白渡、你觉得那个跟你说话的男人很可怕吗? 感觉到要被辱骂的气氛了吗?」 「不、完全没有」 须奈绪立刻回答道。 朱巳点点头 「谢谢——已经可以了」 说完,就让白渡须奈绪回去了。 (因为对方说出了"正义的伙伴"之类的话,真是吓了一跳——看来不是凪,虽然也不能排除她穿男装的可能性——但是,如果是和凪见面的话,须奈绪首先应该会感到恐惧) 雾间凪的存在、和千鹤一起深深的刻印在了九连内朱巳的精神中。 朱巳曾经和那个"正义的伙伴"一起并肩作战,并且对方救了自己一命。 她和朱巳不同,没有统和机构之类的后盾,仿佛独自挑战着这个世界的不合理。 那凛然的背影,被朱巳视为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如果凪知道了Posestry计划的事,并且判断那个是恶的话,我会和她战斗吗——这种事我能做到吗?) 如果是凪的话,也许会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但这也只是一种一厢情愿的、暧昧的想法。 「要怎么办呢——」 她躺倒在沙发上,呆呆的望着房间的天花板,这时手机终端接到了特殊电话。那是与统和机构相关人员的秘密联络线路。 「—在」 「Friday,事情有点不妙」 听到的声音,是来自和她有合作关系的合成人喀秋莎。 「怎么了?」 「你的计划——被盯上了」 因为有些突然,朱巳没能回答。 喀秋莎没有等她回应便说 「横加干涉的是(ブームキャット)Boomkat那家伙,不久前还在协助改革派的小团体,这次却开始偏袒守旧势力,好像把刚刚制定新计划的你当作了目标」 朱巳皱起眉头 「我和Boomkat之间完全没有交集啊——」 「很遗憾,Friday、你被讨厌了。特别是战斗用合成人的武斗派认为你"明明没有什么力量,却只凭谋略就爬上去了"」 「嗯、这点我也隐约的察觉到了——」 「风向不太好啊,几乎没有人偏袒你」 「这点我完全理解」 「我出于职务上的原因不能拥护特定的计划。本来是处于平等的鉴定你们全员的立场上」 「嗯、感谢你的忠告」 「小心点。应该会有人来接触,但那不是正式的核查」 「不过——似乎对方已经来了」 「果然——」 听到了卡秋莎的叹息声。朱巳故作爽朗的说道 「不过,说不定反而是个机会。你不是能钓到很多危险分子吗?」 电话那头传来喀秋莎轻微的呻吟声。她像是在劝诫似的说 「好吧、Friday——你肯定是受到了中枢的青睐,所以才会招致周围人的反感——不过总是沉溺于这种优越性的话,很容易被颠覆」 「好可怕。不过、最受青睐的居然是我吗?」 「不然的话,我也不会这样向你告密的」 「那太好了。我一旦掌握了权力,就会给你提供便利的」 虽然是开玩笑,但这是相当危险的通话。 因为是喀秋莎发来的通信,所以应该有相当大的隐秘性,但是如果被窃听了,这两人都有可能被当作一级叛徒处理掉。 「总之、不要先动手——如果拙劣的伪装成果,就会正中对方的圈套」 电话在没有道别的情况下,突然挂断了 「…….」 朱巳继续望着天花板。 4. 没办法、就算再烦恼也没用,朱巳决定出去走走。 因为被猜疑心驱使,她觉得所有行人都在监视自己。 (可恶、我不擅长等待——我的性格是,哪怕是强行闯入事态——一旦停下脚步,就会想很多无聊的事) 她心情烦躁的走在行人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差不多该考虑晚饭的事了,勉强找了一家店,为了不浪费时间购买食材,故意点了讨厌的寿司果腹,毫无意义的吃着大量鸡肉的三明治,吃不完就打包带走,在这种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氛围下,一边避开人流一边前进。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经久不散、不可思议的声音 〝──♪〟 那是口哨声。 是在哪里听过的曲子。比较有名、却又俗气、在广告中也经常使用的古典音乐—— 「没错——纽伦堡的名歌手。第一幕的前奏。是瓦格纳的曲子——不过、口哨声是——」 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但还是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大街上充斥着无数的BGM,那些杂音似乎很容易就能淹没那不可靠的口哨声,但不知为何,在她听起来却越来越清晰。 而且、声音还在靠近。 「怎么会?」 她东张西望,环顾四周。 这时——她发现眼前有个奇怪的身影 那家伙在人群中穿着与众不同的衣服。 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全身裹着黑色的斗篷,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从地面延伸而出的筒形轮廓。 脸色苍白、嘴唇发黑。好像是涂了暗色的胭脂。那张脸给人一种不知道是少女还是少年的中性印象。 他那暗色的嘴唇微张、在动。吹口哨的好像就是那家伙。 「什、什么啊?」 她想到,不仅这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周围的人却都没发现他这异样的存在。 又不是装扮成团的人们在街上游行的万圣节,却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黑帽子走近她,然后与她擦身而过。 「啊——」 朱巳感到一种奇怪的不安,追随着那摇晃的剪影。 离开大马路、穿过小巷,在完全没有人的时候,黑帽子走进了公园。因为没有什么照明,这个时间段公园里应该没有人——朱巳有些紧张的追了上去。 然而、那家伙一进入阴影中,就不见了踪影。 不、视线没有离开,只是有那么一瞬间,阴影下展现了对方黑色的身影,而来到这条步道上,黑帽子的身影却不见了。 「诶?」 朱巳跑向那家伙消失的地方,但什么也没有。只是单行道的中间。这里既不能躲在暗处,也不能走岔道。这到底是——她想了想 「真伤脑筋啊——」 听到了这样的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 转过身一看,朱巳刚从旁边走过的长椅上,不知什么时候坐着那位黑帽子,并且注视着她。 「诶? 诶?刚才……我、在那之前……呃?」 朱巳感到一片混乱,黑帽子用平静的语气说 「你听见我吹口哨了吗? 那意味着你进入了我的领域」 * 「哈、你是——统和机构的刺客吗?」 「并不是」 「那是什么呢?」 「有些人称我为死神」 听到这句话,朱巳吓了一跳,想到了一件事。 没错,那家伙的事在这附近的女高中生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在那个人最美丽的时候,会有死神在她变得丑陋之前杀掉她。那家伙的名字是——" 「你这家伙难道是——不吉波普?」 朱巳这么一问,黑帽子没有否认,只是微微耸了耸肩。然后说 「哎呀、看来你好像已经陷入了不妙的处境啊」 「诶?」 「你现在面临的危机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进入我的领域就是这么回事」 「你在说什么?」 朱巳不知所措。 她过去也听了那个都市传说,觉得很有趣,开玩笑的说过"做点不好的事,死神可能会来"这样的话。但是,当对方以现在这样的形态出现在眼前时……有种异常、可疑的气息。黑帽子似乎完全无视了朱巳的复杂想法 「而且、这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危机。所有人都面临着同样的危机」 对方淡淡说着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稍微——请说得更明白一点!」 「不、那是不行的」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并不想了解状况。你现在非常不愿意接受现实,而且对那件事视而不见」 听到这番理所当然语气的断言,朱巳火冒三丈 「我—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谁也没有强迫我!」 尽管她这么怒吼,黑帽子还是波澜不惊 「所以,迄今为止,你的大部分人生都是在应对他人的过程中度过的。所以继续面对自己的选择时,会喘不过气来」 听到这冷静的语调,朱巳更加焦躁起来 「喂、你怎么知道?」 「我的理解不是问题。问题是你,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唔……」 「你一直在抱怨。只要攻击对方,说什么都不好、哪个都不对、谁都错了就好了。相反的、如果你处于被他人攻击的位置、就好比曾经自己的肤浅逆流而上,所以才会痛苦」 「我、我……不是!」 朱巳的声音很强硬 「我已经习惯痛苦了!」 然后深吸一口气、接着说 「没错,不管是以前自己的肮脏还是什么,我都不会输给那样的东西!」 「就是这个——你所要面对的危机」 「诶?」 「你是个坚强的人吧。不会被轻易折服,心情很少受挫,因为不想输给这个世界。但现在、这才是真正的危害」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现在、正在带来世界的危机」 「唉?」 「连本体都没有意识到那是怎样的东西。暧昧的蠢动着,那恐怕会使现在的你更加恶劣吧」 「让我…变得恶劣吗?」 「虽然你不想意识到自己的浅薄,连想都不会想。并不认为自己的丑陋是丑陋,什么都没有考虑。正因为如此,我的出现才变得如此模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究竟是什么? 你不是说我恶劣才来杀我的吗?」 「也有这种可能性」 「哈?」 「如果你不在了,世界的危机就会消失,那我就会成为你的敌人。但现在的情况似乎不好说。你的迷惑,直接联系着世界的存在方式。大家都没有自信,却紧紧抓住眼前的东西,硬要将其强加于人……」 说着,黑帽子直直的盯着朱巳 「我、我……你是说我没有自信吗?」 「你有吗?」 「你——到底知道什么? 你想妨碍我的计划吗?」 「不管你们有什么企图,都与我无关——只有在世界面临危机时,才需要我。你现在正在不知不觉的毁灭世界——这是唯一的事实」 「我可没做过那么夸张的事!我只是想帮助没有力量的孩子们!」 对于朱巳的抗议,黑帽子静静的摇了摇头。 「这本来就是错误的」 「为什么?」 「把世界想成"很大的事",这已经是大错特错了。世界无论何时都与你们相联系,你的一切行动都在与世界本身联动。你认为自己所做的事微不足道,与众人无关,就是对这个世界的不负责任」 黑帽子淡淡的说着,似乎是在开导她,但这句话听起来却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轻率感。 总觉得是被瞧不起了,才会产生不必要的怒火——朱巳告诉自己,必须冷静下来 「…不吉波普,既然你不属于统和机构,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行动呢?看你刚才那不可思议的举动,很明显你不是普通人。是想杀我马上就可以做到的"怪物"。你为什么要使用这种力量呢? 如果你要责备我,就得拿出证据来。呐——」 对于这个问题,黑帽回答得很干脆, 「那是不行的」 对于这个回答、朱巳哼了一声 「那样的话,说服我是不可能的」 朱巳这样说完后,黑帽子挑了挑眉毛,露出一副难以言喻的左右不对称表情,像是在叹息、像是为难、又像是嘲笑 「我谁也说服不了,从一开始就这样。我终究是自动的,无法改变人们的心。我能做的、只有—将其斩断」 「这是威胁吗?」 「不、很遗憾,能成为我敌人的,都是绝不会屈服于威胁的人。你是不是那样的人,好像还没决定性因素」 「我——如果真的成为了你所说的"世界之敌"的话,大概那时候我的意志就会变成更加强而有力的东西了」 朱巳摆出一副不屈不挠的样子。 黑帽子摇了摇头 「没有真假之说。成为世界之敌的人、没有其它选择。没有分辨真伪的余地——你现在正在迷茫。在这期间,至少不会成为我的敌人」 黑帽子话音未落,突然刮起风来。夹杂着沙子的疾风让朱巳不由自主得闭上了眼睛低下了头。 然后抬起头来——黑帽子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 朱巳茫然的一个人呆立在公园里。 (不吉波普——我很惊讶它真的存在过——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许、在统和机构中,已经有无数人遭遇过不吉波普。但是、这些人是不是都和朱巳有同样的感受,然后保持沉默呢,一言以蔽之就是 「不、怎么说才好呢,那种——」 混乱的情绪。 而且最让朱巳困扰的是(那家伙所说的"世界的危机"——也许是我造成的……如果原因是我、那现在究竟在哪里又是会以怎样的方式出现呢……?)这样的疑问。 5. 「果然不能只交给Rain on Friday一个人——」 战斗用合成人Panthalassa焦躁的回到了刚才的地方。 虽然监控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但他还是想重新调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其它痕迹。 「就算统和机构已经介入调查——在得到负面评价之前,我也必须采取措施。首先,如果不知道对方的身份的话——」 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观察周围,不知什么时候,身后出现了一个人影。 然后、 「名字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羽原健太郎」 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 站在那里的是 「什、什么——白渡须奈绪?」 是刚刚分别的、作为计划对象的少女。 对方的脸上挂着暧昧的笑容。 Panthalassa为了掩饰自己的惊讶,开口询问道 「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还来这里? 应该已经说过不要在这里伪装行动了吧——」 话音刚落,他才意识到、 「等等—你刚才说了什么?」 「所以、正是那个跟我搭话的男人的名字——羽原健太郎」 少女淡然的说道。 「你之前明明说不知道——后来是怎么调查的?」 「不、大多数人,如果追溯认识的人,即便对方是总统,大概十个人左右也就能打听到了吧? 看来确实是正确的方法,这次已经是第三个人了,我找到了一个平时几乎不上学、却成绩好得不得了的傻瓜——羽原健太郎,这就是他的名字」 须奈绪若无其事的说。 Panthalassa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亲自调查了吗? 不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比起这个——Panthalassa、你不害怕吗?」 须奈绪突然开口 「也许会遭到统和机构的种种怀疑,被判无中生有的罪名——但遗憾的是,其实并非如此。这不是无稽之谈」 「诶?」 「你的上司九连内朱巳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这个计划。我不认为收集的孩子中有新的能力者。九连内只是想沉浸在自己无聊的自我满足、收集孤儿并拯救他们的伟大成就感之中」 须奈绪窃笑的说道。 「你们全都被她的谎言牵着鼻子走,真是辛苦了」 「不、不对——也许是这样,但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应该说我可以嗅到」 「? 什么意思?」 「所以——我能嗅出你们的"迷惑"——在隐藏什么,我能察觉到你们周围飘荡的意象」 须奈绪哧哧的笑了起来 「呵呵,你也太胆怯了,察觉到了吗? 自己只不过是个小人物而已」 「喂——你这家伙,说些什么呢?」 「所以我想说明的是,计划什么的从一开始就已经失败了——在能力显现出来之前先把他们保护起来观察,这种想法本来就是错误的——对了、在收集的人当中,也许有些人已经"为时已晚"了──」 须奈绪摊开双手、点了点头 「没错、你们把收集起来的小鬼称为"rabbit(兔子)"吧? 难得让我就用这个名字——〈rabbit・run〉来标志我的能力吧。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违抗」 「——膨!」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食指做了个开枪的手势,虽然只是单纯的威胁,但Panthalassa还是条件反射般的腰一缩,向后座倒在了地上。 然后——他注意到了 「诶——」 他的前面、站着一个人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总觉得很眼熟,有着熟悉的背影,对方就背对着自己站在那里。 「那不是——我吗……?」 那是Panthalassa自己的背影,那么现在的自己……他想了想 「已经飞出去了——我的〈Rabbit・Run〉啃食了从你身体里逃出的"迷惑",并将其分离,被切断的"迷惑"是无力的」 说完,她使劲提起Panthalassa的衣领,往他的脸上呸了一口,唾液渗透进他的身体里,然后同化了 「你已经无法反抗我了——因为灵魂深处的"迷惑"已经被我牢牢握住了,所有的想法和判断、如果不经过我这个过滤器,就什么都做不到」 然后,她狠狠的打了Panthalassa脸一巴掌,他被打的摇摇晃晃转了一圈,随后瘫坐在地,眼前的是另一个自己 分离的事物,再次重叠成为一体——身体只是瞬间摇晃了一下,之后立马站了起来 「…………」 Panthalassa仍然维持着茫然的表情,须奈绪对他说 「喂、把手机给我」 Panthalassa面无表情的从怀里把手机递给她。 须奈绪立刻摆弄起来 「呃……羽原健太郎——啊、出来了、出来了。不愧是特制的,检索能力真不一般」 她毫不犹豫的输入那里出现的号码,然后将手机贴在耳边 呼叫只花了几秒钟,对方接听的速度得比预想的要快 "——喂、你是谁?" 羽原健太郎的声音很坚定,须奈绪却笑了起来 「哎呀、好冷漠啊——之前明明是自己主动打招呼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丝屏住呼吸的声音 "——白渡须奈绪吗? 你是怎么弄到这个号码的?" "这方面的话题就算了。对了、你对统和机构没兴趣吗? 我很在意你所说的"正义的伙伴"——那要怎么做才能做到呢?" 那是一种可以说是天真烂漫、漫不经心的语调。 ──────────────────────── Runnin`2.未熟者们的助走 在事态发展的最后,黑帽子和炎之魔女站在被破坏、即将倒塌的综合体育休闲设施楼顶上继续说着话 「她们现在是你的敌人吗?」 黑帽子摇了摇头 「那不好说」 「真暧昧」 凪一边这么说,一边寻找通往爆炸不断的大楼内部的道路。黑帽子站在那里,看着她四处走动 「一直都是这样吧? 世界并不像你想的么清晰」 对方似乎没有特别努力的意思,连协力行动的样子也没有。 凪并没有责备他 「我并没有妄下任何结论。不如说是其它人的自作主张、敷衍了事、半途而废,收拾那些家伙招致的残局很麻烦」 她淡淡的说着,把周围的碎片扔了出去,寻找通往下面的洞。 黑帽子对着她的背影说道 「全部都是售后服务吗? 你还真是温柔啊」 凪并没有看向她,破罐破摔的说道 「这么捉弄我的,现在也只有你了吧」 黑帽子有些吃惊的耸了耸肩 「说得有点认真了——先不说这个,这次的事、你想袒护自己人吗?」 凪对此也敷衍的回答 「怎么说呢。虽然我不温柔,不过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不过、她的回答并没有什么感情,无法判断是不是真心话。 黑帽子也故意岔开话题 「是无法原谅瞒着你擅自行动的朋友,还是因为自己没有得到信任而生气呢?」 凪仍然很冷淡 「谁知道呢。我对自己的心情几乎不怎么关心。那种事无所谓」 「好酷啊。那么、如果我杀了她们,你会阻止吗?」 「我不会去管这些假设」 「没错,这就是我和你的决定性区别。你只会面对现实,而我永远只会面对未来的可能性」 「现在,你觉得未来会朝哪个方向发展呢? 是巨大的破灭、还是小小的失败?」 「你更在乎规模,但在我看来,一切都是均等的,世界的危机是不会改变的」 「原来如此。那我重新问你,你觉得她们有多自觉?」 「不、那没什么吧。事到如今,我想她们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自觉的产生着世界危机吗?」 「而且,直到结束都不会发现。总有一天,在人类灭亡的时候,谁都会把自己的失策束之高阁,说"我本来就没打算这么做"。这一点是可以预想到的」 ……人们不知道迟早会到来的动荡,渐渐陷入无法挽回的深渊。 1. 羽原健太郎经常思考 如果自己背叛了雾间凪,会怎样呢? 她常常一个人进入非常危险的的方,他负责支援,在那种情况下,他经常思考"如果在这里放弃的话,凪会怎么样呢?"这样的问题。 她会身处绝境,然后被切断退路吧。 也许会因为自己而丧命……想到这里,健太郎发现自己非常冷静。 既没有"绝对不会做那样的事"的焦虑,也没有"一定要做那样的事"的紧张,只是感到心中有一种朦胧的平静感。 只是模式化的推断,预判结果会怎样。 即使想象最坏的结果,也不会有特别讨厌的心情。 不去勉强,全然接受。 这种奇妙的感觉,好像是从凪发现他的违法行为并指出他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持续着。 那个时候他被当做诱饵,凪因此钓上来了更恶毒的家伙,但健太郎隐瞒的坏事被揭露也是事实。 尽管如此,他却没有动摇。 虽然他的社会地位有被凪摧毁的危险,但健太郎对凪完全没有敌意。 不仅如此,还当场提议协助她。 虽然理由到现在也不太清楚。 是喜欢她吗? 他想、但又觉得这和他的那种冷静不太协调。 如果被自己喜欢的恋人窥视到自己邪恶的一面,一般人会更加不安吧。 (我——) 自己究竟是为什么,羽原健太郎总是在心里的某个地方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现在—— "对统和机构不感兴趣吗?" 白渡须奈绪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健太郎又一次发现了自己的冷静之处。 "我很在意你所说的"正义的伙伴",怎么做才能做到呢?" 须奈绪轻浮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是统和机构的相关人员吗?" 等自己回过神来,才发现对方在用平静的声音提问。 非常平静、丝毫没有动摇 "没错、是Posestry计划的对象" 突然冒出一个不熟悉的词眼,这句话说得很随意,使人觉得很容易就会泄露,但不难想象一定是有关统和机构的秘密。 这时、健太郎意识到自己已然踏入了相当危险的领域。 虽然只是想稍微打听点小情报,却突然被拖入了无法挽回的深渊——尽管他知道这一点,却依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动摇。 "啊——等一下、等等,直接说的话,电话有点不方便" "是吗?" "能马上出来吗? 我们碰头吧" "哈、突然要把我拉到你家里来? 真是大胆啊" 虽然被开了玩笑,但自己也没有特别的反应。 "不、选人多的地方吧。在车站前广场怎么样? 你刚才在的地方,最近的那个车站" 须奈绪突然用恶搞的语气说道 "不是只有两个人吗?" "你也不想有多余的戒备吧?" "不、也没什么大不了——算了,那三十分钟后见吧" "我知道了,那就这样" 挂断电话后,健太郎重重的叹了口气。 试着思考自己应该怎么做,但是、 (唉、只能去了吧) 除此之外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 当然也有马上逃走的想法,但那种行为在心里没什么现实感。 遇到自己的危机时,完全没有紧迫感。 好像是别人的事一样。 (不过,还是不要告诉凪比较好吧—) 健太郎茫然的这样想了。 * 天黑了,车站前已经变成了各种灯光闪耀的欢快氛围。 无论是回家的人、还是去娱乐的人,都在这开放的空气中交错着。 那之中、白渡须奈绪正在等待羽原健太郎。 (那么——怎么办呢) 和自己见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因为对方总是凭直觉行动,所以只能这么认为。 (那家伙有趣吗? 还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一点我有点在意—) 如果觉得无聊,就"抛弃"好了。 她总是这样想 透过她的能力〈rabbit・run〉看到的世界,和其他人看到的有微妙的不同。 可以看到他人身影的三重姿态,对方朝着另一个方向前进的样子,停滞不前的样子,在上面一蹦一跳的样子——各种各样的姿态重叠在一起。 那是因为可以同时感受到他们内心的种种动摇吧。 大家似乎都朝着明确的目标前进,但内心却总是摇摆不定。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须奈绪才会蔑视深思熟虑、坚定决心等这一切心态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样的东西,因为大家都能真切的感受到自己一直处于不稳定的状态。 「哦呀——你来啦」 她看到羽原健太郎出现在马路对面,挥了挥手。 健太郎带着平静的表情走近她。 既没有兴奋的样子、也没有害怕的样子,眼神有些茫然。 而在〈rabbit・run〉里看到的他,当然是摇摆不定的。 (啊啊——果然和之前一样。 奇特且清楚的分裂成三个了……各自的姿态明晰、动摇很少……) 看起来就像那样,动摇之所以是动摇、就是因为确实变换着。 是因为有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才会这样吗? (这种情况很少见……所以看起来很有趣)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说 「呀、你好,还算正常吧?」 「是我叫你来的,那是当然」 健太郎带着浅浅的微笑说 「不过、现在你不是比之前更没有防备了吗? 是那个吧、是为了不让监控拍到脸吧?」 「啊——不、既然连名字都暴露了,已经不需要那种警惕了吧?」 「变得真快啊。 不过、你就不害怕吗?」 「你以为我不会来吗?」 「嗯、看到我来了,是在从远处偷看吗?」 「我不会做那种失礼的事」 健太郎的语气很平静。不管她说什么,姿态的偏差都没有变化。 「那么、你到底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接近我呢?」 「我想知道很多有关统和机构的事情。你是相关人员吧?」 「为什么想知道?」 「我想没有人不想了解支配世界的东西」 「不、我想一般人连这种东西的存在都不会相信的。 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件事,然后认为我和统和机构有关的?」 「那你最初是怎么相信的?」 「不好、Rain马上就要来了。说了这么多」 「Rain?」 「怎么说呢,"Rain on Friday", 就是叫这个名字的家伙,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人」 「是她管着你们吗?」 「对对、总之是个很会说话的女人。不管说什么,回过神来都会被说服」 「她有什么特殊的才能吗?」 「没错、你不是很清楚吗?」 「不、我只是有那种感觉。那么——你没有害怕过吗?」 「什么意思?」 「不、你有没有想过她会很糟糕呢?」 「我从来没有被她威胁过」 「不过,你不是也觉得对方太会说话了吗?」 「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 「你以外的人怎么样? 是不是害怕了?」 「其它的"Rabbit"吗? 没有、大家都很悠然呢」 「"Rabbit"吗——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啊、对了,你是什么人? 难道真的只是个逃学的天才在消磨时间吗? 我已经向你透露很多了,你也告诉我吧」 「我——」 健太郎正要说的时候,突然摇了摇头,苦笑着 「喂、别在那种地方竖起耳朵偷听,你也过来吧、加入谈话吧」 须奈绪唐突的打断了对话。 这时、一个少女从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溜出来,快步走到他们面前。 「…………」 那是一脸不快的少女。 她撅起嘴、皱着眉头、瞪着健太郎。 健太郎朝少女眨了眨眼、 「我也在听她说话,一起怎么样。 原来如此、你也在调查Rain吧,一起的话比较快」 「诶?」 须奈绪观察了一下少女的三重姿态,发现对方的情绪非常激动。 ——那是别人被抢了东西时夹杂着焦躁、愤怒和懊悔的动摇。 「你是……是合成人吗? 统和机构——啊、这么说来」 督察员,九连内朱巳说过有这样的人。也就是说、这家伙就是那个—— 「我是(ブームキャット)Boomkat——你是谁?」 少女质问健太郎,健太郎调皮的摊开双手 「所以、我们是同行——我也和你一样,被要求调查Posestry计划」 「你这家伙、也是统和机构的……?」 「我们是同僚。不过、我们似乎都没有从上面了解到对方的情况」 健太郎平静的说。 须奈绪用自己的能力一直观察着他的样子。 (没有特别的混乱……分层的方式没有变化。完全没有动摇) 她当然知道这一点,但同时—— 「不过、这家伙肯定不是合成人——嗯」 这一点也很清楚。不过须奈绪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况 (原来如此——这家伙果然很有趣啊) 须奈绪再次意识到自己对羽原健太郎的好奇并没有错。 2. 「我的代号是〈サイドキック〉Sidekick。请多关照、Boomkat」 健太郎一边说着,一边尝试和板着脸的少女握手。 但是对方并没有伸出手 「怎么了?」 对方充满敌意的瞪着健太郎。 对此、健太郎泰然自若 「所以你才不被更高一级的人信赖,没错吧? 对于你一个人不放心,所以我也被派来了吧?」 当然、这一切都是他信口开河的谎言。 就连刚才那副仿佛知道有人在监视自己的言行,也只是虚张声势。 虽然觉得可能性存疑,但还是说了那样的话。 结果真的出现了,健太郎认为这种概率是五五开。 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就考虑了双重危险的情况。 一是这是个陷阱,也许是想钓到他背后的雾间凪; 另一种可能性是,对方内部出现了混乱,有必要尽快查明他的真实身份,他也被卷入了这场内乱之中—— (如果是想钓到凪的圈套,我就不应该来这里——不过看来我赌赢了。对于统和机构内部发生的纠纷——与其刻意隐藏,不如利用这个情况尽可能多的引出情报,这才是上策……) 但与此同时,健太郎的真实身份一旦被揭穿,就会被彻底一锅端。 「你——是谁手下的家伙吗?」 对于Boomkat的提问,他笑了笑 「喂喂、这件事我怎么可能轻易的说呢? 你的立场也差不多吧?」 他想装模作样的敷衍过去。 不过这是毫无根据的发言。 提心吊胆的思索着,是不是在某个地方彻底露出了破绽。 不过这种感情并没有表现在脸上,甚至头上连一滴汗也不出。 「……」 Boomkat依然瞪着健太郎。 这时、须奈绪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呀、我想这里没有一个认真的家伙。不是吗? 我也好、他也好、你也好,所有人都是违反规则的状态吧」 健太郎点了点头 「没错、我们本来就应该秘密行动,你本应该听从Rain的、却这样跑来泄露秘密。如何,不如我们就作为共犯团结起来吧,Boomkat」 「……什么意思?」 「我迟早会做个适当的报告,你也这么说就好了。而且内容是参考白渡须奈绪的意见」 「为什么要在意这个像实验体一样的家伙的意见?」 Boomkat带着轻蔑的语气说 「小心你说话的方式——白痴」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比对方更大的轻蔑感。就在对方屏住呼吸的时候 「你清楚吗? 现在,谁更有主导权——统和机构所命令的、就是暗中调查Rain吧。如果在我面前若无其事的样子被发现了,被上头责备的就是你了——」 「呜……」 「哈哈,看来戳中你的痛处了。看来我们还是乖乖的听这位小姐的话比较好」 健太郎察觉到气氛有些险恶,便开玩笑似的中和了一下气氛。 要是闹起来的话,他马上就会被排除。 「喂、就算在这里继续能聊的也有限。要不要去什么地方?」 「那我有家餐厅想去看看」 须奈绪立刻说道 「当然,钱是你出的吧?」 她叮嘱道 Boomkat一脸不悦、没有回答,须奈绪也不再理会。 「Rabbit们只能拿到一点补贴,虽说什么衣食住都有保障。所以这种时候一定要多吃点好东西」 须奈绪面无惧色的说, 健太郎笑了 「啊、当然。我请客、大家喜欢什么就点什么」 * 情报分析用合成人——Boomkat、总是很不爽。 (我明明比谁都优秀……为什么没人能察觉到这种事? 真是让人烦躁……这个世界真是愚蠢) 她是真心这么想的,而且这几乎是Boomkat人格的全部。 她拥有名为〈Dizzy・dizzy〉的特殊能力,擅长收集和分析信息。 所以即使作为战斗用也有足够的力量,但却经常被安排在比前线次一级的位置参加作战。 因此、她每次都很烦躁。 (大家明明做了很多徒劳无功的事,总是那么无能。我为什么要被这些家伙拖后腿呢?——) 而她最讨厌的,正是九连内朱巳——Rain on Friday (那家伙并没有什么特别出色的能力,却总是抢别人的功劳,不知不觉间也经常在统和机构里摆架子——) 这是不能原谅的。所以由她主导的Posestry计划,绝不可能使其成功——如果取得了成果,Rain的立场就会更加坚定,只有这一点必须阻止。 (为此——) 为此、现在——似乎必须和这群可恶的家伙商量一下。 虽然实在不喜欢、但也没办法 「那么、Boomkat——你有多了不起?」 白渡须奈绪毫不客气的问道 「……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这种事?」 「因为,如果你是一个很狡猾的人,就算Rain图谋不轨,你也阻止不了她」 她挥舞着叉子说道。 嘴里还有块牛排,正吧唧吧唧的嚼着 「……我的职位足以对Rain进行正式调查。只要我告发,就有可能把对方赶下去」 「嗯、怎么说呢……我总觉得Rain更厉害」 「……」 Boomkat紧咬牙关,健太郎在旁边说 「算了、算了,对方肯定是强敌,所以在这里要好好制定对策。我们这样讨论就是为了这个」 Boomkat瞪了他一眼 「那么Sidekick——你呢? 你有足以对抗Rain的背景吗?」 「啊呀,这一点我就不说了」 健太郎窃笑着意味深长的说道 「只是我和你不是敌对关系,这一点是肯定的」 「…………」 Boomkat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阴影。 * 健太郎明白了那微妙表情的意思。 这家伙、现在—想要杀了我。 思考过偷偷处理掉我、然后假装不知道的可能性…… 健太郎对此并不感到害怕。 自己为什么如此冷静,尚且存疑,但更重要的是 (既然有明确的杀意,就可以确定对方相信了我的谎言。就算我在这里消失了,她以后也不会去调查我的身后吧。与其自寻烦恼,还不如这么想——应该不会影响到凪那边) 这样的话安心感更强一些,并且之后也可以稍微深入一点,试着深入统和机构的内部。 而作为其开端的 (首先是白渡须奈绪——) 他对着正在狼吞虎咽吃的津津有味、餐具咔咔作响的须奈绪说道 「喂、白渡,说实话,你是怎么看待Rain的?」 「嗯?」 「感谢你听我的提问,不过某种意义上,Rain也是你的恩人吧。对于将自己从悲惨命运中拉出来的对方、在其身后偷偷告状,良心不会痛吗?」 这么一问,须奈绪放声大笑起来。餐厅的其他客人都不禁疑惑的看着她, 但她毫不介意、 「啊、我是这么想的。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因为你并不认识他,完全不用这么客气。说到底,那家伙就是个只知道自己可爱之处的任性女人罢了」 她的语气很强硬,健太郎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原来如此、也许我们会比想象的更轻松」 健太郎点点头 「白渡、我能和你以外的伙伴沟通吗? 我很想知道Rain平时是怎么和大家相处的」 「你想见其它Rabbit吗?」 「当然、我还是会把你放在第一位。不管怎么说,你是第一个来找我谈话的」 「嗯、好啊,我给你介绍。不过一定很无聊。因为他们基本上都没有什么干劲」 「没关系的,那也算是情报。那么、Boomkat,你怎么办呢,打算一起行动吗?」 「不用了、我还有自己的工作。不需要听Rabbit的想法,反正都是Rain下面的人」 「那么,先分开行动吧」 健太郎说着想了想 (但是——Rain on Friday那个家伙……为什么会被这两人怀有如此大的敌意呢? 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这种疑问逐渐加深了。 3. 过了一个星期 在进退维谷的状态下,九连内朱巳过着焦躁不安的日子。 (……总觉得、有些怪) 这样的违和感越来越多。 今天因为要定期观察,和其中一个Rabbit面谈了一下,不过感觉对方的态度有些不自然 不、我并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没什么特别的问题」 「这不是很好吗?」 「我想冷静下来」 「没事吧?」 整体上都是一种宽松的向前看的感觉。没有什么问题……就是那样。 不过、 (有哪里不对劲——) 那种感觉挥之不去、于是她下定决心 「那个、统和机构的稽查人员差不多该来找你们了,能想到什么办法吗?」 其中一个Rabbit明显不自然的视线飘忽不定 「不、不——没有。什么办法都没有」 这下就说得通了 (有人已经在暗中和Rabbit们接触,试着打探我的情况——而且、好像还基于我的立场,提出了比我更优越的条件——) 事情变得很麻烦。 如果只是敌对的人,也可以使用武力,但如果把我有管理责任的Rabbit们牵扯进来,就不能用一般的办法了。 (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是想夺走我对Posestry计划的控制权,把功劳归为己有吗? 但是大家应该都认为这个计划成功的希望很渺茫,也不像是为了利益……总有种不好的感觉) 从之前喀秋莎的忠告中也可以看出,统和机构对这个计划总体上是持怀疑态度的。 那么是不是将我本人视为目标,而并不是计划呢? (也许是想把我的失败放大,从而声讨整个计划的不完善……) 由于一切都不鲜明,所以无法行动。 不过、既然对方对Rabbit们已经出手了,那就没有闲工夫袖手旁观了。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 朱巳在心中叹了口气,对着眼前的Rabbit少年微笑着说 「是吗……没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把计划再往前推进一点吧」 「诶?」 「我觉得也差不多该开始考试了,看看你们的能力是否觉醒了」 「那个….」 「没必要想得那么难,首先是简单的笔试」 「考试的话……科目是什么?」 「这个暂且保密,当然是和在学校的学习无关的内容。请转告大家,因为所有人都要在同等的条件下去做」 朱巳的语气很平淡,但实际上,所说的这些话 (还什么都没有考虑——) 和往常一样,一切都不过是信口开河。 她的人生一直都是这样随便说说,然后想办法自圆其说,除此之外、她还不知道其它的方法。 「啊——不要紧吧……」 「进行得很顺利吧? 不用担心」 朱巳一边不负责任的说着,一边回味着不吉波普所说的话。 "你正在带来世界的危机" 也许已经踏出了第一步——有这种不安感。但是、 (不能在这里退缩……) 那也是不能让步的事实。 * 羽原健太郎正慎重的与须奈绪介绍的Rabbit们接触。 「嗯、我很感谢Rain,真的」 几乎所有人都天真的这么说。 「我的人生就这样走进死胡同了。当Rain邀请我的时候,我并非没有怀疑,而只是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也有人这么说、 「也没什么特别的。嗯、也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嘛、在一起的感觉」之类 「感觉真是命中注定,一声不吭的就来了。呃、就这么到来了,不过、要问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就像这样的、马马虎虎的人也很多。 而且最重要的是,只要稍微给点钱,他们就会把内情一股脑儿的告诉健太郎,从那一刻起、他们就给人一种相当松懈的印象了。 虽然也有可能是所有人都统一口径,进行着高难度的表演, 不过、 (那是不可能的——) 有这种直觉。为什么能如此断言呢? (这些家伙和以前的我很像——和遇到凪之前的我简直一模一样) 从根本上来说,这些不知道承担为何物的人有着共同的气息。 一开始、健太郎还以为Posestry计划会召集一些性格更极端的人。认为是接触到人类下一种可能性的家伙们,应该有着异于常人的特殊性,但是、 (Rabbit们没有这种特性……只是些普普通通的小鬼而已。统和机构所认为较为危险的MPLS,根本不可能从这些家伙里诞生……) 有这种切实的感觉。 (不过……那么、Rain这个女人为什么要保护这些家伙呢?) 疑问越来越多。这样一来,Rain不就等于只是在照顾无处可去的青少年们吗? 只是个慈善家而已,真是愚蠢。 (这样的话,只能说对方另有企图……到底是什么,这样下去是绝对搞不清的,如果不深入一点的话——) 就在健太郎有点着急的时候,他听说了最近Rain要进行"测验"。 「怎么办、Sidekick先生? 我对考试没有自信……会被大家刷下来吗?」 面对这个怯弱的Rabbit,健太郎心里想 (可恶、完全搞不明白——Rain在打什么主意?……简直看不懂) 不过他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平淡的说道 「不用那么慌张」 「现在进行测验,肯定是预料到会有稽查,想强调一下成果。就是想对统合机构表示"大家都很有能力"这种结论」 「诶? 这是怎么回事? 完全搞不清楚」 「所以让你们参加最简单的考试,使得大家的成绩都很好,让这个计划看起来没问题。Rain相信你们,所以觉得让你们接受测验应该没问题」 「虽然你这么说,但我在学校里根本就没用功……是生理上厌恶考试啊——」 健太郎看着一脸不安的少年、 「担心吗?」 「啊、嗯,怎么做才好呢?」 「那就只能采取措施了」 「什么? 事到如今还想让我学习吗?」 「那种事是徒劳的,自己不是最清楚的吗? 那么方法只有一个吧」 「什么啊?」 「作弊、考试作弊啊——要想通过讨厌的考试,只能是这个办法」 他朝少年眨了眨眼,玩笑般的说道 「你不是想让Rain看到你的优点吗? 即使稍微作弊、也不会遭报应的」 健太郎充满自信的断言道。 4. 「果然、大家都不太愿意。测验什么的别开玩笑了。想让我加入你的作弊部队」 「部队啊——嗯、就说你是队长,很受信赖吧」 健太郎苦笑着说。看到他的表情,白渡须奈绪开口了 「好像很从容呢。怎么、习惯了吗?」 「我没当过队长。一般都是协助别人,或者单独行动」 「不、不是那个意思。作弊、你做过了吗?」 「意外吗?」 「你不是炫耀自己成绩优异吗?」 听了须奈绪的话,健太郎笑了笑、 「正因如此,我很优秀」 须奈绪挑了挑眉 「什么、因为作弊所以成绩好吗? 太荒唐了吧」 健太郎一本正经的说 「作弊是一种才能。总而言之,就是如何超越系统。只执着于成绩的人是用不上这个的」 总觉得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嗯? 什么意思? 不是为了提高成绩而作弊吗?」 「那种是二流作弊,比如在考场用手机搜索答案时被发现而被抓住。什么都不思考就想坐享其成,所以才会失败。如果真的想超越系统,就必须抓住对方意想不到的漏洞」 「…………」 「不过、这次确实相当棘手。因为我不太了解Rain,我还不知道她的漏洞在哪」 「你想要超越她吗?」 「正是如此」 「不过、这个考试是她为了向统和机构证明自己吧。如果放任不管、大家的成绩就会很糟糕,让她颜面尽失,这样不是更好吗?」 「因为我和Rabbit大家约好了,说是要通过作弊提高分数。事到如今不能食言」 「哈、我不觉得你是那么好的人。你究竟有什么企图?」 「哈哈、没错——不、其实我也很混乱。不过、我想到了一点,Rain也许是为了让大家考出不好的成绩才这么做的」 「?」 「也就是说、怀疑她是想找借口抛弃Rabbit。已经进行了核查的计划再继续进行下去就只有坏处了,所以通过自行的判断认为应该中止了,打算用测验来作为判断依据……」 「那么、也就是她对大家说的那件事、是谎言吗?」 「所以、究竟是哪一种,我自己也没有自信。须奈绪、因为你从一开始就不肯放弃、所以才会这样坦率,但其他人就不好说了。因为不想说多余的话引起混乱,所以我只传达了一个见解。但是、如果大家的成绩都很好,情况就会暂时得到缓解。Rain不会主动提出中止计划,我也不能放弃揭发她不正当行为的线索。也就是说暂时忍耐一下」 健太郎有条不紊的解释着 (………) 这之间,须奈绪一直盯着他。 健太郎现在有些不知所措。 在这重意思上,他确实没有说谎。 不过没有自信是真心的,并没有说服对方。 不过、 (但是、总觉得,这个家伙——) 须奈绪一直觉得健太郎无法理解。 「不正当、吗——Rain是做了什么坏事吗?」 「谁知道呢、不过很可疑,那种感觉是不会错的」 「那是作为正义的伙伴、不可原谅的吗?」 「啊?」 「你不是说过吗——正义的伙伴什么的?」 「啊……不、这家伙不算吧」 「那么、究竟是什么呢? 统和机构符合你所说的正义的伙伴吗? 保护人类不受危险的东西伤害」 「嗯、怎么说呢?」 健太郎挠了挠头,不知为何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统和机构的确做了很多,而且不仅仅是机构,每个人都在做各种各样的事。有的被认为是对的、有的被认为是错的也没办法,总之各种各样。我所认为的正义的伙伴,与此没有关系」 如此不可思议的回答,须奈绪当然不会同意 「那又如何呢?」 健太郎一脸暧昧的说 「我也不太清楚……不可思议的一定是我们吧。为什么要做那些没用的事、或者那样做又不会有什么好处之类的,这些抱怨的话,为什么要一一拘泥于那样的细节呢? ……这才是正义的伙伴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吧。这个世界上总有着各种各样的扭曲,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我想这正是他们想知道的」 虽然越说越含糊不清,但是…… (对我来说……能感受得到) 白渡须奈绪感觉到,这个羽原健太郎现在丝毫没有动摇。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这家伙……明明说着"不懂不清楚",明明不能很好的用语言表达,却对这件事完全没有迷茫。相信着、世界上真的存在正义的伙伴,一点都不怀疑……为什么?」 须奈绪感到一种奇妙的焦躁感。总觉得会有麻烦,突然想把健太郎解决掉 (也觉得很不爽——总觉得有些生气……不不、一定是因为这家伙对Rain的态度很暧昧,一定是这样) 须奈绪气愤的哼了一声 「怎么说呢,是不是太天真了?」 「如果是正义的伙伴的话,对可疑的Rain、请更坦率的调查吧」 「所以我不是正义的伙伴」 「那么、那种家伙究竟在哪?」 「应该是——在大家的心中?」 他明显是在敷衍了事,这一点无需再确认,但须奈绪开始思索 (────) 胸口突然感到一阵刺痛袭来。 (大家的──那么说的话、我的心中也存在吗? 正义的伙伴、存在于我的内心里吗──) 不知为何、这个想法深深的驻扎在了她的脑海里。 对于她来说,几乎是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平时的她总是不深入思考,马上就把关注点转移到下一件事上 「但是啊——」 回过神来、她很自然的开口说道 「不是也存在坏家伙吗? 他们怎么也不算是正义的伙伴吧?」 健太郎耸了耸肩 「唉、你这么一说,我听起来感觉有点刺耳。因为我也算是个坏家伙——但我相信、即便如此,自己也能达到目标」 须奈绪噘起了嘴 「这是什么半吊子的说法——搞什么啊」 她不满的皱起眉头 「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就是觉得很随性。没有什么目标,只要下定决心就行了——太不像样了吧」 「你太严苛了」 健太郎苦笑了一下,马上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你们这些Rabbit呢? 大家、都有觉悟了吗? 不、不只是你们,世界上的人都是怎么想的呢? 对于另一方来讲,正义的伙伴就算了,如果被她守护的人全是废柴的话——那还存在价值吗?」 他低声说着、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时、须奈绪观察到了 (现在——这家伙、刚刚动摇得很厉害……似乎很迷茫……怎么回事? 这家伙到底在纠结什么呢——) 和平时的稳定状态相比、突如其来的混乱。 须奈绪的直觉告诉自己,这家伙的弱点就在那里。 「喂、羽原健太郎——你对我有什么隐瞒吧?」 「当然、我有很多事情需要隐瞒。如果不是这样、对付Rain也行不通吧?」 「………」 "不是这个意思"须奈绪刚想这么说,但又放弃了。 因为她所隐瞒的事远多于此。 ──────────────────────── Runnin`3.卑怯者们的竞走 ……从能够冷静观察事态的雾间凪的角度来看,只能认为事态的发展是荒唐的。 她在被破坏的大楼上,向黑帽子问道 「不过、他们为什么要如此拐弯抹角呢?」 「恰恰相反、他们并不是为了做什么才选择了这条路。而是选择了自认为最好的道路,结果却糟透了」 「真是不负责任——」 「这也正好相反,他们应该也有自己的责任感吧。而且、这最终反而成了徒劳」 「你是在说谁都没有错吗?」 「不、也正好相反吧,或者应该是全员恶人的情况。自认为没办法,是所有放弃责任中最卑劣的一种」 「有什么没办法的呢?」 「大概是认识到自己的愚蠢之类的」 「厌恶自己的愚蠢吧?」 「事实并非如此。大多数人并不认为自己愚蠢是多么糟糕的事,不仅如此、还因此深信自己是善良的,并没有错。这次危机的根本原因恐怕正是这种想法」 「正因为是笨蛋、才能认真吧? 我并不认为这都是坏事」 凪这么一说,黑帽子显得有些落寞、摇了摇头 「嘛……所以你每天都能持续下去。从根本上相信人们。但是、很遗憾,无论什么时候,比起寻找自己能做的事,人们更善于为自己的无作为寻找理由。越是认为自己不愚蠢的人,越容易陷入这种陷阱」 「……你是说那两人吗? 你是说他们中了那种圈套?」 「他们最大的问题是认为自己足够聪明。像你这样不懂的话,就不能毫无顾忌的装傻吐槽了。正因为如此、才会变得无可挽回啊」 1. 考试作弊最可靠的方法是提前拿到考卷。 入侵系统、偷偷潜入、拉拢相关人员,方法多种多样,但是、 (这次不行啊——) 健太郎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方法。毕竟对方是统和机构的干部。贸然接近是很危险的,很可能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这样的话,就只能在考场上传递内容、传答案了) 这之中也有好几种方法,但健太郎认为应该采用正面进攻的方法。 (我会用装有小型摄像头的笔交给某人——然后设法通知他——) 虽然需要在小型耳机上下功夫,但我决定不吝惜时间和钱,给每个考生都提供完全不同形态的耳机。 也就是说、如果是长发的人,直接放进耳朵里就可以了,如果是光头,就用贴在手上的极小的类型, 将配线部分藏于袖口中。还可以装在眼镜的腿架上。这是一个通过骨传导来传递声音的装置,不需要放入耳朵里。如果眼镜里内置摄像的话,可以更清晰的拍摄整个问题,不过、这样做虽然方便,但因为时常露出镜片,有被发现的危险。 总之、重要的是不要让所有人都采取同样的动作。如果大家都把手放在耳边,会显得很不自然,但如果只有一个人,就不会引人注目,还方便混入其它人各自的动作中。 我对这些装置很有自信,应该不会被发现。更重要的是试题的内容本身。 (这究竟是一场什么形式的测验——来确认特殊能力者才能觉醒的测试,我完全猜不出来——) 也可能是和学力什么的完全没有关系的心理测试。不过健太郎的看法是 (恐怕都是选择题——不需要手写答案作答) 因为这大概是在测试Rabbit们整体的倾向,为了分析这些数据,更明确的答案更方便。更何况是要考虑到统和机构核查的考试,能提交的数据应该不是印象、而是更具体的正确率。如此推测的话、应该不会是让答题者写一篇小论文,然后去推敲其中的内容。 (如果是作答难解的数学算式的话,说起来反而更快更轻松——会不会是这种题呢?) 总之、在此处,即便是没有目标也只能坚持下去。如果他感到不安,就会将恐慌传染给Rabbit们。 所以、 「不管出了什么问题都没关系,只要马上搜索正确答案就行了。放心吧」 健太郎自信满满的断言了 「是吗? 那就放心了」 「没错、如果答得太好,反而会引起怀疑,所以必须稍微偷工减料才行」 「啊哈哈、原来如此。嘛、这么有趣的考试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哦!」 「不过请不要穿帮」 「那种事就交给我吧,老实点不就行了吗? 初中的时候、我总是缩在教室角落里不引人注意,已经习惯了」 面对一脸爽朗的少年,健太郎报以微笑。 (我果然和他们很像——就连在班上被拒之门外这一点也一样吗) 健太郎的情况是,因为太聪明了,所以和谁都不怎么交流,但在被孤立这一点上,优等生和差生是一样的。 就这样,考试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现在、作为Rabbit被收集起来的少男少女总共有三十二人。为了让这些人聚在一起,Rain在一个普通的商住两用建筑内,准备了一个用于出租为会议室的房间。 会场在之前就公布了,通知到了每个人,健太郎也同时了解了,这个会场的选择。 (相当出乎意料——不、一般人都能轻易混进去,我还以为会在安保更完善的办公楼里呢。是谁都能轻易进入的地方吗……) 有种被形形色色的内幕纠缠着的感触。 整体给人一种毫无防备、敞开心扉的印象。似乎没有好好考虑过、 也许Rain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细腻。是不是考虑的太过了——他想稍微反省一下,但事到如今也不能中止,于是决定集中精力进行考试作弊。 少男少女们即座后,健太郎从私设的监控器里查看着情况。这是他名下公寓的一个房间,就算被人知道了,也是用假名签了合同,所以不用担心被追查。 让白渡须奈绪拿着装有极小摄像头的笔。健太郎认为她是Rabbit中最机灵、注意力最集中的。不过、因为可能会突然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举动,所以会有些不安。 结果不出所料、她拿着笔,不停的转着。摄像机的画面剧烈的晃动着、使人头晕目眩。 但是、不能即刻制止她。除了必要的最小限度的信息传递以外,和她们通讯的话,有产生多余反应的危险。所以他们彼此之间也没有设置麦克风。 不过万一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助也很麻烦,所以是健太郎自己主动的单方面行动。 告诉答案的声音当然不是健太郎的、而是市面上销售的软件发出的机器声。 偷拍的影像来回旋转了好一会儿,终于平静下来。 似乎有人进了会议室。情况不明。 但是、当笔缓慢上下移动的时候,有一瞬、似乎瞥见了对方的脸——仿佛对上了视线。 那个年轻女人——就是Rain on Friday本人吗? (────) 健太郎看着她的眼神,不由得脊背发凉。 感觉像是被冰块压住了一样。 (怎么回事——这种感觉——?) 这和他第一次见到雾间凪时的印象极为相似。 2. 「……」 看到测验的结果时,九连内朱巳的表情变得极为凝重。 旁边的Panthalassa也愁眉苦脸、 「不过、这又该如何判断呢? 喂、有结论了没?」 朱巳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是独白 「平均分、49──最高63、最低42」 「实在是不上不下啊——这要是入学考试的话、全员都不合格。但如果是高中的定期考试,就相当于都及格了……」 朱巳翘起嘴、盯着资料 自己准备的这次考试、是把高考水平的问题,语文、数学、历史、外语,各种混在一起出的,目的是想看看哪个倾向更强、哪个倾向弱一些。 类似特殊能力的评估,既然自己都不相信,就不可能做出来。 这只不过是一种测试,想看看没有这种学习能力的Rabbit们,究竟能猜出多少正确答案。 所以、这种半吊子的结果—— 「…………」 「喂、怎么办? 这个结果要报告给统和机构吗? 这种程度就能说明"Rabbit们有切实的成长"吗? 可能会被认为缺乏说服力吧」 「…………」 朱巳没有回答,继续用锐利的目光看着资料。 「对了、稽查人员果然和这件事无关吧。你说过他们一定会出手,目前看来对方只是在观望而已」 Panthalassa不屑的问道。 「不—不是」 朱巳突然断言 「诶?」 「肯定是插手了,有人已经动了手脚。考试的结果是那家伙干的——」 甚至不是自信认为的语气,而只是单纯的陈述事实而已, 「为什么这么说?」 「不上不下的感觉、如果所有人都是零分的话,还有怀疑的余地。 但没有人不及格、我只能认为所有人都被做了手脚」 「不过——这种看法也太牵强了吧? 是因为事先把要考试的事告诉了Rabbit们,所以他们才会拼命学习的结果吧」 「这样的话、成绩稍微好一点,或者因为过度紧张而失败的人之间就会出现差距——从整体上来看、差距太小了。果然很不自然」 朱巳连看都不看Panthalassa、自顾自的说道 「我有不让他们任何一人落下的顾虑。作为协助的义务、我提出了保证——但我并没有让他们太得意忘形。 因为是不上不下的成绩——对我也好、对Rabbit们也好,不给人绝对的把握……这种距离感的计算真是天才啊……看来对方不是一般人」 看着她自言自语的样子,Panthalassa有些惊讶 「是不是想太多了? 看起来只是在掩饰自己的判断失误吧」 朱巳撅起嘴,气愤的说道 「但是——有一点让人无法理解,这种家伙用来做稽查官? 统和机构到底是怎么想的——看来还是有我没发现的内幕……」 「你太疑神疑鬼了。无论怎么怀疑,也无济于事吧」 「…………」 朱巳终于从资料中抬起头来。然后转向对方说 「下次的测验、也请你帮忙吧,Panthalassa」 被请求的对象瞪圆了眼睛 「还要做吗?」 「还要继续,因为这次什么结论都没获取」 「但是、要怎么做呢?」 「笔试之后的考试就只有实操了。这就是你的能力的用武之地」 「哦——」 Panthalassa抱着胳膊、翘起下巴 「但是——真的可以吗? 我这么做、说不定会把你心爱的Rabbit们——全部杀掉呢」 朱巳面不改色 「那要怪他们的运气。计划将由我自己亲手毁掉、你不用负责」 「把这件事做成报告,事后被人声讨可受不了啊」 「我不会食言」 朱巳平静的断言道。 * (……不过、这是一场豪赌) Panthalassa走后,朱巳独自回想着当时的情况,陷入了沉思。 (而这场赌局,是我的失误……正如喀秋莎说的那样,本来现在的我就不应该行动……但是、这实在不符合我的性格) 她摇了几下头,想把软弱从脑海里赶走 (当然、Panthalassa已经背叛了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形式,但肯定已经和对方私通了。当对方说出毫不怀疑测试结果的话时,就已经确信了……看来我孤立无援) 这个神秘的敌手是稽查官、还是其它第三者,或者就像喀秋莎所忠告的那样,是合成人Boomkat……这也是朱巳无法判断的。 (如果是Boomkat的话,感觉有点太稳妥了……虽然没有直接认识她、但从对方说的话来看,她本应该是一个更加冷酷、会采取把对方直接推入地狱这种战术的人………比如这次、对方不会采取适当维持Rabbit们成绩的方法,而是使其全部不及格、或者满分,来动摇我的计划吧……有那样的感觉。不过Boomkat的介入也是事实……因为喀秋莎现在没必要对我撒谎) 统和机构内部持续这几年的纠纷,朱巳也是当事人之一,所以很清楚。 Boomkat恐怕很着急,下一个时代会不会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所以才想除掉有权势的朱巳、而向与其对立的集团高价推销自己。 (这种想法很肤浅……不过现在、那种肤浅很可怕。到底要怎么做) 朱巳深深的叹了口气。 (必须采取措施了吗——虽然我不太想……) * 然后、离开朱巳的Panthalassa立刻面无表情,并拿出手机。 对方当然是他现在灵魂的主人——Rabbit ・ Run——白渡须奈绪 "如何?" 「现在、Rain发出了指示。接下来是模拟实战的测试」 "她什么也没跟我们说,是打算突击吗?" 「没错」 "哼——" 须奈绪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该怎么办。 但是很快、 "算了、差不多也该把你的事情告诉健太郎了,你快过来。我给你做介绍" 「要正式和稽查人员私自沟通吗?」 "要亲口告诉他很多事情。那样做比较省事" 她的语气很随意、很明显是懒得再反复思考了 「明白了」 Panthalassa切断了通信,瞳孔在不稳定的微微收缩。 受到Rabbit ・ Run干涉的人,到底能维持多久的安定——须奈绪还没有确认过这一点。 3. 「是实战考试吗?」 听了对方的话,健太郎很困惑 「展开得比预想的要快啊……因为之前的考试结果无法做出判断,所以还想再进行一次类似的考试……」 「急什么呀,这次很简单吧。毕竟这次的考官站在这一边」 须奈绪朝Panthalassa眨了眨眼,合成人点了点头 「啊、没错,Rain已经没有退路了。稽查官Sidekick、我会协助你的」 但是健太郎的表情依然很沉重, 「……」 (这个男人——对我一点都不怀疑。难道是诱饵……) 轻易背叛了同伴、却对健太郎毫无防备。 与其说是精于算计、不如说总觉得—— (对我来说很方便……是收到了Rain的什么密令吗? 但即便如此——) 健太郎目不转睛的看着对方。 「喂、Panthalassa……能让我见识一下你在考试时会使用的"能力"是什么样的吗?」 于是合成人微微一笑 「你仔细看看桌子上的杯子」 他一边指着一边说。 健太郎看向杯子,杯子开始微微颤抖,然后……浮在了空中,在浮上去十厘米左右的时候——爆炸了 随着“嘭”的一声杯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四周飘散着曾经是玻璃的残灰。 「哇」 身后的须奈绪惊叫了一声、而身旁的健太郎并没有感到惊讶。 「原来如此——是爆炸吗」 Panthalassa点点头 「没错、这就是我的战斗能力——能放出好几种生物波、叠加在一起,并在任意的地方爆炸。不仅限于物体,空气也会爆炸,因此也可以作为冲击波使用。是万能的攻击方式」 他自豪的说明。不过健太郎还是一脸严肃 「嗯、作为战斗用合成人是标准的。优点是可以隐藏攻击,射程长短可控——」 「那么所谓的考试,大概就是让大家在山中或者某个地方向终点行进,然后在途中用爆炸来制造干扰。总不会让Rabbit们拿着反击用的武器吧——」 「嗯、应该是这样吧。这次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放在一起。最先到达终点的人,无论如何都能分出优劣」 「…………」 健太郎一言不发。Panthalassa继续说着 「喂、Sidekick,我都告诉你了,把你的能力也告诉我。不然就不公平了」 「…………」 * (那么、这家伙会如何作答呢——) 须奈绪注视着健太郎,观察着他的动摇。 (刚才的杯子爆炸——这家伙几乎没有惊讶。他似乎习惯了那种事情——这是他的经验使然,但这个问题行不通。毕竟、这家伙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随便说几句应付的话,马上就会露出破绽。 就像刚才的杯子一样、对方可以像吹破气球一样轻而易举的破坏这家伙的脑袋,所以、健太郎你打算找什么借口呢—— (不管怎么说、差不多要被识破了……会不会坦率承认自己撒谎呢? 事到如今、坦率接受,肯定是最聪明的做法) 须奈绪这么想着,健太郎却平静的说 「你没注意到吗?」 「诶?」 「我已经在你身上施加能力了、Panthalassa——如果你连这个都感知不到的话,那就说明你和我没有平等交易的立场」 他自信满满的断言道。 Panthalassa一时反应不过来、沉默不语。 他瞥了须奈绪一眼,欲求助如何应对。 想从“主人”那里寻求答案。 可是、须奈绪只是望着健太郎,根本没工夫看他。 (什么啊——这家伙?) 须奈绪一头雾水。 羽原健太郎刚才的话、当然只是一句空话,没有任何证据。 是在说谎、这可以用她的能力观察出来。 但、就是这样—— (为什么这家伙的动摇完全没变……? 谎话连篇、明明已经到了极限,明明知道这一点……为什么如此冷静?) 这时须奈绪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原来如此……我一直觉得这家伙不像任何人……不过、只有一个人,她的动摇变化很小,和他很相似……) 动摇的方式本身完全不同。 健太郎对自己的正当性始终感到迷茫,而另一者则毫不迟疑,只是对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定位感到迷茫。 (对——这家伙很像九连内朱巳……那家伙脸皮那么厚,到了这个场合,也能变为一种不可思议的沉着,不管别人说什么她都不会在乎……) 想到这里,她突然愉悦起来。 没错、如果都是相似的东西的话…… 「要不要互相切磋一下,看看谁更胜一筹?」 她对着Panthalassa笑着说 「不是挺好的吗? 一定是有办法的,这里就交给你吧」 Panthalassa立刻对健太郎说 「算了、还是到此为止吧。因为这是我主动提出协助的。我尊重你的意思」 「那么、实战考试怎么办? 想让我随便放手、让谁赢? 这可能会引起Rabbit之间的纠纷」 「啊——」 健太郎的表情依然很严肃 「关于那件事、还是得和大家密切商量,你先让Rain推迟考试计划的实施吧」 「就算再拖,最多也只能拖一周」 「这样就可以了」 「那你想干什么? 我这边要怎么准备? 应该怎样使用能力啊?」 听了Panthalassa的问题,健太郎摇了摇头 「不——没必要。就像你不知道我的能力也没关系一样,你的能力与这件事无关」 「什么? 什么意思?」 面对Panthalassa的疑问,健太郎回答道 「总之、这次你要忠实遵照Rain的指示,不要使她产生任何怀疑。如果觉得无法拖延,也可以马上放弃」 4. 朱巳把Rabbit们带上了巴士、带到了那个地方。 周围空无一人 曾经是切石场的地方,现在空无一人,只有广阔的地面。 是在电影和电视剧的拍摄中、作为爆炸的场景会被经常采用的场所。 当前也是通过正式手续租的。 名义上是为了进行科学实验,使用的是官方研究机构的名字。 从巴士上下来的Rabbit们不安的四处张望。 朱巳对着他们说 「那么——接下来、我想让大家做一个小调整」 她指了指眼前广阔的空间,又指了指前方几百米远的一面旗帜。 「规则很简单——按照白线排列,到达终点就算过关。仅此而已」 听了她的话,大家开始骚动起来。 朱巳用力拍了拍手 「好、好、安静、安静。没必要想得那么深刻。不过是收集一些数据而已,不要想得太多」 大家都用怀疑的眼神盯着朱巳。不久、其中一人说 「喂、Rain——之前做的测试,结果都还没告诉我们」 「啊、那场考试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不用太在意」 朱巳轻描淡写的说,另一个少女又问道 「但是、那也是考试吧。希望你能告诉一下,我们到底还需要做什么」 「现在你们不用想那种事」 「那可不行」 「我们应该也有知道的权利。 你说我们有才能,应该能成长。 但是、如果不告诉我们的话,就没有目标。不是吗?」 「没错、没错,只是一味的命令、之后就不管了,本来能做的事情也做不了」 「给我们解释一下,Rain。不要一开始就断定我们这种笨蛋无法理解。只要你好好说、我们就能接受」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朱巳看着他们的样子沉默不语 「…………」 对什么都能挑毛病天才般的少女,现在却哑口无言。 并不是被驳倒。 只是被说了些只要想说、多少都能说出来的话而已。 让她折服的不是道理、也不是言语,而是 (这些孩子——第一次向我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这种事实让她受到了冲击。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受到如此大的冲击,但是……一种心中被充满的感觉袭来,即便开口也说不出话来。 (一直以来、他们都只是听命行事,没有表现出任何抵触,只是淡淡的听从着我的命令——现在怎么能说出来这么了不起的话呢?) 朱巳突然意识到自己快要哭出来了,慌忙用力擦了擦眼睛。 一不留神泪腺就会崩坏。 为什么会流泪呢? 是悲伤吗? 不、她至今为止无论多么悲伤,甚至在九连内千鹤死的时候都没有流泪。 她之所以会哭,是因为…… (等、等一下……我很感动吗……? 也许是看到了这些孩子们的成长,并为此感到激动吧……?) 对于自己的事从不动摇的她,对于毫不相干的Rabbit们的事,真的会麻木吗? (不、不行……这可不妙。这样是无法做出正确判断的——) 她拼命的假装保持平静 「……如果我不解释的话,你们要怎么办?」 大家表情严肃 「这次的这个,我们不能参加」 「如果不接受,就没有干劲」 「不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到底想让我们怎么样?」 大家异口同声的说着。 朱巳看着他们的样子,莫名其妙的感怀让她更加忐忑,但她还是忍住了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这次就延期吧。改日答复一个你们都能接受的解释再做吧」 只能这么说。她在动摇的同时,内心也在冷静思考 (这就是……这么完美的统一论调,如果是背后有人策划的……不、这一点毋庸置疑,对方比我想象的还要狡猾得多——就连我都无法预测,如果对方能看穿我的心思,那就太荒唐了——事实应该并非如此,对方的目的只是妨碍我。即便如此、还是有效果的——因为如果我强行开始实战考试,大家的心就会完全叛离我……) 她原本从一开始就打算把这次的考试作废。既然Panthalassa和别人私通,考试就不可能顺利。 而且、就算再怎么商量,如果让他们见识到一场华丽的爆炸测验,之前没有受过训练的Rabbit们也会胆怯吧。所以本来打算马上宣布中止的。 全员平等的不及格,因此需要全面修订课程内容,请求延缓督察时间——向统和机构提交这样的报告——本来就是这样预想的。 从终止考察这一点来看、确实如此,但这样一来,就是与大家的成绩无关、只会体现出朱巳缺乏管理能力而已。 (果然只是为了削弱我的地位吗?……如果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我的疑心只会越来越大,真是太糟糕了……) 朱巳望着Rabbit们的背影陷入沉思,这时白渡须奈绪悄悄的走到她身边 「喂、Rain——」 朱巳看了她一眼,须奈绪表情严肃 「喂、没关系吧? 这不是表明我们违抗了吗?」 「啊、不,嘛——没关系的」 「大家也不是想被刺你。只是有点害怕。还有——」 「还有?」 「不、我只是听到了大家的窃窃私语。果然是第一个跟我搭话的那个人——那家伙、好像暗中做了很多事」 「是你说的那个"轻浮男"吗?」 「对了、对了,名字好像叫Sidekick」 「Sidekick——」 朱巳听完皱起了眉头。 因为她知道这个单词的意思。 那是在英雄漫画里,作为主角的搭档而出现的孩子。 列如对明智小五郎来说少年小林就是如此。 「那是什么玩笑一样的名字——是真正的代号吗?」 「似乎大家都很相信他。前几天的考试,好像也有很多人作弊」 她滔滔不绝的告密着, 这是白渡须奈绪一贯的轻佻举止,但朱巳并没有表现出厌恶之情。 「那么白渡——你没有接触过那个人吗?」 「嗯、还没有。所以、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如果你再来找我,我一定会如实告诉你的,对了、如果说是奖励的话,你看、是吧?」 朱巳没有立刻回答 「你看、我们都坐的公交车。说太多、你也会被怀疑的」 「嗯、是的——」 * 「Sidekick、吗——」 朱巳在驶下山路的车厢里摇晃着,想象着那个未曾谋面的敌人。 「轻浮的男人——也就是说、不是Boomkat。虽然也有人认为对方是诱饵,但最能说服大家的,果然应该还是本人吧。果然还有第二个稽查官……不对、这样一来,连对方是不是稽查人员都不知道」 通过这次的事,她明确了对方并不是为了保持Rabbit们在统和机构中的地位。 因为她原本也没有重视,所以也不会变成那样的状况。不过这次的情况也有可能被认为是反叛。 在统和机构中,那是成为被抹杀对象的首要条件。 (只要搞垮我,就不用在乎他们的今后了,是那样吗? 还是另有图谋? 总不会是想阻止他们大闹一场的弱智想法吧……不会真的以为自己就是正义的伙伴吧。所以说Sidekick什么的,只是个白痴而已——) 再说了那种家伙根本不可能接二连三的采取如此精准的手段。 ("Sidekick(副手)"的意思可能是辅佐某个大人物——高层领导的秘密助手出现在这里,这一点是很有可能的……不过、暂且不论——) 朱巳回过神来,忍不住笑了。 (干得真不错啊、Sidekick先生——虽然现在已经被完全被抢占了先机。如果是你和Panthalassa私通的话,应该首先考虑的是在实战考试的时候让那家伙放水,但偏偏用了这么危险的手段——这种想法虽然我并不讨厌)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赌一把,这是朱巳经常做的事。 「有趣、真有趣——我一直以为统和机构里会有很多像福尔迪西摩和Reset那样单纯的笨蛋,但怎么也有这种家伙啊——居然有这么会动脑筋的家伙──」 她对统和机构内的权力之争、无论如何都不想继续投入精力的理由之一,就是觉得太愚蠢了。 本来就应该处于和MPLS这种威胁斗争的紧迫事态中,却总是有固执的人认为"那家伙比自己地位高"是愚蠢的。 即使有其他人邀我加入对方的派系,我也不愿意,所以才会招致不必要的反感。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和低水平的人竞争是很无聊的。 不过、现在——她第一次遇到了使她产生"想要超越这家伙"这种想法的人。 (就算这家伙是谁的副手,也应该不会盲目的服从那个人吧。这家伙有他自己的小心思。我有点开始想要揭穿他了……!) * 「…………」 须奈绪在巴士里摆弄着一支圆珠笔。 只要按下笔上的钮,就会发出绿色的光,她每次按下去都会一闪一闪发光。 「唉、那个,我也收到了」 邻座的女子搭话了 「是那样的吧,绿色的代表是ok,红色的话就是代表那个吧,嗯」 「监听」 「对了、对,就是那个。也就是说现在没有被窃听吧。真厉害啊、Sidekick。我完全变成对方的粉丝了」 「那个人似乎也不是完全站在我们这边的,也许不能完全相信」 「可是、可是啊……嘛、我啊,最近特别开心」 少女满脸灿烂的说 「真奇怪,说到正在做的事,除了作弊、还有像现在这样的,呃、嗯」 「反抗」 「对了、那个那个,虽然有些夸张,但总觉得很兴奋。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什么是快乐」 她一个人"嗯嗯"的点着头。 「很奇怪吧。我并不嫌弃Rain、也不讨厌她,倒不如说很感谢她呢。不过、总觉得没必要全部都听Rain的摆布,可以偷偷做一些她也不知道的事——我被父母殴打的时候,一次都没有过这些想法。欺骗、说谎、作弊——」 什么都说不清楚、但却不由自主的感慨。 说实话、这种人很麻烦。 须奈绪很随意的说道 「呵、太好了吗」 但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讽刺,少女又继续说 「真的是这样——因为我以前一直在想,能不能让不吉波普来解决呢?」 这是须奈绪人生中第一次听到这个单词 「诶?」 「真的、每天晚上,我都在冰冷的被窝里闭着眼睛,一睁开眼睛,就会看到那家伙的影子」 「你在说什么呢?」 「没、我觉得很可笑。不过——」 「不是那个。你刚才说了什么——不吉? 什么的」 须奈绪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发麻 「不吉波普?」 「那是什么啊?」 「咦、白渡,你不知道吗?」 面对不怎么高兴的须奈绪,对方很慌张 「啊、对不起对不起,不知不觉就想到了。不过是传闻嘛,传播也没有那么广泛」 「传闻?」 「是啊——那个啊那个、叫什么来着? 不是(都市ガス)都市瓦斯,叫都市传说……(でんせつ)」 「伝说……」 「听说只在女孩之间流传,所以男生们都不知道——」 「不、那种事就免了,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死神」 「哈?」 「不、所以说是死神啊、死神。都是这么称呼的」 「────」 「大家都说他是一身黑的美少年,可我总觉得她是个女孩。就像一个纯白的天使。是的、那个不吉波普,死神并不是无差别的杀戮,条件是"瞄准那个人人生中最美丽、最闪耀的瞬间,瞬间杀死对方",就是这样的家伙」 「———」 「有人说、被杀的时候一点也不痛苦,反而心跳加速、然后就死了,还有人说被杀的时候会变冷变热等等。但我总觉得好像是掉到坑里一样,扑通一声掉下去——落到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不可思议的是,少女在谈到这件事时,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感慨。 给人一种奇妙的沉着、平静的感觉。 「那是什么啊——究竟是怎么回事?」 须奈绪听了她的说明,刚才的激动心情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加深了。 「那究竟是什么啊——传闻? 都市传说? 那种东西会被传得很有道理吗?」 对于须奈绪的焦躁,少女似乎以为她只是因为不了解这个传言而生气。 「嘛、只是在白渡所在的学校不是主流而已。不用那么在意」 少女用安慰的语气说道。 但须奈绪对少女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专注于自己的不快、喃喃自语着, 「……那是什么啊……死神? ……别开玩笑了…….那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会是什么样的动摇呢? …….什么、什么啊……每个人都不一样…大家都活着、然后死去……在这中间摇摆不定….什么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开什么玩笑,可恶的家伙…那不是只会一味作恶的坏人吗……如果有那样的人的话,那就相反。没错、正义的伙伴…….也许存在…不是会变成那样吗?」 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不停的说着,睁大眼睛盯着空旷的天空。 这是一种任何人都无法理解的感觉,是任何人都无法共感的"Rabbit ・ Run",只有她才会拥有的憎恨、被不吉波普这个存在慢慢的融化了。 「那个、白渡……?」 少女看到她那个仿佛被鬼上身的样子,正想上前搭话。 这时坐在巴士最前面的朱巳站了起来、转过身 「大家——听我说!」 少女也朝那边望去,朱巳确认大家都在看着自己,点了点头。 「今天确实不好意思,在没有事先预告的情况下进行了考试。我觉得是我不好。所以、能允许我向你们道歉吗?」 「道歉?」 「什么啊、那个?」 朱巳环视着大家 「是啊、我们以前很少这样聚在一起,所以我觉得在这里做一件能加深全员感情的事也不错。所以我有个建议——下次要不要举办保龄球大赛?」 朱巳微笑着说 「当然、这和统和机构完全没有关系,只是玩玩而已。只是想轻松愉快的和大家一起聊聊天而已——怎样?」 「…………」 「…………」 「…………」 谁都没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 Runnin`4.反叛者们的暴走 大楼内部的爆炸好像还在持续,震动传达到了屋顶。 在那之中、黑帽子淡淡的对炎之魔女说着 「是说敢于做坏事吧? 这才是欺骗,实际上那些人只是完全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 「人都是这样的吧,包括我也不知道」 「不过、你不会把不懂当成借口吧。他们则正好相反,先准备好借口、然后再做。 这样一来、就变成了对不懂的东西不再在意,结果是一样的。当然、这是错误的,他们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其它选择」 「这次也一样吗?」 「没错、他们的视野很狭窄。因为太害怕自己会失败,所以才故意让道路变窄。就跟不想被大人训斥,不得已才扮演为"好孩子"的软弱优等生一样」 「你说会被谁骂?」 「那当然是你吧? 在这种情况下」 「那么、是我不好吗?」 「嘛、既然你什么都背负,他们也就无话可说了吧」 「知道吗? 如果他们错了,我能做的只是每次都提醒他们而已」 「可是、怎么说呢——你怎么能背负得起别人抛弃的东西呢?」 「这也是劝导吗?」 「不、这是比较重要的。如果大家都知道的话,我想世界上大部分的问题都会消失的」 「没有问题的世界不存在。即使有、那也只是即将终结的世界。正因为有纠纷,人们才会为了解决而绞尽脑汁」 「你的意思仿佛是,彻底解决了就没意思了?」 「无所谓啦、那种事。就在眼前。觉得有趣就说不认真,不认真做就没有意义,这样就能解决的话谁都不会辛苦。并且、说无趣就觉得没有意义,也同样可笑」 「说不定、你只是在自娱自乐?」 「嗯?」 「也许这个世界正在等待着炎之魔女来解决问题。不过、也许你并不想回应这种任性的期待,只是在继续玩你自己的游戏罢了」 「这是在说我坏话吗?」 「如果是这样,你会生气吗?」 「我很清楚,对你生气是没有用的」 「像你这样自娱自乐的话,一定会有很多人感到轻松吧。只要好好玩、就不会被"必须把别人踢下去"这种强迫观念所束缚——」 「可以在这里打保龄球吗? 所有的游戏都是为了分数吧」 「但是、仅仅如此就很无聊,这也是所有游戏的共通之处吧?」 「超越胜负的快乐——如果能得到这一点,或许确实能满足。不过」 「正因如此,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获取到。一定会有人被淘汰——」 1. Boomkat很焦急。 自己似乎已经被九连内朱巳看穿了,至今加入的派系实际上已经处于崩溃状态,在这种没有后盾的情况下,半年多过去了。必须尽快找到新的“工作”。 否则、对她怀有怨恨的其它合成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来报复她。 (可恶…为什么会这样……) Boomkat虽然是战斗用合成人,但是没有直接的破坏力,是拥有间接削弱对方能力的类型。 所以、必须经常和其它强者合作。不、她拥有比常人更强韧的力量和速度,如果想单独行动也没有问题,但她并不想这么做。 (以我的能力,无法立即制服对方……所以需要一个盾牌) 不希望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但又想要功劳,所以希望自己能像Panthalassa一样跟在强者身后。 (不过、又不喜欢被轻视——想要在稍微占优势的立场上与他人建立关系) 她的想法到处都是矛盾的,同时有着无法兼顾的愿望,但她本人却完全没有意识到。 别人觉得卑鄙的事、她可以对照自己的标准,毫无罪恶感的去做 这种性格本来就不太适合像她这样的副手。 如果被前线的人怀疑"这家伙不会逃跑吧",就不能发挥作用。 但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无法容忍自己想要组成搭档的人选择其他人,所以她会散布谣言,暗中陷害和自己类型相似的人。特别是 (Roundabout【译注: 奈良崎克巳-侍奉九连内朱巳的合成人,和世良稔的NSU能力相似,具有“感知生物波动的能力”。曾使用美少年样貌的男性面容来尝试和世良稔接触,但实际上是女性】——那家伙真是太碍事了——所以我设计了陷阱,杀掉了她) 和她一样、拥有间接削弱敌人能力的Roundabout,因其重义气的性格而深受大家喜爱,有很多人想和她一起工作。 Boomkat不能容忍这种情况,于是制定了消灭Roundabout的计划。 Boomkat以前就负责调查跨国人口贩卖组织的任务,为了协助调查,便委托了Roundabout。 不过——尽管她已经掌握了那个组织的详细情况,却没有把任何信息告诉Roundabout。 那是一群把年龄不大的儿童当商品贩卖出去的混蛋,但Boomkat并没有直接告诉Roundabout,只说了对方是一群行动可疑的家伙。 Boomkat虽然憎恨Roundabout,但也很了解她的性格。 (那家伙虽然很优秀,但却像个傻瓜一样单纯。认为统和机构是世界的守护者,统和机构是在保护人类不受危险的敌人伤害。是一副正义的伙伴的样子……这样的家伙在象征着世界黑暗面的普通人面前,不可能保持平静……) Roundabout果然忘记了这只是监视任务,为了救即将被买卖的孩子们而跑了出去、把人贩子都杀光了。 然后她就消失了。 统和机构不允许违纪者,恐怕是被跟随的暗杀者干掉了吧。 而摧毁组织这一功劳本身,则由Boomkat独占。 (好不容易这样,地位才稳步上升——可恶) 她的立场终究只能以寄生于其他强者的形式成立。 所以如果前面的人摔倒了,她也会被甩出去。 因为自己积累的业绩不够好,所以在换到其他强者身边的时候,也需要相应的"伴手礼"。 (这次听说Rain的项目快要破产了,所以我就出手了——)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叫"Sidekick"的可疑家伙出现了。 (可恶、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他是谁的手下,也许可以通过他的关系加入到那个派系……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会成为那家伙的手下,实在让人不快……) 所以她在想,能不能像搞定Roundabout那样,让Sidekick消失,独占之后的功劳。 所以一直在观察他的情况 (但是、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家伙——) Rain和Sidekick,最近在那两个人之间发生的攻防战。 考试啦、靠作弊来应付考试啦,实操考试啦、让所有人都怠工……这远远超出了Boomkat的理解。 (他究竟在想什么——完全不清楚。实在令人不快。我真的不喜欢那些家伙——我真的很生气……!) 她自认为是个谋士。更进一步说,认为没有人比自己更聪明。 相反、对于比自己优秀的人,她则经常以某种形式进行贬低,以保持心中的平衡。 而现在…… (据说、Rain这次要将举办保龄球大赛作为娱乐活动……又是这种开玩笑的行为……恐怕Sidekick那家伙也会对此出手吧……既然这样、就只能趁这个机会把他们俩一起干掉了——用我的〈Dizzy・dizzy〉,把Rabbit和那个臭小子一锅端……!) 被扭曲的私怨凝结为思考结论——她认为那是只属于自己的特别的东西,但实际上那在世间很常见……因此,世界总是与破败、无形的毁灭相伴。 * 「保龄球大赛、吗…」 健太郎听完,便陷入了沉思 「Rain也变圆滑了呢,还挺可怕的吧? 说不举行技能考试了,真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干脆的撤回了」 Rabbit少年满不在乎的笑着,健太郎却感受到了其中的深意。 (Rain轻易的退缩、并不是对Rabbit示好,而是……因为对方把目标换成了"我"。即便让Rabbit们亲近自己,也要探知隐藏在他们身后那家伙的真意……看来应该是认真了) 健太郎预想的是,Rain会强行让Rabbit们参加实战考试,随后就会因为他们的欲望不足而将其全部判定为不合格——或者说、对方会不会是将考试当成威胁,是在逼迫rabbit们选择自己还是稽查人员?…不过、 (不会这样……把我的计策全部照单全收……如果我是真正的稽查官、就会无视被认为没有管理能力的危险性,选择对Rabbit没有危害的道路——看来对方似乎已经做好了只有自己被谴责的觉悟……) 健太郎再次想起Rain的眼神、那时所感受到的寒意…… 「喂——Rain拥有什么样的能力,你们知道吗?」 「呃? 不、没有。 啊、对了。 Rain也是统和机构的大人物,当然有特殊能力。 不过我从来没想过」 「也没有被能力威胁过吗? 比如即使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也会觉得被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没有、一次也没——话说回来、Rain的说话方式让人摸不着头脑。总是说些奇怪的话,比如一脸严肃的说"你们肯定有着可能性"。我不知道她是在说谎、还是认真的」 「…………」 健太郎陷入了沉思。 Rabbit少年看起来很不安。 「诶? 难道这也是那个——考试的一环吗? 难道是想趁我们打保龄球的时候、偷偷观察我们? 然后打分吗?」 没错、首先应该考虑这一点。 但是——这时 「不—没必要担心」 健太郎立刻否定了 「你们就像平常一样享受娱乐活动不就行了吗? Rain也不会用打保龄球的分数来衡量能力吧。既然如此、就不需要召集你们。 还不如每天在保龄球馆监视普通游客,会更有效率的找到有潜质的家伙」 「啊、原来如此。这样啊、那就放心了!」 少年露出了笑容,健太郎也露出了笑容,这时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看来——已经没有退路了……) 2. 那个存在于大楼中的娱乐设施,可以享受各种室内运动,保龄球是其中设备最齐全的。 有一场多少钱、按场出售的形式,也可以面向团体、以包租的形式使用整个楼层。 那天也是,以半天六小时的租借形式,在其他客人完全不进入的情况下,对Rabbit们开放了。 「哇….好华丽….」 被Rain捡到的少女之一、铃森佑里子,因为第一次进入这种设施,朴素的她感动了。 「喂、这个场地真的可以全部让我们用吗?」 「真厉害,不愧是统合机构」 「不是你在说什么啊? 这不是很正常吗。 所以说对世界都很有影响力」 「不、不过,我确实有切身的感受。不知道这样搞花了多少钱」 「别那么斤斤计较,穷鬼」 「说这话的你,脚不是也在发颤吗?」 「哈、那你把鞋借给我」 「呜、保龄球好重」 佑里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心情看着大家嬉闹的样子。 (哇……) 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非常耀眼的东西。 在这之前、虽然也多次看到过大家的笑脸,但总觉得这里的光景和以前不一样。 「啊……总之、把摆在那里的家伙放倒就行了吧?」 「啊、我知道,是叫 ストライク (棒球)吧」 「那击中就行了?」 「那个是棒球,这个有ガター(球沟:保龄球球道两旁的沟)吧」 「怎么回事? 就这样扔过去,也太容易了吧」 「话说胜负是怎么决定的呢?」 「好了,总之让它滚来滚去就行了」 大家都莫名其妙的喧闹着。 几乎所有的孩子、从幼年到现在,都没有和同龄人一起玩过。 因为家庭的原因被孤立、从小就在谴责中长大,所以还不习惯和其他人一起做事。 所以什么都说出来,想到什么就去做,周而复始。 那个样子让佑里子觉得很耀眼。 (哇……) 即使在脑海中,这种想法也无法很好的形成形式、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 甚至觉得、每个人的周围都飘荡着亮闪闪的粉末。 那究竟是什么? 佑里子在想。 也许、那就是青春的光辉吧,不过、相当的孩子气—— 就在佑里子这么想的时候、 「什么啊、那个? 大家有什么好兴奋的?」 有人在旁边插话,此人正是白渡须奈绪。 「白渡──」 「你不这么想吗,佑里子? 平时总是说些别扭的话,被请去打保龄球就得意忘形了,真是无趣」 须奈绪似乎非常不高兴。 不过说实话、佑里子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嗯、嗯……」 佑里子小声嘀咕着,对面传来了声音 「喂、你们也来投吧?」 佑里子条件反射的应了一声,回头一看,须奈绪已经不在了。 *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白渡须奈绪非常焦躁。 她完全失落了。原以为如果跟Rain说出情报,就会让她和Sidekick之间的矛盾更加激化,没想到她从那以后什么也没说,就开始搞保龄球大赛这种随随便便的事。 而健太郎在这里也没有做什么妨碍工作,只是旁观事态的发展。 对于只希望把事情闹大的她来说,实在感到气愤。 另外、其他Rabbit也很轻易的就服从了这种无可救药的怀柔政策,而且兴高采烈,这也一点都不有趣。 (真心喜欢……原来是这么一群肤浅的家伙啊? 平时总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现在却……) 用她的能力〈Rabbit・run〉所看到的他们的动摇姿态、和平时的他们并不同。 存在动摇这一事实是不变的。因为人都是这样,所以不会改变。 但是、这种偏差恢复得很快。 来回动摇的幅度也是固定的,没有很大的偏差。 「什么嘛、哎——」 那就好像他们现在完全不迷茫了。对于自己所处的立场,几乎没有任何不安感。 好像并不认为自己的存在就是个错误吧。 (一直以来、Rabbit们就接受了自己不被期待的事实——明明都有这样的觉悟) 仅仅因为这种无聊的娱乐活动就能忘记吗? (什么啊、你们这群家伙——这样就可以了吗? 这样就满足了吗? 人生圆满了吗? 怎么回事啊? 你们就这样、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就算现在在这里被不吉波普杀死也没关系吗?) 须奈绪的心理朝着异样的方向发展,那是她人生中从未意识到的感觉。 没有人能感受到她所感受到的不快感。 那是一种被称为"孤独"的心情。 由于她拥有特殊能力,她只觉得自己和别人不同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在她眼里,谁都不过是一个胆小鬼,关键时刻要让对方听话很简单。 但是、现在——即使把这里的所有人都置于她的支配之下,这种不快也一定不会消失。隐约能够察觉到那种事实。 (开什么玩笑……别开玩笑了……) 她止不住心中熊熊燃烧的阴郁情愫。本来就是极度讨厌忍耐的性格。她之所以活到现在,是因为一旦感到焦虑,与其压抑、不如不断排除源头。 (我知道了——反正就是这样,你们只不过是被Rain随便选上的,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绝对没办法达到和我一样的水平。没错、这种事我一开始就知道——可恶) 已经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种地方了,须奈绪想了想。在这种小事上再相处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现在就把这一切都摧毁,然后离开这里——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 (——!) 她的超感觉感应到了一个异物。是闯入楼层的新人物。 准确的说,对方并没有进入楼层。 而是走到消防楼梯的对面时停下,在那里窸窸窣窣的做着什么。 (那家伙——我知道) Boomkat——就是叫那个名字的家伙。 3. 「嗯、大家看起来都没有不开心,看来成功了」 朱巳望着欢闹的Rabbit少年少女们、满意的点了点头。 她坐在可以看到下方球道的最里侧的休息室里,优雅的喝着橙汁。 「这样行吗? 我完全不知道要向稽查人员报告什么」 一旁的Panthalassa面露难色,朱巳对此毫不在意。 「不是挺好的吗? 好不容易才来一次。不过、挺意外啊,能让他们如此单纯的高兴——知道这样的话早就该做了」 「喂、统和机构可不是为了取悦这群小鬼才存在的」 「但是、我们确实希望他们有所成长,不是吗? 那么、也许这也是一项了不起的工作」 「有什么好悠闲的——」 「啊、果汁没有了。再来一杯吧」 朱巳按响了桌上的工作人员的呼叫铃。 大约过了一分钟,一个年轻的男工作人员走了过来 「在、什么事?」 朱巳举起空杯。 「这个、再来一杯一样的」 「我知道了。还有什么事吗?」 「是的——」 朱巳抬头看着工作人员 「那我们聊聊吧」 「———」 工作人员一言不发,朱巳又说 「你应该也想跟我谈谈的、对吧——Sidekick先生?」 她笑眯眯的说道。 * 「……」 健太郎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只是回以微笑、 「您点的是橙汁可以吗? 对了、我先去拿果汁来吧」 旁边的Panthalassa毫无反应。 这个和他私通的男人,还有可能和他继续对接,不过在这里就不得而知了。不管怎样,他什么也不会说的吧 「嗯、拜托了。啊、要不我把你的那份也点给你吧,我请客」 「不、我请客吧,刚才那杯果汁也是」 说完、健太郎就转身去拿果汁了 背后空空的、如果被人从背后开枪的话,那可不得了。 但不管怎么说,健太郎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比任何人都无力的心理准备。 决定毫无防备的坚持到底,也并没有使多余的小伎俩。 他已经在收购这个设施了,不过并不是为了什么可疑的事,而是想给大家一个惊喜,所以他才打扮成工作人员的样子。 所以他亲自付了钱买果汁,举着含有两个玻璃杯的托盘,慢悠悠的回到座位边。 Panthalassa不知去了哪里,等待他的只有她。 看来对方已经下令将其赶走了。 一对一。 没有任何人打扰。 「请」 「谢谢」 她也毫不胆怯的看着杯子放在桌上,然后毫不犹豫的喝了一口。 (完全没有怀疑被下毒的可能性——) 健太郎再次注视着眼前这个叫Rain on Friday的女人。 的确、他现在感到背脊发凉,可以说是心惊胆战。 他也坐在她正对面的座位上,把杯子倾在嘴边。 只感到异样的酸涩,似乎没有余裕品尝甘甜。 「喂——你觉得呢?」 她唐突的提出了话题,然后把视线转向对面保龄球道上玩耍的少男少女们。 「那种事,你是怎么理解的呢?」 问得问题模棱两可,不过健太郎多少也能理解她的意图 「平和真好啊」 他的语气变生硬了,再摆出多余的虚张声势也没用了。 直觉告诉他,若非如此,就无法继续和她好好相处。 「平和吗——说实话,我不太理解这个词」 她推辞似的说道,健太郎继续说道 「那是因为你没有过平和的人生吧」 这句话有点挑衅的感觉,但她并未在意,继续操着一幅事不关己的语气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个人认为,大家只是迟钝而已,并没有意识到眼前的危机」 之后她看向他 「你觉得自己的人生过得怎么样呢?」 这是一个无需思考的问题 「不、一般吧」 「所以现在也挺好的,不过我不认为自己身处其中」 「是在羡慕他们吗?」 「你呢? 是你引导了他们。 加入其中不就好了吗?」 「不、不行」 她苦笑了一下 「因为那也是从我这个监护人那里获得自由的解放感。我并不能身处其中吧?」 「明明是自己准备的、却不觉得自己能加入进去吗? 太扭曲了」 「彼此啊。你好像也相当别扭吧」 「为什么这么想?」 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 「那么、你为什么支持Rabbit们呢?」 健太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立刻说道 「就算你真的是稽查人员、负责审核,也没必要维持Rabbit们的成绩。 既不能做出正确的报告,也没有贬低我的口碑的效果。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健太郎一脸若无其事的说 「原来如此,原来是因为做了被认为没必要做的事,才被认为是乖僻的啊」 「不过、让他们作弊这件事,看来还是在预料之内的。 如果这样的话,你就无法明确掌握我的意图了。不过站在你的立场上,应该采取更加残酷的竞争方式吧,而不是那种半吊子的考试」 「竞争——你对统和机构的做法有什么看法?」 「什么?」 「为了保护人类不被过度进化的存在所侵害,为了扼杀这种可能性的萌芽,就把那些正要进化的人也收集进来当作武器,这种做法你觉得正确吗?」 她直勾勾的盯着健太郎,直截了当的问道 (哎—真伤脑筋啊) 健太郎当然对统和机构一无所知。 真正的目的,虽然之前也有想过。 但如此爽快的告诉对方干部级别的人,该怎么回应呢——可他没有时间烦恼了。 「我并不认为一切都是正确的」 他几乎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也不能一味怀疑。大概是在寻找比自己更合适的存在吧。 不过、你又是怎么想的。 你觉得这个Posestry计划能顺利进行吗? 确定这样做是正确的吗?」 健太郎的这个问题让她很吃惊 「不」 她毫不犹豫的立刻回答了。健太郎哑口无言,她接着说 「这个计划终究只是权宜之计。有些孩子感到困扰、无处可去,必须想办法解决他们的问题。 这是第一位的,至于是不是对统和机构有利或者将来有可能成为能力者,则是次要的。这便是事实」 「…….」 「而且、在此基础上——可能性并非为零。确实、在这些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孩子中,很多人能力觉醒了,这也是事实。 不这样做就无法获得有利的生存条件,这是生物上的必然性使然、还是单纯的偶然、这条路是否完全是徒劳,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是吗?」 「…….」 健太郎现在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 虽然自己也只是模棱两可的感觉,但是像这样直接暴露在对方的视线里听着对方说话,这种想法越发强烈了起来。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想知道更多——她现在虽然属于统和机构,却在谈论另一种,不、是更大的可能性。 把机构的绝对目的称为"次要的",却毫不畏惧。 就凭那些Rabbit现在的样子、还有她的态度,健太郎已经没有理由和她对立了。 能感受到自己只是真心想帮助孩子们。 已经不再怀疑对方是想欺骗少男少女,用邪门手段来利用他们了。 除此之外,支撑她的到底是什么——健太郎现在很想知道。 * (不过、这个男人——有点奇怪) 朱巳一边跟他对话,一边体会着这种奇妙的感触。 总觉得这样对话不像是第一次,好像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绝对是第一次见面,如果之前有什么对话的话应该还记得,但是,如果只是单纯的错觉的话,无论如何都觉得似曾相识……) 不管怎么说状况都不太正常。 她本来也不打算说得这么清楚,但总觉得在他面前什么都被看穿了。 他能彻底理解我,有这种感觉。 (不不……我是大家公认的硬骨头吧——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能明白的) 总之、必须找出这个男人的真实身份。 因为是机密,所以我不认为对方会轻易开口,但如果追究下去,说不定一会就会不小心说漏了嘴。 「喂、Sidekick——你觉得人的可能性能延展到什么程度呢?」 「谁知道呢,至少不是无限的吧。人是有极限的,那是无法撼动的事实」 「不过、统和机构认为危险的是,在新人类诞生之后,人类是否还能做些什么——那一点怎么样?」 「这种说法在很久以前的产业革命时期也曾出现过。机器流水线制造了工业产品,工匠就没有价值了吗?」 「是这么想的吗?」 「手艺人修行钻研技术的价值,我认为现在比过去更甚了。从人类的可能性这一点来看,并不是大量生产就可以的。不过、半吊子的技术远不及机器,所以那些敷衍了事的家伙就被淘汰了吧」 「这是意志力的问题吗?」 「不、这是努力的问题。意志力这种东西谁都有。 在现实中,你吃了多少苦、失败了多少次、烦恼了多少次、试错了多少次,这些都是你自己的故事。 光靠思考无法改变现实」 「也就是说,即使新人类出现、改变世界,人类也能再做些什么?」 「那种新人类是什么样子,我们根本想象不到吧。 如果没错的话,他们只是有点特殊而已,想法本身和人类没有太大差别,和我们也能互相理解,所以也可以讨论吧。到那时、我们只要坦率的接受他们的长处就好了。虽然有可能与统和机构的方针相违背,但这是最现实的」 「现实啊。它的定义是什么?」 「现在应该是自己还活着吧。既不是过去的残留、也不是未来的幻想,而是现在」 「那么、刚才说到努力的问题,难道连努力都做不到的弱者,被淘汰是理所当然的吗?」 「是啊,至少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是不久前的我的话。 对你感兴趣也是因为这个,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保护Rabbit」 「我觉得你也在保护他们,那是以前的你不会做的事吗?」 「应该是吧,就算以"自我责任"这样的方式舍弃,也完全不会觉得奇怪吧——不过、现在」 「为什么变了? 的确、你的做法——相当现实、也很冷静。 至少,这种想法不会来自那些想要帮助孩子的人。 如果本来就不一样,那原因又在哪里呢?」 对于这个问题,她露出了暧昧的微笑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再怎么纠缠也没有任何结果。 于是她试着改变话题方向 「那个,我有点在意」 朱巳说出了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 「你的代号——Sidekick、什么的」 「嗯、我是这么自称的」 「那是字面上的意思吗?」 「——」 「正义的伙伴、靠的住的伙伴——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你的自我评价吗?」 朱巳接连发问,他却沉默不语 「在你看来,正义的伙伴是怎样的存在呢?」 就在他正要开口回答的时候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不知为何传来了轻微的耳鸣声,持续着、 "咚"的一声,Rabbit们手里的球接连掉在地上。 咚咚、咚咚、咚咚——连续不断 「呜、唔唔——」 「诶、诶诶——」 楼层里的人都发出了呻吟、摇摇晃晃了起来。 随后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 坐着的朱巳也感到一阵眩晕,直不起腰来,同时一阵恶心袭来。 「这、这是……」 看了看坐在前面的他……结果对方也是一样,身体大幅度倾斜、心神不定。 「你……也不知道吗?」 就在他无法理解而感到困惑的时候,她说 「为什么不知道? 这是什么情况……身为稽查人员,却连这个都不清楚吗?」 朱巳忍着恶心逼问,对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是Boomkat的攻击——那家伙的〈Dizzy・dizzy〉——副交感神经被超声波扰乱——战斗用合成人固有能力的攻击——」 「你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如果是稽查官的话,应该早就知道了……如果不是的话——你究竟是什么人?」 朱巳用尖锐的语气问道。 但对方似乎无法忍受身体的不适、顾不上回答。 「我、我——大家——」 朱巳确认他首先在意的不是自己、而是其他Rabbit之后,露出了微笑。 「不用担心、没关系……早就有办法了」 4. 「哼哼哼…」 Boomkat在黑暗中窃笑着。 (确实、我的能力欠缺一击必杀的威力……不过,如果持续对他们施加,大概二十分钟左右就能把他们全部杀掉……!) 已经不需要再纠缠不清了。把所有人都杀了之后,伪装成Rain和Sidekick互相袭击的样子就好了。 最终把参与计划的所有人都卷进来,自取灭亡——就是这样的剧本。 如果冷静想想,就会察觉到这种做法太粗暴了,事后她被怀疑的危险性也非常高。 但Boomkat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无论什么时候,她始终只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行动。 (这样一来,大家肯定也会认同我了——Rain只不过是个会说漂亮话的聪明女人,在实战中毫无建树,Boomkat我才是真正应该在统和机构中占据重要地位的存在……!) 她只要连续使用能力就会异常的饥饿,以生物波动的形式持续释放超声波会消耗大量的能量。 现在也有饥饿感涌上心头。 (不错——攻击也步入了正轨——) 她从口袋里拿出高浓缩营养巧克力棒,正要拆封。 但是、平时很容易就能扯断的包装却莫名其妙的拉长了,扯断不了。 (嗯、什么情况——可恶) 使劲一拉,结果包装突然全开了,里面的东西掉落在地碎得七零八落,四散而开。 「啊——」 看着散落在地上的巧克力棒,她正在想怎么办。 谁也没看见,应该还能吃,她想捡起巧克力碎块。随后身体倾斜,重心移动。 就在这时,脚下一滑,足下失去了摩擦力,身体被甩了出去。 「哇——」 反射性的用手扶着墙壁。 可是、指尖却被稍微突出的钉子勾住,险些被刺穿。 慌忙抬起胳膊,这次胳膊肘碰到了墙壁,麻了一下。 「呀——」 结果还是跌倒了,黏糊糊的巧克力碎渣粘到了脸上。 「唔….嗯….?」 她这时才注意到异常。 这种偶然的不幸,以不可能的几率,持续降临在自己身上,这种状态—— 「怎、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在她呻吟的时候,耳根深处有什么声音开始响起。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那一连串尖锐的超高声,她本应该是听不见的。 那是自己的能力——她所发出的〈Dizzy・dizzy〉超声波,勉强能听到的音域里夹杂的噪音。 如果是平时,她会出于自我防卫的目的将其关闭,但现在她也受到了影响。 当然——下一瞬间出现的,是无法继续维持姿态的眩晕、头痛、恶心、腹痛和肌肉酸痛同时袭来的不快感。 「咕呃……!」 她痛苦的挣扎着,但是——不止于此。 比起痛苦,脑海中浮现出的是更加不可思议的状况。 因为她身上发生了这种异常的现象,能引起这种现象的人,有这种可能性的人——这样的家伙只有一个 「……太、太愚蠢了……怎么可能……啊、那家伙应该已经死了……」 就在她透露的时候,有个人影从黑暗的另一边走了出来。 「你是说、谁死了——」 一个美丽的女扮男装的短发少女站在那里。 身材苗条、优雅奢华,但又给人一种紧张强韧的感觉——她很熟悉。 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憎恶。Boomkat为此陷害了对方,让她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但出现在眼前的身姿—— 「R、Roundabout….!?」 那个曾经被Boomkat骗入陷阱、从统和机构中被驱逐出去,随后被暗杀的对手,现在……就站在眼前。 「这、怎么会……为什么……?」 Roundabaut慎重的接近处于疑惑中的她 「好久不见,Boomkat……还是老样子吗? 贬低他人、以此抬高自己……所以大家才不信任你」 「呜….」 「我的能力基本上和你是同类——只不过我的范围更小,虽然不能同时对付多数人,但我会更谨慎、更准确、更迅速的让对方连自己中招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丧失正常的能力……按照现在的情况,你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 「唔….唔….」 「不、还请不要误会,我并没有怨恨你。本来就是因为我不够成熟,才会在任务中失控的。所以这不是复仇。只是因为你想伤害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 听了Roundabout的话,Boomkat吓了一跳、身体一紧。 「难、难道——」 「没错、Rain on Friday——九连内朱巳是我现在的主人,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也被骗了,如果不是她把我已经死了的消息透露给统和机构,我早就被杀了。现在的我,是为了报答她的帮助」 「唔唔….」 「话虽如此,但Boomkat——像你这样的小家子气竟然想要对朱巳大人出手,这本身就是不自量力。 朱巳大人早就知道你在插手,所以才把我叫来。我预想到你迟早会忍不住、厚颜无耻的现身。 你可能会做的事,我也大致能想象出来。 秘密偷袭也好、地点也好——一切都在大人的盘算之中」 「唔…」 「放心吧,我不会杀你——朱巳大人是这么命令的。 但是,你要替我赎罪,把隐瞒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首先,让我解除你现在对Rabbit的攻击」 Roundabaut靠近了,向Boomkat伸出手 (你、你——你……!) Boomkat的脑海里涌动着愤怒。事到如今,她还没有接受自己被逼到绝境的事实。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发生这种事我能忍受吗……究竟是什么地方搞错了……错了……一切都错了……话虽如此……我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 无视她那扭曲的想法,roundabaut伸出手。论力量她远不及对方,如果被直接触碰,被传入波动的话,就没有反抗的余地了——但是,那只手却停了下来。 「——!?」 Roundabaut突然直起身子,转向另一个方向。 把脸转向完全无关的方向,那张脸——因为惊讶而僵硬 (诶….) 在Boomkat的注视下,Roundabaut的身体突然飞了出去。 爆炸的冲击波传到她身上,使她无法站稳,重重的摔在了远处的墙壁上。慢慢的瘫倒,然后——不动了 大概是、Boomkat和Roundabaut之间突然发生了爆炸——这种现象。 (这、这是——) 还没等Boomkat认出来,对方就已经出现了。 从黑暗的另一边走出来的,是战斗用合成人——Panthalassa。袭击的是这家伙。而且、站在旁边的人——名字也想不起来了,似乎只不过是众多小杂鱼中的一个,Rabbit中的…… 「啊、死了吗? 似乎没有反应。还想让她当我的棋子……算了吧。这边好像还有一个人」 白渡须奈绪毫不客气的盯着Boomkat苍白的脸。 「喂、Panthalassa,把她叫醒」 听到须奈绪的命令,合成人毫不留情的强行将痉挛的Boomkat提了起来。 「唔唔….」 她混乱的发出微弱的呻吟,须奈绪笑着说 「你从今以后就是我的仆人了——太好了,再也不用为这些多余的事操心烦恼了」 5. 「——?!」 朱巳突然脊背发凉,有不好的感觉。 「Roundabaut……?」 直觉告诉自己,她一定出了什么事。 与此相反的是,袭击她的眩晕和恶心感却渐渐淡薄了。 〈Dizzy・daisy〉正在失效。 「唔唔….」 健太郎也坐了起来。 他也知道朱巳很不安,知道事情并不顺利。 「怎、怎么了……还有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楼层尽头平时上锁的搬运业务专用门砰的一声被打开了。 那里站着三个人影——Panthalassa、Boomkat和白渡须奈绪。 "啪"的一声,须奈绪打了个响指,周围又充满了令人不快的超声波,大家都痛苦的呻吟着倒下了。 不过、朱巳和健太郎却没有受到影响,似乎是被什么东西阻断了。 她只是茫然的看着眼前的白渡须奈绪一行。 「哼——所有人都趴倒在地了——真不错」 须奈绪哼了一声,冷淡的说道。 「不过、嘛……不用担心。只要乖乖安静一会儿就行了,我马上放你们走,等这边的事结束后」 大家都感到十分苦闷,须奈绪带着两名随从来到朱巳她们面前。 「喂、你们俩……」 须奈绪带着嘲笑的语气对两人说 「不要再加戏了,我什么都清楚」 「唔——」 「你们两个——都是大骗子。首先、健太郎,你根本不是统和机构的稽查官,只不过是个自作聪明的普通小鬼; Rain,你总是夸口说自己有什么特别的能力,那也不过只是说说而已罢了」 须奈绪毫不客气的说出了二人的秘密。 「真是太自以为是了,连这种事都能摆架子。统和机构也好、这个世界也好、都太随意了。 结果是善于撒谎的家伙全被揭穿了。真是个无聊的世界啊、真是的」 一边嘲笑,一边从上往下俯视 看到她那冷笑的态度——健太郎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焦虑。 (这、这家伙——大概确实有压倒性的特殊能力吧……但是,在这种地方把我们贬低为无能,侮辱我们……目的究竟是什么? 完全没有意义——如果有压倒性的力量,那就赶紧将其发挥出来就好了——为什么要特意去炫耀呢?) 健太郎非常困惑——他一直接触的白渡须奈绪明明已经摘下了面具、露出了凶恶的本性,却几乎看不到任何变化。 印象完全没变——明明已经解除了伪装,但之前一直和他交手的白渡须奈绪,现在依然如此。 讨厌高高在上的命令、喜欢在细节上发牢骚的须奈绪也还是那样。 看到两人困惑的样子,她看起来只是发自内心的愉悦,打消了心中的郁闷而已。 肤浅——觉得深入思考很麻烦,想要逃避周围人的关心,这样的性格就是成为暴君的温床。 (那么、为什么是"现在"呢? 在这个保龄球场露出原形的理由是什么?) Boomkat偷袭后、Rain的手下击退了她——选在这个时机有必要吗? (如果冷静的默默观察事态变化,应该有更有利的时机——即便是偷袭,这种花哨的做法也很难收拾残局——不过、难道) 应该说他完全不在意这些—— (那家伙从一开始就没有仔细考虑过吗——什么都没有?) 这让健太郎打了个寒战 为什么是现在呢——理由只是因为她不喜欢Rain击退敌人后得意洋洋的姿态——如果只是这样,那就完全没有办法对付她了。 「…………」 健太郎愕然的看着须奈绪,须奈绪似乎在健太郎身上察觉到了只有健太郎才能感受的变化。 「喂、健太郎——你好像在很随意的考虑别人的事吧——你在做什么决定? 为什么在这个时机,你的动摇减少了呢。 你究竟想到了什么?」 须奈绪突然生气的盯着他。 「呃——」 「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吧,你总是一副奇怪的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啊?」 「嗯——」 「你看、现在也是,表情好像很害怕,但在心里,还是有什么想法的。 你是在想办法对付我吗,用你那聪明的头脑来制定作战计划吗?」 一个劲的拱火,这种行动也令人费解。 从她身边的Panthalassa和Boomkat失魂落魄的状态来看,她肯定能把别人作为傀儡。 为什么不马上指示他俩,而是这样煽风点火呢? (愚蠢——只能这么说。但这种愚蠢最可怕——这一边无计可施,我完全想不到办法) 健太郎这么想着,浑身战栗,但不知为何须奈绪察觉了自己的状态。 「啊、动摇又变弱了——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冷静下来?」 但健太郎只是觉得对方误会了什么,心里越发害怕。 就在这样兜圈子的时候,朱巳突然说 「动摇——吗,你能观测到别人内心的偏差吗?」 须奈绪把视线转向朱巳。 「什么啊? 你这骗子又说什么了。 明明自己没有任何才能,却对别人说三道四。 啊?」 「有一点很明确——你对自身的动摇完全不了解」 朱巳毫不畏惧、正面反驳道。 须奈绪太阳穴一紧。 「…你说什么?」 「你能感知到他人的动摇、也能操纵它,但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摇。别说操纵了,连是什么状态都不知道」 朱巳的语气很平淡,但那只手微微地颤抖着。看起来就像没有能力的健太郎。看得出来她一点也不冷静,明显感到害怕。 但即便如此—— 「须奈绪、你一定是觉得,自己为了进入统和机构而利用我的Posestry计划毫无意义吧——但是我现在确信我做的事没有错。没错、果然——还不成熟,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未来的MPLS、现在就存在于此,而且、是我成功的发现并保护了对方——」 回答的直截了当。她有的只是那种无聊的傲气,就在闭上嘴的一瞬间,牙齿吱吱打颤,又慌忙咬紧牙关, 就在这种状态下,她还是继续说着 「计划是必要的。我承认是我的半途而废导致了现在的事态,但也没必要因此全部废弃,更没必要后悔——」 听了她的话,须奈绪不快的皱起了眉头,但她并没有对健太郎表现出怀疑。 她一定能清楚的观察到朱巳的动摇吧,须奈绪的脸上浮现出嘲笑的神色 「不服输吗——真是个无聊的女人」 「对、没错。我自己也深知这一点。但又不一样,我是个爱说谎、自以为是、傲慢任性的人。可是须奈绪,你对自己则是一无所知。从这个意义上说,须奈绪、你才是不自量力的人——怎么样? 我现在在说谎吗? 你能察觉到吧? 我是信口开河、还是打从心底相信正确——」 毫不退让、乱糟糟的、毫无根据,但这就是九连内朱巳。 「来、试试看吧——用你引以为傲的能力来改变我吧。 如果能动摇我、有办法的话,那就试试吧!」 就在她怒吼的同时,须奈绪突然用力拍了拍双手。 那声音听起来特别大,健太郎反射性的缩起了身子。 然后——回过神的时候,他的意识已经从他的身体中脱出来了,从稍远的地方看着他自己那无法动弹的身体。 被强行灵魂出壳——就是这种感觉。 (这、这就是白渡须奈绪的能力——就这样掏空一个人,然后就可以随心所欲的操纵了吗?) 健太郎的意识悬在半空中,他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不、他看到了。 她身受白渡须奈绪的能力〈Rabbit・run〉的影响,与她共享这片光景—— 世界被分成双重或三重。 似乎要向四面八方飞散,但在快要分离的时候又并回来,再次向相反的方向偏离,然后再并回来——但绝不会重叠。 (这、这就是……可能性……?) 朝着各种方向递进的世界的可能性……同时看到所有的情况,看似有无数个不同的选择,但最终只有一个——现实这条路径。 这种动摇、在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之前存在的无数种可能性,双重、三重、四重、五重……同时看到无数的偏差。 如果能看到这样的东西,未来只能从那杂乱的路径中选择的话……所有通往未来的道路都一样没有价值。 (这就是……白渡须奈绪精神的真实面目……因为她对所有的东西都“看得太多”,结果才变得非常肤浅吗……) 理解了这一点,然后……健太郎察觉到了对方精神上的异变。 九连内朱巳的精神应该也受到了同样的攻击……回到了她的本体。 不——应该说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分离。 她的精神就像掐住自己本体的脖子一样、一直紧抓不放。 然后、拉回本体—— (怎么回事——那是?) 就在健太郎动弹不得的时候,朱巳强行把自己的本体拽回来,身体剧烈的颤抖着。 (——原来是这样啊。果然如此——要把动摇从本人身上剥离出来……) 她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一被威胁、就想逃走吧? 人这种存在……因为平时就在压抑自己的恐惧心理,希望将其无视——一旦被他人戳中要害,就会无可奈何——就是这样吧……?」 「唔….」 须奈绪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从来没有人受到她的攻击仅靠自己的力量就能恢复过来。 「怎么、怎么可能……」 「所以才说不成熟……你根本不了解人。其中、还有像我这样的人……因为总是在害怕,好像不知道有个家伙对自己的恐惧心理了如指掌……」 朱巳想笑,但身体似乎不太适应,只剩下一种扭曲的僵硬神态,虽然也不是没有效果吧。 精神眼看就要从身体里分离出去、这种事实。 不过、……只是在忍耐而已。 但对须奈绪来说,光是这样就已经是非常不符常识且不合理的现象了。 不可能,还有人能够在她的能力下"挣扎"—— 「呜、唔哇——」 她一边咆哮、一边更激烈的重复拍打着双手。 这种行为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只不过是她攻击的契机罢了。 尽管如此,她两手都胀红了,还是不停的拍打着。 朱巳的身体剧烈抽搐着。 虽然拼命抵抗,但那也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这个时候,问题并不在这里。 (不、不——等等……) 健太郎看到这一幕,意识到了“那件事”。 现在——受到须奈绪的〈Rabbit・run〉攻击的,不只是他和朱巳。 已经被控制的人——Panthalassa和Boomkat,也受到了这种过度的波动。 (等等——如果这家伙是以恐惧为催化剂,将人的精神分离开来的能力——这样下去就糟了——我们还好,那些家伙——他们的内心持续处于空荡荡的状态,过量的"恐惧"就会注入其中,如果继续的话……!) 当他察觉到这一点的瞬间,须奈绪吓了一跳,朝他望去。 不是看他的意识、而是看肉体。 「唉——等等! 现在,立刻——」 健太郎的身体已经失去了知觉,但还是这么叫着。那是因为他内心产生了与须奈绪无关的"恐惧"。分离的肉体和精神同调了」 「马上取消! 否则——」 但是、他的呼喊为时已晚。 还没等他说完,站在须奈绪旁边的两人的身体猛的跳了起来。 然后——失控了 「——嘭……」 声音从Panthalassa口中发出的同时,他的轰炸能力向四面八方释放。 那是能够轻易穿透障碍、使其破碎为粉末的破坏能力。 下一瞬间——包括这个保龄球馆在内的整栋大楼,外墙、内部、出入口、通道、楼层等,每个地方都接连发生了爆炸。 ──────────────────────── Runnin`5.异邦人们的疾走 ……那个时刻已经到来,已经没有沟通的时间和必要了。 当炎之魔女找到突破口、毫不犹豫的跳入黑暗中时,她连头都没回。 而此时、黑色的筒状剪影也从屋顶上消失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1. Panthalassa的能力是将两种不同的波动叠加在一起引爆,能够穿透障碍物轰炸较远的位置。 但在这个室内,却发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首先,在与外部相通的地方波动交叠,然后爆炸。 这栋大楼以在内部进行各种体育活动为前提,窗户很少,取代玻璃的墙体出现塌裂。 与外部的沸沸扬扬截然相反,建筑内部陷入了异样的沉寂。 〈Dizzy・dizzy〉能力先使人们陷入了毫无知觉的状态,结果便是馆内所有人都陷入了意识混乱的状态。 其中只有Panthalassa一边抽搐、一边重复着无差别攻击。 连本人都没有制定标准的随机破坏、无差别的朝周围散布着。 墙壁和地板接连爆炸。 没有规律,任何战斗的专家都无法防备。 所以当然——没有任何实战经验,也没有接受过任何训练的白渡须奈绪是无法应对的。 她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导致了什么,就被爆炸炸飞了。 然后,掉到了破裂的地板下面。 无论是站稳脚跟还是抓住什么,这些行为都是做不到的。 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剧痛袭来。 全身都带着疼痛,根本不知道是哪里传来的。 「…………!」 悲鸣——想要喊出来、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撞击的冲击力,几乎所有的空气都从肺里挤出来了,根本不存在发出声音的媒介。 到底坠落到了什么程度了呢——爆炸现象波及的范围很广,至少有两层楼的大部分都崩落了。 大概是仓库的位置,到处都是球,更重要的是到处都是被破坏的瓦砾。 轰隆、轰隆——远处传来爆炸声。不仅是从上面传来,还从旁边、下面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里又会爆炸。 「……! ……!」 动不了,双臂和双腿的骨头都断了。 突然觉得胸口莫名温热,原来是胸口被一块尖锐的地板碎片刺穿了。 (这、这是……) 这难道不是致命伤吗——意识到这一点的须奈绪,心中涌起了可怕的恐惧。 「……唔、唔呜……」 她每呻吟、挣扎一次,胸口处的伤口就会"噗、噗"的冒出血来。 「跍、咕唔……呜……」 拼命的希冀着,想要把能力强加于人。可以观测到他们身上残留的轻微动摇、也会随之晃动。 但是,仅此而已。 不能随意的操纵他们,也不能把他们唤到这里来。 「……嗤、嗤……」 从喉咙里发出的只有奇怪的嗤嗤声。想呼救、却什么也叫不出来。 (我、我要想办法……有什么……还能做什么……) 她拼命的向人们释放着对〈Rabbit・run〉的思念,但似乎只能用来把人的精神从肉体上分离出去。 内心被分离在外的躯体,只会就此停止活动。 明知这一点,她还是拼命的发动着。 于是……渐渐引起了变化。 人们重叠在一起的动摇,就像奇怪的脉搏跳动一样、开始颤动。 这种奇怪的震动一开始只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后来渐渐扩散到附近的所有人。 被传染了—— 须奈绪因为太拼命了,没有马上注意到他们的变化。但不知不觉间,这种颤动越来越大。 (……诶……?) 这时她才发现,最先开始发生颤动的是那个叫Boomkat的女人。 那种什么都是错的、世界很奇怪的强迫观念,使其精神不断的扩散。 被掏空的人们染上了扭曲的共鸣。 (……诶、诶、诶……?) 须奈绪停止了发动,但是、这种“感染”并没有消失,而是继续扩散着。 然后——开始了反应。 倒下的人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然后——他们开始互相攻击。 不仅是Rabbit们,其他楼层的普通客人也受到了影响。 仿佛看到的对方、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不可饶恕似的,互相扭打、撕咬,已经感觉不到知性了。 是大混乱、不存在秩序的情景。 但是,那里又有着明显的统一—— 所有人都有同样的心理波动。 这里没有之前须奈绪在这个世界上看到的乱七八糟的无秩序,不存在每个人都为自己的事情烦恼的光景。 大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做着同样的动作。 那里已经不存在任何断绝,谁都不孤独。 因为都已经失去了一切。 (……啊、啊啊……啊……) 须奈绪望着他们,在这个场合知晓一切的只有她。 「……啊啊……」 不知何时,她甚至忘记了自身剧痛的感觉。 她也明白,现在不是那种时候。 那个"感染"——已经和她无关,会扩散到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 * 而且,随着须奈绪不再发动〈Rabbit・run〉,上面的情况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呜、呜呼呼呼……」 「咕、跍跍跍跍……」 两人站了起来。 是九连内朱巳和羽原健太郎。 但是她们也是最先处于Panthalassa发起攻击的旁边,被冲击得很远这一点是不变的。 被冲击到墙上、失去了知觉。 这也许是万幸,也可能与她们一开始就被〈Dizzy・dizzy〉隔绝有关。 总之、她们现在是这个封闭设施内仅有的保持清醒的人。 「那、那是——」 健太郎看着面无表情的人群,不禁战栗起来。 转头一看,被弹向同一个方向的朱巳就在旁边。 「没错——重要的须奈绪已经不在了,是他们自己在乱来……」 不可思议的是,她看起来很沉着。 「然后、不断的传染给其他人……现在处于远处的我们虽然平安无事,但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来到这里,我们也会成为失去自我、不管谁都咬的人吧——」 「你、你究竟是——」 听了健太郎的发问,朱巳自嘲般的笑了起来 「什么人? 这一点你不是也一样吗——不过、事到如今已经无所谓了」 然后、痛苦的呻吟着 「能站起来吗?」 「不、不行——好像没骨折,不过脚腕却崴了」 「啊、我也是。可能是因为腰部受伤的缘故,下半身麻了。脚使不上劲——看来这样就逃不掉了」 他嗤嗤的笑起来。 「搞砸了啊、真是的——竟然会变成这样」 「抱、抱歉——」 健太郎不由得道歉,朱巳则一脸不可思议 「为什么要道歉?」 健太郎一脸苦涩、 「如果我不多管闲事,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如果我不怀疑你在做什么、不随意插手的话……」 「彼此彼此、我也怀疑过你。事到如今推卸责任也没用——不过」 朱巳对健太郎点点头 「你也没有说着说那的余裕了吧? 为什么能如此冷静?」 「没那种事——我实际上很害怕。 你才是最冷静的人,统和机构的干部都是这样吗?」 「那么、为什么? 你之所以没有动摇,是因为你认为机构会马上就会来救援吗?」 听到健太郎的问题,朱巳皱起眉头、 「不、那种事不会发生。 要做的话、也是全部损毁掉,一切都当作没有发生过。 不过、在那之前,“那家伙”一定会来的吧」 「诶?」 「在街上放了这么华丽的"烟花",那家伙没可能不注意到。 破坏了这座城市的和平,就不可能不被发现——对方应该已经赶过来了吧……」 说着、她耸了耸肩。 健太郎的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 「等、等一下——等一下……」 他想到了一件事,他听说过那件事。 因为作为那个人告诉他的为数不多的回忆中、提到过那个名字。 「啊、你是……九连内朱巳?」 「什么嘛、事到如今,须奈绪她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不、不是——我没听过。 大家只是称呼你的代号Rain on Friday。 但有个"伤物之赤"的名字,是同学中流传的……」 听了健太郎的话,朱巳的表情也渐渐紧张起来 「……诶? 什么? 那、那么……你叫Sidekick……不可靠的搭档……说的是谁的搭档? 难道——」 两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气氛非常尴尬。 他们二人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天大的笨蛋。 只要一起说出共同认识的朋友的名字、只要互相告诉对方,所有的分歧都能迎刃而解。 就在这时、随着"轰"的一声,天花板坍塌了。 虽然没有人被压在下面,但看到了一个可以向上通过的大洞——然后、看到了天空 通往屋顶的通道就此打通了。 就在那之后。 毫不犹豫——从天而降 就在即将碰撞的前一刻,缓冲冲击力用的钢索突然绷紧,对方立刻松开手、单膝着地。 在无自我意识、化身野兽的人群中,只有她一人毫不畏惧的站了起来。 用一种仿佛只有她是与任何人都毫无关系的异邦人的、不屑一顾的视线环视着周围、在确认着什么,喃喃自语。 「生物波动导致的种群变异现象——要不要集中注意力以维持意识」 雾间凪 人们都称她为炎之魔女—— 2. (———?) Boomkat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不过已经足够了 本能阻止了一切。 因为受到了〈Rabbit・run〉能力的影响,她的自我意识消失了。 但这对她的本能来说,绝不是不愉快的感觉。 一种很清爽的心情包裹着她。 被多余的事吸引了注意力、一直闷闷不乐的痛苦,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 (——好开心——) 在她空虚的心中、充满了满足感。 再也不会拿自己和别人比较,觉得自己差在哪里、欠缺在哪里、不足在哪里。 (——好开心——) 忍耐了很多事、一直压抑着不满的情绪生活着。 再三顾虑、在摇摆不定的心情中,不知道该选择什么,一直感到很困惑。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已经没有任何容许和踌躇了。 遵循本能,在耗尽所有的能量之前、绝不会停下来。 虽然她失去了意识,但她的能力并没有消失。 用生物波动控制人类的〈Dizzy・dizzy〉,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完全使用。 受到她的影响,设施里失去意识的人们一起行动起来。在攻击本能和防卫本能成为一体的破坏冲动的引导下、互相争斗。 看着这一幕,Boomkat兴奋不已。 (——好开心——) 不负责任的看着人们打斗,原来是这么有趣的事啊。 为什么自己一直以来总是想要比别人抢先一步、想要比其他人上位一点呢? 这不是完全没有必要吗? 高高在上是徒劳的。 没错——只要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比自己低下不就行了吗? 往上爬这种想法是徒劳的、毫无意义、且毫无价值的。 (——好开心——) 这么开心的事,在这里停下实在太可惜了。 继续扩散下去吧,Boomkat本能的做出了判断。 要把全世界都变成她的"下位"。这是一种让人精神振奋、心情舒畅的可能性。 欺诈性的考虑所有的未来、只为Boomkat自己获得满足感而扩散开来的"感染"——这就是她想要实现的 Boomkat看向Panthalassa。和她一样失去意识的可怜杀伤性武器,也不能像她一样遵从本能,只是把自己所学到的战斗技能无节制的施展而已。 利用他——即使没有明确的思考,Boomkat也能看到那种方向性。 她发出的波动刺激了Panthalassa,Panthalassa立刻做出了反应、开始攻击。 (——好开心——) Boomkat的脸上浮现出爽朗的笑容,甚至可以说是纯真的笑。 就在这时——天花板崩落了。Panthalassa到处释放的爆炸造成支撑结构材料开裂,因为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而垮塌了下来。 因为冲击、尘土飞扬——随后,灰尘消散的时候,那家伙进入了Boomkat的视野。 一个全身包裹着黑色皮革的女人站在那里。 不过这个闯入者,马上就被Boomkat产生波动所影响的人群包围、遭受了袭击。 只要被他们靠近,就会受到生物波动的重复污染,转眼间变成同类—— 但是—— 嗞—— 电击声传来的下一个瞬间,聚集在黑色皮夹克女人身边的人们一齐被弹飞了出去。 飞向后方,然后在地面上不停的抽动、再起不能。 女人手里拿着一个类似于竖笛的棒状物——那是一根能使触碰的物体触电的电击棍。 (──? ──?) Boomkat觉得那个女人很奇怪。 有某种不同的特质,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很容易就受到她的影响。 明明应该沐浴在波动之中,却只有她一个人浮了起来。 (——怎么会……唉?——) 她的视野受到〈Rabbit・run〉的影响扭曲了,整个世界都被染成蓝色,黑压压的人群在蠢蠢欲动。 其中、只有那个女人——鲜红闪动摇曳着,就像火焰一样燃烧着。 (——唉?……糟了——) 她本能的感知到了危险。 * 「——那么」 凪击退了逼近的第一批袭击者,这时她发现自己也产生了一种类似晕车的感觉。如果放任不管,肯定会失去理智吧。 她拿起电击棒抵住了自己的脖子,"嗞"的使出一击。 因为她身上穿的连体衣是绝缘体,只有脖子部位可以触电。 但即便如此,这一冲击还是让她的思绪瞬间被切断。 同时,眩晕感一扫而空。 随后她从大腿上的兜里抽出另一根电击棒,摆出了"二刀流"的姿势。 凪并没有一一攻击他们。 而是像滑冰运动员一样旋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举着电击棒、击中了一个又一个逼近的人。只要触碰就行了,这是这种武器特有的使用方法。 而失去理智的人,不顾其他人被击退,不断的涌了过来,就像被吸过来一样。 然后在袭击中断的一瞬间,她跳了起来,转移到了别的位置。 因为倒下的人都堆叠在一起了,所以在没有立足之地的情况发生之前,要确保有个开阔的地方。 然后凪再次电击了自己的脖子。 旋转的时候,她多少也因为半规管而产生头晕目眩的感觉,也因为这次电击飞了出去。 像流水线作业一样的工序又开始了。人们渐渐变得无力、行动不能。 而且——她在做这些的同时,还在注意观察着以下的情况—— (来了——那个摧毁这座建筑的家伙的攻击又要来了——) 她不转了,突然横着跳了起来。 下一瞬间,她之前所在的位置发生了爆炸,是Panthalassa发动了攻击。 Boomkat操纵着对方,她瞪着凪、想要瞄准Panthalassa视线前方的凪。 凪在地板上滚来滚去的避开她们的攻击。 像球一样在保龄球道上滚来滚去,看起来似乎很搞笑,但现在、在这里没有人有闲工夫嘲笑她。 而且,这个景象正好和九连内朱巳利用panthalassa进行的“实战考试”一样,如果在这里评分的话,没错——她会毫无怨言的打出满分吧。 而且这个时候,凪正在观察周围——因为爆炸,想要袭击的其它人都被弹飞了,无法接近凪。 在这之中,有一个在地板上翻滚、跳跃、奔跑的对象,凪仍然在关注着那个。 (需要首先收拾——) 现在攻击她的,不是用于爆破的战斗用合成人,而是另一个对象——放出生物波动、使人们变得奇怪的家伙。 最首要的是从人群中找到那个家伙。 没错、就是Boomkat. (那家伙应该就是"核心"——该收拾的应该就是她,不过——) 她也在观察Boomkat的表情,毫无疑问、对方也有着和其他失去自我的人相同的“丧失感”。 (也就是说,她也是牺牲者——并不是收拾掉她就能解决的……原来如此) 她正处于一刻也不能停止、没有间隙的激战之中,却仍然——在心中默默叹息 (所以,那家伙也来了吗——看来我这次只是个协助者)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苦笑着。 3.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奇怪的口哨声 在沉陷的内部环境中、在被瓦砾所掩埋的环境下不大可能能听到那样的音乐,那是一首与口哨极不相称的曲子——〈纽伦堡的名歌手第一幕前奏曲〉 (…………) 白渡须奈绪似乎知道那种韵律。好像还记得,虽然不知道曲子的名字,但又仿佛在某个地方听到过。 (是什么来着….) 她用模糊的头脑试图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记忆,但想要追溯,就像雾霭一样、陷入模糊不清的感觉中。 (什么来着——不对、我本来就听清了——) 没错,也许她以前并没有听到过,那该怎么说呢——觉得自己接下来将会听到,或者应该说是——有那种预感一样…… (我大概已经预知会听到这个口哨声了吧……应该完全没有考虑过将来的事……为什么)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那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了眼前。 吹着口哨、嘴唇涂着黑色的口红、脸像化了妆一样雪白。筒状的帽子戴得很低,全身裹着斗篷,既像男孩、又像女孩,亦或两者都不是,散发着不像任何人的气质。 那家伙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左右不对称的奇妙表情注视着她,既像是惊讶又像是安慰。 「呀、Rabbit・run——」 那家伙突然用亲昵的语气问候她 「我是谁、你好像已经知道了」 听对方这么一说,须奈绪恍然大悟。 确实——是知道的 (你就是——boogie pop吧……) 发不出声音的她在心里嘀咕着,黑帽子点点头。 「没错,你见到我,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呢?」 (是啊——听说你是死神……?) 「你不喜欢吗?」 (没错……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是想说、你自己掌握着所有人的命运吗?) 「为什么死神、会掌握所有人的命运呢?」 (那是因为……因为) 「我掌握着你的命运吗?」 (…….) 「你觉得自己今后会怎么样?」 (会死吧——) 她的语气很冷淡,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 也许是身体受到的伤害太大,越来越严重的麻痹正在逐渐消除恐惧感吧。 「你会死在这里,是我决定的命运吗?」 (——不、不是……是啊,确实、和你这家伙、没有关系……) 须奈绪突然想笑出来,觉得这一切都是恶意的玩笑。 (我为什么会遭遇这种事呢……你懂吗、boogie pop……?) 「不知道」 (是吧——我现在……一点都不美丽啊……你就是那个吧——在那个人人生中最美丽的时候来杀了对方吧? 我——从来没有……现在也是一样、像垃圾一样……) "噗"的一声,她的嘴里流出了大量的血,但她既不能擦干、也不能把嘴里残留的部分吐出来。 「我不知道是因为我不是你、Rabbit・run。你的事、到头来只有你自己知道,只有你才能决定自己人生的价值,任何人都不可能干预」 黑帽子淡淡的说。不知是冷淡、还是平静 (我……没有任何价值……所有的一切、都是无聊的顾虑……) 须奈绪在心里自嘲道,黑帽子摇了摇头 「不、不是,我不能说你不存在价值。如果不是这样,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我是自动的、应世界的危机而浮现出来……如果没有理由,我则不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你也清楚……现在,你明白了自身的价值……所以现在的你并不害怕。害怕的话、就会承认这一点,所以想要把它从心里赶出去,从而逃避自己的价值」 黑帽子的声音依然飘然而没有感情,既不是责备、也不是原谅。 (…….) 「你看到了、世界上只有你才能看到的光景。理解了其中所发生的事,甚至连当事人都没有掌握的、那个世界的毁灭」 (…….) 「没错,那是你的过错,是你引起的,你的价值所导致的结果。对于那个、你是怎么想的? 在此之前、你现在连自己的死都遗忘了。是的——」 黑帽子点点头 「你很迷茫。 你是怎么想的呢——应该把大家都叫到一起、然后对你说"活该"? 这是没办法的事,并不是谁的过错,应该是明白的吧」 (…….) 「你想怎么做? 是想成为毁灭世界的最终破坏者、还是仅仅被卷入命运动荡中的可悲受害者? 这一切都是不可抗力、谁都无法违抗,你想就此放弃吗?」 (…….) 「你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什么。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你回避了这个问题。 但是这条路到此结束了。 这个"洞"的底部就是终点,没有未来。 Rabbit・Run——你已经逃不掉了」 (…….) 「你曾问我是什么——我把这个问题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你、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 黑帽子淡淡的说着,须奈绪被一种奇怪的情绪侵袭了。 她虚弱不堪的身体已经没有了反应,如果是在平常、她一定会——想要挠挠头,"啊、真是的",会大声咆哮、四下跺脚吧。 (——啊、真烦啊……知道了,做就行了吧? 我做就行了) 她在心中嘀咕着,再次用能力望向了更高的位置,那里肆虐着奇怪的风暴。 (但是……我没把握能做到) 「你现在知道、你之前误会了什么吗?」 (哈?) 「你也好、大家也好,都是一样的动摇。你在这里终于可以感受到他人的紧张了,不只是站在观众席上、而是真正站在舞台的正中心感受到了紧张——」 (原来如此——没错、这就是我的"动摇"啊——) 这样想着、她释放出了能力,朝着与之前相反的方向。 将迫使每个人内心出逃的力量、将其拉回来,如此呼唤着——使出全身的力气,试图把一切都拉回来。 于是——原本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的人们的内心,一瞬间停住了……再次迂回、回到了各自孤独的身体里。 (啊啊….) 须奈绪感到很奇怪。 这是因为一直以来她都只在意对别人有什么样的影响力,但这次恰恰相反——想要从任何人身上都抹除自己的身影。 (我、最终——什么都没有吗? 原来是这样啊……这也是人生中最美的时刻吗? boogie pop……) 4. (呜、唔唔……?) 感觉到剧烈的疼痛,Roundabout从假死状态中恢复过来。 脑袋嗡嗡作响——好像是受到了意料之外的攻击,头重重的撞到了。 不过,正因为她那结实的肉体,逃过一劫。 (怎、怎么──) Roundabout完全失去了意识……幸运的是,她没有被卷入当时肆虐的各种异常现象中。 (对、对了──朱巳大人……) 她拖着摇摇晃晃的身体,爬着从通道进入了设施。 到了之后——她说不出话来 「….唉?」 她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 * 下面发生了什么——凪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有什么……改变了) 弥漫在周围的气息发生了变化,敌人对自己的攻击瞬间迟缓了。 她瞥了一眼Boomkat,确认了那个表情。 对方回过神来了——自己内心缺失的那部分已经恢复正常了 这样一来——凪立刻改变了几秒前的判断。 首先把攻击目标由Boomkat转换为直接攻击自己的panthalassa。 对方准备就这样继续进行轰炸——即使回过神、气势也不会停止吧——凪已经瞄准了对方,不再左右闪避——而是径直向对方冲去。 panthalassa放出的攻击波动掠过凪、从其背后穿过——他的攻击是由两种波动重叠而产生爆炸的,途中不管碰到什么障碍物都没有反应,就传到了那里。 「啊——」 Panthalassa在完全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想要攻击什么的时候,就被凪的电击棒打晕了。 当他瘫倒在地板上的时候,凪再次行动、冲向Boomkat的胸前——一击制敌。 将两个战斗用合成人、一瞬间攻击到无法继续战斗的地步。 「哼——」 凪关掉电击棒开关,把它收进腰间的盒子里,猛然转过身,看向工人用通道口。 在那里的,是茫然的看着她战斗的Roundabout。 凪询问她 「喂——能站起来吗?」 「可、可以」 对方忘记了身体的疼痛,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是朱巳的同伴吧?」 Roundabout像孩子一样点了点头。 「那么、把那里的人救出来」 凪用拇指指了指身后,九连内朱巳和羽原健太郎同样一脸茫然的瘫坐在保龄球馆的角落里。 「好、好的——不过你是?」 「对我来说、还有事需要解决——」 说完,凪突然跑了出去,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没想到的是、前方的地板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缝,有一个通往地下的洞。那便是白渡须奈绪最初掉下去的那个洞。凪一边战斗一边打滚的过程中,已经发现了那条路线。 她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 * 凪从曾经是屋顶的瓦砾上滑下来,来到了那个昏暗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发出微弱呻吟的少女,胸口被巨大的碎片刺穿、瘫坐在墙边。 她的眼中已经黯然无光了,头歪向一边。 「———」 凪知道那张脸。 在进入这里之前,她已经确认了所有失踪儿童的资料。 「白渡须奈绪──」 她走近那个一动不动的少女。 虽然还有一丝气息,但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凪的靠近。 「……是」 嘴里嘟囔着什么,不过声音太小听不清。 「喂——」 对于凪的询问,须奈绪只是动了动那没有焦点的眼睛 「——不吉波……是……?」 虽然声音很小,不过可以猜到 「不吉波普已经不在了,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凪说完,须奈绪微微一笑 「你……我知道……正义的……你……是你吧……」 「似乎是」 「……健太郎………和你的事……说不太清楚……哈哈……」 微弱的呻吟中夹杂着笑声。 「是呢」 凪一边附和着对方的话,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是手机,然后她开始拍摄须奈绪。 「……? 什么啊……」 须奈绪不可思议的问道,凪拿起手机 「钉斗博士,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似乎在和谁通话 「啊、休克症状在加重,还出现了淤青,总之不要把碎片拔出来。然后给她PLG和MM」 (译注: PLG,荜茇酰胺,是一种生物碱,具有抗炎、抗菌、抗氧化等活性)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悠闲,凪也平静的说道 「了解」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然后拿出一个注射器,把脸凑近须奈绪 「还没死,请做好心理准备」 那是强有力的语气 「诶?」 「白渡须奈绪、我也和你一样——被死神抛弃了。是啊,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死的——你醒来的时候,肯定是在统和机构的监视下——总之先别跑,朱巳一定会想办法的」 (啊啊——) 须奈绪凝视着渐渐模糊的视野中的雾间凪、明白了 (原来如此——正义的伙伴——说明得太简略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须奈绪的意识被拖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 Runnin`6.骗子们的逆行 「不过、果然还是很遗憾啊」 铃森佑里子身体后仰、大声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变得有趣起来,其它Rabbit们却在这里失散了,这种情况——Sidekick、有什么办法吗?」 「没办法啊,既然引起了那么大的骚动——」 健太郎爽朗的说道。 他的脚扭伤了,走路要用拐杖。 从那以后过了一个星期,整栋大楼从连续爆炸到坍塌的骚动也逐渐平息了。 官方宣称,这是Fake News,从表面上看不是恐怖袭击,而是馆内弥漫的瓦斯起火引起的。 这对于今后围绕着这个根本不存在责任归属人员而打了好几年官司的相关人士来说,是一场大灾难。 「嘛,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却无人死亡,应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话题到此为止才是明智的。 但佑里子还是继续问了 「不过、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家都说这是统和机构内部的纠纷——但结果是,你和Rain都与这件事存在联系,是这样的吗?」 「啊、对了」 朱巳和健太郎早已商量好说法。 健太郎当然不属于统和机构。他之所以会参与这件事,是因为他其实是朱巳的秘密帮手。 「因为那个被称为Boomkat的家伙另有企图,为了对抗她,Rain才利用了我」 「这个嘛,总觉得有点失望。那么,那个作弊什么的,都是她让你做的吗?」 「不,那没有。Panthalassa是内奸,如果Rain不认真搞的话,就无法让敌方信服。况且如果不是真心的话,你们也不会那么认真去准备吧?」 「哈哈,那倒是。的确是真的」 佑里子愉快的笑了,但随后脸色稍显阴沉 「但是——白渡怎么样了? 那个女孩也被那个坏人利用了吗?」 「这方面正在调查中。但是,她的能力超乎我们的预料,是这次骚动越来越大的原因之一——不过,她暂时还是会被纳入管制下吧」 「真是太麻烦了」 「真够受的。Posestry计划要重新评估,Rain被排除在负责人之外,你们也要被独立管辖。从今以后,你可不能稀里糊涂的就把机构的事随便告诉其他普通人。不然的话——」 「大致听过了他们的说明——虽然还是不太清楚。好像换了地方、又得去别的学校了,应该没问题吧」 「如果有困难的话就联系我。虽然不能明目张胆的协助你们,但至少可以偷偷的援助」 「这也是Rain的命令吗?」 「你这样想也没关系,只不过她还没有正式承诺」 「偷偷的行动,这可是Sidekick的拿手好戏呢」 「没错、不管怎么说,我可是作弊高手啊」 健太郎这么一说,佑里子也哈哈大笑起来。 「嗯,我觉得总会有办法的」 「对对,轻松的走下去吧。把讨厌的事情忘掉。记忆的话随意就好」 听了健太郎的话,佑里子说 「说到记忆,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那一处的记忆很模糊」 「大家都是那样。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被爆炸冲晕了。之后在那里获救」 「应该说……隐约留下了奇怪的印象……自己被一个非常漂亮的人踢飞了……但是并不疼,被打的时候,心情也很舒畅……不、应该是在做梦吧,不过,做这样的梦,我岂不是受虐狂?」 「不、应该只是在小时候看过的英雄故事里,与战斗人员被踢飞的情景混杂在一起了吧」 「啊、对对,就是这样的感觉。自己是战斗人员——这是常见的梦吗?」 「嗯嗯、不是很稀奇」 健太郎耸了耸肩。 佑里子哼了一声,笑着说 「喂、Sidekick,你喜欢英雄什么的吗?」 「不——倒也不是很喜欢」 「说谎,你絶対喜欢吧」 对方很果断的确信了。 健太郎看着她的样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以前也曾被少女采取过这样的态度——对,就是那个白渡须奈绪。 「为什么——你认为我在说谎?」 「不、最近我总觉得其它人的周围有闪闪发光的东西。自从上次打保龄球的时候开始,每当大家发自内心的快乐、觉得有趣的时候,其周围就会闪闪发光。这也是统和机构所说的“能力”吗?」 佑里子天真的笑了起来。 但是——健太郎明白对方的意思。 白渡须奈绪并非唯一特别的存在。Posestry计划的目的应该是拯救无处可去的孩子们,而可能性的收集只不过是一个名目而已,这个计划到底有多大的实用性呢?──正是存在于那之中的意义。 制定了过于有成果的计划,这将使九连内朱巳在统和机构中本就很微妙的地位变得更加复杂。 「那么、这件事你也跟其他人说过吗?」 「不、你是第一个。因为一般人都劝我不要这么说」 「原来如此——那你就不要对统和机构的成员说了,可以吗?」 「呃,为什么?」 「你看——关键时刻,我希望Rain能助我一臂之力。所以我不想告诉其他人」 「啊,原来是这样。没问题,Rain对我也有恩。不过可以吗? 能力是要通过训练来提高的吧」 「发展有个性的才能,最终只能靠自己。如果不想被别人利用、被其他人随意利用,最好还是把自己的底牌藏起来」 「──那个、我也不太清楚……」 佑里子歪着头。 健太郎没有再详细说下去。 没错……还是不要太明白为好。 拥有特别的能力,就意味着被统和机构视为危险的存在,有可能成为世界之敌——这个事实,还是不了解为好——而且,如果这种才能真正与新世界的未来相连,那就不应该被统和机构所利用——。 (我也只能作为九连内朱巳的帮手行动了……凪和她两人都需要我支援吧,不过和统和机构实在是无缘。将来会成为正式成员、还是继续躲在暗处,这就不得而知了——无论是哪一种) 已经无法逃避了,这是无可奈何的现实。 * 而九连内朱巳——独自走在夕阳西下的暮色中。 就在刚才,她还在统和机构管理的医院里与被收容的白渡须奈绪会面。 她自己的伤并无大碍,三天左右就痊愈了,须奈绪的伤比较严重,痊愈大概需要三个月到半年。本来只是因为急救措施恰当才得以获救,原本就算死了也不足为奇。 讽刺的是,这件事拯救了她的生命。 就算被认定为是危险的MPLS也不奇怪,但他却轻易的受了重伤,失去了行动能力。 这也成为机构认为她“没有那么严重威胁”的原因。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本人的态度。 她在健太郎面前展露的傲慢,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她的性格就像身上的凭依体消失了一样变得圆滑。 恢复了意识后,她首先说的也是对朱巳的“对不起”。之所以会认为这是她一时能力觉醒后的兴奋所导致的暴走,也是因为从她现在的样子看不出任何敌意。 (──有什么变化吗?) 朱巳带着烦闷的心情走在无人的小巷里。 那是她以前曾一个人走过的路。 听到了某种口哨的声音,然后回过神来—— 「你在找我吗?」 声音从背后传来。 回头一看,黑色的帽子和黑色斗篷、白皙的面容所组成的身影,像从地面延伸出来的筒一样站在那里。 「……不吉波普──」 听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黑帽子挑了挑眉 「我想你应该是信以为真、抱着一种侥幸的心态来探寻都市传说的真相吧」 黑帽子开玩笑似的说。 朱巳刚想大声反驳「怎么可能?」,就努力忍耐、极力保持冷静。 「……前几天,我的孩子好像很受你的照顾呢」 「多亏了你,她得救了。如果当时须奈绪没有发挥自己的能力,让大家恢复正常的话,现在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呵」 黑帽子发出了冷淡的声音 「嘛、你说这种谦虚的话,真不合适呀」 他调侃道。 朱巳又开始生气了 「我知道我做了不合适的事——不过,我是真心想感谢你的」 「但是,这是次要的吧?」 被如此干脆的回应,朱巳一时语塞 「……不过、你究竟用了什么魔法?」 黑帽子点点头。 「对对,还是这样更适合你」 面对挑衅的说辞,朱巳没有理会,继续问道 「那个白渡须奈绪,要怎么做才能变得那样老实呢? 要做什么才能拔掉她身上的刺呢?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黑帽子耸了耸肩 「什么都没有」 「别装傻了。那怎么可能」 她尖锐的追问 「但这是事实。我是自动的,无法引导白渡须奈绪,也无法拯救她」 「那为什么须奈绪突然变得正经起来了?」 「这种说法有欺瞒吧」 「────」 「你不是特别看重社会上一般所说的“正经”吗? 在这一点上,你觉得白渡须奈绪变成了对世界有利的人,所以很生气。也许自己已经不再危险了,但还是忍不住会产生一种厌恶感——」 黑帽子摇了摇头 「人的心情这种东西,不是用一般的方法就能解决的」 「……什么都看穿了吗? 难道在你面前,大家都是傻瓜吗?」 「你对白渡须奈绪的期待是,也许她能代替迟迟拿不出成果的自己,从而突破这个郁郁寡欢的世界。但那是你的心情,与白渡须奈绪无关」 「我知道、那种事」 「说到底,她并不想成为世界之敌,也没有这种必然性,仅此而已。 和你不同」 「好像我比〈Rabbit・run〉更邪恶一样」 「没错吧?」 「…………」 「你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才找我的吧。你被凪骂了,开始失去自信了吗? 是不是觉得,应该对炎之魔女言听计从了呢?」 「……那家伙早就对我说过狠话了。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 「太固执了,不过,这才是九连内朱巳。但没办法,果然还是哪里搞错了。或者、认为可以蒙混过去」 「…………」 「你觉得这次的事件是谁的错?」 「你想说都是我的错吧。我知道」 「不、不是。你不懂」 黑帽子从正面盯着朱巳说 「你认为只要想着“我怎么能输”就可以了。如果有一个压制自己的敌人,只要能战胜对方就行了……不过,那已经是极限了」 「…………」 「足够强大的你,即使是践踏别人,也不会觉得有趣。而且不只是你——全世界的人,内心的某个地方都厌倦了。但是不知道其他的做法,也找不到。所以没办法,只能把以前的惰性一直延续下去,对此感到厌烦——这次也是同理」 黑帽子说到这里,浮现出一种左右不对称的奇怪表情,既像是嘲笑、又像是困惑。 「只是碰巧遇到了不好的事,就一味的逃避。不论什么时候,事态都是最糟糕的,都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人们都不会注意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勉强度日。没错——所有人都在偷工减料。这就是事件的起因」 「……完全不清楚吗」 朱巳疲惫的叹了口气,黑帽子继续说道 「嗯、至少,我现在还没有打算杀了你」 他的语气很干脆。朱巳抬起头 「那也存在于期待之中吧? 自己已经成为了世界之敌,死神会来杀死自己,认为这样做就能轻松。 这种扭曲的愿望也存在于内心的某个角落吧?」 「……难道我还是个幼稚的孩子吗」 「那也是借口吧」 对于黑帽子冷淡的回应,朱巳苦笑着、略显粗暴的摇了摇头 「但是啊──」 刚想说什么的时候,视野里的对方已经消失了。 就像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连影子都没有。 朱巳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开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想着必须要回去了,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回哪里,也不知道是否有这样的地方,但还是继续往前走。 天空中,太阳逐渐落下。 "Rabbit Run Rapidly" closed. ──────────────────────── 后记——兔子所逃之处 人们常说“逃脱便是胜利”,当然这句话本质上是一种放弃的台词,并不是胜利。 但要说算不算输,那就相当微妙了。因为在使用这个词的时候,就已经把胜负的概念抛掷脑后了。 放弃了原本争执的理由就不会输,要完全否定这种道理是相当困难的。 因此,在大多数的竞技比赛中,都会有取消资格的裁定。即丧失参与比赛的资格。 换句话来说,这是一种与失败相同的境况,或者是被赋予了更大的不利条件,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完全否定“不算失败”的看法。 当然,只不过是不服输罢了。 不过——我认为,在这个被已经确定的规则牢牢束缚的世界上,个人要想体会到属于自己的胜利感,似乎只有这样的思考方式才有出路。 不过,这并不是说人生只有绝望或者无药可救。人生在世,总会有为胜利而欢呼的瞬间。 即便不逃避,也有很多打破现状的方法。但是,我在这里所说的只是“属于自己的”胜利感。 那是一种与他人毫无关系、只属于自己内心的成就感。或者说,自身根本不需要那种东西,是一种与"无论何时都想和大家一起开心"的人毫无关系的感觉。但我认为不存在完全不需要这种感觉的人。 无论是谁,内心都会存在想偷偷溜过去、独占利益,或是想比其他人更占优势的想法。 但问题是,不论是谁,都有想要获得他人认可和夸奖的本能,这种本能非常强烈。 没错,这是与“只有自己”这种心情完全矛盾的方向。怎么办呢? 没有办法。 话说回来,“兔子过于寂寞会死”这句话是谣言,据说实际上是更具体的疾病或营养失调。为什么会流传这样的说法呢,是因为经常会发生饲主明明非常小心,但一不注意就让自己饲养的兔子死了这种情况。 为什么这么说呢? 其实是因为兔子这种家伙,对环境的变化和压力等抵抗力极弱,却又不愿向别人表现自己的弱点,这是一种独特的习性。总之就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实际上明明已经筋疲力尽了,却继续摆出一副“没什么”的态度。所以当主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很想说——忍耐也要适可而止,但没办法,这就是兔子这种生物。 人们虽然对日常生活心怀不满,却又对日常生活满不在乎。即便有寂寞的心情,也不能表达出来,默默坚持忍耐。心中明明由于矛盾感而烦躁不安,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在“只有自己的成就感”和“希望被大家夸奖”之间摇摆不定。在这两者上,并不是否定任何一方就可以的。如果不能抓住属于自己的胜利,存在就没有意义;如果不能采取大家都可以接受的方法,就会失去生存的资格。 但即便如此,也只能在这荒唐的前提下寻找出路。而且,在别人看来,不管怎么想都只是逃避的方法,其实也有可能是唯一的突破口。虽然目前只是自己的胜利,但说不定未来的哪天就能和大家共享。 要说我想说的究竟是什么,大概就是关于人们写小说的理由,但不确定大家能不能明白。 顺带一提,我自己也没有什么胜利感。所以呢,就到此为止吧。以上。 (最终,兔子自己的心情还是搞不明白。很寂寞呢) (对于这一点总要有心理准备。还是算了吧) BGM I Don t Like Mondays by The Boomtown Rats ──────────────────────── 插图 ──────────────────────── 第二十二卷 帕尼库丘特帝王学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orag柑 美总是和恐怖表里如一, 但是,当恐惧超过了美的时候, 所有的和谐都崩溃了,剩下的只是残酷的空壳, 那已经不是丑恶了,只是毫无意义的空洞而已——————雾间诚一〈完美的不协调〉 帕尼库丘特(Panic cute)用那个尖锐的声音对他说 「所以说,归根结底,谁也得不到真正想要的东西。那就是人生啊」 「这样啊,真是太严格了」 「恰恰相反、马洛本」 「为什么?」 「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是幸福的事情。人类是马上就会厌倦的生物。即使是想死般想要的东西,结果总有一天会舍弃」 「原来如此啊」 「所以,世界充满了被抛弃的东西。有人会说“不需要“。然后又有谁捡到了被舍弃的东西。但是这毕竟是不被需要的东西,所以还是可以扔掉。于是又有另一个人拾到了————世界就这样转动起来,文明也就这样扩大了」 「人类想要实现的梦想,多半是别人丢弃的垃圾,以及厌倦了的玩具废品回收。所以——————文明越到后代,文化越发展,不满就越多。 「越来越多的人认为不应该是这样的。但就是那样,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梦想。全都是从过去捡来的东西,没有自己创造的东西」 「好困难。怎么办才好呢?」 「没办法,关于这个。但是,对于越来越多的不满,有应对的方法。也就是说,人类的管理方法,世界支配的方法」 「是你正在做的事啊,帕尼库丘特」 「是啊,反正我不是自己支配的,这些麻烦就交给'oxygen'了。做为那个的帮手,我那正在散布着的‘恐怖的魅惑’,你也来帮忙吧,马洛本」 「因为我无法进行细致的计算。我只是照你说的做就是了」 「那样的话,我还想拜托你做新的工作,可以吗?」 「是吗?」 「谢谢。不,这次的情况和以往有所不同,当被问到是否确实有成果时,我非常不满意」 「哦? 怎么回事?」 「啊啊,原来的信息本身就不鲜明。说到底都是些毫无根据的流言蜚语,其实际存在的可能性也没有被怀疑」 「但是,如果有传闻的话,一定会有元凶的吧。只要瞄准那个就可以了」 「我以为你会这么说的。不过话说回来,这次是很暧昧的话题呢」 「那是什么话题?」 「那就是“死神”」 「嗯? 杀手吗?」 「不,不是。正如字面所示,是斩断人的命运并引导到那个世界的死神。据说是在某个的区域的女学生之间流传的谣言————」 「“在那个人人生中最美丽的时候,在她变丑之前杀了她”————是这么说的。当然,这很有可能是一个毫无根据的都市传说」 「对你来说,觉得那里好像存在什么吗?」 「是啊。那么,对我来说那样就足够了。而且——————确实很诱人。总觉得那个说法和以前说的那个词很相似吧。那个————“世界上有它应有的美丽姿态。从那之后脱落的东西,在丑陋腐朽之前必须排除在外”」 「————这么说。那是你的方针吧,帕尼库丘特」 「是啊,所以也未必和统和机构一致。因为他们不认为以现在的姿态保护人类是目的,如果不美丽的话,我就不这么认为了」 「说实话,我现在还不知道你所说的“美丽”…………即使那样,我也只是跟着你而已。如果要和那个 “死神” 战斗的话,那就只有那样做了」 「嗯,“有没有这个必要” ,首先得从这里开始判断。因为太模糊了」 「到底弄清到什么程度了? 那个传言之类的」 「是啊,顶多只是名字而已啊。不吉波普….」 「好奇怪的名字啊。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会感到奇妙的意义吧——————或许, 不吉波普的审美观是与我们不同的,这也许就成立了————」 「这样的话,就越来越不行了。世界上最美的,只要你的意志就足够了吧」 「怎么办呢——————我们擅长的 “恐怖” 战术对对方是否有效,这一点已经很可疑了,不过————在那之前,也许不吉波普会把我们当作“敌人”来袭击呢————」 ──────────────────────── 偶然之美 【死神首先会在人与人之间的流言蜚语中出现。然后直到形象在传言者的心目中成型的那一刻,它的存在才会第一次被实体化】 —————不吉波普的传说 当那个男人走到街上时,开口说道: 「啊,稍微有点讨厌的感觉」 「呵,不稳定的要素吗。需要先收拾掉吗?」 「好像有这个必要————嗯,不完美。好像积压着扭曲的淤塞一般」 「这一带是谁管辖的?首先试着攻击那个吧————这样就可以吧,潘尼凯洛克」 「完美无缺的想法呢」 男人走了起来,那个身影立刻混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消失不见了。 1. 「怎么了?末真」 在预备校的走廊上,被朋友叫住了。 「啊啊、藤花…对不起,今天你先回去吧」 「嗯?为、为什么,怎么了吗?」 「没什么……好像有人在叫我,让我过去」 「是谁?」 「预备校的、顾问之类的人」 「什么?」 「嘛,对于学校来说的话,就是去生活指导室的感觉吧」 「欸欸欸?不明白意思。为什么末真要去那种的方? 你可是优等生啊!」 「呜———也许是因为在前段时间的模拟考试里成绩相当糟糕的原因吧?」 「不,末真,你不是说过那时候发烧,头痛吗?」 「嗯,虽然是这样——」 「那就不是末真的错啦! 我要去,说明一下!」 宫下藤花是个温柔的女孩,但也有不太会通融的的方。要是让她一起去的话,总感觉谈话会变得糟糕的场景已经浮现在了眼前,因此—— 「不不,没关系的。我想应该只会被提醒一下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着不满的藤花,尽量轻描淡写的这样说了。 「这里大概是预备学校吧? 即使再怎么生气,也不会影响到入学内审。没有关系啦」 「虽然确实可能是这样…….」 「我想马上就会结束了,之后我会再联系你的,好吗?」 「嗯———但是,末真。如果你说要放弃这个预备校的话,我也会和你一起放弃的」 藤花用认真的表情说道,嘛,她大概是认真的吧。是个让人稍微有些难为情,但又难以回答的发言。 但对于藤花的这种的方,我相当中意。 「嗯。我很期待」 「交给我吧」 说了一段相当离谱的对话后,我和藤花道别,终于走向呼唤我的的教导室。 「是,末真和子吗?」 「嗯,是的」 「好,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呢? 关于为什么会被叫到这里?」 突然面无表情的这么说,我有点不知所措。有种对方想要发怒,却故意刁难的感觉,但是找借口太麻烦,所以我就直接说了: 「我觉得是没有做好自我管理。才导致发烧什么的」 试着这样说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脸变得很奇怪。姑且———— 「结果就是这样的,所以我认为这就是我的实力,心里会有很多遗憾吧,这样」 虽然我试着补充了一下。但面前的这张脸还是慢慢变得扭曲了。看起来是要发怒了吧,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正当我有些漫不经心的如此思考时,面前的人用高亢声音问到: 「你在说什么?发烧了——是怎么回事? 究竟什么意思?」 虽然感觉有点混乱,但是我没有其他的话可说,我辩解道: 「不,是那个——模考的时候,早上突然发烧,摇摇晃晃的参加了考试——嗯,所以成绩很差吧」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哑口无言了。 「——」 「……」 我这边也没什么特别要说的了,所以就沉默了。 寂静持续了一段时间。总觉得麻烦起来了; 我刚开始想发言,对方一脸苦涩的开口了: 「你,没有给自己评分吗?」 「啊啊,那天回去后我很快就睡了————感觉反正考得很糟糕,之后再努力也不迟….」 「……」 又沉默了。当我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之时,他却拿出了一份资料。 靠近看了一下,好像是问题的模拟考试的结果。考生的名字和分数一字排开。 就在想着上面的排名,和自己无关的时候————我的脸僵住了。 「…….诶?」 抬起了眼睛。顾问先生的脸色也很僵硬。两个人毫无意义的互相凝视, 然后我战战兢兢的发问了: 「…….是不是搞错了?」 「不,这是正式的数据。所以我必须和你谈谈」 「为了慎重起见问一下………没有不正当的作弊吧?」 「不是……就算是作弊也没必要在模拟考试作弊,而是应该等到正式考试的时候吧?」 「是那样吗……」 用低沉的声音回答道。 本来的话,应该是要摆出胜利的姿态来,但是我现在完全没有高涨的气氛。 在数据表的最上面,有我的“末真和子”的这个名字。 第一名,也就是全国第一名,顺带一提,那个分数——满分。 「……不,不是那样的…怎么可能?」 「有那种事吗!不可能有那样的事!」 顾问突然大声斥责了起来。 「但是,这是事实吧」 「嗯,也就是说,这个结果是……」 「是的,是侥幸啊。或者说,偶然?」 我直截了当的说,顾问激烈的上下左右摆动着头 「开什么玩笑! 哪有那么方便的话! 发烧了,发个呆,随便一写……全部正确答案?愚蠢也是有限度的吧!」 「真的,不走运啊」 我这么一说,他就瞪着我, 「嘛,就这样,满分——不走运的话?」 「不,如果是正式考试的话是非常幸运的,但毕竟是模拟考试。另外关于A判定,也不是那样就能合格录取。反过来说,如果在这种的方浪费了运气,又会起到如何的反作用呢? 我很讨厌现在的这个结果」 「唔唔……但是、但是啊……」 「那个……这个当然要取消了掉了吧?」 我这样问他,他瞪大了眼睛, 「那,那是办不到的。我们预备校好不容易考出了全国第一……」 他抬起头来, 「呐,是骗人的吧? 开玩笑的吧? 这其实是真实力吧?」 我有点厌烦了, 「不,和以前的成绩太不一样了吧。不管学期后半段有多少增长,都是有限度的。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吧」 「唔唔唔……但是、但是啊……」 看着如此吼叫着的人摆动着的肩膀,我在心中叹息, 「总觉得有点麻烦啊……不出问题就好了」 心里叹了口气。而且这种预感很快就会变成现实。 就在结束之后,走在补习学校的走廊上,眼前来了一个少女。 穿着没见过的制服,好像不是这里的预备学校的学生。是从外面进来的吗? 是一个有着平稳柔和气息的人。 但是———把她的身影捕捉到视野一角的瞬间,我感到一种很讨厌的感觉。 「那个————难道」 她一直朝这边看。我突然低下头,想转身,可是 「是末真和子吧?」 被打了招呼。已经不能无视了,只好回头看, 「是」 「太好了,找到了。我是须贺圣良子」 她毫不犹豫的自报家门,然后一副很了解我的表情。 而且遗憾的是,实际上我知道。准确的说,几十分钟前我还不知道她,关于刚才在资料上发现的那个名字。 全国模拟考试结果排名的、第二个名字,那便是须贺圣良子。 她不顾我说不出话来,继续说到, 「我姑且查了一下你的情况,听说大家都在叫你“博士”?」 她和我亲昵的攀谈起来 「……….」 对着无话可说的我,她则是滔滔不绝, 「虽然你好像是深阳学园,但是很抱歉,我一直以为那里即使平均分很高,但也没有成绩突出的人。如果是去年的话,百合原美奈子会很显眼,但是自从那个人失踪后,成绩名列前茅的学生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深阳的名字了,不是吗?」 「不,那个…」 「果然就是因为那个啊。你看,只在学校里的时候会因为协调压力而萎缩,后来去了预备校,就解放了。现在难道不是还有解放的感觉吗?」 「那个,所以说……」 「现在感觉如何? 觉得自己特别吗? 是不是感觉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 她流利的倾吐着,很自然且不是牵强附会的方式将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对方,给人一种似乎已经相当习惯于操纵他人想法的印象。也就是说—— “是在任性中成长,没有困扰的人吗……?” 我有那样的感觉。总觉得,她和我是同类。 「那个,你是误会了」 「总之,先从结论开始说」 「我,并不是第一名」 「确实,仅仅获得一次第一名也许不能说是第一,但那是正确的」 说出了完全偏离目标的话题。 我很为难。从刚才的顾问的态度来看,我不认为事态会得到理解。尽管如此,总之先说说看。 「不,我根本就没得过第一名。那个应该怎么说,是搞错了吧,所以你是最厉害的,这一点没有改变。你不用在意我」 「啊,好像被警惕了呢。但是很遗憾,你已经登上舞台了。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停下来了」 「舞、舞台?」 「是的,你站在了舞台之上。即使是侥幸的错误,也不能再下来了呢」 明明是在说着摸不着头脑的话,但她的表情却一直都很平静,就如同完全轻信了那样没有一点波澜, 「而且……你已经证明了。明明是在须贺圣良子的面前,那种沉着表现出了你的力量」 「力、力量吗?」 「比如,你把答案都写得很随便,碰巧全答对了,那也是一种力量。这样的强运可以说是别人无法比拟的力量。如果坚持说没有,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就是相当卑劣的行为呦。你是卑劣者吗?」 正当她这么说着的时候,突然从我背后, 「没有那样的事!」 声音响了起来。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藤花站在那里。她瞪着须贺圣良子说, 「末真不是卑劣的人!」 那个声音很大。我惊慌失措, 「不、不要这样,藤花,她不是————」 虽然我慌忙地想要安抚藤花,但圣良子却回应到, 「啊啦,我还真是希望能证明那一点呢」 我想反驳。但藤花却更加气愤了,她挺起胸膛说到, 「啊,正如你所愿,末真才是不会逃避也不会躲藏的!」 不不,这不关你的事吧, 我心里忍不住这样想,可是, 「嘛啊,毕竟这样的就是宫下藤花,没办法呢……」 而我,对于她的这种地方,非常喜欢。 「那么,末真小姐,之后我们一起聚餐怎么样? 我有很多的事想和你聊聊呢」 圣良子这样提议。随后,她又朝着藤花说到: 「你也一起如何? 顺便邀请你。虽然我想我们可能无法达到对等的对话的水平呢」 她这样挖苦的说了,我对此勃然大怒,然而藤花本人却淡淡的说道: 「啊啊,因为末真很聪明,我已经习惯了跟不上这样的节奏了,没关系的。但是,你呢? 没问题吧? 你有被末真打败的觉悟吗?」 这样的回答。已经使气氛无法回到之前那样了。 我们备考生,真的无法回到之前那种轻松的立场上吗……虽然这么想,但还有一件事比这更让人难以接受, 「那个,须贺小姐,你刚才一直说的都是‘我们’,也就是说………」 对于这个质问,须贺圣良子点点头———— 「是的,是我所在的社团,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参加的聚会,让我来看一看你是否合适」 她单方面的这样说了。 * 「末真和子小姐。欢迎来到我们的“Gold empire”聚会」 说话的男人虽然还很年轻,但全身上下都是一副让人吃惊的打扮。 乍一看很朴素,但实际上全是花钱的装束,像随意佩戴的手环,从领口隐约可见的项链,非常小的戒指,这些都是和一辆汽车差不多的价格。 「啊~,如果了解那些无聊的杂学知识的话,这种时候就算不主动接受也会感到压力的吧……」 他并不知道传达给我的是那种印象。 「我是江成泰征。我调查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哎呀,你似乎是个运气非常好的人呢」 听到这样的话,我的脸一下子绷紧了。 「是吗……我就觉得很奇怪,果然~」 虽然是全国第一,但仅凭模拟考试的成绩就能让人产生如此大的兴趣,这一点也很奇怪。 这些家伙显然知道我的过去。 知道自己与那些完全无关的事件发生的邂逅,却又九死一生脱出的奇妙运气。 那对我来说,却是苦涩而无法咽下的人生的不合理。 我一边忍耐着想要咬紧牙关的冲动,一边想办法回答了那个叫泰征的男人。 「不——不是这样的」 这时旁边的藤花说话了 「事先声明一下,末真靠的不是运气,全部都是实力」 对于这相当不中肯的话。泰征有点惊讶的苦笑了。 但我却被藤花那天真无邪的强势所拯救,快要刺痛的心终于平静下来。轻吸了一口气。 「虽然这样的话不能满足大家的期待,但我是因为被须贺小姐邀请所以才厚着脸皮来了」 泰征眨了眨眼。 「不不,并不是那回事吧?我们可是很期待你能来呢」 听到了这样的回答后,我们就被他请到了里面。 虽是已经到这里来了,但从预备校坐车,之后进入地下的停车场,从那里乘电梯上来,完全不知道这里到底是哪里,只知道是高层建筑的内部。 穿过一扇厚重的门进入的楼层,却可以从那里看到的夜景———— 「不对……不是这样」 并非夜空,而是人们生活的风景宛如星空般美丽的闪耀着。 原本是墙壁的地方基本都被窗户所取代了,从这里远远的朝下望去,就能看到如同站在云端一般的广阔景象。 这样眺望下面的世界的话,就会忘记在看到的每一束光中都有和自己一样的人的事实。我有种那里的生活与自己很遥远的感觉。 甚至会有这样的错觉:在那里的种种辛苦劳累和自己是否无缘。 「习惯了这个光景的话,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就会变得无法回头了吧……」 夜空中只有月亮,但在这样的场景中,却与从地表上仰望完全没有区别,就像河流一样,用熟悉的面孔注视着一切。 我瞥了一眼藤花。但是她好像没有受到和我相同的的冲击感。 「总觉得有点暗。不能再亮一点吗?」 这样单纯的吐槽却使楼层里的十几名男女都哧哧的怯笑了起来。那是一种排他性的声音,仿佛嘲笑着不雅的乡下人。 宽敞的楼层里随机排列着椅子和桌子,但是既没有名牌,也完全找不到像店员这样的人。正当我在想怎么办的时候, 须贺圣良子呼唤到 「你的座位在这里哟」 随着目光看去,那里好像是从所有的座位都能看到的位置。 「我就是这次聚会的“焦点”吗?」 但是既然到了这里,退缩也没有用。那就让她们所有的人都失望吧! 这样想着,然后就坐在了那个显眼的位子上。 藤花立刻坐在我旁边,朝我 '嗯嗯' 的点头。 「末真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觉得自己就不普通了。你注意到了吗?」 泰征突然这么问我。 在我们的面前,料理一个接一个的被端上来。但是一次也没问我们要什么,就随便端出来了。 也许是事先预约过了,但是我们当然不知道。 就这样把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食物往嘴里送。 饮料也没人问过我们, 而是将好几种饮料都夸张的摆成一排, 在我说“能提供桔子汁什么的吗?”并慌忙的拿了一杯后,其它饮品都被撤下了。 那些被撤下的东西究竟会如何处理,会被扔掉吗?实在是太可惜了, 难道我是穷惯了吗? 老实说,我并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不……虽然我是个很普通的人」 「那是不负责任的回答呦,末真小姐」 「听好了,你现在比其它人都高大。如果说自己很普通,那些平凡的家伙们怎么办才好呢?」 「对你这样的人来说,谦虚绝不是美德。应该好好享受符合自己立场的东西。坦率来讲」 「立场……吗?」 我有点厌烦的问到。 「那是谁的立场。不,不是我的立场,而是你们的立场吧?」 「已经毫无疑问了吧。是被选中之人、所处的特别的立场」 真是毫不羞耻的发言。 「不,总是说是特别的,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那种问题是截然相反的呦。其他人比我们劣等,所以本来就没有必要特别说明」 「只在乎自己的想法,而不去考虑其它人是否烦恼,是这样吗?」 「你似乎正在烦恼,那是徒劳的。遗憾的是,普通人在各方面的愚蠢是难以改变的事实。我们必须引导他们」 即使泰征说了这样的话,周围的空气也如同凝固一般不会被风吹动。 看来这里的大家都和他意见相同。好像真的打从心底就傲慢自大。 「这个…」 我感觉很疲惫了。这里好像没有一个正经人。 哎呀呀….…我在心中默默叹息,然后—— 「那么,去什么人都没有的无人岛不就好了吗?」 这是相当唐突的发言,果不其然,周围的人都感到了冲击力,而沉默了。 我继续说道: 「没问题吧? 不管是否是愚钝的普通人,都可以平稳的生活下去,这样。不需要对那些劣等的人一一加以配合或引导,这样就可以了」 「不管怎么说,因为没有特别的理由和说明,所以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可以保持是特别的吧。所以不需要周围的人来支持」 语气相当淡然,而且能流利的说出来,我自己也觉得很奇怪。 「可能是、在雾间诚一的书或者什么地方读过的短语吧。虽然想不起来具体是哪部作品了……」 在我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聚会里的其它人露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好像不太明白我说的究竟是什么的感觉 在那之中,泰征笑着说话了。 「你确实很聪明呢,末真小姐」 「但是,有些天真。也可以说很孩子气吧」 「嗯,因为我就是孩子嘛」 「即使那样,但是。可以说是观察场合吗? 或者是察言观色,你似乎缺乏这种能力。还是去学习一下这些普通人用不到的技巧才是正确的」 「嘛啊,我就算学习也不会做到的」 当我徒劳的采取反抗的态度的时候,不知不觉周围的气氛却改变了。 到处传来窃笑的声音。但是绝对不是支持,而是感到刺眼的针对。 「你、觉得自己被周围的人支持着吗」 泰征问道。我点头 「当然了吧?」 「但是你比别人聪明。不管你承认不承认,这是事实。你可能认为是被她们支撑着,但从对方的角度看,只会认为是被践踏了吧」 「也许是这样。我无法反驳那个。因为我完全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被误解了也没有办法的事」 「是真心话吗?」 「我可不认为自己什么都了解。但是对于你们的想法我就不清楚了」 「但你不是“博士”吗?」 「那只是个绰号。只是觉得有趣,被戏弄了的称呼。没什么意义,也没什么重量」 「那么我、也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请便」 「末真博士——你说你不了解别人,可是别人根本不想让你? 按比例来说,你更清楚的了解他们,而且在相当大的概率上,他们自己都不了解他们自己,不知道分寸,这是“普通人”的共通要素。虽然你不 是,但是他们根本就不考虑自己是谁」 「…………」 「博士、你又如何呢?你有什么梦想吗?」 「现在的话,姑且算是顺利考上大学」 我这么一说,又从各处传来了嗤嗤的笑声。仿佛实在嘲笑事全国模考第一名的在说什么呢? 可能在他们听起来像在开玩笑吧。但是泰征并没有笑。 「那么野心呢?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那么,你们呢? 如果是优秀的精英,您有非常宏大的展望吗?」 对此,泰征笑着说: 「只有我们有梦想也没有用。因为占据世界一大半的是普通人,他们优先考虑的是什么? 硬要说的话————」 他在这里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小声说道: 「继续站在上面,保持这个状态,是我们这些被选中的人的宿命」 如果在公共场合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恐怕会很尴尬吧,但在这个空间里谁也不想反驳。因为这是他们的共识。 「你也要站在我的上面啊」 「嗯,问题就在那里。这就是问题所在了。那么、博士,你认为自己比我们处于劣势吗?」 「那不是当然的吗。我既没有有钱,也没有社会的位,实践经验也少」 「但是,你可能比我们任何人都幸运。幸运儿。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一时语塞。没能反驳这个。确实我的人生,有不可思议的强运支撑的部分。 但是,这对我来说是及其不合理的,难以接受的现实。将其作为"祝福",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实际上……你在模拟考试中取得全国第一,这件事不值得大惊小怪吧。不管怎么说,你过去也曾发生过各种各样的奇迹,虽然被谁都没抓到的杀人魔佐佐木政则作为目标,但却创造了只有你能逃脱的奇迹」 这个名字最终还是被提出了。我意识到自己血色尽失,脸色铁青 「………」 曾经发生过一个叫佐佐木政则的平凡的工薪族,却在背地里为了自己的前途而将多人残忍杀害的连环杀人案。 那件事,太过凄惨且残虐,尽管制造了相当多的受害者,却总觉得没有什么风声,即使被报道也寥寥无几,不知不觉间就被淡忘了。 佐佐木政则好像迎来了可以被认为是自杀的可疑死亡,而在他的家中,我——末真和子的资料好象被发现了……也就是说,如果这个杀人魔没有死于原因不明的情况下,我作为下一个猎物被杀死的可能性就非常高。 其他的受害者都死了,为什么只有我得救了呢?然后,为什么我会被这样一个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杀手追上呢? 我想知道理由,就在读各种各样的书、调查、思考的过程中,被大家称呼为博士——但是,我至今还不知道答案。倒不如说,总觉得疑问越来越大了。 「你很有可能是被某种东西保护着的 ,似乎可能性并不亚于我们这些 '被选中' 的人……」 「只是碰巧罢了!」 我的声音,已经嘶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真是只是巧合……我、并不是那样的……」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慌张到牙齿紧紧咬合到好像都要响了。看到我的动摇,周围的“观众”们的目光开始闪耀。 他们想看的东西终于出来了吧。自大的小女孩被戳到痛处,惊慌失措的样子。 「不行……果然。我完全没有恢复过来……」 一直无法平静下来的心情,在这个世界中微妙的不舒服的心情,无论什么时候,总是被持续暴露在冰冷的视线里的不安的心情——被这些东西包围了 「那是什么呢? 如果你不幸运,那到底是什么力量在起作用呢?」 泰征意欲乘胜追击,我紧咬嘴唇,就在这个时候, 「不是说过,末真才不是那种只靠运气的人,而全部都是实力!」 突然,这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顿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她。她谁也不看,随意的吃着菜———— 「话说回来,从刚才开始就满嘴胡言乱语的你们是被谁选中的呢? 是神吗? 不,如果神真的存在的话,在那么厉害的存在看来,人类肯定都是一样的白痴,上等和下等,我想不出他看待大家有什么明显的区别———嗯嗯」 宫下藤花很自然的无视了现场的气氛,淡然的说道。 「那个,你是————」 泰征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藤花就在旁边的事,就在他有些困惑的时候,藤花发言了 「大家都是笨蛋而已。把其中的细微差别,用幸运、不幸、命运来加以区分,实在是太愚蠢了」 接着又说。她拿起杯子,咕咚咕咚的喝光了柚子汁,轻轻的哼了一声。 「因此,末真就是真实力。因为在这样一个愚蠢的世界里,仅凭自己做决定。末真不是靠运气」 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真的是,上位啦、下位啦————在与自己的可能性几乎无关的的方消磨神经,白白消耗着未来,各位」 「藤花………?」 我看着她的侧脸,感到一种奇怪的违和感。总觉得那是似藤花而非藤花的另一个人在说话。 因为是从侧面看不太清楚,但奇怪的是,她的眉毛好像在动,表情好像左右不对称——而且,与其说是少女的声音,不如说像是男孩的声音。 怎么说呢——好像以前也听过这种感觉的声音……? 那种既视感仿佛似曾相识。 「人总是被两种感情撕裂。明明不想被周围的人发现,却还想成为和谁都不相似的独特存在。 这两重感情完全矛盾,但人们却仍抱着这两种感情不放。大家都被同样的困境所束缚, 所以从本质上来说,无法发自内心的认可他人,这就是人类。 每个人都被只有国王的孤独国度法律所支配————谁都是没有臣民的空虚帝国的皇帝」 我虽然有点佩服,但也觉得这是一种奇妙的文学表达方式—— 周围的气氛完全变了。 到现在为止,之前那些从容不迫桀骜不惊的气质已经消失,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微微颤抖起来。 「你、你——那个、那个言论难道是……恩佩罗伊达(エンペロイダー)的说法?!」 「你们怎么知道那个….…?」 「难,难道你们已经———」 气氛突然焦躁起来,现场的人们各自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什、什么……?」 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旁边的藤花突然「啊」发出了的一声。 那是藤花平时的声音,听起来已经不像男孩子了。然后她从怀里拿出手机,看了看屏幕, 「对不起末真,前辈来了。大概————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她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那样子太自然了,谁也没能中途制止。 「………」 「………」 「………」 包括我在内,大家都哑口无言了,鸦雀无声。 前辈,应该是指她交往的竹田启司吧。不知道为什么,藤花在他毕业后还叫自己的男朋友“前辈”。 老实说,我觉得那个人不怎么靠得住,到现在也不喜欢,但这件事先放一放———— 总觉得现场的怪异视线集中在了我身上。 但是,这并不是欺负弱小对手的实现,恰恰相反———— 「恐惧————?」 就像害怕我一样,变成了那个样子了。 藤花只是说了几句意义不明的话,我的立场就发生了“上下”的调换,这是… 「呐,呐……末真博士?」 泰征怯生生的向我搭话。 「难,难道你,你们是————」 但是他、没能把那句话说到最后。 kin…… 突然,我被强烈的耳鸣袭击了。不由得捂住耳朵,其他人也同样抱着耳朵。 不是耳鸣,而是实际听到的声音。空气在极端的波长上振动着 然后————我目击了不可能的事。 「什——什么、那个……?」 恐怕是钢化玻璃吧,高层建筑的窗户像糖果工艺品一样变形,然后开了一个又圆又大的洞。 巨大的强风从那里吹了进来。整个楼层的桌子都被掀翻了,包括所有的人,和椅子都被吹了起来。 「什、什什———」 本以为自己会被撞到墙壁上,但墙壁那边也吹来空气,空气又被反弹回来,人们不停的在地板上咕噜咕噜滚动着。 突然,那个风停了。 「什,什么—— 」 我们都站了起来,同时也发现了这一点。高层大厦的窗户上空着一个不自然、奇怪的洞——那个洞的前面,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男人。 是从那个洞里入侵进来的吗? 可是在外侧并不存在类似于绳索或是其它可以作为支撑的工具。 那个男人究竟是如何进来的———— 「呦,江城泰征——」 男人点名了这个现场的领导者。 然后泰征如同呻吟般说道: 「马、马洛本……!?」 这应该就是入侵者的名字吧。 明明是夜晚,那个男人却戴着黑色墨镜,长发覆盖在前面,看起来十分遮挡视野。 这个瘦高的马洛本开口道: 「你知道我的到来意味着什么吧,江成泰征———你已经被判定为“不完美”了呦,被帕尼库丘特(Panic cute)——」 「那么说,果然是————」 泰征回头看着我,然后突然用双手抓住我的肩膀。 「啊,误会了博士———我并没有敌视你吧? 是那样吧? 你也向马洛冯说明一下吧!」 对于这个不明白意思的事情,他拼命的向我诉说着。 「诶、诶诶?」 他躲在我身后,仿佛要把我推到入侵者的身边一般。 我和戴墨镜的男人————马洛本面对面。 虽然看不见对方的眼睛,但感觉到了对方的视线。 他狐疑的歪着嘴问到: 「嗯——? 你是谁? 你没有在成员名单上吧」 「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也忍不住反问。好像是各种事情没有关联上,却在胡乱的发展着, 「嗯——嗯……?」 然后马洛本慢慢的向这边走来。他站在我面前,仔细的打量着我。 在场的其他人什么也没说,只是静看事态的发展。似乎完全被这个神秘的男人压倒了。 「嗯——嗯……」 马洛本一边端详着我,一边不可思议般的问到: 「喂,你——为什么不把后边这个家伙甩掉呢? 把这个胆小鬼踹开跑掉,没有这种想法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完全搞不清状况——所以没办法,只能默默的盯着对方。 于是,马洛冯越发觉得不可思议的问到: 「真奇怪啊,真奇怪——难道,或许你就是传说中的那个……」 话还没说完就中断了。他突然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什么啊……这个气息?!」 话音刚落,他突然向后一跳。然后再次回到窗边,背靠着玻璃上的窟窿。 「不知道为什么,完全不清楚………但是感觉不妙。在这里出手似乎不是上策———算了。目的已经实现了。江成泰征,我已经通知你了。好好考虑一下今后的处世之道吧————」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就像被吸进身后的洞里一样,飞了出去。 接着,眼看着洞口就像逆向再生一样被堵住了。用不了一秒钟,就恢复原状了。 「————」 我跑到窗边,往下看了眼——可是完全看不见什么东西掉下来的痕迹 「哎,幻觉——? 但是——」 我试着触碰玻璃。那里还残留着旋涡般的凹凸感。虽然不是特别热,但明显的有一种融化后又再次平整的痕迹。 「究竟是———」 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突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这样的声音在楼道里响起。 回头一看,藤花正一脸茫然的环视着翻倒的桌子和拥挤的人群。好像和男朋友见面之后,刚刚回来的样子。 「什么啊,这里是发生了什么骚动吗?喂,末真,这些家伙对你做了什么吗?」 她似乎生气了,朝我这边走来。 「诶、那个———」 我支支吾吾着,藤花拉住了我的手,用强势的语气说道: 「该回去了,末真。我可不会一直待在这种的方的」 紧接着———— 「没错,那样就好。末真小姐」 须贺圣良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的旁边。她点了点头 「之后,这里可能还会发生什么骚乱————你们还是离开比较好」 虽然经历了那么大的骚动,她却异常的的平静。 来到这里之后,我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她只是一直沉默着,看着我和其他人说话而已——— 「但、但是———」 我瞥了一眼泰征,他垂头丧气的坐在地上。 「那家伙好像已经“失格”了,不必在意」 圣良子冷淡的说到、之后,她对我眨了眨眼, 「比起这个,你果然是我的竞争对手——只要确认了这一点,邀请你来这里就有意义了」 「须、须贺小姐————」 我话音未落,她就说 「新月之地“Fertile Crescent”呦」 「欸?」 「那是我的另一个名字。我想总有一天你也会有这样的秘称。请多多关照」 她伸出手。该怎么办呢? 我迫不得已,左手被藤花握着,我只能用右手和圣良子握了握手。 「多、多多关照————」 「可以了末真,走吧」 藤花半强行拉着我,把我拉出了这个楼层。 「这么说来———」 刚才那个马洛本突然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露出惊讶的样子,好像就是看向了这边。 藤花应该在的方向,他似乎感到了威胁……也可以这么说 「藤花————」 刚才的她……那个奇怪的样子,好像是她又不是她……那个样子究竟是—— 「呐、呐、藤花———?」 等电梯的时候,我怯生生的试着搭话。但是她似乎还在生气, 「真是开玩笑啊,那究竟是什么、虽然都是社会精英什么的,完全没什么大不了的嘛,那些家伙!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末真,你都不要在意啊」 「嗯嗯——」 * 虽然来的时候是坐着专车的,但回去的时候就没有那种待遇了,所以和平时预备学校放学后一样坐电车回家。 我站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 就在数十分钟前还从上面俯视着的街道的灯光, 从这里看,就感觉非常亲近、生动, 但也是同样无法直接触及的存在。 「……喂、藤花」 我有些胆怯的向站在旁边的藤花搭话。 「当然,那些人也说过,我以前……」 「末真也很辛苦呢,被奇怪的事件纠缠着。但是我觉得不必在意哟」 藤花用轻松的语调,打断了我的话。用了很随性的说法。 「不,那个……」 「因为大家都一样啊。对于末真所感到不快的那些事情,谁都会或多或少经历过吧」 藤花用凝视远方的奇妙眼神望着窗外昏暗的景色。我也朝同样的方向看了过去。 和映在玻璃窗里的藤花对视了一眼。她点了点头 「是的,谁都一样——被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事情所束缚着。 不知不觉间,在与自己的意志无关的地方决定的事情所左右着——自动的」 「最重要的是,一定不要输给它。不要以这些自动发生的事情为借口,要找到自己的生存方式——我认为你已经做到了,我是这样想的呢」 总觉得她说话很像舞台剧一样,既像是想逗我开心,又像在遮掩什么。 我总觉得那样有些难为情,苦笑着回应她: 「真是的———总觉得不像藤花了,你应该是那个更傻气一些的角色吧?」 她只是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是———」 我突然有点想哭了起来。之前忍耐着的东西似乎要溢出来,摇摇欲坠。 我立刻抓住了藤花的手,对她轻声说: 「谢谢。我觉得能和藤花成为朋友真是太好了」 「唉,不管怎么想,都是我这边辛苦一些——你还是很天真呢,末真。也要多考虑一下别人的立场呢」 这次她是以玩笑的口吻说出来,我也笑了 「那么,如果我变成你的话,是不是也能明白那个观念陈旧的竹田前辈的优点呢?」 随后,不顾其他乘客的存在,像旁若无人、不谙世事、毫无顾虑的天真无邪的女高中生,两人大声的笑了起来。 「呜呜呜———」 江成泰征被击溃了。其他人都离场之后,他还窝在凌乱的楼层里,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 「呜呜呜———」 楼道的灯光已经被关掉了,从漆黑的室内可以清楚的看到外面的夜景。与其说是在俯视,不如说这个地方已经被疏远了。 「呜呜呜———」 泰征原本就不是富裕的人,也不是在优越的环境中生存的。 恰恰相反。生在几乎要窒息的地方,拼命的想从那里爬上来。但现在…… 「完蛋了吗……就到这里了吗……」 他自言自语到 ——就在这时 「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突然,前面传来一个声音。他吓了一跳,抬头一看,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体格相当健壮,一看就知道他的身体很结实,给人一种威严感。 在昏暗的空间里,他发现那个男人的眼睛不是一般的眼睛———— 左右两只颜色不同的金银妖瞳正盯着泰征。 「啊———」 不由得露出了呻吟般的声音。是泰征认识的男人。 知道这次的事件,表明在统和机构里也已经爬到了相当高的位置,那个男人———— 「K、Kaleidoscope……?」 据说他是被称为“中枢”的统和机构首席的左膀右臂…… 「怎、怎么可能……怎么……?」 面对愕然的泰征,Kaleidoscope平静的问到: 「刚才——来到这里的,是真正的马洛本吗?」 「确实是他本人吗,你确认了吗?」 「不,不——这是……那个——」 泰征颤抖的回应了,那个男人突然背对着泰征,靠近了窗边。 用手指划过那微微波动的变形痕迹。 「原来如此……确实,这是除了他以外不可能做到的绝技……」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然后, 「那家伙说了什么?他是来向你传达什么的?」 「那、那是……那个……」 就在泰征说不出话来的时候,怀里的手机响了。他吃了一惊,看了一眼Kaleidoscope, Kaleidoscope扬了扬下巴,示意泰征接电话。 无奈之下,他只得用颤抖的手操作着手机。 「…………」 话还没说出口,对面却传来尖锐的声音,是少女的声音。 「喂,老哥————你试着干了吧」 「呀——泰叶……」 「听好了,你知道吧———和往常一样。你可别做这种傻事。交给我吧」 少女的声音听起来很可爱,但语气却很生硬。 「哥哥只不过,完全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好好干就行了」 「听好了,绝对不要只凭自己想办法」 听到这高亢的声音,不仅是泰征,连Kaleidoscope也无言以对。 被统合机构的高层监视着,少女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这种事。 「不要因为对方是统和机构就害怕。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我的就能将他击溃——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能够承受的家伙。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帕尼库丘特,但是很简单就能搞定。喂,你在听吗?」 在这声强势的呼唤下,泰征脸色苍白,抬头看了看Kaleidoscope,但他丝毫没有反应、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笑的样子。 泰征迫不得已, 「啊、啊啊——」 听到这声敷衍的回应。少女心满意足的继续了, 「好的,那就好……听好了,你回公寓吧。一周内不要出来,趁这段时间,让大家都清醒过来」 说到这里后,电话被单方面的挂断了。 「…………」 面对沉默的泰征,Kaleidoscope说到 「原来如此……从以前开始,周围的人对你的评价就超过了你的真实实力,你也有不自然解决问题的倾向————原来是有人在背后支持啊」 「那、那是……」 「是妹妹吗。虽然好像已经习惯了争吵,但还是很年轻的样子。是不是连成人都不到呢?」 「不,不……那个,啊,那家伙,那个……」 正当泰征焦急的想要辩解的时候 「让我拭目以待吧。她会怎样颠覆你对帕尼库丘特的评价呢,很有意思啊。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好戏呢」 「诶?」 这出乎意料的话让泰征吃了一惊。这样一来,这个统和机构的二号人物似乎成了他的伙伴……不,不只是这样、 「啊,那个……Kaleidoscope? 啊,你该不会和那个、帕尼库丘特,是——对立关系吗——」 泰征战战兢兢的想向Kaleidoscope搭话,但这时情景已经发生了变化、 眼前这个男人的身影,渐渐———透明了, 轮廓渐渐的模糊,融入对面的夜景之中, 3秒钟后,那个身影就无声无息的完全消失了。 ──────────────────────── 错误之美 【据说死神会从人心的缝隙中钻出来,谁也无法阻止。想要理清所有的缝隙,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了。似乎是这样的】 —————不吉波普的传说 曾经,合成人Kaleidoscope和那个少年说过这样的话。 「但是,帕尼库丘特……为什么从那么细微的征兆,就能察觉到叛乱的存在呢?」 「啊哈哈,Kaleidoscope,就是因为你有这种想法,所以不管过多久,如果没有自觉的话,你都是 "oxygen" 的替身」 「无所谓、我对这个角色没有任何不满,……你想让我对什么有自觉呢?」 「你自身的完美。你过于轻视自身了。明明有足够的完美足以支撑这个世界。但是由于你自己的放任,那个被隐藏了起来」 「完美、吗——」 「不限于你。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是多么完美的存在,也不知道自己正在透露着这种完美的危险。所以世界总是歪曲的。我只是读取了那个歪曲」 「但是,如果大家都是歪曲了的话,就不能发现那个特定的歪曲了吧?」 「确实如此。因此,关于超越统和机构的巨大歪曲,我或许无法与之区分。我所知道的,只有想要摆脱统和机构支配的东西吧」 「统和机构是否歪曲了世界。嗯,我不能反驳那个,那是事实。我们的确从背后压迫着这个世界」 「就是这个啊,Kaleidoscope———就是那种直率。这就是你的美丽之一,你的坦率。但你却只把它用在了辅佐 "oxygen"上」 「因为那是工作啊。支持他便是我的使命」 「但是,那里也存在着你的歪曲。因为你总是无视自己作为帝王的素质」 「帝王? 你在说什么?」 「不,并不是要打倒 "oxygen",夺取帝国——所谓帝王,是指既能支配一切,又能同时接受一切的人。 你虽然崇拜 "oxygen",但并不是完全的接受他——这一点虽然微弱,但肯定有其歪曲存在。 你若想成为帝王,就必须把 "oxygen" 的优点都吸收到自己身上——但很遗憾,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吧」 「……为什么要用 "帝王" 这个说法呢,简直像个累赘。如果是我的度量不足,作为替身也有欠缺的地方的话,也不是不能理解 」 「所以你,一定会被 "oxygen" 抛弃的哟」 「什么?不要置之不理啊」 「不不,这一定是无法避免的……你不能和 "oxygen" 一起破灭。离开他的那一刻,总有一天会到来吧——」 「…………」 Kaleidoscope反复思考着少年当时所说的意思,最终还是不明白。 但有一点令人遗憾的是,当时并没有询问少年所认为的自己是否属于 "帝王" —— 就是这样。作为一种明确的后悔,至今仍停留在他的心中。 1. 「求求你了,末真小姐——————救救哥哥吧!」 在从高中去预备学校的人行道上,突然出现的那个女孩紧紧抱住了我。 周围明明有很多其他的行人,但是她却毫不在意的大声喊叫。 「那、那个——」 「哥哥被误解了。被人陷害了! 他完全没有做什么坏事!」 「那个。所以说……」 我平时经常和藤花在一起,但今天她因为补习而迟到了。藤花的成绩还不错,但可能是为了配合那个忙得不可开交的男朋友,经常无故缺课,大概是这个原因吧,她一直在接受补习。我经常提醒她“这样不行, 她就回应“我知道了” ,话虽如此,却一点也改不了。唉,我想她就是这样一个自由的人吧。 「如果末真不帮忙,哥哥就糟了——」 少女并没有报上姓名,拼命摇晃着我。 「呜……」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有什么困难吗? 也不是没有想到的地方,这点让人为难。 「因为……一模一样啊……」 「啊,抱歉。突然说出来也听不懂吧。我叫江成泰叶。泰征的妹妹。 就是上次招待末真小姐的那个————」 「哈啊——」 不,就算不用说我也知道。这个叫泰叶的少女,和那个看起来非常傲慢的男人,从眉眼、鼻梁到嘴巴的形状,细微的特征几乎完全一致。而且那个人在那之后一定处境不妙,这我也能想象。唯一不明白的是、 「那个————为什么是我?」 「末真,明明不是你的错。但是,哥哥却保护着你」 对此,泰叶说着意味深长的话,垂下了头。 「诶? 什么意思?」 「其实……因为你的模拟考试成绩的问题,最开始有大人物怀疑 “这是不是很危险” ,不过哥哥却说“不、相信她吧”,于是、」 「哈啊?」 「但是,在那里变成了顶撞的形式,好像成为了被上层盯上的原因——所以,只要末真说“没关系” 的话,一定——」 「哈啊?」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叫泰叶的少女,到底对我有什么期待呢? 她凝视着我的眼睛————有一种奇妙的确信,让我感觉到了与单纯的焦躁所不同的不安。 她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并且相信着那个的有效性。 「这是从末真小姐开始的。所以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做到。毕竟是当事者」 听她这么一说,我感觉如鲠在喉。 (我——我自己——) 一直以来都很重要的事情,在与自己无关的地方擅自被决定的那种感觉,我自己的责任就能改变这个现状吗? 「那个————」 * 「啊啊,看来还是用这招顺利啊——————」 江成泰叶没有错过末真和子的脸色变化。她知道从佐佐木政则事件的心理阴影中。也许自己能解决这样的想法,对于这种诱惑极为脆弱。 而且——从我的《Glimer·Glitter》来看,这家伙本来就没有坚强坚定的信念——只是简单的接受别人的话而已。 泰叶具备了解读一般人感受不到的事物的能力。在以前小的时候,因为事故兄妹双双处于死亡边缘之际,通过统和机构实施的处置所产生的副作用。就是这样。哥哥也有类似的东西,但很单薄。不过她一直把自己的理解力当作哥哥的功劳,自己躲在暗处。那便是、 「能力被完全看穿是很危险的——」 因为亲身体会到这一点。在她的身上,可以看到像火花一样在人们的周围噼里啪啦迸发出来的光辉。那就是对他人的影响力。火花越大,接触到它的其他人就会产生同样的想法。 但是,她能看到这一切,就能明白其中的缘由。“啊,这家伙现在想要扩大影响力,不过是在卖关子而已” 或者 “他虽然很有自信,但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可以看到人们的内在。 正因为如此,被看穿时的毫无防备也是可以理解的。她的能力被统和机构完全掌握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这种危险。所以,她只是单纯的申报了别人无法嗅探的气味,了解人微妙的心理变化的程度。 「这就足够了——我的真相只有我自己掌控就好了。其他人都作为我的分析对象存在就好了……而至于这个末真和子」 在泰叶面前一脸困惑的少女,根本看不见周围的光芒。虽然偶尔会出现一些细微的闪光点,但并不认为它能对谁产生深远的影响力,只不过是昙花一现。 「也许头脑聪明,但仅此而已。既没有压倒性的领袖魅力,也没有足以带领大家的强有力的姿态……终归是普通人」 但不知为何,统和机构对这家伙格外关注。试图在这个无力的女孩身上发现新的可能性…… 那里有利用价值。以这家伙为跳板,拉拢除帕尼库丘特以外的统和机构成员,撤回对老哥的评价……使用我的《Glimer·Glitter》,施加影响力的时候,末真和子就变成了 “替身”—— 她已经知道自己无法停止、眼下的事情了——轻松获胜。但是,在这里发生了一件超出她计算范围的事情。 「那个,江成小姐——」 「叫我泰叶就好」 「那么,泰叶小姐。说起来,就算你跟我说也没用,我什么也做不了」 「诶?」 在末真的立即回绝下,泰叶不知所措。虽然她说了那样的话,末真却丝毫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但很快, 「所以,泰叶小姐,我觉得不是拜托我,而是拜托须贺小姐比较好」 末真说出了这样的提议,她似乎不想拒绝,但也不觉得自己一个人就能搞定。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诶? 不,不是,那个——」 泰叶露出苦涩的表情。她不喜欢须贺圣良子。从她身上总是能感受到激烈的火花,那种毫无节制的压迫感只会让人感到厌恶。 「那个,泰叶小姐大概不喜欢须贺,这点我也能理解,不过那个人在团队里也有一定的实力」 末真冷静的说到。那里没有任何强迫人的感觉,也看不到凸出行使影响力的部分。 但,这是正论。 「呜……」 泰叶不由得支支吾吾。 为什么? 明明是凭自己的意志把对方压倒的,却不知为何自己的立场却变得奇怪,这让她很困惑。 * 「那个,我也没怎么见过那个须贺圣良子」 看着泰叶明显不情愿的样子,末真问到, 「一定没关系的。说起来,如果是我的错,那是须贺小姐主动劝诱我的,既然是连带责任,她也是必须要跟进的立场,所以一定会帮我的」 末真觉得泰叶应该不是那么天真的人,现在就先试着这么说了。 「嗯……」 泰叶的态度不温不火。话虽如此,她似乎也不会就此离开。没办法,只好联系圣良子。地址之前已经被告知了,所以我知道。 于是,她打来了电话。 「啊啊,末真小姐——我早就知道你会来的」 圣良子一如既往的自信满满说到。 「作为我,我想忠告你和江成兄妹保持距离,但你一定不会听从这个建议吧?」 「不,说实话,我还不能理解情况,所以很难决定自己的态度。但是,你不是也一样在这条船上吗?我觉得这也关系到整个团体的评价」 「是啊,至少要尊重末真小姐的意向,我知道了。现在咱们见面吧」 「诶?在这里吗?」 「是的,现在立刻。反正都到了预备学校附近了吧。就在车站前的广场会合吧」 虽然突然被这么一说;但联系她的人是我,所以也不好反驳。 「呜哇——这样一来就确实要缺勤了————」 如果因为那样的侥幸的模拟考试分数而落榜,那可成了笑话。 我诅咒着自己的不幸,觉得事情变得麻烦了。 2. 站前广场人头攒动。 「诶,我最讨厌人多的地方——可恶」 泰叶因为有《Glimer·Glitter》的能力,所以非常不擅长和很多人同时接触。每个人都会碰撞着自己的突起,在各个方向都会爆发出压力。 虽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走着,但在内心,杀伐之心正在躁动———— 在泰叶身旁的末真,从刚才开始就在烦恼要不要和好友联系。 「呜嗯,怎么办……藤花在奇怪的地方直觉很敏锐,说谎一定会被发现的。但是也不能再让她陪我了……嗯」 “独自沉思的话语,不时的流露出来。真是个粗心的女人” 泰叶再次这样感叹道。 “但是,这样的女人能和那个须贺圣良子对抗吗? 我没有在那家伙身上使用过我的能力……因为不想被怀疑……但现在却不能这么断定。只能去试试了——“ 就在泰叶额头上冒着汗下定决心的时候,在她耳边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真是的,你没有在反省自己吧,实际上——」 「————!?」 她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在她以为能听到声音的位置上,没有一个人——但可以看到,在离的更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 戴着墨镜的长发男子正看着这边——— 「ga………」 从泰叶的喉咙里发出了异样的声音。 3. 「诶?」 听到这个声音,我回头看向泰叶。 她的上半身大大的弯曲着,在发抖……然后,站在对面看着那边的戴墨镜的男人…… 「马、马洛本———」 上次的那个闯入者出现在这里。他接受了我的视线,朝这边走来。很快的。 「呀、泰叶小姐———」 我伸出手想扶住她的身体。 就在指尖触碰到她的时候,她的颤抖戛然而止,然后站了起来。 闭着眼睛————脸上浮现出奇怪的微笑。 然后,手突然向旁边伸了出来。就在这时,接近的马洛本拿出了黑色的东西——时机正好,简直就像是在看芭蕾舞台剧什么的。 那是墨镜。和马洛本的那个很像,只是小一圈。 泰叶把墨镜戴在自己的脸上,回头看着我。然后、 「呀,末真和子小姐———」 突然打了个招呼。她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不,虽然是同样的声音,但更加沉稳,总觉得……听起来像是男孩的声音。 这种变化简直让人觉得像是换了个人。 「—————」 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呢? 事后回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完全找不到可以解释的逻辑。但是,当时我有一种奇妙的理解和直觉,在惊讶之前,就已经明白了那是什么。虽然只听到了一些片断,但我却在呼唤着眼前那个既是泰叶又不是泰叶的人: 「你是——帕尼库丘特(Panic cute)?」 「不错的结论。末真博士,你的头脑真是灵光啊」 这个少女模样的家伙,隔着墨镜朝我眨了眨眼。 * 「这个叫做江成泰叶的少女有一种叫做《Glimer·Glitter》的能力,能够观测到他人的精神影响力……不过反过来说,自己也容易受到影响。自以为操纵着别人,其实只是过度的看着别人的脸色,模糊了自己的立场而已。所以……这样一来,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夺取了」 那家伙嘿嘿的笑着说,然后指了指我提着的包。我正在想问「这是怎么回事? 」的下一瞬间,放在包里的手机响了。我吓了一跳。 「……….」 没办法,只好过去了。果然不出所料,电话里传来了须贺圣良子的声音。 「呀,末真。不好意思,就是这么回事」 听到她毫无顾忌的说法,我叹了口气。 「你是说把我和泰叶小姐卖了? 不,我们并没有成为商品的价值,所以是我这个笨蛋先入为主的去买、就是这样吧」 「嘛,没必要这么自卑。反而是明智的。首先,通过和我的联系,她向我表明了自己并不打算敌视统和机构,而是愿意和周围的人合作」 「嗯,不管怎样。就是这样,所以要听从帕尼库丘特的指示。那好,再见」 电话断了。我又叹了口气,朝着那个对少女不利的家伙看了看, 「那个,那个是本人就在附近,一边看着这边一边操纵着泰叶的感觉吧」 「那么,怎么样呢?在远处的身体处于昏厥状态,如果袭击她的本体的话可能会很容易倒下」 她开玩笑似的说道。真是一点也没有泰叶的影子。泰叶有着从背后偷偷窥视他人的习惯,但她却堂堂正正的把脸朝向正面。 「嘛,因为戴着墨镜,所以视线不是很清楚」 我摇摇头,决定转换一下心情。 「那么……究竟目的是什么呢? 就因为江成兄妹不能原谅,所以想惩罚所有相关人员吗?」 「不,我没这个意思。本来她们就没有那么需要认真对待的影响力。只是,好像会妨碍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所以赶紧让她们退场了」 「要做……的事情? 你想要做什么?」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指的是事情向厌烦的方向发展了……「你不知道吗,这是在这附近的女孩子之间流传的谣言。不是有死神出现吗,名字是————不吉波普」 * 「那么就这样,再见」 说着,贺圣良子挂断了电话。然后,她抬起头,朝着面前的男人点了点头。 「这样就———可以了吧」 听到这句话,那个男人默默点了点头。那眼睛左右的瞳色有微妙的不同。 「果然这个帕尼库丘特还是有问题的……这一点很明确。有必要尽早采取措施」 「我有件事想要跟你商量……末真和子会怎么样? 因为被这个“帕尼库丘特“劫走了,她也要一并处理掉吗?」 面对圣良子的质问,男人回答: 「你很在意吗?」 「不,不过即使是这样……」 话刚说完,这个少女就摇了摇头、 「不不。对不起。我搞错了。是的,您说得对,我很在意那个人……」 圣良子自己似乎也不太了解自己的感觉,明显的表现出了迷惘。 男人对此、安静的说: 「最终还是由她来决定……会成为谁的伙伴,或者是———舍弃掉」 4. 我们站在平交道口的前面。电车一辆接一辆的通过,经过了很长时间,也没有打开道口。警告的“叮咚叮咚”的声音不断的回响着。 面对沉默的我,劫持江成泰叶身体的帕尼库丘特说: 「但是,为什么铁路道口会有不吉波普的目击情报呢?」 「不,所以——我刚才也说了,我对不吉波普不太了解」 「但是,你不是“博士”吗? 你不是对都市传说这方面的故事都很精通吗?」 「我、完全否定那种神秘主义」 「哎呀,真是意外。明明眼前就站着一个帕尼库丘特?」 「所以,既然如此显而易见,那里既没有恶魔般的神秘性,也没有秘教般的崇高感。人之所以被神秘主义所吸引,说到底只是因为它的超越性,它的价值在于现实中无法衡量的东西,而你们————却在那方面很普通。所以只会惊讶一次,就结束了。知道了方法的魔术绝对不会成为神秘的存在」 我不由得有些生气,所以流利的说了出来。 对此,帕尼库丘特说道: 「科学和信仰的差别、是这样吗? 真是简单的划分啊」 我觉得有些麻烦,但无奈之下: 「科学的基本态度是“还有不明白的事”,信仰是“总之要信得过”,所以我只能成为相信科学一方。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不懂的事物。就像我也不知道关于你们的事」 「哦,你不会觉得不安吗?」 「所以说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不安,所以才不能完全相信神秘主义」 「这就是一种考验,你不觉得吗?」 「为什么我必须要接受那样的考验呢? 这个前提很奇怪啊」 「哈哈,好简洁啊。反击实在是利落」 「所以我才不相信不吉波普。我觉得不可能有那样的事物」 「但是,大家不是都在议论吗?」 「所以啊——能成为流言的,基本上都是谣言」 「但是,大家心中都有这样的想法 “就算存在也不奇怪” 吧? 你没有这种共鸣吗?」 「……………」 「呵呵,是吗。所以才会被孤立吧?你无法相信其它朋友所感受到的东西,以及大家所相信的东西。所以才会不安吧」 「……………」 为什么,今天第一次见面的人,会对我说这样的话呢? 那件事还要追溯到几十分钟前。 * 「其实,对我来说,江成泰征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帕尼库丘特突然这么说 「我之所以来到这个的区域,是因为很在意不吉波普。处理江成泰征的事则是顺带的。对歪曲视而不见是不行的。嘛、原因好像不是因为泰征,而是他的妹妹」 她啪啪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歪曲———」 「啊啊。这就是我的优点。能感受到世界上的歪曲。所以对统和机构的稳定做出了贡献。防患于未然是我和那个马洛本的工作」 她用很轻松的语气说了这些话。 但是,我亲眼目睹了这个马洛本刚刚出现时,相关人员的动摇。虽然不是很严重,但也明白这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解决的事情。而且,我也被教会了这一点。 「转眼间,就被拖进了无法回头的绝境——」 我不得不意识到、统和机构是怎样的,歪曲是怎样的,这样的一定是最高机密之类的层面的问题吧。 作为局外人和普通人的我所知道的,只能说是异常、不合理的状况。 但是,最令人费解的是——— 「不……为什么?」 我实在难以接受,甚至把自身的危险处境也忘了一半,就这样问道。 「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实际上,你在说什么?」 「呵呵,我觉得你很难理解歪曲。因为这完全来源于资质」 「不是,不是那样————不吉波普?」 「没错,就是传说中的死神」 她满不在乎的说着,我越发混乱起来: 「————不不不……不,等等。等一下……呃?」 「呵呵」, 对方摇了摇手指。 「不吉波普————你是认真的吗? 还是在回避别的事情?」 「当然是真的。你也很清楚,我对女孩子们都知道的那个不吉波普本人很感兴趣。所以我想拜托你帮忙,末真博士」 虽然语气轻浮,但似乎是认真的。 我感觉到头脑发晕了, 「呃呃? 什么? 统和机构会真的听信那些愚不可及的流言蜚语,一窝蜂的找上门来吗? 不是吧?」 「对我来说很重要的织机绮小姐,过去和机构有关系,现在也很辛苦,但上面的人却如此胡来,这让我很担心」 「不是对世界有很大的影响力吗? 还是说这个世界,其实比我想象的还要草率得多呢?」 不知她是否知道我的那种无力和疲惫交织在一起的感觉。 帕尼库丘特淡淡的说道: 「嗯,你对不吉波普持怀疑态度,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而且有足够的理智,反过来讲不是更好吗? 嗯,比起盲目相信和那些毫不怀疑的人,似乎更可靠」 哈?我的脸僵住了 「我刚来这个城,对不吉波普不熟悉。末真博士,你能指引我吗?」 「哈啊?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不是JK吗? 可以说是不吉波普传说的当事者吧? 我觉得你是最合适的」 「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我必须这么做呢?」 回过神来,我已经完全情绪化了。语气上也没有一丝礼貌。 但是帕尼库丘特对此没有任何特殊的反应,她毫不胆怯的说: 「啊啊,那是因为你没有抛弃这个江成泰叶。被我夺舍身体的这个少女,如果是你的话,不会就这样放任不管吧? 你不会是这样的人吧,末真博士」 * ……因此,我在被帕尼库丘特要挟的情况下,开始寻找不吉波普的踪迹。 我知道那则传闻,是在传闻已经传开,人们渐渐厌倦的时候,所以不知道那个都市传说是怎样传播的,怎样变迁的。 我想大概有各种各样的版本,我知道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在人最美的时候来行凶的死神。太模糊了。所以传言中的出没的地点也相当分散,没有特别之处。 而且,其中的一个,是在黄昏的车站附近,在没有打开的道口处。 「没什么——很常见的。我和朋友在平交道处分开,等着平交道打开的时候,她看到有个黑影似的东西从电车的缝隙里显露出来——平交道口打开后,人已经不在了……马马虎虎吧」 「是吗? 不是很有紧迫感吗?」 「不,目击者只有这个朋友,不过,正如你所听到的那样,这个地方在不开放道口的时间段里,周围挤满了人。为什么眼睁睁看着被掳走的只有那个人呢? 其他人怎么了? 在发呆吗?」 我理所当然的提出疑问,但帕尼库丘特说: 「不,那样的话这个马洛本也能简单做到。速度超快的」 她自豪的指了指站在旁边的搭档。他也点了点头。 「不,不是这样的吧……本来就没有目击者吧」 「你总是是挑别人的小毛病啊。稍微坦率的接受一下怎么样?」 「我说啊….」 我头痛起来了。在此期间,道口的“叮当”声也一直在响, 眼前,慢慢驶进车站的电车通过了。说起来从电车的缝隙里几乎看不到对面。车身的连接处上有一个罩子,而且傍晚的电车几乎满员,透过窗户也看不见。 “无论以什么样的说法来推广这个谣言都可以”这样的判断已经可以下定了吗? 我有一种冲动,想去问每一个提出过这个传闻的女孩。 就在我心生叹息的时候、 电车经过,然后——在那里,道口的另一边,似乎有什么东西。 总觉得那不是人,而是从地面伸出来的黑色圆筒那样不可思议的剪影。 周围明明还有很多人———但谁都没有注意到那黑色的剪影。 然后,在筒状的阴影中,似乎有一张脸显得格外苍白,浮现在前面,虽然看不清楚,但总觉得———— 「在看着这边……?」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下一辆电车马上从车站开了出来,一下子就把我的视野填满了。这是在两辆电车交错之间的一瞬间发生的事情。 「啊————」 我哑然无语,帕尼库丘特说 「嗯?怎么样,质疑可以结束了吧」 这样说来。我吓了一跳。这家伙没有看到现在的东西吗? 「或者——」 电车一眨眼就过去了。而在我的视线所及之处,那个剪影已经无影无踪了。 「是我的错觉、吗——」 这样想是很自然的。大概是思维异常混乱,看错了建筑物的影子——就在我想要接受那种想法的时候。 「看——有什么在这儿吗?」 帕尼库丘特在我耳边低声说 「诶?」 不知道什么时候,声音突然停止了。道口往上开。然后……等着的行人开始走动了。 之后,随风传来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声调、 「hiyu……hyurururu……」 那声音像是口哨声,又像是男中音合唱,仿佛在耳边回响。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当我环顾四周时,异变开始了。 过了道口的行人突然同时停了下来,然后啪嗒啪嗒的纷纷倒下。 我想叫出声来。但这时,我发现自己的身体也歪斜了,倒在了地上。 没有任何前提的情况下,被摔在了路面上,却感觉不到疼痛。 正当我思索的时候,道口又传来了 “叮咚” 的声音。但是,在道口的路面上,有很多人倒在那里———— 「这、这是————」 我想动一动。但是身体没有反应。一阵发热的感觉包围着全身,除此之外什么也感觉不到。虽然没有经历过,但这或许是——— 「烂醉状态——那样的——」 心里想着这些,但也知道现在不是冷静做出判断的时候。 「总之——道口——无论如何……」 应该有紧急停止按钮。我拼命想要站起来,却听到耳边的微小声调—— 「不,那样的话就找我帮忙吧」 帕尼库丘特一边嘻嘻的笑着,一边弯下腰,看着我的脸。 「你———」 我说不出话来。但是帕尼库丘特却若无其事。 「这个,是那个啊————特殊能力的攻击。虽然性质还是个谜,但总而言之会扰乱周围人的平衡感。对象是无差别的……怎么办呢? 末真博士,你想要我帮忙吗?」 帕尼库丘特这样问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动,总之我努力摇着头。我想说“是”。不知道是不是传达到了这个消息,帕尼库丘特露出了真面目。 「干吧,马洛本」 这时,站在旁边的马洛本突然张开双臂,然后,做了把床单从床上掀下来的动作……同时,轰隆轰隆的响起了暴风雨般的轰鸣声。 大量的空气、同时攒动的声音。 当马洛本活动手臂时,倒在的上的人们都被吹走了。被推到道口对面的人和被拉到这边的人分开了,从铁轨上移除了出去。 总觉得,这就像先知,挥了一下拐杖,海就裂开了,形成了道路。 而且,不仅仅是自己被移动了……可能是大量的空气左右运动的缘故,气压发生了变化,我感受到了剧烈的耳鸣和头痛。 「呜———」 我不由自主的呻吟着,抱着头———然后才注意到、 「啊———」 身体恢复了自由。虽然头晕目眩,但包裹全身的热气已经消失了。 叮当叮当的声音此起彼伏,道口关闭了。电车驶过——— 「……」 我愣在那里,马洛本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们要离开这里。被卷进麻烦的事态里就糟糕了」 说着,强行拉着我走。我无法违抗、便离开了那个地方。 从远处也能看到被吹飞的人们一边呻吟,一边站起来的身影,他们的身体仿佛到处都是磕碰和擦伤。 「所以,你可以接受了吧,末真博士」 帕尼库丘特对我这样说。 「诶?什、什么?」 「所以,看了现在的情况,你还在持怀疑态度吗? 威胁已经昭然若揭,迫在眉睫了吧」 「不管你怎么想,不管你是否相信它的存在,现在你就是这样被袭击的。即便如此,你还在继续否定吗?」 听了这话,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总算挤出了话来: 「嗯,也就是说——刚才的那个……」 「我只能这么认为,这是对我们的探索保持警戒的不吉波普的奇袭。他很有干劲。肯定是把我们当成敌人了吧」 帕尼库丘特点了点头说道。 ──────────────────────── 放弃之美 据说死神是没有影子的。取而代之的是,他可以被置换到所有阴影存在的地方,不只是物理层面的、甚至可以进入内心的黑暗之中 ————不吉波普的传说 合成人Kaleidoscope[カレイドスコープ]曾经和那个少年说过这样的话———— 「你所描述的 “帝王” 是 ‘美丽’ 的吗?」 「哦呀,你问这种问题还真少见啊。不是对唯心论不感兴趣吗?」 「也许没有理解的悟性——但我想,如果能共享你所感受到的东西的话,或许就能减少逼近 'oxygen' [オキシジェン] 的威胁」 「不不,那是过度的担忧。他不会被任何人伤害的,因为被命运保护着。我倒是觉得你着急的话,只会增加不必要的负担」 「……在你看来,他算是“帝王”,也是 “美丽” 的吗?」 「不,很遗憾,在他的身上连 “美丽” 的残片都不存在。他对于世界而言过于无色透明,既不美也不丑陋。因此,称他为 “帝王” 也毫无意义。他什么都没有支配。只是命运的奴隶。但是,正因为如此,才是无敌的。就连[SF] 福尔迪西摩[フォルテッシモ] 也本能的讨厌和他战斗」 「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你知道理由吗?」 「福尔迪西摩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歪曲,而且歪曲得过于独特,因此被世界孤立。也不是不能称之为“帝王”,只是过于超脱,反而什么都支配不了。如果他有帝国的话,那就只存在于漫无边际的未来了吧」 「将来,也许会反叛?」 「啊哈哈,所以那种短视的地方就是你的极限了,Kaleidoscope。如果只是那样单纯的话,谁都不会辛苦,也不会让福尔迪西摩成为孤立的存在」 「……唉,不管怎么说,我是赢不了的,即便如此,也只能争取时间吧……你呢? 你能战胜他吗?」 「我也赢不了哟。因为我自己本身就是孤立无援的」 「原来如此……那么我就敞开问了。喂,马洛本,你为了保护帕尼库丘特,能和SF战斗吗?」 在他的追问下,一直默默站在对面的男人用平静的声音,立刻回答了: 「当然了」 从他的声音中,确实能感受到他宣誓忠诚的决心。 「我也会和你战斗的,千万不要输啊,Kaleidoscope」 「嗯,这个回答和我预想的一样,我也能理解」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同时笑了起来。 ……那时候,Kaleidoscope还认为他们是自己人,并没有实际战斗的打算。但是……事到如今不得不醒悟。 在这个时间点上,他应该预料到即将到来的悲惨结局——————帕尼库丘特已经给他暗示了这一点。 1. 「那么,末真博士,你知道那里现在变成了什么状况吗?」 在车站屋顶的咖啡店里,帕尼库丘特对我问了这样的问题。 她所指着的前方,可以俯瞰到刚才我们所经过的道口。周围的骚动似乎还在继续,但我知道已经渐渐平息了。 「……大家什么都不知道呢。自己被卷入到了怎样的事态中呢……」 我沉默不语,帕尼库丘特继续说到, 「你应该能理解,人的生活,特别是在城市,在状况不明朗的情况下维持事态几乎是不可能的。在那个道口发生的事情,在那里的人们,就连实际的受害者,也无法在心中整理出那究竟是什么,结果便是配合着谁给的适当的理由而歪曲了自己的经验,不久就忘记了。他们虽然遭遇了危机,但是已经无法回头了——— 一定是有人大声喊叫,吓得大家都摔倒了,这时平交道口关闭了,大家就惊慌失措。这样的话事态就能平息了吧」 「………」 「啊啊,附近当然也有监控摄像头吧。那里也留下了明显的影像吧。但如果得不到验证,那就没有任何价值。即使有人大声说很奇怪,周围的人也会安慰那个人吧。这样才能维护社会的稳定」 她隔着墨镜,露出江成泰叶的脸,脸上带着她绝对不会有的爽朗、略带挖苦的笑容。 「没错,统和机构就是这样支配着世界的。并不是完全保守秘密」 「藏不住的的方,就干脆放出来。于是人们就会自圆其说,把事情当作没有发生过」 「如果是以前的话,一定会说是妖魔作乱吧……」 「如果是一般的见解的话,应该是这样吧」 「雾间诚一的书里写着……过去被称为“怪物”的现象,现在比过去更加严重 ——科学文明本身,也许就是人类无法把握的那个怪物————统和机构也是这样的吧?」 「而且,不吉波普也是。在谈论那个传闻的少女之间,那象征着什么呢?」 「诶? 已经承认是象征了吗?」 「象征和实际存在并不矛盾。虽然不认为传言中所说的全部都是真实的,但是很有可能是死神真实存在的反应」 「初见幽灵现真身,始知其为枯芒草 (ps:“幽霊の正体見たり枯れ尾花”,绯句,形容正体不明的事物) 、大概是这样吧——刚才袭击我们的,不也可能是统和机构的内部人员吗?」 「是啊,这么说来,应该是针对你吧」 「…………」 「如果是统和机构的,至少是知道我 ‘帕尼库丘特’ 的家伙的话,就不会发起那种程度的攻击。因为没有意义。可是你呢? 是不是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和压力,感觉受够了? 是不是有这样的心情呢」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你现在成了备受瞩目的存在。就算有人企图枪打出头鸟也不奇怪」 「———但是,你其实并不是这么认为的吧」 「啊哈哈,真有悟性啊。不过,比起多余的担心,还是下定决心挑战不吉波普比较轻松吧」 「真是狡猾啊……真是的」 但是,我不能反驳。完全是在这家伙的手掌上跳舞的感觉。 虽然很讨厌,但总之、 「但是,为什么你会那么在意不吉波普呢? 有什么理由吗?」 我试着问了。没错,不知道这个话题就无继续, 「嗯。关于那个,只能说是因为我的感性。怎么说呢,不吉波普以“美”为主题的那一点,和我的基本姿态重合了。我很在意那一点」 「那就是“在那个人最美丽的时候”……什么的吗?」 「……」 听她一本正经的断言,我不由得朝旁边的马洛本看了一眼。 这个人还正常吗?我这样想,他也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心情, 「我、很难对帕尼库丘特的超感觉产生共鸣」 这样说来。总之,因为是个怪人,所以即使烦恼自己在想什么也没用。尽管如此,我还是暂且迂回一下, 「呃——你所重视的那个“美”,究竟是什么样的美?」 「是这个世界啊。’美’ 即时这个世界的本质,这是我的基本态度,加入统和机构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必然存在 ’美’ 的世界、————大概是这样的」 不知为何,我的心怦怦直跳。我有一种不太愉快的感觉。 「所以并不是说,那是一个和平、平稳、大家都能幸福的世界?」 「是啊。我觉得那样的东西不适合人类。人类应该更加具有 ’流动’ 性。"人"究竟是什么,就是不断前进的趋向性」 「所谓的前进———呃,那是以世界和平为理想目标的,还是?」 「不不,那种谁都能明白的东西,根本不能说是目的。这种程度的事情,如果你想做的话,千年前不早就实现了吗? 但事实并非如此。也就是说,人类的前进方向不在那边」 她一边呵呵的笑着,一边说着相当辛辣的话。但是——确实正如她所说的那样, 「在文明发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人类只要有心,就有能力创造一个大家都能和睦相处、平等生活的世界。但是,她没有选择那个。取而代之的是朝着纷争不断扩大的方向,不顾一切的前进。这对我来说,虽然是很悲伤的事情,但是对于帕尼库丘特,正是这种斗争才是 ’美丽’ 的吧」 「人啊,总是想要行动———不想停下脚步。那些从中发现价值的人,往往会成为历史的胜者。因此,无论建立起多么庞大的帝国,一旦成为固定化的东西,那一瞬间灭亡就会来临。憧憬着强大的东西,只将其同一化就满足的家伙们,就到此为止了。成为了 ‘不完美‘ 的追随者。所以江成泰征没能成功。那家伙只要在统和机构这一权威的支配下就心满意足了。没错吧。文明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所以这一带的世界被扭曲固定了。有那样的人存在很碍事。所以在我和不吉波普的对决之前,就先请他退场了」 「对决?———与什么对立、我还不太清楚」 我这么一说,帕尼库丘特微微歪着头: 「是吗? 我想你、应该已经有了一些头绪吧」 「……….」 「我的标准是 ‘美‘ 而且,不吉波普在传闻中是以什么样的基准从事死神的工作的呢」 「是的,“在那个少女最美丽的时候,在即将变丑之前杀死她” ————所以你懂的吧。这里有存在着明显的对立」 「根据不吉波普的说法,变 ‘美‘ 是有界限的,也就是说总有一天会结束……所以要在那之前杀了她。但这与我的想法相反。或者更准确的说、」 帕尼库丘特淡然的阐述道, 「这样一来,我的基准就错了————总有一天,这种做法会被说成是死路一条……」 她的声音很平淡,听起来仿佛没有感情。 「我认为,人在不断行动中才有意义,但不吉波普并非如此。她得出的结论是,人一旦行动起来,总有一天会变得丑陋。这是对立的吧?」 「怎么说呢、那个——」 我微微噘起嘴,吸气,然后、 「你能听听我的意见吗」 我慎重的提议到。 「当然」 潘尼克奎特点点头。 「不吉波普是什么,我虽然不知道——不过,那些谈论这个流言的女孩子们到底在想什么,我倒是很清楚。那么——从这个立场来说,想变美也好,想结束也好,都凭她们的心情。也就是说——」 虽然难以启齿,但如果不说出来的话,话题就无法继续,所以我下定决心的断言到, 「你大概一开始就搞错了,帕尼库丘特。不吉波普对比自己的审美意识来说是决定性的敌人这种想法,只是普通女孩子们普通的妄想所产生的错觉而已」 「原来如此」 即使被一个还没有成年的少女,从高高在上的角度这么说,帕尼库丘特也没有生气。 「这就是你的见解吧,末真博士」 「女孩子就是有这样的的方。脑子里存在着乱七八糟的矛盾。在人生中最美丽的时候,就那样潇洒死去,幻想着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陶醉其中。说起来有点幼稚。然后——不吉波普,就是模仿这种心态的故事吧。不,我不知道你们是以什么样的数据为基础,在调查什么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过,我只能认为,不吉波普的传闻和那个神秘的东西毫无关系。这样?」 我毫不胆怯的对眼前的怪人解释道。 「也就是说,你是想说,到这里来的我,只是个被流言欺骗的笨蛋呢」 帕尼库丘特用平静的语气这么说,我毫不畏惧。 「如果生气的话,现在就放我出去也没关系」 「虽然我也这么想,但其实你并不是在想,如果被吓到,就能得到释放吧?」 「不,多少是这么想的。但真心话就是真心话。冷静考虑的话,只能变成那样」 「fumu~」 被这么一说,帕尼库丘特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了喜悦。 「末真博士,我还是觉得能够来到这里太好了。先不说不吉波普,在把你这个珍贵的存在从江成泰征那个废物里拯救出来这一点上」 「不,我和江成哥哥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即便如此,你和统和机构打交道的第一个入口不是那个,真是太好了。你还认为这个世界是正常的。泰征强化了你的这种倾向。因为他比你更拘泥于常识。但这是错误的」 「呃———我有些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刚才说的话,有一点是完全错误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 「因为是 “平凡的普通女孩”,所以就把那个想法以 “幼稚” 的方式舍弃了———那是错误的。这个世界,就是由这些平凡的人构成的。所以反过来说,幼稚和真实存在并不矛盾。相反,社会是由幼稚的逻辑所构成的。你也会想到那一点吧,老师和大人们突然说出令人吃惊的场面话而不知所措的经历,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一两次。那不是他们的漏洞,而是本质」 「在你看来,这也许既幼稚又愚蠢。但是,它是存在的。这个世界上没有因为无聊而否定就能解决的问题」 「所以————我要承认不吉波普的存在,这样?」 「没有必要承认。但是,你无法接受的事情也有很多,这个事实是不会改变的。关于这一点,世界真则是丑陋、不完美的」 帕尼库丘特皱了皱眉头。但又马上严肃了起来。 「你认为不吉波普的传闻不可信,这是正确的。但是这个世界并不需要配合你的正确」 「………」 我直视着戴着墨镜的对方。虽然看不出是怎样的眼神,但是——— 「…明白了。现在的是我输了」 那是毫无疑问的, 「我本来以为自己也是个普通的女孩子……不过,我处于被大家排挤的立场。就算我生气的否定,说不定也会变败犬的远吠。所以我不再觉得不吉波普的传言愚蠢了」 被驳倒了,所以只能承认, 「真是坦率呢」 「不,我想我应该是在发牢骚吧」 「不是对我哦。是对你自己的内心呦。现在你理解了。坦率的接受了那个。你明白吗?那正是成为王者的资质」 突然,帕尼库丘特说出了莫名其妙的话。 2. 在少女们中流传的各种各样的不吉波普传闻中,虽然在各种各样的地方都有目击情报,但作为共同的要素有 “总是出现在分界线上” 这一点。 道口、屋顶、河边、桥上、十字路口等等,这些的方的故事很多。 依我的见解,这些都是 “通往黄泉之国的分界线” 的暗示,也就是说,死神布吉波普是三途川(Ps:日本传说中生与死的分界线)的渡守,所以觉得自己身处在一个将这边和那边分开的地方。大家都这么想吧。 即使是传闻、不负责任的都市传说,也需要相应的说服力,所以这是常有的倾向。 但是,如果它是真实存在的,那就必须改变看法了。 「也就是说……就像人在从这边移动到那边的过程中,想要转换心情的瞬间,那个时候出现的灵魂一样————」 我随便说了一句,帕尼库丘特回答到, 「原来如此,这样的观点很新颖呢。不吉波普容易瞄准的地方,正是以被袭击者的状态来决定的。很有意思」 或者是想着 “这样就能避开”,在稍感安心的时候,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也会有。 「想到可能已经走到尽头了,穿过的时候,谁都会松懈下来吧」 「嗯嗯,真不愧是 ‘博士’ 啊。这不是很有可能的事吗」 「马马虎虎,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这种自由的想法,正是我对你的期待。像我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无法舍弃自己的固有观念————就是你所说的 “审美观” 真是可怕啊,不吉波普是用和我不同的想法来运作的,所以即使想去想象也是有限度的。但是,你必须与这两者保持距离,冷静的展开推理」 帕尼库丘特满意的点了点头, 「那么,进入下一阶段吧。我需要给你一些更具体的信息」 「具体的?」 「我们——统和机构是如何被不吉波普所阻碍的,我想要验证这个问题」 「诶诶? 不,我是考生,时间的话——」 我的抗议,被对方完全无视了, 「有一个人想见你。是负责观察这一带的情报负责人。她还是新来的。好像对自己的工作没有自信。通过和你对话,也许能得到明确的指标。说起来,第一个把不吉波普的传闻告诉我们的,是她」 帕尼库丘特单方面的继续了。在我刚想大声抗议的时候——— 「她的前任斯普奇E这个男人离奇死亡……这也可能是不吉波普搞的」 于是我的脸抽搐了。那是我和织机绮相遇时的事情交织在一起的名字。 * 情报分析型合成人波利摩格「ポリモーグ」,经常被别人评价拥有慎重的性格,但自己却完全不这么认为。她认为自己并不谨慎,只是别人过于性急、或者太过笨拙而已。 「真是的……大家……又不是在赛马……」 为什么非要这么着急呢? 她总是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她有非常优秀的能力,所以被下达了很多的指令,但是她首先要说的是: 「这个……我觉得不可能……」 如此反驳到。 当然,命令毕竟是命令,不得不接受,某种程度上也能达成, 但是一次也没有达到当初的目的。不过上级说这样就足够了。 「不,很奇怪吧……怎么可能呢……和最初的计划有偏差吧……明显的——」 她一直这么认为。有时甚至完全不遵守规定的期限,拖延工作时间。 虽然有人抱怨,但她总是这样说: 「不,就算我这么说了也…………因为明明有不合理的情况却命令我去做的不是你们吗……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啦……难道你们是笨蛋吗……话说,你们真是笨蛋啊……」 只觉得。再这样下去的话,说不定哪天就会由于反叛行为被问罪,说不定会被杀掉,但是即使如此,她也存在这样的想法: 「不管怎么拼命,着急,犯错了结果还是会被处理的……不是一样的吗。一开始多用脑子想一想就好了嘛……为什么那样慌慌张张的……不,是脑子不好吧……真是笨蛋啊,结果」 本来就是统和机构的合成人,在这种不正常的情况下,还想要做出出色的工作来获得认可,这样的做法本来就是愚蠢的。 「为什么会生气呢……这种气势本来就是错误的根源吧……但是,等回过神来,不知道理由就被处理掉的都是这样的人吧……环视周围,无法做出正常的判断……啊、真是自作自受啊……果然」 她现在, 在统和机构中从事着相当危险的任务。 曾经有一个叫作 “斯普奇E” 的合成人,以自杀的方式死去。 但是,由于她的性格,导致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极低,在无法否定来自外部的干涉的地区担任监视。虽然是经常被不明身份的敌人盯上的紧迫状况,但是、 「说不定有什么,小心点儿…….不,有这样的命令吗? 明明不知道要注意什么,只会削减神经……简直是愚蠢的命令啊……不,这和让你随便做一样,我完全搞不清楚啊……」 因此,她自从执行任务以来,一直在做着适度的、偷工减料的工作 如果不知道该面对什么,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所以每次的报告,都是相当敷衍、缺乏准确度的信息。尽管如此,因为没有人指责,她渐渐喜欢上了这个任务。 平时的她是街角的占卜师。戴着那样的帽子,穿着那样的长袍,把水晶球之类的放在桌子上,取得了警察的许可,在巷子里设了个摊位,呆呆的坐着。故意在没有客人的冷清街道上安营扎寨,每天都尽量不与别人接触。 「哎呀,好轻松啊……一直在这里就好了吧……好像又有来历不明的敌人了,继续报告吧……真是没完没了啊」 就在这样想着的时候,突然接到了至今为止从未接触过的统和机构的上位成员———帕尼库丘特的电话。 「你的报告里有非常有趣的存在。因为需要确认,所以最近会去拜访,请做好准备——」 被下达了这样的指示。到底在说什么? 她有些动摇,稍加思索: 「不……我没有烦恼的必要吧……不管怎么抱怨也没人听吧……还是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于是,她停止了烦恼。因为没有指定来访的日期,所以只是一直在等着,对方果然来了。 居然是三人组,这让她很意外。因为之前也见过马洛本,所以推测他是个担任警卫的角色,不过,剩下的两个人中有一个是帕尼库丘特吧。她没有多想,对着没戴墨镜的少女说到: 「真是辛苦了。但是,不吉波普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3. 「不……即使我说出来」 我不知所措,无言以对。在帕尼库丘特的引导下,我们来到了一半以上的店铺都拉下了卷帘门的商店街一角的占卜师那里。 一个还很年轻的女人在那里坐着。她一看到我们,明明我什么也没说,却突然跟我搭起了话来, 「不,波利摩格——她是一般的合作者末真和子,不是帕尼库丘特」 马洛本这么说后,被叫做波利摩格的女人回应到 「哦,是吗? 但是,总觉得……不,算了吧」 她的声音像汽水一样,有点发嗲, 之后对着马洛本说: 「那么,你那边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们想拜托你的是——想让这位末真博士了解你至今为止收集的情报,所以对方肯定是她」 不知如何,话题有种在我面前飘忽不定的感觉。 「博士啊,原来如此。是从我那里听来的调查吗」 「那个,并不是真正的 “博士”」 「不不不,真正拥有 “博士” 称号的人一般都是笨蛋……但你比较聪明,看起来」 波利摩格格外干脆的说到。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能自信满满的说出那样的话。 「那个……」 「大家都坐吧。没关系的,这一带没有人窃听」 照她说的,我们在占卜师给客人用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只有马洛本还站在我的身后, 「那么,你想知道不吉波普传闻的哪些方面?」 「啊,是那样……」 不知为何,我感觉恶意消散了。这个人,波利摩格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的感觉,能让人消除紧张感。迄今为止,我在统和机构遇到的人中,还没有一个人给我这样温柔的印象。绮酱最初也是相当紧张的,但是这个人———— 「终于出现了能好好说话的人了吗?」 「呃,波利摩格小姐」 「不用那么客气,直呼其名就行了,博士」 「那么,对我也不需要用敬语」 「嗯,知道了。那就用口头话吧」 「嗯嗯。就这样吧」 总觉得配合对方的步调比较好说话。我想抛开至今为止一直坚持的意志,好好放松一下与她交流。 「流言蜚语也好。我知道。你在观察这个城市,对吧,波利摩格」 「嗯,还行吧」 「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情吗?」 「啊,是啊——但是博士,大部分的街道上,总是会发生一两个奇怪的事态。并不是说这里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因为世界的危机这种东西,到处都存在着」 听她这么一说,我又觉得奇怪了, 「怎么说呢————总感觉以前好像也听过这样的话………」 但是想不起来。虽然很在意,但是现在不是那种状况, 「危机———比如?」 「不,那一带的人当中,有时会若无其事混入危险的家伙。他们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来驱逐其它人」 「你是说统和机构在和这些人战斗?」 「话说回来,我想,这可能是人类的本质吧————即使消灭了其他人,也只想让自己站在绝对正确的立场上。统和机构,不过是应对这种冲动的一种防卫机制吧」 「哈哈———」 「所以敌人永远不会消失。因为人本身就存在问题。即使打倒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刚才善良的部分也会再次生出不好的东西。这是永远会持续下去的……对吧?」 「但是,也不能放弃吧」 「就是这样。所以说一定要适可而止……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有同感。就算过度干涉,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啊———」 我随口一说,波利摩格稍稍睁大了眼睛, 「你能理解吗?」 「诶诶?」 「啊,博士说得很通俗啊….……其他的家伙马上认真起来啊。嗯、我喜欢你这一点」 「谢谢——」 虽然不太明白,但好意还是老实接受吧。 「那么———在这些奇怪的事件中,有多少可能是不吉波普所为呢?」 「不,我虽然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一带异常开始到结束都很短暂的例子也有很多」 「短暂——」 「不,奇怪的事情一定有前兆吧。那个会慢慢的增加,不久便像破裂一样扩大。那就是模式。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可疑的家伙会很快露出真面目,然后在不知不觉中自取灭亡。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的」 「自取灭亡——这难道是?」 我想了想。 “自取灭亡”这个说法,让人感到内心深处一阵波荡。 佐佐木政则是自杀可能性也很高……我一直以为是凪帮了我的忙…… 如果不吉波普的影子也存在于那里的话…… 我本以为跟我无关,但也许早就受到了不吉波普的影响了……逐渐的, 真是痛苦的认知。 「没错,也许是被不吉波普杀死了。更大的异变————不吉波普,在变得更大之前一个一个的收割着其它的不完整的异变。也可以这么看——完全没有痕迹。这如果不是隐藏率高,那也许就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无法感知的超存在吗?」 「…….」 我的背脊上流淌着一股凉意。 「即使是统和机构,也无法发挥作用——是吗?」 「就是那样的」 这时,帕尼库丘特插嘴说到, 「所以我才来的。因为其他人是无法控制的」 「不过,可能全都是误会。没有那样的家伙,只是碰巧重合而已,这也是很有可能的」 「那也可能只是这么想吧。敌人太强大了,装作没发现的样子,把视线移开?」 「唉,不管怎样都是一样的——在无可救药这一点上」 说着,波利摩格轻轻举起双手。好像是做出了束手无策的样子。 「这样一来,传闻本身就完全成了事实。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决定人们命运的死神,她的判断决定了大家的生命的长短,不允许任何人可以反抗。完全被支配——这样的话……」 「支配———」 我小声嘀咕了一下,帕尼库丘特继续说到, 「不,这不是支配。只是管理。不能说是“美丽“的行为。只是简单的调整,不依靠意志」 「支配、本来就不“美丽“吧」 我这么一说,帕尼库丘特摇了摇头, 「不,所有的美都是从征服和支配其他事物中产生的。艺术就是其中的代表。你能理解雕塑和绘画是试图获得 “永恒” 、支配时间的尝试吗?」 突然挑起了争论,我反驳道: 「那件事,必须现在讨论吗?」 虽然有这样的抱怨,但是帕尼库丘特好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继续说道: 「如果说不吉波普是 “在人最美丽的时候将其杀死” 的存在的话,那么它自己完全没有创造出美感,完全委托给被杀的对象,实在是不负责任。这样看的话,统和机构的做法更好。至少有保护人类的姿态,这也可以说是 ‘美’ 的一种存在方式」 虽然看着站在后面的马洛本很为难,但是这个警卫果然完全没有介入主人的言行的意图。 「世界基本上是毫无意义的。只要人不能创造各种各样的价值,就没有任何意义。所谓的 ‘美’ ,就是让这个世界存在意义的工作。所以——末真博士,像你这样的人是必须意识到的。因为你赋予了这个世界意义,它的美才得以维持」 「诶?」 她到底在说什么,我完全不明白。 「你究竟在说什么?」 就在我困惑的时候,波利摩格开口了, 「嘛,先不说难懂的话………不吉波普没有选择特定对象的样子,可能会让人很失望」 对话总算成立了。 「什么,也就是…你是说,无差别?」 「也可以说是这样,但也像无相之风。适当、荒诞、敷衍的……那种感觉。没有立场,也没有标准。到底做了什么会被攻击,有没有反过来获救的标准,还真不清楚。虽然死神给人的印象是很严格的,但是关于这点,完全没有。死神给人的印象总是严肃的,但关于这一点,完全没有存在的迹象。曾经在这一带存在过一个很坏的家伙,但那时他完全没有动静。炎之魔女却出现了」 听到她若无其事说出的名字,我吓了一跳。看来她和凪已经认识了。 但是,该不该深入挖掘这个问题呢? 在帕尼库丘特和马洛本面前,表明我是雾间凪身边的相关人员呢? 「问题越来越严重了。不能对不吉波普放任不管,这一点越来越明确了。怎样做才有可能准确捕获到她的存在呢?」 帕尼库丘特忽视了凪的话题继续说了下去。 波利摩格插了一句: 「不,不行吧」 这样说着。她望着我,点了点头 「博士也这么认为吧」 她想征求我的同意。这一点不可否认, 「那个———」 本来我就不相信不吉波普的存在, 于是,帕尼库丘特 “嗯” 了一声,用手托住下巴思索了一番, 「搜索是有极限的吗——也许有必要改变搜索方法」 她喃喃道。然后,波利摩格说, 「如果你遇到了不吉波普,会怎么做?」 「啊,那个啊……逃跑吗?」 「你不认为是战斗吗?」 「如果知道了真面目的话,也会考虑互相较量……面对来路不明的家伙,搞得死去活来,也没有什么好处吧?」 「害怕吗?」 「是啊。嗯,也许这只是害怕鬼怪的程度」 「不吉波普害怕的是什么呢,你觉得? 末真博士」 「诶?」 「看,那些传说中的妖怪们,多半都有弱点吧。只要看见镜子就会逃跑,只要念诵特定的咒语就会消散的故事,不是有的是吗?」 「嗯…….」 我试着追寻着大家对我说过的话的记忆。但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能没听说过……存在的弱点」 「这不是很不自然吗,作为传闻」 帕尼库丘特,探出了身子。 「几乎所有的都市传说中所说的怪异现象都有一条 “必经之路” 。那是什么,你应该知道吧」 「那,那个———那是因为自己跟别人说的时候,如果只是不安的话,就无法整理————如果不在某个地方找到万全的对策的话,原本就无法开口说出来……」 「那就是,在不负责任的传播谣言的时候,人们通常会先确保安全的立场,没有人会散布把自己逼入绝境的谣言,讨论过于危险的话题只会被疏远,绝对不会传播出去。因为人认为自己处于优势地位,才会说出不负责任的传闻。但是……要判断她是否真的处在安全区,其实这一点是很可疑的。以为自己没问题而大肆散布的谣言,在周围转来转去会遏住自己的脖子,这是常有的事……不吉波普的传闻是怎样的呢? 说到它的时候,少女们对它的危险性和恐惧感把握到了什么程度呢?———对吧,末真博士? 你觉得怎么样,你害怕不吉波普吗?」 「诶?」 「没什么可怕的吗? 那你害怕什么? 你打从心底害怕的究竟是什么?」 「……不,就算你这么说……」 「有什么好害怕的?」 不知为何,她像是在追问,提出了像是要堆叠起来的一系列问题。 「是啊,当然有很多可怕的东西……」 「你应该曾经遇到过非常可怕的东西,当时你是怎么思索的? 怎样的恐惧,你动摇了吗?」 「………」 「喂,末真博士——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缺少了什么?」 「………」 「有没有想过,当别人一边害怕,却一边享受刺激,甚至还在享受不吉波普的传闻的时候,自己为什么什么样的感觉都没有呢?」 「………」 「你不害怕不吉波普。我也不知道她们到底在害怕什么——也许,散布谣言的就是不吉波普本人吧」 突然,帕尼库丘特说出了这样奇怪的话。 「什、什么意思?」 「这个传闻有不自然之处,你应该明白了吧? 喂,波利摩格,你根本没掌握到传闻的出处吧?」 「啊,那倒也是,不过,这么说的话,传闻什么的……」 「也许不吉波普是通过在传闻中被人们谈论,从中获得能量的。不能舍弃是那种构造体的可能性。所以在隐藏弱点的基础上,传播了那个传言———编造了自己的传说」 说着说着,帕尼库丘特的嘴角突然歪了起来。语气也变得粗暴起来。 好像在生气——— 「等、等一下……」 「不,这个假设是可能的。如果传闻不明确是有理由存在的话,那就是这样的………这样的话,这种欺骗则是无法原谅的。变得更加难以确认了……这里没有一丝的 ‘美’ ,反而是堪称邪恶寄生虫的可怕卑劣————」 我们目瞪口呆的看着帕尼库丘特一个人喃喃自语……就在这时 “hiu………hiurururu……“ 片刻,那悠扬的口哨声,不知从哪里传来。 波利摩格的反应比我快。她吓了一跳,看着我说: 「博士、果———」 她想说什么。但是这句话她到最终也没有说完。 下一瞬间,波利摩格的头被切开了。她的脖子一下子裂开了。就像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的手,用爪子强行捏碎了她的身体一样。 占卜师的摊位也一起被破坏了。就像排水口的塞子被拔掉一样,被旋缩在了一点上, 破坏在不断的扩大,我们也被吞噬了——就在眼前,从背后被惊人的气势牵引着。 马洛本抱着我和帕尼库丘特,向后方跳去 就那样逃脱了——不、 「这样,飞起来了——」 马洛本的身体完全浮在空中。就像透明的地板存在于空中一样,每次脚踏出去,都会走向更高的空中。 「什、什———」 我已经无暇去惊讶他在飞了。在那之前,就在眼前发生的事、 「波、波利摩格——」 「她被打败了。已经无法挽回了吧」 马洛本在我耳边小声说到。 可以看到占卜师的摊位被破坏的样子。破坏越来越大,就像被看不到百叶窗的商业街中的推土机蹂躏一样,不断的被摧毁。到底是怎样的力量在狂放,平交道的时候出现的规模完全无法与之比较——— 「这、这是———」 我环视周围。但是其他地方没有破坏的样子。如果从远处射进像子弹一样的东西,那轨道也应该被破坏———但是没有。我只能认为,这是一个关键点,准确的瞄准了我们所在的地方——然后,只有那一波,而没有第二次的攻击。 「什,什么时候——怎么回事———」 就在我陷入极度混乱的时候,被马洛本抱着的帕尼库丘特,颤抖着,小声的说: 「——啊,救救、救救我——」 确实是出现了一丝这样的求救声。 「诶? 」 我看着她的脸,但她突然又恢复了自信满满的状态,语气变了很多。 「啊呀————说她没有眼光,好像是对的。这个都应付不过来」 “没错,刚才是——身体被劫持的江成泰叶的声音……?” 她有那么一瞬间暴露在了外侧了吗? 但是主导权又已经被夺回了。这种混乱意味着什么呢? 我对帕尼库丘特战战兢兢的问到: 「那个……要飞到什么时候?」 我们早已远离被攻击的地点,现在正飞在城市上空。就算要逃跑,也该下去了吧。但是,但是,她无视了我提出的问题。 「有必要改变对策啊———追逐不吉波普,也许已经到了极限。反过来说,是不是应该让对方来这边?」 她说出了与实际情况相差甚远的话。 「诶?」 「不吉波普会在那个人最美的时候将其杀死。如果它真的执着于此———只要准备好 “诱饵” ,它就会上钩吧」 帕尼库丘特这样说着,并隔着墨镜凝视着我。 「诶?」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那已经不是预感了。只是一直在隐隐约约猜测的这件事,终于暴露出来了——— 「那么,末真博士———你觉得在自己的人生中,什么时候才是最 “美丽” 的?」 帕尼库丘特用平静的语调问到。 我们在空中飞翔,周围的空气轰鸣般的涌动着———— * 被破坏殆尽的卷帘门商店街一片寂静。原本空空如也的五家店铺变得破败不堪,可能是原本就没有通电,所以没有引发火灾。只是蔓延开来的粉尘慢慢的落了下来。也没有人跑到街上来。 「———」 在事件的中心,被扭曲的铁架和折断的木材散落一地。在中间,波利摩格以惨不忍睹的姿态被吊着。原本以为已经纹丝不动的嘴唇微微抽搐了一下。 「——来吧……」 空气从那透漏出来。她的身体抽搐得更厉害了,原本耷拉下来的脖子慢慢的向上翘了起来。 「…sisi…」 脖子上有一道非常糟糕的大伤口,可是……在那里已经开始治愈了。 猛烈的出血逐渐减弱,薄皮覆盖着损伤的部位。 显然、不是被派到危险地区来的————合成人是具有可怕的肉体强度和再生能力的特别的存在。 但即便如此,在刚受到攻击时,也无法正常行动。恢复是需要时间的。 然后——在这样的她面前,站着一个人影。 「………」 那个男人左右两只眼睛的瞳色有微妙的不同。 「呜…….」 波利摩格用没有焦点的眼睛直视着那个男人。 男人冷淡的说道: 「到极限了啊……已经晚了吗」 ──────────────────────── 落差之美 据说死神出现的时候,音乐会响起。 如果不觉得那个声音很动听,死神就会瞄准别的对手,不会来到那个人的面前。 反之,如果觉得很美,就没有任何逃避的方法了 ———不吉波普的传说 ——当这个男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时,少年并没有感到惊讶。 他脸上浮现出平静的笑容。 「啊啊、oxygen(オキシジェン)——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来访者也没有特意打招呼,只是随声附和: 「令人为难的事情……你帮了我啊,帕尼库丘特(Panic cute)………」 「嘛啊……我觉得就算被责备也没办法……但是,你也知道那个吧。他大概是知道迟早会变成这样,才请求我帮忙的吧。那时候,你可以一下子把我这个异物排除掉。但是,你——」 周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细小的血滴像雾一样四处飞散, 「———事到如今,说谁不好也没办法……问题是,今后已经没有关系了……这是关于世界的话题……」 「是啊……真遗憾啊」 少年说着,脸上浮现出温柔的微笑。 「喂,oxygen———实际上,你是怎么看待我的?」 「对能看到命运之线的你来说,所谓美好世界的存在方式。我只觉得这是一句蹩脚的玩笑。尽管如此,为什么还是放过了我?」 「不回答的话,是温柔呢,还是同情呢?即使是像你这样的人,也会这么考虑吗,难以原谅……」 「归根结底…无法相容……就是这样。和你、你所看到的那个世界…并不会相交……只有在你心中……是个美的世界……就是那样」 「你是想说哪里都不存在那样的世界吗?」 「不……只是」 这时,来访者稍稍放下心来, 「只是……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和全世界的人们比起来……没有任何区别……这只是常见的认知……就是这样……那就是你们……想要成为“帝王”的家伙们……的极限了……」 周围、弥漫着血的味道…… 1. 横穿区界的那座大吊桥,与周围街道的规模对比来看,大得不相称。 长度将近三百米,流经其下方的河流却非常贫弱。不过,由于过去多次遭受大洪水的侵袭,所以对于面积很大的河川地来说,跨越它的必要性就变的很大。 从远处看是绝佳的景色,虽然姿态优美,但车流量很大,再加上桥墩本身的长度,强风一吹就会摇晃,经过的时候自然不会有什么爽快的心情。 因此当地人把这里称为“秋千桥”。虽然名字像玩具一样可爱,但几乎没有人愿意走过去。一到晚上,主塔和电缆上就会设置各种灯光,使之熠熠生辉, 但由于间隔太大,显得空旷,反而给人一种不可靠的印象。 因为位于两市的市中心之间,有各种各样的运输路线,所以无论白天黑夜,车辆都在不停来往。各种公交车也很多,桥上经常人流涌动。 而此时此刻———— 合成人马洛本抱着两个少女飞来了。对于丝毫不需要支撑就可以袭击高楼大厦的他来说,夜空就在他的活动范围之内。 他无声无息的站在支撑桥的两座主塔之一的顶端。工作人员用的出入口也只在下面,那里几乎是人无法进入的空间。 当马洛本从手臂上抽出力量时,少女们解放了,被放置到了那个既小又没有围栏的脚手架上。 江成泰叶的身体被帕尼库丘特所控制,并没有特别慌乱的站在那里,但另一个人———末真和子却没那么好运了,她用力弯下身子,想要用手撑住地板,但完全不知道要从哪里获得支撑住的那种安定感,她颤抖了一下,然后———注意到 完全感觉不到风。 明明身处这么高的地方,却感觉不到任何空气的流动。 这是——— 「是的,用马洛本的能力,在这里制造空气墙,包围着。所以摔倒也没关系,末真博士」 听到帕尼库丘特温和的声音,末真颤抖着转过头。 脸色铁青,但并不是因为寒冷而发抖,而是因为战争的气氛和恐惧感使她的脸色苍白。在飞行的过程中,完全没有受到空气阻力的冲击。自如操纵大气流动的能力——那种可怕的精度和威力,她历历在目。 「究竟——你打算……?」 听到她用沙哑的声音这么问到,帕尼库丘特笑着说: 「呐,末真博士————在你的人生中,怎样才能做到 “最美丽、最闪耀” 呢?」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末真博士、你知道「浮士德」的故事吗?」 帕尼库丘特突然唐突的、这样问到。 我的动摇还没有平息。牙根不合,瑟瑟发抖。但是,就算在这里被恐惧驱使而惨叫,事态也绝对不会好转,这一点即便讨厌也会明白。虽然已经超过了极限,但我还是故作镇定、逞强的说到, 「…如果是歌德的戏剧,我可没好好读过。我也是女高中生。经典名作也不可能一一跟进」 应该看穿了我虚张声势的帕尼库丘特,还是选择不提这件事,继续对话。 「但是,大概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吧。——在恶魔摩菲斯特(Mephistopheles)【注:故事中的反面角色,书中摩菲斯特自称是“否定的精神”,是“恶”的化身,与浮士德处于对立面】的诱惑下,浮士德被玩弄,最终说出了不该说的话————这样的话,灵魂就会被夺走」 「不,浮士德最后不是得到了上帝的帮助,恶魔却失败了吗?」 「这不是是记得很详细吗?但是那完全是拿来主义,不是吗?感觉不到作者的迷惘以及对读者大众的迎合吗?」 「所以说根本没有详细读嘛———你究竟想问什么?」 「那么、末真博士——我是不是要成为你的摩菲斯特·菲勒斯? 我会给予你 “人生最高的充实” 的,请代我品味人生中最美的瞬间吧」 终于清楚的说出来了。这家伙到底期待我什么,最终明确了。 对于这家伙来说,人生中最美好的瞬间,也就是被不吉波普杀掉的时候。 也就是说,为了吸引不吉波普而特地利用我作为诱饵……这样的宣言。 「我是个很别扭的人啊——所以我觉得不太满意……」 我姑且这么说,试着努力把她的话题甩掉。但是, 「不不,不要小看我。如果说起来,我在支配世界的统和机构中,也和首长几乎处于同等的地位呢」 就这样被爽快的否决了。 我焦躁起来,略带感情的回应, 「那么,命令我满足不就好了吗。我可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体验」 自暴自弃的说法。我的心情是已经变得无所谓了。 「是啊,那样的话就不知道不吉波普会如何判断。遗憾的是,无论怎样的'帝王',都无法支配人的内心世界。无论如何让他宣誓忠诚,给予利益,洗脑,即便如此————会怎么样,都是那个人自己的意愿。是否满足,他人无法完全决定。尽管如此————在这里,我还是会心一笑―――像你这样用自己的意志控制人生的人,很容易就能开窍」 「哦,是吗? 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的愿望」 「不,你一直都不想欠别人的人情——如果是一个无自觉无节操的家伙,根本不会在意的事情,你却在在意,会觉得不可思议。带着面具活着的,为什么是自己,而不是别人呢? 对于自己是建立在别人的牺牲之上,你总是抱着不舒服的想法。怎么样,有没有说错?」 「现在正是偿还的时候。你的决定和行动,会拯救很多无辜的人」 而在那遥远的下方,载着许多人的汽车不停的来往。虽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但车流量并没有因此而减少。 很多无辜的人们……现在帕尼库丘特确实是这样说的———— 「―――什么意思?」 帕尼库丘特并没有回应我,而是朝着背后的马洛本,打了个响指。 异变开始了。 2. 平时那个吊桥就被称为"秋千桥",开车行驶的话,会有漂浮在空中的不安定感。但是在那个时候————却超越了平时的幅度。 所有开车的人瞬间都注意到了异常。 因为声音消失了。然后——车内所有的东西全部浮了起来。虽然是在车内,却刮起了意想不到的强风。 吊桥周边的空气似乎以非常大的规模被操纵着。高速行驶的车几乎全部同时停止了。车体被抬起,轮胎空转,引擎熄灭,就连前进的惯性也被强风所制动了。 由于过分的空气阻力摩擦,车体瞬间达到了无法触及的高温。 原本准备从桥上通过的数百辆车一瞬间动弹不得。 紧接着——— 「…啊啊……」 「……诶诶、矣……」 「……呼吸……不能…」 被困在车内的人们已经失去了正常的呼吸。空气的流动变得奇怪起来。一度被抬起来的车辆“咚”一声掉到了路面上。 那个声音听起来也奇怪,像在海底一样缓慢的传播。 可以称之为群众的一大批人,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被完全的无力化了, 被压制,然后……被送上断头台。被剥夺了生杀予夺的权利。 不是自己,而是被别人命令“去死”也无法违抗,被置于绝对的支配之下。 * 「什、……」 就在我眼前,就这么轻易的被实现了。 虽然眼前发生的事情只能从远处看得到,但也很容易想象出停在那里的车里的人们是怎样的。 「这、连这种事都能做到……?」 我伴随着战斗的氛围回头看向那两个人,她们却已经不在我的身边了。 没有立足之地,浮在空中。 没有马洛本的支撑,也没有帕尼库丘特,站在什么都没有的空虚之上。 看起来像是用空气块做成的透明木板。 「怎么样,末真博士————」 「究、究竟是————你到底想做什么? 快去救那些人!」 听到我的质问,帕尼库丘特慢慢的摇了摇头。 「完全不够啊」 听到这句话,我绷紧了身体。 「光靠我是远远不够的————你能做的只有这些吗?」 「究竟是怎么回事?」 「呐,末真博士————现在,在这里的只有我们和你。可以掌握事态的没有其他人也就是说————如果想做点什么,只能由你来做了」 「他们的生命现在已经是风前的灯火了———对我来说无所谓,但对你来说又是什么? 自己周围又出现了很多牺牲者,却只有自己获救了的场景」 「……….」 「这样的话,你觉得该怎么办呢? 用你引以为傲的智慧,如何摆脱这种状况?」 帕尼库丘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挑衅的成分。自始至终都很冷静,有一种只是在完成目的的冷漠。 「……是让我、来呼唤“不吉波普”、这种事吗…….」 「是啊,这样一来,至少我没必要让这种状态维持下去,你认为应该怎么做?」 我撇开了帕尼库丘特的话题。 「这就是……这样的事,你真的觉得很美吗?」 「呼~」 「重复着这样的事情,在那个尽头等待着的是什么,也不知道————用这种扭曲强加于人,创造出一个总会有办法的世界————在那之后的未来,一点也没有变美的可能性……!」 「嗯,这句话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但遗憾的是,这种话被称为“漂亮话”, 大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是离精雕细琢的美最遥远的、只停留在表面上的肤浅姿态 」 「所以,就算你把那些抛弃也没关系? 开什么玩笑……!」 「所以,就算你在那里说这些,事态也不会有什么进展。你辩驳的时候,下面的无辜的人都快窒息了。不采取行动的话,你一定无法达到人生的顶峰————来吧,鼓起勇气,让生命绽放光芒」 帕尼库丘特做出张开双臂欢,露出毫无防备的姿态。马洛本也只是站在稍远的位置一动不动的看着我们的对话。 「我知道了———」 我必须走到帕尼库丘特所在的位置。 必须走在看似一无所有的空中透明的木板上,到达那里。 我必须鼓起勇气,为了能走到那里,为了拯救更多的人的生命,不顾落入深渊的危险,不顾自己的视觉,在不知是否存在的道路上前进。 我迈出了第一步。虽然完全看不见,但鞋底确实碰到了什么,然后支撑了起来。 踏出第二步的时候,就险些踩空了。 「呜、呜……」 我颤抖着。即使告诉自己冷静下来,也是徒劳的。 要颤抖的话就随它去好了。 如果真的失足的话,那么只能将错就错的摔下去了。 「我知道了——」 我向前迈去,我已经理解了自己在走向什么。在这个阶段,我确信了。 「———是的,这全部、都是我的错……」 我想找个借口说自己没有这个打算,但是我做不到。 最重要的是我自己认为那个是事实。 没错……就是再强大的“帝王”,也无法完全控制人的内心。 没错,否定我的这种罪恶感,对于我来说是不可能的,在看不见的立足点上,我与其着急,不如焦躁的前进。 脚步摇摇晃晃的,比起普通的走路,像是左右摇摆不定,尽管如此还是强行将脚向前伸去。 即使不愿意也能看到下面。有一种虚无将我拖入其中的感觉。 不、……那个,在这里也一定一样……即使走在普通的道路上,其实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脚下会崩溃……就像看似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就有路一样,即使是自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也随时潜伏着陷阱…… 看到我勉强前进,帕尼库丘特调侃到: 「算了,到此为止吧……那么,差不多该把声音还回去了」 就在这时,一直被寂静包围的周围恢复了原本的声音。 猛烈的风声在周围肆虐。吊桥上,高处的强风暴露了它的锐气,震耳欲聋。 「呜!」 不由自主的咬紧牙关。嘴里有血的味道。好像咬到了脸颊内侧, 我颤抖到不知疼痛的程度。 造成冲击的只有声音。风势打不到我的身体。 如果真的有,那一瞬间我大概就会被吹飞,摔得面目全非吧。 帕尼库丘特用冷漠的表情看着我恐惧的样子,观察着我被逼入绝境的样子。 「可恶……你这个混蛋……讨厌的家伙……!」 我在心里把所有的谩骂都喊了出来,但嘴咬的太紧,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几声。 「我这个……可怜的家伙,末真和子……」 不知不觉间,我开始训斥自己。然后———来到了帕尼库丘特的前面。 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但是帕尼库丘特已经不看我了,东张西望的环视着周围。然后感到无聊般的抱怨到: 「嗯……看来不来啊,不吉波普」 「好不容易末真博士,使出了人生中最大的勇气,充分表现出了最高的意志之美……它却不来杀你。嗯,看来猜错了」 啧啧咂嘴,哎呀呀的挥了挥手, 这时,脚底下传来一阵骚动。人们似乎从拘束中解放出来了。从熄火的汽车里出来的人们发出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异样的噪音。 得救的喜悦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有无序和混乱。 「………」 而我也丝毫没有放下心来。那个时候还早。 「唉,没办法啊。下一次吧,下一次,争取做得更好吧」 对于帕尼库丘特的这种语气,我反驳到 「不——没有下次了」 「诶?」 「已经没有 “下次” 了——就此结束。帕尼库丘特的旅行,在这里将会画上句号,已经没有未来了」 3. 对于末真和子的话,她不由得想要反问。但是她对此没有反应, 「一开始就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但是,刚才说的话,使我的疑惑变成了确信。你其实———一点也没有关心世界是否美丽的心情」 「喂——」 「当然,也不知道丑是什么。所以你也感受不到世界的扭曲。什么也不懂,什么也无法体察,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末真的声音很平静,丝毫没有露出刚才牙齿咯咯作响、害怕的样子。充满信心,完全没有动摇。 「喂喂,到底怎么了?太过具有攻击性了吧,真可笑」 帕尼库丘特以开玩笑的语气调侃,然而末真只是淡淡的回应到, 「说到底,就连不吉波普是怎么回事的话题,也只是觉得无所谓。信不信其实际的存在性,无法从这个维度来判断。只是在听我的看法。因为之前听说过——这只是一个幌子,实际上什么都可以——只是融合度更高而已」 「你在说什么? 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你对帕尼库丘特——」 刚说到一半,末真就用强硬的语气打断了。 「没有那样的东西! 这里没有所谓的 “帕尼库丘特” ! 只有我、江成泰叶和——你!」 她把视线投向他。一直在旁边旁观的————马洛本。 「————」 他屏住呼吸,正面接受了她的视线。 不由得反射性的低下了头。然后,生硬的说到: 「…什、什么?」 话还没说完,她就从面前的少女脸上摘下了墨镜。 在那下面的眼部区域、露出来了。 就像在抽搐一样,左右移动着…… 「果然——脸部的表情从嘴里也能控制,声音也能发出来——眼球埋没在肉体的部分太多了,光靠空气的操作是控制不了的」 「并没有夺取精神。只是从外面强行控制了一下而已———为了隐藏那个,让她戴上了墨镜」 「呜……」 「本来,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很奇怪……明明是晚上,你袭击高层建筑的时候,为什么要戴太阳眼镜呢,真是不可思议。不自然……但是,现在我明白了。那是在紧急时刻,为了伪装“帕尼库丘特”,为了操纵别人而做的准备———如果两个人并排戴着墨镜话,就能隐藏违和感,所以一开始就把墨镜叠好放进了她的口袋」 「但是,真正想隐瞒的对象不是我。本来不管其他人怎么想,都没有关系——想让大家看到帕尼库丘特活着、行动着的对象不是我们————而是你、马洛本你自己。你为了抹去绝对不能接受的事实,为了歪曲现实,利用我们大家,看着我提心吊胆的样子,这样对自己说——“你看,这些家伙这么动摇。帕尼库丘特果然是存在的”」 「——但那不是现实。不过是你强行投射在世界上的海市蜃楼,————在那个道口的时候,占卜师的时候,都没有袭击者。马洛本————只是用你操纵空气的能力伪装了一切」 「——呜——呵呵…」 「我查阅了不少有关精神构造的文献。所以关于你的“病例”可以推测出来。你是典型的“多重人格”————为了隐藏对自己不利的事情,才会创作出别的人格。那便是帕尼库丘特,心中虚构的、理想的主人,做得并不好的复制品——」 「呵呵——啊哈哈啊啊啊」 他大声疾呼。似乎再也不想听到末真和子的话了。 * 「啊啊——」 被我抓住肩膀的江成泰叶的身体大幅度倾斜。从她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悲鸣。 「你的统治被解除了——逃走吧」 我粗暴的抓住她的手,拉着她跑了出去。看不见的道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解除。如果不尽快找到有实体的立足点——而且,一定已经—— 「应该已经到附近了——」 我这么想的时候,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 背后传来异样的吼声。逐渐逼近了。马洛本朝这边走来。 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完全不清楚。是要攻击呢,还是我们两个人都打算再次操纵呢——不过,没有必要确认这一点。在那之前—— 不知何时,他就站在我们想要逃走的吊桥主塔顶端的一小块脚手架上。 一个高大的男人看着这边。我马上就看出他左右两只眼睛的颜色有微妙的不同。虽然又黑又远,但我知道那是谁。 「——马洛本!」 那个男人突然怒吼。声音本身就像是武器。 从背后逼近的感觉一下子消失了。然后—— 脚下突然空空如也。 立足点不见了。 我和泰叶被抛向空中————就在我这么想着的瞬间,那个男人的大手伸了过来,同时抱住我们两个人。他从脚手架上跳了出来,并在桥上吊着的钢丝上落地,并再次跳了起来,飞到了主塔中间的铁架上。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在那里了,所以才会这样吧。时间还不到一秒钟,我们便并排坐在倾斜的钢骨上。 就在转眼间、被救了。 「是末真和子小姐吧」 男人向我搭话。果然左右两眼的瞳色不一样。 「我叫Kaleidoscope(カレイドスコープ)是统和机构的成员,一直在追赶马洛本」 「哈、哈啊——他…」 对方逃跑了,看到我的瞬间。 「不用追……吗?」 「是啊……」 Kaleidoscope注视着我说道, 「那个……问个奇怪的问题,以前咱们见过面吗?」 我一时语塞。 确实……因为我也有这种感觉。感觉我们不是初次见面。以前也像这样面对面交谈过什么……我不记得了,完全不记得了,好像是在—— 「那个——」 正当我烦恼的时候,一直抓着我的手的泰叶突然抱住了我。终于能动弹了,可能是她的恐惧感再次涌上心头。 「呜、呜呜呜」 面对这样的她,Kaleidoscope用平静的声音说: 「没事吧, , 我和你哥哥已经谈好了。统和机构今后也会接受你们兄妹。帕尼库丘特的警告无效」 泰叶不知是否在听这句话,只是颤抖着抱住我,不肯离去。我一边抚摩着她的背,一边平静的问到, 「那个……Kaleidos先生」 「有什么问题?」 「帕尼库丘特是真实存在的吗? 不仅仅是他的妄想?」 「真正的帕尼库丘特早在半年前死了。他是那个人的保镖」 「死了?」 「是病逝。因为本来就是个身体虚弱的人。但是那家伙却没能接受————」 「………」 那个时候————也许是错觉,但是混杂在风中、我的耳朵里听到了不可思议的声音。 ふいー…ふぃふぃ… 那和那个马洛本攻击空气的前兆音有点像,但又明显不同。就像口笛,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口哨声,而且那首曲子不知为什么是瓦格纳作曲的 <纽伦堡的名歌手> 第一幕的前奏。 4. 直到现在,在马洛本的脑海中,帕尼库丘特说过的话依然回响着—— 「你、也能成为你心目中 “帝国” 的统治者」 那是一个有点尖锐的声音,很适合外表像少年一样的他的男高音。 「人是没有自由的。大家都被捆绑在一起。所以要在其中寻求美」 马洛本被过于强大的能力所动摇,在统和机构中被孤立。 虽然不如福尔迪西摩和雨宫姐妹那样拥有超凡压倒性的战斗力,但要和其他人合作,就不太平衡了,总是参与半吊子又危险的单独任务,总有一天会死的。 在这种情况下,他被任命为帕尼库丘特的警备人员。 因为这个脆弱的少年主张到“反叛分子”附近进行确认。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少年就迷上了她。少年总是认为力量就是一切,必须变得更加强大,而她则告诉少年要用 ‘美’ 来捕捉世界,以此释放了他的压力。 「你有你自身的美。守护它,是你成为自己的“帝王”的第一步」 能够感受到他无法感受到的东西,将世界引向安定的帕尼库丘特,对马洛本来说就是救世主。她说的都是对的,她发泄的不满就成了恶。自从自愿成为她的专属警卫后,他一直在她身边听着她的声音。 「保护她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对了,这就是我的生存价值——对我来说,”美” 就是遵从帕尼库丘特的意志。仅此而已。为了这个,什么事都做———是的,无论什么事情…… 他、在回想—— 不知什么时候,就在桥的上空飞翔了……想不起来为什么会在这里。 头脑昏昏沉沉,无法回顾状况。 是什么呢……确实,是接到了命令……命令…… 「那样的话,想找份新工作,可以吗?」 「这次的情况和往常有点不一样,要是问我有没有成果,我可不敢肯定」 「真是暖昧的答复」 「是死神吗」 是的——他想起来了, 「我是来这里寻找死神的。为此利用“博士”——博士是谁来着?」 「不,这种事肯定是无所谓的。对现在的我来说,重要的是遵守命令」 必须寻找死神。必须找出它,确定它是不是与帕尼库丘特敌对的家伙。 「但是——如果总是说这种暖昧的话,也许就找不到了」 「如果——我找不到的话——」 就算找遍全世界,也没能捕捉到那家伙的话——怎么办? 「怎么办——不,什么也不想。只是遵守命令。除了不断寻找,攻击可疑的家伙,不断威胁大家,然后使其从那里暴露出来之外,别无他法——至于是否的确存在这样的事,都是无所谓—— 重要的是,我在遵从帕尼库丘特的命令……仅此而已。这就是问题所在,其他的事情等等……其他的人……其他的……哪怕所有的世界都无所谓……!」 只要没有新的命令,我就会一直追逐死神,直到找到它—— 「即使与全世界为敌,也毫不介意———!」 当他在心中高呼的时候———不知从哪里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ふい一……ふいふい…」 那口哨声在强风肆虐的高空,清晰的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好像只是为了让他听才制造的的,也就是说—— “…….!” 他把脸转向发出这种声音的方向。那是连接吊桥和路面的境界线,在与那条线平行的电线上。 电线的一部分变形了,从那里伸出一个筒状物。 戴着黑色的帽子,裹着黑色的斗篷,白皙的脸上涂着黑色的胭脂红,然后……脸上浮现出左右不对称的奇妙表情,此时此刻正在注视着他。 他总觉得有些违和感。他刚刚才注意到了那家伙,但对方却一直在注视他,有这样的感觉。 「啊啊——马洛本先生」 那家伙用一种奇怪的亲昵的语气,向空中的他搭话。在强风的吹拂下,斗篷大幅度的摆动着,但那家伙就像被固定在钢丝上一样,纹丝不动。 帽子也飞不起来。仿佛有超自然的力量在起作用,但又勉强遵循着物理法则,一种很暧昧的关联感。 「什么啊,你这家伙」 虽然不认识,但应该是统和机构的成员吧? 非常坦荡,没有胆怯的感觉。给人的印象是,不管对谁都会去冒犯的印象。 「问个奇怪的问题。阁下啊,应该已经知道我了吧」 那家伙的声音既像女孩又像男孩,既不像男孩也不像女孩,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无性别的声音。这种声音,他当然知道。没错,和帕尼库丘特的声音很相似…… 「你……不会是……」 他战战兢兢的问道,黑帽子微微扬起一边的眉毛。 「是啊,我就是不吉波普」 对方的语气非常轻松,仿佛怎样都无所谓。 「你、你…不吉波普?」 马洛本掩饰不住困惑的问到。 对方以一种满不在乎的态度站在那里。 就像把迄今为止的辛苦、试错、努力、失败等所有的曲折全部无效化,非常纯粹的站在那里。 「真的、死神吗…就是你?」 「那么,那又怎么样呢。这样的事,归根结底还是要看对方的情况吧。因为我是自动的,所以不做评价」 那家伙说话的口气很温和。但是接下来, 「是啊……我只能说的一点是,对你来说,我就是“杀死帕尼库丘特的家伙”」 「……」 马洛本哑口无言。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心里落了下来。 有一种过去笼罩在精神上的迷雾瞬间消散的感觉。 「……你刚才,说了什么?」 「你也知道帕尼库丘特已经死了……那么,原因是什么呢,现在明白了吧。 对——是我杀了她」 在这里,马洛本终于意识到自己以前一直处在一个非常寒冷的世界里。没错。冰冷刺骨。由内而外的感到寒冷,甚至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那种寒冷。自己被推下去的绝望,从那里回避的悲伤,他现在又找回来了。 「是吗……原来是这样……」 他不知什么时候哭了。眼泪一滴一滴的流了出来,打湿了脸,墨镜也掉了下来。 「然后,我……所以、那个人,把你……」 「你寻找我的理由,明白了吗?」 不吉波普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马洛本。 马洛本露出来的眼睛,从正面把视线移开。 然后——转向了—— 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吐了出来。那声音实在太不鲜明了,只像是积压在内部的压抑一下子喷发出来一样,那是类似爆炸的破裂声。 随着轰鸣声充斥了他的周围,已经硬化得不像是空气块了,无数尖锐的巨大的钩爪伸了出来。 那是撕裂金属、粉碎混凝土的战斗用合成人,火力全开的攻击态势。 不吉波普呆呆的站着。一动不动,等待对方接近。 刹那间———两者的影子重叠,然后分离。 从电线上凸出的筒状阴影,怪物状影子以猛烈的气势与之冲撞———然后,下一个瞬间,变得七零八落。 当看不见的牙四散的时候,更加难以看清,好像被线一样细的刀刃切开,在空中解体的样子。 化为无数的碎片,在那一瞬间还是生命的东西,仿佛被吸进桥下流淌的河水里,彻底消失了。 5. 「啊——」 从铁架部分下来的途中,Kaleidoscope发出了声音。 「怎么了?」 我问他,他一脸严肃的说: 「现在——马洛本大概已经死了」 「诶?」 「闻到了他的血液的味道——然后,掉进了水里。好像是在空中,用能力把自己的身体粉碎成了碎片……大概是自杀吧」 Kaleidoscope的语气虽然平淡,却反过来说明了状况的严重性。 「……你似乎没那么惊讶吧」 我问他,他点点头。 「嗯嗯———我想也许会那样。如果他接受了现实,就只能这样了……只会为帕尼库丘特而殉情。就是这么回事」 「是我的错,大概吧」 「呜,不,这么说来——反正迟早,那家伙——」 我摇了摇头。 「不,不是这样的———我其实没有告诉你。从一开始,他其实真的想在这条街上寻找不吉波普,是因为遇到了我。他先去找江成泰征,威胁他的时候,应该就并没有打算在这片土地上继续寻找不吉波普了。但是,他又在那里和我见面了———」 「变了啊,真的是变了——」 「那时,他是这么说的,现在我还清楚的记得。是的,他一定是在我身上发现了什么。我想,不清楚帕尼库丘特的愿望、我的话也许能理解、这样的话——」 「完全是误会了呢,马洛本……很遗憾,恰恰相反。我无法理解任何人、真正的内心,我知道不知道的事情,只是这样而已」 我想苦笑,但两颊僵硬,没能很好的做出表情。只是浮现出了生硬的歪曲。 「如果不是那天,他现在一定还会去完全不同的地方寻找不存在的不吉波普吧——所以,都是我的错」 「末真小姐——」 Kaleidoscope面露难色,但很快转移了话题、 「不,先从这里开始行动吧。不能一直待在这种地方」 说着,他抱着我们两个少女,从吊桥主塔旁跳了下来。然后在途中、 拿起好像设置在应急用的绳子。明明不用也可以下去的,我心想,没想到几乎快到了桥的路面,却把绳梯放在了河的水面上。 仔细一看,那里停着一只小船。 「虽然准备得很充分……」 道路那边的骚动还在继续。引擎熄火的车几乎都还没能重新启动。人群一片混乱,充满了怒气。在这里行驶的车辆几乎都是在上班途中,光是应付这些事情就已经很费力了。 不用Kaleidoscope说,我们也知道在这里被发现会很麻烦。我们一边压低声音,一边躲在主塔的阴影后下到水面的船上,小船上有个意想不到的人在等着。 「呀啊,博士」 举手迎接我们的是那个占卜师——波利摩格 「啊,你——没事吧?」 「嗯,虽然情况很糟糕」 她指着脖子说。那里缠着厚厚的绷带,到处渗着血。 「不、不过,还好——我,还以为」 「啊呀啊呀,博士,先不说这个了」 波利摩格指了指我身旁的泰叶。 「快让江城小姐休息吧、看起来好像相当累了」 随之拉起她的手,带她往船舱的方向走去。泰叶也顺从了。 「她会怎么样呢?」 我小声问Kaleidoscope。他一边开动小船,一边说: 「暂时要住院检查。从马洛本身上受到的伤害会不断累积吧。不过,一定会恢复的」 「那之后呢? 刚才说好像没有问题———」 「在担心吗? 江成兄妹可是想利用你」 「也许——吧。但是……」 我欲言又止。总觉得那两个人也像是站在我身边的牺牲者。但是即使说了,对方也不觉得能很好地理解。 「哥哥会一如既往的负责这方面的管理吧。但是,我发现妹妹的能力相当优秀,所以我当然会好好利用她」 「活用、是指——」 「少女的能力是〈Glimer·Glitter〉,可以读取人们所拥有的 “对他人的影响力”。也就是说,她有着非常善于洞察人与人之间隐藏人际关系的才能。而且,现在———统和机构里,正在寻找叛徒的负责人正缺助手」 他平静的说道。我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代替帕尼库丘特吗,将她?」 「当然和以前的她相比是云泥之别,但总比没有强。锻炼一下,想办法让她独当一面」 「好严格啊」 「她想让哥哥出人头地,而自己逃避责任,但这是行不通的。只能自己承担。无论是谁,都无法摆脱自己的宿命而获得彻底的自由——」 「…………」 「质问结束了吗?」 Kaleidoscope说完。我继续沉默着,他继续说道: 「问了江成兄妹的事,刚才又问了马洛本的事,然后……你完全不在意自己吗?」 他问到这里,我苦笑到: 「不……因为没有意义」 只能这么说了。反正我对这个统和机构的人也无能为力。 除了遵从他们的话以外没有其他选择。在这里烦恼也没办法。被说了什么的话,然后再考虑对策就可以了。 「还是死心吧。现在,被步步紧逼。甚至可能会被剥夺人生的选择」 「嗯,也许吧————但是」 如果我在这里做得太过分,很可能会影响到其他人。不过,对这个人说也没用。简直是自讨苦吃。 「会变成这样吧。我在那方面可能是可喜可贺的」 总觉得像藤花一样,回过神来时已经脱口而出了。如果是她的话,一定在这种局面下也会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吧,这么一想,不知为什么我也觉得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情。 Kaleidoscope转动着船舵,回头看着我。然后、 「总觉得……我明白了过去真正的帕尼库丘特所说的 “美丽” 是怎样的感觉」 「欸?」 「没错……她经常说的 “一边支配一切,同时接受一切” 的感觉——那里存在着 "美丽"。在我眼前,现在——就是那个」 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但比起那个、 「那个……我觉得还是看着前方开船比较好……」 这一点让我非常在意。然后他说到: 「这不是我们能解决的问题。关于这一点,总有一天,世界的命运,只能交给能看透这条线的人来判断了。所以现在我和你,就到此为止了」 就在我皱起眉头的时候,波利摩格从船舱出来了。 「呀啊——,太好了」 当我正要问 “怎么回事“ 的时候———比予想的还要早一点,Kaleidoscope点了点头,下一个瞬间,我的眼睛深处闪过噼里啪啦的光, 然后……… ——在波利摩格的怀里,末真和子失去了知觉,全身虚脱。合成人的手从上方抓住了她的头部。从指尖渗出啪啦啪啦的电火花。 没错,她就是曾经负责监视这个地区的斯普基E的继任者……那个能力,和死去的他相似的对于电的各种特殊操作,其中特别巧妙的—— 「———抹掉了吗」 这两个小时的记忆很清晰。博士本来就很聪明,应该是用关联性来构筑记忆的,所以我想记忆的消失方式也会是整体的。 「这样啊——这样就可以了」 「但是很遗憾。我明明很喜欢博士。如果能成为伙伴的话,我有自信绝对会玩得很开心——」 对于波利摩格这句话,Kaleidoscope说道: 「不会———反正我们也做不了她的“伙伴”吧」 波利摩格皱起眉头, 「那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是伙伴的话,会是什么呢……那个?或许,那就是———」 她看了一脸在她的怀里安详昏睡的少女。然后点点头, 「……不过,说不定还能成为朋友呢。你会不会期待那个呢」 6. ———有谁、在叫我的名字。 「……嘛、……嗯、……末真,末真?」 然后,我感觉身体被摇晃了一下。 「———不想起来! 」 耳边响起呼喊,我扑通一下睁开眼睛。 「———啊」 那里是补习班的自习室。我摊开了笔记本,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好像是这样。 「你在睡什么啊。在这种地方睡觉身体会疼的吧?」 然后,把我叫醒的是藤花。 「啊咧?」 总觉得……有点奇怪。好像有什么被忽略掉了的感觉……。 「嗯、嗯……话说回来,糟了、今天有补习,貌似要迟到了——」 「不,所以才来这里的吧。话说回来,你怎么了,险些没来上课? 明明联系了好几次,却一次也没回复」 「诶——」 我眨巴着眼睛。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哈啊? 你睡糊涂了吗?」 「不——不是这样的……」 确实是从学校出来,走向预备校……确实是这样。但是,在那之后的事情,却莫名的模糊不清,想不起来了。我觉得好像和谁见过面……是谁呢,没有什么印象。 「…….我陷入迷途了吗?」 「呃? 什么? 指事到如今的出路吗? 要改变报考学校吗? 」 「啊啊,不是这样的……」 就在我们莫名其妙争论着的时候,有人在后面说: 「末真、宫下」 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 「啊啊、须贺圣良子!」 藤花突然用全名叫对方,圣良子微笑以应。 「上次真是不好意思,我想再次向阁下道歉」 「不不、那个——」 「对于上次的骚动。我也不知道会这样,由于魔术过于精致,以为是以此为本职工作的人,真是太蠢了。害阁下卷入其中,真的很抱歉」 「诶?」 圣良子的话让我觉得很奇怪。我差点儿说不可能,但是、我完全想不出那个的根据。 「你们真是太失礼了! 你们自己去玩吧! 」 藤花气呼呼的说。 「所以我也承认自己的不足之处了吧。能原谅我吗」 「呜、怎么办末真?」 听藤花这么说,我略感困惑的说: 「那个——那个、须贺小姐………」 「称呼我圣良子就行」 「那圣良子……那个,那个时候,你……我记得你称呼自己的代号是 “新月沃土”……那是怎么回事?」 「实际上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吧?」 「你说的是 “新月沃土” 吧……为什么以农耕地区的名称作为绰号呢? 」 注:“新月沃土”是指西亚、北非地区两河流域及附近一连串肥沃的土地,包括黎凡特(Levant,又译作累范特)、美索不达米亚,位于今日的以色列、巴勒斯坦、黎巴嫩、约旦部分地区、叙利亚,以及伊拉克和土耳其的东南部、埃及东北部。由于在地图上好像一弯新月,所以美国芝加哥大学的考古学家詹姆士·布雷斯特德(James Henry Breasted)把这一大片肥美的土地称为“新月沃土”——摘自百度 是的,也就是说 “田地” ——我知道自己就是这样的,类似于在田地里播种 “种子”。那里有丰产作物的种子。我觉得那里的庄稼结得都很丰硕」 不知为什么,对方说的话越来越莫名其妙了。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藤花这时说道: 「为什么末真要成为你的 "种子" 呢? 要结出果实的话,你自己随便种出多少都可以吧」 虽然不知道她是否懂那个的意思,但总觉得她的反驳很准确。 「那么,你会成为她的 “田地”吗? 能让末真小姐的才能结出丰富的成果吗?」 圣良子也如此回敬。这两个人到底是否可以正常沟通,完全搞不清楚,只有争吵在莫名其妙顺畅的持续着。 「算了,算了,两个人——不要在这种地方吵架。嗯、圣良子——我们都是考生。道歉什么的,等考试结束后再做也可以吧。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吧? 」 总之,我试着这么说了。 圣良子恢复了微笑, 「既然阁下这么说,那就这么做吧。但是,在那之前还请阁下不要忘记我」 「哈哈……」 我也浅薄的回以微笑。总觉得自己被奇怪的人盯上了。 * 末真和子微笑着、点了点头, 离开了须贺圣良子,走向预备校的教室。 宫下藤花还打算继续、于是 「做不到吧、死神————对你来说,末真和子的帮助」 圣良子在她耳边这样说道。 「你打算怎么做? 如果是他,会不会是想用自己的手铲除那个伟大的新"帝王",就在这么近的地方? 那样的话,我也会成为你的敌人——怎么样?」 「……」 宫下藤花的表情没有变化、似乎一脸微妙的愤怒,却又毫无变化。 她一言不发的离开圣良子,跟在末真的身后,小跑着离去。 须贺圣良子————在统和机构中,绝对不引人注目的存在、但是在微妙接近要职的位置上的 法达 ·克雷森特,微微一笑,默默目送了两人。 * 不知为何,我感到莫名的疲惫。今天只明明是一个人在自习室里打瞌睡而已 然而,在回家的路上,我的肩膀一直很沉重,浑身无力。 和藤花分别后,在从公交车站回家的路上。 「啊……」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身体各处吱吱作响 然后在——口袋附近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动。 「嗯?」 我摸了摸那里。应该什么都没放的地方,确实放了什么东西。 我伸手拿出来一看——那是太阳镜。 记忆中没有。但是……我的指纹粘在镜片上,只能认为是我放在口袋里的。 我把它举到眼前,在路边的弯镜观察自己。 让人吃惊的是,那并不适合自己。 ──────────────────────── 幻梦之美 「死神会不会出现在梦中、谁都无法定论 恐怕是因为如果在梦中相遇,心中的某个东西被杀死了,就再也想不起来了吧」 ——不吉波普的伝创 ……我立刻明白了那是梦中的故事。 「嗨,你好。末真博士」 少年向我搭话。他戴着墨镜。看起来很不合适。 所以我也单刀直入的指出了, 「不适合啊,那个」 少年苦笑, 「没办法啊。毕竟我实际上并没有戴」 说着,摘下墨镜。我当然不知道少年那张温柔的脸,但是, 「你就是帕尼库丘特吗?」 我知道这一点,所以很明显这是在梦中。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因为已经不记得他了。在一般的意识下是不会想起的。只有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才会想到。 「嗯,这次很抱歉。马洛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但是,那不是他不好。我把他放在半吊子的状态下就这样死了」 「你是说不吉波普那件事吗?」 「不过,我实际上只是想聊点八卦,觉得好玩而已。还没来得及说"那是开玩笑",话题就被打断了,结果就变成那样了」 「嘛,聊八卦也挺有意思的」 「给博士添了麻烦,真的很抱歉。但是,你能原谅他吗?」 他所做的事,说得好像是自己的错一样。 「也被oxygen警告过。 我太依赖他了。如果我过于依赖他,他也会变得很奇怪。虽然知道,但是我也很寂寞。不经意间就想起了马洛冯,这样的想法」 「我想也不无道理。因为理解我的人,实际上没有其他人了吧」 「我们两个人都很孤独。于是,不知不觉。不过我还好,我对被留下来的他做了坏事。对你也是」 「你不用在意我。那是,因为你完全不了解我」 「嗯,的确,我对你一无所知。如果知道的话,应该也能事先和马洛冯聊上很多吧。这一点也很遗憾」 「我的事情?」 「想必kaleidoscope也好,oxygen也好,都已经知道你了。如果我的情报网再深一点,应该也知道你的事吧」 「嗯,不太清楚,不过是在梦里,没办法。就算追究也只会徒劳无功」 「毕竟是梦啊」 少年点点头,然后说, 「对了,末真博士,你认为"帝王"是什么?」 「呃?那是指现实的、历史上的掌权者们吗?还是——」 「是啊,抽象的,经常被称为"帝王学"的东西,是引导众人所必需的资质,就是这个意思吧」 「嗯,理解起来真是麻烦啊,但是为什么呢?」 「不,包括你在内,我觉得全世界的人都还没有理解那个必要性。除此之外,并不是为了让别人方便利用自己的方法,那种东西一千多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所以,那是什么呢?」 「那就是把世界、之中各种各样的问题作为自己的东西来考虑。不要认为世界是与自己无关的东西,而是作为自己的事情,在其中自觉作为"帝王"应该做什么,就是这样的做法」 「帝王———也会统治吗?」 「当然也有统治。在这样的前提下」 「然后,不知道该做什么,大家岂不是都走投无路了?」 「是啊」 「我觉得各自的意见会发生冲突,变得不分上下」 「这是这个世界一直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结果会怎么样呢? 会破灭吗?」 「如果就这么简单破灭,就这样结束的话,肯定谁都不会辛苦吧。没错——」 「要说帝王的责任最终在哪里,那一定是承认失败的时候——对什么宣布投降的时候,也许才是必要的吧」 「大家都成为帝王,然后投降? 总觉得很滑稽」 「但是,我们每个人从孩子长大成人的时候,或多或少都做过这样的事。舍弃孩童时代所抱有的梦想,在那里向世间的潮流投降,从而在未来的人生中乘风破浪。没有人能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你永远是孩子的样子,我还只是个考生呢」 「啊哈哈,是啊——我半途而废了,你呢? 你会对什么投降呢?那个时候,世界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 「这种说法太夸张了。那只是说我长大了,放弃了几件想做的事,毅然决然地走向人生吧」 「是的,我们谁都只能在自己的梦想和愿望等各种牺牲之上实现人生。所以,当我们忘记了对那些牺牲的人的敬意时,就会立刻堕落为丑陋的存在。放弃"美丽",那样吧」 「说实话,你刚才说的"美",我一点都不懂。 我一直想说些什么,那是拼命模仿你的马洛冯的错吗? 还是——」 「啊,是——不,是我说的不太好理解、那个的话」 「这样吗。总觉得你,关于那件事,不是很想让别人知道?」 「原来如此,耳朵好痛啊。虽然对大家夸大其词的说了很多,但这并不是为了扩大理解,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的自我意识而已。说些让人上火的话,只是在敷衍各种各样的事情而已」 「不,不需要那么冷静地分析。这样的借口、那才是"不美丽"吧」 「啊哈哈,不,话虽如此,你心中的我,真是喜欢雄辩啊。真的能毫不掩饰的说出这么多想法吗?」 「如果能直接见面的话,一定很开心吧。遗憾的是这是一场梦」 「是啊——对了末真博士,你相信转世吗?」 「嗯,很难说……但是,我和你的转世相遇不是相当难吗?」 「不,不是那样的。不是那个意思。假设你读书了。书里那个的人已经死了。但是那个人写的东西,思考的事情,不能说在你心中苏醒了吗。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虽然没有活着,但是只有思考过的事情,你不觉得在那里会重生吗?」 「啊,是啊……也许有那样的事。嗯,我知道。那也就是某种"重生"吧」 「喂,末真博士,你已经不记得了吧?」 「是啊。这个梦,醒来的话也就结束了。变得暖昧,马上忘记了吧。虽然很寂寞」 「既然如此,今后再见面就好了」 「诶?」 「一定会见面的。再次相遇。我的记录在统和机构里应该有相当一部分留存着。因为是贵重的样品。你总有一天会读到那个。在那里,帕尼库丘特和末真博士第一次见面了」 「嗯……搞不清楚」 「我想现在的你无法理解我,但是未来的你会怎么样呢。反过来说,我的想法是“不,这里已经很好了”,也许反而会从上面很傲慢的抛弃掉。是的……这才是统治一切的帝王啊」 「未来,是吗——总觉得很模糊」 「但是,那个迟早会来的。马上就会到来——我从现在开始和你“初次见面”,期待着你的将来」 「那个,那是在另一个世界吗?还是——」 「啊哈哈,这么说太土气了。这才是“不美丽”啊——那么,再见」 ……手机终端的铃声响起。我睁开眼睛。 那里当然是我平时的房间,我的床上。 「呜嗯……」 我在被窝里蠕动着,接起电话。当然知道是谁打来的。 「…早啊」 「啊哈哈,今天是我来得比较早呢,末真」 扬声器里传来藤花爽朗的声音 「声音很大啊,藤花」 「这样醒得早吧。你看,起来了起来了」 我们每天早上都是这样,早起的人就会先打电话。 虽说是为了互相支持早上的学习,但也觉得只是在玩。 「已经起床了——今天怎么办?」 「和往常一样不是挺好的吗?」 「不,没什么。那么」 「再会了——」 挂断电话后,她的声音仍在脑海中回响。我摇着头,从被窝里爬起来。 「……」 好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现在一点也想不起来。梦就是这样,想太多也没什么意义,但有一点,我就那样做了。 床边放着昨天从口袋里拿出来的太阳镜。可能是擅自拿了别人的东西,不知道怎么处理。 「……」 拿在手上,透过窗帘试着透过阳光照射进来。即使在黑色的阴影中,阳光也以格外明显的强度透过,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The Kingcraft of Panic-Cute” closed ──────────────────────── 后记——帝王在天空的另一端 小时候的我,连恭维话都说不上是受欢迎的人,也没有积极的走到人群中间去做点什么,就算战战兢兢的跟谁打招呼,也只会被当成傻瓜或笑话、虽然不是很严重,但我不可能认为自己受到了这个世界的祝福,也不可能认为自己是被选定的特殊身份。但是,或者说正因为如此,我的童年有一种迷之充实。也就是说,沉溺于故事的世界,沉浸在各种各样的故事中。这已经是相当大的问题了,不管是在上课还是什么,只要一打 "好,我要思考了" 的念头,各种各样的故事就会在脑海中生动的翻覆,几乎就像活在其中一样。具体来说,以前的我随时都能起鸡皮疙瘩。只要回想起那些曾经感动过的故事,身体就会不由自主的产生反应,汗毛直竖,皮肤起鸡皮疙瘩。 所以,当别人说"我起鸡皮疙瘩了"的时候,我一般会说:"不,很快就会没了吧。说得好像什么大不了的事"。 因为做不到,所以感觉是后来才知道自己与众不同。 可以说我把自己封闭在自己的感觉中,相反,在那个地方,我不受任何人干扰,自由自在,像帝王一样行事。我什么都很自由,甚至可以说知道支配世界的感觉。但理所当然的是,支撑自由的种种妄想,都是其他过去的作家们艰苦奋斗的成果,自己却什么也没做。 尽管如此,以前的我自信满满,傲慢自大。既没有创造出任何东西,也没有承担任何责任,为什么只是在心里作威作福呢? 不过,有一种被称为帝王学的东西。 对此,我以前就觉得"有点奇怪"。 因为帝王不就是拥有不受任何人支配的强大力量的人吗?为什么一定要接受老师的教育呢,这不是自相矛盾吗?但看来这是我的误会。帝王学并不是为了培养帝王的学问,而是单纯为了培养对既存体制有利的管理者的诀窍。就是这样的感觉。偶尔会有人说,历史是由谁来创造的帝王学、后来变得伟大了。 这种成功的例子多半是"这样做的话就可以叛逆了"的教唆,让学帝王学的伟人形象一般都会被他一下推倒、被夺取地位。 我觉得那种东西不是帝王学,应该是"叛乱学". 因为那样替代了的人到了后面就会变成疑神疑鬼、杀害部下,作为支配者的器量也没有变大,确实也没有起到人格形成的作用。 果然真正的帝王唯我独尊,不受任何人的影响是不行的。但是问题是,那样的人不可能在现实中存在。不受他人影响而生活下去是绝对不可能的。 如果真有成为帝王的学问,我想那一定是我小时候读了一大堆的故事里,现在看来莫名其妙的东西。知道了这一点,我有一种自己成了帝王的感觉。 即使没有得到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支持,也能自信的认为自己是帝王,这多亏了不知名的"登场人物"的离开。 那是不支配世界上任何东西、但唯有自己的心、能在那里建立起稳固的帝国的帝王学吧。 所以,反正已经得出不了结论,所以就到此结束吧。 以上。 (不过,这也是教唆。 怎么样?) (那么叛乱的对象是什么呢? 算了吧) BGM "You're Beautiful" by James Blunt ──────────────────────── 插图 ──────────────────────── 第二十三卷 全能的不吉波普 当Dizzy思恋Lizzy的时候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orag柑 你有怎么也想不起来的记忆吗? 心中是否有无法清晰成形的回忆呢? 是否被暧昧的过去牵着鼻子走,舍弃现在,牺牲未来? 没错,就像死神那温暖的敌人Dizzy.miss.Lizzy一样————斯普齐E死后,出现在虚脱状态下的织机绮面前的统和机构的使者,要求她负责,并打开了对方黑暗的记忆之门。 于是,一切价值都找不到的暮气沉沉的少年乙坂了哉开始向玩弄事态、无为而无明的日常生活复仇,城市失去了轮廓,开始崩溃。 在不吉波普都只能旁观、炎之魔女都无法避免空转的世界危机中,绮能到达黑暗的深处吗? PS: Dizzy Miss Lizzy 是The Beatles演唱的歌曲,由Larry Williams作词,收录于专辑《Help! (Remastered)》 「没有回忆的人,就像没有反省的动物一样,只有回忆的人,就像被囚禁在昨天而没有明天的亡灵」 雾间诚一〈虚构的幻想、噩梦的开始〉 Introduce 被叫住了。 "你听说过Dizzy.miss.Lizzy那个名字的吗? 听起来很棒,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知道她究竟在问什么,正当我呆住的时候,她偷偷的笑了, "这个名字,可以理解为两个意思吧。 有个叫Lizzy的女孩,虽然对她很厌恶,但又很羡慕,这样想是正常的吧, 但是……如果Dizzy是名字的话,那就是思念着Lizzy…… 也就是说,Dizzy怀念着远去的Lizzy,不是吗? 这样也会给人留下可爱的印象吧?" 她总是在笑。 她的笑容有一种另谁都会着迷的魅力,让所有人都为之倾倒。 ——为了她什么都想做, 而且,会从内心深处涌现仿佛什么都一定能做到的自豪和自信 听到这样的话……我是怎么回答的呢…… 她跟我说了那么开心的事,我也知道那是多么珍贵,虽然有这种实感,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应她的 我的话……被她这么一说, 我还能进行机敏的回答、和她一起笑吗? 还是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只让她笑呢 无论什么时候,她都在笑。 只有这一印象还历历在目。 只有笑容在黑暗中模糊的联结在一起。 但是……除此之外,其它的一切都很模糊 (啊啊 那个少女、她的确是——确实是存在过的啊——) 组织过社团。 那时的感激在心中化作灯火仍在闪烁。 但是——只给人一种在认真工作的印象,那是一首怎样的歌,却如何也想不起来—— (哦哦哦——如果不想办法的话——如果再不把她夺回到我的手中的话——我的、那渐渐淡薄的、可悲的灵魂,与之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无论如何,一定要回想起来——为此,即使毁灭世界、我也——) * 电击型的特殊战用合成人Dizzy.miss.Lizzy——此时,距她从统和机构逃脱,已经过了一年多。 她很快就会遇到宿敌不吉波普,但在那之前,她遇到了自己的同类。 这是在温暖的雾中挣扎的人们的故事。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往何方。 一个想知道真相的少女, 一个少年在思考这个问题是否存在意义 因为实在是无能为力,所以才会变成焦躁不安的合成人。 而且,认为只要不继续在意这些就可以了的炎之魔女,以连自己名字的意义都无法确定、迷乱的亡灵为对手, 卷入了无法决定胜负和结局、没有规则的战斗中——就是那个终末。 对此,不吉波普后来说 「嘛,真是支离破碎啊。只是沉溺在无所不能的感觉中」 但是、这个故事中不存在有余力回顾的人。 特别是、Dizzy.miss.Lizzy本人。 ──────────────────────── Planning to Wander 你误解了回忆, 那绝对不是温柔的东西。 因为回忆既是武器,也会是破坏世界的凶器。 ——失去的记忆碎片 1. 「嗯……」 波利摩格〈Polymoog〉环视着街道,轻轻沉吟着。 (很普通啊……普通的街道……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嗯……) 她噘着嘴,迈着没劲的步伐走在大街上。 (什么啊……我并没有那么敏锐的嗅觉……为什么不派遣情报分析型合成人呢,上面的人也太……我的身份就是充当演员,绝对是……) 暮色渐浓,大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即将回家的公司职员和学生,而波利摩格在这些人中显得格外显眼。 但是,也许是因为她的态度太过虚张声势,所以谁也不敢去看她。 因为不想和她扯上关系而避开。 她自己在那样的情况下,也坦然的前进着。 (嗯,这是怎么回事……什么都没有啊? 可以报告说没有线索吗? 不行吧?…不想被责备……我完全不知道啊、真麻烦……不一样的地方……嗯?) 她一直在心里发牢骚,终于在通往小巷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她面无表情的看向通往黑暗的缝隙。 用与平时不同的敏捷动作走进后街。 她几乎无声的行进着。 然后,从一排都是卷帘门已经关闭的空店铺的角落里,更深处传来了某种声音。 几个人在那里窸窸窣窣的做着什么,争吵的声音传来几秒钟后,她站直了身子。 她接近到能看到那个地方的位置。 在小巷的阴影处,几个男人围着一个少年,挤在一起。好像是欺凌的现场。少年似乎很害怕,茫然的看着天空。 和波利摩格四目相对。背对着他的男人们没有注意到她的靠近,但少年注意到了她。 波利摩格没有特别的反应,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个样子…… * 乙坂了哉以前就是个动不动就会被人骂的孩子。 「为什么用那种挖苦的眼光看别人?」 因为本人完全没有注意到的事情突然被骂。「那么、」 他垂下眼睛说。 「喂、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 经常遭受无法脱身的攻击。 面对这种蛮不讲理的无理取闹,他终于学会了完全拒绝这些。 别人在对自己说什么,在他的心中,那种攻击的言语并没有意义。只是些尖锐的噪音嗡嗡的响着。 他把这些似乎对自己抱有恶意的人说的话,就那样无害化的处理了。 这样一来,不了解什么情况就突然被殴打的情况多了起来, 但比起被使自己无处可逃的不讲理包围起来的状态来看,还是不错的。 偏科的情况极其严重。有的科目能听懂老师说的话,有的科目却完全听不进去。 不论是理科还是文科,只是判断老师对自己是否有恶意的印象,就决定了一切。 对了哉来说,人生就像一场漫长的惩罚游戏,关系到能否适当的度过。 只是想尽办法蒙混过关,尽可能接近自己感觉良好的东西,是没有目的意识的生存游戏。 然后,现在也…… 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带进了背街小巷,被一群不良少年包围着,正被人指指点点。 「……表情」 「……不是吗?」 「……是啊」 外面充满了噪音,但他的大脑已经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些什么,所以一定是恐吓之类的,或者是要我交钱之类的。 但是,他完全没有积极主动的去寻求原谅,或者减少挨打所产生的痛苦的欲望。 (啊……已经……到底是怎么回事……别开玩笑了,真讨厌……) 了哉呆呆的看着马路,并没有看不良少年们。 这时,一个女人突然出现了。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面无表情,毫无动摇的观察着这场暴力事件。 对方和了哉四目相对,但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个劲的盯着这边看。 「…………?」 了哉不知所措。 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被这样看待。 那里没有怜悯、同情、轻蔑、困惑,只有揣测状况的极其冷静的眼神。 了哉无言的看着那个女人。 过了几秒钟,女人微微点头,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啊一) 了哉当时在想——怎么办? 想要做点什么 或许这是他第一次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但是因为不习惯,他完全不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办——不过,在这里、 「——一定要说些什么……」 他的耳边好像有种声音在骚动。与周围的噪音划清界限、极其清晰的在他的脑海中回响。他没有多加思索,只是一味的听从那个指示。 「不……我不知道! Spooky什么的!」 按照他说的话,原封不动的重复着。突然大声怒吼。 周围瞬间鸦雀无声。不良少年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喊声吓得瞪圆了眼睛。 「…什、什么?」 「你、突然搞什么呢—」 「好疼—」 不良少年的话,了哉也能理解了。但是,这件事还没来得及让了哉思考。 下一瞬间—突然发现其中一个不良少年已经飞到墙上了。 从背后被踢飞,超过了哉,被拍在了大楼的墙面上。 「咔……」 那家伙连话都说不出来,就那样痛苦地瘫倒在地。 「呵……」 不良少年们回头一看,是那个正要离开的女人……波利摩格回来了。 她的脚在踢出的状态下嗖嗖的…伸向空中。 「喂—刚才怎么了? 不、确实说过—"Spooky electronic " 那个名字吧。嗯、确实是这么说的—那是怎么回事?」 波利摩格的声音很平淡,完全没有凄厉和重点。 对于呆若木鸡的不良少年们,了哉立刻说道、 「这、这是他们问我的! 你认识那个男人吗——无论怎么否认、他们完全不理睬我—」 脱口而出。 条件反射似的。什么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了这个借口。 「呵——那么,你是怎么知道呢,我问你就好了吧?」 话音刚落,波利摩格就行动了。 飞她快的接近其中一名不良少年,用一只手按住对方的脖子,同时用脚踢到另一名不良少年,使其摔倒。 对于偷袭毫不犹豫——一对多,似乎连考虑的对象都没有。 不良少年们的包围被打破了,了哉慌忙从缝隙中逃到马路上。 就像这样、逃了出去。 身后传来不良少年们的惨叫声,但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持续跑了一分多钟,他来到河边的公园。那里离繁华街有点远,会因为时间的差距,人烟稀少。 「——哈、哈、哈……」 上气不接下气的了哉瘫坐在长椅上。 心脏跳动得如此之快,似乎并不全是跑步的缘故。 (什么……什么啊?) 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找到了一直解不开的谜题的入口一样兴奋。 这并不是单纯的被不良少年纠缠时随便说几句就能顺利逃脱的欢喜。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感从更深处涌上心头…… 他低着头坐在长椅上。好一会儿都没动。 「不……我在等待」 「…………」 过了十分钟左右——有个人影站在他面前。 「呀啊——阁下」 波利摩格平静的说着话,表情和刚才有些不同,她不再面无表情,而是微微一笑。 「刚才怎么了——难不成,你是不是因为没有马上帮上忙而生气了?」 「不——没什么」 「啊啊,那太好了。那么——我们能说几句吗?」 这么说着,不等了哉回答,她就相当亲昵的坐在了哉旁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哈啊——」 这是他第一次被成年女性如此接近,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对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任何感觉。波利摩格对于他的迟钝反应也无动于衷。 「不,我刚才也从威胁你的那些人那里听说了很多。说起来、阁下——我说过的吧」 「————」 「有关那个 "Spooky electronic" 的言论、阁下。 那是、什么意思?」 「那个——谁知道啊,那帮家伙还跑来问我知不知道,我就说不知道。 仅此而已」 「哈哈——但是,他们回答说,没有那样的事,而是你突然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即使你这么说,我还是」 「嗯——不过,他们没有说谎,这一点是肯定的」 「为什么?」 「那是、因为拷问过。他们还没有坚强到能坚持说谎的程度」 波利摩格轻描淡写的说道。搭在了哉肩上的那只手的指尖在玩弄着什么。白里泛黄的小块。看起来像小石子——但仔细一看,那其实是人类的臼齿。 「———」 「嗯,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拔了牙,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没有说谎的余裕,这是事实。那又如何呢? 是你在撒谎吗——但是,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呢? 斯普奇E这个名字」 「………………」 「不,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我去那里近乎偶然。只是在街上闲逛时听到了暴力事件的声音,所以才会靠近,如果是——陷阱的话效率太低,而且也没有理由是你」 「………………」 「那么、阁下………是什么名字?」 被这么一问,他坦率的立刻说了出来 「乙坂了哉」 嗯,波利摩格点了点头 「啊啊,好像确实是这样……对啊」 听到这句话,了哉抬起头来,她不知何时从他口袋里偷出了学生手册,正在看里面的内容。 「嗯,是县立深阳学园的一年级学生……地址是……原来如此,就在这附近。你是本地人吗」 完全不知道记事本是什么时候被抢走的。动作的速度和准确性令人生畏。 「………………」 「嗯,看起来很紧张呢——有点颤抖。但是啊,——再稍微恐惧一下不是更好吗? 是不是会更加动摇呢? 阁下」 「……话虽如此……我又没有说谎。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嗯……是啊。 其实你锻炼得也不是很厉害」 说着,波利摩格把学生手册扔给了他,了哉想要接住,却无法应对,手册掉到了地上。 「你看……反射神经也很迟钝。被不良少年纠缠,只能缩成一团逃不出的小猫呢……嗯」 她噘起嘴,缓缓的摇着头。然后把手放在了哉的头上说, 波利摩格 "好了好了" 一边抚摸了哉的头发。 她那温顺柔和的动作,了哉无法抗拒,任由对方摆布。 面对沉默的他,她又说: 「问题是,斯普奇E是一个能够操作记忆的家伙吧——所以,或许那些不良少年们也无法舍弃曾经做过某种操作的可能性——和强大的敌人接触的瞬间有暗示说要把一切都忘记……嗯」 她一个人嘟嘟囔囔的咳嗽着,仿佛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那么、了哉——啊,我可以直呼你的名字吗」 「呜嗯、嗯」 「我叫波利摩格。你觉得这个名字很奇怪吗? 唉,没办法。因为这是代号。一般的名字的话、是什么呢——他们让我把以前用过的名字换掉——嘛、怎样都好。波利摩格就好」 「哈啊」 「那么——了哉。我是接受了这个城市的使命而来的。那就是调查斯普奇E自杀的理由,话说回来。是我所属的、"系统"的命令——」 2. 战斗用合成人波利摩格,作为拥有极优秀的能力与安定的精神平衡的人,在统和机构内部也得到了很高的评价。但是被分配的任务多半是给别人失败的任务擦屁股,或是镇压扩大的纠纷等“脏活”甚至有传言说 「这是因为上级对过于优秀的波利摩格感到警惕」 ,但她本人完全不在意那种事。 不,恰恰相反,她是如此认为的、 「话说回来,也有比较轻松的地方。即使失败了也不只是我的错。嘛,本来一开始作战失败的时候就是那个样子的烂摊子……总之,我并没有什么问题,请多多关照」 如此不负责任,且持续着破罐破摔、始终秉持淡然的态度。而且任务完成率经常保持在七成以上,得到了很高的信赖,因此几乎都是单独行动。 她看似漫不经心,但一到关键时刻就会极其迅速的采取行动,这种随机应变的能力让其他人无法跟上。 无法成为领导的特质,导致了她的被孤立化,这一点也是不可否认的。 但反过来说,这意味着可以不顾忌任何人,不受规则束缚的行动。 她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决定,却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被全权委任的立场。 而现在,关于委托的任务,她行动起来也没有任何限制。连统和机构经常提醒注意的 "彻底隐秘的行动" ,在她那里有时也变成了可以无视的东西。 「那么,了哉——」 波利摩格对着刚见面还没有任何准备的少年,喋喋不休的说着机密事项。 「我的存在、系统,守护人类。明白意思吗?」 「………不,完全没有」 「对吧。我也感觉没有实感。 我觉得这是某种辩解。 但是却以此为借口,到处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呢。然后——就在这之前,这条街上进行了人体实验呢」 「………………」 「管理这种情况的是一个叫斯普齐E的男人——恶心的家伙,虽然我很讨厌他,但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自杀了——不,真的是自杀。被发现时虽然看不出是自杀,解剖后也只有自己杀死自己的痕迹。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这之中似乎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波利摩格一边抚摸着了哉的头,一边用非常轻松的语气说着。他也没有反抗 「为什么?」 对于疑问,她哼了一声说, 「大家都知道的斯普基E,并不是那种做错了就会自杀的家伙。绝对不承认自己的过错,即使失败了也要把责任推卸给别人,满不在乎的撒谎,总之是个神经大条、十分难看的男人……他是自杀? 真无聊。 怎么可能。 一定有什么隐情。 至少,的确是发生了那家伙必须要自杀的异常事件。所以我来了。 不,一开始派遣了更厉害的人,但是什么也没有调查出来……据说当前的危险性很低,那家伙要去别的任务中工作,因为没办法,所以就强赛给我吧,大概」 「………看起来的确很辛苦」 「是那样啊……明白了吧? 什么线索都没有。来到街上倒也罢了,但还是什么也没找到……这样想着的时候……就是这样。 然后就遇见你了」 她手指稍稍用力,胡乱的拨弄着了哉的头发。 「但是,我………」 「啊啊,啊……我知道。 你反正都会说什么都不知道吧? 但我不确定这样做是否正确……无法判断你是否在说谎…怎么办呢?」 「怎样、那个——」 「不,如果你是凶手,那就太轻松了。 现在就杀了你,让你失去力量。 之后的事交给系统就行了……但如果弄错了,就麻烦了。 嗯 ,所以这样不好……那该怎么办呢」 波利摩格眯起眼睛,盯着了哉。 「那个……」 「那么,了哉…你是这一带的人吧? 应该知道这附近的情况。……怎么样、要不要暂时当我的助手?」 「诶?」 「嘛、有一半是怀疑你,为了监视你想把你放在身边,这是事实。 但另一半,实际上知道线索的只有你,所以有必要保护消息不会泄露……这一点还是很重要的」 「哈啊?……」 「不,你这个人…什么都没有吗? 想让我做的事。 我什么都可以做。 对色気的事情不感兴趣吗?」 「不……那个、不是」 「那就这样吧。 可惜……唉,至少这一次,我帮你摆脱了不良少年的阴影,也算是欠了我的人情吧……嗯」 波利摩格用非常适当的语气,切断了了哉的退路。他倒吸了一口气,好像下定了决心。 「嗯,我知道了……我会的」 (嗯……真是的,脑波丝毫不乱啊……完全感知不到反应) 波利摩格并不只是在摸着了哉的头。她是电子操作系的合成人,可以用指尖感知人体内电位的微妙变化。也就是拥有 "测谎仪" 的能力。 所以,她一直在检查了哉。 其结果是, (清白的……只能这么说。 但依照状况显示,这个少年在无节制的说谎。 这种矛盾,应该如何判断呢……) 因此,她决定暂时搁置。 把了哉放在手里,等事态有了变化,再重新做出决断就好了……她想。这种慎重是波利摩格优秀的证明,但另一方面,也难免会有人认为她过于天真,缺乏及时的反应。 但是,波利摩格的基本态度是,经常设想失败的情况,将错误造成的损失降到最低。 (不过,我想确认一件事……) 她把脸凑到了哉的面前,几乎要把脸贴上去似的,又重复了一遍。 「好了,了哉……不过,还有一点。 关于你的思想准备」 「呜、什么?」 「可恶……你不害怕我吗? 似乎很冷静,是有什么理由吗?」 凝视着他的眼睛、问道。 于是了哉说 「啊……不,不是不害怕……不过,你的话总让我觉得很入神」 非常奇怪的说法。 「嗯? 哪里?」 「不,我……对于别人说的话,有一半是完全理解不了的。只觉得是什么的噪音,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不良少年那时候也是这样。只能听出 "斯普奇" 之类的单词,没办法所以只能做出那样的反应。不光是不良少年。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我有时候都不知道跟我说话的人在说什么……但是,你刚才说的话,不知为什么,我全都听清楚了。 对我来说,那是相当罕见的事,所以……怎么说呢」 了哉直视着波利摩格锐利的视线说道。 「感觉不像是敌人。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目的是什么,虽然和我无关,但我感觉不到这对我有什么伤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完全不害怕……至少比社会上的其他人……没错,感觉不到距离感」 波利摩格沉默了片刻。然后微笑着说 「我明白你的心情了。那我们从现在开始就是朋友了」 说着,手从头上松开,握住了他的手。 「了哉,拜托了」 「那么——不过、波利摩格……」 「如果可以的话,叫我波利就行」 「不,那有点」 了哉拒绝了,她哈哈大笑,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对了……嘛、这是顺便的」 她背对着我,若无其事的补充道。 「Dizzy miss lizzy……这个名字,你没听说过吗」 对于这个问题,了哉也立刻摇了摇头 「不,没有」 「好吧……」 波利摩格也没有多说,终止了提问。 * (那个啊…… "Dizzy miss lizzy" 吗?……那个,我所听到的"声音"究竟是) 了哉只是在心中默默的确信了。虽然完全不记得那个名字,但是从现在波利摩格那种随意听来的态度来看,那个名字才是最重要的存在。 (Dizzy miss lizzy……虽然不知道那个是什么意思,但那家伙是想利用我来引导这个波利摩格吗……但我不会把那件事告诉这个女人) 那种决心不知什么时候在他心中变得坚定了。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甚至对那件事连疑惑都没有。 他至今为止的人生,一直处于别人决定的状况下而感到喘不过气来。对于现在的那个他……就连拥有压倒性力量、似乎从背后支配着世界的组织中的一员波利摩格也感到了恐惧、对这样的存在感到警惕。现在……自己是 "相联系" 的这一事实,却给他的精神带来了不可思议的平静。那是使脑电波都不会紊乱的,单从肉体上所获得的"依靠感"。 * 「斯普奇E平时所潜藏的位置,好像就是这样的地方……他准备了好几个藏身地,辗转于其中……嗯,现在说起来还很暧昧」 波利摩格首先把了哉带到地下街、卷帘门都关闭的空店铺深处。 那里是个闲散的空间,随意的放着床垫,上面铺着皱巴巴的毛毯。 好像是床。似乎完全没洗过,散发着一股复杂的化学药剂般的难闻的异味。 「怎么样,你知道什么吗?」 说着,波利摩格又摸了摸他的头。 「…………」 了哉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这时,波利摩格开口了, 「喂,了哉君——你有想过死吗?」 了哉沉默不语,她继续说 「我不知道,因为想死而自杀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心情呢? 为什么要特意去死呢? 斯普基E的死有很多不自然的地方,但是如果真的是自杀的话,那理由是什么呢?」 了哉看着她,然后叹了口气, 「那么,如果活着会有什么好处呢」 对于这样的反驳,她瞪大了眼睛。 「啊……原来如此。 即使活着,一想到今后什么期待也落实不了、只会持续痛苦的事,就会做出死的判断。是这样吗?」 「那个———」 了哉破罐破摔。他很清楚波利摩格在怀疑自己,想试探他是否会露出破绽,所以和她交往会很麻烦。 「阁下呢? 你对今后的人生有什么期待?」 「无所谓了——反正我也没有什么梦想」 「那么,你也想死吗?」 「那个,无所谓了———」 虽然清楚的知道她缠着自己,但不知为何,了哉却不怎么生气。 取而代之的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就试着说了什么。 「也就是说,如果——斯普奇E是自杀,你的工作就完成了?」 「嗯,也许吧——至少现在的任务结束了」 「那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了哉随便说了几句,波利摩格出乎意料的认真的 "嗯" 了一声,背地里陷入了沉思。 「是啊……也有这种吧……不,实际上,证据也不存在,也许这样就结束了、差不多了吧……嗯」 对于波利摩格真的在烦恼。了哉有些吃惊 「听起来像是在说我不想工作这样的感觉」 「不,没错。 我是尽量不想工作什么的……不是很郁闷吗? 关乎人类的未来什么的……说实话,相当烦人。 如果能抛开不管的话,无论何时都想放弃吧,这就是我真实的想法」 她一边挠着头,一边抱怨。了哉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奇怪吗?」 「啊啊。很奇怪。 你似乎,对未来没有什么梦想。 难道不想死吗?」 「嗯,被这么说的话总觉得无法反驳……那么、斯普基E也是、带着如同现在的我一样的心情、一直延续着,然后就死了吗」 「不,我不知道」 「啊……那就想想办法吧。不过,上面的气氛好像有些微妙,让人无法接受。没有什么像样的理由吗」 波利摩格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着不负责任的话 「你说找不到证据?」 「我已经说过了,那家伙。 但是只能说"再仔细检查一下"」 「那么,我应该做什么呢?你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吧?」 「是啊……嘛、总之」 她"啪"的一声把手搭在了哉的肩上。 「你来这个 "现场"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所以大致有了眉目……看来你真的不知道这里,即使有特色的斯普奇 E的体臭,也不会动摇你的记忆,所以至少可以确认你过去没有和那个家伙混在一起……」 她已经观测到了了哉的脑波,然后微微一笑、 「那么,了哉……你有恋人了吗?」 「诶?」 「所以说,交往的人也好,女朋友也好,总之就是那种类型的对象。有这样的人吗?」 「呜……那是没有必要的」 「啊啊——不,只是问问有没有,并没有把那个的优劣夹杂在问题上中。 只是,如果说有的话,因为有点麻烦,所以必须要暂时控制一下和那个人的接触。 但是,如果说没有的话,就没有任何问题」 波利摩格一个人"嗯嗯"的点着头。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所以啊——下一个工作啊。我几乎没有办法,必须要做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于是轮到你出场了,了哉」 「咕……」 「刚才那些不良少年之所以可疑,是因为他们利用了各种各样的人,把对方当作自己的棋子使用……那种对象应该还留在这个城市……其中,我唯一知道的是……织机绮,是个女孩。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实际上我也不清楚」 「女孩……」 「话说回来,和你在同一所学校、而且是同年级。 嘛,虽然只是因为任务之类的原因入学,但是很快斯普齐E就死了。 所以她好像一直没去上学」 「那么……你既然也有这样的缘分,能不能和那个织机绮好好相处一下呢? 如果能从她那里听到各种各样的情报的话就太好了」 「不……不,话虽如此……」 「很好嘛,只要心情轻松就可以了。说不定真的能和她亲密起来呢。那么,对于你……生存意义之类的、就会萌生出类似的东西」 「唔……」 了哉虽然很困惑,但却不知如何反驳,这是一种不可抗拒的趋势。 「没关系,到时候我来帮你。 不,这倒不如说是为了她。 如果织机绮会合作的话那最好,如果不合作的话,我……嗯,这次至少也不能同样拔掉牙齿吧」 「…………」 3. 第二天,了哉一放学就被带到了波利摩格那里。据说织机绮最近经常在街上漫无目的闲逛,所以有必要找到她。 「真是个没出息的女人啊……那家伙不要紧吗」 「所以,我想请你来确认一下……你看,要是我和她直接接触,说不定对方就会像之前那些不良少年一样失去记忆了」 「但是……」 因为了哉的谎言,事情变得很复杂,也很难进行反驳。 还轻易的认定了她找不到,可波利摩格在街上只走了不到十分钟、 「你看……是她」 她抓住了哉的胳膊,使了个眼色。 她站在公交车站前、目光有些失焦,"啪"的一声后,望着那边。 她没什么个性,看起来很乖巧。就算说她有什么内幕,大部分人也不会相信吧,服饰也很朴素。 「果然……最近,她总是在那附近吧?」 「在等公车,应该是要去什么地方吧?」 「不……这就是问题所在。嗯,先观察一会儿吧」 两人躲在暗处、监视着公交车站的方向。织机绮的后面也紧凑的排着其他乘客。 几分钟后,织机绮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离开了那个地方。 「啊……」 「不,就这样等着」 按照波利摩格的指示,了哉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过了一段时间又一辆巴士来了,载着其他乘客走了。 可是十秒后……织机绮又出现在公交车站,站在那里。 又听见了"啪"的一声…… 「怎、怎么回事……?」 了哉困惑了,不明白其中的意思。波利摩格也点了点头、 「呐? 很可疑吧? 那女人这几天一直这样。 过一会儿、她会去下一个公交车站,在那里也像这样一直等着,然后再走」 「坐公共汽车吗?」 「——不,是步行,那样不花钱——但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斯普奇E的影响下…」 「唔……」 了哉咬紧牙关。他的内心深处涌起一股焦躁不安的情绪,那并不是因为织机绮的行为太让人无法理解了……恰恰相反。 (原来如此……真是一步好棋啊……只是站在街上的话,会被周围的人认为很奇怪……但是站在公交车站的话,看起来就像是很自然的行动……然后在巴士来之前,像是想起了事情一样离开那个地方的话,即使不坐巴士也不会被其他乘客议论……) 是这样吗……这样不就能在街上打发时间了吗,了哉感叹道。 因为他自己也曾有过好几次这样的想法,休息日闲得无聊,但又不想待在家里不动的时候,虽然没地方可去,但到了街上、那之后又该怎么办? 织机绮——对于这个人,他开始有些尊敬了。 「好了——轮到你出场了,了哉」 波利摩格拍了拍他的背,把他从暗处带了出去。 了哉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对面马路上站着的织机绮——她瞥了了哉一眼,之后四目相对。 (诶——不管怎么样!) 织机绮自从斯普齐E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之后,就像空壳一样虚脱的生活着。 谷口正树救了她,她的嫂子雾间凪也救了她。 现在她住在凪的公寓里。 感觉还不错,不仅如此,她对我很好。 被统和机构视为消耗品的绮,有生以来第一次明白了做人的意义。 但是——越是触及那种温暖,绮心中的不安就越大,这也是事实。 (我——有值得你珍惜的价值吗……) 她无法从这个想法中摆脱出来,她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以最近一直在街上徘徊。 如果被警察责备就麻烦了,所以不能太靠近闹市区,但这样一来,可去的地方就有限了。 在其他学生大量聚集的地方,她却没有容身之处。 所以才会毫无意义的一直站在公交车站,或者在不会被怀疑的路线上来回巡视。 在四处走动的过程中,心里某处期待着能想出什么好主意,但又觉得应该没有,于是就放弃了。 (怎么办呢……能有什么办法吗……) 那天,她也来到了街上、几乎没有钱。 虽然现在已经有了一定的积蓄,但不想再花了。 除非有人让我用,否则我从不去便利店买一块巧克力或一瓶果汁。 但如果凪知道了,可能会惹她生气,所以她只是随便应付一下。 她的演技最近也开始受到影响。 (也没有办法了吧……那么,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站在公交车站上,不打算上车,这时有个男生跟她搭话。 「咦——你,就是那个吧? 是深阳学园的学生吧?」 她无意中抬起头、只是和他四目相对,他却和自己说起话来。 (唔、糟糕) 绮感到困惑。 如果是以前的话,她会一言不发的立刻逃走, 但对方似乎曾见过她接受斯普齐的命令在学校待过很短的一段时间。 这样一来,如果贸然逃跑,就会被怀疑…… 她对任何人想什么都无所谓,但如果因此给凪他们添麻烦的话…… 这么一想,绮便没有逃掉 少年向表情僵硬的绮走来。绮一直低着头,这时他又进一步开口说话了。 「我叫乙坂了哉。你的话,是叫织机绮吧」 突然被说出全名,让绮大吃一惊。 她抬起头看着对方,对方意味深长的点点头、 「嘘—你看我身后,不是有个奇怪的女人吗? 应该在偷偷的看着这边的——」 他小声说。 绮虽然有些动摇,但还是像他说的那样,头不怎么动的看着他的后方。 那边,确实有个女人半露身藏在暗处,正望着这边。 「那家伙是波利摩格——属于"系统",好像是在调查你的事的——而我是那个人的道具」 了哉干脆利落的坦白了一切。 * 「你、你是——」 正如了哉所料,织机绮很快就放下了对他的戒备。 如果无论说什么都没有反应的话,是最让人头疼的事情,所以他决定直接介入,看起来这样做似乎是正确的。 「那个——会被波利摩格发现的,你就装出一副很冷淡的样子,我会详细说明的。听好了吗?」 「唔、嗯——」 「我是普通人,昨天被不良少年纠缠的时候、被波利摩格救了,然后就被她被威胁了———」 了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不过当然不包括只有他听到的那个"声音"———Dizzy.miss.Lizzy 每次提到斯普齐E这个名字,绮的脸就会抽动起来,这恰恰说明了她被那个男人奴役的悲惨经历。 「……也就是说,我被卷进去了。 不过,波利摩格说过,最坏的情况是即使拷问你也要得到情报,我想我还是告诉你比较好」 「…对不起」 绮很抱歉的道歉。 (哦? 这完全是意料之外……还以为她会再发牢骚呢,没想到这个织机绮……可能是比较容易骗的类型?) 了哉在过去的人生中,从来没有好好和女孩子说过话,一有矛盾,感觉嘴就会不由自主的乱说一气,这一点让他自己也很迷惑。于是他下定决心、 「呐,织机……差不多公交车站也会有其他人来了吧,找一个能让人平静下来的地方吧?」 绮不时的望着了哉的背后。她似乎很在意波利摩格。然后缓缓的说 「那个……对不起」 对方又道歉了。 嗯? 了哉皱起眉头,她举起手,突然打了他一巴掌。 「——哈!?」 就在了哉吃惊之际,绮突然大声说、 「别开玩笑了! 谁跟你这种人!」 然后从他身边走过、不知去了哪里。 「什、什……?」 了哉愣了一下,波利摩格笑着走了过来。 「啊哈哈,被甩了啊——真遗憾。 是不是太勉强了?」 「唔……」 「嘛,没想到你那么急于求成啊,是那样的吧——」 了哉捂着脸颊……说实话被吓了一跳 被打了脸……说实话,实际上不疼。虽然声音很响,但是了哉却看到了。绮既打了了哉的脸,又拍了自己的大腿。 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看起来对方只是虚张声势。 (也就是说……织机绮是在保护我吗……我被波利摩格威胁、利用,如果认为我没用的话,就能被释放……不过,我说过那样的话,她可能因此会被严刑拷打……即便如此) 比起自己,她更优先考虑的是突然出现并与自己亲昵的男孩的安全。 (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孩……织机绮……) 他一脸茫然,波利摩格就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但是,即便如此,还是说了有一会儿吧…她说了什么?」 「不……都是我在说话」 「是说了什么让她生气的话吗? 故意说些类似坏话的话来引诱她?」 「不……我想她并没有这么想……」 「那么、对方还是能说几句的吧——」 说完,波利摩格粗暴的抓住他的手臂,拉着他走了起来。 「——诶?」 「当然了———就先这样走吧,就这样、一鼓作气吧。 原本毫无感情、毫无反应的织机绮,现在已经开始对你发火了,所以不能放弃这次机会」 她嘻嘻的笑着,看来从一开始就没把了哉当回事。 (什、什么啊这家伙——到底要去哪里啊) 了哉以为自己在算计着各种事情,但他现在开始觉得,这些小伎俩对这个大大咧咧的人来说都毫无意义。 (但是——要怎么做?) 4. 逃走的绮,陷入了焦躁之中。 虽然早已经预料到统和机构会派斯普齐E的接班人来,但绮却疏忽的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怎么办———跟凪商量? 但是再让她遇到危险就太过分了——) 为了不被发现,绮藏了起来———突然产生的想法,另绮稍微有些吃惊。 (我——原来不想死吗……?) 意识到这一点,她感到有些坦然。她很惊讶自己竟然有这样的想法。 就在不久之前,那时还只觉得自己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什么时候死了都无所谓……现在,却觉得生命是宝贵的。 (我……早就……) 她知道自己已经被周围的人影响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 她已经不再被黑暗所包围。反过来说,一旦失去就会承担更多可怕的东西…也就是说,她的弱点越来越多。 「呜呜……」 全身上下都涌出了汗。跑着的腿渐渐失去了力量,最终停了下来。 突然间跑了相当远的一段距离。 她来到了闹市深处,这是她平时会刻意避开的地方。 她对这条路有印象……在她还是斯普齐E的工具时,被迫做可疑事情时的活动区域、正是这一带。 这是一个令她厌恶的、甚至想要抹掉记忆的地方。 「唔……」 绮想把目光收回来,从这条没有人气的后街逃出去。 这时———她的脑海里响起了那个声音。 "你哪儿也去不了——" 那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又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让人捉摸不透、印象模糊。 她回过神来、环顾四周,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那个"声音"————好像也只发生在了她的脑海里。然后—— 「唔……」 绮突然产生强烈的动摇,因为来到这个地方而回想起的往事——突然间、以可怕的形式复苏了。 之前完全没想到的种种坏事,现在的绮唤起了可怕的厌恶和无法使其站立的罪恶感。 「唔唔……!」 她扶着墙,慢慢的瘫倒了下来。 (不、不……讨厌……我、我…) 她有一种想把头撞在墙上的冲动。那种异样感,不管怎么说都是这样——没错,一听到那个 “声音”,就这样——— (这、这是———莫非……那个……"Dizzy.miss.Lizzy”……?) 那个名字……她只听过一次的名字,听到过斯普齐E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那个名字…… (那样的话———这个城市,现在……) 就在她摇摇晃晃想要站起来的时候,背后传来了一个清晰的声音、 「啊啊———真是高兴,果然跑不了多久」 被叫住了。回头一看,刚才的女人波利摩格站在那里,并且抓着乙坂了哉的手腕。 了哉脸色苍白、喘着粗气,而波利摩格却很平静。看来是强行把他拉到自己的步调上了。 绮回过神来——变得冷静了。 她方才意识到,被过去的记忆牵着鼻子走的心情现在已经烟消云散了。 实在太不自然了,这样看起来,就好像与刚才的"声音"在这里发生了冲突,从而让波利摩格停下了脚步一样。 「我是波利摩格,有件事想拜托你。 虽然想了很多接近你的方法,但是总觉得有点繁琐了,所以决定直接问你」 「……你是、合成人吗?」 「没错。 而且,我的能力和你的主人斯普齐E差不多。不过,他那个更直接、更有战斗性,说起来比我强得多」 「…………」 「那么、织机绮……我可以直接称呼为绮小姐吗?」 「…………」 「如果没有答复、那就视为肯定吧。那么,绮小姐……我很为难呢,斯普齐E啊,他真的是自杀吗? 还是另有隐情? 这方面还想请教阁下」 「……怎么可能知道、我的话」 [姑且、你曾是他的部下吧?」 「部下?」 绮不由得笑了。 「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波利摩格小姐……你应该也见过那个人吧? 这样的话,你应该知道他不可能有 "上司或部下""伙伴"之类的关系者。我只是他任务中的一个"零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呵呵……你真会说话。 总觉得,好像是事先准备好了答案,知道会被问道这样的问题吧?」 「你以为是我杀了他吗?」 「啊啦……那是不可能的,你又没有那个能力。 可是……你看,其它情况还是有很多吧」 「什么?」 「是你玩弄了他的感情、让他动心之后又拒绝了他,间接伤害了他、然后把他逼上了绝路……也许有这样的可能性」 绮在这里突然行动起来了,这次她是真的打了波利摩格一巴掌。 “啪”的一声,响彻了后街。 「别、别开玩笑了!」 绮以完全不像她的风格、感情用事的声音大吼着。 「我、我对他——做了什么?! 别开玩笑了……!」 就在她将要发出声音的时候,突然……她的身体扑通一下瘫倒了。 全身无力,无法站立。十分疲惫。 (这、这是……) 「没错、电击」 波利摩格一脸平静的说,即使突然被打,也丝毫不为所动。 「如果不小心碰到我的身体,就会得到这样的反击……不,平时我都是保持开启状态的,但是突然事情就发生了、我控制不住……是绮小姐的错啊」 「唔……」 「我并没有加害于你的意思…只是说要进行交易啊」 说着,波利摩格把绮拉了起来,一只手轻轻扶起她虚脱的身体。 「唔唔……」 「怎么办? 是始终坚持自我,与我敌对? 还是助我一臂之力,帮我查明事态呢?」 「……那个」 绮累得张不开嘴,努力想把话说出来。 「诶? 什么?」 波利摩格把耳朵凑了过来。绮一边忍住想咬住她耳朵的冲动,一边说了。 「道歉……请给我……」 「哈?」 「我……我非常讨厌他……就算死了……请不要将我和他……!」 绮虽然浑身颤抖,但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波利摩格对此微微一笑、很干脆的道歉了, 「啊啊……这是不对的。好像没有好好考虑就发言了,对不起。 以后我会注意的,原谅我吧?」 「……我……知道」 听绮这么说,波利摩格突然离开了她的身体。 就在她又要倒下的瞬间,波利摩格抱住了她。 「啊啊……绮小姐!我不讨厌像你这样的女孩!嗯、好啊——好,有自己的想法。 这样会让人产生好感呢———」 她似乎是发自内心地高兴,抚摸着、拍打着绮的身体。 用力很大,即使没有疲劳的状态下也很难挣脱。 (这、这是什么——这家伙——) 绮陷入了混乱,注意到了哉正看着她们,说不出话。 在对方毫无防备的目光下,绮感到非常羞愧。于是,波利摩格干脆把他也抱了起来。 「啊咧啊咧! 我们是一支队伍! 三个人合力解开这个谜题吧,还郁闷吗,有没有觉得燃起来了?之前一直没有干劲、但是现在情绪高涨了?呐,两个人一起经历的话?」 波利摩格以一副莫名其妙的兴奋,面对着无言以对的两人, 她继续说道, 「对了ー果然还是可以、直接称呼我为波利小姐就行吧?」 「不……不需要」 ──────────────────────── Planning to Lack 「你总是用奸诈的手段来欺骗真相,但谎言会吞噬回忆,不会给你留下任何东西」 ——失去的记忆碎片 Dizzy.miss.Lizzy……在她被判定为合成人的时候,波利摩格就知道了她的存在。 「你有两个兄弟,分别是 <スプーキー.エレクトリック> 斯普齐 和 <ディジー.ミス·リジー> Dizzy.miss.Lizzy」 判定她的巴肯.尤金这样说道。 「兄弟………」 「嗯,也可以说是姐妹,都是性别不限的存在。但总的说来,斯普齐E更偏向男性,Dizzy更偏像女性」 「我是哪一个呢, 我觉得是女性」 「那就应该是女性吧。反正对我们来说性别没什么意义,问题在于能力的性质。 你们三人,具有同样的电击系的能力。 我测试了一下你的能力,发现你是三个人里最折中的」 「啊啦,是没用吗?」 不,你的输出似乎相当稳定。 无论是用于战斗、还是用于特殊行动,都非常合适。也许最好用的就是你」 「剩下的两个呢?」 「斯普齐E不适合战斗,能力太细腻了,无法很好的控制。 但他最适合执行特殊任务。而Dizzy……虽然过于粗糙,但有效范围和力量是最强的。 如果与她正面交锋,咱们两个人大概也赢不了吧」 「在电击控制上进行划分,是这样吗?」 「没错,肉体上你是最强的,另外两个人的体质可以说都很虚弱。 所以如果要战斗的话,你还是去肉搏比较保险吧」 「有要需要战斗的任务吗?」 「因为如果你们中有谁背叛了我,去清场的就会是同类型的人」 「那就是说,那两个人也知道我的弱点吗」 「不……那是没有的」 「为什么? 我是被嫉妒了吗?」 波利摩格略带笑意的说、巴肯.尤金皱着眉头、 「很遗憾,剩下的两个人确实会进行特殊的攻击……那是我无法计算的。即使想给它们有效的建议,我也做不到」 「啊!……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 「没错,如果要和那两个家伙战斗,首先要避免能力战。 它们会用特殊的方法来克制你吧,那将会是超出想象的东西」 1. 「那个、凪——你知道乙坂了哉这个人吗?」 绮怯怯的问。 「啊啊,是我们学校的一年级学生,他平时并不怎么引人注目——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他和我约好了见面」 「哈哈,怎么了。 正树刚搬进宿舍、马上就出轨了吗?」 凪笑了笑,绮慌忙解释, 「不、不是那样的——好像是说,找我商量商量事情之类的」 凪点点头, 「啊啊——那样啊。乙坂最近好像不愿意来学校,绮和他在学校的时候就认识了吗?」 她果然知道。 说起来,凪早就将附近的少年少女的事几乎都调查过了,更别说是深阳学园的人了。 隐瞒是徒劳的,所以只能全盘托出。 「不是的——昨天在街上偶然遇见他了,没想到他还记得我,然后问了我有关退学的问题」 这是拼命想出来的虚构内容,如果这样说的话,凪也能接受吧。 「原来如此啊——」 凪微微皱起眉头。 「不安全啊,我也跟着一起去吧」 「唔、我先问问看吧,如果凪来了,我想他一定会害怕的」 绮一面极力抑制内心的动摇,一面故作平静。 凪苦笑着说, 「呐——我不愧是传说中的不良少女、炎之魔女啊」 她挥挥手,但马上又严肃起来。 「不过,你可要小心啊。 因为绮还不习惯被别人依靠。 不要无谓的同情乙坂。确实,那家伙在中学时代就经常被人欺负,有值得同情的一面——但他自己也出了问题」 「他、做了什么?」 「正好相反,他什么也没做——一场交通事故就发生在他面前、有人向他求助,他却视而不见的走开了。后来才知道,引起了轩然大波。幸好有别的行人马上过来,才没有出事,不过好像差点就死人了」 「是——那样的吗?」 「但还是存在危险的地方。 如果聊的不开心了,不管他找你商量什么,你都可以马上揍他一顿,然后回来。之后我来收拾残局」 「唔、那个说法,凪、确实很像不良呢」 「啊哈哈、可能更糟吧」 「那么、我可以去吗?」 「啊啊。 不过别太晚」 「嗯、我知道了——」 好不容易把话说完,绮虽然内心充满愧疚,但还是决定去约定的咖啡店。 * 在波利摩格的指示下一 「好、明天下午五点,我们在车站前的咖啡店〈Tristan〉集合。我们在那里谈谈今后的计划吧。 我完成了任务,绮了结了过去的羁绊,了哉的话——嗯,算了。 总之会关系到我们的今后,需要打起精神,是吧?」 ——因为以上的指示,所以绮就这样来到了咖啡店。 「你好……」 店里空荡荡的,只有了哉一个人,他看了看她。 他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你、你好……」 绮在不安中,回以问候。 两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时间双方的沉默不语中流逝。 「…………」 「…………」 店里即便放着音乐,但还是无法抹去莫名沉闷的气氛。 店员来点单,两人都点了冰咖啡,摆上桌子后,双方却迟迟不肯下手。 「…………那个」 最终、战战兢兢开始发言的是了哉。 「时间……没有错吧?」 「嗯、嗯……我记得她说五点」 「那么——她果然还是迟到了吗?」 「好像,是吧、……」 两人没有对视、低着头互相交谈着。 「那个……昨天没来吗?,织机小姐」 「诶? 什么?」 「不、不……昨天我突然打招呼、说了些过分亲昵的话。 是不是生气了?」 「啊……不,没有那种事。 那个时候、我也在演戏……」 「不,织机小姐下手很轻。 我知道那实际上是拍大腿发出的声音」 「啊……你知道吗?」 「嗯、一点都不疼。 应该说,我已经习惯挨打了,所以很快就发现了那是不自然的」 「已经、习惯了?…」 「啊,我上初中的时候,在班里很不中用。 就是那样,这是常有的事」 「啊……是那样啊…」 绮有点语塞,了哉似乎并不很在意, 「对了,织机小姐和那个"系统"有什么关系?」 他问道。 但这个问题让绮难以回答。 「嗯……怎么说呢……怎么说才好」 「秘密吗、果然是」 「不、没有……我也不太清楚。 只是被斯普齐E带过去的时候我就已经筋疲力尽了……」 「是自杀的那个人吗? 好像是个讨厌的家伙」 「是……那是没错的」 「它树敌太多,压力太大,所以才绝望的吧」 「我想应该是这样的,但问题是波利摩格能不能接受」 「是啊……我完全不知道那家伙在想什么。你的话、是怎么想的呢?」 「嗯,我也有同感……真是个怪人啊」 说到这里,两人终于抬起头,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 然后不知不觉的窃笑起来。 「呐、织机小姐,你为什么不来学校了?」 「嗯……本来就不打算去。我只是按照她的指示去了」 「今后呢?」 「怎么办……怎样才好呢? 也许什么都不会做」 虽然对绮来说这样做很愧疚,但听了她的话,了哉说 「真好啊,羡慕……如果可以不去学校的话,我也想那样做。 可以让我也加入"系统"吗?」 对于对方发自内心憧憬的语气,绮有些为难。 「但是…没那么简单」 「是啊……如果要是像绮一样,落在讨厌的人手下,那就麻烦了。 啊啊、果然没有那么顺利的事呢」 了哉重重的叹了口气。 「…………」 绮不知该如何了解这个少年。 对绮来说,自己是站在特殊的立场上、对于自己不是普通人这种认知完全没有抵触感。 而能过普通生活的普通人是很幸运的。 而在对方看来,恰恰相反,认为是绮才更受欢迎。 被他人用这样的眼光看待,对绮来说是第一次。 (应该反驳说 "没那回事" 吗? 还是居高临下的提出建议呢……不不,怎么可能……但是) 怎么也不平静。 绮到现在为止,已经适应了自己在各种各样的关系中处于最底层。 认为世上所有人都是"高大"的,如果自己谦虚的话总会有办法的。 但是现在,她对于乙坂了哉,作为统和机构的关系者,不得不成为“前辈”。 (怎么办……) 不知为何,绮感觉对凪说的谎言变成了真的。这让她非常不舒服。 「织机小姐。你有男朋友吗?」 了哉的突然提问将绮从思索中拉了回来。 「……诶?」 「啊啊,不好意思、有点唐突了。但是昨天,波利摩格对我说……要和织机小姐搞好关系、为了从中获取情报之类的。不过,如果织机小姐已经有了男朋友,那就不成立了。所以需要确认一下」 「啊、啊啊……那个。嗯、是的……」 「啊啊,果然有吗」 「那、那个……不、怎么说呢……」 绮对于是否可以断言谷口正树就是自己的恋人、至今仍感到困惑。 自己只是依赖于他的诚实,却完全没有平衡感,这种不安还未消失,但是…… 「那个……」 「不,我明白。 从昨天开始就有这种感觉——对织机小姐来说、那是一种、自信? 因为有这样的气场。 所以那个人也是"系统"的人吗」 「不、那个——」 「啊——不过到底是什么情况呢……波利摩格大概也会对那个人下手吗?…… 听了哉这么说,绮不由得咬紧牙关。 (对……那样的事一定要避免……)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也麻烦了。 我的双亲不是很机智……一定要注意不要发展到那个地步」 对于了哉的话,绮点点头、 「总之,必须以我们自己的话题结束—」 「唉。到底怎么办呢?」 「唔……」 绮陷入了沉思。 她本来就不擅长思考,在她的人生中,几乎没有根据自己的判断行动过。 但现在,必须找到出路的,只能是自己。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在没有客人的咖啡馆里继续发呆。 过了一会儿,了哉已漫不经心的语气低声说, 「什么都没有呢……活着的意义」 绮吃惊的看向他,他点点头 「不,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但总是忍不住那么想」 「唉,因为我总是这么说,所以在班上也被疏远了、结果」 了哉苦笑着耸了耸肩。 (果然……这个人、和我很相似……) 织机绮切实的感受到了这种感觉。 「织机小姐觉得什么是快乐呢? 最近有什么好事吗?」 2. (啊啊——原来如此,这个织机绮也是个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而存在的人啊) 了哉也察觉到绮和自己有同感。 在痛苦和无力感的包围中活着,那种感觉是一样的吧。 一定是绮的男朋友也无法理解的心情。 (如果是这个女孩的话,一定不会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吧。不、不如说……) 对于他的提问,绮因为找不到答案而感到困惑,了哉继续说道, 「有些可惜了呢,织机小姐好不容易和我有不同的地方,不去学校也可以。有开心的事或者想做的事比较好哦」 了哉试着说了相当不礼貌的话。但绮并没有生气、反而很平静。 「是这样吧……要是有什么愉快的事情就好了」 「织机小姐觉得有趣的事情是什么? 有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 「唔……」 对于犹豫不定的绮,了哉继续问道, 「比如,你的喜好什么的? 没有音乐、漫画之类的吗」 「嗯……你呢? 心里有没有什么印象?」 就在绮刚要开口的时候,他听到了, "……反正最后都会忘记的,一直放在心上也没用吧………" 又听到了那个 “声音”。 在听到的瞬间之前都没有留下什么印象,但是听到的时候,马上就能回想起是那个的声音,但之后又马上就中断了,继续回到了模糊不清的状态。 「啊……」 他禁不住叹了一口气,然后看向绮,低着头。 「不……忘记了」 并不介意皱起眉头的绮,他无力的、直接说了出来, 「我觉得也许发生过什么,但是,没有留下那个清晰的印象。 反正怎样都是徒劳,难得的快乐记忆,后来也会变得模糊,什么也不是长久的……」 他用自暴自弃的语气说着,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声音的引导,和上次一样,无意识的动着嘴。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调侃,但听了之后。 「那是、什么……」 此时、绮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 她心里也有什么声音吗? 这是了哉无法想到的。 * (这个人……) 听了哉方才的发言,绮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因为那是在遇见谷口正树之前,完全听命于斯普齐E的时候,绮自身的想法。 自己遵从了那个男人的命令有多长时间,这期间是怎么活过来的,现在的绮几乎没有那个时候的记忆。 不知道是把他赶出了脑海、还是只是在压抑他,总之对他没有任何回忆。 只能认为是为了不留下每天的记忆而活着。 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在现在的生活中,还能清楚的回想起昨天和凪的对话,以及打扫房间的事情。现在不同了。 但是,这个乙坂了哉…… (这个人、我……) 绮咽了一下口水。对他无话可说、这意味着… 那是一种背叛。到底背叛了什么,绮也不太明白……但她想,唯有保持沉默是不允许的。 然后,她突然说, 「番茄酱……」 她不由自主的嘟囔着。 「诶? 什么意思?」 看着了哉表情呆滞,绮连忙说, 「不、不……心里会浮现什么呢,这样想着的话,总觉得」 虽然这么解释,但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喜欢番茄酱吗?」 「不、不,我想也不是那样的……是突然想起的味道」 [呃……也就是说,好吃的食物也是一种乐趣吗」 「嗯、嗯……怎么样……」 光吃现成的便当和速冻食品,自己竟然有这样的喜好,连绮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房东凪从不自己做饭, 绮也是以此为基准,但从未对此感到不满。 「为什么呢……」 就在绮歪着头想的时候。 「原来如此! 绮小姐是有着对"食物"的特殊追求吧!」 爽朗的声音在之前被阴郁气氛包围的咖啡店内回响。 两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微笑着的波利摩格……看样子很不正常。 全身都湿透了,衣服上到处都破了。尽管如此,她还是毫不在意,以至于两人都不敢指出来。 当然,外面并没有下雨。为什么她的头发会滴答滴答的往下滴水呢? 「你……」 了哉战战兢兢地想要搭话的时候,波利摩格开口说道, 「不,就算我不参与,协商好像也能顺利进行呢,这样的话对话进展就快了。 她一边单方面地说着,一边同时把手放在两人的肩膀上。 「哈、对话是指——」 绮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这么问了。 对此,波丽莫格收起笑容,一脸认真的说, 「你们——接下来在街上约会怎么样?」 3. 了哉以前就一直在幻想,和女孩子在街上约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是兴奋、激动吗,是快乐吗,究竟是怎样的兴奋呢,还是从未有过的心情呢? 他如此憧憬着。 但是,真到了这个时候……和少女一起走在街上,也没有预想中的兴奋。 (那个……这是什么?) 了哉不时瞥了瞥站在自己旁边的织机绮。 她的表情也很僵硬,几乎没有开心的样子。 那倒也不奇怪……因为她们现在被波利摩格命令,被作为了钓上可疑分子的“诱饵”。 两人一边发着呆,一边并肩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既没有固定的目的地,也不知道要徘徊到什么时候。 波利摩格的指示含糊且精短、 "总之,在有人接近之前先行动,如果有人和你们接触,就先看看他是不是受到了斯普齐E的影响" 如此粗暴的行动。她自己会怎么做呢? "我在远处监视你们,不要紧。 你看、有我这个强势的存在,说不定就像以前一样、可以对对方进行记忆清除了" 话虽如此,但环顾四周也没发现她的身影,所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监视着。 「怎么办呢……」 他试着对绮谈话,她也一脸为难的说 「不……就算被问到怎么办……」 完全是一副无心的样子。 「约会、到底是要干什么呢?」 「即使问我……」 听绮这么说,了哉感到很惊讶。 「那个,织机小姐,你有男朋友吧? 没有约会过吗」 虽然是无意中说出的话,但绮的反应却很戏剧化。 她睁大了眼睛,半张着嘴。 痉挛的面颊,看起来明显是受到了打击。 (怎、怎么了………?) 了哉吃了一惊。 * (对了……我本来就应该知道……正树应该陪我玩过好几次……但是) 绮已经记不清当时的情景了。 在斯普齐E的命令下,利用谷口正树时的不堪记忆,在绮中脑海中被盖上了盖子,几乎被消除了。 所以能想起来的,只有正树的表情和一些感触,完全没有具体的细节。 「我……」 如果勉强去回忆,对正树的罪恶感就会不断膨胀,然后头疼起来… 「我、哈……」 「最近怎么样? 去了哪里?」 对于了哉的提问,绮却模模糊糊的说 「最近、没见过面……」 只能如此回答。 「诶,为什么?」 「因为他是寄宿学校……不放假、就不会出去……」 「哇,现在还有这种学校啊。 那么,你们到底是在哪里遇到的呢?」 「不……那个……」 「啊,是吗? 今年是一年生的话,去年还没上高中吗」 在绮吞吞吐吐的时候,了哉终于理解了事情的原委。然后他又说, 「嘛,既然无事可做,那就试试刚才织机绮小姐说的那个吧」 对于这个提案,绮怔住了。 「诶? 我?」 「是的。那个番茄酱,找找看吧」 了哉这句话的意思,绮一时不明白 「番茄酱……」 「不是说过吗? 你心里一直惦记着番茄酱。 那到底是什么,调查一下怎么样? 你看,街上有各种各样的商店,在附近转一转,不就正好吗」 「唔…」 绮感到有些飘飘然,但自己也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之后,一个人先去了百货商店地下的美食街。 一提到番茄酱,首先联想到的应该是热狗或玉米狗吧,基于这样的想法,各买了一个,并在上面加上了番茄酱。 (译注:corn dog 玉米狗,美国的一种特色热狗,是一种裹在玉米面糊里油炸或烘烤的热狗) (唔……) 「怎么了?」 「不、没……没什么特别的」 「和心里的印象不一样吗?」 「没有什么不太一样的……印象什么的,不太清楚……」 绮双手拿着热狗和玉米狗,"哈" 的叹了口气。 然后环顾四周, 「波利摩格、会从哪里观察呢?……」 她嘟囔道。她的视野里完全看不到那个合成人的身影。 「说不定、并没有观察~」 听了哉的玩笑话,绮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他也叹了口气, 「这不是不可能的事吧? 因为是那个女人——」 「嘛……也许是吧」 「还是小心点好,随时都有可能逃出来。除非我们找到了可疑的人,并受到了攻击,否则那个女人可能不会来。我被不良少年纠缠的时候,那家伙一开始也没想帮我,只是在观察」 「是那样啊………」 绮想,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该怎么办呢? (正树呢……我并不认识他,他仅仅是想帮助我,……我能做到和那件事一样吗?……) 自己能帮助这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乙坂了哉、成为他的挡箭牌吗? 我有这样的魄力吗? (凪的话,一定不会想这些吧……如果看到的话,一定会立刻帮他的吧,作为义弟的正树也能做同样的事吗……我、能像那两个人一样吗……) 我觉得那是一条非常遥远的道路,能走到那个目的地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 「……」 了哉一直在认真观察绮。 想知道她有什么感觉,她信赖着什么。 感兴趣的是,绮的那种看上去奇怪又直白的意思,究竟来源于什么。 我有一种预感,这或许会成为一种启示,让自己在茫然而没有干劲的人生中也能找到一条主线。 (这个女孩、会被什么感动呢……) 如果知道这一点,他应该也能像她一样坚强吧。 他这么想着,所以现在让她去寻找番茄酱,但好像这样是不行的。 不过,也不是没有效果。 热狗吃到一半的时候,对方的眼睛突然变得像望着远方、陷入了沉思一样……肯定是被什么诱发了。 「那个……织机小姐」 听到他的话,绮回过神来。 「什、什么?」 她急迫的回应, 「不,如果番茄酱本身和印象不一样的话,还是找个相似的东西比较好」 「啊,啊啊……什么」 绮含糊的回答。 心不在焉的样子依然持续着,她感到不安。 「如果不是味道的话,颜色怎么样。 那样的红色没有意义吗」 「红色……唔」 「是不是景色什么的。晚霞不是红色的吗?」 「那是……应该是吧」 「差不多就要日落了吧。 的确,从这个百货商店的屋顶上,视野很好,应该也能看得很清楚」 了哉很突然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是他的坏毛病之一。 不怎么考虑别人的感受,只说出自己的想法,这样会引起不必要的反感。 但他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唔……」 绮垂下视线,然后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 「那个……乙坂君,我有件事想让你知道。 波利摩格想以我们为诱饵拖出来的家伙、对方的真面目——正是 "Dizzy miss lizzy"」 她突然开门见山的说了。 4. 绮只听斯普齐E说过一次这个名字。 「听好了,卡米尔——靠近你的家伙里,混杂着想要消灭我的渣滓——这个可能性、绝对有。 所以一旦发现对方,你就立刻去死」 「———」 「这是认真的。 对方会操纵你的记忆,把不存在的东西灌输给你吧。 那样的话就没有办法了。所以如果受到对方的攻击,立刻自杀。 因为只有这样才是有效的防御措施」 「但是,怎么区分呢」 「首先,如果觉得——记性变差,这就是征兆。 对方会先在你的脑袋里搅一搅,然后再灌输合适的知识,或者是唤起你记忆中特别强烈的创伤,然后利用你的恐慌进行洗脑」 「…………」 「啊? 那是什么眼神? 你的眼神好像在说什么? 哼,我知道——这不是我spooky electronic的能力,而是我一直在想的。 啊啊——没错、的确如此。对方和我是同类,我有两个同类型的合成人………」 「两个人………」 「波利摩格和Dizzy。 说的是Dizzy,波利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据说是比我差劲得多的废物。但是——Dizzy不一样」 斯普齐E那松弛的脸颊颤抖了一下。 「那家伙——可恶,我只见过她一次……对方的眼神冷峻得不得了,明显看不起我,觉得我像虫豸一样。……那家伙对我上级的尤金都可以、用那双寒冰一样的眼睛凝视……对方在思考什么、我完全不知道……不害怕吗、那家伙——难道对被统和机构盯上盯上这件事一点都没有自觉吗——畜生,我只要站在她身边,就连自己也会被当成叛徒,感到背脊发冷……」 「…………」 「听好了,卡米尔……你马上就会明白。如果你感觉到对方的气息,你就会死」 「……那样的话、要怎么办?」 「啊? 连这种事都要问我吗? 随你的便吧。咬断舌头,跳下屋顶,冲到马路上,随你自己! 别再问无聊的事」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斯普齐E精神很不稳定。一定是刚被告知了什么。 是的……比如、dizzy miss lizzy失踪了之类的情报。 * 「乙坂,这个———」 绮想把这件事告诉了哉。 那一定是机密事项,也许不适合告诉作为普通人的了哉,但他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受到敌人的攻击是不好的。 「怎么说明呢———」 就在绮想要说明的时候。 那个声音响彻美食街。 「别开玩笑了!」 「你在耍我吗!」 听到对方的怒吼声,绮不由得回头。奇怪的是,声音的主人是一位中年女性和一位小学生模样的少女。 一瞬间以为是亲子吵架,但马上意识到了两人都有各自的家庭。 是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 没有什么特别的前兆,之后突然激动起来、互相怒吼。 「你安明明静点就好了——」 「你那眼神真是不可饶恕啊——」 两人言不对题。彼此随意的争论着。 然后——她们周围的家人不但没有阻止这场骚动……自己也从座位上站起来、开始各自对垒。 「你个——」 「我——」 一边发出毫无意义的叫喊、一边打了起来。 「怎么回事……?」 了哉不由得吓了一跳。 就在绮目瞪口呆的时候,周围的人也开始疯狂。 就连店员也从收银台里跑出来,和客人打了起来。 很明显是异常的——全员都失去了理智。而且,绮知道这种状态。 (这、这是——这个异变……斯普齐E……电磁脉冲的精神攻击……!) 她见过好几次因此失去理智的人。它的特征是,仿佛突然切换开关一般,瞬间改变了人的心情。 不需要挑衅和煽动。突然激怒对方、使对方大哭一场……但是、这是……」 (这、这个……不对。等级——级别完全不一样——) 首先,现在正在闹事的人,没有一个被怪人抓住过头。 远程发射电磁波——而且还能一次攻击几十个人,这可能吗? (难道是"Dizzy miss lizzy"……?) 她环顾四周,但视野中并没有类似的人。然后…… (波利摩格……也没有来!) 果然就如同担心的那样,那个合成人打算抛弃她们吗? 为了掌握敌人的位置,即使使我们暴露在攻击面前也没关系吗—— 「怎、怎么、怎么回事、这个?」 了哉也乱了阵脚,但不像周围的人那样混乱。 难道攻击对他没有影响吗? (想要引诱波利摩格出来,难道敌人也是一样的想法……?) 绮想要看清现状,但同时、 (就算知道了,该怎么做才好呢……我没有控制局面的力量——) 就在她被绝望感折磨的时候,在周围胡作非为的人们中有几个回头看了看她们,是百货商店的保安,一听到骚动就过来了,但很快他们自己也加入了行列。 「笑什么呢!」 「别装模作样了!」 「你还是个小鬼,居然来约会?!」 警卫们毫无道理的突然怒吼着扑向两人。 那双眼睛闪烁着原始的憎恶,对一切都反射性的愤怒。 了哉呆呆的看着那个样子,却不想逃跑——好像还没有把握事态。 绮从座位上站起来,来到他面前。然后用身体撞开了其中一个逼近的男人。 就像下棋一样,三个人一起踉跄着摔倒了,她自己也倒在了地上。 期待着了哉能趁机逃走,但对方还是一脸茫然。 (不、不妙——) 在绮着急的时候,男人们站了起来,想要抓住她。 「——!」 就在这时,绮咬紧了臼齿。 逼近绮的男人突然飞到旁边。那是平行的移动,几乎让人以为是坐在滑动的推车上——不,是飞—— 飞向空中,飞了出去。 接下来,其他男人也一个个被弹飞。 是被踢飞的。 从外部介入这场斗争的人,不用动手就瞬间制服了男人们。是用钢铁强化的安全靴踢的。 那不是绮期待的波利摩格、而是——全身用皮革包裹、传说中的不良少女。 「喂,绮——所以我说过了吧,不要总是无谓的同情。现在的你应该先保护自己吧」 「什——凪!?」 炎之魔女、闯入了绮所陷得困境之中。 5. 雾间凪当然一直在跟踪绮。 今天早上她的样子很奇怪,这是显而易见的。 更何况陷入了这种异常的状况——已经没有偷偷监视的理由了。 进入这场大混乱、与其说是保护绮,不如说是进入了 “炎之魔女的领域”。 她日常战斗的异变本身正在展开。 「带着他、快逃到外面去!」 凪一击打晕了更接近自己的暴乱者,对着绮怒吼道。 绮点点头,粗暴握住还在发呆的了哉的手臂,强行拉着他逃走了。 凪已经从绮那里详细的听了斯普齐E的故事,所以不能把这件事的真相放在一边。而且还能应对精神攻击。合成人产生的电磁波,可以通过其他磁场轻易的失效。凪的脖子上缠着特制的带有磁性的颈链,以此来隔绝干扰。 因此,被她击倒昏厥过去的人,日后也很容易恢复理智。 (但是——确实比我听说的还要猛烈——到底是什么家伙在发动攻击?) 凪从右到左、从左到右,几乎像流水一样毫无浪费的制服了袭击的人们,她用刺击、踢腿、肘击、膝击和头槌——几乎所有打击类技能一一制服了他们。 如果对方神志清醒的话,当然不会这么简单,但因为都是些不假思索、不保护自己、不做假动作就冲进来的人,所以对她来说,准确地击中要害是轻而易举的事。 用了不到一分钟,她就成功地把商场楼层里的人全都打趴下了。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全员都被打倒是非常不自然的。 (操纵这一切的家伙是什么情况——难道要亲自上吗?) 就在凪环视四周的时候。 「哦——手脚真麻利、好厉害啊,难道小姐姐——你打习惯了?」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却没有动静。 凪回头一看,原来是波利摩格站在那里。 「…………」 凪没有说话、摆脱了旁观这场战斗的对手。波利摩格笑着说, 「但是感觉不是“机构”的人啊,怎么说呢,像个普通人。那么,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 「难道是善意的第三者? 是正义的伙伴吗? 真的存在吗,那种家伙」 「…………」 「哇,好厉害。是幻想、还是童话呢。在这世上还有什么可舍弃的吗?」 「…………」 凪逃开了,波利摩格则脚步缓慢的接近对方、 「但是很遗憾。 究竟哪一个呢,我们都是从幕后支配这个世界的邪恶秘密组织一方的人吧——」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 「哈啊、哈啊、哈啊——」 一边气喘吁吁一边跑出去的绮和了哉,到了稍远的地方避难。 对于这太过普通的样子感到困惑、 骚动并没有从百货商店蔓延开来。建筑物内外,仿佛存在着完全不同的法则。 「…………」 「呼……那些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了哉似乎还没弄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悠然的问道。 但是,绮在动摇、混乱和疲劳的交织下,没有时间好好回答或说明。 「呐、凪她一」 “快逃”,听到这句话就立刻跑了出来,但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不要紧吗? 既然把了哉带出来了,自己也回去帮助凪吧——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 ——之后、 突然,感到脖子上像被冰柱刺穿一样发冷。感觉到了那个视线。 绮把脸转向那边,那家伙就站在马路对面。 明明是晴天、却用雨衣遮住全身,并把风帽戴上,脸上还戴着口罩……尽管如此,绮也能清楚的感知到她面部阴影下的目光。 "如果你感觉到对方的气息,你就会死——" 斯普齐E的话,突然在脑海中浮现。那冰冷的视线,清晰的再现了部分可怕的记忆。 (啊、那是——) 在绮战栗的时候,穿雨衣的人转身想消失在人群中。 「啊——」、 绮已无暇考虑、她跑了起来。 全力追赶着、飘然逃跑的雨衣。 「稍、织机?」 背后传来了哉的声音,她也听不到。 她好几次都看到了到雨衣的影子,但每次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她察觉到了对方的动静。 绮循着对方的脚步、拼命拨开人群、拼命追赶。 之后——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走进地下街了。 因为那里迟早会进行再开发,大半店铺都撤出了,几乎没有行人经过,是个闲散的空间。飘着干燥尘埃的气味,这一点,绮很清楚。 (这是——斯普齐E的……) 这里曾经是束缚她的男人的藏身之所,在这里、绮三番两次的被他殴打。 「唔……」 她不由自主从嘴角流露出厌恶的神色——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变化突然被打断了。 从背后伸出来的手、完全堵住了绮的嘴和鼻子,指尖陷入了她的脸颊。 「……!」 绮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 她的脸被抓着、身体被拖入到了地下街的深处。 到了完全没有人烟的地方时,绮被粗暴的扔到了墙上。 背后重重的撞了一下,她一下子瘫倒在地。 「唔……!」 因为冲击全身都麻痹了,绮在痛苦中、听到了她的 “声音”。 "卡米尔……你还记得吗? 那个人……" 那不是声音。是发出的电磁波刺激着绮大脑的语言区域,强迫她在脑海中编织了语言。 绮迷惑了,她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但是那个"声音"完全不理会,甚至还说了更加莫名其妙的话、 "你……杀死了斯普齐E……这是为了那个人吗……还是说、你……你……你还忘不了吗……?" 「你是、是谁……你在说什么……?」 "消失……全都消失了……那个人也……斯普齐E也……你也……大家都要消失了吗……" 那个声音渐渐变淡了。 绮好不容易把腿抱起,坐起上半身、抬起头。 但这时,穿着雨衣的人影已经从她面前消失了。 (不、到底是什么——) 绮想要整理混乱的思绪。但突然、 (dizzy miss lizzy……你一直监视着我和斯普齐E吗? 从我们来到这个城市的那一刻起……可是、究竟是为什么呢?) 她注意到了一点。那是…… (害怕我们发现什么……逃离统和机构也要达到的目的……这个城市有被隐藏的东西,想要找出那个…之类的?) 6. (怎么回事、到底是……) 剩下了哉一个人,他呆然无语。因为搞不清楚状况,也没人说该做什么,所以无事可做。 (什么啊,该死……) 他轻轻咂了咂嘴,在附近树丛一角的地砖上坐下。 周围的人匆忙的来来往往,好像谁也不知道现在在那里的百货商店里发生了什么事。 (总觉得……) 了哉呆呆的目送着人流。什么也不想、只是打发时间。 那是他大半生都在做的事。经常感到不满,内心的某个地方持续感到无聊。 「啊!……」 毫无意义的发出了声音。然后旁边有人说, 「你看起来很累,但也没做什么吧?」 突然被搭话了。 可能是因为他的语气很若无其事吧。 他并没有感到惊讶、而是转向声音的源头, 那里和他并排坐着一个打扮怪异的家伙。是一开始就在,还是随机在他后面的,了哉无法判断。 「诶?」 「不,因为你看起来太无聊了。 这样活着开心吗?」 那家伙挑了挑一边的眉毛。 戴着一顶筒状的黑帽子,全身裹着黑色斗篷。白皙的脸上涂着黑色的口红,让人分不清是阴郁还是在开玩笑。奇怪的cosplay、那就解释不通了。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熟悉感,让人无法想象他还可能会换其他的服饰,有种不自然的自然感。 「呵呵……」 了哉觉得这家伙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似曾相识… 但是想不起来。 「你是、谁?」 他这样问道。黑帽子说 「现在叫不吉波普」 他自报家门的方式也很奇怪。 "现在"的话,也就是说换作是别的时候、应该是别的名字吧,他很想吐槽,但还是问了更在意的问题。 「那个……以前我们见过吗」 「怎么说呢,如果你不记得的话,应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邂逅吧」 不吉波普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敷衍。 这家伙似乎只会用这种方式说话。但至少,对方确实知道了哉。 「呃……你也是那个、那个。波利摩格的伙伴、是那个 “系统” 之类的人吗?」 「如何说呢。可能没什么关系吧」 「不过,你也一样吧。人类的守护者什么的。 不是到在处排除危险分子吗?」 「我是世界之敌、那个的敌人。在那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守护与否,谁也不知道」 「?……总觉得挺复杂的——算了。你也在调查斯普齐E的自杀吗?」 「怎么说呢。关于那个家伙、从某些方面来说确实是我杀的」 「诶? 是吗? 是你?」 「虽然没有直接下手,但至少砍下他耳朵的是我」 「耳朵? 那是怎么回事。听起来很有意思。你们平时就在干这种事吗。波利摩格也拔掉了不良少年的牙」 「是啊,老是做这种事。 因此世人都说我是死神」 「真不安全啊,那就直接和波利摩格谈吧。不要把我们卷进来」 「没什么、我对波利摩格那个家伙一点兴趣也没有」 「那么,你到底对什么感兴趣?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那么不负责任。明明是自己的事吧」 「我是自动的。这方面的责任从一开始就没有」 「你也太随便了吧。真是令人羡慕啊」 「?」 「是啊。能有这样轻松的身份,真是太好了。吓唬我们这些弱小的普通人,还自鸣得意吗?」 「你是想威胁谁,让谁都听你的话吗」 「诶? 不ー那是、什么意思?」 「虽然是字面上的意思。你有没有想要让别人屈服,让别人顺从你的愿望?」 「…………」 「啊,莫非是那个叫波利摩格的人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那么,你现在是在考虑站在哪一边比较好吗」 「…………」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没有意义了。 我能为你做的只有一件事,没有其它选择」 「这么说来……你要为我做什么?」 「不,因为我是死神,所以能做的只有杀戮」 「杀你不喜欢的人?」 这时,不吉波普摇了摇头, 「不,杀的是你。我只是为了杀你」 这是显而易见的。 了哉不由得说不出话来,但他并没有离开黑帽子。 「所以我现在很为难……该不该杀了你? 你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这个很暧昧,我也不太清楚」 「什、为什么…非得杀了我不可吗?」 「不,那是因为你可能是世界之敌」 「怎么可能——为什么我一定会被误认为是如此重要的人呢?」 「没错呢。说到底、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可能成为世界之敌,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是特殊的」 不吉波普的语气感觉有些颓废感。那个语气完全没有紧迫感、了哉无法判断这是认真的话还是开玩笑。也许觉得这样一笑置之也无妨,但这样好像也不会改变什么…… 「哦,不过杀了我的话,波利摩格一定会生气的,她好像还有想让我做的事」 「……所以,那个人无所谓。这是你的问题。除了你以外没有任何关系。 你、这个世界、除此之外的任何要素都不会介入。只是,你会不会毁灭这个世界,仅此而已。 在那个被毁灭的世界里,包括了其他所有人。 所以对于你的死,谁会愤怒、叹息、怨恨,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如果我不下手,其他的人都会灭亡的」 不吉波普淡淡的说道。 「什……你说什么呢,从刚才开始。 我? 毁灭大家? 真无聊、那种事——」 对方盯着了哉的眼睛,然后说到: 「也许你、只是忘记了而已?」 说到这里,了哉第一次有了那种感觉——心脏仿佛被人抓住了。 即使被身份不明的人杀死,也不会产生的惊愕、动摇和战栗感、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忘记了"这个词,他就像被爆炸的风吹动了一样。 「唔…」 一阵眩晕、使他不由自主低下头。 身体弯曲成 "く" 字的形状。 油汗渗出全身、浑身发冷。他的臼齿嘎吱嘎吱的响了起来、连自己都控制不住。 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 「呜呜呜……」 感到头痛。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呜呜呜……」 仿佛有什么"声音",但是此时,他的脑海里却没有任何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他欲将叫喊的时候,肩膀突然被晃了一下。 「——等一下——乙坂? 怎么了?」 他吃惊的抬起头,只见织机绮正担心的看着他。 了哉回过神来,环顾四周。 但是,那个黑帽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不——说起来,那家伙……真的存在吗?) 是他疲惫的头脑产生的幻觉,还是打盹中产生的噩梦…… 虽然是这样的想法。但是——内心深处的违和感却丝毫没有减轻。 了哉仔细看了看绮。 「乙坂,不要紧吧……」 绮战战兢兢的问他。但他却心不在焉,眼神空洞。 也许发生了什么事。但实际上遭遇敌人的是绮,她从那里急急忙忙赶回来,穿雨衣的可疑人物应该对她什么也没做。 那么,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在这个众目睽睽之下,如果有什么可疑的事情发生,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的地方,他究竟遭遇了什么呢? 正当绮困惑之际,从她们背后传来爽朗的声音。 「啊,你们也在这里啊——绮小姐」 是波利摩格的声音。 绮回头一看,不知为何,她的身旁站着一脸严肃的雾间凪。 「诶——?」 凪不高兴的对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呆然动摇的绮说: 「喂——朋友的话果然还是要筛选一下,你怎么会认识这种奇怪的家伙?」 ──────────────────────── Planning to Freeze 「只对自己有利的记忆只会伤害他人、因为只能通过践踏而存在、所以本质上是一种毒药,最终只会变成疾病侵袭自身」 ——比起失去的记忆碎片 (炎之魔女——没错、正是炎之魔女————那个家伙、确实也在那里——) dizy miss lizzy心中充满了憎恶。以前也观察过那跃动的肉体的动作——不过、那时…… (对了……被她阻止了……被命令不许让炎之魔女看到我的底牌……啊,是那样啊……) 想起了那时的屈辱。她担心自己是不是觉得敌不过那家伙,还记得那份炽热的憎恶。但是,事到如今…… (哦哦……这颗心的热度……这样很好。 这份憎恶,也许能唤回我的记忆……炎之魔女啊……对你的愤怒、现在也许会成为我的救命稻草……) 炎之魔女哟、如果能再现接近当时那种状态的斗争——和你战斗的那种热情的话……。 (不过,我一定会回来的……在我的心中,她、那个身影,那个名字,那种温度……那种感觉) dizzy miss lizzy在这个时候已经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但她的执迷不悟就像燃烧之前的星星之火将要更加猛烈的闪耀一样、力量还在不断增大。 1. 过了一个星期。 从那以后,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乙坂了哉的日常又回到了原来的灰色生活。 「…………」 每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波利摩格都会出现。 「有什么变化吗?」 这样质问成为了惯例。 她和雾间凪似乎一直在追查神秘的敌人。 但按照凪的意思,他和织机绮不再参与寻找。 在发生疑似dizzy miss lizzy所为的集体暴走事件时,在了解了各种情报后,雾间凪以严肃的表情向绮宣告。 「听好了,绮——你已经不需要再接近与斯普齐E有关的一切了,因为没有任何意义。 你已经开始迈向新的人生了。如果一直被过去束缚,那么什么都无法开始。还有你——乙坂」 「好、好的」 「我知道你的情况了,看来只是被卷入事件里了,给别人添了麻烦,我很同情——但是,不要再把绮卷入麻烦之中了。我不会伤害你,所以拜托了」 (哇,真的是炎之魔女啊——为什么能和学校的怪人在外面见面呢……) 脑海中只浮现出诸如此类的遐想、并没有被她的气势所压倒。 只觉得对方是个怪人。其他人会是什么感觉呢? 之前波利摩格来的时候、曾经问过她一次。 「你觉得炎之魔女怎么样?」 波利摩格回应了、但表情稍有些阴沉、 「嘛、应该不是坏人吧?」 这是无可非议的说法。 「不过、是个不良呢」 「哈哈、话说的太粗鲁了。不过、不管怎么想,她都无法融入一般人那种不温不火的集体生活,所以只能算是个不良吧」 「为什么那家伙会突然出现,突然掌管一切呢? 好像破案的人是自己一样」 「不、也许只有你是这么想的吧。对我来说、也许能减少很多麻烦」 「真的好吗? 这是你的工作吧,被抢了不会不甘心吗?」 「咿呀、没什么。我的话、不喜欢什么任务都由自己来完成」 「真是很随性呢。 但是交给普通人真的没问题吗? 那个人对"系统"来说也不是协助者吧。这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你会如此担心呢……虽然是这样。不过、总觉得」 波利摩格的目光看向远方。然后、 「不、之前的骚动、被她横插一手的时候说实话,我是相当着急呢——竟然出现了完全不相干的人,真伤脑筋。 我想我早就这么想了。 还有之前你被袭击的时候,我本来打算撒手不管的」 「所以才想诱敌出来的吧」 「是的,结果就变成那样了。不过、我只是觉得那样绝对能逃过最重要的敌人、所以才跑出去的」 「为什么关系变好了?」 「并没有变好。直到现在,那家伙还是对我充满了戒心。不过嘛——总觉得」 「总觉得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问了对方一下。"你认为斯普齐E真的自杀了吗?" 那么、你猜她说了什么?」 「不知道」 「那就是——"他没有死、应该还有其他补偿的方法" 这样的话」 「说了些漂亮话吗」 「是的、那句回复真是太漂亮了、可喜可贺。 但是——这时候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 「我也是、织机绮也是、当然"系统"的其他人也都对斯普齐E的死抱有怀疑、对其的死持有危机感——但却没有人觉得他死了很可怜、非常可怜」 「…那又怎么了? 我曾经问过织机小姐,那是个很厉害的家伙吧、斯普齐E」 「嗯、是的、虽然的确是那样……即便如此、也没有人会觉得那家伙很可怜吧……但是,应该绝对不会高兴的炎之魔女、只有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会对斯普齐E的死而哀悼吗?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总觉得和她对抗太愚蠢了」 「那是什么啊? 有点无聊」 「嘛、要是你的话,应该会这么说的吧—— 不过、看来也没什么问题,所以我暂时接受她的介入」 「没问题吗?」 「如果是她的话,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干掉的——至少比你和绮更能作为诱饵"使用"。 如果她在街上到处探查的话,敌人上钩的可能性会更大」 波利摩格笑了。 结果,这个合成人似乎很善于利用一切实用的要素。 无论心情如何,大概都不会因此而乱了阵脚吧。 「我们已经被扫地出门了吗」 了哉嘟囔了一句,波利摩格看着他的脸说, 「什么,你想继续帮我吗?」 了哉噘起嘴 「我不是说过、什么都听你的吗」 「啊哈哈。是的——等情况稳定下来,我会让你做点什么,我向你保证。说不定还有人会袭击你,在这一点上千万不要放松警惕」 虽然这么承诺了——但那之后和她接触的频次就越来越低了,最初是一天六次、后来变成了四次、三次……一周后的今天、即使在平时出门后上学的路上、波利摩格的身影也没有出现。 「…………」 了哉总是一个人上下学。如果没有集体上学的机会,即便是小学、初中,他也总是一个人走。 眼看快到家了,可是波利摩格还是不来。 「…………」 他停了下来。然后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电话的另一头、是织机绮。 * (唔……) 织机绮、想把那本书通读一遍。 "人们恐怕在真正意义上并没有什么烦恼。他们所做的只是放弃现状、在事情过去之后、只是回顾各种事情、调整自己的心情,根本没有直面现实" 这本书没完没了的写着这样的内容、是凪死去的亲生父亲写的一那样、因为堆得像山一样,所以拿在手上看了看,但这对于不习惯读书的绮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社会上之所以屡屡出现荒唐的谎言,是因为人们平时疏于确认事态的真假。何为谎言、何为真相,人们总是优先选择能够减轻自己责任的道路" 不知道对方到底在阐述什么、追求着那些似懂非懂的文章,大脑就会变得混乱、等回过神来,明明已经读过的文章却完全记不起来了。只是用眼睛浏览,并没有把握内容。 没办法,只好又读了一遍。有写过这样的内容吗? 这样的体验已经有过好几次了、对自己的才智低下感到厌烦。 (如果是末真的话、她就会读得很流畅、最后还会为我解释很多有趣的东西……头脑真是不错呢、那个"博士"……) 绮是雾间凪的好朋友、也和雾间诚一的热心粉丝末真和子关系很好,但是在她们两人对话的时候,末真的逻辑却以惊人的气势一个接一个的发散开。所以说实话,她总是呆呆的听着、无法跟上她。 (我、有和那样的人亲近的价值吗………没有办法了吧、我的话……) 绮暂时放弃阅读,夹着书签合上了书。 她自从上次的骚动开始、凪已经禁止了她私自外出。 「听好了,在我想到办法之前,你就乖乖待在家里吧。用不了多久、不用担心」 被这样一说,绮就无法反抗了。她很清楚,凪是为了她才这么说的。 不过、一直待在家里也太无聊了。 没办法,只好试着看书,但因为太难理解,只能被无力感所折服,完全不能当作消遣。 (唔……) 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绮觉得自己简直就像被放大镜灼烧的虫子。 因为一直在看书,所以就很自然的挪用了书中所写的形容。 (我能做什么呢? 而且、就这样瞒过对方吗……) 她在某种程度上知道斯普齐E自杀的真相。当然无法想象那个扭曲男人的内心世界、也不想去想。 但她知道对方在飞鸟井仁的能力面前败北,受到极度的精神打击是很大的原因。现在,隐居生活中的仁也完全降伏在凪面前,绮和正树对他也完全没有怨恨……把波利摩格和仁拉到一起显然很危险。 (恐怕、波利摩格无法对付飞鸟井仁……对方要坚强得多,她一定会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但是,这就意味着将仁引导到统和机构…这迟早是不可避免的,但我觉得现在还太早……凪也这么想,所以什么都没告诉波利摩格……但是) dizzy miss lizzy……是怎样的呢? (那家伙……她知道吗? 不,应该明白斯普齐E肯定不是单纯的自杀。如果对方一直监视着我们、那就当作她知晓一切吧……但是) 凪没有告诉过我现在的飞鸟井仁在哪里,我也不想知道,但我觉得最好是借助他的帮助……但是、大概只有凪能判断吧。 (啊啊……说到底,我还是只能借助别人的帮助吗……不过现在的我真的没有什么可做的吗?) 绮感到焦虑。脑海中,乙坂了哉说过的话在不停的循环。 "你觉得活着有什么开心的?" (我——) 绮不知不觉间咬紧牙关、就在这个时候。 绮的手机显示有来电。她猛的坐了起来。因为从目前来看,她的电话还没有被人主动联系过。正树因长期无故缺席,现在被学校禁止与外界联系,也从未与末真等熟人通过电话。是凪打来的紧急联络吗? 她焦急地拿起来一看,上面显示的名字是“乙坂了哉”。 (啊……对了、事先交换了联系方式……) 绮动摇着、接起了电话。 「好——」 「啊,织机小姐、你好。 现在有时间吗?」 「诶、啊啊——什么事也没有」 「是吗? 织机小姐不是在帮雾间凪吗?」 「唔——」 「不,其实我有点在意、所以想和织机小姐商量一下」 「我觉得还是不要在电话里说太多比较好」 「被窃听了吗? 倒不如说那样更好吧」 「诶?」 「织机小姐、你从雾间凪那里听到了什么?」 「什、凪对我这样的人、不会每次都说危险的话」 「那是怎么回事呢。 不会是不被信任吗?」 「那、那样的事——」 「至少、我这边好像完全被波利摩格轻视了、完全被抛弃了。明明之前都那么卖力的逼着要合作、也太任性了吧」 「那、那个乙坂——不要和危险的人接触是最好的。应该疏远他们、那样比较好」 「织机小姐不后悔吗? 不甘心吗? 感觉自己被小看了、被愚弄了。之类的——」 电话那头的了哉似乎很兴奋,声音里混杂着奇怪的东西。 "吱……吱吱……咔……" 那噪音一开始很微弱,但慢慢变大了。 「那个、乙坂? 总觉得电话里的声音——」 就在她这么说的时候、噪音却越来越大—— "………嗞ー……咔………嗞ー………嗞ー咔ー…………" ——然后、突然安静下来。 接着传来的是一种莫名的沉闷、像是重物相互碰撞的声音、或是在沙石路上滑过的声音。 就像手机被炸飞掉在路上时听到的声音——不、应该就是那个声音吧 「还、还好吗、乙坂?」 绮慌忙问道。但是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已经不是乙坂了哉的了。 "卡米尔——你啊、我不需要了……" 那是她在萧条的地下街听到的、直接回荡在脑海中的声音。 "你没用……没有任何价值……" 然后,随着"啪"的一声线路短路的声音,电话被单方面挂断了。 「什…………」 绮感到愕然。 她立刻又试着给乙坂了哉打了一次电话,但对方毫无反应。只能认为终端本身被破坏了。 (难道、他——乙坂是被dizzy miss lizzy绑架了吗?) 只能这么想。 为什么现在才想起了那个—— (总、总之要向凪——) 但是凪的电话也没有反应。她现在好像处于无法接电话的状况—— (怎、怎么办——怎么办?) 绮动摇了、混乱了、焦躁了。如果听从凪的指示,她就不能出去。 应该在这里静静等待,在联络上对方之前一直藏起来。 但是—— (我、我——我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 咔吱、的声音从她的脸颊传来。绮咬紧牙关、臼齿吱吱作响。 (我——) 面对无力的乙坂了哉、同样无力的织机绮只能放弃吗?——在这些想法在脑海中形成之前、绮已经行动了。 她从屋子里跑了出去。 去哪里——不,在这种情况下,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自己也被引导到的那个地方——还残留着斯普齐E味道的那个地方。 2. 雾间凪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自从她开始有意识的探索街道以来、已经过了一周了,她对这场异变的预感与日俱增,尽管找不到像样的痕迹,但她的神经却察觉到了危机、火热的尖锐起来。 (哪里——有什么异常的样子———?) 她现在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像巡逻一样在街上巡视是她每天的必修课,在那里和不良少年对垒也是常有的事,其中也不乏有逐渐熟悉的面孔。 那个也是、已经见过好几次的熟悉面孔了,凪突然发问、 「呐、我有件事想问你——」 然而、对于这个提问,少年突然说 「你是谁啊? 怎么突然就亲热起来了。 哪个学校的?」 凪听了、一时无言以对。 因为看了对方的眼神、明白他并不是故意装作不知道。 「啊、啊——不好意思。我以为是小偷、结果搞错了。对不起」 对方说完、便突然离开了凪、 「嘁、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快走吧」 说着向路面上吐了一口唾沫,然后转过身去。 「…………」 凪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离开了。 再下次注意了一下,遇到别的不良少年的时候,故意不打招呼、从对方边走过。 凪曾经打断过那个少年的鼻梁骨,但那个人对凪完全没有反应。 也没有刻意避开视线的迹象。 (总觉得——好像街上的人大都忘记我了……不对、当然对他们来说我只是众多麻烦中的一个,也不是没有留下印象的可能性……但是) 很明显是不自然的。甚至想断然的、随机把路人绑起来询问一下、但不知道有什么可以确认的、所以作罢。 走到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时,她虽然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依然很清晰。 「喂——波利摩格、出来一下」 她呼唤着应该监视着她的合成人。 寂静了数秒后、不知不觉间、波利莫格出现在她背后,但完全没听见脚步声。 「怎么样、炎之魔女。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成果吗」 虽然遭到了挖苦、但她没有回应。 「你——不是说还没对街上的人做什么吗? 是真的吗?」 「诶? 什么啊? 没错。顶多也就是跟那些威胁乙坂了哉的小鬼们对峙了一下。不是吗? 我一直在观察——」 「我知道你们这些电子型合成人可以操控记忆——你没有用那个技术吧?」 「当然。 必须要收集信息,要是在那之前就将那些删除了、那可就麻烦了」 「…………」 「怎么了、你在怀疑我吗?」 「不…那个事实、就是那样吧。所以有点担心」 「那个? 是什么意思」 「当我出现的时候——不、总觉得来到这条街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恐怕敌人早就……」 当凪话还没说完,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那个"声音"。 "………嗞ー……咔………嗞ー………嗞ー咔ー…………" 周围隐约传来类似电噪音的声音。 就在凪惊讶于这是什么发出的声音时,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听好了、凪……不要想着变强。不要指望获得的强大。只要能变强就什么都能做的想法、那是天真的。相反、你要寻找不抛弃自己弱点的方法。 保护胆小、病弱、容易寂寞的自己,顺便保护一下其他人、持有这样的心情就可以了" 为什么那句话、现在才回忆起来……这句话是凪亡父的好友、也是她的老师,或者可以说是她的另一个父亲。对于凪来说堪比心灵支柱重要的人的声音,为什么现在会被反复回味呢? (为、为什么是弦先生……?) 凪感到一阵眩晕。她猛然摸了摸脖子上的磁干扰颈链、确认了一下。在这期间、噪音仍在一点一点扩大。 "………嗞ー……咔………嗞ー………嗞ー咔ー…………" 和电磁波无关,那个“声音”本身就像耳鸣一样干扰着身体。 但是、是从哪里传来呢? 「喂、波利摩格——」 凪看向旁边的合成人。但对方并没有看着凪、而是看着完全不同的方向。 望着上面——这条街道的建筑物屋顶。 「那个啊——」 在她喃喃自语的同时、凪也看向了那边。 那个瞬间、一个穿着雨衣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那里 「那就是 Dizzy miss lizzy?!」 话音刚落、波利摩格就跑了过去。 以超出常人的脚力,踩着路面、登上墙壁,一转眼就爬上了建筑物,消失在和影子一样的方向。 「哎、等等! 还没——」 凪停了下来、但已经来不及了。对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那令人耳鸣的声音一直在回响、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然后……在那些被认为只是在重复同样的声音中、凪发现、 (啊……?) 听到的那一声。虽然只出现了一瞬间、但旋律确实浮现了出来。 (不、刚才的声音……是歌吗? 而且是那首歌……不会吧) 凪的反应和她完全不一样,她的全身突然冒着冷汗、从背脊到前胸感到一股寒意,就像被人从背后戳了一大块冰一样,全身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拼命咬紧牙关而发出的咔嗒咔嗒的声音。 (难道……是〈莎乐美〉①吗? 刚才的歌……为什么那首歌,事到如今、会在这种情况下听到……?) ps:①圣经中的以色列希律王的女儿、该处应取自施特劳斯的同名乐曲 对于破案无数的雾间凪来说,这段记忆就像一根拔不出来的刺、一直刺在心里。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所作所为孰对孰错、连那个判断都做不到,无可奈何的被对方跳河自杀、只有这种罪恶感越来越沉重。 (为什么……他应该已经死了,原本打算继承他想法的飞鸟井仁,现在也已经彻底改过自新了……为什么? Dizzy miss lizzy……到底是谁? 难道不是一个越狱的合成人吗?) 凪拼命压抑着混乱的心情,准备走出小巷,朝波利摩格她们消失的方向走去。 但是——那个脚步、却停了下来。 「唔——」 街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虽然有很多行人,有店员、有购物者、有警察,还有附近的居民。 但是——所有人都停止了活动。 每个人都呆呆的站着、或者坐着、靠在墙上,呆呆的仰望着天空。 简直就像灵魂被抽走了一样……不、这种情况下, (记忆……被抹去了吗?) 凪下意识的踉跄了一下,正要用手撑在墙壁上,但就在那一瞬间、她感觉指尖被什么刮了一下,慌忙跳了过去。 「唔——」 墙壁上似乎有金属装饰、感觉到了静电——当然、那显然不是普通的静电。 (果、果然已经……) 凪环顾四周。城市的各处,理所当然的通着电。 开着灯、开着空调、红绿灯正常闪烁着、扬声器里还放着音乐……电流、存在于城市中的各处。 "………嗞ー……咔………嗞ー………嗞ー咔ー…………" 声音从各处传来、凪现在明白了。 声音从各个地方都在发出。当电流经城市中的导体时、周围会产生微小的漏电现象,从而给空气带来振动。就像老旧的日光灯发出的声音一样,所有的电器设备都在同时发出同样的噪音。 但是……那个不成形状。 凪只听到那一瞬间的旋律,发出声音的存在无法持续、也无法识别、只是含糊不清流淌的混沌。 范围非常庞大、至少城市的每一角都在影响之下。 (这个城市很久以前就已经在Dizzy miss lizzy的支配下了……也许从斯普齐E还活着的时候、就开始……因为水平相差太大,就连相同类型的合成人都感知不到……) 凪的目光转向套在手上的、涂着绝缘涂层的皮革手套。 汽车普通的行驶着。 因为信号灯也在动,所以司机们谁也没有注意到这附近的可疑,只是缓缓通过。 (我也该暂时离开这里吗——有必要调整一下状态……) 拿出手机、试图联系羽原健太郎,请他帮忙。 (不行啊……电子设备似乎都不能用了。这边、和对方双向都不能通讯的情况——) 就在凪无法通信的间隙、一个影子悄悄靠近她的背后。 是个穿着雨衣的高大人影。 从她背后伸出手、想夺走她脖子上的磁干扰颈链——但就在对方伸手要摸的时候、凪已经行动了。 她不看身后、突然踢了一脚回旋踢。 穿着雨衣逼近的可疑人员被踢飞、倒在了路面上。 「一呣?」 凪为了进入下一个攻击状态,她转向对方——却发现了那个异常 (这家伙——和在后街窥视我和波利摩格的人体格不同——是别人。和波利摩格追赶的那家伙不一样——究竟是谁?) 共同点是都穿着雨衣……只有帽子紧紧的罩在头上这一点。 之后、凪只给了一击,对方就再也不站起来了。 凪下定决心靠近、抓起对方的衣领。但是指尖碰到雨衣的瞬间、就产生了强烈的火花、 「——?!」 她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多亏了磁干扰手套,回避了短路的电流。被放开的对方再次扑通一声摔在地上。雨衣帽脱落、露出了脸……是个普通的男人,只是随处可见的上班族…… (只是普通人而已——这家伙绝对不可能是Dizzy miss lizzy!) 能证明这一点的是那个男人的表情。他失去了意识,半睁着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思考,和周围的人一样。 但是刚才,这家伙却从背后袭击了凪……凪从男人身上取下雨衣、观察着。 电火花在刚刚的一瞬间就消失了、已经看不到了。 似乎是因为材料的原因,变得容易感电。在这件雨衣里不断传导电流、保护作为傀儡对象的指令吗? 也许不是单纯的暴力冲动,而是为了做出复杂的动作,需要这样的"辅助部件"。 反过来说,只要有雨衣、就可以在有效范围内活动…… (那么一刚才在屋顶那家伙不也有可能是"人偶"吗?……不、绮所看到的大概也不是本体,也许只是"终端"而已……) 凪环视四周——在呆呆的一动不动的人群中,突然瞥见了几个穿着雨衣的身影。看来是被包围了—— (想攻击我吗——但是、很奇怪……刚才的男人也是一样,如果只是行凶的话,应该有更有效率的方法……) 对方曾想要夺取阻隔电磁波的颈链,也就是说想把凪也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下…… (这样做的好处是什么? 不、那家伙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背叛统和机构的动机是……) 凪的背后冷汗直流、 (那首〈莎乐美〉的旋律……以及记忆被操纵的现象……难道、这是……dizzy miss lizzy一直认为我只是个叛逆的人、不对……如果是転向者……把主人从统和机构换掉了,但后来的主人又死了、那就无处可去了……) 凪的思绪像在打转一样,在有逻辑的推测和被恐惧感束缚的错综复杂之间徘徊。 (对了……和那时一样……那家伙走了之后、那些曾经非常崇拜她的伙伴,全员……完全忘记了……这个、这个光景与之相近…) 在周围所有因被夺去记忆而放心的人群中、凪感到了绝对的孤独感。与此同时,即使讨厌也会想起的存在浮现在脑海中。 (不、等等——如果这次和"那个时候"一样的话——这里也会有那个家伙……) 凪想到这里、果然在马路对面看到了对方的身影。 那家伙就站在通往地下街的楼梯前。 黑帽子黑色斗篷包裹着全身、白色的脸上涂着黑色的口红,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筒形的奇怪剪影。 「呼——不吉波普!」 凪呼唤了一声,可是黑帽子那边只瞥了她一眼,马上又转过头去、消失在地下街。 3. (怎、怎么回事…?) 绮呆立在静止不动的街道前。 起雾之后、街上到处闪烁着静电爆炸的火花 "………嗞ー……咔……" 隐约传来这样的噪音。 那个雾有一种哔哩哔哩的感觉,难道是电离子产生的吗? 它包围了整座城市、视野变得非常狭窄。 (凪……难道已经在这里面了……?) 她咽了一口唾沫,下定决心,踏进了白色的街道。 还好记得路线,好不容易摸索着来到了通往地下街的入口。 楼梯下的雾气和噪音,随着深度增加渐渐淡薄了。影响似乎只存在于地面上 (猜错了吗…?) 绮感到不安。 原本以为这里有什么核心,不过是一种天真的期待罢了,她对自己的预感失去了自信。 这时,有人从她背后出现 「啊咧、织机小姐吗?」 听到那悠闲的声音、绮吃惊的转过头 乙坂了哉站在那里。 「怎……」 「怎么了、织机小姐。在这种地方做什么?……那个、请等一下。说起来,我为什么也会在这种地方呢? 我记得没有给织机打过电话吧、我……怎么回事?」 他歪着头。了哉好像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对了、乙坂……你应该是被dizzy miss lizzy掠走了……」 「诶? 是那样吗? 我? ……啊、手机不见了。觉得头很痛、可能是磕到了。诶? 什么?」 「总之、冷静下来。没、没错。把它挂在脖子上」 绮把凪递给她的磁干扰颈链递给了哉。绮自己在来这里之前也戴着。 「啊、这是炎之魔女的。哇、好像很一致啊。是成对装束吗」 了哉一边若无其事的说着、一边戴上了颈链。 绮慎重观察了一下,在他接住、缠绕颈链的过程中,既没有产生对类似电磁火花的排斥感、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看起来没有被dizzy miss lizzy洗脑的迹象。 (那么、对方为什么要绑架他呢……是说不要来找他、故意把我骗来的吗……) 绮一边混乱着、一边犹豫接下来该怎么做。 外面的情况很不正常,凪的情况也不清楚,了哉虽然找到了,却找不到能让他逃走的安全地点。 (怎么办………) 她陷入了沉思、了哉问道 「那个、织机小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问道、绮看向他 「诶?」 了哉满脸不可思议的问道、 「你是来救我的、对吧?——不过、为什么你马上就能凭着直觉来到这里?」 「嗯、这个嘛——」 想要解释、却支支吾吾。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发现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大概……我在想是不是在这里……但是……」 因为这里是斯普齐E潜藏的地方,仔细想想、作为根据实在是太刻薄了。特意选择这里作为藏身之处有些不自然。结果虽然说中了、但被怀疑也并不奇怪。 (我……莫非、头脑已经被dizzy miss lizzy玩弄了吗………?) 这种不安涌上心头。于是了哉问道、 「嘛、那个暂且不谈。 比起那个、我在那边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然后、两人向冷清的地下街深处走去。 在通道尽头的走廊角落,有一个纸箱。 这些似乎被搁置了很久的东西、都被拆开了。 里面的一些东西散落在地板上。 「这是……?」 「总觉得、是作为库存放在这里的东西,现在要用了吧……肯定有几十件吧」 「我们看到的、只是其中的一个……是这样吗?」 绮越发感到不安。联系不上凪……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我……) 绮抓住雨衣,握得紧紧的、同时颤抖起来。很害怕。害怕各种各样的事。凪传达了不正确的情报,可能会把她逼入绝境,这种恐惧一直在折磨着她。 「唔唔……」 当绮不由得低吟时,旁边的了哉突然问道 「呐、繊机小姐——是否有过这样的经历,总觉得有些"声音"不知从哪里传了过来?」 「诶——」 「实际上能不能听到声音都无所谓,总觉得语言是在在脑海中突然响起、按照那个"声音"所说的那样做的话,不顺的事情和被逼到绝境的状况就会逆转。没有吗、那样的情况?」 「……乙坂?」 「我的话、认为肯定不能用肤浅的道理来解释、直觉这样告诉我。没问题」 「那、那个……」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那一定是那个"声音"的指引。织机小姐、你想到什么了吗? 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处于的穷途末路的事态、在还搞不太清楚情况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出现了」 「…………」 听到他的话、绮不由得回想起来。 被斯普齐E束缚、无论怎么想都没有未来的过去,当她意识到自己可以选择自由的未来时、能变成这样的现在,这本身就是靠绮自身的努力而无法解决的幸运、而且自己也不知道源于什么、只是一堆毫无根据的决断。 「——"声音"、……」 被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那样的东西。被飞鸟井仁抓住、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时、有一种感觉,好像有一种不是自己的情感在引导着她……。 「织机小姐、你不用怕。你现在、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从"那个声音"帮助了我的这件事来看,"那个声音"选择的是正确的方向。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突破这种僵局——」 乙坂了哉的话充满奇妙的说服力、既迷惑又无法反驳。 但是还有一点无法解释、 「但、但是……为什么是我?」 就是这样。 没错……绮知道自己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对此、了哉说道 「一那么、我想了一下……如果有这么多穿雨衣的人,dizzy miss lizzy应该是混在人群里了吧」 「嗯、嗯……有这种可能性吧。我想一定是那样的」 「那个区别……大概、只有织机小姐才能分清楚吧?」 「诶?」 「因为织机小姐不是和作为那家伙同款的斯普齐E在一起很久了吗?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那种人的动静吧、实际上」 「波利摩格的话大概不行。那家伙似乎无法冷静的分析。炎之魔女并不是直接知道斯普齐E的。所以只有你啊、织机小姐」 「我、我自己……?」 「呐、织机小姐……我认为。你认为自己在欺骗下度过的只是痛苦的、无意义的时间,其实也是有意义的。没错……、在这里,只有你才能从dizzy miss lizzy的危机之中拯救人类、那段痛苦的时间不正是为了这个而准备的吗、那样——」 绮说不出话来。在眼前有条不紊的说话的这个乙坂了哉、真的是那个卑微的少年吗? 还是像他说的那样,是"声音"在引导他…… 但是,不管怎样、 「……嗯、嗯,确实……你说的有道理……」 只能接受这个说法。绮无法否定这个了哉的意见,了哉点了点头、 「走吧、去外面——我们来解决这个事件」 说完后,绮、颤抖着身体,迈开步伐走了。 那已经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近似于武者的颤抖。 两人从地下街走到雾气笼罩的地面上、 从背后的黑暗中浮现了一个身影。 对方仿佛融入灯火熄灭的黑暗中、一直观察着两人。 戴着黑帽子、披着黑色斗篷,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筒状的剪影。 既没有阻止、也没有目送两人,而是流露出难以形容、左右不对称的表情, 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在怀疑,只是无声的移动着。 ──────────────────────── Planning to Vanish 「向谁求助也没用。 真正的解放不是允许别人、而是允许自己忘记」 ——比起失去的记忆碎片 「你们、会忘记我的吧」 她这么说的时候,大家都有些动摇。 但她并没有安慰大家、而是更加平静的、说出了奇妙的话语 「这是无法避免的。虽然我能看到"死亡",但是作为生物来说、这本来就是不自然的。所以、如果我这个异物不存在了,你们就无法理解我这个不可思议的东西,变得无法遵循逻辑,无法用意识去支撑,无法残留在记忆里。那是没办法的事。 既然你们还活着,就意味着我同时拥有“生”和“死”,抱持着这样的矛盾是无法存在下去的」 对方的语气始终很平静、并没有责备大家的意思。 但这无疑是无情的宣告。 "你们绝不会和我站在同一个地方……" 告诉了我们这样一个、望尘莫及的事实。 大家焦躁、困惑、愤怒,虽然恳求她或要求她撤回,但对方始终很温柔,只是像往常一样用美丽的笑容回望大家,对任何人的话都没有反应。 当大家都疲惫不堪、陷入沉默时,她说、 「死神、已经逼近我的面前了。不吉波普马上就要到来了。将我作为世界之敌、来毁灭我。那样的话、我就不能和你们一起前进了……这并不意味着你们会停下前进的脚步。总有一天,你们之中一定会有受其影响的存在、突破我的矛盾,所有的未来都会协同并进,那样的世界一定会实现的。但现在,那甚至不存在于可能性之中,只不过是想象力的残影而已——嗯、一定会的」 谁也模仿不了、只是单纯的"笑"就像结晶一样闪耀着、她浮现出了那样的笑容。 ……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时、印象还很模糊,这是dizzy miss lizzy的精神世界。 想要紧紧的抓住的那个记忆的碎片。 对了……那时我在想。 既然活着、就无法避免忘记她的话,那么…… (如果不活着……就像死了一样的话……那个世界上的一切、如果处于这种状态、有关她的事情就不会忘记吧……) 没错——的确、我想起过这些事情、有那样的感觉。含糊不清……不、确实。绝对是那样的。 必须这样做……即使与全世界为敌……不、倒不如说、 (是啊……如果成为了世界之敌、我应该也会和她站在一起……!) 1. 雾越来越浓了。 (该死……糟了……) 凪很着急。视野很差、她的活动因此受到限制。如果能无差别的行动倒也罢了、 (现在……这条街上、到处都是毫无防备的人——不卷入战斗、是极其困难的 !) 那个个事实让她顿感疲惫。 "………嗞ー……咔………" 在不断传来的噪音中,看到无数穿着雨衣的人影在视线的各个角落穿行。看来是被包围了。 (是在计算一起袭击的时机吗……?) 斯普齐E也可以将自己的人格复制给他人、那么dizzy miss lizzy可能会形成比那个更强大的"军队"吧。凪现在很明显、非常不爽。 但是—— (奇怪——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如果只是想让我无力化的话,那就以牺牲五个人的心态冲进来就好了——我只有逃跑了。但是、那些家伙只是慢慢的包围、却不攻击——) 凪在察觉发生异常情况后,移动了很长一段时间,想要逃离这个街道……但却完全走不出迷雾遮盖的地区。敌人的有效范围也在扩大、看来半径超出了想象—— (至少、比我进来的时候扩大了……如果这是计算出来的、也许还好……但是、假设这是连本人都逐渐无法控制的结果……) 凪的可怕念头浮现在脑海时,她的脑海里又响起了一个令人怀念的声音。 "凪啊、你是不是想得太严重了? 没关系。总会有办法的。决绝——" 那是她好友的声音。但是那个少女现在已经不在了。就在对方消失之前,凪和少女最后一次对话时的那句话在脑海中浮现。 然后,剧烈的头痛—— (唔——嘛、只是……在我的心中、重要的记忆会突然出现……从刚才开始循环往复……这已经、不是偶然了、本能的感受到了危机而像看走马灯一样、也不是那种天真的东西……这就是敌人"攻击"的本质……) 凪不由自主的绊了个趔趄,手撑在建筑物的墙面上。那里产生静电、发出了微弱的火花。街上都在导电。所有的电流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而设定的。 (记忆……没错、把记忆勾出来……我是用磁干扰设备防御的,所以只有这个程度……其他人全都中了这个,所以重要的记忆都被抽走了、人格和精神都不保了吧——但是,为什么要把别人的记忆抽出来呢——) 凪现在——打从心底感到恐惧。她丝毫没有抑制住颤抖的自己、呼吸急促。 并不是害怕对面的敌人。并不是害怕dizzy miss lizzy。而是在推动这个电击型合成人行动的、导致其产生这种冲动的原因、对那个感到害怕。 (想回忆起来吗、dizzy miss lizzy……是这样的吧? 你也是“那家伙”的同类吧……是的、在那件事结束后,我逐一调查了"那家伙"的合作者……没有一个人例外,所有人都一样。就连强敌——穗波显子也完全忘记了……没有一个人记得“那家伙”的名字……但是、只有你、因为那个能力、因为是操控记忆的专家、是在拼命的想要固定住那渐渐淡薄的记忆吧……用自己赋予自身的能力、拼命努力………但是) 凪环顾四周。雾中传来好几个脚步声。 包围变小了。 也许是凪察觉到了潜伏在记忆中的“气味”,对方似乎打算展开主动的攻击。 凪意识到了“那家伙”的记忆、立刻做出了反应——果然假说是正确的。 (但那个——潘多拉的魔盒已经打开了……你过度操控自己、连正常的能力控制力都失去了……这是当然的。你终究只是活在通常的物理法则中的存在。虽说是合成人、但和普通人没有太大区别……是根本无法与异常超常的"那家伙"相比的。"那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把自己的记忆从同伴那里、抹去了那个痕迹吗,我也不知道、你应该更不懂吧……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因为"那家伙"有了"那种感觉"、没有任何可以与之对抗的东西、这是残酷的事实。 那最终的结局就是自杀、就连不吉波普也不能将其杀死……如果被她命令"忘掉"、那么谁也不能违抗——) 凪跑起来后、周围穿着雨衣的人也跑着追了上来。 不小心撞到是很危险的。 只是被操纵、内在是及其脆弱的普通人。 而且、对方不怕受伤,不断向前冲。 (无论如何——必须设法接触本体——) 可是、究竟在哪里呢? 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城市里、如何区分并找到dizzy miss lizzy、凪完全没有办法。 (果然——只能等了。直到对方神疲力竭、最终出现——) 在疾驰的前方、雨衣的身影飞了出来。 凪突然滑倒、想用腿绊倒对方,而从对方身边溜过去。 但是、手腕被抓住了。 凪没能站起来,就在这时、背后的敌群蜂拥而至。 「可恶——!」 凪拼命护住脖子,想要甩开对方。 突然、情况发生了变化。 一个敌人被弹到了后面。 敌人一个接一个、从凪的身边飞到后面 「——!」 凪在防守的间隙往上看了一眼、 那里有熟悉的微笑。 「喂、炎之魔女——正在苦战吗?」 波利摩格回来了。 合成人就像之前的凪一样、既不客气也不留情,把迫近的雨衣敌人一个接一个踢飞。 * 绮在雾中徘徊。 听着"………嗞ー……咔………"这些噪音,绮感到很奇妙。 (怎么说呢……总觉得、有些焦躁……) 与其说是焦躁、不如说是一种习惯性的焦躁。 她的周围、站着一群呆呆的望着天空一动不动的人。 他们像人体模型一样、微妙的摇晃着。 再仔细观察、嘴还在微微动着。 在吞吞吐吐的说着什么。 但那不像是有意义的语言、是不稳定的杂音。 似乎每个人、都发出了不同的声音。 (究竟在说什么呢……) 绮、到目前为止,几乎没有主动去接近别人。 所以虽然多少有些胆怯,但她还是决定一定要把耳朵凑到他们的嘴边、仔细听着声音。 一个又一个、都想听清他们嘀咕的声音。 「…………」 乙坂了哉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只是跟着绮、自己什么也不想做。 对于这样的他,绮突然说、 「这些人……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虽然不可能知道,但至少有印象。所以想了解一些线索。 然后这个了哉、说了非常愚蠢的话、 「是啊……其实、他们什么都没做」 绮不由自主的回过头来、 「诶? 什么意思?」 因为她单纯的无法理解、看到如此明显的处于自失状态的人们、为什么了哉会认为他们什么都没有做。 但是了哉依然用平静的语气、 「因为、这些家伙……有什么意义吗? 不就是在单纯的发呆吗? 有什么用?、这样做。我不认为这对dizzy miss lizzy有什么价值」 「那、那么,这些人为什么会遭遇这种事呢?」 「嗯、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吧。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我在这里”之类的」 了哉耸了耸肩 「大概、是进展不顺利吧。dizzy miss lizzy就算做了什么,那也算是失败了吧。因为做了偏离预期的事情、所以好像是在做无谓的抵抗」 「失败……」 绮环顾四周。 然后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嘀咕着 「对我也……是这么说的。失败品的瑕疵、没有任何意义的没用的东西……」 「诶? 你说什么?」 没听懂的了哉问道、绮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她剧烈地颤抖着 深深的吐了一口气、然后——扯下脖子上的磁干扰颈链。 「诶? 你、你在干什么?」 了哉焦急的问道、绮举起手制止了他、用平静的声音说 「没事——我不是被操纵了。我是在明白的基础上做的。没问题——不过、你就一直戴着吧」 「到底是为什么呢? 好不容易防御了」 「感觉这种防御是多余的。让我的感觉变得迟钝、妨碍我触及核心——」 说着、绮的身体又剧烈的抖动起来、 「你看、很快——我就感觉到了什么」 「不、不要紧吧?」 「你不行、凪也不行——但是、我一定能做到。这么说的是乙坂君、是你说的啊」 「嘛、那倒也是——可是为什么?」 「在这次的事情发生之前、我从来没有思考过——为什么斯普齐E会那样打我、想让我听话呢——」 绮以自暴自弃的口吻说。 「我一直认为那是因为我是个没用的家伙。就算被殴打也没有用、那样——但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绮用自己的双手抱住颤抖的身体、强行按捺住。 「是啊、如果连我都这么想的话,就没法面对相信我的人了——我绝对不想看到她们再露出悲伤的表情……所以、我已经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了……」 她全身冷汗直流、不时的流着口水,但那双眼睛却没有失去力量。 「没错……为什么斯普齐E不像对其他人一样、试图电击我呢……明明他自己都说过了、为什么不那样做呢……一直是那个、在我心里纠结着。不……如果不愿意、那就干脆操纵一下就好了,那样做不就能轻松了吗……我甚至想过那样的事情……」 她的臼齿吱吱作响、 「但是、错了……是我想得太多了……我没有从斯普齐E的视角考虑问题……那么……我不行什么的、和他应该没有任何关系……那么、为什么不进行电击操控呢……这是错误的,原本就是"相反的"………不是没做、是做不到……」 了哉听了绮自言自语的呻吟后、沉默不语 「…………」 对方用一种漠不关心的眼神看着绮。 而且、绮也完全不在意少年的反应、继续说着 「没错、我是被列为失败之作的残次品、所以很"迟钝"……能力比其他人差的多、反过来说……对于各种各样的事情都"不起作用"吧……斯普齐E虽然能够控制我、让我昏厥过去,但是控制我的精神……即使想用最纤细的电流操作、但碍于我的钝感,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我对电击有耐性……」 「…………」 「所以说、才会这样……即使没有被操纵、我最终还是对他言听计从,所以做这件事没有任何意义……是的、到现在为止……但是、现在……我的电击耐性,应该能派上用场……成为对抗和spooky E同类型的、dizzy miss lizzy的武器!」 "是啊" 绮叹了口气,身体向后仰。 然后,大步向前、快步走了起来。 「这里…………!」 她一宣告、就不断向前冲。 乙坂了哉迈着毫无干劲的步伐、跟在对方身后。 然后……在两人身后、一个戴着黑帽子的筒状剪影悄无声息的追踪着。 2. 凪和波利摩格、成功的摆脱了敌人的包围。 「不过、太糟糕了——dizzy miss lizzy就像无底洞一样——可以控制整个城市的力量、我们实在无法与之对抗」 波利摩格抱怨道。 「————」 凪脸色苍白、气喘吁吁。 完全不像之前的她、已经筋疲力尽了。 「呐、怎么办炎之魔女。你、没有什么作战计划吗?」 「…………」 「没有。明明你对这个街道更熟悉吧? 你不知道dizzy本体藏身之处是哪里吗?」 波利摩格被问住了、凪继续说道、 「虽然不知道隐藏的位置……但有一点我明白」 她的表情变得阴沉而苦涩。 「什么呢?那家伙的弱点?」 「那个目的。对方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行动,动机的真相我已经推测出来了。恐怕没有错」 听到凪的话、波利摩格皱起眉头。 「动机? 不不、那个理由怎样都可以。在统和机构中为了追求自由而逃跑,把作为追兵的我和其他相关人员全部打倒,这是明摆着的、事到如今——」 她正要抱怨,却被凪打断了 「那家伙只觉得统和机构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 凪用强硬的语气断言。 「哈? 什么意思? 那为什么现在我们才被袭击了呢?」 「————」 被她这么一问、凪沉默了一会儿。 她一言不发的盯着波利摩格。 然后隔了一拍、开始说道 「以前,我和某个敌人战斗过。不、原本打算战斗的只有我一个人,从对方的角度来看,也许只是被一群虫子纠缠着而已。是水平相差如此之大的对手」 「…………」 「一开始,我什么都不懂。而且、我们在学校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感觉还挺合得来的、关系还算不错……但是,我渐渐觉得不对劲了。除了和她说话的我以外,其他的人都在一点点的改变,这让我很不舒服……」 「不知为何、大家的表情都一样,然后……虽然我这么说有点不对、但她对大家都摆出一副正义使者的态度,开始自以为是的提醒、说教其他人。不、如果说是学生的话,应该只是一个有领导魅力的人吧…直到连老师都开始听她的话,我才觉得不对劲。所以、我想直接问那家伙——于是、我被一群人包围了,被她们揪了出来。从那一刻起,我和那家伙的对立就起了决定性作用——」 「…………」 「不,我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倒不如说在社会上、那些假扮坏人的家伙改变了想法、变得认真了,但我总觉得那家伙很可怕。后来、那家伙也不来学校了,即便我到处找、也没找到——直到那个奇妙的夜晚到来了……」 「…………」 「统和机构、也没有留下任何记录吧? 除了我,谁都不记得那时候的事。结果、我只接触了那家伙一瞬间——当时觉得触手可及、但什么也做不了,在那里她对我说的话,至今还留在脑海里——」 "毫无意义啊、炎之魔女——就算你和我之间的关系也没有意义。对你来说、我看到的"死亡"、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你是没有必要拘泥于那种东西的存在。你不是被烧光了、就是被燃净了。不管怎么说、都离我很遥远" 「——到现在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老爸的书也相当莫名其妙、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然后那家伙从学校的屋顶跳了下去、自己自杀了——那家伙想做事情的全貌还没搞清楚、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 「后来做了很多调查、但什么也查不出来。她应该有很多同伴、但所有人都失去了关于她的记忆,学校里的气氛也很奇怪、就是那样了。有的学生自杀了、其他的人都觉得大惊小怪,和那家伙关系特别好的人都是这样的吧——所以关于那家伙、大家都不说话了、就像禁语一样、感觉一直到现在——」 「…………」 「所以……我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在那个奇妙的夜晚。和统和机构的其他家伙多少有些接触、对那个的可能性我没有信心——dizzy miss lizzy、也可能是那家伙的同伴」 「…………」 「如果统和机构认为dizzy miss lizzy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追求自由而背叛的话、那大概是错误的。dizzy……应该是在执行任务的途中、遇到了那家伙。仅此而已。恐怕连自己背叛的意识都没有。大概、只是想跟着那家伙。如果直接对抗的话,我也会更快的应对当前的事态吧——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没有出现在我面前。虽然有些不自然、但一定是那家伙的命令吧——其真正的意图、永远是个谜、甚至现在的这个状况、也许那家伙早就料到了……可恶」 「…………」 「因此——dizzy和我们、其实站在同一立场上。现在、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边和这边应该都是一样的。dizzy之所以会进行如此大规模的行动,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做到什么程度。不——很有可能已经丧失了这种判断力」 「…………」 「为什么是在街上、为什么没有见到本体、那是因为她在寻找曾经的伙伴。因为自己也想不起来那究竟是谁、所以只能放手去做。但是、无论如何都得不到结果——遗憾的是、dizzy没有这种能力。已经消失的东西无法再生……不过,如果是我、如果在这个雾里、如果和那家伙战斗的话,或者——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凪、直视着着对方的眼睛。 「…………」 波利摩格一动不动地听着凪说话。 那是一种不愿听漏每一句话、拼命三郎的感觉。 凪继续说了下去 「至于为什么一直潜伏的dizzy miss lizzy、现在才现身……在这次事件中,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并不是其他人、而是同类型的合成人来到了这个城市。恐怕dizzy一直都在做类似的事情。对同类型的认识后产生共鸣、暗中介入、无意识的协助……我对斯普齐E为什么那么想介入映像者的风波有点耿耿于怀、这就是原因……那家伙也在不知不觉中被dizzy控制着、按照对方的命令行动。真是讽刺。用暴力威胁绮、用电磁波自由操纵他人的斯普齐E,最终也被别人诱导了。代替dizzy准备雨衣,准备库存恐怕也是斯普齐E干的……然后、那家伙死了、失去操控对象的dizzy、她又出现了。厚着脸皮来到街上——继续寻找着同类型的电击型合成人」 「…………」 「喂,你想知道吧? 她的名字、她哼过的音乐。但很遗憾、你——」 凪说到这里,波利摩格终于动了。 象被压缩的弹簧突然释放一样的、向凪扑过来。 但是,凪在那一刻已经有了反应。 从靴子中抽出的电磁棒挡住了波利摩格伸出来的掌击。 猛烈的火花、四处飞散。 * (唔唔……) 绮忍受着剧烈的头痛、在充满噪音的街道中前进。 受到dizzy miss lizzy的攻击不可能平安无事,绮也失去了理智。 但更重要的是、她现在感受到的是 (……吵死了…) 令人郁闷。噪音当然令人不快。但更重要的是、现在在她脑中回响的是—— "卡米尔、为什么你这么蠢" ——斯普齐E的谩骂。记忆中那个男人怒吼的声音、不停在脑海中回荡。 "如果、不是我救你,你早就被处理掉了。你不理解这份恩情、是吧?" ——真烦、那个声音。只觉得那里太吵闹了。感觉就像虫子在脑袋周围嗡嗡乱飞。振翅声仿佛一直回响到耳朵深处,只觉得很郁闷。 "你的意见真是太无聊了。你只要一味按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可恶" 但是——这种郁闷、正是现在明确的指向标。正是这种不快感越来越大的方向、这个现象的"発信源"——正是指向dizzy miss lizzy的所在之处。 (但是、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啊、真是的、真吵啊——) 她的焦躁情绪高涨到了极限。若是普通人,早就精神崩溃、变成呆呆站在那里的人偶了,但绮却没有达到那种程度,只会越来越不快。 实际上、她——合成人卡米尔是否拥有自认为的对电击系攻击的耐性目前还不能确定。 斯普齐E没有试图操纵她的理由、由于他得死成为了未解之谜。 尽管如此,她还是在雾中飞快前进。 那个街道、几天前还是不能正常通过的地方。因为不愉快的记忆、不能走到大路上、一直在公交车站附近徘徊的她、现在——在索绕着那个可憎的过去的道路、一边回味着可怕的声音一边行走。 "明明是个笨蛋、别想了。你怎么可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那个声音、她只觉得吵闹。 对以前的她来说,那个声音门就像噩梦一样、事后回想起来都很痛苦。不想留下任何印象、只想把它从脑海中抹去、她试图用这种方式来保护受伤的心灵。 但是现在、她连不那样做,试着适应。 无论是斯普齐E、还是回忆,那些声音都从记忆深处拖了出来、硬着头皮去听、也就不会感到那么痛了。 不过、她还没有意识到 一直认为对自己来说绝对绝望的事、一直认为无论怎么努力都是徒劳的事,都变得不再那么沉重了。 坚信什么都不会改变的想法,不知从何时起、已经不再是决定性的了。 "你也无能为力啊、你这家伙。什么也做不了。不是说了不要多管闲事吗" 那个声音不再压抑她。即使听了那个心情也不会萎靡。相反、现在只是一味的—— (啊、真是的——多么气人的声音啊。打从心底里的气愤、生气——真想怒吼一声"别开玩笑了"——) 现在只会这么想——只有愤怒。过去只能以忍让和沉默面对、现在却想以敌意和憎恶面对。 (混蛋——别开玩笑了——别开玩笑了——蠢货实际上是你吧——真是个混蛋——) 不仅是在脑海中、她甚至还开始说了出来。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虽然被头痛折磨,但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低下头。 「什么都没做成是因为——话说回来、什么也做不到的实际是——是你这个混蛋吧、斯普齐……我——」 不知不觉间、她几乎跑了起来。她对自己的体力并不是很有自信、马上就气喘吁吁、踉跄着摔倒了、但还是立刻站了起来、一边摇摇晃晃的左右摇摆,一边继续跑。 「我——」 她因为头痛和愤怒,视野变得非常狭窄。所以只看到前方、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发生了什么。 穿着雨衣的人从她周围袭击过来。 而且——在他们想触碰她之前,已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一样的东西拉扯着、被拉开,摔倒在地上。 已经持续很久了——她走到外面之后、由于处在纷杂的噪音中、所以并没有听清楚口哨吹奏着"纽伦堡的名歌手"第一幕前奏曲的声音、黑帽和黑色斗篷的筒状剪影在她周围穿行、这一点也没有注意到。 她朝着使自己痛苦增加的方向、目不转睛的疾驰着—— 3. 「说起来、我一开始就觉得很奇怪——」 凪与波利摩格展开了殊死搏斗。合成人不断的、踢出腿、凪依次向左或向右避开了滑铲、上下、前后回避。尽量避免受到直接攻击、在濒临极限的时刻用电磁棒接住一击。 用高电压回弹了被对方接触而产生的电击。 在力量方面绝对不如对方。所以在那个方面不能取胜。凪能胜过对手的只有一点,那就是洞察对方动向的洞察力。所以仅凭这一点她就可以和战斗用合成人对决。 「过于简单的把乙坂了哉和绮拉进来,从内心到什么都喋喋不休的说出去、这首先就很不自然。你的性格上好像是想避开被麻烦的类型,但却过度赌上了难以计算的普通人的行动模式。你本来在这种时候,只会从远处观察,却怎么也不会亲自动手,这不是很不正常吗?」 凪一边战斗、一边跟对方说话。但是对方没有回应。 波利摩格、只是沉默的攻击着凪。 「————」 对方的表情看不到丝毫感情、只是像机器一样迫近。瞄准的显然是颈部————是凪应对dizzy miss lizzy使用的磁干扰颈链。 她的目的不是杀死凪、而是把她置于自己的支配之下。凪也注意到了,所以两人完全处于对峙状态。 凪说道 「你闯入这个城市、太草率了。你明明知道dizzy miss lizzy是你的劲敌、从一开始就侵入城市的深处太多了。那是因为,在你最初接近的阶段,早就解除了警戒心——dizzy miss lizzy在城市中布下的大网、你已经上钩了。你以为自己在寻找dizzy、其实早已经变为了被她的意志支配的人偶。你要找的、实际上是另一个东西——」 凪一边用电磁棒承受着波利摩格的连击,一边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你想把我打倒吗? 如果寻着我的记忆,你觉得其中有你想知道的事吗?是啊。仔细想想、好不容易利用绮她们执行了作战计划,而且好像进展得很顺利,但是我一出来,你就失去了对两个人的关心,想要协助我,dizzy对我那段模糊的记忆很想搞清楚——但是、这是没用的」 凪并不只是在谈话。她现在正在攻击支配波利摩格的精神。 「没用的、就算我想办法——我所知道的事情、你是不会记得的。无论从我这里获取多少信息、你都无法记住——没错、就是那样」 凪轻轻的吸了一口气,开始哼起歌来。 "lalala、lala、lalalala——" 对她来说、曾经是恐惧的对象的歌。伊福部昭的芭蕾组曲"莎乐美"中的一节——曾经听到这一曲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变成了她的敌人——但现在反过来、这成了她的武器。 「————!」 听到曲子、波利摩格的表情一下子变了。机械般的无表情消失了、表现出强烈的动摇、接着——一瞬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咳、雾间凪——我……」 刚想说点什么、表情肌又马上剧烈的动了起来。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凪想抓住她、但她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她抱住自己的头、身体剧烈的颤抖着。 「唔、唔噢噢、唔唔噢噢噢噢……咔!」 精神支配变得不稳定——被dizzy miss lizzy所施加的洗脑、为了那个目的所下达命令的前提正在崩溃。 快要忘记了—— 「对了、dizzy——从听到这个的瞬间起、就忘记了。那家伙就是这样对待你的——即使你努力回忆也无济于事、好不容易得到了情报、却不能把它留存在意识里——受到那家伙诅咒的你、绝对逃不出这个循环」 凪想跟对方对话、但对方始终没有听下去。因为没有那个余裕。 「——啊啊啊!」 波利摩格发出难以言喻的尖叫,凪转过身去、接着——跑了。 不管是什么样子,那个并不是逃跑。 从心中快要消失的"歌声"、在那个消失之前进行"报告"。当想要遵从刻在脑海里的指令时、已经只剩下这个选项了。要刻不容缓的向"本体"——向dizzy miss lizzy传达这个"歌声"。 「——好!」 凪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立刻开始引诱波利摩格。 (这次不会被拉开——拼命来追我吧!) 凪用尽全力在街上奔跑。 雾越来越淡——dizzy miss lizzy的影响、似乎正在迅速从城市中消失。 * 绮拼命从雾中跑过来——终于到达了那个地方。 她的脑海中充满的不快、提示着她。 让整个城市陷入寂静和停滞的“元凶” 但是—— (诶——) 她哑口无言、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环视四周。 (真、真的是这里吗……? 这附近有dizzy miss lizzy吗?) 以为对方一定躲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以为是被严重封锁、谁都进不去的地方。 但是……实际上她到达的是——车站前巴士总站前的广场。 这是这条街上行人最多的地方,也是碰头时常用的最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当然,呆呆的站着的普通人群依然如故、一切都静止了。 混在人群中吗?——绮一边感到混乱、一边东张西望的看向完全没有防备的人们。但是、其中并没有诉诸她感觉的“中心”。 这种感觉提示在————广场和车站之间的一个小型建筑物的角落里。 派出所——经常有警察出没的地方的墙边 那里一个人也没有。警察们也呆呆的望着天空、不在那附近。 有的只是挂着蓝色塑料布的行李。 「…………」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的呢? 好像很久以前就有了的样子。绮自己好像也在那附近经过了好几次。但是、从来没有意识到,而且——街上的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它在那里。包括在附近的警察在内,没有任何人对此持有疑问。 「…………」 剧烈的头痛袭击着绮。一步又一步的靠近那块蓝色的东西、头疼确实越来越强烈。 绮走到那个的前面、战战兢兢的伸出手 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抓起蓝色塑料布……那一瞬间、触电的冲击传遍了她的全身。 「咔………!」 她被甩到了后面。虽然很疲惫、但她确实看到了——虽然是在蓝布下面、但那个的身影 (什、什么。那个——) 那已经、不像生物了。抱着膝盖、瘫坐在地上的木乃伊——皮肤已经干瘪、骨骼几乎全部暴露在外、那里只能看到这样的东西 "卡米尔——" 绮的脑海里又回响起那毫无特色的声音。 "这个没用的家伙——你这个人、毫无意义——" 绮的身体一阵剧痛。关节抽筋、手脚痉挛。 但是—— (头痛——噪声消失了……!) 已经、感觉不到有什么特殊的波动了。单纯的身体疼痛、反而像是在冲洗她的精神。 「你、你就是——」 绮身体僵硬、想要站起来。 「你是——dizzy miss lizzy……和斯普齐E同类型的……不管如何趾高气扬、展示力量……果然光靠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吗……」 从绮的口中流出了血。毛细血管破裂、有血的味道。这是她还活着的证据,是对方再也感觉不到的存在。 「我……不是。和你不一样……我、我……」 绮站起来、高声大喊。她能到达这里、本身就是胜利。稍后凪一定会发现她的踪迹。这样一来——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眼前的木乃伊发出的火花袭击了她。那道闪光是前所未有的大小、如果吃了那一击的话一瞬间就会被烧焦吧。在她在接受那个之前、紧绷着得弦就断了。啪的一声、她浑身无力、几乎要倒在路上。就在这时、电火花逼近了。没有办法避开以准光速通过空气传递的电击。绮将与水平落下的电光接触。 那一瞬间、闪光移动了。 在即将接触绮的身体时、游离了、沿着空中产生的线条、飘落到地面。 她的身体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伤痕、冲击被吸收到大地压倒性的广阔之中、然后四散而去。 地线——就是类似那样的东西 不知何时,看不见的线缠绕在她身上、使电击无效化。 绮的身体、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但没有遭受更大的伤害。 然后——听见了那个 口笛声吹奏的"纽伦堡的名歌手"第一幕的前奏曲が "什——什么——" dizzy miss lizzy的声音空虚的飘荡在周围。 然后、对方从一动不动的人群中缓缓走到木乃伊面前。 黑帽子、黑斗篷、白皙的脸、黑色胭脂唇。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筒状的奇怪剪影—— "混——混蛋——" 「我是谁、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唔、呜呜——原、原来——混蛋——" dizzy miss lizzy的声音有些动摇。是的——她知道。dizzy知道那家伙的事。那是一场可怕的噩梦、也是她的"天敌"——只为毁掉一切而浮现的威胁。那便是—— "不吉波普、吗……混蛋——混蛋……!" 猛烈的火花朝着黑帽子射出。但是、这些在传播的过程中就被引到地面稀释了、绝对无法接触到对方。 「真可怜啊、dizzy miss lizzy……你、究竟想干什么?」 "呜……呜……" 「就算你达成了目的、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想起失去的东西、又能怎么样呢? 你、只是想找回曾经的满足感。全凭感觉。只是想抓住"那个时候真好、什么都能做"的那种令人陶醉的印象、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你甚至背叛了曾经的自己。在过去、你们的目的应该是摆脱这种封闭的状况,从而突破世界的界限。但是现在的你却把它抛弃了……」 黑帽完全不顾周围飞溅的火花、朝dizzy靠近。经过倒在地上的织机绮旁边、径直来到她面前。 「你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被过去囚禁、连珍惜的东西也被践踏。嘛、真是支离破碎啊。只是沉溺于无所不能的感觉。把借来的、让自己觉得什么都不可怕的回忆全部当作全能偶像来崇拜、想要守住那个的残像。只不过是自我欺骗、以为荣耀重现了」 "呜呜呜——" 「你一定、觉得自己敌不过我吧。因为、如果你打败了我,那就等于报仇了,你的立场就会变高。你不想从回忆中走出来——所以才会刻意不去想起我。真是讽刺啊,你明明想找回记忆、却连自己都搞错了——那么、最重要的过去也会从你身上消失,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 "呜、呜——" 黑帽子淡淡的说着、对方没有反驳。 是单方面的、而且是压倒性的。 于是、他的手从斗篷里伸出来、面对着那个干瘪的"物体"——随后、 「啊啊——不像你的作风啊、不吉波普。你不是"在那个人最美丽的时候、在对方变丑之前杀死她"吗? 这么说来、那个人已经不能说是你的对象了吧?」 背后传来那个声音。那是少年的声音、却不是少年说的话。 乙坂了哉正向她走来。但那个表情是温和的微笑、少年的影子已经消失了。他一直在听的"声音",藏在他内心深处的东西,在这里明目张胆的表露出来了。 「————」 面对没有回答的不吉波普、少年微笑着 「嗯、不像啊——到底在生气什么呢? 像往常一样以旁观者自居、只对世界危机做出反应不就行了吗? 为什么、要强行遮掩这种可怜的哭声呢?」 虽然长着乙坂了哉的样子,但那不是乙坂了哉。 在那里的是"回忆"——这是他隐藏已久的心灵支柱、曾经拯救了在黑暗中濒临腐朽的乙坂了哉。 那是名为"水乃星透子"、一段被遗忘的记忆。 4. 了哉觉得自己一直生活在洞底。 周围的人都活得高高在上、只有自己处在最低一级的深渊里,一直无法从那里走出来。 曾呆呆的想着、反正也出不了这个洞、就这样动弹不得的一直过下去吧。 那时也是如此。他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遇到了那起交通事故。当他看到一辆车和另一辆车正面相撞,像开玩笑似的一边溃烂一边旋转,从他面前爬出来的人手脚弯曲成奇怪的形状时、他首先想到的是 (……为什么要卷入这么麻烦的事情里呢?) 只有这样的心情。既没有恐惧也没有焦躁。也不觉得受害者很可怜。 (该怎么办呢……) 了哉瞄了一眼被破坏的车子。看到汽油泄漏了出来、蔓延到路上。引擎部分垂着一根断了的电线、与破碎的引擎盖接触,火花四溅。 突然间、"如果点火的话,这一带会全部炸飞吗?" 这样的想法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觉得那是极具诱惑力的想法。 怎样才好呢、用道理完全解释不出来,但如果做了不就很棒吗、这样的想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样的话、会不会全部都弹飞呢——一切、都会变成碎屑…………) 他对那些痛苦呻吟的事故受害者置之不理、摇摇晃晃的被吸引到火花四溅的地方。 就在这时——传来了声音。 「即使那样做、也没有什么用呢」 那个少女的声音好像是从更高的地方传来的。 实际上是在同一条道路上、同一高度上发出的声音,但他却感觉那像是从遥远的高处传下来的。 他猛然抬起头、发现那个少女正站在马路对面,正盯着自己。 少女扑哧一声转过身去、他慌忙追了上去。 当时他并没有意识到今后会出大问题,如果真的把火花喷在汽油上、结果会怎样,这也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马上追上少女,想上前搭话,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支支吾吾。 「听到了吗——还是没听到、是哪一边呢」 他惊慌失措 「什、什么意思?」 「不、因为我觉得你是一个不想倾听别人声音的人。但是搞错了。虽然很意外、但也不错」 然后她微微一笑。 对方的笑容与过去认识的人没有任何隔阂。无论面对什么样的人,总是感到差距和隔阂的他,现在面对那个少女,却丝毫没有疏离感。 「我、想做什么、你知道吗?」 「明白的不是我、而是你」 「诶?」 「呵呵——」 她又笑了、然后走了起来。了哉跟在后面 「我——你说什么? 我明白什么了?」 对于质问、她并没有直接回答 「呐——没那么简单。你就是这一点不会轻易舍弃、所以那种扭曲也不会消失。你到死、终究还是你自己——」 对方说出了不可思议的话。 「诶……」 「因此、人必须听到他人的声音。不管这是多么麻烦、多么沉重、多么容易受伤的事情,但也只有这一条路。即使没有人知道正确的答案,未来也只能从聆听其它的声音开始」 「未来………?」 「你到现在为止都认为"不需要未来",所以不想听取任何人的声音。 但是现在——你却听到了我的声音。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事,但当你听到我的声音时,你就会意识到"也许"这个概念」 「………」 「你、叫什么名字?」 「哦、乙坂了哉——」 「我是水乃星透子。对不起吶、了哉。好不容易和你相遇了、不过,你也还是不会记得我吧」 「诶——」 「你比别人、更接近"死亡"。甚至有可能招来死神。离我太近了。所以忘记是不可避免的。不过——」 她朝他点了点头。 「你试图听到我的声音——所以、总有一天会再次听到。我将会在远方祈祷、希望它能连接到你的未来——」 * 「呐、不吉波普——这不是你的工作。交给雾间凪就可以了。因为你的刺激、这个乙坂了哉、也听到了我的声音、导致了更大的混乱——但是」 扮成少年的样子、过去意志的余韵嗤嗤的笑了。 「不过、有点高兴呢。一提到我的事、你就会怒气冲冲的跑出来」 「…………」 黒帽子无言的放开了少年。少年、若无其事的从他身边走过。 然后、站在已经风干了一周的dizzy面前。 "什……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 曾经是统和机构合成人的人、在这个空间里发出茫然的声音。 「乙坂了哉。那是没错的。但同时、也是她心中残留的某个人」 "难、难道——" 「影响犹存、在这一点上我和你是一样的、不过——很遗憾、这是乙坂了哉内心的声音。而并不是你想要的。这也不是为你准备的、dizzy miss lizzy」 "哦、哦——那么、那么、你是……啊、是这样啊……" 声音里夹杂着欢喜的颤抖。 "我……不只是我……我想如果我消失了、你也会消失的……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虽然大家都忘记了、但是、还残留着一些……只是在哪里突然听到的、不知到那是谁的声音、语言、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里萦绕——我们就是这样的、dizzy。你最终也会消失、这个乙坂了哉心中的声音也会消失。也许会留下一些东西————一种类似祈祷的东西」 "啊啊——原来如此啊……因为害怕忘记、我……但是、这也意味着、能够和你融为一体吧……" 「可以了、dizzy……一起消失吧。我们已经离开了未来、获得了自由……已经没有可以后悔的事了」 听了那个少年的话、原本是dizzy miss lizzy的残骸好像稍微颤抖了一下 "原来如此……确实、不是你本人吧……如果是你的话,绝对不会说放弃未来这样的话……那是、在那个少年身上、忘记了你的遗憾、就是那种表现吧……但是、已经足够了。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只要一次就好,我很想见你、这一点已经满足了……" 声音渐渐淡薄。为了配合那个、少年开始歌唱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这两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然后仿佛融入虚空一般、消失了——然后寂静下来。这时、街上的噪音已经消失了。 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5. ——"啪"的一声、波利摩格的身体瘫倒在地。 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跑着跑着突然失去了力量,倒在了路面上。 「呐——」 凪跑了过去、跑向一动不动的波利摩格。 虽然没死、但身体各处都在抽动。 「咕、咕咕——」 发出了呻吟、睁着的眼球不停的转动着。 「这是——支配将要解除了吗……?」 视角转到站前广场。 周围那些没有意识的人、也同样开始紧张起来。 「请问——是炎之魔女吗?」 被人叫住了。转头一看、乙坂了哉正从人群中挥手。 「这边、这边——织机绮晕倒了」 凪瞬间犹豫了一下、立刻抛下波利摩格,去了了哉那边。 在那里、凪发现了已经昏倒的绮和孤零零放在墙边的木乃伊。 「————」 凪立刻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把视线转向了哉。 「喂、乙坂——」 「不、不——织机说要过来、我就跟在后面了……但是、不觉得好像结束了吗?」 乙坂了哉、依然是凪认识的那个缺乏自主性的少年、那里似乎没有异常。 脖子上还戴着磁干扰颈链。是一般的状态。凪确认了绮只是处于轻微的被打击状态,她叹了口气,再次说道 「呐、乙坂——你来这里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谁?」 「哈?」 「戴着黑帽子、黑斗篷——不、没什么」 凪摇了摇头、温柔的抱起绮的身体。 这时候,有个全身痉挛、蹒跚走过来的身影。 「唔唔……凪、雾间凪——」 是波利摩格。虽然她的视线还在奇怪的方向、面部还在抖动,但她确实已经恢复了正常。 「不——看来意识没有中断。身体明明可以行动、却只是束手无策的看着吗」 「唔唔——那、那家伙——这是……」 波利摩格愕然的问道。凪歪着头 「绮来收拾了吗——看来我真是个蠢货。但是、已经结束了吧」 「结束——?」 波利摩格摇摇晃晃的走到墙边的木乃伊前。 「这就是——dizzy miss lizzy……?」 「看来。从肉体上看、对方似乎很早以前就死了。只有能力浸入了这个城市、引起了混乱……那么的执着、不过——那种留恋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了呢」 「…………」 「还是尽快、把那家伙回收了比较好。街上的人也差不多都恢复意识了。谁也不会记得什么吧——」 「我、我……该怎么办才好……?」 听到波利摩格略带哭腔的声音、凪若无其事的说道 「这个嘛……坦白从宽、就说完全被操纵了、你可以坦率的说我是个没用的无能、如果希望故事可以讲得更丝滑、就说dizzy和斯普齐E有内讧、dizzy在很久以前就被杀了,斯普齐E自杀的原因应该是无法忍受这种负罪感、什么的、有理有据的不也挺好吗」 「…………」 「算了、这方面就交给你了。反正这件事以后什么都不会留下了」 「不会留下……」 「准确地说、等于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水乃星透子死的时候、应该就一起结束了。偶然间、我想起了那个——但是、回忆不会回头、总有一天会消失。就是那样」 凪抱着绮、走了起来。 凪向乙坂了哉使了个眼色、他也慌忙跟在凪身后。 只剩一人的波利摩格、一直俯视着那个一动不动的木乃伊。 当然、那具尸体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 时间还不到二十分钟———这就是袭击这座城市的全部异变。人们恍然大悟的回过神,至于那段空白时间、几乎没有人意识到。 那之中、只有手里拿着的冰激凌不知为何融化了、吓了一跳之类的事,至于为什么自己要穿这么奇怪的雨衣、有人说"如果把这事闹得特别厉害,周围的人会觉得你是个怪人吧"这样提醒着,缄口不语的占了大半。 那一丝违和感——过了那一天、谁也不会再去回想,就会被埋没在那样的日常生活中。 事后是否会有人翻出来再进行验证、那种事谁也不知道。 ──────────────────────── Planning to Contradict 『忘却、就像万能无敌的死神,人们一直在与虚无战斗,但谁也不知道是否有胜算』 ——比起失去的记忆碎片 中学时代、乙坂了哉亲眼目睹了交通事故,既没有进行救助活动、也没有报警,就这样放任不管的回家了。 这件事后来当然引起了很大的骚动,但他本人却一直在发呆、对此只字不提。 虽然父母、老师、同学们对他百般指责,但他对此毫无反应。 久而久之、大家都厌倦了,也不觉得他有什么过失、不知不觉就淡忘了。 后来才发现、他本人也几乎忘记了当时的事情。 有时、偶尔也会有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人挖苦的声讨他,但他本人不记得了,只能"哈?"的一声、做出一副茫然的反应。 好像忘记了什么、但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在大家的责难下、自己丝毫不为所动。 为什么能那么自信满满的、无视大家的存在呢——这一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如果是现在,他也一定会像往常一样,以"对不起"的形式道歉,想办法掩饰。 (怎么办——?) 那个疑问像沉渣一样沉淀在了哉的心中。 最近、霧間凪也问我当时是怎么想的、但我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的应付了一下、结果 「———」 什么也说不出来、说什么都是谎言,可是 (……什么是谎言呢? 那到底是什么呢? 这两者的区别到底是什么呢……) 我正想着的时候、凪皱起眉头、 「喂、你在笑什么」 我猛然回过神来、 「诶? 我、笑了吗?」 「啊啊——笑得很讨厌。没什么烦恼的样子、有点像那个——不、什么都没有——」 霧間凪不快的摇了摇头。 1. 过了一周,街上混乱的浪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时候、绮决定和乙坂了哉再次见面。 上次的咖啡店今天是休息日,所以只能去附近一家兼做自助餐厅的汉堡店。 因为是工作日的午后,客人只有她们两个。 「你好、織機小姐……那个、你没事吧? 我听雾间凪说你之前一直在休息」 听了哉的话,绮笑着说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有点发烧。只是有点勉强了」 实际上、她之前整整一天都没有恢复意识、当然也没有关于事件解决时的记忆 「很活跃呢。嘛、我不太清楚。一直跟在后面、跑得太慢了,所以到达之后事情已经解决了」 「嗯、其实我也不太记得了。那时候、我头痛得很厉害」 「哎、确实是这样啊。織機小姐果然可靠」 「不、没那回事……」 绮说着、仍旧感到坐立不安。 这个少年身上总有不平衡的地方。对绮也有一种过度期待的氛围,完全没有考虑到将那个表现出来会让绮作何感想。 (没事吧、这个人……) 很担心那个。 「那个、乙坂——你也有过沉默的时候吧」 「嗯? 怎么了吗」 「其实一开始——你说在街上听到过的斯普齐E这个名字,那是谣言」 绮本打算下定决心问他、但是了哉却说 「啊哈哈,露馅了吗」 爽快的承认了。然后无忧无虑的说道 「不、其实我自己、也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要说那种话。我好像听到了那样的声音————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是被dizzy miss lizzy诱导了吧。不过,那时我觉得波利摩格很糟糕,总想蒙混过去」 「声音——」 「織機小姐怎么了? 好像有很多烦恼的样子、有关那一带的事,我知道了」 「我、我——」 绮感到为难、但又不想表现出动摇,她先拿起眼前的汉堡,虽然不是特别想吃、但还是咬了一口。 片刻后—— (——那个?) 她的胸口、突然涌起一股暖流。起了鸡皮疙瘩、感觉体温上升了。 「这个——」 「诶? 怎么了?」 「这个、汉堡——我知道……」 她的声音在颤抖。了哉惊讶的看着她、但绮已经无暇关注了。 「这个怎么了? 我也尝尝看——不、没有什么特别的、虽然是很普通的味道……啊、对了」 了哉看了看绮的脸、她盯着吃了一半的汉堡包,一动不动。 沾有白芝麻的圆面包片之间渗出红色的酱汁。 「这是……加了番茄酱呢。織機小姐很在意那个吗、难道一」 「这个——是正树最初买给我的——对了、就是这个味道……」 绮在走神状态下、又吃了一口汉堡包。 就在这时,她的眼泪扑哧一下流了下来。 「诶? 诶诶? 怎么这么突然?」 无视了迷惑中的了哉、绮继续吃着汉堡。 眼泪止不住的流、却不打算去擦。 回想起了——还在斯普齐E的支配下时,和正树第一次约会吃的就是这个汉堡。 到现在为止完全忘记了——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对他有什么样的感情,也压抑着自己不能去想那样的事情。下意识的提醒自己、连开心不开心都不应该去想。这是因为受到了斯普齐E的威胁,但现在已经没有了束缚——在此、绮第一次切身体会到这其中的含义。 (我——我自己、那个时候可以说很开心啊……可以拥抱回忆……谁都不会阻止……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绮一边哭、一边目不斜视的反复咀嚼汉堡。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不停的确认那个味道。 了哉哑然的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 「啊……原来如此、看来他确实很喜欢你……」 说完。他叹了口气。 「真好啊……我是这么想的。那么、干脆兼职做汉堡的工作不就好了吗」 绮惊讶的抬起头 「诶?」 她一本正经的看着了哉。了哉苦笑着说 「一定很适合你。因为知道这种随处可见味道的不同之处、所以才能做出如此夸张的反应吧」 绮吃着汉堡的动作停了下来、一时语塞 「…………」 「啊-啊、终于找到織機小姐了吗。看起来你也不会再回学校了吧。挺厉害的嘛——」 话音刚落、突然从背后传来声音。 「嘛、最终会变成这样的吧?」 听到声音。 诶?、就在了哉回头之前,那只手、已经伸了出来,抓住了了哉的头。 在了哉的头上产生了一些若隐若现的微小火花。 之后——他的身体快要倒下去了,抓住他的手扶着他,让他慢慢靠向椅背。 是波利摩格。她对沉默不语的绮问道 「哈哈、真是太照顾我了。果然是绮把他叫出来的、对吧? 他看起来完全放松警惕了」 说着、对方笑了出来。 绮还没能从动摇中恢复过来 「哈? 嗯——」 只是含糊的点了点头。 没错——绮想要和他见面,是因为有必要从他身上消除事件的记忆。 这是波利摩格拜托她做的,不过绮刚才已经淡忘了。 「那个、他——没关系吧」 「你这么问我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嘛、这也是人生啊、了哉」 她恶作剧似的说着、戳了戳他的脸颊。 她现在打扮成占卜师的样子、头上戴着帽子。 "要充分发挥自己在这个城市的反省" 绮不太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不、我暂时还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我是斯普齐E的继任者。 而且欠了雾间凪很大的人情,所以也不会向上面报告你们的事情」 用轻松的语调、平静的说出了相当多的机密事项和严重的叛逆行为。 「如何——」 「嘛、好不容易来了、先在这里放松一下吧。毕竟很轻松嘛。所有的可疑事件都交给炎之魔女就好了」 她噗嗤一声天真的笑了。绮不知道说什么好、目光再次落在吃到一半的汉堡上。 又有一股暖流慢慢涌上心头,再也不能忘记那个了、再也不会分开了——绮在心中对自己说。 2. ……了哉忽然醒了。 汉堡包店里进来了别的客人、瞥了他一眼、突然笑了起来。 (啊、诶……?) 他一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马上就想起来了 (对、对了——我应该会和那个叫織機绮的休学女生见面,我们约在这里、现在几点了?) 对方好像没来、他等待的时候打了个盹。可能是睡眼惺忪的缘故、记忆很模糊。 (啊啊真是的、什么情况——可恶、那个女人居然放我鸽子——) 虽然有些无法释怀、但了哉还是红着脸,像逃跑一样从汉堡店跑了出去。 天已经黑了、长长的影子落在路面上。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面前、了哉不知不觉的感到疲倦、在行道树边坐下。 「哈啊——」 抬头望着天空、深深叹了口气。 街上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 随着脚步声和聊天、店铺的BGM、信号灯、口笛声—— (……口笛声——) 了哉感到不对劲、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就在旁边坐着一个奇怪的家伙,她也一样仰望着黄昏的天空、吹着口哨。 黑色的帽子、黑色的斗篷、白皙的脸上涂着黑色的口红,看起来既不认真、也不像在开玩笑、那种微妙的打扮。 「…………」 了哉呆住了、黑帽子停止了口哨、把视线转向他。 「呀——」 对方主动搭话了。 这样的光景,让了哉越发觉得不对劲。 (那个……是什么啊……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有在意的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时的那种焦躁的感觉。 他陷入困惑的时候、黑帽子说道 「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是被女孩子甩了吗」 了哉皱起眉头。 「什么嘛,你也在外面看吗……不是的。本来和那家伙就没怎么说过话、怎么会被甩呢」 他的语气与他的话语相反、显得很虚弱 「悲伤的时候不好好悲伤的话,以后心里会留下伤痕的」 「说得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那么、你有什么悲伤的事吗」 他忍不住生气的反驳道。但是黑帽子说 「没有、我是自动的。和悲伤或喜悦没什么缘分」 莫名其妙的回答。并不是要安慰他的那种强人所难的感觉。 「真不错啊、自动的。我也想自动的度过人生」 「哦、是吗」 「是啊。到处都是麻烦的事。什么尊敬长辈啦、说话要看着眼睛啦、烦死人啦。我的沉默是不是给谁添麻烦了? 真是的、麻烦死了」 「你好像积攒了相当多的不满呢」 「嘛、倒也不是……不过、你之所以穿得这么奇怪、是为了纾解压力吗?」 「怎么说呢。嗯、应该不太正经吧」 「我也来试试吧。也许心情会好一些」 「但是、周围的人都会用奇怪的眼光看、你不嫌弃吗」 「啊、这样啊……没错、那也讨厌嘛。啊、也许已经没有什么好事了。即使活着、今后也不会有什么开心的事了」 我忍不住说了那样的话。黑帽子调侃道 「那么、我就杀了你吧」 对方一本正经的说 「诶?」 「如果你想死、想结束人生,那么我来帮你实现吧」 那是平淡的语气、丝毫感觉不到开玩笑的意思。 「…………」 了哉不由得目不转睛的盯着黑帽子。对方也没有移开视线、直勾勾的看着他。 「…………」 沉默了片刻。 在熙熙攘攘的嘈杂声中、时间仿佛只停留在那里、仿佛置入空的口袋里。 不久后……了哉开口了。 「这不是、有点矛盾吗」 「…………」 「不是吗? 你是自动的、所以就算我拜托你、你也不会杀人或被杀吧。那是有意识的、不能说是自动的吧」 听他这么说、黑帽微微扬起一边的眉毛、露出似笑非笑、左右不对称的表情。 「原来如此、毫无破绽的逻辑」 了哉笑了笑 「对吧、你虽说自己是自动的,但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释怀吧」 黑帽子耸了耸肩、 「和你一样。就算平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也还是会悲伤、会痛苦吧」 「唔……」 「不是那么简单就能释怀的吧?」 「嗯嗯、也许吧。啊-、我想和她变得更好一点——」 了哉不由自主的说。黑帽子 「真意外、没想到你会这么坦率地承认。我还以为你是个不听别人声音的人呢」 「诶?」 不知道为什么、了哉听了大吃一惊。 "听见了吧——我还以为你听不见呢"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句话。那是听谁说的、完全想不起来——但是、之前也确实听说过。 「呐、所以你是——」 了哉想问黑帽子,可是那个"奇怪的剪影"已经不见了。 像烟一样消失了。 了哉呆住了、又抬头望向黄昏的天空。 脑海中浮现出像歌一样的旋律、想要哼唱那段旋律,但是却模模糊糊不成形。 "Dizzy Misses Lizzy" closed. ──────────────────────── 后记——不记得我的你 我是个胆小的人,每天面对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心惊胆战。 其中最让人头疼的是「那个、我好像忘了……」这样的不安。这样的可悲之处在于、因为不知道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所以无法采取消除不安的具体行动。 而且,就算我想说"没问题的吧",这种不安也很难从心底消除、永远无法忘记。然后「啊、对了」等想起来的时候,很多时候已经无所谓了。既然如此,烦恼就是损失,没有任何意义。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欺负了,但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记忆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东西,无关紧要的事情都能很容易的回忆起来,但偏偏是那些我认为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后来「那是什么来着」就这样感觉变得暧昧了。但我觉得也不能断言所有的事情都不行。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各种各样的事情,经常把记忆整理得清清楚楚,到底是不是好事呢?这是怎么回事呢?当然,我工作总是焦头烂额、苦于想不出好点子,这时突然想到了对策——其实是在过去作品的某个地方写的,但往往是进一步更改的形式。不、准确的说,那是怎样的作品、是谁的提案、说实话,我完全想不起来,但想到那个点子时的感觉「啊、对了对了、有这个设定」、和突然想起什么的时候完全一样。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Muses(ps:希腊神话中的文艺女神)告诉我的。只是想起了早就知道的事情。正因为过去的种种被一股脑的塞进脑子里,才能把它们组合在一起形成了形状。如果这是整理得井然有序的数据,那张表再怎么盯着看,也找不到任何线索。 暧昧的记忆也因此与自由的想法联系在一起,但这也是一把双刃剑。暧昧的时候,会变成对他人的钝感、无意中会伤害到谁。你是否有过这样的经历:把别人重要的回忆当作模糊的记忆随便处理了、结果对方被激怒:"怎么忘记了?"。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那么生气,明明做了一件极其残酷的事,却不可能真正明白。因为在你的记忆中那并没有错。当然、当你被它人无意间伤害时的愤怒,对方也绝对不会理解。世界就是由这些不同的记忆拼凑而成的,而这些偏差既与破坏有关,也与创造有关。只是事后小心翼翼的承担着只属于自己的回忆、就会哪里也去不了,但是在没有回忆的状态下挑战的话,世界就太模糊了。如果不通过记忆固定下来,就会转眼间扩散开来,这个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不会留下人活着的证据,就会全部消失。在极力保持正确性的同时,也在继续寻找能够获得自由的道路。虽然觉得这太荒唐了,但活着一定就是这样的重复吧。虽然我这么说,但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嗯、总觉得遗漏了重要的东西……」这样想的话,就会陷入死胡同里。 虽然很麻烦、但是已经结束了。以上。 (说起来、最重要的事情难道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吗) (虽然很可怕、不过算了吧) BGM “Devil In Heart” by the Beatles ──────────────────────── 插图 ──────────────────────── 竹泡会谈/关于扮装 网译版 转自 网络分享 图源:十六 翻译:少佐猫 泡“所以这次是关于‘扮装’的话题,竹田君你有何见解吗?” 竹“……不,我更想听听你的想法。” 泡“我吗?唔嗯,我没什么见解。” 竹“那算理由吗?排除掉你,谁还配谈论扮装的事?” 泡“这是误解。认知上发生偏差,只关注结果,基本不考虑过程。” 竹“到底在说什么啊?” 泡“说到底,扮装是什么?就是穿得和日常生活不同吧?可你看,我一直都是这副样子,不会变成其他形态。也可以认为,我完全没扮装过。” 竹“……不,我不是这意思。” 泡“宫下藤花如果是这身打扮,那就算扮装了吧,不过你要见到那个状态下的她应该非常困难。因为那时已经是不吉波普了。实在过分呢,这套悖论。” 竹“呜呜呜,头开始迷糊了……话说,你是在化身不吉波普瞬间变成这样子的吗?还是心情从藤花‘切换’过后再扮装的?” 泡“啊啊,我对这事不感兴趣,也没留意。” 竹“放在心上吧,求你了——” 泡“先不说我,你有没有想过扮装?” 竹“……老实说,现在已经完全没那些念头了。吃不消。以前倒是做过相关的设计工作,像万圣节企划之类。” 泡“看见别人扮装,你不羡慕吗?” 竹“恰恰相反,不管看什么样的装扮都只在意成本,亮点一概不明白。想着都是别人的事,别人开心就好。提不起兴趣。” 泡“你觉得为什么人都想扮装?” 竹“是变身欲望之类的吗?姑且问下。” 泡“看来你一筹莫展呢,这一定是因为你尚未完全把握自己。” 竹“诶?你说啥?我怎么了?” 泡“变身欲望是指想要变得跟平时的自己不同的心情。换言之,既然不能清楚地把握自己‘是这样子’,也就无法想象会变得不同。正如你这类成日想着‘开心吗’的人,看似拥有坚定的自我,其实并没有哦。” 竹“……确实,听周围同学谈起‘竹田好有个性’时,只会满身违和感。我是被误解了吧,被当成很有主见的类型。明明根本没有,还像这样摇摆不定。” 泡“反过来想,那些对你指手画脚的人,虽然囿于平凡又缺少个性而愁眉苦脸,但实际上,他们更喜欢紧紧搂住僵硬的‘自我’,既不愿从中踏出一步,也没想过要扮装成别的什么,只好使些小伎俩来蒙混度日。” 竹“……貌似做了相当辛辣的发言啊。结果你究竟想表达变身不变身哪边比较好?” 泡“话又说回来,就此事,我不认为有你能接受的答案。反正不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接受。” 竹“有够暧昧的。真搞不懂你到底是爱撒谎还是诚实。” 泡“我从不说谎,这也是我引以为傲的品格。” 竹“不,那是骗人的吧。穿成这样的家伙,明显就很可疑。会有人被这种话诓骗吗?” 泡“这个嘛,谁知道呢……” BGM “This Is Halloween” by Danny Elfman ──────────────────────── 番外 比特的试炼(Beat's Discipline) SIDE 1 [Exile]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licht_adler I repeat myself when under stress (x12) I repeat … —— Indiscipline by King Crimson (译注:以上节选自英国著名前卫摇滚乐队King Crimson于1981发行的专辑《Discipline》中的第4首歌曲《Indiscipline》中的部分歌词。) 这是在某间远离人烟的深山小屋里,发生在两个男人之间的一场交谈。 “试炼?” “是的,虽然将你当下的生存状态称作不幸是件很容易的事,但还是把它看作一种试炼更为合适。” “我倒没觉得这有多么了不起。” 这两个人的搭配很奇怪。其中一人有着艺术家一般胆大心细、细腻与豪放兼备的气质,而另一位虽然长着一副少年般的温柔面庞,但是他的肤色却呈现出淡淡的绿色。可是对他们来说,这种异样对彼此的关系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虽然叫做试炼,但也并不是什么了不起或者很伟大的事。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存在毫无意义的事情,那么反过来讲,对于那些在其中寻求着意义的人而言,这只能说明世间一切都同样具有意义。” 宛如艺术家一般的男子平静地说着有些晦涩难懂的话。 “悲伤不仅只是存在于此,悲伤或许能成为推动世界前进的力量也说不定。这就是为什么我想称之为试炼。” “你是说,整个人生都是这样子的吗?” “我觉得可以这么讲。” 听了男人的话,像少年一般的他唐突地说了一句, “真羡慕你啊。” “怎么了,突然这么说?” “我很羡慕有这种想法的仁。我也好想拥有这么广阔的眼界啊。” “难讲呢,也许没有这种想法才比较好呢。” 男子露出一丝悲伤的表情,微微苦笑了一下,但是对方却毫不在意他的神态,继续追问道, “如果说人生是一场试炼,那么它的目的又会是什么呢?” “是啊,直到不久之前,我也有和你一样的想法。” “现在不一样了吗?” “啊啊。” “是领悟到了什么吗?” “并非如此。不如说恰恰相反。” “……?” “除了生存以外,我已经再没有余力去追求更加长远的目标了。因为活着本身已经变得沉重而痛苦了,所以我现在感觉生存已经成为了一种试炼。” “你是说,在这场试炼之外,你已经不再认为还有什么值得期待了吗?” “这可不好说。我只能说,我不知道。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大概是因为之前有过‘失败’的经历,所以无法轻易地说出口吧?” “是啊。过去的我,明显是操之过急了……当时的我深信应该做的事情就在眼前。但是我没有充分思考过这些是否是真正正确的事情。” “这方面的问题,我都完全没有考虑过呢。这也能做,那也能行,什么都可以干,从没有考虑过后果。也许这就是我的错误所在吧。” “怎么说呢——你那个时候很开心吧?” “嗯。非常开心。” “而且没有伤害到任何人?” “嗯,我是这么以为的。因为我也没有看到过全貌。” “那么在我看来,人生除此之外,夫复何求呢?” “嘛,看来我们互相都有值得羡慕的地方呢。” 注视着彼此的眼睛,两人相视而笑。 “——不过,先不论我,我认为仁的试炼肯定是有某种目的的哦。我觉得仁只能是以朝着某个方向前进的方式生活。即使你觉得自己并没有去向任何地方。” “是吗?” “没错——用我的话来说,所谓人的喜好,大致上只被分为两种哦。” “两种?” “对——要么是本人已经知道的喜好,要么是本人尚不知道的喜好。实际上,‘喜好’的类型只有这两种。” “知道还是不知道——吗?原来如此。” “在我看来呢,仁显然早就是一个‘已经知道’的人了。所以归根结底——你总有一天将会不得不做些什么的。” “这也是一种试炼啊。” “就是这么回事。” “那么你呢?难道你不觉得你必须做点什么吗?” “是呢,虽然我也很想帮仁的忙……可是……” “是啊,你也已经知道了,你想做的事情。” “在仁看来,肯定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可是,我无论如何就是想做。” “果然,我还是很羡慕你呢。” 男子仿佛打心底里表示同意一般点了点头。 而少年模样的他微微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 “……不过,是试炼吗?它也会降临到并不了解自己是谁的人身上吗?” “既然生存本身就是一种试炼,我想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够逃避这种试炼。” “可是,如果和我的情况相反,明明该做的事情重要得不得了,但是却对此一无所知的人,在这种时候……会怎么样呢?” “应该不会怎么样吧?” “为什么呢?” “不管知道与否,这个人总有一天都要面临这场试炼——他不得不与自己的命运战斗,这并不是谁的错误。这样的人最终会在这场战斗中找到自我。是的——它也被称作‘卡门(译注:カーメン,罗马音是KA-MEN)’。” “……什么?拉面(译注:ラーメン,罗马音是RA-MEN)怎么了?” (译注:カーメン(KA-MEN)的发音与拉面(ラーメン,RA-MEN)相近。) 他说了句傻话,但是男子并没有纠正他,而是自言自语地低声继续说道, “在这样的战斗中,恐怕并没有死神出场的机会……死神既不会在危机中前来搭救,也不会作为敌人来给予致命一击……在这场试炼中,他恐怕将不得不一直倚靠自己的力量挣扎到最后一刻吧——” (译注:序章中对话的两个人分别是于不吉波普系列第2卷首次登场的飞鸟井仁,以及第7卷里的男主人公轨川十助。) ############################## [discipline] 锻炼、训练、修行、惩罚、试炼、秩序…… 简而言之,该词语表示的是“严苛的事情”,“艰难的事物”等意思。 ──────────────────────── 第一话 受命与复仇 phase 1.commanded & avenge 1. 这家综合商社巨大的总部大楼,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可爱之处的普普通通的方形建筑,但是所有的玻璃窗似乎都涂上了遮光涂料,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巨大的墓碑或石碑。似乎是刚建成还没多久,所以看起来非常漂亮。大概顶多只有两、三年的历史吧。 在这幢建筑物前,站着一名少年。 “…………” 他看上去像是一名十五、六岁的瘦削少年。棕色且略带橙色的肤色,看起来既像是被日光照晒过,又像是土壤的颜色。乍看之下,无法确定他是不是日本人。至于他是哪国人,也说不大清楚。 “……建筑物又不是只要越大越好呀——” 他喃喃自语着,朝着大楼走去。 整洁的入口大厅也是大得出奇,离接待处都有五十米远的距离。 少年一路晃晃悠悠地朝那儿走去。 警卫开始将警惕的目光投向这名看起来很可疑的少年。 “…………” 他似乎并不介意这种视线,神色泰然自若地径直朝接待处走去,在瓷砖地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 他双手懒散地垂在身旁,手掌心时而向前时而向后,一边扭动着手腕一边前进。 不久,他就来到了那些化着“朴素而华丽”的矛盾妆容的前台小姐们面前。对于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却总觉得怪怪的”少年,她们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不禁面露出迟疑不决的神情。 “那个——” 仿佛被命令“举起手来”而把手举到一半一样,他一边抬起双手,一边用幽默逗乐儿的语气说着话。 “这里——是家大公司吗?” “哈?” “哎呀,其实我也属于一个相当庞大的组织,或者说是一个系统,虽然是隶属于这一类的东西,但还是觉得很不舒服,肩膀总还是会感到酸痛呢,对吧?会这样吧?当所属的组织过于庞大时,除了那种归属其中的安心感之外,也会让人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存在吧?你没有这样子的烦恼吗?不会这样吗?” 明明才是一个少年,却用奇怪而爽朗的语气向成年女性询问道。 他的脚尖像是在跳踢踏舞一般敲打着地板,发出了咯噔咯噔的令人不安的声音。 “那、那个,你呢——” 就在前台小姐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他突然直勾勾地盯着她们,冷不丁地自报家门了起来, “我叫Beat(比特)。我还有一个名字叫世良稔,但是大家都叫我Beat。” 然后他又指着她们其中一人,滔滔不绝地说道, “姐姐,你最近突然在半夜醒来的情况时有发生吧?这样可不好呢,这是白天累积了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压力疲劳的缘故。在工作中,当你手头稍微空闲的时候,养成轻轻伸个懒腰的习惯也是很好的。用不了五秒钟。把肩膀向后伸展,做些转动,做个深呼吸就可以了。负担太过集中在腰部了哦。呼吸也变得紊乱了。就算现在开始做也可以哦。我不会介意的。” 尽管她和同事都惊讶地张大了嘴,但是他并不在意,继续说道, “呼吸的节奏是吸气、吸气、呼气,就是这种感觉。这样做三次。理想情况是做九次,休息一下,然后再做两遍,不过在这样的工作中是做不了这么多的吧。嗯,不过我觉得即使这么做就已经有很大的改善了哦。” 自信满满地说着,少年的脚尖一直不停地敲击着地板。 前台小姐们心里想着这名少年究竟是什么人。然后她们像是在寻求帮助一般,将目光投向了靠近少年身后的警卫人员。 然而,通常本该立刻飞奔至可疑人员的身边并按住肩膀的警卫们,不知为何,他们连一个手指都没法碰到这名少年,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不过,他们的表情却有些不同寻常。 所有人都咬紧牙关,满脸汗津津的。简直就好像拼命地想往前进,但是身体却纹丝不动一般——就是这种感觉。但是在他们的面前并不存在任何物理上的、心理上的阻拦。 只是有一个瘦弱的少年站在那里。 “颤动——这就是问题所在。人类是由颤动所驱动的。不仅限于心脏,全身各个部位,甚至是大脑深处——就连内心都在颤动和呼吸。因此,如果违抗它的话,人的身体也会受到损害,到头来还是无法反抗。相反,人类自己反而必须配合心跳才对。” 少年得意洋洋地说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咕咕咕——他身后的警卫们正在竭力挣扎着,但是他们却无法靠近那名少年半步。 (——啊咧?) 前台小姐中的一名女孩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警卫们的脸上出现了抽搐的表情,而抽搐的间隔与少年的脚尖敲击地板所发出的“咯噔咯噔”的声音完全一致。它们在相同的节拍下形成了完美的同步。 (——这、这是什么——“动”来着?是“颤动”吗——?) 她们开始感觉到不舒服。她们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漂浮在空中,脑袋似乎在不停地旋转,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就像一边醒着一边做着噩梦一般,一种极度不安的感觉占据了全身,让她们很想要大声尖叫出来—— “——没事的,不用担心。” 就在这时,少年突然微微一笑,露出了一个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她们仿佛猛然间回过了神来。 不知什么时候,少年停止了敲击地板。 “啊……” “我已经预约过了。我和企划部第五科的筱北周夫科长约好了面谈。……能帮我联系一下,好吗?” (译注:筱北周夫,首次登场于不吉波普系列第6卷,当时是Fear Ghoul/来生真希子的“玩物”。) 他亲切地眨了眨眼。 “好、好的——” 一名前台小姐急忙拿起内线电话。在接通后,她才知道确实有这样的预约安排。 “对、对不起——请您在七楼第三大厅等候。” “谢谢。” 他接过递过来的通行证,从警卫们的身旁经过,啪啪地拍了拍他们后背,然后朝着电梯走去。 “…………” 剩下的人们全都一脸茫然,但不知怎地,其中被那个自我介绍为Beat的少年用手指着的前台小姐,试着像他说的那样做了个深呼吸。 然后她愣住了,说不出话来。 奇迹般地,这几个月以来一直纠缠着她的倦怠感瞬间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心情变得异常地清爽舒畅。 (……那个孩子,究竟——?) 就在她这么思索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来看着大家。 “啊,对了对了,你们——知道‘卡门’是什么吗?” “——啊?” 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所以大家都一脸迷惘。于是少年耸了耸肩, “不知道就算了。” 说完他又折返了回去。 然后他进入了已经抵达的电梯,按下七层的按钮。只有他一个人搭上了电梯。 (——不过) Beat一边看着电梯灯逐渐上升,一边在心里嘀咕, (虽然我是直接过来了——但对方正处于“设伏以待”的状态吧。呐,Mo Murder舅舅——) (译注:Mo Murder/佐佐木政则,统和机构的杀手,首次登场于不吉波普第6卷。) * 世良稔,即皮特·比特(Pete Beat),是一名合成人。 他通常被称为Beat。他也这样称呼自己,并且他所属的统和机构的其他成员也经常这么称呼他。 关于出生时候的事情,就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在这方面,他和普通人一样,在忙于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妥当的同时,过去的事情就会变得模糊不清起来,等到好不容易有时间去回溯过往的时候,却早已忘却自己当初想要回忆的是什么了。至于他最早的记忆,当他察觉到的时候,总之就已经出现在了其他人正在进行作战会议的地方。 仿佛顺理成章一般,他被问及“你怎么想”之类的问题,而匪夷所思的是,他自己竟然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给出了“大概是……吧”的回答,然后话题就这么任其发展,直接转到了战斗任务上,当时好像就是这么一种情况……或者说他感觉好像如此。 一切都模糊不明,因为被植入的战斗数据的记忆和他实际经历的记忆之间的界限并不清晰。 因此他虽然是合成人,但是他自己,恐怕还有其他大多数合成人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诞生的。也没有办法知道。因为这似乎是最高机密,所以如果像Beat这样地位低微的合成人试图探寻其中秘密的话,立刻就会被当作叛徒被处理掉。统和机构对这类事情绝不姑息。 “……但是,真是超麻烦呐……” Beat在大约一周前就来过这个地方。 “……可恶,怎么说呢……真希望那个人能够再多考虑一下——” 他一边发着牢骚,一边环视着那个“碰头地点”。 时间还是一大早上,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客人。 这家百货公司的小吃角虽然规模不小,但也说不上大,里面弥漫着一股寂寥的氛围。到了下午,虽然来购物的顾客和放学回家的孩子们会让这里多少变得热闹起来,而且廉价的装饰品反而让人觉得更加亲切和安心,但此时此刻,还只是给人一种有点脏兮兮的醒目印象。 他使用能力,探查四周的环境。 他尽可能自然地举起双手,缓慢地、轻轻地摇动起来。 (……现场的机械除了收音机和冷藏柜外,还有其他几台机器……但并不是爆破装置。这里有八个男人,三十七个女人……其中有九个小孩。无论哪个人的呼吸状态都很正常,谁都没有进入战斗状态。——然后,) 他的特殊能力被称为“NSU”,它能够通过手的皮肤表面感知空气振动,可以说是一种“振动探测雷达”。他也可以感知到人类心脏的跳动,因此可以知道百货公司在这一层有多少人。根据心跳,他还可以通过训练和经验逐渐大致了解这些人的身心状态。 (译注:NSU来自于英国著名的摇滚乐队Cream于1966年英国本土发行的首张专辑《Fresh Cream》的开场歌曲《NSU》。该专辑在美国发行时,这首歌被排在了第二首的位置。) (——他果然先到了,居然在等我么) 他并非用于直接战斗的合成人,硬要说的话,属于后援或者探索型的合成人。 位于其中一块区域的可丽饼摊位,唯独它的柜台很奇怪地具有女孩子的情趣,非常可爱,但毫无疑问,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 对于Beat这个年龄的“男孩子”来说,很难主动在这种地方露面,但是坚定地把他叫出来的人自己却没有丝毫忸怩羞怯的样子,毫不顾忌地坐在正中间的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吃着可丽饼。 对方的外貌看起来与他没有太大的差别。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一名少年——不过,他具备典型的东亚人特征,有着目光锐利的面庞,身着像旗袍似的合身衣服。他很适合这样的服装。他的名字叫李舞阪,但是Beat从来没有用这个名字称呼过他。 他注意到了Beat, “哟,你迟到了啊。” 说着举起了拿着可丽饼的手。 “您好。” Beat也无可奈何地随便给自己点了一份可丽饼,走到了他那里。 “有什么事吗,Fortissimo?” “啊啊,算是吧——” 李舞阪,或者说是Fortissimo,相当于Beat的“前辈”。他身居高位,在工作上Beat也与他有过几次直接的合作。他是一个极其优秀的人,但是相当地喜怒无常,没人可以揣测出他在思考什么。 (译注:Fortissimo/李舞阪,统和机构内的最强特工,首次登场于不吉波普系列第8卷。) “你,现在是在任务待命中吧?正在融入社会,漫无目标地搜寻可疑人物……总而言之,就是很闲,对吧?” “虽然也不是特别闲——嘛,差不多吧。就是这么回事。” “那好,我想给你安排一点工作。” “工作?是新的任务吗?” Beat虽然提了问,但是Fortissimo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继续吃着手中的可丽饼。这东西被称为“桃子组合(peach combo)”,但是不知道为什么,Fortissimo非常喜欢这个小吃角的可丽饼。 (都说人不可貌相——) 在这种情况下,只看Fortissimo的少年般的外表,他并没有那么令人啧啧称奇,但是从他的“真实身份”来看,却存在着一种奇妙的双重神秘感。 即使使用能力来探查,Beat也只能从这个男人身上始终感受到一种“比冰还要冷酷的平常心”以及“像火一样炽热的斗志”的心跳,所以这让被各种各样的事情所困扰的Beat变得苦不堪言。 (——呀咧呀咧) Beat放弃了,安静地等待Fortissimo吃完。 当可丽饼从他手中小时候,Fortissimo终于看向Beat,说道, “喂。” Beat以为他终于要开口说话了,点了点头,应道,“在。” 结果Fortissimo指着Beat手中的可丽饼接着说道, “这个,你不吃吗?” Beat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吃吧。” 说着,他递出了自己压根就不想吃,叫做抹茶覆盆子口味的,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可丽饼。 “那就谢谢咯。” Fortissimo大概只用三口就把这份可丽饼给吃得一干二净。 “味道很不错啊——虽然是头一次吃。今后也把这玩意儿记在脑子里吧。” Fortissimo一个人“嗯嗯”地点着头,就连Beat也因为他的这种行为焦躁了起来。 “那个啊,Fortissimo——” “卡门。” Fortissimo突然说道。 “……哈?” “我只知道这一点。就是‘卡门’……接下去,我希望你能调查一下这东西。” “什么啊这是?” Beat吃了一惊。 “我也不知道。” “……哈啊?” “我接手任务的时候也只被告知了这么多啊——但是,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没空再管这事了。所以我决定把这任务派给你。” 因为Fortissimo说得漫不经心,所以Beat一时间没能完全理解对方所说的话的意思。但是他很快就意识到了。 “——等、等一下。刚才你说了什么……?” Beat小心翼翼地搜索着词语,努力不让自己陷入混乱之中。 “虽然你‘接手了任务’,但是‘有其他事情要处理’,所以将任务‘派给’了我……” “啊啊。” Fortissimo随意地点了点头。 “所……所以也就是说——” Beat脸色铁青,声音颤抖地说, “——你、你这不是放弃任务吗!你这是一级反叛行为!” 就算被这么说了,Fortissimo依然一脸坏笑地,说了一句, “声音太大了。周围人都会听见的。” Beat赶紧闭上了嘴巴。但是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店里并没有其他客人,柜台后闲得发慌的员工正在打着哈欠。 “——你、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特别的打算。我掌握到了一条绝对不能放过的某件事的线索——所以我决定优先处理那边的事情。” “什、什么线索?” “是一个洗刷屈辱的机会。但是那小子几乎没有任何破绽,非常狡猾——能不能找到他都不知道。这事不提起干劲全力以赴是不可能的。所以——哪里还谈得上什么任务。” 这么说着,Fortissimo的眼睛闪耀出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这位“前辈”的这种眼神,Beat以前从未见过。就好像一个在沙漠中徘徊了三天之久的男人发现了绿洲的时候一样,眼睛里闪烁着饥渴难耐的光芒——。 “开什么玩笑?难道说,你这个‘最强者’输给了什么人吗?” “Beat哟——这个世界真的是深不可测啊。” Fortissimo耸耸肩的同时,“呀咧呀咧”地叹着气摇了摇头。 “但、但是,要是你把这锅甩给我,那我不也被你的反叛行为给牵连了吗!” “嘛,也没差啦——不过,如果你能完成任务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所以这就变成了联合作战,只要能顺利完成任务就万事大吉。哪怕是我,也不太喜欢捅出什么娄子来啊。” Beat心想,他绝对是在说谎。这个男人因为拥有无敌般的强大力量对生活感到百无聊赖,反而有着张开双臂喜迎麻烦降临的习惯。他肯定是觉得这次的事情很有趣才会这么干的。 ——但是,这种想法可不能说出口。据说,因为惹怒Fortissimo而被他轻易杀死的人不计其数。 不过即便如此,有一件事还是问一下比较好。 “……为什么是我?” Beat搞不明白。 “啊啊——” Fortissimo的脸上浮现出了悠然自得的笑容。 “那是啊——因为你很有前途哦。” “哈啊?这是什么意思?” “呐,Pete Beat哟,你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展示过‘真正’的实力吧?” Beat吓了一大跳。因为他被说中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能力你也知道,只有‘NSU’这一个而已——” “虽说是这么回事……但你隐瞒了它真正的使用方法。恐怕连统和机构都不知道这事儿呢。不不,我并不是在责备你——恰恰相反,正因为如此,我才看好你。” “…………” “我想你或许……迟早有一天会成为‘我的对手’也说不定。我一直在仔细观察着你哦,看你——虽然你现在尚不成熟——能否成长并获得与我战斗能力相匹敌的力量。所以说——我就决定了是你哦,Pete Beat。” Fortissimo的嘴角挂着坏坏的笑意,但是只有他的目光犹如刀锋一般锐利,似乎要毫不客气地刺向Beat的脸庞。 “……你这家伙实在是太高估我了。” Beat用微弱的声音说道,但Fortissimo对此却没有反应, “——还有一个人似乎具有这种潜力……但是那家伙行踪不明。总之从目前来看,在统和机构里的人当中,你是最有希望的。” 只是这么说了一句。 “因此……我要给你一场试炼。我期待你能克服这场试炼,变得更加强大。” (译者吐槽:老板迪亚波罗:「これは「试练」だ。过去に打ち胜てという「试练」とオレは受けとった。人の成长は……未熟な过去に打ち胜つことだとな……」) 在这么说着的同时,Fortissimo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Beat,而Beat这边也无法避开他的目光。 “……如果我拒绝呢?” “那么你现在就会死在这里。你还没有足够的实力来与我一战吧?”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以至于除了被他说的本人以外,谁也不会认为这是“威胁”吧。 而且这是不折不扣的真心话,没有丝毫夸张。 “……没有选择的余地吗?” 除了接受以外,别无他法。Beat还是很惜命的。 “嘛,别这么沮丧嘛。这可是A级任务。如果完成了的话,你说不定会得到统和机构中枢(Axis)的肯定哦。” Fortissimo哈哈大笑起来。他明白Beat已经接受了任务。 “而且——这个任务对你来说也不尽然只是强迫,它还有一个‘动机’。这个任务似乎和‘佐佐木政则’有关。” 被他这么一说,Beat的脸色变了。 “……舅舅?” “死去的这个人,曾是你的战斗教官吧——?” “真、真的是那个‘Mo Murder’佐佐木政则吗?” “你好像产生兴趣了呢——” Fortissimo满意地点了点头。 “总之先调查一下那个人死去的医院吧。我只能做到这一步。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 交代任务如此地随便,Beat还是不禁有点恼火。他看了一眼Fortissimo的服饰,接着说道, “——那个吊坠。” “啊?” Fortissimo愣住了一下。 “那个吊坠——丑死了。” Fortissimo的胸前挂着一枚类似于生命之符的T字形吊坠。 (译注:“生命之符”的原文是“エジプト十字架”,直译的话本应译作“埃及十字(架)”,但是这种说法并不准确。Fortissimo佩戴的那个吊坠类似于生命之符的形状——☥,英文译作Ankh,又音译为“安卡/安可”,它是埃及圣书体的一个字母,解读作“生命”,故名为“生命之符”。这个吊坠出现于不吉波普系列第9卷,前身即是首次出现于第8卷中的“胚胎(embryo)”,再往前则是登场于第6卷中被Mo Murder/佐佐木政则杀死的一名男高中生MPLS,只知道他生前的名字叫京(キョウ,Kyou)。) 这种近乎是无理取闹一般的评头论足,其实是Beat为了稍微平息一下内心的怒火而做出的虚张声势。 然而,对于Beat的话,Fortissimo表现出的反应却出人意料。他带着一种仿佛发自内心的相当痛苦的表情说道, “——我知道。” 他的脸上露出一副十分讨人厌的、有点孩子气的神情。 “唉?” “总而言之,就交给你了。” 说得像是在敷衍搪塞一般,Fortissimo不经意间轻轻地动了动手指。 接着下一刻,随着“咣当”一声巨响,他们身后的桌子被掀翻了。 “——?!” 慌忙转身的Beat看到那张桌子的桌脚被切断了,露出了如同镜子一般平整的截面。 “你、你干了什么?!” 店员飞奔了过来。 “我、我什么都没做。这张桌子突然就——” 正在说话间,Beat突然惊愕地回过头来。 Fortissimo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2. 数年前,在执行任务的途中神秘死亡的Mo Murder生前曾对Beat说过这样的话: “如果你被逼到走投无路,陷入性命攸关的绝境,那个时候你能相信的只有自己的技术。哪怕你的能力在敌人面前不堪一击,但即便如此,可依靠的也并非不屈不挠的斗志,也不是其他强大的武器,而终归是你所掌握且熟悉的技术。胜负的关键在于你能否通过这些技术做些什么,以及你能否找到这一点。而且,还有一点——绝对不要踏入敌人埋伏的陷阱。反过来说,只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即使面对强大的对手,也有可能引诱对方并将其击倒。明白了吗,Beat君?” 坦白说,他并不是一个能够以深入浅出的方式进行教学的老师。但是他非常优秀。 Beat一直觉得,如果自己被这个暗杀者袭击的话,肯定无法幸存下来,他现在也这么认为。 然而,就连这个Mo Murder也被什么人给杀死了。 (——你是不是走进了敌人的埋伏里呢,舅舅?) 佐佐木政则是Mo Murder的化名,在户籍上是Beat,也就是世良稔的舅舅。从某种意义上说,即便是伪装,他也算是Beat唯一的亲人。 虽然对于普通人来说,他的死亡被进行了信息操纵并被捏造为上吊自杀,但他实际的死因充满了谜团。 虽然贯穿他腹部的巨大伤口是致命伤,但是再加上从高处落下的冲击使得各种各样的痕迹都被破坏了,所以也不太清楚他究竟遭到了什么样的攻击。 现场附近有一具尸体,已据悉是被Mo Murder的能力杀死的。而在很远的地方,发现了一具女医生的尸体,她生前在发现尸体现场的医院工作。然而,无论怎么调查,她的死亡时间已经过了一个月的时间,虽然尸体受损严重,但腐烂程度却很轻,甚至有人认为尸体是冷冻之后被扔在那里的,但是没有任何痕迹。而且,这具尸体还断了一条胳膊,脑袋也被割了下来。手臂的伤口粗糙得就像是被强行扯下来了一样,而脖子上的伤痕却像被激光切割过一样光滑。 这具尸体与Mo Murder之间的联系尚不明晰,但可以肯定的是当时发生了非同寻常的事情。然而,在之后的调查中,Beat并没有听说有任何新的线索浮出水面。 Beat没有被允许参与这个调查。可能是因为如果牵涉到私人感情的话,会难以做出判断吧。 (……但是) 没想到多年以后的现在,又因为Fortissimo的一时心血来潮而轮到自己去调查这件事——。 (就算叫我去调查一番,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啊……) 那家医院本身已经在好几年前就已经被关闭了。大概是在为事件善后时被统和机构给清理了吧。 据说当时还在住院的患者们都被转移到其他医院去了,所以Beat决定首先从这方面着手。 这个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始终都是提心吊胆的模样,用一种乞求的,像只被遗弃的小狗一样的眼神看向Beat。 “……原、原来统和机构还记得像我这样的人呢。已经这么多年没有任何消息了,我还以为被组织抛弃了呢。” 这个男人据说是名医生。并不是合成人。他是与平常的普通民众具有相同立场的组织成员,这样的人占据了统和机构成员的大多数。这类人是真正的“基层”人员,只提供情报或者被要求给予极少量的协助而已。 “……你该不会是来杀我的吧?” Beat从他的能力可以看出来,这名医生不是因为演技而表现得惶惶不安,而是真的非常害怕。他“发怵”和“不安”的心跳非常明显。 “那倒不是……你是不是以前犯过什么会让你受到处分的错误?” “您不知道吗?那个‘集体昏迷事件’?事件就在我眼皮底下发生,结果却自动解决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束手无策——” (译注:文中提及的“集体昏迷事件”,发生于不吉波普系列第10卷。) 说着他丧气地垂下了脑袋。但是Beat并不知道这个事件是否是个严重的问题,因为和自己没有干系,所以也无所谓。 “我不知道啊。不过既然你还活着,所以应该暂时不会变成问题吧。” “暂时……吗?” 这个男人显得战战兢兢地。Beat开始觉得非常麻烦,便不再宽慰他,决定马上直奔主题。 “你这里有一段时间收留过来自那家医院的病人吧?其中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物?” “在那次事件之后不久,有几个昏迷的病人住进了我们这家医院,我去那边观察了一阵,所以……那个,详细情况……” 他一边惧怕地抬眼观察着Beat的神情,一边支支吾吾、含糊其辞地说着话。Beat渐渐地不耐烦了起来。 “我并不是要责问有没有什么异常。如果没有的话,也没关系哦。” “啊啊——这么说来,还是有一件事的。不过那也不是患者方面的问题……” “有吗?——没关系,那就告诉我吧。总之现阶段任何情报我都需要。” “是、是。那个……是病历上的记录错误。” “病历?是误诊吗?” “应该说——他是一个糖尿病患者,从病历上的数值来看,患者已经是濒临死亡的状态了。可是当我给他本人做了检查之后,发现并没有出现病历上的情况,他只有相当轻微的症状。当我告诉他本人‘你本该已经死了’的时候,他吓了一大跳。他回答说,之前那家医院的医生从未告诉过他这种事情,所以这肯定是记录错误吧。因为病历出了差错,所以那份病历马上就被处理掉了,虽然上面写有患者的名字,但那已经是好几年以前的事了,所以——” “……他本人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吗?” “他的症状本来就没有那么严重。他当时进行的是所谓的学习住院,就是为了告诉糖尿病患者为了治疗必须从改变生活习惯开始。可以说,就像集训营一样。” “但是,他在之前的那家医院也住过院了吧?只是为了学习,就要转移到其他医院吗?” “虽说是学习,但其实也需要进行检查,所以……恐怕才留下了这样的东西吧。” “呼呣……” Beat稍微思索了一下。这名医生说的话大概是没有谎言或者牵强之处。但是有些地方让他如鲠在喉。本来应该已经死了的人,却又没有死这件事—— “那个患者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好像是某家企业的中层管理人员。我这里还留有资料,只要一查就能知道了。” “拜托了。” Beat说完,忽然想到了什么,向这名医生问道, “……那个患者在之前的那家医院接受过精神科的检查吗?” “哈?这是怎么回事?” “有这回事吗?” “呃,那个……这么说来,我记得病历上好像写着‘需要咨询’。虽然症状并不严重,但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嘛,不过患者变得忧心忡忡也是常有的事——这有什么不对劲吗?” “不……” Beat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但是他觉得不经意间抓住了什么要领。 被发现的奇怪尸体来自一名女医生,而她是一名精神科医师。 (……虽说如此) 至于这件事到底会如何与他原本的任务联系起来,他还无从得知。 “呐,你知道‘卡门’这个词吗?有没有听说过?” “……那是什么?” “不知道就算了。” 3. 筱北,就是那个问题患者的姓氏。 筱北周夫。年龄四十二岁。虽然结过婚,但已离异。孩子由妻子抚养,所以从住院时起他就已经独居了。 至于企业,虽然Beat原本还以为是统和机构在一段时期内主要用作伪装的MCE企业,但事实并非如此,它只不过是一家普通的综合商社。 由于缺乏线索而有些焦虑的Beat,于是下定决心放手一搏。 他直接打电话给了筱北本人。 “是我。” 电话立刻就被筱北本人接通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是他专用的手机线路。Beat轻而易举就找到了关联客户的公司,并查到了号码。 “啊,您好。请问是筱北周夫先生吧?” “是的。您是哪位?” “您是曾经在县里综合医院住院过一段时间的筱北先生,没错吧?” “你是谁?我不记得听过你的声音。” “不,你不认识我。我叫世良。” “你找我有什么事?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号码的?” Beat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 “你,为什么还活着?” “……什么意思?” “因为按理说,你不是本该已经死了吗?你应该患了严重的疾病才对。病历上的记录错误之类的不过是谎言吧?” Beat一针见血地切中了问题要害。 筱北周夫住院时,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有一段时间他受到了降职处分。但是在他复出以后,他的业绩再次提升,并获得了晋升。 然后,Beat经过调查后得知,他的住院绝对不是学习住院。由于详细资料已经不存在了,所以无法确定具体情况,但是至少知道他好像曾在一家倒闭的医院里待了半年以上。除非是重病症状,否则不会住院那么久。 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他在那次住院期间,发生了“某些事情”。 “…………” 电话另一端好一会儿都没有回答。但是在此期间,Beat确认了自己的怀疑是正确的。虽然对方没有回话,但是从其微弱而有规律的呼吸节奏中,Beat知道对方已经处于被戳到痛处的状态了。 终于,对面传来了声音。 “……你是谁?你有什么目的?” “我正在进行一些调查。你是否知道一些关于‘卡门’的事情?” Beat单刀直入地提出了问题,但是这次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回应。 “……呼呼呼。” 传来了一阵笑声。这是一种真心嘲笑对方的笑声。 “有什么好笑的吗?” “有一件事很清楚,看起来你似乎对‘卡门’有着根本性的误解。给你一个忠告吧。不要再想这件事了,它不是你能掌控得住的。” 从他的声音中感觉不到任何虚张声势的成分。 “也不能这么说啊。这可关系到小爷我的性命啊。” “在这个世界上还是存在着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事情哦,世良君。” “你意思是说,你已经经历过了这样的事情吗?那么请您务必告诉我这件事的详情。”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么我就告诉你‘卡门’是什么吧。明天下午三点,你可以到我的公司来——虽然我很忙,但我还是会为你特意抽出时间的。”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 电话被对方单方面地挂断了。 “——嘁。” Beat咂了咂舌。看来正面交锋这套做法有点搞过头了。实在没想到会运气这么好,竟然中了大奖。但是—— (正所谓,一不做,二不休——) 虽然不管怎么想都只能认为是在引诱他进入圈套,但是对方似乎知道这个任务的真正目的,因此Beat不得不去。 * 走进公司后,Beat用“能力”稍微捉弄了一下几位无辜的前台小姐,然后他终于朝着问题关键所在的指定地点,公司总部大楼的七层大厅走去。 (——不错。) 在一路上升的电梯里他重新振作起精神。他刚才试用了一下能力,发现正处于绝佳的状态。他有信心不会错过任何一丝微弱的颤动。现在的Beat摆出了一副“放马过来!”的迎战姿态。 与其他楼层相比,七层给人一种出奇地空旷的感觉。宽敞的大厅内仅仅立着几根柱子,几乎没有其他的东西。作为会面和聚会的场所,这一层楼给人的印象实在是过于冷清。 (难道只有在举行全公司集会之类的活动的时候,才会用到这里吗……?) 因为联想到了学校的礼堂,所以Beat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这时,一部新的电梯停在七层,发出了“叮”的一声。筱北周夫到了。 Beat转过身来。 “哟,筱北先生——” Beat还没说完,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嗨,世良稔君——” 筱北用平静温和的声音说道。 然而,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把大口径的手枪。 枪口紧紧地瞄准着Beat。 “…………” Beat无法动弹。对方的瞄准准确无误,而且杀气十足。只要他一动就会中枪。这一点毫无疑问。 他缓缓地举起双手。 “世良同学,你真的很糟糕呀——你虽然在某所私立高中就读,但却从来没去过一次学校。你的名字虽然出现在学生名册上,但老师从来没有点过你的名字,你完全不去上课,也不参加考试,但却从未被开除学籍——这成何体统,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不是吗?” 筱北从电梯里出来,一边往Beat这边走着一边如此说道,同时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看来筱北也对Beat这边调查得一清二楚,尽管Beat仅仅只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把枪的后坐力不会很大吗?你能单手持枪射击吗?不知道会不会脱臼哦。你这是非法持枪,说不定还是劣质品。你有试射过吗?” 为了争取时间,Beat试着说了些多余的话。 “那么,要不现在就在这里试一下如何?” 筱北冷笑着,给人一种得意洋洋的感觉。 在一个普通市区里的一栋普通建筑物的正中央——却被人拿枪指着,Beat的视线所及之处空无一人。空荡荡的空间与四周隔绝了开来。 “接近‘卡门’的人唯有‘死路’一条,世良君。” Beat“呼”地叹了一口气。 “——我还在想为什么这样的大厅会设在七层这种不上不下的地方呢?……原来如此。原来是为了这种时候啊。你是怎么骗过公司的?楼下的前台员工也好保安也好,都没有人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我并不是在欺骗——我只是保持沉默罢了。当重建这座大楼的时候,是我和设计公司进行了沟通,仅此而已。当你长大以后,你就会明白——人们总是忙于自己的事情,对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情不会有什么兴趣的。不过——” 他得意地微微一笑, “如果你还有足够的时间来长大成人的话。” “是是是,您说得对——” 虽然Beat一脸不悦、气鼓鼓地说着话,但是他的脚尖从刚才开始就在轻微地——以一种细微到难以察觉却又明确地以一定的间隔敲击着地板。 他在打着一种节拍。 这种节拍与从筱北嘴里传出来的呼吸声巧妙地形成了一种同步。不过也存在着一种微小的偏差,而这种偏差就像人在抽搐痉挛一般,一下子又一下子,变得越来越大, 接着—— “……呃?!” 筱北呻吟了一声,然后让枪掉了下来。 “怎么回事……?” 筱北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几乎动弹不得。 “唔——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甚至连弯下腰都没法做到,只能像根棍子一样呆呆地立着。 “——那么,” Beat慢悠悠地走到他的身旁,捡起了枪,说道, “需要我解释吗,筱北先生?” “…………” “若要掌控住身体——最要紧的就是心跳。然后用非常相近的节奏进行敲击来应和心跳的节拍,身体就会产生共振现象——您瞧,人们不是常说身体会自然而然地跟随音乐运动起来吗?就是这么回事——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我并非是让对方身体动起来,而是施加一种与对方心跳存在偏差的不和谐音,反而使其全身僵直不能动弹,您明白了吧——” 这就是Beat的能力“NSU”。虽然这种天生的能力只能感知振动,但是他却能利用这一能力发现对手的弱点——心跳,并创造出控制对方心跳的技能。 想想自己拥有的能力能做到什么——这是Mo Murder教给他的。 “咕……” “那么,还请您告诉我——您究竟知道些什么呢?” Beat架好姿势,托起手枪,反过来将枪口瞄准了对方。 “…………” “我并没有剥夺你嘴巴的自由,所以你应该可以说话吧……‘卡门’到底是什么?是一个组织?还是指具有特殊能力的领导者?” Beat语气尖锐地逼问道。然而,筱北对此却扭曲起僵硬呆板的面孔——再次得意地冷笑了一下。 “……你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啊……” “你说什么?” “所谓的‘卡门’——是一种概念。它和你所以为的那些无聊的东西,完全不在一个层面哦——” “概念?什么意思?你到底在说什么?” 面对毫无退缩之意的筱北,Beat开始有点急躁起来。 “……原来如此,不得不承认这种封住人类身体动作的技术相当出色……不过,这种东西与我在那家医院所遭遇的‘恐怖’相比,根本就不值一提……‘心跳’?哼哼,这种玩意——” 筱北浑身颤抖起来,他一边剧烈地抽搐着,一边强迫移动自己原本维持着握枪姿势的僵硬的手,并挣扎着把手抬到脑袋旁边。 “——喂、喂!别做没用的事!别做奇怪的动作!” Beat重新摆好架势,继续举枪威胁着对方,但筱北对此毫无反应,颤颤微微地将发抖的手摆成手刀的姿势——“哦哦,他这是要干什么”——将指头狠狠地刺向自己的脸颊。 随着一声“噗呲”的声音,指尖贯穿了他的面颊。 “——什么?!” Beat惊得呆住了。但是他并没有可以发呆的时间。 因为就在下一个瞬间,筱北已从Beat的束缚咒语中挣脱了出来,蹬着地板朝他猛扑过去。 通过给自己一击,筱北借此产生的伤害强行改变了心跳的频率。只要受到攻击,任何生物的心脏都会剧烈跳动……一旦如此,他的心跳与Beat发出的不和谐音的共振状态就会崩溃瓦解。 (——糟了!) Beat慌乱中试图开枪,但已经迟了一步。 筱北以超乎常人的恐怖速度一脚踢入Beat的腹部,将他踹飞了出去。虽然他扭转身体避开了大部分伤害,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感受到有一股重量被捅入体内,使得内脏仿佛在相互摩擦一般嘎吱作响。 “——嘎!” Beat的嘴里吐出了鲜血。 (——这种力量是——这、这家伙!莫非他已经……?!) 即使被击飞,Beat还是凭借训练有素的体术拼命地重新调整好态势,重整旗鼓。 他的双手牢牢地握住手枪,瞄准敌人——就在这一瞬间,Beat意识到自己已经完蛋了。 他看到筱北正在笑。 那分明是一副期待已久的表情。 “————!” 哪怕他立马松开了手,但也为时已晚。扳机已经被扣动了一大半。 枪爆炸了。 一道闪光和一股冲击击中了Beat的身体。由于他提早一瞬间把枪扔了出去,所以避免了双手被炸飞的事态,不过—— “呜呜……!” Beat狼狈不堪地在地面上骨碌骨碌地滚来滚去,好歹和敌人拉开了距离。他逃跑了。 “……呜呜呜!” 他重新爬了起来。 可这时,敌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敌人躲藏在分布于大厅各处的柱子阴影里。 然而,因为手枪的意外爆炸导致双手麻痹,Beat的……那个感知能力已经无法使用了。他感到一阵一阵的刺痛。至少需要一个小时他才能恢复这种敏感的能力。 “————” 彻底……被对方算计了。 对方压根就不打算使用手枪。打一开始他就计划让Beat夺走手枪。 所以是为了封住他的能力……! “……而且……” 而且,当看到对方攻击过来的动作,Beat就明白了。 对方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筱北的反应速度已经和战斗用合成人一样快了,毫无疑问,他即是所谓的“改造人”。 嘁,Beat一边咂了咂舌,一边环顾着四周。他身处大厅的正中央,附近既没有电梯井也没有楼梯。看来是无法逃脱了。在向出口移动的途中,他肯定会遭到躲藏在柱子后面的筱北的攻击,然后必死无疑。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多少明白了。” Beat喃喃地嘟囔着。 “我虽然不知道Mo Murder在和什么战斗……但那并非‘卡门’本身,对吧?” “…………” 对方毫无反应。但Beat还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关于你的这种‘战斗能力’——以及与之相关的‘改造’,应该都逃不过统和机构的眼睛。如果‘卡门’拥有某种设备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统和机构肯定也会知道才对——可事实并非如此。” 就连Fortissimo也说,出了名字之外,其他的一无所知。 “这意味着,你是在那次事件之后才见到‘卡门’的……Mo Murder的战斗对手,也就是那家医院里的什么人可能对你做了些什么吧。那家伙想和统和机构战斗,但却在中途失败了。于是你就被那个人给抛下了。接着你在那里被一个叫‘卡门’的家伙给捡到了——对吧?” Beat的脚尖开始咯噔咯噔地敲击着地板。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就算你说的是对的,那又如何?” 一个略显焦急的声音回应道。但是因为存在着回声,所以无法确定声音来自何处。 “‘卡门’——这家伙确实对统和机构的事情了如指掌。丫的连我的事情都知道呢——但是这小子自己却不抛头露面。所以才会把你这样子被遗弃在其他地方的人推到前头来对付我。哈哈,咱俩都只是可悲的‘工具’吗?” 这么说着,Beat的脚尖更加有节奏地敲击着地板。 “不管你小子擅自领会了什么,这些事情都已经毫无意义了。你似乎从刚才开始又再进行那种心跳操控了——但是如果没有感知到对方的心跳处于什么状态,你那个能力不就只是在原地踏步吗?你这连虚张声势都算不上。” 没错, 的确如此。 现在的Beat已经无法控制住对方的心跳了。他彻底被逼入了绝境。 尽管如此,Beat的脸上既没有露出焦躁或是恐惧的表情,也没有停下敲击的节奏。 而且最古怪的是—— “……哼、哼——哼哼哼哼……” 他的嘴角向上扬起,眼睛闪闪发光,脸颊像在痉挛一般哆嗦颤抖着。 “……哼、哼、哼、哼、呼呼、呼哈哈!” 他正在笑。 他满脸洋溢着就像是人收到了期盼已久的录取通知书,或是在赌博里中了头彩的时候才会露出的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笑容。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尽管他一直在笑,但是他的脚仍然一刻不停地继续打着节奏。 就在这时,筱北毫无征兆地攻击了过来。 筱北已经悄悄绕到他的身后,手中不知何时挥舞着一把大刀——不,更确切地说是一把剑一样的兵刃,向他突然袭击而来。 矗立在这个大厅中的“柱子”——不仅是可以用来躲藏的遮蔽物,而且似乎还可以充当武器库的角色。 “——!” 虽然Beat立刻做出反应进行了躲闪,不过还是慢了一拍。他没能逃脱对手迅猛的进攻,胸口一下子被狠狠地划开了一道巨大的伤口。 敌人并没有穷追不舍,他很快又隐蔽起来。 Beat虽然捂住了胸部的伤口,但鲜血依然从伤口里涌出来。虽然他好不容易避开了致命伤,但伤势绝对不轻。 “——呼、呼呼呼呼……!” 然而,即便如此,他还在笑着。 他也不肯停下用脚打拍子。 “……有什么好笑的?你为什么笑?” 终于,敌人提出了问题。随着时间的流逝,Beat的出血量也会不断增加,所以已经不太可能通过这种手段来争取时间了。 “Mo Murder……我舅舅是名杀手。” Beat用含糊不清、干瘪沙哑的声音小声说道, “他是个杀人犯。他杀害了许多无辜的人。其中一定也有绝对不该杀的人——他已经犯了无可挽回的错误。所以我只能说——他被杀是理所当然的报应……” 他的语气已经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对敌人说话,还是在胡言乱语。 “……你在说什么?” “……所以说我不会怨恨。因为无论如何,只要我想要报复,就会有人反过来怨恨我,所以呢——既然人都已经死了,所以也就没有办法了,我本来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但是,即便如此哦——” Beat的脸上浮现出更加可怕、杀意更甚的笑容。 “——那个‘当事人’,还特地以敌人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就好像在说,‘来吧,来向我复仇哦’——这种事情怎么不可能让我发笑哦!”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打着节拍的脚停了下来。 整个大厅里突然间悄无声息。 然后过了一会儿,筱北的身影从柱子的阴影里慢慢地显露了出来,他并没有采取偷袭。 而是出现在了Beat的正对面。 他的双手各握着一把剑。是二刀流。 “…………” 他充满着杀气的眼睛,愤怒地瞪视着Beat。 “————” Beat也毫不畏惧地正视着对方的目光。筱北对着如此看向他的Beat说道, “——你小子又懂些什么。你压根就不能理解那家医院里存在着什么样的‘恐怖’。如果不了解‘卡门’的话,我甚至连自己得到了强化都没有察觉到,恐怕就这样沦为废人了吧——你说‘复仇’?这种幼稚肤浅的概念,在那个地方毫无意义。——虽然不知道你小子那个废物舅舅是怎么被‘那个女人’给杀掉的,但是——哈哈哈,真是活该!要我说可真是大快人心!只可惜我没能亲手宰了他!” “——你说的‘那个女人’,是指那名已故的女医生来生真希子吗?” 一提起这个名字,筱北的态度骤变。 他脸色变得铁青,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起来。恐惧又再次涌上心头。然而,他很快就停止了颤抖—— 接着下一刻,筱北蹬向地板。 他以快到骇人的速度向Beat逼近。 “——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吼叫,两把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极快速度旋转着攻击过来。 “————” 但是Beat没有避开。 因为没有必要。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就在眼看那两把剑即将同时接触到Beat身体的瞬间,由于速度实在是太快,空气中突然迸发出一声“砰”的爆裂声。 紧接着——原本应该被握在改造人筱北周夫手中的超高速运动的两把剑,都从剑柄的地方被折断了,剑刃的部分飞向了空中。 谁能想象得到——Beat的两个拳头同时以凌驾于攻击一方的速度击断了向他斩击过来的两把剑。 “——什?!” 筱北大惊失色。怎么可能?直到刚才,这家伙应该都没有这样的速度和战斗力。这样一来,就好像——仿佛刚才他的身体被固定住动弹不得的情况被“逆转”过来了一样—— (——哈!) 当筱北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Beat以目不能及的迅猛速度一脚踢中了他的腹部。受此毫不留情的一击,筱北的身体从大厅里被踹飞了出去,直接撞向大楼的落地窗户。 玻璃碎裂开来,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并朝楼外飞了出去,但是在他坠落并摔到地面上之前,他就已经断气死掉了。 这一次——他肯定已经没有时间来得及感受到恐惧了。 “……就是这么回事,筱北先生哟——我打的那个节奏可并不是冲着你来的。” Beat靠着窗边,俯视着看向他的尸体。 “哪怕我的能力被封住了,也还有一个人能让我感受到心跳——没错,那就是大爷我自己。” Beat呼哧带喘、上气不接下气地急促呼吸着。直到刚才还存在的超高速动作已经彻底不见踪影了。 “对别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种程度的乱七八糟的强行控制,也只有对自己才有可能做到。甚至既可以做出超越肉体极限的动作,也可以达到感觉不到痛苦的强韧的精神状态——这才是‘NSU’的真正使用方法……不过因为就连自己也没法完全控制好,所以缺点是不能控制住分寸。” 没错,即使是统和机构也不知道这件事。这个“超加速心跳(molto vivace)”正是他Pete Beat最后的杀手锏。 (译注:molto vivace原意为“非常活泼的”,也是通常用于标记古典音乐速度快慢的意大利词语。) “——将这种心跳推到极致的话,它或许会达到可以被称之为‘崩溃的心跳(Beat)’的‘终点’也说不准。到那个时候我会变成什么样呢?——虽然因为从来没试过,所以并不清楚呢……” “哈啊——”的一声,Beat喘出一口粗气。 “——可是,这反作用力也不是闹着玩的……见鬼,浑身都疼得要死,妈的,话又说回来……” 此地不宜久留。不管是跳楼自杀还是坠楼事故,总之,如果不能在事情闹大之前逃离的话就糟了。 但是即便如此,Beat最后还是忍不住发了一通牢骚。 “……让一度被绝对的恐怖所击败和淹没的男人的灵魂,作为一名出色的战士而复活的‘概念’——‘卡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 幕间 interphase “说起来,我认识一个和以前的你长得很像的女孩哦。” 在偏僻的山间小屋里,两个人正说着话。 “唉?真不敢相信还有其他像我这样子的奇怪人类。” 听他这么说,男人笑了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并没有被周围的人认为是怪人哦。她被公认是非常普通的人,她本人也这么认为。可是——” “实际上并非如此,对吧?” “是的。她不太清楚自己能够做到什么。她不知道自己不经意间做的事情有多么特别,而且——有多么的巨大啊。” “我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那个女孩做了那么了不起的事情,难道她就没有意识到吗?” “所谓巨大的事情,就是越是庞然大物一般的事情,越是无法从局部去理解它。就像你的才能一样。更何况,如果这种事情对别人而言比对自己来说更有意义,那就更加难以理解了。” “唉~?” 他偏着头想了一下,马上说道, “那么她的‘才能’具体指的是什么东西呢?” 他好奇地睁大了眼睛询问道。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理解自己才能的——用我自己的话来说,就像是‘可以让人们内心中的花朵绽放’一般。” “类似于仁的能力?” “不是的。我只是看到了缺失之物。但是她似乎能感受到人们心中的迷茫之物——但是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也许,她总有一天会意识到的吧。” “是啊。或许,对她来说,继续以为自己是名普通人并过着幸福的生活才是最好的吧。然而,如果她能遇到像她一样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的人,或者说——” ──────────────────────── 第二话 追悼与动摇 phase 2.funeral & shakiness “喂——那家伙是谁呀?” “不知道啊。早上来的时候就已经坐在那儿了。” “你去打声招呼吧。” “才不要。万一惹上什么麻烦该怎么办呀?” “他的肤色好像晒得好奇怪啊。是不是去了一趟国外啊?” “总觉得有点吓人啊。” “不过,你别说,还有点帅气呢。” 早上的教室里充满着奇怪的嘈杂声。 在教室尽头,在此之前原本一直空着的一个座位上,坐着一个男孩子。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把腿搭在桌子上,身子向后倚着。 “…………” 他虽然穿着校服,但那套制服怎么看都是崭新的,仿佛是一名新生,可他却连一颗纽扣都没有系上。他的皮肤虽然呈棕色,但是却不像是在日晒沙龙里晒过的那种漂亮的颜色,而是带有一种奇怪的橙色,与日本人的肤色印象有着微妙的不同。 “…………” 他自打坐下后就一直闭着眼睛,一言不发,没和其他任何人说过话。 班里的学生们,不论男女都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瞅着他。 “——呐,朝子,那个学生,是转校生吗?还是说就是那个叫‘世良稔’的家伙?” 被这么一说,班长浅仓朝子有些慌乱地说道, “这、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呀。” 虽然她很担心自己的打马虎眼会不会被识破,但是和她搭话的人也并没有注意到朝子脸上的细微表情。 “但肯定是这么回事吧?明明入学都差不多半年了,结果连一天学都没上过,到现在才出现,真的不要紧吗?出勤天数怎么想都不够啊。” 他们就读的这所秋荻私立高中绝对不是教学水平低劣的学校。不如说恰恰相反。在一些情况下,成绩不好的学生甚至会被建议转学到其他学校。相反地,也存在其他公立学校等地方的尖子生可能转学到这所学校的情况。 然而,那个睡着的男生怎么看都不像是这种情况。 “是、是啊。他可能是参加了补考吧?” 班上的同学们一边窃窃私语,一边观察着那名问题学生“世良稔”。 “————” 对于这种情况,正被人们谈论的当事人本人以事不关己的态度视而不见——或者起码看起来是这样。 但是当然,只是看起来如此。 被叫做世良稔的合成人Pete Beat在心里已经厌烦透了。 (见鬼——为什么事到如今,我还非得来这种讨厌的学校补课——明明原本的任务“卡门”的线索连一点头绪都还没有……) Beat讨厌学校。 几年前,他曾经以伪装的身份上过初中——但实在是令人窒息。不管怎样,教室里充斥着的心跳让他讨厌得不行,那种心跳带着莫名其妙的压抑和懒散的感觉,同时还有一种半吊子的紧张感。所以,即使假扮成学生,他以前也从未接近过学校。虽然说得好听点他是专心于统和机构的任务,但实际上就是在偷懒翘班。 (——真是的,这都什么事啊。) 凭借着生物颤动雷达“NSU”的能力,哪怕闭着眼睛,他即使不喜欢也很清楚班上同学们的目光都在投向自己。 这就是他的能力。 即使不是战斗型的,对他而言这也是历经了严苛的修炼钻研,建立起足以托付生命的自信和信赖的能力。 然而—— (可恶——) 他一边在心里咒骂着,一边微微睁开眼睛,偷偷地看向“她”的方向。 看向班长“浅仓朝子”。 她和他的目光交汇了一瞬间,便慌忙避开了。 她的动作太不自然了,仿佛是想说,“知道、知道,要保密,对吧?” Beat烦死了。 但是不知为何,他却无法清晰地感知到那个少女的心跳。 如果是其他人的话,他能一清二楚地掌握他们的生物颤动,但不知为何,只有她的心跳像隔着磨砂玻璃一样模糊不清。 虽然他能力的“盲点”就在这里,他却不以为然地笑着。有些人的心跳无法被他用能力感知到——如果弄得不好的话这事会危及生命。 但是,对方只是一名没什么特殊之处的平凡女高中生而已。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Beat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之中。 说起来,事情的起因是在那场葬礼上——如果那个女孩没有来的话,他们就不会相遇了…… 另一方面,那名少女也无从得知他内心的混乱,她正在强忍着快要偷偷笑出声的冲动。 (这事情真的很不可思议唉——如果我没有去那个地方的话,就不会和他有那样的接触了呢——) * 几天前,朝子接到了初中时的好友千绘的电话。 “我爸爸死了。” 千绘一开口就这么说道。 “——那、那个……呃……” 朝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深、深感不幸哪?——呐?” 如果是大人的话,在这种时候,应该会有一种妥善的无可指摘的回答方法吧,可是对于还只是一名女高中生的朝子来说,她不可能流利地说出这种礼节性的客套话来。人的死亡是一件大事,她还没有学会如何应对这种事情的方法。 “嗯,就是所谓的‘请节哀顺变’哦。” (译注:“お气の毒です、ご愁伤さまです(深表遗憾/深感不幸,请节哀顺变)”在日语中是对逝者亲属表达悲痛之情的常用表达。) 千绘也漫不经心地说道。她看起来似乎并不怎么悲伤。 “对了,千绘,说起来,你们家那个——不是离婚了吗?你是跟着妈妈那边过的。姓氏也改了吧?” “嗯,对啊。我现在姓宫原,以前姓筱北。所以啊,我和我爸已经有五年没见过面了,实际上。还是六年来着?” 千绘以若无其事的语气说着, “老实说,我也没有那么喜欢我爸爸。在我小的时候,他也一直忙于工作,我们几乎没怎么和他在一起过。” “哼嗯。” “然后,爸爸他就死了。” “嗯。” “所以嘛,那啥,那个——” 千绘显得有些忸怩、局促不安。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个,朝子呀——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参加葬礼吗?” “唉?” 朝子大吃一惊,人都楞住了。 把千绘说得拐弯抹角,有些抓不住重点的话粗略地总结一下,大致是这么一回事: 千绘的父亲筱北死了,死因不知道是跳楼自杀还是坠楼事故,死后出了不少乱子,但因为人去世了,结果他所投的人寿保险和写的遗书等之类的东西就都被发现了,结果是—— 他想把一笔巨额的资产作为遗产留给本已成为陌生人的——“我和妈妈”——据说是这样。 当然,保险公司和警察等各种人都不请自来地蜂拥到千绘的家里问了一大堆问题。可是即使被告知了遗产的事情,她们两个人对此也毫不知情,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所以她们的嫌疑很快就被消除了,只不过是父亲想把遗产留给女儿的愿望吧,就变成了这种情况——但是, “就算告诉我了这些事,我也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在千绘的印象里——父亲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所以,母亲对她说,“这笔钱虽然我很感激地收下了,但我们还是不要再和那个人有任何瓜葛了。”尽管如此,她还是想偷偷地在暗处看看父亲身边到底都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能陪我一起去参加葬礼吗?” “你是他的女儿吧?难道不能大大方方地去吗?” 朝子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她更加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千绘选择的,是自己这个以前的熟人,而不是现在学校里的朋友呢? “不,怎么说呢?——总归,他们还是会有点内疚的吧?再说,我自己的话肯定是搞不明白的,所以我希望朝子能过来看看。” “看什么?来参加葬礼的人吗?为什么?” “因为,朝子你的直觉不是很准的吗?” “哪有,也谈不上是什么直觉——” 直觉非常敏锐。 朝子经常被人这么说。 但是,在朝子自己看来,她觉得这和直觉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它并不是突然间的灵光乍现,而是通过观察他人的一言一行,而产生了“哎呀”这样子的想法。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对方的态度似乎存在相当严重的不协调感。 比方说,朝子和一个朋友走进一家咖啡店,当她的好友在菜单面前左右为难的时候,朝子会突然发现她的目光围着某个菜品逡巡游移,根本没有点别的东西的意思。于是朝子便向恰巧路过的服务员点了两份巧克力蛋糕,包括自己的那份。朋友听后大吃一惊,说道,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想吃什么?” 但是对朝子来说,这种情况怎么想都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朝子会觉得,大家是故意装作没有注意到呢,还是我自己太过鲁莽冒失了,这一点反而让她感到很不安。 她有时会回顾自己的经历,心想——自己是否有一种天赋,能够迅速察觉到其他人的思考陷入了僵局而踟蹰不前的状态呢? 这种特质该如何形容才好呢?机灵、温柔、聪明之类的普通词语似乎都无法解释清楚。她觉得这种让对方吓了一跳的状态既有积极的一面,也有消极的一面。如果仅仅只是称赞的话,会让人觉得很别扭。如果是挖苦讥讽、自以为是或者缺乏同情心之类的恶语相向的话,那就更奇怪了。因为对方并没有因为她所说的话而感到不悦,只是感到惊讶而已。她从没有遇到因为“想法被抢先说出来了”而发怒的人。肯定是她没有注意到会令对方恼火的的事情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朝子思索着,不过她本来就不是会经常因为烦恼而心怀芥蒂、耿耿于怀的人,所以如果没有名字的话,就自己给起一个吧,对于这个特质,她在心里这么称呼它: “Morning Glory”。 这个词在日语里是“牵牛花(朝颜)”的意思。因为她自己的名字里也有“朝”这个字,所以当她明白这一点的时候,有一种就像是晚上一觉睡醒后起床,发现牵牛花不知何时已经开放了一样的感觉。 (译注:morning glory有牵牛花的意思,而牵牛花在日语里写作“朝颜(アサガオ)”。此外,这个名字取自于英国著名的Britpop乐队Oasis于1995年发行的经典专辑《(What's the Story) Morning Glory?》中的第10首同名歌曲《Morning Glory》。) 这个形象相当地美丽,所以她自己也很喜欢。不过,她并不打算把有关这个“Morning Glory”的事情告诉给任何人。因为不知为何,连她自己都觉得—— (对这种事情高谈阔论的人,感觉好恶心。) 尽管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但时不时地也会有像千绘一样的人,以此为借口来找她聊天。 “朝子呀,你不是看人的眼光很准吗?” “怎么说呢,我觉得和你说的还是有点不太一样吧?” “好了嘛,呐,拜托啦~” 在听起来像撒娇似的声音里,完全没有要参加亡故父亲葬礼的沉重感。朝子虽然有些厌烦,但她还是对千绘提议的内容非常感兴趣。毕竟她本来就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 “嘛,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一个人去葬礼会有些困难啦。” “对嘛、对嘛!” 她听到了兴高采烈的附和声。结果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朝子决定在后天周日偷偷地去参加筱北周夫的告别仪式。 (想知道父亲在旁人眼中是什么样子的吗——?) 在那天的晚餐上,朝子不禁仔细端详起和她坐在一块儿的父亲浅仓敏彦。这位相貌平平、略显消瘦、戴着眼镜的上班族父亲,如果他死了的话,别人会怎么看他呢?而自己—— 一想到这,她就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嗯?怎么了,朝子?” 敏彦放下饭碗,语气轻松地问道。 “没、没什么。” 她慌忙避开了视线。 “真是个怪孩子。” 母亲夏江也偷笑着看着朝子,但她没有回应,而只是啜吸着味增汤。她暗自庆幸自己出生在一个平凡而安稳的家庭里,没有像千绘那样经历父母离婚之类的事情。 ——她丝毫想象不出自己接下来将要遭遇到严峻考验(discipline)的命运。 2. 告别仪式那天天气晴朗。穿着一身深色衣服,朝子和千绘一同前往了举行葬礼的寺院。 这座寺院似乎坐落在半山腰,只要躲藏在寺院后面,就能将其内部全景一览无余。千绘和朝子看起来就像在捉迷藏一般,偷偷摸摸地观察着前来上香的宾客们的表情。 “净是大叔——” “这可能,是因为有很多和工作有关的人吧——啊,不过,你看那个人——” 朝子指着一个有些精英气质,年纪轻轻又身材紧致的青年上班族。 “那个人怎么了?” “他的眼镜歪了。即便如此,他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还在那儿诚心诚意地拜祭呢。像他那种穿着打扮特别讲究的人,在别人的注视下上香的时候他的眼镜却完全歪掉了,这说明他是真的感到悲伤或者遗憾哦。” “……这么说来……” “而且你看,那个人也是。” “那个不起眼的大叔?” “你看他就这么一直跪坐着却不肯站起来,对吧?虽然身上穿的丧服看起来相当高级,但是他不顾衣服上沾到的尘土,在众人眼前毫不掩饰地表现出脱力的样子。” “会不会是他累了呢?” “他感到非常地怅然颓丧哦。也就是说,你的爸爸在工作上应该有相当强的存在感,如果他不在了的话,我想应该会有许多人失去斗志、支柱或者类似的东西。” “…………” “如果他只是一个工作狂,大家也顶多会因为工作而祭拜一下吧。但是这场葬礼也并没有给我这种感觉。” “……或许,是这样吧。” 千绘一直在微微点头。 “是的。如果只顾自己的话,那么谁都会——” 话还没说到一半, (——咦?) 朝子突然发现吊唁宾客中有一张不同寻常的面孔。 一个棕色皮肤里略带橙色的少年混在了一群上班族模样的人中间。 虽然他的气质与这个场合格格不入,但是他的表情比其他人都要庄重,他的言行举止看起来——似乎在对逝者表达着敬意。 然而,令她在意的并不是这些事。她认识这个男孩子。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既好像认识,又好像不认识那个人——她曾看过脸部照片,但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那个人——不是“世良稔”吗?虽然有被登记在我们的名册上,但是他从来没有上过学——) 朝子得知这个消息纯属偶然。 有一次,身为班长的她拿着班级日志来到教职员办公室时,碰巧所有老师全都出去了,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当她正要把日志放在班主任的桌子上时,看到那里的那台台式电脑还开着。 “…………” 她从很久以前就很在意一件事。 就是关于本该出现在她班上的学生“世良稔”的事。 其他人都不知道他的情况,就连老师也什么都不告诉她,只是说“不要多管别人闲事”,但是她真的很在意那个神秘的学生。 (现、现在的话——或许) 再次确认周围没有人后,她便操作起老师桌上的电脑,并在上面搜索“世良稔”。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页面附上了一张照片。那是一名少年,皮肤像是被晒得有点黑,或者像是土地的颜色,并带着一点橙色,从样貌上看不出来是日本人还是哪国人。 (这个人就是——世良同学?) 他毕业的初中学校是她从未听过的名字,好像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来的。 看着那张脸,朝子有一种很难以置信的感觉。 她感受到一种奇特的亲近感。虽然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来源于何处——但是她内心中有一种“我一定能够理解这个人”的感觉。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一阵声响。有人走进了教职员室。 她立刻将自己进行的一切操作全部清除掉了。 她不动声色地一边回头一边说道,“不好意思~,请问您认识户崎老师吗?”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看过那张照片。她觉得说出去的话可能会招惹到什么麻烦,而且——不知为何,她不想对任何人说这件事。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份感情是什么。 在那之后,她在街上闲逛的时候,就会有意识地寻找那张照片里的脸庞。 但是在哪里都没有找到那个“他”。 而现在——就在当下, 那张脸出现在了附近。 他正在上香,面向牌位双手合十。 * Beat对着筱北周夫的牌位在心里嘀咕着, (筱北先生啊——话说回来,你还真是做了不少事情啊。) Beat在击败他之后,调查了他的背景。然后Beat得知了一些非常有趣的事。关于最重要的“卡门”,完全没有任何线索,但取而代之的是,筱北周夫他与某个组织之间存在着相当多的交易。 对于Beat来说,比起那种神秘莫测的“卡门”,筱北周夫是要容易对付得多的对手。能看见具体的目标,心情自然会更加畅快。 上香完毕之后,Beat转身离开了葬礼场地。 从周围人群身上的心跳中,他几乎没有感受到悲伤之情。只不过都是些在工作上有往来的人。一般来讲也许人们会说——这是寂寞的一生,但Beat并不这么认为。 他能够进行如此专注的战斗,这意味着筱北周夫的人生中有某种毫不动摇的信念存在。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卡门”吗?还是说—— “…………” Beat将目光瞥向寺庙庭院外的广阔山林。 可以从那里感受到一个年轻女孩的心跳。那恐怕是——筱北的亲生女儿宫原千绘。据调查,筱北假借公司名义所获取的金钱中,有一大部分都是为了留给女儿的。而且他还购买了人寿保险,如果研究一下保险单的话,就会发现—— (筱北简直就像在寻找一个葬身之所一样——) 这并不是Beat因为杀了他而产生的负罪感。这是一场一对一的正面对决。所以什么罪恶感也好,愧疚感也好,这些东西Beat完全都没感觉到。 只是——Beat总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对方的心情”。 他的女儿只是在树荫下偷偷地观察着,似乎没有走下来。 Beat对她并不特别感兴趣,所以很快就离开了寺院。 他特意前来参加葬礼,并非出于悼念故人的心情。其实这也是任务的一部分。 果然,在距离寺庙不到一百米远的地方,目标就立刻出现了。 “——喂,Pete Beat!” 有人向他喊道。 Beat甚至都没有转身,就能感知到对方是五名男子。 而且,所有人都全副武装。 “什么事?” Beat平静地反问道。于是, “我们用代号叫你,你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回头答应,是不是有点太大意了?” 其中一名男子嬉皮笑脸地说道,可以听出来他讲的不是日语。 “我是在问你们有什么事,‘Diamonds(钻石会)’的各位哦。” Beat也用同样的语言回应对方。 Diamonds——是世界上众多反统和机构组织中具有相当规模的一个地下组织。 标榜反抗统和机构的团体,大多数都是想把统和机构垄断的某种技术或秘密据为己有,如果可能的话甚至试图夺取其遍布世界的控制权的非法组织,Diamonds也不例外。它的起源可以追溯到某个小国的独裁者得知了统和机构的秘密,便想要一探究竟。虽然这位独裁者自己在与统和机构毫无关系的由本国公民发起的民主革命中被处决了,但是Diamonds作为一个组织,却在地下顽强地生存了下来。 原本Diamonds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弱小组织,就连统和机构都不愿意与其有所牵连,认为会得不偿失,所以对它一直视而不见,但是自从统和机构的某个叛徒逃到这个组织之后,情况就发生了一些变化。现如今,Diamonds距离本该由统和机构垄断的合成人制造技术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了。 (译注:Diamonds首次出现于不吉波普系列第8卷。) 虽然是不好对付的敌人,但是—— (他们的底细我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了。) 对于Beat来说,他们并不是令人恐惧的对手。其中一个男人问道, “能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要杀死我们的合作者筱北周夫吗?” “如果我不这么做,我就被他干掉了啊。” Beat回答后,对方开始笑了起来, “统和机构的合成人怎么可能会被一个企业中层管理人员的普通人给‘干掉’呢?就算是开玩笑,也让人笑不出来呢。” “但你们不正在边说边笑吗?” 在毒舌吐槽的同时,“果然如此呢”,Beat也再次确认了一件事。 被来生真希子改造成超能力者的这一事实,筱北周夫即使对Diamonds也进行了隐瞒。恐怕筱北所进行的非法集资活动,只是出于和Diamonds利害一致的商业往来行为吧。 那么,他真正的效忠对象是—— (果然是“卡门”吗?但是,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呢……?) “哼哼,你看起来毫无惧色,但我们可是知道的哦。你虽然是统和机构的合成人,可你的能力类型属于侦察型,并不适合正面战斗吧。” Diamonds的手下同时进入战斗状态。他们举起藏在手掌中的微型手枪,齐齐对准了Beat。 “你要不要跺跺脚跳一出踢踏舞,用你那得意的能力‘NSU’将我们牢牢地束缚住?不过在你的踢踏舞结束之前,你的身体就会被射成筛子哦。” “就连像我这种经常外出执行各种任务的家伙你们都知道,是‘Pearl(珀儿)’告诉你们的吗?” (译注:Pearl是叛逃统和机构的合成人,首次登场于不吉波普系列第8卷。) “呀咧呀咧”地叹了口气,Beat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那个女人也实在是太顽强了。据我所知,背叛统和机构并且存活了五年以上的人,就只有那家伙了。” “多亏了她,我们现在才能和你们平起平坐。” “平起平坐?平起平坐呢——” “呀咧呀咧”,Beat无奈地摇了摇头。 “别再动了。把手举起来,朝这边转过来。” 这些男人也知道Beat的能力集中在手掌上,所以他们似乎先打算把他的手掌射穿给破坏掉。然后肯定会把他带到据点,对他进行严刑拷打来获取情报。 (可是,我们这些小喽啰对统和机构的重要机密什么的一无所知啊……) Beat在心里发着牢骚。 接着他依言抽出一直插在口袋里的双手,慢慢地向上举了起来。 有一个小东西突然从他的手里掉了下来。 “呣?” 男人们在一瞬间条件反射般看了一眼那个物体。 那个物体只是一个高尔夫球。它掉落在柏油路面上,接着又弹了起来。 嗒、嗒、嗒—— 它弹跳了好几下,然后停了下来。 “那么——” Beat保持着举起双手的姿势说道, “我按照你们的吩咐举手投降了——然后呢?你们打算做什么?” “已经决定好了,你小子要被我们绑架走”——正要这么说的时候,男人们的脸色全都同时僵住了。 他们说不出话来。 而身体的动作变得像在慢镜头里面一样迟缓—— (译者吐槽:迟缓的日语是“钝い”,于是Jo厨魂觉醒,耳畔不断回响起子安武人的声音—— 迪奥:「钝い钝い!ザ・ワールドは最强のスタンドだ。」 2话之后, 迪奥:「な・・・なんだ・・・体の动きが・・・钝いぞ・・・。ち、违う・・・!动きが钝いのではない!」 ) 当他们意识到时,Beat的偷袭已经向他们攻击过来,他迅速弯下身子一脚将他们踢翻在地。 “——呃?!” 跌倒的男人们甚至都无法做出防御动作。 特殊的高尔夫球的弹跳声,与他们身体的频率形成同步,阻碍了他们的正常运动。 Beat预测到了敌人的接近。他理所当然地做好了让球以自己想要的节奏弹跳起来的准备。 “顺便说一下,我也已经花了好几年的时间踏踏实实地练习掉球哦。” Beat对着Diamonds的那帮人嘟囔道, “可不要太小看我哦。嗯?” “咕、咕咕咕……” 他从正在挣扎着的男人们手中夺过武器,然后伸手在其中一个人的衣服上摸索,想看看他是否还藏着其他武器,就在这时—— Beat感觉到,这个被剥夺了身体自由的男人的心跳中混杂着微弱的——仅有一点点的“喜悦”之情。 “————!”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退去。 这个动作救了他一命。随着“咻”的一声划破天空,一发步枪子弹穿过了他的脑袋原本所占据的空间。 Beat就这样趴在地面上匍匐滚动着。 “砰”、“砰”,几发步枪子弹发出听起来很不舒服的刺耳声音,射入了他身旁的地面里。 (这、这家伙是——) Beat意识到自己的判断出现了失误。在那群男人们靠近的时候,他就应该赶紧逃走。这次的攻击是—— (来自远距离的狙击……!) 这些和他纠缠的男子都是诱饵。对方完全不想从他那里套取情报,他们只想减少一个可恨的统和机构合成人而已。 但是,敌人是从哪里开的枪呢? (可能性最高的是寺庙后面的山,可是——) 他瞥了一眼,就明白并不存在这种可能性。因为上空有乌鸦飞过。鸟类敏锐的感知能力会使它们绝对不会靠近附近有枪击的地方。这说明寺院那边没有敌人。 在Beat躲避枪击的间隙,那些因为被高尔夫球的弹跳干扰而恢复过来的男人们站起身,向他逼近过来。如果被他们抓住的话,Beat的脑袋立刻就会被子弹击中。 (可、可恶!) 虽然场面很难看,但他只能手忙脚乱地胡乱挣脱那些男人。无论如何,他必须先回到寺院,躲藏在围墙的后面,想办法解决枪击的问题才行—— Beat体会到了自己探索能力的无力感,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他无法直接把子弹反弹回去。如果是Fortissimo或者直接攻击类型的“Wyvern(双足飞龙)”型能力的话,狙击的子弹可能压根就不足为惧吧。 (译注:Wyvern(双足飞龙)是统和机构的部分作战型合成人具备的一种可以发射致命毒液的特异能力。例如在不吉波普系列第10卷中登场的Mrs. Robinson(九连内千鹤)所拥有的能力即是Wyvern。) 其中一名男子飞踹过来一脚。Beat来不及完全躲开,被踢飞出去好远。 “——咕!” 但这是Beat计算中的一部分。 他被击飞的方向,正好是寺院的停车场。 (译者吐槽:迪奥:「かかったな承太郎!これが我が逃走経路だァ!」) 他就这样一边运用防御技巧一边翻滚,成功地跳到了水泥墙的后面。 (——好的!) Beat爬起来,摆好架势准备在墙后迎击追逐而来的男人们。 然而就在这时,突如其来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男人绕过围墙,站在Beat面前的那一瞬间,被从侧面飞过来的石头击中了头部。 男人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 Beat弄不清楚这块石头是从哪里飞过来的。 (什、什么……?) 但就在下一个瞬间,更加出乎Beat意料的事情发生了。一名少女突然从停车场旁边的灌木丛里冲了出来。 (————?!) Beat惊讶万分。 因为虽然那个女孩向他靠近过来,但他完全感觉不到她的心跳。 (这、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女孩丝毫不在意Beat的动摇,突然有点粗暴地抓住他的胳膊。 “——喂,快逃啊!” 说着拉住Beat就开始跑。 Beat被她拽着,也不由自主跑了起来。 这名少女的心跳,他仿佛能感知到,仿佛又感知不到,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Beat从来没有遇到过有这种心跳的人。 * “——切!” 隐藏在寺庙对面的狙击手咂了咂嘴。他所在的地方是一间极其普通的公寓房间。他正在从阳台上向下射击。 “目标已经不在狙击范围内了。他们逃掉了——怎么办,Pearl?” 狙击手将视线从步枪瞄准镜上移开,对站在他旁边的女性说道。 她外表成熟,是一名成年女性。至少从外表上看是这样。 “…………” 被称呼为Pearl的她微微抬起头,接着说道, “我们马上撤退吧。如果贸然追击,会遭到反击的。” 而且——她只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她并不认为仅凭这样的攻击就能干掉Beat。她只是想试探一下而已。她已经确认了那家伙的能力依然一如既往的出色。 “了解。” 狙击手快速地拆解完步枪,再装进盒子里。 而Pearl将目光投向Beat离开的方向。 (Pete Beat吗?——他从以前开始就是一个异常机敏的家伙……他在执行什么任务,在调查着什么吗?) 实际上,对Diamonds来说,筱北周夫只不过是一个单纯的洗钱工具,筱北周夫被杀死这种事对她而言根本就无关紧要。如果统和机构能对筱北这种程度的小角色产生兴趣的话,那正好可以拿他作为伪装。 但是,她非常在意一件事——那个眼光敏锐到就连Pearl都要刮目相看的Beat,被逼到了不得不杀死对方的地步,这只能说明这件事非比寻常——她的直觉这么告诉她。 (我并没有和筱北周夫直接见过面——或许他是统和机构的间谍也说不定。因此他也有可能是知道了多余的事情而被处理掉了——话虽如此) 她微微摇了摇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统和机构应该会派遣专门负责暗杀的合成人才对——可为什么派出的不是像“Reset(清零)”或者“Eugene(尤金)”之类的杀手,而是调查员Beat呢?) (译注:Reset,又名雨宫世津子,首次登场于不吉波普系列第11卷。Eugene,又名天色优,首次登场于不吉波普系列的第4卷。) 这或许是一个能够让她深入统和机构重要部分的切入口也未可知。 (要不要跟踪一下那家伙呢……?) 叛变者合成人Pearl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Beat离开的方向。 * 就在完全不知所措的时候,Beat被那名少女拽到了车站前的闹市区。 “……来到这里的话,应该已经不会有事了吧。” 少女环顾四周,“呼”地叹了一口气。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Beat彻底被这个击中他能力盲区的存在给打乱了节奏。 “这正是我想问的问题啊,世良稔同学。” 突然被这么一说,Beat又大吃一惊, “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他费了好大劲才把“对外公开的”这几个字给咽进了喉咙深处。 “因为我们是‘同班同学’啊。我叫浅仓,浅仓朝子,是私立秋荻高中一年级三班的学生。” Beat瞪大了眼睛。因为这和他用来伪装而准备的身份完全一致。 然而,这本应该是个秘密。眼前的这个学生是不可能知道的——。 (见鬼,学校里的那个基层人员,给搞砸了。) ……但是现在责备那个人也无济于事了。必须想方设法弄清楚这个名叫朝子的少女的谜团才行。 “呐,世良同学,你为什么不来学校呢?是在休学中吗?” 朝子两眼放光地向他问道。 “呃,啊……那个,什么……” “还有啊,你为什么会来参加千绘爸爸的葬礼呢?你是他亲戚还是别的什么关系呢?——哎呀!不好!” 话正说到一半,她突然大叫一声,然后掏出手机拨了出去,开始和某个人交谈起来, “——所以嘛,没办法的呀。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嗯,那你已经没事了吗?放心了吗?——嗯,我理解你的这种心情。——嗯。——嗯嗯。是啊,我觉得重要的就是你的这种心态,真的。——嗯,我知道啦。那我再打电话给你咯,嗯。” 在她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的当口儿,Beat也呆呆地站在一旁。 朝子利落地挂断了手机,再次转过身看向Beat这边。 “那么,世良同学?” “在、在?” 他不由自主地老实回应了她。 “总之,既然我救了你,那么我想稍微听听你的故事总归是可以的吧?” “你救、救了我?” “在你被黑帮们纠缠不休的时候,不是我救了你吗?” 根据她的认知,那些特工在她眼里好像变成了黑帮。 “——嘛、嘛啊……我想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Beat陷入了一片混乱。 还是老样子,他仍旧无法搞清楚这个女孩的心跳。 并不是完全感觉不到她的心跳,但是——他就是无法从中得出任何信息。如果换作其他人,通过心跳他至少可以能了解到人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况,但是不知为何,他无法从浅仓朝子的这种心跳中推测出她的真实情况。这种事情他还是头一次遇到。哪怕是他所害怕的神秘莫测的Fortissimo,他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了解对方的状态—— 等狼狈不堪的Beat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和朝子一起走进了一家咖啡店。 端来的咖啡在眼前冒着热气。Beat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正犹豫不决, (不过,我该问什么好呢?) 反而,朝子兴致勃勃地向他问道, “世良同学,你在做什么工作吗?” “啊、啊啊。” “是什么样的工作呢?” “主要是,调查之类的——” Beat在老老实实地回答之后,才发觉不妙。本来不能轻易谈论有关统和机构的事情,他却不小心说漏了嘴。 (我、我这是怎么了——) Beat感受到了强烈的动摇。 3. 当Beat说出“我要复学”时,作为统和机构基层人员的校长面色铁青。 “这、这是——怎么回事?” “又是这种反应”,Beat心说道,他想起了之前的那个医生,一股厌烦感油然而生。在合成人在对基层人员们说些什么的时候,这帮人似乎总会担心自己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嘛,这也难怪。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Beat冷漠地说道。 “但、但是——” “我又不是特地因为什么任务才回来的。放心吧,我不会故意给你添麻烦的。” 当然,Beat根本就不打算对这位校长讲真话。其实不只是这家伙,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因为有一个单凭自己的能力无法应对的对手,所以有必要彻底查清楚那个人的真实身份”之类的事情,绝对不可以让其他人知道。特殊能力是合成人的救命稻草、唯一的依靠,类似弱点的这种事情必须绝对保密。即使对手是统和机构的中枢(Axis),也是如此。 “话虽如此,但那个——你已经有半年多没有来上课了吧?按照规定你早就应该被开除了。如果你不出现的话,我还有办法蒙混过去,但是如果你要开始来上学的话,就算是我也——” “这方面的事情,你把我跟普通的插班生同等对待就可以了。不管是考试还是别的什么事,我都可以参加哦。” “……我知道了。不过,如果你考试挂科了,即使以我的立场来说也是束手无策啊。” 对于校长这种有点话里带刺的说法,Beat却平静地回复道, “你是笨蛋吗?” “哈?” “我什么时候说过需要你的协助了?根本就不需要你操心。考试也好别的什么事也好,让我堂堂正正地去做好了。反正——” Beat一边盯着校长,一边低声说道, “——就凭你这所学校的这种程度,根本就不能阻止我做任何事情。明白吗?” 校长的脸色再度变得铁青。简而言之,Beat的意思是说,他可以在考试中肆无忌惮地作弊,也可以让不给他行方便的老师之类的人消失掉。 “我、我明白了。我马上就为您安排。” “啊啊。” Beat点了点头。 毫不意外,他感知到了校长的心脏在剧烈地狂跳。这种程度的威胁应该足够了吧。本来正常情况下,这个人有义务向上级报告Beat的行动,但是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毫无疑问他肯定会明哲保身,设法使自己的行为正当化,与走读上学的他保持距离。 否则就麻烦了。 (毕竟——实际上,在这所学校里什么特别的事情都做不了。) 如果草率行事的话,弄不好就会引人瞩目。而且,在弄清那个名叫“朝子”的女孩的谜团之前,他绝对不能被任何人抓住把柄。 (还得准备考试——真是见了鬼,我怎么会陷入这种窘境?) * ……于是,Beat凭着临时抱佛脚的功夫顺利地成功通过考试,可以来教室上课了。 然而,对他来说,学校的教室仍然是个令他不适的地方。 (嘁——) 全班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可是从他们的心跳中,他只能感觉到他们正在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其中并没含有明显的警惕或恐惧感。 (——确实,似乎没有告诉任何人。) Beat又瞥了一眼坐在前排座位上的浅仓朝子。 她一边假装摆出“我可没有在看你”的态度,一边堂而皇之地将视线投向他,完全就是一副欲盖弥彰,明明对他饶有兴趣的样子。 是的,Beat在那场葬礼上的骚动里不经意间说漏了嘴之后,信口开河地对她说了这样的话—— “那位已故的筱北先生其实是调查破坏环境的企业实体的政府非公开机构的成员。——而我算是其相关人员吧。” 就连Beat自己都觉得这种解释未免太过荒诞无稽了,可朝子在听完以后,却两眼放光。 “唉!——那、那么千绘的爸爸就是因为这个机密任务而去世的吗?” “——喂喂,你难道真的信了吗?” Beat这么思忖着,但又转念仔细一想,他作为一名合成人,作为在幕后操控全世界的某个庞大系统中的一员,这种“事实”对普通人来说才更为异常。Beat决定就这么将错就错下去。 “——也不是,嘛,这方面的事情我不能透露的。” “那么,刚才那帮黑道分子就是坏人们的手下咯?” “唉、那个——可能是的,不过他们本人好像也只是听从上头的指示,所以并不了解详细情况。” “千绘的爸爸购买人寿保险的事情,果然就是所谓的‘做好死的觉悟’吧,是这样吗?” “对——我想是的吧。不过我并不太清楚。”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Beat内心却焦躁不安、心急如焚。 如果是平常的话,他会在与对话对象交流的同时感知对方的心跳,以便更好地进行沟通,所以当其中一人的心跳变得模糊不清的时候,他似乎就会觉得自己的心里在直打鼓,变得六神无主。 “哼嗯——” 朝子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看见她这个样子,Beat又开始坐立难安了起来。 “那个,这件事还请对他的女儿保密哦。” “我知道。这种事,不会说的。” “不仅是她,能不能请对其他人也保守秘密呢?” Beat认真而诚恳地向朝子拜托道。 “这个——嘛……” 这时,朝子从这个既带着一点奇特的成熟气质,但表情的细节里又似乎透露着孩子气的奇怪少年身上,怎么说呢——感受到了某种“真实的东西”。 她自己所命名的奇妙的感知能力——Morning Glory,似乎在对她耳语: “他在说谎。” “这个人净在扯谎。” 说起来,如果他真的处在这样的立场上,那又怎么会对只不过是一名普通女高中生的她说这样的话呢?这些事情她都懂。虽然明白, “但是——” 没错,虽然他在撒谎,但她感觉这个谎言与事实相比却显得微不足道。 (其实情况并非如此,然而——) 她可以明白他的这种迟疑不决。了解到这种人内心的犹豫这种事,正是她被别人说“直觉很准”的原因所在,所以她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 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男孩子非常地努力。 她一边思索着自己有没有可能这么努力,一边这么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正砰砰直跳。 “我的心跳会不会被他察觉到呢?”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实在是只能用啼笑皆非来形容的完美误会。 ……而这种误会在Beat来到学校的当下也仍在持续着。 朝子在偷偷地(尽量不去瞅他,但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边想着, (他到学校来做什么呢?)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成为Beat的目标。 在早晨的班会上,来到教室的老师完全没有提到他长期缺席的事情,只是在确认是否出席的点名时, “世良——” 以颇为平常的方式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到。” 而他也只是非常不爽地这么回了一句,似乎就这么相当轻易地被允许参与学校生活了。 “呜——啊——” 明明还在开班会,他却不停地打着哈欠。 她再次被他那种仿佛在用行动表达“上学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看似不为所动的态度所打动。 (哇啊——感觉好浪漫啊。) 在只讲用功读书的学校生活里,突然混进来一个像是从间谍电影里走出来的神秘男孩子。遇上这种事不高兴才怪呢。 (译者吐槽:女主内心可能住着一个阿尼亚·福杰:“わくわくっ~”) 然而周围的同学们还是用夹杂着怀疑和困惑的眼神看着他。 “我和他认识哦!” 她有一种不由自主大声想要把这句话高声喊出来的冲动,但是显然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浅仓,你在笑什么呢?” 坐在她身旁的女孩一脸狐疑地问道,但是朝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正在竭力忍住涌上心头的笑意。 乍看之下,虽然有一个怪异的闯入者,但是学校的景色和平时一样,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然而,围绕着“Morning Glory”,这错综复杂的事态已经开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这所学校里还没有一个人知道,不可逆转的命运的巨浪已经开始笼罩住整个学园。 * ……那是一个不知道在何处,仅有一处根本无法照亮四周的微弱光芒勉强存在着,被深邃的黑暗所隔绝的地方。 “是的呢,这次引发问题的——” 那里有两个人影。 其中一人明显是一名女性,而另一个人——有着纤瘦的侧影,但无法知道是男是女。 “——就是所谓的‘那个’啊。” 说话的是那位女性。她的声音几乎像少女一般年轻,但她说话时慢悠悠的动作,显示出与她的年轻不相符的从容不迫。 “————” 另一个人则沉默不语。 “那个东西没有正式的名字。它不是那种可以用名字来称呼的存在。如果硬要说的话,出于方便,我们将那个东西——” “————” “称作为‘卡门’。” 在这个名字说出口的瞬间,现场突然变得鸦雀无声,仿佛坠入冰窟。 她继续说道, “有人接近了‘那个’。那个人是否知晓这究竟会带来什么后果呢?——呵呵。” 说着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是不知畏惧,还是迎难而上地主动挑战,如果他——Pete Beat打算继续与‘卡门’有所牵连的话,那我们这边也不得不做好相应的准备。” 她将视线投向了另一个纤细的人影。 “那么——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Roundabout’。” “是——‘Rain’。” (译注:此处的Rain指的是统和机构内代号为Rain on Friday(雨落星期五)的干部九连内朱巳,她在不吉波普系列中首次登场于第10卷。Roundabout则是九连内朱巳的属下,在本卷中首次登场,但是根据上远野浩平宇宙的时间线,Roundabout在不吉波普系列第21卷中登场的时间其实要早于本卷。roundabout一词的含义包含:迂回的、曲折的;绕远路;交通环岛;旋转木马。Roundabout该词的典故来自英国著名的前卫摇滚乐队Yes于1971年发行的第四张录音室专辑《Fragile》里的第一首歌曲。这首歌脍炙人口,传唱甚广,同时也是本书作者上远野浩平的偶像荒木飞吕彦最喜爱的歌曲之一,还被用作《JoJo的奇妙冒险》系列动画片的ED。借着这部经典作品的火爆,这首歌的前奏和动画片结尾出现的箭头“To Be Continued”,一起成为了风靡互联网的网络迷因。在Bilibili网站上有关JoJo(含二创)作品的视频弹幕里,“此曲一出,非死即伤”之类的梗经常会和这首歌同时出现。) 那个人影点了点头。 即使听到那个声音,也仍然很难想象出这个人的真实面貌,那声音听起来仿若一阵微风。 “请交给在下吧。请您看着吧。我一定会对所有接近‘卡门’的人——虽然我自己也不清楚这个‘卡门’究竟是何方神圣——给予应有的报应。” “很靠得住呢。” 她眯起眼睛,注视着那个“Roundabout”。 接着,她又补充道, “本来应该将那个‘卡门’的问题交给那位最强先生的——” (译注:此处的“最强先生”指的就是统和机构的最强特工Fortissimo,即李舞阪。) 说着她微微摇了摇脑袋,露出一丝苦笑,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然后继续说, “不知道那个单细胞是不是本能地察觉到了危机,但看来姑且是抽身离开了。——这边的事情就由我来处理,你只管专心对付Beat的能力‘NSU’吧。” “我明白了。” “Roundabout”行了一礼。那个举动虽然已经融入了黑暗之中,但那个华丽的动作仍旧给人留下了英姿凛然的印象。 “在下Roundabout永远不会忘记您为我所做的一切——必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拜托啦。啊啊,对了对了。听说Pete Beat现在似乎正就读于私立秋荻高中,所以——” 她话音未落,黑暗中突然卷起了一阵风。 风扬起了她的长发,当风停止而她的长发再次垂下后,另一个纤细的人影早已不在。 那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呵呵,真是的——” 她愉快地微笑着。 “至少把门打开再出去吧——虽然如此——” 她的微笑中没有丝毫温柔,却带着仿佛棋手下出绝妙一着般的锐利眼神,锋利无比。 “嘛,这样的地方正是你的风格。无论面对多么险峻的障碍,你都毫不在乎,无论要通过什么样崎岖的路线,你都必定能到达目标——实乃名副其实的‘迂回’呢。” 然后,她将手伸向那微弱的光源。 那一瞬间,光消失了,四周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 ──────────────────────── 第三话 成长与偶然 phase 3.funeral & shakiness 1. 私立秋荻高中—— 这是一所以提升地方文化为创建理念的,在县内也是全县闻名又屈指可数的升学学校。男女同校,男生计372名,女生计386名。一个年级设有6个班。包括临时讲师、行政职员在内,教职工共计97名。学校占地155,240平方米。设有游泳池和食堂。上一年度毕业生的去向是,进入国立大学的占比28%,私立大学的1占比43%,短期大学的占比10%,其余的几乎都是复读生,无人选择就业。该校还有指定校推荐制度,共有52个名额被分配给36所大学,很多学生都在努力争取这个名额。可以说,这是一所学生们前来努力学习的学校。 ——而从现在开始,这所学校就要消失了。 * 世良稔,也就是Pete Beat,很少来上体育课。 (——实在是麻烦得要死。) 虽然他也有这种想法,但其实是因为实际上男生和女生是分开上体育课的。这样一来,Beat特地来学校上课的理由就消失了。 监视他的同班同学“浅仓朝子”是Beat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所以无法观察到她的时间就毫无意义了。 今天,他也在女生上体育课的时间躲在不会被人注意到的地方,观察着浅仓朝子在操场上奔跑的身影。 (——然而,) 他一边看着朝子身着体操服的样子和运动中裸露出来的双腿,一边在心里嘀咕道。 (这么一来,我不就和偷窥狂没两样了吗……?) 如果这是正式任务的话,他倒尚能接受,但这是Beat出于个人需要而做的事情,所以他做觉得有些心虚,这种内疚感怎么也消除不了。 而且即使这么观察,果然能发现她和其他女生不一样,Beat即使用能力“NSU”也无法很好地感知到浅仓朝子的心跳。跑完步后,她的呼吸和脉搏都有所加快,这些倒是显而易见,但是它们代表着怎样的感情和状态,仍然还是看不明了,模糊不清。 (……说不定,) Beat不太愿意思考,或者说是不愿硬要思考他不怎么擅长的领域。 (是因为……我对那个女孩一见钟情,所以才被自己的情绪干扰而读不懂她的心思了吗?) 可是——即使一直盯着她看,自己的心跳加速之类的事情也并没有发生。 (话说回来——不如说我现在怨愤的情绪反而更加强烈。) 本来他眼下也不应该是这样偷窥穿着体操服的女高中生的时候。根据Fortissimo的命令,他必须去追查真实身份不明的“卡门”这一神秘的存在。 (这种个人行动,真想尽快结束啊——) 尽管如此,但是存在以他的能力无法感知的对象存在,这是一个极大的问题。在无法确定能力极限的情况下,在生死攸关的危险领域进行战斗是非常不安的。因为在关键时刻,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能力。 (——莫非Mo Murder舅舅也是因为牵扯上这种女人而丢掉了性命?) 想到这里,尽管多少有些不愉快,但是也不能不解开浅仓朝子身上的谜团就这么弃之不顾。 这时,体育老师在操场上喊道,“好了,大家再绕跑道跑三圈。” “唉——” 女生们纷纷发出抗议的声音,老师则拍着说说道, “好了,快!快!” 于是,女生们只能不情愿地跑起来。 浅仓朝子跑得既不快也不慢,以正常的速度跑着。但这是真的呢,还是说是为了掩饰优秀的能力而进行的表演呢,Beat也无从给出判断。 如果是其他女生,例如, (……那个请假的家伙好像在说来例假什么的,但其实她的例假昨天就已经结束了,只是想偷懒而已。) 或者 (那个人虽然在硬撑着勉强自己,但是前一天彻夜通宵的——认真学习已经让她晕头转向了。看来快要出现贫血症了,老师也该注意到了吧……) 诸如此类的,从她们的心跳就可以推测出她们细微的身体状况和心理状态。 正如他所推测的那样,一名女生突然偏离了跑道,瘫倒在地。 “噫啊——”,女学生们惊叫声四起,引起一阵骚动。老师急忙跑了过去,Beat能感觉到他内心里充满了(这不会是我的失误引起的吧?)这样焦虑的想法。面对突如其来的事态,人是无法隐藏自己的心跳的。 可是浅仓朝子也一脸担心地跑了过去,但她是不是真心的呢? (啧——果然还是没法知道呢。) Beat在心里嘀咕着。 就在这时。 在与他的藏身之处关于操场形成轴对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呣?) 那里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茂密树林。 “怎么回事?” Beat一边心想着,一边凝视着那里。因为距离太远了,超出了能力“NSU”的感知范围,所以也只能这么观察。 他一动不动地观察着——看来那个东西似乎是照相机的镜头。 所以那个人才盯上了操场上的女生吧。 (——原来是真正的偷窥狂啊。总觉得让人非常不爽。) 他做的事情,在表面上和那个家伙没什么不同。 还没等体育课结束,那家伙的身影就消失了。 (…………) Beat隐约觉察出了那家伙偷拍的是谁。那个镜头稍微变动了一下角度,由此光线照进了Beat的眼睛,据此推测,那个偷窥狂盯上的并不是那名在刚才的贫血症引发的骚动中独自倒下的少女,反而是从现场离开的一个女生。 说实话,Beat对除了浅仓朝子以外的其他女生毫无兴趣,所以她们至今都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印象,但那个女孩—— (我记得……好像是佐久间吧。) * 身为保健委员的朝子和老师一起把在体育课上晕倒的君惠一起抬到校医室。 “只是轻微贫血,不用担心。” 体育老师听到这句话,明显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这样可不好哦。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要提前告诉老师,然后请假啊。” 被这么一说,躺在床上的君惠缩了缩脖子。 “对不起……” 她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但是朝子是知道的。君惠的成绩不太好,所以对于像体育这样只要有足够的出勤天数就能获得相应评价的科目,她希望至少可以避免降低这个科目的内部评分。据说为了让她就读于这所私立的升学高中——秋荻高中,她的父母费劲了心思。所以她无论如何都要考上国立大学,以减轻学费负担。 “但是老师啊,君惠一直都很努力的啊。” 在朝子的劝说下,“确实啊”,老师说着点了点头, “今天就算你出勤了,但以后可要多加小心哦。” “是、是……” 君惠诚惶诚恐地点点头。 然后,就在朝子要和老师一起回去操场的时候,听到君惠在床上小声地说了声“谢谢”,她不禁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认为自己并没有说什么值得感谢的话。 回到操场后,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距离下课铃响还有两分钟左右,于是大家就这样排好队伍、行礼,然后就解散了。 “浅仓同学——可以稍等一下吗?” 顺着叫住她的声音回头一看,发现原来是同班同学佐久间由香里。 “什么事?” “那个——君惠同学的情况怎么样了?” 由香里小心翼翼地问道,让人感觉有点畏缩, “老实说没什么大碍——有什么事吗?” “嗯,不,没什么——” “怎么了?” 朝子很意外。由香里并不是那种会关心别人的少女,就连刚才大家在因为担心君惠而靠近她的时候,也只有由香里一个人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离开了,朝子也确实看到了这一点。 “不,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如果担心的话,去探望一下她怎么样?” “……唔嗯……” 由香里露出模棱两可的表情,闭上了嘴。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朝子微微皱起眉头的时候,事情发生了。 从由香里脚边伸出来、映在墙壁上的影子的颜色——看起来非常奇怪。 原本应该让墙壁的颜色显得略微偏暗的影子,却呈现出鲜艳的紫色。 而且——那个影子,独立于作为本体的人,在自行移动着,而且,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她道歉啊。” 影子的嘴部就像剪纸一样,突然裂开了,说出了这些话。 (——唉?) 朝子揉了揉眼睛。 可是,那个影子很快就消失了,到处都看不见。 “……?” 由香里皱起了眉头。 “呃、那个——” 还在一片混乱中的朝子对由香里说道, “——你是想道歉吗?” 朝子也许不是想对她说,而是想无论如何都要把这句话说出来。 接着,由香里的脸唰地一下变得绯红。 “——这、这事——” 她的嘴角不停地颤抖着,说道, “和、和你没关系吧!” 然后转身就跑开了。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毫无疑问戳到了她的痛处。 就好像直截了当地戳穿了她正犹豫不决的事情似的——然而,刚才的这个现象,难道是—— (难道——刚才的感觉是“Morning Glory”吗……?) 那是她从小就有的一种感觉。这种奇妙的感觉,能够让她一目了然地看清别人正在苦恼着“该如何是好”的事情。 但那只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应该不像刚才那样伴随有幻觉出现。 (——这……是在成长吗?) 至少,这种现象比以前更加明显了。 (对于我来说——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正当朝子一脸茫然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喊声。 “喂——” 回头一看,原来是同伴的神秘学生世良稔。她并不知道他的真名Pete Beat。 “啊,世、世良同学?” 朝子在他面前,就有点紧张,心脏怦怦直跳。 “有、有什么事吗?” 虽然他应该和女生一样也在上体育课,但此刻还没到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却已经穿着校服了。 是请假了吗?那样的话,看起来还挺有精神的。 (是翘课了吗……?) 当然,她并不知道Beat内心在想什么。 “你刚才——是在和一个叫佐久间的女生说话来着吧。你们是朋友吗?” 突然被这么一说,朝子吓了一跳。 “唉?” 当被他问到其他女孩子的事情的时候,心里总有点——但是Beat似乎完全无视了她的内心, “那个,佐久间美登里,对吧?名字没弄错吧?” 一本正经地说着蠢话。 朝子瞬间瞪大了眼睛,然后怯怯地说道, “不、不是的——是由香里哦。由、香、里。” (译注:此处“美登里”的日语原文写的只有平假名“みどり”(MIDORI),而由香里的平假名是“ゆかり”(YUKARI)。) “这样啊——嘛,无所谓啦。” 即使知道自己把名字搞错了,Beat也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由香里出了什么事吗?” 她稍稍松了一口气,问道。世良却说出了一句令人意外的话。 “那家伙正被人跟踪。” “……唉?” “有人在用相机偷偷拍她。你要是朋友,就告诉她吧。” “……你自己不能说吗?” “对我来说,倒无所谓啦。” Beat冷漠地说道, “如果你也不介意的话,那就别管了。”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 朝子问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但是Beat却, “…………” 稍微闭上嘴,噤声了。紧接着,就在这时, (——啊,) 朝子又看到了。 从世良稔的脚边伸出来的,斜斜地映在走廊另一侧的影子转眼间就变成了蓝色,然后那个影子,独立于本体,自行说道, “说实话,其实我非常害怕。” 这个声音,好像并不是现实的声音,似乎只有朝子的内心才能听得到。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掩饰不住自己的动摇。 至今为止她或多或少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不是有些不同寻常,但从未有过如此明显的异常情况。这会是某种疾病吗? (——说起来……) 突然间,她脑海中浮现起去年上过的补习学校的一件事。她参加了那里的高中入学考试的课程。 那里有一位辅导老师,根据传言,学生可以向他咨询任何问题。据闻——无论是谁,不管问了什么样的问题,他都能给出直接触动咨询者内心深处的准确建议,而又不会过于严厉。 她也曾向他咨询过几次关于学习方法之类的问题。 那时,她只有一次,曾谈到过Morning Glory的感觉。那是…… * “老师——老师,您是否……有时候会突然有所顿悟,或者说类似于茅塞顿开这样的感觉呢?” 朝子在不经意间说漏了嘴,把这个问题当作漫无边际的闲谈的一部分提了出来。 “……呼呣?” 作为辅导员兼美术考试课程讲师的男子点了点头。他还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吧。朝子对他的详细情况也所知甚少,以为他可能是一名大学生吧。 “你是说,在与人交谈的时候,光从对话内容就能明白对方正在思考什么之类的事情吗?” 男子向她提出了一个问题。 “那个,呃,基本上就是这样,但又不仅限于此。对方几乎谈不上是在有条理的对话。” “不讲条理的不是你吗?” 男子对着正在摸索着词语,正为措辞而犹豫不决的她说道。 “唉?” “在这种情况下,感到突兀的倒不如说是对方。对方突然意识到自己所内涵的问题,结果被你给察觉到了,不是这样吗?” “nèihán,是什么意思?” 她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于是回问道。 “它指的是原本就存在于内在的意思。在这种情况下,指的就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人的心里不停地来回打转,但却就是没法表示出来——大概是这种感觉吧。不是吗?” 听了这个男子的解释,她大幅度地用力点了点头。 “对!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人类在生活中承载着各种各样无法解决的问题。你那种像是‘直觉敏锐’的感觉,也许是仿佛对原本应该就一清二楚的事物却被对方不知为何刻意想要隐藏的行为而产生的一种违和感也说不定呢。” “违和感?” “当你感觉到这一点时,你会想‘为什么那个人就是不明白呢?’明明是那么清晰明了的事情,却……” “是的。” 完全如他所言,朝子点了点头。男子也报以颔首,继续说道, “但是对于当事人本人而言,他们自己却不知道——这种矛盾,或许总有一天会消除,或者那些个隐藏在内心中的问题,可能会如同诅咒一般侵蚀着他们自己吧。” 说着一些不太好理解的话,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接着, “也许你是正确的。实在是过于正确了。所以你不可避免地会注意到其他人的怪异之处——你自己并没有任何问题。有问题的是世界。” 用平静的语气如此说道。 (译者吐槽:鲁路修·兰佩洛基、金木研、比企谷八幡,还有诚哥,纷纷前来点赞。) “……世界吗?” “是的——这个世界有许多问题。被掩盖的东西也不计其数。比如说,那个‘卡门’之类的——” 他又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个对朝子而言意义不明的词语。 “卡……什么?” 面对她的问题,然而男子这次却没有理会,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你不必在意——你就像你心中盛开的那朵牵牛花(morning glory)一样,好好地珍惜这种感受就已足矣……就算受到别人的反感,那也不是因为你的原因……而是因为怪诞扭曲的是这个世界。” 男子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脖颈和胸口之间的空间上,仿佛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 “——您是说不用太在意吗?” “就是这么回事。” 他温柔地笑了笑。 ……虽然男子只是说了些不知道是建议还是什么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但不知为何,朝子非常中意他所说的“心中的牵牛花”这个意象。 那天晚上,她查阅字典,找到了“Morning Glory”这个词的意思。 * ——那个Morning Glory的能力,现在……正变得奇怪起来。 就和刚才佐久间由香里的时候一样,世良稔背后的影子也马上恢复成了正常的样子。 “……啊。” “怎么了?” Beat惊讶的表情让她猛然回过神来,从一年前的回忆里回到了现实。 “没、没什么——” 不管怎么说,突然对他抛出“你在怕什么?”这种问题,果然还是很难问出口的。 “我、我知道了——我去告诉由香里吧。虽然不知道她会不会当真——那么再见。” 她匆匆离开他,朝更衣室跑去。 “喂、喂——” Beat朝她的背影喊道,可她连头也不回地就这么离开了。 (……我被怀疑了吗?) 果然还是太唐突了,他稍稍反省了一下自己的突然行动。但是,既然无论如何都要观察那个女孩的各种反应,那么一有机会就得必须和她交谈,并观察她的情况。 (唔呣……跟女性说话确实不太习惯呐——) 真是个苦差事。 Beat皱着脸挠了挠头。 就在这时, “…………” Beat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人的视线,便回过头去看。 只见一个人站在学校的入口处。他系着领带,身着西装。是一名少年。 年龄和Beat差不多——身体给人一种纤弱的印象。个子比Beat稍矮。与其说面容有些女性化,不如说给人一种柔弱、不太可靠的印象,但是他五官很端正,眼神很锐利。 他微微仰头,用略微有点刺人的眼神注视着Beat。 (刚才——) Beat也回瞪着他。 (比起这家伙的心跳,我似乎更早感知到了他的视线……?) 但是就这么注视着,也已经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了。是一名非常普通的人类。 “——你是,” 这名少年向他搭话道, “这里的学生吗?” 和这句话一起感受到的心跳也没有任何异常。 “啊啊,是的。你呢?” “我是奈良崎克巳,这次要转到这所学校来——” 少年轻轻地低下了头。 “……是吗。” Beat总感到一些奇怪的感觉。虽然这个名叫克巳的少年的心跳确实没有异常,但是好像…… (这家伙的眼神,让我有点在意……) 这名少年的眼神时而非常锐利,仿佛能穿透人的内心。但是,眼神中并没有伴随着表现出任何感情波动的心跳。 “你呢?你是一年级学生吗?” “啊啊,是的——” “这里好像是一所不错的学校呢。” “好像是呢。至少在学习方面很不错。” “为了进来你也费了不少功夫吧?” “嘛,差不多吧。” 在他们两人交谈的同时,克巳说着说着身上散发出了一种难以捉摸的神秘气息。这种气息感觉上更像是一种直觉,和能力没有关系。 也许他的生活很复杂。例如,没有双亲,被某个有钱人当作“小姓”包养——他拥有这么漂亮的美貌和出众的气质,倘若真是如此也不足为奇。 (译注:日语中的“小姓”,旧指在武将、主君身旁担任近侍、秘书、护卫等职务的年轻武士。最有名的一个例子是战国时代织田信长的侍童森兰丸。此外,部分贵族会利用小姓当作满足性需求的同性伴侣(这种伴侣被称为众道,而作为接受方的小姓也被称为若众),因此文中此处的“小姓”,结合上下文,暗指Beat以为相貌出众的奈良崎克巳有可能成为被人包养的娈童。) “我也是吃了不少苦头,绕了好长一段弯路。可是——” 克巳说着哧哧地笑了起来, “不管绕了多远的弯路,只要能到达目的地就行了。不是吗?” (译者吐槽:杰洛·齐贝林:「ジョニィ!……次は『LESSON5』だ……『一番の近道は远回りだった』、『远回りこそが俺の最短の道だった』。」 乔尼·乔斯达:「本当に廻り道だった。本当に本当に、なんて远い廻り道……」 上远野浩平的Beat's Discipline第一卷于2000年开始连载,而荒木老贼的JoJo7-SBR于2004年才开始连载,杰洛经典的LESSON5台词出现于2010年发行的第7部第21卷单行本中。因此,作为资深Jo厨的上远野浩平在玩梗这一点上算是超越了自己的偶像,提前把荒木挚爱的roundabout和“绕远路/弯路”的概念联系在一起放进了作品里。) “——到底想说啥啊,你丫?” Beat说道,因为被这种拐弯抹角的说法弄得不耐烦,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强硬。 “我被告知要先去一趟行政接待处报道,请问你知道在什么地方吗?” 他问了一个转校生理所当然会问到的问题。看来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想询问这件事。 Beat告诉了他。于是克巳又低下了头。 “非常感谢,您帮了我大忙。” “没什么,小事一桩。” “不,虽然我很突兀地叫住了您向您求助,但是您却很亲切地告诉了我,解答了我的问题——您为我所做之事,我将谨记在心,没齿不忘。” 说的话也太小题大做了。 克巳伸出手来要和他握手,Beat不得已便姑且回握了一下。 “——谢谢。” 克巳莞尔一笑。 就在这一瞬间。 Beat听到了玻璃破碎的声音。他刚转过头,就看见玻璃碎片的尖端正朝他飞来。 Beat猛地一下甩开了克巳的手,用两根手指将那块玻璃, ——唰地, ——在一瞬间紧紧夹住了。 然后他看见一枚棒球在走廊里滚动着。 (这么说来——我翘掉的体育课说是要打棒球来着。) 看来很不巧的是,棒球恰好飞到了他所在的地方。 与此同时,下课铃响了起来。 当Beat再次回过头来的时候,克巳已经不见了踪影。 看样子他是被玻璃破碎的意外给吓得落荒而逃。刚才明明夸夸其谈,说得天花乱坠,到头来却胆小可怜,没有出息。 (——那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Beat扔掉玻璃碎片,然后用室内鞋的鞋底将其踩碎。 (译注:日本的小孩从幼儿园到高中,进入学校的时候必须将在室外穿的鞋子换成适合学校室内环境的鞋子。这种鞋就被叫作室内鞋。而进入房屋或其他建筑物时应当换上室内鞋,本就是日本人的一种生活习惯。) “啪嚓——”,玻璃被粉碎的触感令他很不爽。 2. 大部分学生都在食堂吃午饭。因为学校并没有明确禁止学生自备便当,所以也会有一些学生带便当来学校,但大多数人还是喜欢带到食堂和朋友们一起吃。 Beat也依葫芦画瓢,每天都来食堂吃当日套餐。 Beat没有什么不喜欢吃的东西,他会吃任何只要能吃的东西,但和像是Fortissimo喜欢吃便宜的可丽饼这种情况不同,他并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食物。不管是甜的还是辣的,什么口味都无所谓。 (也许,这就是我表现半吊子的地方吧——) Beat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带骨烤鱼,一边思索着自己讨厌的食物是什么这种基本无关紧要的事情。 (经常听人说不喜欢吃青椒啊洋葱啊什么的……但对我来说,不管是哪种蔬菜,都只不过是蔬菜罢了。) 可能是他对食物的味道一窍不通吧。不过他并不是味觉迟钝,因为假如说食物里搀杂了药物,他很容易就能察觉出来。食物里放了多少盐这样的事情他也能大致分辨出来。 他对待饮食的态度总是给人一种犹豫不定的感觉。 “在处理各种事情时,最重要的是自己处于什么样的立场,以及如何面对它,Beat君。” 他的舅舅佐佐木政则,也就是Mo Murder,在传授他战斗技巧的时候经常这么说。 “在紧要关头——像是自己的前进方向该是向右还是向左的时刻,能依靠的东西大多都是细枝末节的事情——有时候仅仅是直觉,有时候是个人好恶。但是如果事先没有明确这一点的话,有可能会陷入不可挽回、悔之晚矣的境地。” 无论是多么琐碎细小的事物,将个人对它的好恶态度明确下来有助于提升精神的敏锐度——他想说的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如果说什么都行、怎样都好,那么这其实等同于没法决定任何事情。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是舅舅啊——如果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话,该怎么办呢?) 虽然他认为汽油确实不好喝,根本就是无法下咽的东西,但是对食物的好恶这种事恐怕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吧? (唔嗯) Beat一边这么思忖着,一边吃着大碗米饭,就着味噌汤将食物大口咽了下去。 从泡菜到配菜水果,不到三分钟他就吃了个精光。虽然吃得飞快,但他并没有囫囵吞咽,因为这样不利于消化。虽然Beat以相当快的速度咀嚼着食物,却几乎没有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他这么做并非出于什么礼节,而是为了尽量避免自己感知四周心跳的能力受到干扰。虽然这也大致算是一种能力练习,但他本人却是半下意识地在做这件事。 眨眼间他就吃完了,然后把自助餐盘拿到归还窗口。 因为时间尚早,身旁还有不少人正在从柜台领取午餐。 就在他放下餐盘的时候,“咣”的一声,身后传来了一声闷响。 “嗯?”——不经意间抬眼一看,他的脸上立刻露出惊愕的表情。 一股高温向他袭来。 那是差不多有八、九十摄氏度的滚烫热水。 有人被地板的某个凸起给绊倒了,于是出人预料地,那个人手里端着的一碗刚做好的拉面全朝Beat的方向给泼了过去。 “——哇!” Beat条件反射般地向身后跳开,但还是来不及,热汤溅到了他的脚上。 “烫、烫死了,你他妈在干嘛呢!” Beat忍不住咒骂起来。因为这是突发事件,对方的心跳也没有发生变化,所以他没能完全避开。 “啊……” 可对方并没有特别在意Beat的事情,只是一脸茫然地杵在原地不动。 “喂,你丫地——” 他正要大发牢骚的时候,食堂员工走了过来,开始收拾洒了一地的拉面和碎掉的碗。 “喂,让一下,让一下——” 被这么一说,Beat只得无奈地退到一旁。 他看了看脚,发现有点轻微的烫伤。 (该死——要是真的被那碗面从头淋到脚的话,那可就是严重烫伤了啊。好险啊——) Beat心里一边发着牢骚,一边想着总之先去一趟校医室给抹点药。他觉得把自己备用的急救包用在这种地方似乎很不值。 Beat有点一瘸一拐地穿过走廊,正好走到了一个工作人员正在更换校内照明设备的地方。 他搭好梯子,正在上面拆卸荧光灯。 Beat试图从那边上侧身穿过去。 接着,他感知到上方传来有着轻微不安的心跳。 Beat抬起头向上看去。结果梯子上的员工一不小心把荧光灯掉了下来,差点就砸到Beat的头上。 “————” 他唰地一下接住了荧光灯管。 “啊啊,抱歉、抱歉。” 对方非常敷衍地道着歉,然后把灯管拿了回去。 “…………” 这让Beat难以释怀。 然后正当他要从楼梯前经过的时候,又听见了什么被绊倒的声音。 Beat看见一位老师在楼梯上趔趄了一下,正朝着他摔下来。 这名老师的手里拿着几本大部头的百科全书,书角眼看着就要直接撞到Beat的头部时,他还是手忙脚乱地把人和书都接住了。结果,他的腰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被扭了一下。 “啊啊,不好意思——” 老师只是很简单地道了个歉,就快速离开了。 (——奇怪……?) 总觉得——奇怪的巧合接连不断地发生。那些并没有什么恶意的人们,却都在Beat身边笨手笨脚地做着事,结果生出一堆乱子。 怀着奇怪的心情,Beat打开了校医室的门。 “打扰了,我想要一些可以治疗烫伤的药——” 他打了一声招呼,但发现保健医生正把脸埋在办公桌上打着瞌睡。这里没有其他人。之前在上午的体育课上晕倒的女生好像已经身体恢复过来而回去了。 (——嘛,算了。) Beat决定不叫醒保健医生,而是自己找药。 “嗯……” 然后就在他背对着保健医生的时候,医生睡着的身体突然开始抽动起来。她似乎在做着什么噩梦。 Beat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接着当Beat的手伸向治疗器械的时候,“哇”的一声,她突然惊醒跳了起来。 而她原本坐着的装有滚轮的座椅顺势被她的冲力推向了后面——滑向了Beat正站着的地方。 椅子撞上了Beat的后背,让他手中的器具箱掉落了下来——放在里面的剪刀飞到了半空中。剪刀的刀尖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直直地朝着Beat的胸口插去—— “……!” Beat立刻用手将其挥开。但是剪刀的刀刃还是在他的手背上划出了伤口。 鲜血流了出来。 “——唔……!” 在Beat捂住手的同时,器具箱也落在了地板上,发出“哐当”的刺耳声音。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清醒过来的保健医生站起身来,惊慌失措地大声喊道。 然而,Beat已经顾不上她了,就这么径直冲出了校医室。 (这、这是什么情况……奇怪,绝对太奇怪了!) 不安已经完全变成了怀疑。 触了霉头——虽然这么说也确实没错,但就算是这样,也未免太过巧合了。 Beat通过观察其他人的心跳来察觉他们的行动。这也意味着,反过来说,对于不会表现在心跳上的、下意识的、突发事态,他的应对能力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 然而,针对这一点的突发事件竟然接二连三地不断发生,实在是太不自然了。 (难道说,这是什么人的攻击吗……?但是这也未免太绕弯子了吧!) 无论是泼拉面的家伙,还是掉落荧光灯的人、抱着百科全书的老师,或者是保健医生,他们的心跳都没有任何攻击性。他们的心跳只表现出“自己也太倒霉了吧”,或者“真是出乎意料啊”之类的情况。这一点毋庸置疑,而且Beat已经下定决心,除了自己的能力之外不会依靠其他东西。 总之,至少可以断定一点—— 他们不是加害者。 (没错——不能在这里烦恼。如果刚才这些真的是攻击的话——像这样让我陷入混乱,或许正是敌人的首要目标。) 他提醒着自己不要变得疑神疑鬼的同时,一直逃到了似乎不会有其他人来的教学楼后面,才终于重新检查自己手背上的伤口。 伤口相当深。如果不包扎的话,血很可能止不住。 (但是——我的NSU是凭借手掌表面的皮肤进行感知的能力。如果其中一只手被绷带遮挡住了,就无法自如地发挥能力了——) 不过,就算让伤口就这样敞开着露在外面,能力也无法正常使用。他终于还是放弃了,使用自己携带的备用急救包进行治疗。 (可是,话又说回来——如果是攻击的话,敌人到底做了什么?伤害他的那些人之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共同点……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现在还处在这么想的阶段吧?呐,Pete Beat哟。) 有个人影从远处观察着正在给手缠绷带的Beat。那个人躲藏在学校一角的某个仓库的阴影里,处于NSU感知能力的范围之外,用与其仿若女性一般的秀气面容并不相配的锐利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Beat。 此人正是刚才自称奈良崎克巳,接近Beat的那个人。 (然而——你已经陷入Roundabout的攻击之中了——你已经没有办法破解它了。) 虽然距离得相当远,但是这个人的目光似乎可以精准地锁定到Beat微妙的面部表情上。 (不管你觉得我的攻击多么地拐弯抹角,但它将确确实实地——穷追不舍直至把你逼入绝境……) Roundabout露出得意的笑容,继续观察着Pete Beat惊恐的表情。 3. 朝子注意到世良稔在午休之后就再也没有来上过下午的课,她心里开始感到有些忐忑。 (他发生了什么事吗……?) 但在此期间,授课仍在不间断地进行着。这所学校的讲课速度基本上非常快,如果有学生像在其他学校那样稍微开一下小差,就会立刻落下进度,被其他同学落在后面,搞不好甚至要被调换班级。朝子虽然也很在意世良的事情,但是她记笔记的手却一刻都没有停下。 (难道……他……) 朝子一边几乎像是自动书写一般将老师讲解的内容抄写下来,一边却心不在焉地思考着其他事情。 (他是不是现在也还在执行什么“任务”呢?如果他是特别的人的话,或许他能解释我这个“Morning Glory”的不可思议的现象也说不定……) (译注:自动书写(automatic writing)是一种灵能力,指一个人在无意识状态下可以自动写出某些书面内容。例如东亚文化圈中的扶乩/请笔仙这类通灵活动中,就包含所谓的自动书写的行为。) 她还一无所知。 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能够解释她的能力,而且Beat所属的系统,即统和机构,对于拥有特殊能力的人,要么杀死要么笼络,只会采取这种二选一的做法,没有其他选择。 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其他人的影子自动开口说话的情况了。虽然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但一想到这种事情有可能还会再度发生,仍不免感到害怕。 (……不过,说到害怕的话……) 世良稔似乎在害怕着什么。而且他自己似乎正处在尽量避免去思考那些可怕事情的状态当中,或者说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种状态。 不知为何……总觉得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 (唔嗯……) 正当她在心里犯着嘀咕的时候, “这里是考试中经常会出现的重点,要多加注意。与之相关的问题也要多加多加关注。” 老师的话让朝子一下子回过神来,急忙移动已经停下来的手,开始重新记笔记。 (……真是的,实在是太忙了……!) 虽然她并不讨厌学习,但是被这么催促的话,她有时还是会感到焦虑。 其实,在浅仓家里并没有人会讲出类似于“无论如何都要上一所好大学”这种话,所以哪怕她现在说要读短大,她的父母也只会说“只要你喜欢就好”这类话吧。 (译注:短大,是短期大学的简称,是日本的一种高等教育制度,学制通常为2年,但医疗技术或护理专业也存在3年制。日本的短期大学,可类比于美国的初级学院(junior college)或社区大学(community college)。短期大学的教育重点为进入职场后能够直接运用的技能。) 正因为如此,所以有些事情反而不可以懈怠。 她之所以选择这所秋荻高中,实际上只是听从了初中时老师的建议:“你的话可以瞄准这所学校。”即便进入了这所学校,她也从未后悔过接受如此严格的教育。她认为这么做是值得的,仅此而已。 只是—— (只是,唉——怎么说呢,) 也许并不仅仅是这所学校,可能无论去哪所高中读书都一样,她的内心里还是会涌起这股奇怪的焦虑感,叫人无可奈何。 “自己真的应该待在这种地方,做着这样的事情吗?” ——她总觉得自己还有其他更加紧迫的事情要做,所以总感到烦躁不安。 令她焦躁不已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她对此毫无头绪,所以只能莫名地在那儿焦躁。 她一边在笔记本上写着数学公式,一边在那儿想着要是人生也能够像数学一样干净利落,逻辑严密、条理清晰,是不是会轻松很多呢,还是说会变得太过乏味无趣呢?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 等回过神来,老师的讲课又继续向前推进了。 总是走神,无法专心学习。 (唉——,这种时候,已经没办法了……) 朝子下定决心,果断地举起手站了起来。 “——老师!” “什、什么事,浅仓?” “我感觉不舒服,要稍微休息一会儿!” 她用元气满满、精神头十足的声音宣布道。 “——啊、啊,我知道了。” 老师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 朝子迈着轻快的步伐从教室走了出去。 “…………” 一时间,全班陷入了一阵短暂而又奇怪的沉默当中。 老师清了清嗓子,说了句, “好了好了,我们继续吧。” 强行重新开始了讲课。 (——到底在搞什么啊,那丫头?) 佐久间由香里对朝子的态度最为困惑,也最为恼火。 刚才——君惠本人的身体已经恢复过来,回到了教室——在体育课结束后,她向朝子询问了一些问题,结果朝子却冷不防地反而向她问道,“你想道歉吗?”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时,她不知怎地被吓了一跳,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好,但是待事后回想起来,她渐渐地开始感到愤怒。 可让她愈发心烦意乱的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为什么而生气。 (我要道歉?对谁?) 难道是对晕倒的君惠吗? 确实——她对君惠是有心存一点芥蒂,所以当君惠倒下的时候,她似乎早有预感,心里想着(啊啊,果然呢),并没有感到特别惊讶——但这并不代表是自己有什么过错。 只是——上次小测验的时候,君惠罕见地拿了一次高分,便高兴得不行,得意洋洋地到处炫耀。看见君惠这样,她不经意间说了一句, “可是,如果不能继续保持这个水平的话,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可能是自己的成绩并不太好,再加上嫉妒心作祟,所以说了些多余的话。君惠是那种容易钻牛角尖的人,视野很快就会变得很狭隘,所以很有可能会勉强自己吧,她虽然如此想道,但也没有特意去关注君惠。 果然不出所料——事情就是这样。 (但是我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件事啊。) 由香里在心里点了点头。 她知道周围的人认为自己是个“有点冷漠的女孩”,而且她实际上也有这样的自觉。就算是朋友她也不喜欢形影不离地成天腻味在一起。甚至看到一群人结伴一起上厕所,她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这帮人是不是有点傻,而动不动就发嗲撒娇的女生,则会让她鸡皮疙瘩掉一地。她觉得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有些难相处的人。 所以——她有点难以相信自己会有想要道歉的心情。 (但是——) 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动摇、心绪不宁呢? (浅仓同学——她有一种奇特的敏锐直觉,而且我也不认为她和那些傻丫头是一类人,可是……) 她正在内心里喃喃自语的同时,教室的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年级主任老师把头从门口探了进来。 “请问,佐久间同学在吗?佐久间由香里同学。” “我在?” 由香里心里充满疑惑地站了起来。 “你的一位亲戚给学校打来电话,说是好像有什么急事。” “亲戚?” 被突然这么一说,由香里完全掩饰不住自己的困惑。 “老师,可以让她出来一下吗?” “嗯,可以的。” 听见主任这么说,老师也点头附和道。 “赶紧去吧,佐久间。” “我明白了——” 由香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在主任老师的带领下,她沿着走廊向前步行。在上课期间,离开课堂的她在学校里走来走去,可学校内部却显得异常安静,鸦雀无声,这让由香里内心中的不安也变得更加强烈。 “那、那个,老师,是什么样的亲戚啊——”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然而她却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应。 “谁知道呢?那家伙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年级主任用戏谑的语气说道,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 “毕竟——这种人根本就不存在啦。” “唉?” “最近这段时间——你有没有感觉自己好像被跟踪狂盯上了?没有吗?这可不行哦,这就叫注意力不集中,因为啊——你很明显被人盯上了,一直在被人观察呢——” 说着,年级主任回过了头来。看见那张脸,由香里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那张脸,已经不再是老师的脸——而是变成了一张从未见过的女人的脸。 “——咿!” 由香里正要试图尖叫,但为时已晚,一团已经被浸透了安眠药的毛巾被塞入了她的嘴巴里。 “…………!……!……” 在渐渐远去的意识中,由香里最后想到的是, (——果然,要是向那个女生道歉就好了……) 这个带着悔意的念头。 4. “……接下来……” 打扮成年级主任模样的女人将昏迷不醒的佐久间由香里的身体搬到了空无一人的屋顶附近的楼梯上。 这家伙的身材非常奇怪,虽然长着一副女性的脸庞,但体型却像一个中年男人,她在原地转着圈的同时,肩膀咔咔作响。 随后——她的身体就像被抽走空气的气球一样迅速收缩起来。骨骼本身也发生了变形,从男性的体格变成了女性的。 她迅速脱下自己的衣服,并将它们放进事先准备好的箱子里,接着又开始褪去佐久间由香里的衣服。她把佐久间由香里的所有衣物给剥光后,然后穿在自己身上。由于体型不一样,所以有的地方绷得紧紧的,有的地方又松松垮垮的,但是她并不在意。 然后,她的身体再次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开始变形。不仅仅是身体,转眼间她的容貌也变得和眼前的佐久间由香里一模一样。 “呵呵呵——这个佐久间由香里的身材,相当匀称呢,平衡感相当好。” 这个女人轻声说道,她的名字叫Pearl。 因为她的这种变身能力,有时也被称作“百面相(Pearls)”,意思是能够扮演多个人类。 作为与统和机构敌对的地下组织“Diamonds”的核心成员,她却是由统和机构制造的合成人。 她追踪着潜入这所学校的Pete Beat,寻找适合自己伪装的目标。 然后,眼下这个工作已经完成了。 “由香里同学——你不怎么和周围的人接触,就算举止稍微有些奇怪,也可以用‘这孩子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这句话来圆场——” Pearl压低声音冷笑道, “你这人出现得真是恰到好处呢。有你在,真是帮了我大忙。” 随后,她将昏迷的少女的双膝蜷缩起来,迅速将她塞进之前准备好的箱子里。虽然杀掉这名少女也无所谓,但尸体这种东西毕竟在以后被发现的可能性很高,所以Pearl只是将这个女生给“保管”起来而已。等到Pearl已经没有必要再伪装之后,会再度把她变回原来的模样。 当然,少女本人会缺失Pearl伪装这段时间的记忆,但是, (人这种东西,总是在一自己的出身和归属的团体,却几乎不会在意自身过去的经历和积累——这正好给了我可乘之机。) 完全被塞进箱子里的佐久间由香里,被藏在了一个小得惊人的尺寸里面。有一个广为人知的魔术师表演,就是把人放在箱里,再用断头台斩成两半,虽然大家都自以为知道这个把戏的秘密是箱子里面有两个人,但是具体来说,关于人体究竟可以被折叠到多小的地步,却几乎没有人知道。 即是被装在箱子里运出去,也没有人认为会认为里面装的是人。这一点也正是Pearl选择潜入的死角所在。 Pearl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刚才还在校园里检查荧光灯和应急灯等设备的工作人员来到了这里。 “太迟了,比预定时间晚了两分钟。” Pearl提醒他道。 “对不起。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来这里的路上把荧光灯管弄掉了,差点砸到学生。” “找借口这种事还是免了吧。赶紧把这个箱子搬出去。” Pearl对Diamonds的下级成员说道,语气听起来非常地尖酸刻薄。 “啊啊——” (哼,真是的——和统和机构相比,这些成员的素质实在是太差了。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在心里臭骂着这些下属,可是Pearl没有想到,这个完全不太了解情况的男人刚才竟然在无意识间攻击了真正的目标——世良稔,也就是Pete Beat本人。 事态早已发展到了就算是百面相(Pearls)也无法想象的地步。 * (唉——就算一直躲着,事态也不会有任何进展!) 一直隐藏着的Beat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从教学楼后面停车场的茂密灌木丛中站了起来。 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但依然没有任何攻击或者试探的迹象。他开始觉得,也许这真的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吧。 (现在——还在上课吗?怎么办?现在要回教室去吗?) Beat望向鸦雀无声的教学楼的方向思考着。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咯吱”的声音,这是石头与地面摩擦的声响。 他紧张地回头看过去,停车场里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附近也没有可疑的心跳声。似乎是听错了。 (糟糕,似乎有点紧张过头了。) Beat把脸转了回来。 然而——刚刚从他身后发出的声响来自一辆轮胎和地面之间被夹着一块石头的汽车,而这辆汽车慢慢地开始移动起来。 这辆车的手刹没有被拉紧,它开始在建在坡道上的停车场里缓缓加速。 汽车移动的前方当然是Beat的背影。 眨眼间,汽车的速度就变得越来越快,向着Beat不断迫近—— “————!” 等Beat注意到的时候,汽车已经以势不可挡、无法停下来的速度朝他冲了过来。 他慌忙用脚蹬向地面,不假思索地纵身一跃。 可谓是毫厘之差,汽车擦过Beat的脚尖,然后直接一头撞上他藏身的灌木丛,然后碾了过去。 车子就这样穿过灌木丛继续往前冲,然后重重地撞到了墙壁上。 一跃而起还在半空中的Beat接着一头栽进了紧靠着停车场的学校游泳池里。 (译者吐槽:上远野浩平的奇妙场景设计:一所高中的停车场至少有一部分建在斜坡的上面,然后旁边还有一个没有任何围栏或者防护的游泳池……) 不合时宜的水花飞溅得很高。 “——噗,噗哈!” Beat拼命地在浑浊的水中重新调整好姿势。幸亏泳池里面有水。如果是空的话,他的身体就会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这、这种情况——这种情况已经不可能是巧合了!) 有人在那辆汽车的手刹上动了手脚,好让这辆车冲进他藏身的灌木丛里。而且车子恰好不偏不倚地停在了他的NSU感知能力的极限边界上——这显然是受到了攻击! 然而——但是, (到底是什么人——?和Fortissimo交给我的那个任务有关的……是和那个“卡门”有关系吗?) 可是,他还不知道敌人藏身何处,究竟是何方神圣,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组织还是个人,或者是某种秘密情报。尽管如此,居然有人出现在本该与任务毫无关系的学校里,并且对他发动袭击……只是因为他想接近对方吗? (这、这家伙是什么人?Fortissimo啊——你到底陷入了什么麻烦里面啊?) 这次的任务是突然被强行推到他头上的。 这个任务也许与统和机构的重要部分有所关联——他曾这样想过,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Beat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这些事情。 在游泳池的上空,有一条线在飘动。 是被风吹动的吗?像是一根黑线的东西晃晃悠悠地飘了过来。 这跟黑线的一端被切断了,而另一端的尽头是—— 电线杆。 “——什么?!” Beat的表情充满了恐惧。 难道说,敌人让车朝Beat冲过来,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让他跳进这个游泳池里吗? 全身沾满了水,然后让被切断的黑线——也就是让导体裸露在外的电线落向水面的话,那样就会…… (——糟、糟了!) 如果全身都湿透了,那么无论屁股表面的电阻如何,触电产生的冲击就会直击他的心脏……! Beat试图再次跳起来。可是他的脚踩在了游泳池池底的青苔上,滑了一跤。 (什——) 接下来的瞬间,带着电流的火花触碰到了水面,然后空气里就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气味,同时仿佛爆炸一般,水面上升腾起剧烈的白色烟雾。 ──────────────────────── 幕间 interphase “…………” 在远离尘世的这座山间小屋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另一个男人出门了,并不在家。 他走到外面,以坐禅的姿势坐下来冥想,理清一些思绪。 “…………” 虽然他正在思考的是他的工作和能力之类的事,但是因为还没有一个清晰的思路,所以脑海里面千头万绪,思绪在各个方向上都飘忽不定、杂乱无章。 (仔细想来,确实存在所谓的绝处逢生的危机——我也曾及差点死掉过,我当时是怎么获救而逃过一劫的呢?) 将他抚养长大的老人过去也经历过许多生死危机,好几次险些丧命,他曾经说过, “虽然我从走投无路的危机当中获救了,但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啊。” 老人用深沉的语气说道, “其实啊,就是因为在那之前犯下了决定性的错误,所以我才会陷入这种窘境。” “唔嗯,但是就算您这么说,事先也不知道会遇见什么危险,所以也没有办法应对吧?” 当时尚且年幼的他这样反驳道,对此,老人微笑着说, “这就叫缺乏想象力了哦。如果你能仔细考虑自己当下身处怎样的环境,就能提前预测到可能出现的危机。即便是突如其来的,来自于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方向的攻击,只要做好了心理准备,那就不再是危机,而只不过是一个阶段罢了。” “阶段?是什么阶段呢?” “是为了接近袭击的对手,了解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的阶段。通过将这些阶段不断累积起来,不就是生存的意义吗?” ……老人在对他说了这些话后没多久,就在外面去世了。因为他只是被告知老人已经死亡,所以他自己也不知道老人是怎么死的。虽然他祈祷老人的死法没有痛苦,但是他又想到,在老人看来,这一定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吧。他感觉老人早已接受了这一事实。 (我,这是怎么了——?) 他究竟是用什么方法摆脱危机的呢? 难道是跨越了一个阶段吗? (……果然啊,人类一直都活在懵懵懂懂的状态当中。因为既预测不了自己将要遭遇什么样的事情,也没法搞不清楚自己经历过什么事情……) 尽管如此,这个世界上也许有些人已经做好了觉悟,不断地与危机进行战斗。然而,即使是这些人,恐怕也是当局者迷,对于自己所处事态的真相怕是一无所知吧。 “…………” 他一边坐禅,一边漫无目的地继续思考着。 (大概,每个人都在朝着某个目标前进,逐步跨越每一个阶段吧……但是,最大的问题一定是——) 没错——作为接近真相的阶段,毋庸置疑存在着可以将人逼入绝境的危机——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克服危机,跨越这一阶段。 ──────────────────────── 第四话 静止与大意 phase 4.fixed & careless 1. 好像有什么东西炸裂的声音在耳朵深处响起, “——啪” 正走在学校走廊上的浅仓朝子确信自己听见了这样的声音。 “……?” 她环顾四周。 但她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因为现在正是上课时间,周围安静得落下一根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压根没有想到刚才那个奇怪的声音,其实是因为电线短路而产生的猛烈电火花在浑浊的水面上发出的爆裂声。 (——不不不,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 她编了个身体不适的谎话才得以从教室里面出来,所以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找到世良稔。 她再次迈开步子。 这时,一位稍微上了点年纪的老师抱着一摞什么书从对面走了过来。 她记得对方应该是物理老师。朝子虽然认得这位老师的面孔,但因为从来没有上过他的课,所以没有记住他的名字。老师也注意到了她,“嗯”了一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怎么回事?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 如此立刻向朝子询问道。朝子嫌麻烦没有理会老师的问题,于是直截了当地问道, “那个,老师,您有没有在这附近看见前些时刚转过来的转校生?” 老师被她坦然自信的气势给弄得不知所措,结果忘记了对她进行质问,反而, “转校生?一年级的吗?” 他稀里糊涂地反过来向她问道。 “是的,是个男孩子。” “啊啊——这么说来,就在刚才——好像有个转校生跟我说过话。” 老师一脸茫然地说道。 “在、在哪里?” 朝子兴致勃勃地问道。可是延伸看起来有点涣散的老师却, “呃——那是在什么地方来着?” 朝左右摇了摇头,语焉不详地说道。 “那个转校生叫世良稔。” “世良?不、不是这个名字啊。” “……哈?” “好像是——奈良助——不对,好像是奈良崎、克巳……这样的名字。” 老师的视线飘忽不定,左顾右盼地说, “您在说什么呢?” “所以说……是转校生。他是这么说的。” 朝子渐渐不耐烦了起来。两个人的对话都没有聊到一块儿,而且看起来是找错了人。 “那个啊,老师——” 就在朝子正准备说“算了”的时候,老师突然喃喃说道, “那个——那个皮肤被晒得很奇怪的家伙——” “……唉?” 朝子瞪圆了眼睛。她只能想到老师的到这个描述指的是肤色似乎略显橙色的世良稔。 “您果然看到了世良同学了吗?” 她虽然有些焦急地问向老师,但是他却依然一脸茫然地, “不,没见过——就算见到了,我也没见过——” 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然后——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又一次,在朝子的感知中,老师映在墙壁上的影子变得格外清晰,颜色迅速染上了红色。 这是她自己取名为“Morning Glory”的现象。 那个红色的影子像漫画人物一般,一下子张大了嘴巴,然后开始说起话来, “——救救我。” 这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奄奄一息的溺水者濒死前的求救一般。朝子被吓得说不出话来,而老师本人也变得有些奇怪了起来。 “虽然见过面,但是就算见到了,如果见到了的话,那个时候也——放、放放放——” 朝子惊得目瞪口呆。 (放……?放什么?) 当她在心里嘀咕着这个困惑的时候,老师说道, “放——放松警惕……” 说罢,他扑通一下,朝前方栽了下去。 “——哇?!” 站在他前面的朝子不得不扶住倒下的老师,结果变成了抱住他的姿势。 “等、等等——” 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但碰到老师的胸口时,被吓了一跳。 她并没有感受到触碰人的胸膛时一定会有的触感。也就是说—— (心、心脏——停跳了吗?!) 她差点尖叫起来。但紧接着老师的心脏又恢复了跳动。 “您、您没事吗?!” 朝子的声音让老师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啊,啊啊——不好意思。我最近睡眠不足。” “我……我想不是这个问题吧!” 朝子因为不安,心脏怦怦地跳个不停。 “您、您最好去一趟医院吧!至、至少去一下医务室!” 她半是生拉硬扯地把老师拽到了校医室。 可是一踏进房间,她又被惊得瞠目咋舌。 急救箱翻倒在地板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而且保健医生呆呆地立在房间正中央。她杵在原地,但身体晃晃悠悠地,感觉就好像已经站了好几个小时,腿都软了。 她的双目失神,眼神恍恍惚惚地,显得非常奇怪。 “…………” 朝子今天是第二次来到校医室了。可是她上一次来的时候,并没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那、那个——” 听见她打招呼的声音,保健医生目光呆滞地看向了她。 就在这时,保健医生好像突然回过神来一般,涣散的目光重新聚集了起来。 “——呃,转校生吗?” 然后突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唉?不、不——我是刚才已经来过的,一年级三班的浅仓——” “啊?啊、啊啊——是吗?” 保健医生连连摇头。 “然后呢?有什么事吗?” “那个,这位老师刚才晕倒了——所以就,那个,” 朝子犹豫着该不该把老师心脏停止跳动的事情告诉保健医生。她觉得这有可能是错觉。 “是这样吗?” 对于保健医生的提问,老师只是“啊——”地含糊答应了一声,说道, “我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啦。” “嘛,让我检查一下吧。” 两个人简直就像在机械地朗读一般,进行着说明性的对话。 “那、那个,老师?” 有件事朝子必须向保健医生打听一下。 “转校生——转校生有来过这间医务室吗?” “唉?” 保健医生一脸呆怔地说, “谁知道呢——” “可、可是刚刚,您不是说我是转校生来着吗?” 但是保健医生对朝子的追问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仿佛置若罔闻一般,说, “好啦好啦,你回教室去吧。现在还在上课呢。” 然后,朝子就这样被赶到了走廊上。 身后的门被关上了。 这时,她被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里。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种情况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这种异常,只发生在与Pete Beat——也就是世良稔——接触并且下意识地攻击他的那些人身上,这对她来说完全是无法理解的现象。 但即便如此,就连她也不由得注意到了一个共通点—— (转校生——) 没错,两个人都说过刚才接触过转校生。关于那个并非世良稔的另一个转校生,那个老师方才说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好像是——奈良崎克巳什么的……) 就在这时,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啪嗒”的轻微的脚步声。 她条件反射似的转过头。 那里站着一个身着西装外套样式(blazer)的男孩子,因为被朝子意外发现而显得有点茫然无措。 (啊——) 不知为何,她已经明白了。这个少年,就是那个—— “你是——” 然后从他脚下伸出来的影子,不受他本人一直影响地开始自行说起话来。而她鹦鹉学舌一般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影子所说的意义不明的单词, “——‘Roundabout’……吗?” 她明白了,这就是那个少年的名字。 2. 让时间回到不久前。 Roundabout确认Pete Beat已经彻底落入了自己设下的陷阱。 “…………” 他藏在暗处静静地观察那个家伙落入游泳池里,然后受到落入池中的裸露电线所引发的触电攻击。 “…………” 一瞬间火花四起,然后很快就有烟雾从泳池水面升起来。 Pete Beat猛地抽搐了一下,身体向后一仰,但还是再次落入了水里。 “…………” 然后,他一动也不动。 只有电击时产生的涟漪扩散至整个水池,接着消失不见。 “……——?” 虽然是自己发动的攻击,但是Roundabout并没想到仅仅会如此轻易地就击倒了对手,所以不免有些失落。 (已经死掉了吗?……比预想的还要无趣呢。) 观察了好一会儿,他发现Beat的身体一直处于俯卧的姿态,只是在水面上轻轻地摇晃着。 从表面上来看,这毫无疑问是一起意外死亡。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跳进游泳池里,但在学校和警方看来,这种奇怪的死法无论怎么想都不会是他杀。因为就杀人手法来说,这种做法实在是太过曲折迂回了。 可是,这确实Roundabout一贯的做法。 虽然命令里并没有说要杀死Beat,但是如果面对仅仅这种程度的攻击就死掉了的话,那只能说明,对于他原本所牵涉到的状况,他只不过是一个注定要被杀死的对象罢了。 “哼”,Roundabout的鼻子轻轻地哼了一声。 接着他迅速离开了那个地方。虽然不知道尸体会被怎样发现,但是在尸体被发现之前一直待在附近的做法实在是太蠢了。 (不过,解决得也太快了——早知道是这样的话,我之前就不用花这么多心思做这些“准备工作”了。) Roundabout再次回到了教学楼。为了把Beat逼入绝境,他设好了几个机关——就是对几名不相关的人士施加了催眠暗示,为此他需要将它们尽快解除。虽然这些暗示并不是可以轻易被别人发现的普通东西,但是就这么置之不理也并非明智之举。难保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以奇怪的方式被暴露出来。 首先,他想解除对校医室的女医生施加的暗示,便朝着那个方向迈步走去。 然而,他的脚步突然僵住,停了下来。 “————?” 不知为何,他吓了一跳。 一个女学生从校医室走了出来。他认识这个女生,因为他在前期调查阶段就见过她的面孔。她是和Beat同班的女同学浅仓朝子。 她转过头来看向Roundabout。 然后开口说道, “你是——Roundabout吗?” * 这是怎么回事?Roundabout一开始陷入了混乱当中。 这个小姑娘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真名呢? 自己和她之前从未有过任何接触——只是在资料中看过她的脸和名字。尽管如此,这个女生似乎已经摸清了自己的底细。 (这样的话——要先发制人吗?) 他立刻伸手去拿藏在身上的武器——然而对方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毫无抵抗意图地站在那里,看起来有些茫然。 (——怎么回事?) 出于本能,Roundabout在即将取出武器的前一刻停了下来。他总觉得情况有些古怪。对方对他似乎并没有敌意。 “——呃……” 浅仓朝子摇了摇头。 “不是——不是的。” 她朝着Roundabout这边的方向点了点头。 “奈良崎克巳同学——对吗?对,就是转校生。” 她提心吊胆的样子,浑身到处都是破绽。Roundabout努力压抑住内心的动摇,用尽量若无其事的口吻反问道, “你是?” “啊、啊啊——我是浅仓朝子。嗯。” “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而且还有……” Roundabout轻描淡写地同时对她和自己说道, “我的昵称——Roundabout?” “唉?不、不是这样的,那是——” 朝子真的有些惊慌起来。明明是自己说的,但她却对自己知道这个名字这件事感到困惑不已。 “怎么说呢,你不是和医务室的医生、物理老师这些人聊过天吗?所以,我从他们那里听到了一些——各种各样的事情。” 她在辩解,而且还是在用相当拙劣的手段蒙骗他。 “…………” 对于这个少女的既敏锐又迟钝的态度,Roundabout心想道, (难道说——) 这个女生刚才所说的“老师们”毫无疑问是为了将Beat置于死地而被Roundabout自己设下了机关的那些人——但是即是见过了他们,这些人也不会对除了BEat以外的人做出任何反应才对。但是这个家伙——却成功地从他们那里获得了一些信息。 然而,仅凭这一点也无济于事。在战斗中,先于敌人获得情报是极其重要的优势,但如果将自己知道的信息透露给对手的话,就实在是愚蠢透顶了。 这也就是说—— Roundabout凝视着眼前这个战战兢兢的少女。 (这家伙——是能够获悉本不该知晓之事的人吗?) 统和机构以及它的敌人,还有与之相关的人都用一个神秘的代号来称呼这种人。即是—— “MPLS” ——对于永无休止地在暗中监视着整个世界的人而言,被视为头等危险对象的存在。 而且,对于这件事的重要性,这名少女毫无自觉。 Roundabout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 于是朝子的表情变得愈发地局促不安起来。 “那、那个啊——” 即便如此,朝子还是试图和Roundabout交谈,说, “不觉得老师们有些奇怪吗?” “奇——怪吗?” Roundabout平静地说道。 “对、对。我总觉得他们的状态有些奇怪。而且——好像都是在和你说完话之后才变得奇怪起来的……你有想到什么事情吗?” “哎——是在见到我之后变得奇怪起来的吗?” Roundabout清秀的面庞上露出浅浅的微笑,说, “真是不可思议呢。只不过是我因为在转学手续上有些不清楚的地方,才找他们问了一些问题。” “可、可是他们两个人都提到了转校生——” 还没等朝子把话说完,Roundabout就打断了她。 “你如果觉得奇怪的话,要不要偷看一下?” “唉?” “他们两人都在医务室里对吧?他们在里面在做着什么呢?” Roundabout指着朝子身后紧闭着的校医室门说道。 “————” 朝子一时语塞,但马上又点了点头。 “好、好吧——” 于是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从稍稍打开一点的门缝里朝校医室内窥视。 然后——就在这时,Roundabout已经用他的能力完成了“操作”。 Roundabout的能力—— 基本上和Pete Beat的能力“NSU”相仿。不过,Beat的能力是感知对方本来就有的心跳,并试图进行干涉的一种被动能力,而Roundabout则是自己发出与电波相似的独特生物波,并对击中对方后被反射回来的这种生物波进行解析,从而获取情报,是一种类似于潜水艇声纳,通过发出声音来收集反射声音的能力。 Roundabout所感知到的是“停顿”——换句话说,Roundabout能够获悉到的是心跳与心跳之间的瞬时停顿状态,这是任何存在都无法避免的时间空隙。 例如,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小孩仅仅被足球轻轻击中胸部就身亡的这种令人费解的猝死事件,这被认为是因为人体在两次心跳之间受到了冲击所致。此外,还存在一种叫做“幸运一拳(lucky punch)”的现象——本应是一流的拳击手在与业余选手对阵时突然K.O.败北,这也常常是因为拳击手没能察觉到对手趁着自己心脏的两次跳动之间的间隙发起猛攻的缘故。 而且,这种针对停顿的攻击不仅局限于肉体,对精神活动也能产生很大的影响。 人——虽然自认为是在无时无刻的持续思考中度过每一天的日常生活的,但是被输送给支撑人类思考的大脑的血液,却是通过心跳来供给的,所以和身体活动没有什么不同,人的精神活动也是由心跳所支配的。精神活动和心跳一样都是一种间歇性的运动。突然大动肝火、情绪起伏不定、脾气暴躁易怒等事例都证明了一点,即思考并非一种流淌的旋律(melody),而更像是心跳一般的律动(rhythm)。 Roundabout的“攻击”——造成只会让人以为是意外事故的现象,其实是一种极其简单的——催眠暗示这种再经典不过的方法。然而,这种暗示的特殊和强大之处在于,它完全没有强迫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之类的洗脑操作所特有的“强制感”。 作为攻击手段,Roundabout所施加的暗示只不过是——当被设定为“目标”的对象出现在“机关”的附近时,让“机关”卸下平常对陌生人的戒备心——放松警惕,这么一条命令而已。 即使在日常生活当中,人类实际上无时不刻都在保持着警戒状态。无论是在走路还是举物,人的肌肉和神经总是下意识地采取从以往经验中习得的防卫措施。小孩子很容易摔跟头,而大人却几乎不会跌倒,正是因为多年的经验和学习让人不断地要求身体保持平衡。 而Roundabout的攻击——就是让人在一瞬间忘记戒备这个世界的严酷法则。 Roundabout并非在利用偶然作为武器进行攻击。在这个必然性俯拾皆是的世界中,Roundabout的攻击只是让这种必然性显露了出来。 人们有很多事情,在压力过于沉重时宁可忘记。这些事情在平时都被从脑海中排除到了潜意识里。 然而,在心跳与心跳之间的停顿间隙的这一瞬间,这些事情就会暴露出来。 Roundabout正是利用了这一点进行突然袭击。 “…………!” 浅仓朝子探头朝校医室内窥视着,结果被吓了一大跳,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在被拉上窗帘的昏暗的医务室里,女医生和老师的嘴唇紧紧地贴在一起。 (什——) 那两个人原来是这种关系吗?——朝子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无法理解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会出现这种仿佛三流电视剧一般的事情,因而陷入了无法判断的境地。 “哎呀哎呀——” 接着,奈良崎克巳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朝子的耳边响起。 “看来是这么一回事呀。这样的话你被赶出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了。老师在走廊上和你相遇的时候想必演了各种戏,他肯定是想要找一个合理的理由可以自然而然地去医务室吧。” 当然,Roundabout向校医室内的两个人发出了催眠暗示。 他隔着门干扰了里面两个人的生物波长。在他们身上施加的暗示也非常简单明了——忘记与性欲相关的平衡感,仅此而已。 在恋爱状态中,一个人喜欢的类型,或者适合这个人的伴侣,所有这些选择偏好在Roundabout看来,都只不过是谨慎心态的反映。在恋爱中,人们原本就不关心伴侣是什么样的人,甚至连对象是同性还是异性都只不过是被社会教育和个人经历所压抑的结果罢了。要让人忘记这一点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两位老师恐怕甚至做梦都意识不到,他们二人各自乘兴自发地缠绵在一起的随性举动其实是受人操控的结果。 “我们还是离开这个地方比较好吧。” 被这么一说,朝子吃了一惊。 “唉、唉——说的是呢。” 这样一来,他们就变成了单纯的偷窥者了。虽然心里仍然有些无法释怀,但朝子还是按照奈良崎克巳说的,就这么离开了那个地方。她没有选择,只能这么做。 这时,克巳开口说道, “对了——我下周就要来这所学校上课了,如果方便的话,你可以带我参观一下学校吗?” 听到这个提议,仍旧茫然不知所措的朝子,不自觉地说, “唉,唉。好的呀。” 虽然说着点了点头,但她却心想, (糟了——) 她自己本来正在寻找行踪不明的世良稔。 (没办法——) 她恐怕只能在带领这个少年参观的同时继续寻找世良稔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决定或许是一石二鸟。 但是——就在这时,在她身旁的Roundabout的头脑里想的却是, (——只能杀了她了) 这种决断。 虽然和他的使命没有任何关系——但是这名少女的存在对他所侍奉的“那位大人”来说或许会构成威胁也说不定。对此他无法坐视不管—— 这时,两人来到了连接本教学楼三楼和第二教学楼四楼的空中走廊。 这个地方距离任何一间教室都很远,而且位于操场一侧的死角。 在这里,Roundabout用两根手指指向正走在自己前方的朝子的后背。这个动作是一种暗杀技巧,可以在一瞬间刺入少女脖颈后方的延髓,让她无法呼吸,从而夺走她的生命。 至于这名少女,虽然不知道她有什么能力,但是她似乎并没能感觉到这股杀意,没有任何反应。 (再见了——浅仓朝子!) Roundabout的手刚要刺出去,就在这一瞬间—— 噗—— 的一声,有个尖锐的东西扎进了他的手背。 那是一根细长尖锐的树枝。 树枝贯通了他的那只手,从他的手掌飞了出去。 (什——) 在感受到疼痛之前,是遭遇出其不意的攻击的惊讶先涌上了心头。他还没来得及把目光转向这把临时制作的手里剑飞进来的窗户的方向,他的身体就已经被突然蹿出来的影子狠狠地撞飞了。 (——什么——?!) “嗯?” 当朝子不经意地转过身来的时候,奈良崎克巳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走廊两侧的窗户都敞开着,但只有微风在其间轻轻吹过。 “啊咧?” 就在她感到奇怪的瞬间,有什么热的东西溅到了她的脸颊上。 她用手摸了摸,举到眼前,发现指头染上了红色。 (这是什么——是血吗?) 这是从Roundabout手中溅落的鲜血,在空中飞舞的一瞬间里所发生的事情。 3. “——你、你小子是!” Roundabout在被对方一起抛出窗外的同时,高声叫喊道, “P——Pete Beat……?!” 袭击他的,正是本应被他杀死的人。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直接坠落到了学校中庭的树丛里。 在学校正中央空无一人的死角,一瞬间寂静无声。 紧接着,两个人同时跳开,拉开了距离。 天空中,云朵无忧无虑地飘荡着。 “我可不能让那个浅仓朝子现在就被你杀掉啊——” 本应触电身亡的Beat得意地笑着说道。 “你、你小子……为什么还活着?” Roundabout掩饰不住自己的惊愕之情。 “哼……” Beat用拇指弹了弹湿漉漉的刘海。 “你他妈怎么搞的,一直都不来补刀,我可是像参加把脸买进洗脸盆的憋气大赛一样也把脸埋在水面下憋了好几分钟呢。” 他明明已经受到了直击心脏的高压电击……Roundabout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为——为什么?你是怎么躲过我Roundabout的攻击的?”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Beat用手指向对方。 “电击之所以会对心脏造成致命的冲击,是因为电流激烈的波动频率会引发心室颤动,让心脏停跳。但是电流的冲击会在短短一瞬间传导至泳池的水里,并消失不见——电线也会被这种冲击烧坏掉。那么——事情就简单了。” 啧、啧、啧,Beat说着轻轻地挥了挥手指头。 “在电流的冲击传导过来的瞬间,我只要让自己的心脏也停止跳动就好了——如果心跳停止了的话,就不用担心电流扰乱心跳,从而引发心室颤动了。只是电流通过身体时有点疼罢了。” (译注:原作者上远野浩平此处的表述出现了违反医学常识的错误。原作者误以为触电的原理是电流的频率“抵消”了人体心跳的频率从而使心跳“归零”,相当于两列波的干涉相消,所以原文用的词语是“掻き消す”,有完全抹除、抹掉、淹没的意思。但实际的触电死亡原理是较大的电流/较高的电流频率引发了人体心室纤颤,进而出现心室颤动,导致心脏丧失绝大部分的收缩供血功能,诱发心源性猝死。因此译者在翻译此处选择遵循医学常识的表述而非依据原文。此外,Pete Beat在这里的一通操作相当于在触电前的一瞬间使用能力对自己强行除颤,让电流通过自己身体时心脏处于停搏的状态从而避免出现心室颤动,再在电击结束之后用能力对自己进行心肺复苏术,让心脏再次跳动,相当于特异功能版的AED加上CPR。) 没错,这是与Pete Beat的终极必杀技“超加速心跳(molto vivace)”恰好完全相反的招数。主动让自己的心脏停止搏动——但是这个时间必须限定在五秒以内,超过这个时间的话就无法再复苏自己的心肺功能了。时机稍有不慎就会必死无疑,是一项非常危险的技能。 然而——并不是说只要避开危险就好了。重要的是事先知晓危险的本质,并对其加以控制。 “你这家伙——不仅可以控制对手的心跳,还能控制自己的吗……?” Roundabout捂着自己受伤的手呻吟着说道。 “认为自己办不到的事情别人也做不到——还是不要轻易抱有这样的想法比较好哦。” Beat用锐利的目光瞪视着敌人说道。 “你说你叫Roundabout吧?从你催眠暗示的攻击方式来看,你似乎拥有和我相似的战斗技能——但是,” 说到这里,Beat的眼睛闪过一丝亮光。 “…………” 而Roundabout的眼睛也发出不输于Beat的强烈光芒。 两个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既炙热难耐又冰冷刺骨的气氛,就像处在切开皮肤后血液沸腾气化的真空一般。 (译注:举个例子。将一杯水置入某个密闭空间,然后抽取这个密闭空间内的空气直至逐渐接近真空状态。因为液体的沸点与气压成正比,所以随着欺气压逐渐降低至零,水的沸点也会逐渐降低,从而在常温下就能沸腾气化,同时因为气化过程会吸热,所以一部分液态水会温度降低,在真空状态下甚至有可能变成固态冰。所以原作者接这个比喻来形容一种“既热又冷”的氛围。) “但是——你也和我一样不是人类吧——如果是合成人的话……你隶属于什么组织?” “…………” “全世界应该只有统和机构才拥有制造和成人的技术才对。那么,你是什么人……?” Beat的脚尖开始轻微地——但确实有节奏地动了起来。这是一种可以创造特殊心跳的节奏,使人动弹不得。人如果持续聆听这种脚尖踢踏的节奏,身体会在不知不觉间无法自由活动,如果这个节奏一直听下去的话,甚至会陷入呼吸困难的境地。对手已经逐渐落入了Beat的圈套中。 “…………” Roundabout一动不动。 Beat继续追问道, “——你也是统和机构的合成人吗?那样的话——‘卡门’到底是什么?如果统和机构已经得知了它的真实身份,那为什么还要特地委托Fortissimo进行调查呢?” “…………” Roundabout依然一动不动。 然而只有他的一双眼睛散发出愤怒和斗志的阴暗光芒。 Beat能感知到这个对手的心跳,他意识到这个人不仅不想回答他的任何问题,而且还打算一定要将自己击败。 但是,Beat也同样如此—— 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在这里解开围绕“卡门”的诸多谜团。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可怕假设。 无论他怎么调查“卡门”,都完全找不到任何线索,这一点让他毛骨悚然。 然而——如果这个神秘的敌人隶属于统和机构的话,那么作为任务的一部分而暗杀追查“卡门”的人—— (难道,莫非——) 莫非“卡门”没有实体,只不过是一个标记吗? 追踪“卡门”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个“扳机”吗?——一个统和机构为了抹杀已变成无用之人而准备的机关吗? 换句话说——这个“卡门”就是中枢(Axis)因为无法控制过于强大的Fortissimo而准备的危险品处置作业吗?而那个绝对不会麻痹大意,将所有危机都排除于未然的“最强”,下意识里领悟到了这一点—— (……难道说统和机构找上我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妙了。 相当的不妙。Beat没有Fortissimo那样无敌的战斗能力。他完全没有自信能够挺过闯过如此严酷的逆境(discipline)而存活下来。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在这里捉住这个Roundabout,并弄清楚幕后的联系人是谁。如果这个假设真的正确的话,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是他必须亲自向中枢(Axis)解释这个“弄错人了”的误会。 (见鬼,我能做到这种事吗……?) Beat内心深受这种焦躁折磨,紧紧咬住了自己的后槽牙。 而Roundabout继续以同样的阴沉眼神狠狠地瞪着Beat。 沉默不语——也纹丝不动。 “别不作声,回答我!” Beat发出焦急的声音。当然,在这段时间里,他也一直在继续敲打那个可以剥夺对方身体行动自由的节奏。 “…………” 但是,早就开始受到他影响的Roundabout却没有丝毫不为所动。 他持续不断地向Beat传达的只有敌意。 (……这家伙,怎么回事——?) Beat觉得有些奇怪。这家伙应该了解他的能力NSU。正因为他了解,所以才会发动被伪装成偶然的攻击。 既然如此,为什么这家伙现在不立刻从Beat面前逃走呢?或者不立即发动攻击呢? 这样的话,不就好像——对方也在对他施加什么手段一样吗? 就在他想到这里的一瞬间,因为他们刚刚的坠落而从树丛里散落下来的一片叶子飘飘摇摇地落入了Beat的眼帘。 这片树叶在空中奇妙地晃动了一下。就好像被看不见的指头弹了一下。 Beat恍然大悟。这片树叶的运动方式很像共鸣音叉在玻璃上敲出裂缝时的震动方式,让他注意到某个存在已经充满了这个空间。 (——是超声波的波动吗?!) 然后他试图动了动自己的身体,才发现身体变得格外地沉重和迟钝。 “相似的能力” 正是如此——Beat能做到的,Roundabout也一定能做到。 而且Roundabout的这种催眠暗示,是通过发射频率高到耳朵无法听见的超声波,射入对方精神的停顿间隔中。 他并没有沉默不语——在紧紧闭着的嘴巴里,他用舌尖以惊人的速度告诉振动着,从而产生高频超声波。 换言之,他们两个人之前一直都在互相施加可以让对方停止行动的节奏—— (不、不好——!) Beat拖着迟钝的身体拼命地跳了起来。 为了向敌人——Roundabout的方向猛扑过去。 对方的身体应该也受到他的节奏影响而变得迟缓。能够发动攻击的时刻,唯有对方也被置于能力影响下的现在! 而且,敌人也会采取与他完全相同的行动。 虽然对于他们强化过的身体来说显得有些迟钝,但是他们二人交手的时间仅有一瞬间,然后又这么迅速分开了。 “————!” Beat的额头破开,血冒了出来——但伤口很浅。敌人的手刀只是擦伤了他。 这个伤口的疼痛驱散了身体的混乱。Beat立刻转身,看向应该也受到自己攻击的对手。 一刹那,他因为惊讶而瞪圆了眼睛。 Roundabout也恢复了原来的动作。Beat踹出的那一脚踢破了对方的胸口,脖子下方流出了些许鲜血。但是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从对方的衣服下方露出来的胸部切切实实地隆起着乳房。 “女、女人吗——原来你是?!” Roundabout毫不掩饰地展示着自己裸露的胸膛,只是用愤怒和憎恶的眼神狠狠地盯着Beat。 然后,Roundabout扫了一眼最初受到攻击的右手伤口,喃喃低语道, “我对‘卡门’一无所知——但这无关紧要。” “……你说什么?” Beat不禁反问道。但是对方无视了他提问,继续说道, “这次是我大意了——但是我不会再失败了。Pete Beat哟,你对我所做之事,我将铭刻在心,永世不忘。” 因为她的声音非常冷淡,所以反而透出一股恐怖的冷酷气质。 “无论道路有多么曲折——应有的报应一定会降临在你身上,你这家伙……!” 然后,Roundabout转过身,转眼间就逃走了 “等、等等!” Beat大声叫喊着要去追赶,但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一声, “……世良同学?” 一听到这个声音,他顿时朝上面看去。 是浅仓朝子,她正从走廊的窗户往下看。 “你在做什么呢……?” 她有点忐忑不安地问道。 Beat有点猝不及防,说了一声“啊……”之后,一时无言以对,但是眼神又很快回过神来。然而,此时Roundabout的身影早已不见了踪影。 让她逃走了——不,他们双方其实势均力敌。对方只是暂时撤退而已,战斗还没有结束。 (这都是什么情况啊……!) 陷入混乱当中的Beat狠狠地咋了一下舌。 4. “呀!” 朝子看着呆呆站在中庭里的Beat,不禁发出惊呼,但声音不大。 “世良同学,你受伤了吗?” 她看到有一条红色的条纹从他的额头一直延伸到脸颊。 Beat慌忙摁住额头。 “没、没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Beat虽然做出了辩解,但还是已经迟了,朝子用尽全力冲下楼梯,飞奔到Beat所在的地方。 她一边气喘吁吁地喘着粗气,一边伸手摸向Beat的头。 朝子一把将手紧紧贴住Beat脸的两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Beat一时间手无足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别、别这样,浅仓同学——” “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吗?是因为执行什么秘密任务所以受伤了吗?说起来,你这衣服不都湿透了吗?” 她取出手帕,摁在Beat额头的伤口上。白色的布料上渗出了鲜血。 “算、算了吧。这么好的手绢,太可惜了。”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去医务室——” 话还没说完,朝子突然想起来那个房间里正在发生着什么。她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 “不、不——医务室不太妙,嗯。” “所以说——没关系啦。” Beat设法挣开了朝子的手。但是他没办法甩掉手帕,只好自己用它摁住伤口。 朝子用略带幽怨的眼神看着他。 “我可是一直都在找你呢。” 她本来想这么说,也确实打算这么说,但是在他面前,不知为何,话硬是鲠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比起这个,浅仓同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反而是Beat问了她一个更加合理的问题。 “现在不是正在上课吗?你平常应该不是那种会翘课的类型吧。为什么会在这里转悠呢?” “那,那是——那个……” 因为自己有一种奇怪的能力,所以想和你商量一下这件事情——该如何才能将这件事妥善地传达出去呢?朝子不禁为此陷入了苦思。 “——唔嗯……” 对此,Beat感到困惑不已。 “算、算了,也不用那么纠结了,不想说也没关系啦。”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是Beat不禁思考起为什么自己在面对整个浅仓朝子的时候会方寸大乱。他觉得似乎不单单是因为他无法破解这个少女的心跳。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如果这么扪心自问,Beat只能完全一头雾水。 (唔,为什么搞不明白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多了呢……?) 刚才,那个Roundabout在临走前说的一句“对‘卡门’一无所知”。虽然尚不清楚说的是否属实,但他当时…… (——不对,应该是她。) ……没有说谎的必要。从她的心跳中也只能感受到直白的愤怒。 (不过——连对方是男是女这种基本的差别我都没能感知出来么?) 那家伙的超声波生物声纳能力似乎对NSU有一种迷惑效果。难缠的对手又增加了。 (可是,如果那家伙不属于统和机构的话,那么她的背后老大又是什么人呢?) 不断增加的谜团已经让Beat不胜其烦了。 他认为有必要马上与Fortissimo会面。不管怎么说,这本来就是他的任务。 (而且——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解开浅仓朝子的谜团。) 就在他一边心里发着牢骚一边注视着朝子的时候,朝子突然说道, “话、话说,世良同学,你知道‘Roundabout’吗?” 被这么一问,他不禁大吃一惊, “……唉?” 她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嗯,怎么说呢,我是在医务室听到了这个名字的,觉得好像是下次要转来这里的转校生的绰号什么的,是个很奇怪的名字呢,对吧?” 朝子没法很好地把她想要说的话清晰地表达出来,所以多少出于掩饰的目的,她随口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但是对于Beat来说,这可不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在医务室……听到的吗?” 从他的判断来看,被命令对他进行无意识攻击的保健医生,以某种形式不小心泄露了情报,而被碰巧在场的朝子听见了。 于是,Beat得出的结论是——刚才那个Roundabout是想要杀死浅仓朝子吗?虽然这完全是一种误解,但此时的他只能这么认为。 “这么说来,那个转校生,啊,好像叫奈良崎克巳,突然就不见了。他到底去哪里了呢?” 无论朝子如何尝试向Beat搭话,Beat都没有正面回答她,让她渐渐地说话开始吞吞吐吐起来。 Beat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而且她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危险的境地。) 就在这时,Beat的肚子咕咕作响了起来。 “啊!” 朝子喊了一声,说, “世良同学,你肚子饿了吗?” “不,没有呀,才没有。” 但说着说着,他的肚子又不受控制地咕噜咕噜响了起来。 确实,非战斗类型的Beat在经历战斗之后,身体消耗了大量能量,亟需补充营养,但即便如此也很少会如此明显地感觉到“空腹感”。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懈怠了。 (还是——因为对方是浅仓朝子这个女孩的原因吗?)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笼罩着Beat。 * 几乎就在这同一时间,在与秋荻学园毫无关系且相距甚远,杳无人烟的一个偏僻之处, “——嘁。” Fortissimo砸了咂嘴。 他的四周是一片昏暗而又宽阔的空间。 他的脚边滚动着——一个从胳膊肘处被切断的只有手腕的肉和骨头的物体,是人体的断肢。 但这看来似乎不是他击败的对手的残骸。 当他来到这里的时候,那个东西就已经在这里了——看来是这么回事。 “又晚了一步……!” 在他忿忿地嘟嘟囔囔的同时,感觉似乎听到了一阵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咯咯咯”的笑声,然后下一个瞬间,他脚边滚落的手腕仿佛被凭空吞噬掉了一半,啪地一下消失不见了。 紧接着,响起了一阵没精打采的噼里啪啦的拍手声。 Fortissimo抬起脸,看见稍远处站着一名少女。 “干得真是漂亮——如果让你来处理尸体的话,没有人能比得过你吧?” Fortissimo对她的出现无动于衷,鼻子哼了一声。 “有何贵干,Rain?” “真是从容不迫呢,Fortissimo?” 她嘻嘻地冷笑着说道, “你现在可不是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时候吧?你不是应该接受中枢(Axis)的命令正在追查‘卡门’吗?” “…………” Fortissimo一言不发,瞪着眼睛看向她的方向。 但是他的目光中有一种匪夷所思的感觉。如果是平时的他,不管眼前是什么样的对手,他都会抱持着“要和我战斗到至死方休吗?”这种坚不可摧般的好战斗志,但是当他面对这个少女时,不知为何,总混杂着一种“真没办法呐”的无可奈何的情绪。 “呵呵。” 她微笑着,此刻的目光落在了刚才被Fortissimo消灭掉的手腕残骸的位置。 “那是谁的呢?” “谁知道。大概是哪个‘世界之敌’的吧。” Fortissimo冷冷地说道。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痴迷的那个都市传说,它真的存在吗?我听了那故事后都笑了起来。” “你尽管笑吧。” 于是她咯咯笑得愈发大声了。Fortissimo的表情变得像吃了苦黄连一般哭丧着脸,但过了一会儿鼻子还是“哼”了一声。 “所以——你到底有何贵干?” “没什么——我只是想跟你确认一件事,呐。” 她在一片昏暗的环境里眨了眨眼睛。 “你好像把追查‘卡门’的任务交给Beat了吧?——你是有了相应的觉悟才这么做的吧?” “那家伙很优秀。应该没有什么事是他查不到的吧。” 听到这句话后,“啧、啧、啧”,咋舌的她摇了摇头。 “我并不是在说这种事——问题在于被委托调查‘卡门’的人是你这件事的必然性——统和机构有这件事非你不可的理由,而且如果交给Pete Beat去办的话事情就麻烦了——明白吗?” “呣?”——Fortissimo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 无可奈何的情绪从眼神中消失了,他的目光变得尖锐起来,然后说, “你知道‘卡门’是什么吗?” 听到这个问题,她耸了耸肩, “怎么说呢,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开玩笑地说道。对此,Fortissimo有点不爽,用更加强硬的语气说, “……从以前开始我就觉得你很可疑——你究竟在想什么?你打算站在哪一边?是统和机构忠实的第一部下?还是企图反抗中枢(Axis)的叛徒?” 她并没有回答这些问题,而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真的是个单纯的人呢,真的。” 哧哧地笑着说道, “如果这个世界仅仅依靠简单的输赢逻辑就能解决问题的话,那么每个人都会过得很轻松了吧?嗯?” “…………” Fortissimo在和这个少女对峙的时候,难免总会有一种无论如何都无法镇定下来的感觉。 那是因为她对自己被杀害这件事根本就不在意。或者更确切地说,无论是Fortissimo,还是统和机构,甚至是路边的野狗,在这个少女看来都一样——因为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被谁杀死,所以她无论何时都会固执己见,将自己的想法贯彻到底——这是她的基本态度,也是她的觉悟。 她之所以不惧怕Fortissimo,是因为她认为被Fortissimo杀死,和自己在路上走着走着被一辆醉驾的车给撞死没有什么区别。 对于以“最强”自居的Fortissimo来说,这种抹平力量差异的方式令他感到极为不适。明明很柔弱却又非常强大——在他的世界观里,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存在的。 “嘛,至少从地位上来说,比你更接近中枢的人,是我哦。” 她毫无惧意地笑着说道。 “对我来说,‘卡门’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没错——对我和你来说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对于Pete Beat,或者是对你那位行踪不明的搭档Eugene来说,就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这就是‘卡门’的概念哦。” 听到她这些谜一般的话语,Fortissimo 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什么?这么说,难道‘卡门’这种东西是——” “嗯嗯”,她优雅地点了点头, “确实,再这样下去的话,甚至会成为关系到统和机构生死存亡的问题。” 用轻松的语调如此说道。 “————” Fortissimo陷入了沉默。 甚至异于寻常的焦虑神色浮现在了他的脸上。 “那么——该如何是好呢?” 只有她的声音,在昏暗的空间里像遥远的雷鸣一般沉重而又微弱地响着, “你有就这样对‘卡门’置之不理的觉悟吗?还是说——” “…………” ──────────────────────── 幕间 interphase 在远离人烟的深山小屋里,一个男人独自一人从外面回到了这里。 有着浅绿色皮肤的少年模样的男子已经不见了,现在这里只有这一个归来的男人。 “…………” 小屋的中央还摆放着一张桌子,不禁让人回想起直到刚才他们两个人还在这里一起享用茶点时的景象。杯底还残留着已经完全凉下来的咖啡。 男子一边熟练地收拾着这些东西,一边喃喃自语道, “——那么,接下来我该做些什么呢?” 说完后,他又重新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慢慢地啜饮着。 这时,响起了来电铃声。铃声来自若干手机中的一部,声音听起来有点像是紧急警报。 在确认了对方的来电号码后,男人迅速接起了电话, “——是我。” 电话另一端传来了一个听起来很悲壮的声音。 “——是吗?我知道了。我这就立刻安排——唉、是的。事不宜迟。” 男人用冷静而干脆利落的语气答复着对方,通话结束后他又立即拨打了另一个号码。 对方马上接通了电话。 “怎么了?” “是‘提案者’的工作,Inazuma(闪电)。” (译注:Inazuma是不吉波普系列第8-9卷中的主角之一高代亨的代号。Inazuma是日语“稲妻(いなずま)”的罗马音表示,意为“闪电”。) 没有任何开场白,男人单刀直入地说道。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对方的回答也非常简洁。 “拜托了。待会儿我也会直接过去。——啊啊,没错。因为我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下山了。” 男人静静地点了点头。 ──────────────────────── 第五话 距离与迂回 phase 5.distance & roundabout 1. “…………” 眼前的餐桌上摆着肉馅白菜卷和蛋包饭,还有冷豆腐和凉拌菠菜这些毫无关联的菜肴。 “…………” 当然,在世良稔也就是Pete Beat面前,也和其他人一样摆放着萝卜蛤蜊味增汤。 “呃、那个,世良同学,你有没有什么不喜欢的东西?” 浅仓朝子在自己平常坐着的座位上向他打着招呼。 “……没有,我不怎么挑食。” “请别客气,再来一碗吧?” 朝子身旁的母亲夏江笑盈盈地把米饭盛到碗里递给了他。 “……啊,不好意思。” Beat咕哝着小声答复道,接过碗。 “啊,你是叫,世良同学吧?” 父亲敏彦一边自斟自酌着晚餐的啤酒,一边若无其事地,用着随意的语气问道。 “……啊。” “你有在从事什么运动吗?我看你好像晒得挺黑的。” “……呃,那个,” Beat有点吞吞吐吐地说道, “……嗯,长跑之类的运动。” 他没有撒谎。Beat拥有足够的耐力和跑步技术能够不间断地跑完五十公里左右的路程。虽然只是在处于战斗状态下。 “嚯?马拉松吗?” 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既像是赞佩,又好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是surfing(冲浪)之类的运动呢。” 由此看来,因为他皮肤很黑,所以他被怀疑成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不,我对冲浪什么的不感兴趣。” Beat略显生硬地说道。朝子情绪高涨地笑着说, “世良同学,现在已经不兴用‘冲浪’这个词了哦。” 她看起来心情很好。 (译注:浅仓朝子的父亲浅仓敏彦用“サーフィン”这个词来指冲浪运动,即英文surfing的片假名音译,而Pete Beat用的则是日语里冲浪的传统说法“波乗り(なみのり)”。) “哈哈哈”——浅仓家里响起了爽朗的笑声。但在这笑声中,Beat却彻底懵住了。 (……呜) 他并不善于应对这种状况。对于在艰苦环境中生存下来,并将其视为理所当然的Beat来说,这种融洽和睦的氛围反而让人觉得如坐针毡。 (……但是究竟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 ……Beat被名为Roundabout的神秘敌人的攻击逼入了游泳池里,接着又躲过了落入水中的输电线的电击,虽然后来他设法扭转了局势进行了反击,但还是功亏一篑让敌人逃掉了,之后Beat就被浅仓朝子发现了。 “世良同学,你怎么了?” 朝子用她一贯爱多管闲事的语气追问道,但是对于Beat来说,他怎么也回答不上来她的问题,只会嗯、嗯地哼哼唧唧着,这时, 咕噜—— 他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这是对战斗过后卡路里被急速消耗的反应,听到这声音,朝子眼睛一亮。 “世良同学,你肚子饿了吗?” “唉?没、没有——” “请等一下!” 朝子突然离开了,Beat以为她去了什么地方,但是她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包裹。 “……这是什么?” “便当哦。” ——她回答道。现在正是上课的时间,虽然不知道朝子是用什么借口从教室里溜出来的,但她应该是回了教室一趟才取到这个便当的。难道老师没有注意到她吗? “……你在教室里没被说什么吗?” “没啊,没被说什么啊。我说,‘我需要这个’,然后老师就说,‘那好吧’。” ……Beat感觉似乎能看到她身上有种什么东西。这个名叫朝子的少女的身上,总有一种让人不由分说的气质。 “你肚子饿了吧?给你。” 这么说着,她把Beat领到校园的某个角落,递给了他便当。 “——你中午没有吃吗?” 现在已经是第五节课的时间了。 “没有啊,不知怎么没有什么胃口。我便去学校小卖部买了面包来吃,所以便当就剩下来啦。” “…………” 话虽如此,但是Beat基本上一直都生活在——怀疑这种东西“是不是含有毒素”——这样的环境当中,所以即使叫他吃下这份便当也不是一件易事…… “剩下的话反而太浪费了。请吃吧。呐?” 朝子仿佛要看穿Beat的眼睛似的盯着他说道。 “……啊啊。” Beat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总觉得这女孩让人无法拒绝—— (唉,算了,无所谓了!) Beat打开小巧的便当盒,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扒着饭吃了起来。 (……) 有一个人在教学楼的某个角落,透过理科实验室隔壁的工具储藏室的换气扇的微小缝隙,正观察着这两个人的一举一动。 (……Pete Beat——我一定要亲手将你这家伙结果掉。没错,无论我要走过多么迂回的弯路,我也一定要亲手了结你。) 那个人影——战斗用合成人Roundabout,全神贯注地盯着Beat和浅仓朝子。 她穿着的西装外套(blazer)下面的衬衫在胸前的部分仍然裂开着,从外面也能看到看到她隆起的胸脯,但是Roundabout丝毫不在意这些事。 然而,Roundabout只觉得屈辱万分。这份屈辱并非来自肉体,而是因为自以为完美无缺的行动却被对方轻松应对而且被巧妙地破解掉了。因为对自身的天真也倍感愤怒,这让Roundabout的情绪变得更加复杂。 (……我是一个容易犯错的人。) Roundabout对此心知肚明。一旦她的情绪激动起来,就难以自制。 两年前,因为这个原因她无法继续留在原本所属的统和机构里了。因为任务失败了。虽然她接受到的命令是监视国际人口贩卖组织,但当她亲眼目睹到交易年幼孩子们的现场时,满腔的怒火驱使她冲了出去,与敌人战斗起来。虽然这个组织可能已经被摧毁殆尽,但有关那些幕后主使们的线索也消失了。 战斗之后直接逃亡的她,被统和机构视为下落不明,恐怕很有可能被认定为已经死亡了。但是如果她自己还活着的事情被暴露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恐怕会有专门负责处置叛徒的暗杀者来追杀自己,这样的话她迟早会被处理掉吧。她能够活到现在,多亏了一个能向她伸出援手的人。 “那个人”对Roundabout说过这样的话,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让统和机构方面相信‘你已经死了’,你想怎么办?” “……为什么提出这样的提议?”——Roundabout抱着这样的疑问,追问对方的目的,可她却平静地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你能感知到人内心的‘空隙’,对吧?那样的话——如果你能把这种能力用在我身上的话,我会非常开心的。” “……这是什么意思?”——Roundabout问道,可她噗嗤笑了一下,静静地回答道, “我一直在寻找可以杀掉我的人——我想呢,如果是你的话,也许会在我露出破绽的时候,在眨眼之间就能杀掉我吧。” ……面对着一脸不解而又惊讶万分的Roundabout,她“呵呵”地笑了笑,又说道, “如果你不想杀我的话,要不要来助我一臂之力?当然,如果你不中意我的提议的话,马上杀掉我就好咯。” 虽然她自暴自弃到了骇人的地步,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有着不为任何事情所动摇的强大意志。 看起来破绽百出,但哪怕一丝丝“大意”都没有显露出来,这种精神是Roundabout之前从未遇到过的。 然后她想——说不定自己一直都在等待着与“这个人”相遇吧。 就这样,Roundabout得到了她的帮助,并向她宣誓效忠。 (译注:有关Roundabout逃离统和机构,以及之后成为九连内朱巳下属的详细的前因后果,可见不吉波普系列第21卷。) 然后,根据那个命令,她接受了监视Pete Beat并评估他的实力——视情况将其杀死也无妨的任务。 (没错,不管发生何事,我都一定要不辱使命完成这项任务……!因为这已经不仅仅是一项任务,还关系到我的自尊心。) 就在Roundabout在心中重新下定决心的这一刻, (……嗯?) 她腰间口袋里的通信器振动了起来。 因为她不能在这里发出一点声音,所以将通信功能关闭了。切断通信的通知应该已经传到了发件人那里。即便如此,为何还要呼叫她?难道是出了紧急情况吗? Roundabout取出通信器。在装置的小型屏幕上出现了通信文字。当然这些文字都是通过加密了的,如果破译的话,意思就是, “立即撤退,返回。”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意思?) Roundabout焦急起来。 是情况有变吗?难道自己不应该再接触Pete Beat了吗? (……要不要询问一下?) Roundabout的手指放在通信器的开关上。但是,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但是,如果在这里确认的话,我与Pete Beat之间恐怕就再也……) “…………” Roundabout的身体在通信器屏幕前僵住了。 “……好吃吗?” 朝子问向正在吃着便当的Beat。 “……还可以吧。” Beat虽然这么回答了,但他实际上是一个味痴,不太分辨得出什么是美味什么是难吃。 “世良同学,你平常都吃些什么呢?” “中午吃的是学校食堂。” “我不是这意思,那早餐和晚餐呢?” “嘛,就随便吃点。” “随便?” “吃些热量零食之类的。” “这样对身体可不好。不好好吃饭可不行。” 不知为何,朝子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紧迫感。 “我有在计算营养哦。” Beat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喃喃说道。 “不行,这可不行!” 朝子生气地大声说道。接着,她又脱口而出说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话,事后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话: “对了——那要不你今天就来我家吃饭吧!” 话音刚落,她才顿时反应过来。她感觉自己刚刚说了一些相当唐突冒失的话。 “咦?” Beat也被朝子这么突然的发言吓了一跳,一直动着的筷子都停了下来。 “轰”地一下,朝子的头脑瞬间发热了起来,但还是口不择言地继续说了下去, “没、没错,就是这么回事!这个便当是我妈妈给我做的,啊,不过我偶尔也会做,总之,我们家的饭菜似乎很合你的口味,对吧?呐?呐?” (啊啊,我在干什么啊?)——尽管她心里在这么想,但同时嘴巴却还是不由自主动了起来。 但是,这确实是她的真心话。这些话并非信口开河,她是真心想邀请他来家里吃饭。 “…………” Beat注视着这个略显茫然的女孩。 “那、那个——你怎么说?” 朝子怯生生地问道。 “————” 不知道该说Beat是毫无反应,还是面无表情,总之他露出了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 他们两人就这样保持缄默了好一会儿,但没过多久,Beat突然开口说道, “——啊,那就承蒙您招待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语气有些奇怪,听起来显得有些老态。 “唉?真的吗?” “……啊啊。” “真的吗?真的吗?那我这就给家里打电话。” 朝子的脸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对于Beat来说,他现在正处于无法将视线从浅仓朝子身上移开的状态,所以这个邀请对他来说来得恰是时候。但是他没有立即回答,因为他无法理解浅仓朝子为何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我不懂,我不仅无法理解这个女孩的心跳,而且她到底在想什么我也完全搞不明白……) 他在内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 “你想要招待客人来吃晚餐?什么呀,难道是要给我介绍男朋友吗?” “讨厌啦,妈妈,才不是那样。只是一个普通朋友。他一个人住,最近都没怎么吃过像样的东西。” “啊啦啊啦,早知道是这样,我应该准备得更加丰盛一些才对。” “啊,不用这么麻烦啦,不用这么客气。” ……经过这一系列的事情之后,Beat受邀来到浅仓家里和这一家人在餐桌上共进晚餐。 (但是——还是不太适应啊。) 在没有Beat参与交谈的情况下,朝子和她的家人们也能和和睦睦地谈笑着,而在聊天的间隙当话题转向Beat身上时,他只会给出一些像是“是吧”或者“嘛,差不多吧”之类无关痛痒的客套回答。 这就是一个温馨家庭的平静景象。Beat迄今为止从未体验过的世界就在这里向他展开着。 “妈妈,帮我拿一下那边的酱油。” “爸爸,倒得太多了吧。要控制盐分的摄入哦。” “是啊,血压又要升高了。” “不会吧,母女二人一起向我开炮吗?呐,世良同学,我们家的女性都很强势呢。” “哈哈。” “嘛,你这话说得我们好像特别任性似的!” 朝子做出假装生气的样子,但透出非常平和的气氛。Beat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并将腌菜夹入口中。可是,就在这时, (——嗯?) Beat猛地把脸从饭碗里抬起来。 眼前只有浅仓夏江笑吟吟的面容。 但是,刚才——Beat仿佛觉得自己一瞬间感知到的心跳是, (……似乎是杀气。) 虽然有这种感觉,但这只发生于一瞬间,现在已经没有了踪迹。 即使那真的是杀气,也不确定是不是从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此刻,他只从她的心跳里感觉到,虽然她对Beat有些警惕,但总体来说心情还是很愉快的。 (错觉……吗?可能是因为稍微有所松懈,所以才会因为这个反作用力而紧张起来了吗?) “……嗯?有什么事吗?” 夏江注意到了Beat的视线,向他问道。 “……不,那个——我还想再盛一碗,可以吗?” Beat说着递出了饭碗。与其说是他像蒙混过去,不如说他是真的还想再吃一碗。 “唉唉,当然可以咯。不用客气。” “你的胃口还真不小啊。最近的年轻人,就算是男生,不也都在搞节食减肥什么的吗?” 敏彦用揶揄的语气说道。看来他的情绪也很不错。 “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这些事。” Beat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朝子听到后不禁“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嘛,世良同学,你怎么说话这么老气横秋的?” “有什么关系嘛。要运动身体的运动员就一定要多吃一点。对吧,世良君?” 夏江给Beat盛了满满一大碗饭。 “好的,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Beat结果饭碗,又开始吃了起来。 (怎么今天一天全都在吃啊……) Beat现在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习惯这种氛围。自打自己记事起,就已经在执行战斗任务了——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 ……爸爸、妈妈、振作点…… 他好像听到有什么人在叫喊的声音。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但不知为何,虽然这个声音好像离得非常近,却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虽然声音似乎又非常地遥远,却仿佛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 然后,声音立刻中断消失了。 没有任何回声,戛然而止。 (什、什么情况?) 虽然有可能只是幻听,但是那段声音带着异常真实的声响。 “…………” 在他惘然无措之际,朝子凑过来盯着他的脸问道, “怎么了?” “刚才,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唉?什么?是电视机的声音吗?” 朝子把目光投向了电视机,里面正在播放着某个电视剧里一幕男女二人感动的重逢场景。 “……没、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Beat闭上了嘴。 * 用餐结束后,又喝了点茶,Beat决定起身告辞, “那么,我也差不多要走了。” “啊啦,是吗?” “多谢您的招待,饭菜非常好吃。” Beat鞠了一躬,然后几乎像是逃跑似的匆匆离开了浅仓家。他总感觉自己在那里坐立难安。 刚走出玄关,正要穿过前门时,朝子追上来,叫住了他, “——世、世良同学!” “嗯?” Beat转过身来。朝子的表情显得似乎有些为难。 “那个——那个呢——” “有什么事吗?” “没、没有给你添麻烦吧?我好像是强行把你带过来的。” “————” Beat沉默了一会儿。但他的嘴角随即浮现出微笑,说道, “没有啊,我很开心哦。谢谢啦。” “是、是吗?” 朝子开心地笑了起来。 “很有意思吧,我们家?” “一定要珍惜自己的家人啊。” Beat说了一句有点答非所问的话。朝子一瞬间怔住了,但马上点了点头,说, “嗯,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么,明天见。” Beat虽然轻轻地举起手,但实际上在这之后,他还会继续监视这个浅仓朝子。她被盯上了。从现在开始,他一刻也不能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嗯,学校见。” 朝子做梦都未想过会有这种事情,但她还是有点依依不舍地向他挥了挥手。然后Beat转身背对着离开了她。 就在这一瞬间。 突然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从Beat的视野盲区里冲了出来,同时按住朝子的身体和嘴巴,然后就这样—— ……嗖地一下, 朝子脚上穿着的凉鞋在柏油路面上轻轻地摩擦了一下,发出了轻微的声音。 但就在Beat猛然向后回头的瞬间,但已经迟了。 朝子睁大着双眼,被人影的胳膊夹在身下,然后就被劫走了。那个人影的侧脸正, ……咧着嘴, 笑着。这是Beat永远不会忘记的,化名为奈良崎克巳的—— (——R、Roundabout?!) Beat只在一瞬间就捕捉到了那个敌人瘦削的轮廓,那个身影随即一跃而起,在马路的拐角处消失不见了。 “——咕!” Beat当然也拔腿奔跑起来。 对手正抱着朝子。论速度,他跑得更快。 他再次看清对方的身影。可是Roundabout似乎事先设定了逃跑路线,移动时毫不迟疑。每次在转弯时都要寻找对手身影的Beat,在这一点上陷入了劣势。 那家伙似乎并不打算立即杀死朝子。Roundabout知道如果她停下来对朝子进行致命一击的话,她就会被Beat追上。 反过来说,一旦Roundabout的身影从Beat的视线中消失,那就意味着浅仓朝子死于非命的时刻到了。 (——可恶,绝对不能放过她!) 在夜晚的住宅区里,除了这两个人的身影外,再没有其他人。 对于那些相邻房屋的住户们,谁都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异变从他们身边迅速闪过,然后朝着城郊、山里的某个地方飞奔而去。 而那个地方,将成为Pete Beat和Roundabout,这两个拥有超乎常人的能力的人,他们战斗的终结之地——。 2. “——喂,朝子?” 浅仓敏彦看见走出玄关的女儿一直没有回来,自己也来到了大门口。 在那里,他发现一只似乎是女儿穿过的凉鞋掉落在了地上。 “…………” 他的神情严肃起来,环顾四周,但是附近已经看不到任何人了。 这时,他的脸上露出了平时完全从未见过的凌厉表情,抬起头仰望夜空。 “——到此为止了吗?” 他低声自语道。而妻子浅仓夏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看来,时机已经到了呢。” 她也轻声地喃喃说道。 “啊啊,如果可以的话,我至少希望让她平安无事地度过成年之前的时光,可是——” 父亲满脸悲痛地摇了摇头,说道, “——世良稔君似乎正在前去施以援手。我们赶紧联系‘提案者’吧。” “……到头来,我们还是背叛了统和机构。” “从我们决定将朝子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抚养的时候起,就等于一直在背叛中枢了(Axis)。难道不是吗?” “唉唉。正是如此。” 母亲静静地点了点头。两人没有露出一丝彷徨的神色。 * ……与此同时,在距离车站稍远的繁华街区边缘,发生了一起小冲突。 “……怎么啦,哥们儿?想动手啊?” 五个一看就是地痞流氓模样的家伙,把一名男子和一个将他紧紧抓住的女子团团围住。 “我不太了解具体情况。不过就算是要解决问题,五对一也太不公平了吧。” 尽管是在夜里,这个男人仍戴着一副墨镜。他的身材非常高大,不修边幅,乱蓬蓬的头发就这么随风摆动着。中性色的外套虽然远谈不上时尚,却和他一身落拓不羁的气质非常搭。 “救、救救我!” 在另一边厢,那名女性身穿一件看起来相当昂贵的毛皮大衣和一件镶金的连衣裙,完全是一副陪酒女郎的低俗打扮。很难相信这两个人会是趣味相投的同一类人。 虽然周围远远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但是谁也没有介入这场纠纷,都在一旁事不关己地冷眼旁观。 “耍什么帅呢!” “喂,你丫现在想道歉也来不及了,孙子唉!” 这伙流氓一边骂骂咧咧地恐吓着男人,一边向他靠近过来。 “…………” 男人脸上毫无表情。 但是旁边的女人却露出惊恐万分的神情,想要更加用力地搂住男人的手臂——但下一刻,她的胳膊却扑了个空,男人已经到了离她有一步之远的地方。 (唉……?) 她不明所以地愣住了;但是在另一方看来,却是另一回事,好像是男人一上前,女人就自然而然地离开了他,于是流氓们就逼得更加紧了。 “你丫半年内都别想站起来!” 一个身体最为强壮的小混混一边声音沙哑地威胁着这个男人,一边挥拳向他猛击过来。他的拳速极快,但是, ——嗖地一下, 男人只是将身体微微倾斜,就轻而易举地避开了这一拳。男人的动作幅度非常小,以至于让四周围观的人群都以为那个流氓挥拳打偏了方向。 “什、什么?王八蛋——” 这个小混混准备再次出手,这次就在他气势汹汹地走过那个男人身侧时,一头栽倒在了马路上。 接着,这小混混就一动不动了——他在一瞬间就被击倒,晕了过去。 “啥……?” “丫、丫挺的——你他妈干了啥?” 动摇的情绪在这群流氓间蔓延了起来。 “既然你们依赖暴力,那么就应该有接受暴力的觉悟——所以没什么好抱怨的吧?” 男人声音平稳地说道。 “……你说啥?” 混混们面露愠色。然后,这一次有两个人一齐向他打了过来。 “————” 但是,男人反而向前踏出一了步。然后,他用身体就这么接住了这两个流氓想要殴打他的拳头。一个落在他的腰腹一带,另一个击中他的右胸附近。然而—— 他纹丝不动。 接着下一刻,那两个人却反而被打飞了出去。他们原本正要发力挥出去的拳头中被男人给挡住了,结果就这样变成了自己被撞飞的情况。 他在不到一秒的瞬间里就洞悉了这一切。 接着,男人并未就此停下。仿佛要乘势对那两个被撞飞的两个人穷追猛打一般,他一跃而起,踩在了他们倒下的地方。正好就踩在他们无力的腹肌上。 “——呜!” 两个人呻吟了一声,然后又都晕死了过去。他精准地踩中了他们的要害。 男人下一刻又跳了起来,若无其事地落在马路上。 “——那么,” 然后,他转向剩下的那群流氓,说, “还要打吗?”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稳。但在这种情况下,却变成了一种极具威慑力的恐吓。 “王、王八蛋……!” 一直站在后面、有着混混头目模样的男人嗫嚅道。在他们的社会里,所谓面子这种强迫性的观念是绝不允许他们就此逃跑的,但是敌人这种压倒性的强—— (……嗯?) 这时,他注意了到那个男人墨镜下面的异样。他的左眼一切正常,但是右眼的眼睑却紧紧闭着,上面还有一道非常大的疤痕。伤口的一端一直延伸到了他的面颊。 (这小子——是独眼龙吗?) 明白了。这个大块头在他的右侧有一片很大的盲区。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弱点。就像是再强的拳击手,如果有一只眼睛受伤肿胀了的话,也无法获胜一样,在格斗中,视野受阻是致命伤。 (原来如此——就让我好好利用你的这个弱点吧!) 这个流氓头头狞笑着,对剩下的一个手下耳语道, “喂,你从他左边攻击,我从右边。” “是。” 两人不约而同地抽出藏在怀里的短刀。 即便如此,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反而平静地问道: “不拔枪吗?” “扯你丫的淡……!” 两个人慢慢地向男人这边逼近。他们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因为他们已经亲眼目睹过了,如果贸然攻击就会被干掉。 然后混混头目踏入了男人的视野死角。男人应该已经看不到他了。 于是,男人语气淡然地说道, “别走‘右边’——因为看不到要害,所以做不到手下留情。” 这个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的虚张声势。他说的话干脆利落,既不是在威胁,也没有在故弄玄虚,就像是说“这杯咖啡是摩卡咖啡”一样,只是在确认事实而已。 流氓吓了一跳,一瞬间停下了脚步。他们本能地察觉到了危机,身体缩了一下。 这时,男人做出了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把背对向混混头目,只面对另一个混混。 他完全没有考虑右侧的死角,他的态度里仿佛压根就没有要和那个流氓头子对峙的意思。 “——……” 混混头目被惹毛了。 “少、少他妈瞧不起人!” 寒光闪过,两个混混挥舞着短刀,一前一后,同时向男人发起夹击。 “…………” 男人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而且他甚至都没有再用拳头。 嗖地一下,他猛地弯下腰,然后就像跳霹雳舞(breakdancing)一样,唰地一下,他几乎擦着地面把身体旋转了起来。 两个混混的脚被他伸出去的双腿给绊个正着。 “——哇!” 两个人发出一声愚蠢的惨叫,互相撞到了对方的额头,变成了互相给对方来一记头槌的情况,然后, ……咚的一声, 随着这个沉闷的声音,他们就这样慢慢地瘫倒在了地面上。 独眼男人此时已经站在离这两个人稍远的地方。三个人之间本该是纠缠在一起的状况,但他却不知何时已经从中抽身离开了。谁都没有看清他的运动轨迹。尽管他的动作明明慢吞吞地如同缓慢的溪流一般—— “————” 一直站在原地的女人张大着嘴巴,一动也不动。 “好了。” 男人转过身来看向她,她的身体猛地跳了起来,僵硬感消失了。 “结束了。” 男人平静地说道。丝毫没有气喘吁吁的迹象。 “啊,啊啊——好像是,呢……” 女人的目光落在了路边的流氓身上,但仍然有些茫然。 “谢、谢谢你——那个,你很厉害吧?” “无需道谢。我并非为了帮你才出手的。” 男人的语气始终都很冷淡。 “你有在练什么吗?空手道之类的吗?” “硬要说的话,应该是剑道吧。” “剑道?……可是,你不是没有拿刀之类的东西吗?” “剑道并不需要武器。” 男人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是、是吗?” 女人虽然没有理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简单来说,‘剑’的关键在于辨清线。人类的动作存在着‘线条’。只要保持在那条线所触及不到的最近的极限距离内移动,就可以应对任何对手。” 男人突然竖起一根手指,说道, “比如说——就像这样。” 然后男人用迟缓的动作,咚地一下,用指尖戳向了那个女人的眉心处。 “唉?” 女人依然保持着目瞪口呆的状态。她看不到男人手指的动作。明明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接着,下一刻,她的身体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她手中的手提包也滚落下来,扣子松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其中有一个塑料袋,装满了白色粉末。 “——大概率就是某个药贩子想倒卖毒品的行为被黑帮发现,差点被他们制裁了吧。嘛——反正两边都是半斤八两。” 男人嘟囔着,看向聚集在四周看热闹的人群。 “已经有人通知警察了吧?” 听他这么一说,有几个人被吓得缩了缩脖子。他们手中都拿着手机。 “那么,剩下的就交给他们了。” 独眼男人毫无惧色,像一阵风一般穿过人群而去。 但是谁都没有勇气追上去,只能目送着他离开。 男人走到一条空无一人的小巷里,这时他胸前的手机传出了来电提醒。 他取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来电人后,立刻接通了电话。 “——怎么了?” 他非常简洁地问道。 “是‘提案者’的工作,Inazuma。” 电话另一头传来了一个年轻却沉着的男性声音。 “紧急吗?” 被称为Inazuma的男人问道,对方立刻答复说,“是的”,并接着说, “情况正在发展中。保护对象是一名少女,名叫浅仓朝子——” 3. (——没错。就这样追上来吧,Pete Beat……!) Roundabout一边用胳膊将浅仓朝子紧紧夹住,一边在夜晚的街道上狂奔。 朝子丧失了意识,浑身瘫软,动也不动。 她的颈动脉被压住了,意识的灯光即将熄灭。虽然只要再继续用一点力勒下去就可以轻易杀死她,但是Roundabout特意没有这么做。 Beat现在之所以不惧怕自己的位置被暴露给对手,毅然地追了上去,就是因为这个女孩还活着。正是因为他感知到了朝子的心跳,所以才会拼命向她奔去。 (这个女孩是人质——Pete Beat,就让我来考验一下你吧。) 如果Beat没有意识到这个女孩的重要性,弃之不顾而同时攻击Roundabout和浅仓朝子两个人的话,那么这家伙的判断能力也就不足为道。这种程度的存在,哪怕放任不管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 (倘若,你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女孩从我这里夺走并让她生还下来的话,那么就足以证明你的敏锐和“不计生死”的性格。即使多少有些困难——现在!我也一定要竭尽全力把你解决掉!) 关键在于“距离”。 不能距离那家伙太远,也不能离他太近,要保持适当的距离,让他不断地追赶——这就是Roundabout的策略。 而且,Beat对这一点当然已经心知肚明。 (那家伙正在保持一定“距离”——试图把我引导至什么地方去!) 但是尽管明白这一点,他也不得不继续追赶。 最终,这场追逐把Beat带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而且,对于昏迷不醒的浅仓朝子而言,此处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虽然令她感到有点腻烦但最近每天都会愉快地来到这里的地方。 这个地方就是秋荻县立高中的校园里面。 * 在空无一人的夜间校园里,Beat环顾四周。 他利用他的能力“NSU”能感知到朝子心跳的位置,但发现它停留在某处,没有任何移动——陷入昏迷的她,被放置在了教学楼的某个地方。然而——这意味着,Roundabout很有可能已经离开了朝子,潜伏在学校里的什么地方。 (因为彼此的能力互相干扰而无法感知到那家伙的心跳——但理所当然,那个家伙应该已经捕捉到了我的身影。) 哪怕是现在,只要Beat有一瞬间的疏忽,对方肯定会立即发动致命的攻击。 他早就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了对方的陷阱里。但是Beat没有其他选择。 “——嘁!” Beat轻轻咂了咂嘴,径直往朝子所在的地方跑去。 这所学校没有值班老师,但与此相反,到处都安装了与保安公司直接相连的警报装置,一旦触发了就会非常麻烦。 Beat已经检查过了这些东西的位置和性能,因此可以避开这些警报,但是现在, (——哪儿还顾得上这些事情!) 在警报响起后保安公司的人赶来的十多分钟里,这场战斗恐怕已经尘埃落定了。 Beat毫不犹豫地踹破教职工办公室的窗户,直接从校园里冲了进去。 他就这样在教师们的办公桌上飞奔而过,跑到了走廊上。 就在这一瞬间,“咻”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向眼前逼近而来。 Beat条件反射地弯下身体。 紧接着,“啪”的一声,一根尖细如针的箭矢射入了他身后的墙壁里。这是一个和教职工办公室的门形成联动的陷阱。 接着,数不清的如刀刃般尖锐的玻璃碎片从天花板上掉落下来。 他躲开了这些武器,但是下一刻,脚下的地板突然发生了侧滑,让他失去了平衡。 从他即将滑倒的方向,又射来了一支箭矢。 Beat用力朝相反的方向踢了一脚滑动的地板,使那块地板弹了起来,把箭矢弹飞了开来。 (到处都是机关——难道那家伙今天就已经在这所学校里设下了这些陷阱吗?) Beat一边强行避开飞过来的物体,一边留神如果快要摔倒的话就顺势继续前进,无论如何一刻的停顿都不能有。 因为Roundabout会趁着敌人行动的空隙发动攻击。既然如此,Beat所能想到的唯一对策就是保持不间断的行动,不给对手一丝机会。 毫无疑问——当脚步被陷阱绊住而被迫停下来的时刻,Beat就会被干掉。 (——但是,无论我多么小心,我也绝对会有停下来的瞬间。那就是——) 是的,就是Beat营救朝子的时刻,届时他只能眼睁睁地将自己毫无防备的状态暴露在Roundabout的面前。 不过,他已经做好了觉悟。 如果知道了在去往朝子所在之处的那一刻正是敌我双方发生激烈战斗的时刻,那么即使对方发动了攻击,己方或许也能迎面反击——不,别无他法,只能这么做才行。 (来吧,Roundabout!如你所愿,让我们做个了结吧!) Beat奔上楼梯,一边穿过飞来的铁箭,一边竭尽全力地跑到能感知到朝子心跳的地方。 在三楼产生了反应。 并非特殊的房间,而是从普普通通的二年级二班教室里传来了朝子的心跳。 并不是伪装。Beat可以辨别出心跳是真是假。更何况朝子的心跳具有Beat唯一无法进行分析的这一独特特性。他绝不可能弄错。 (她虽然还没有受伤——但已经昏过去了,呼吸不稳。) Beat来到了那间紧闭着门的教室前,终于停下了脚步。 等待了数秒。 但Roundabout并没有袭击他。 在进入教室之前,她似乎并不打算动手。 (——毫无疑问陷阱早已布置好了。该怎么办……?) 然而,Beat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咔嚓”——一种不详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 那是陷阱发动的声音。 “——!” Beat急忙打开门,然后——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 陷阱已经准备就绪。 教室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可以发射箭矢的机关,眼看就要同时向目标射击。但是——它们并没有对准Beat。 所有的箭矢都指向了正倒在地板上的朝子。 “用一种不直接的、被认为是迂回曲折的,但又切实可靠的方法——” 这就是Roundabout的战术,Beat明明知道这一点,却没能想到——她攻击的对象不必直接针对Beat本人。如果向朝子攻击的话,Beat将不得不飞身扑过去救她——这正是“迂回”作战的目的所在—— “——可恶啊!” Beat高声怒吼着,一跃冲进了静待启动陷阱的教室。 当他抱起朝子的身体,正准备继续行动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噗、噗、噗,就在Beat感到有几支箭刺入自己的身体时,设置在朝子身下的一根金属丝, ……“叮”的一声, 触发了开关。 下一瞬间,整间教室就被贴在墙上的极薄的塑料炸弹给炸毁了。 看到闪光和爆炸的烟雾从教师的窗户里冒出来的时候,潜伏在校园灌木丛里的Roundabout站起了身来。 (——太好了!) 从一开始,她就并没有直接攻击Beat的打算。当她拉开距离,让Beat追上来的时候,她的战术就已经完成了。 (就算那家伙还顽强地活着……在身体被箭矢射中,又承受了爆炸的压力之后,他所受到的伤害也是致命性的!我可以游刃有余地给他最后一击。) Roundabout迈着飞快的步伐,朝三楼被炸毁的教室飞奔而去。 4. ……隐约地感到一股倦意,朝子睁开了眼睛。 “呜、嗯……” 她首先想到的是,为什么闹钟没有响这种似乎有点离谱的事情。可是,当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立刻清醒了过来。 周围充满了灰尘,并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难闻气味。 而且——她感到很重。 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身上。 “——怎、怎么回事啊……?” 朝子一边摇着还是迷迷糊糊的脑袋,一边试图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重物。 她的手指头刺溜滑了一下,感到一种又热又黏的触感。 (唉……?) 她记得这种感觉。 然后她垂下眼睛,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 从他的背部和腹部,伸出来一根又细又长的东西——不,其实是一根箭矢刺穿了他的身体。从这个男孩子身上流出来的红色液体一直滴落到了朝子的指头上—— “——血、血血血,是血——” 而这个男子纹丝不动,从现状来看,正因为他压在她的身上,所以她才没有受伤,这意味着—— “世、世良同学——你救了我……?” 然而,他却只是茫然无神地睁着眼睛,张着嘴巴,即使趴在她的身上,却感觉不到他的心跳…… “呐、呐……世良同学?世良同学?!” 朝子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慢慢地摇晃着他的肩膀。 但是,完全没有反应,无法抑制的泪水噙满了她的眼睛—— * ……有风吹过。 耳边传来潺潺的河水流动的声音。 脚下的碎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 他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这……是哪里?” 他环顾四周。 周围笼罩着白色的雾霭,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应该身处河岸边的某个地方。 但是,在此之前自己就在这个地方了吗? 他觉得似乎并非如此。 他确信自己曾经不在这里,而是在别的某个地方战斗着。 “没错——我被那个家伙给打败了。” 可是现在,他看向自己的身体,本该负伤的伤痕却不见了踪影,也感觉不到疼痛。 不仅如此,他的身体看起来有些透明,感觉尚未形成一个真正的实体。 “……也就是说,这里莫非是……” 他再次环顾四周。 他开始感觉这个地方有点似曾相识。他觉得这里和那条河的故事非常相似,据说没有人知道那条河的对岸是什么,但无论是谁都会最终渡过它。 (译注:即日本传说中分隔阴阳两界的河流——三途川) “这么说,我真的被干掉了吗?” 他心不在焉地喃喃自语道。 与其说是没有真实感,不如说他更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 既然在战斗中击败了无数敌人,那么自己早就做好了迟早被别人干掉的觉悟,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的形式在这一时刻来临而已。更重要的是, “没想到我一个合成人也会来到这种地方。” 以前,他也曾试着思考过自己和其他人类有什么不同之类的各式各样的事情,当时他突然想到的是, “难道说,自己没有灵魂这种东西吗?” 就是这么回事吧。他想,作为兵器而被制造出来的自己,与为了孕育生命而由一对合适的父母诞生的人类之间,如果存在着什么差异的话,那个差异不就正是灵魂这个东西吗? 但是现在,自己却来到了这样一个地方。 这就是说他的想法是错误的吗?还是说,即便自己一路来到了这里,却仍然无法渡河到对岸去呢? “找不到船只之类的东西呢……” 他开始漫无目的地信步走了起来。 虽然常听人们说“对岸站着迎接自己的人”,可他不认为自己有这样能迎接自己的对象。如果硬要说的话,也许会是Mo Murder舅舅,但他似乎也不是这种行事风格的人。他估计会说出“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要依赖别人”之类的话吧。 “……不如说,如果有人站在对岸那边,反而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呢。搞不好会被杀。” 毕竟Mo Murder是一名一流刺客。他一个人哧哧地轻笑了一下,然后突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一路来到这里的自己被杀死的话,下次又将去向何方呢?是回到之前所在的地方,还是去往完全不同的地方,抑或是消失不见呢? 没错,自己现在只是正要消失而已,而这里说不定就是幻觉中逐渐消散的意识里最后的一节片断罢了。 他一边非常认真地思考着这些事情,一边沿着河边漫步,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不是在河对岸,而是在这边。 那是一个小孩。 这个小孩给人一种奇怪的印象,让他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孩子,但又非常确定自己从未与其见过面,一次都没有过。 “…………” 小孩坐在碎石上,抬头看向他这边。 “哟!” 他试着和那个小孩打了声招呼。 “你也到这里来了吗?不过,你看起来没有那么透明啊。” 与他不同,这个小孩的身体轮廓清晰可见。 “…………” 小孩默不作声,仿佛在仔细观察他一般盯着他看。 “你肯定还没有完全消失,对吧?所以你才看起来如此清楚。你现在一定还能够回去。” 他试着说了这些话。 “…………” 可那个孩子没有回应。 小孩就这样一直凝视着他,一动也不动。 “你叫什么名字?” 他试着问了一下。 然后,那个小孩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还不明白吗?” 小孩平静地说道,他觉得这个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见过。 “——明白什么?” “你根本就没有那种打算——你明明就不想离开那种状况,你打算在这种地方待到什么时候?” 那个小孩用一种淡漠的语气说道。 “那种状况?那种状况指的是什么?” 自己是中了圈套,才落到这种境地的。但在那个时候,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他——只有他一个人在那里吗? 他为什么明明知道那是陷阱却还是落入了圈套呢?——一想到这点,他本来就已经很稀薄的身体,突然变得更加模糊和朦胧起来。 对了——不能待在这种地方。 在另一边厢,那个家伙现在应该马上就要过来了……! 他的身体变得模糊起来,但是眼前的小孩没有丝毫变化,仍然就这样继续留在河岸边的空地上。 “你、你是——” 眼瞅着自己即将消失,他拼命地向那个小孩呼喊着问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已经听不太清楚对方的回答了。但传过来的微弱声音中,似乎有一个词语令他难以释怀。 “——卡门……” ……然后,周围的景象就像是被用稀释剂唰地一下擦拭掉的油画风景一样消失不见了,而紧接着首先回到他那缺乏真实感的身体里的东西是: * 传来一阵剧痛。 “呃……!” Beat首先意识到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于是慌忙重新恢复心跳。真是千钧一发啊。如果大脑供血停止的时间再迟一点点,他就将彻底昏厥过去。 “呜呜呜……!” 此前一直恍惚涣散的眼睛,突然能够看清东西了。而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正在哭泣的朝子。 她突然用双手一把捧住Beat的脸。 “世良同学——你还活着吗?” 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勉强算、吧。” Beat嘟哝道。听到他这么说,朝子突然向前倾下身子,将自己的额头贴在Beat的额头上, “太、太好了——太好了。” “……一点都不好咧。那家伙马上就……” Beat试图坐起身来,但身体却不听使唤。他全身都被箭矢射中,还承受了爆炸的冲击,伤势实在是太严重了。无论他如何调节体内的心跳,恐怕都无法正常活动吧。 (战斗的话……已经无可能了。更何况对手是毫无破绽的Roundabout——) 虽然九死一生活下来了,但情况依然无比糟糕。 见朝子依然紧紧地依偎在自己身边,Beat便对她说, “——总之,你快逃吧。” 朝子听闻脸色骤变,说道, “你、你说什么呢!世良同学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 “才不是——这个问题咧。” 这么说着,Beat的脸因为剧痛而疼得扭曲了起来,就连说话都很吃力。 “再这么——留在这里的话,我们两个人都会被杀……的。” “那我们就一起逃!” 她抱住Beat准备站起来。但是使不上劲的Beat的身体很沉重,朝子很快就支撑不住瘫倒在了地上。 “啊啊——该怎么办才好呢?” 朝子哭泣着,尽管如此,她仍然抓住Beat的手试图把他扶起来。 她的身体充满了活力,而Beat却极度虚弱。在这种状态下,Beat直接感受到了朝子的心跳。 然后——他意识到了。 (这……这个心跳,难道是——) Beat终于成功地“掌握”了浅仓朝子的心跳。为什么之前他一直完全感知不到她心跳的特性呢?这个谜团现在终于解开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没想到,没想到竟然是这种事情……!” 他的嘴角挂着微笑。不一会儿,他的肩膀抖动起来,然后大笑得浑身颤抖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可能,竟然——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不过,如果是这样子的话那就确实如此了,我搞不清楚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Beat这突如其来的态度变化让朝子动摇了。 “怎、怎么了,世良同学?是、是不是撞到头了?” 朝子心绪纷乱,惊慌失措起来。但是面对陷入这种状态的她,Beat却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找到了。” “唉?找到什么?” 对于惊惶不安的朝子,Beat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凄惨的笑容,说道, “找到了得救的方法——还剩下最后一个,能够从这场绝境当中杀出重围的计策——” ──────────────────────── 第六话 无明与黑暗 phase 6.starless & bible-black (译注:starless & bible-black来自于英国著名前卫摇滚乐队King Crimson于1974年发行的第六张专辑《Starless and Bible Black》以及其中的第七首同名歌曲。这是一首纯器乐演奏的乐曲。) 1. 这个地方是一片废墟。 这是一家工厂的遗址,工厂就在刚才因为一场震度极强的局部大地震而倒塌。 暮色时分阴云密布的天空开始变得昏暗朦胧。 “那么——你想知道世界的里侧发生了什么吗?” 站立在废墟之上,雨宫世津子问向眼前这名浑身脏兮兮的少女。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手枪。 “…………” 少女的背上仍然背着一名昏迷不醒的少年,没有答复。 “打个比方吧——” 雨宫戴着名牌眼镜,穿着高级西装,相比于废墟,这身打扮看起来更适合出现在建有高档酒店或者写字楼的街区,她以优雅的口吻开始讲道, “比如说,假设这里有一只狐狸和一只兔子——兔子不想被狐狸吃掉而拼命逃跑,但是狐狸跑得更快而且也有着更强的体力。那么,兔子该如何是好呢?你们觉得兔子该怎么做?你们觉得这只兔子还能得救吗?嗯?” 女人胡搅蛮缠似的,不停地向少女抛出问题。 “…………” 少女没有回答。 “逃不掉的兔子该怎么办才好呢——其实,这问题从提问方式来说就不对。总之,在开始追逐的时候,兔子的死就已经是确定的事情了,所以为了不被追上,兔子必须在狐狸开始奔跑之前就得逃掉才行哦。” 雨宫朝左右轻轻地摇了摇头。 “换句话说,兔子得救的方法就是不要让自己陷入被狐狸追逐的境地——这才是兔子的生存之道。对吧?”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呢? 从四周被破坏殆尽的状况来看,似乎眼下有什么重大事件即将结束的样子。 雨宫举着手枪站在那里。从她依然搭在扳机上的手指以及丝毫没有动摇的态度来看,似乎可以肯定的是她对于开枪击杀眼前的少女不会有任何犹豫。 然而,她暂且没有开枪。 她似乎是在考虑,“在这种情况下,开枪还是不开枪,哪一种行动更为有效”。 她和少女对峙了一会儿,又互相交谈了几句。 就在这时,她那件西装的胸口传来了一阵震动。 震动是由一种和手机一摸一样,只是为了接收特殊通信而制作的特殊机器发出来的。 “——是。这里是‘R’。” Reset若无其事地接听了来电,但是枪依然瞄准着少女。 “是的。已经完成了。还有一些善后要处理——是吗?” 她微微皱起眉头。通话的内容似乎出乎意料。 “是——Pete Beat吗?我方是?——好。收到。立刻。” 她把通信器收了起来。 少女露出疑惑的表情。 她的表情似乎是在思索——为什么这个女人不杀死自己呢? 这张脸上突然浮现出了惊愕的神情。 雨宫手中的手枪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根本就无从得知她是什么时候把枪收起来的。 (译注:本章以上的剧情基本来自于不吉波普系列第11卷中雨宫世津子与滨田圣子见面的情节。) ——数分钟后,雨宫驾车飞驰在马路上。这辆车是一辆警车。这辆警车是她从聚集在事件现场的警察那里擅自借用过来的。 “Pete Beat吗?” 她一边转动着方向盘,一边自言自语地说道。 “他确实是那个Mo Murder的亲传弟子呢——既然如此,” 在眼镜的后方,她的眼睛里燃起了平静的火焰。 “这下可不能敷衍马虎了呀。久违地要火力全开了呢——” 雨宫世津子——主要负责单独任务的特殊工作。其名字和“最强”Fortissimo一样,在系统内以闻风丧胆和望而生畏而闻名。她的代号原原本本又简洁明了地表达了她的行动给周围所带来的影响—— “清零(Reset)”。 这意味着一场不留余地、轻而易举地将物质给彻底破坏和毁灭殆尽的袭击。 * ……她感觉好像在哪里知道有这么一个东西。 有一条所谓的“线”,一旦越过它,就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地方。 (我——) 浅仓朝子在此之前并未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虽然自己确实具备一些有点与众不同的感受力,但是她一直认为这也只不过是大多数人都有的一种个性,或者说特点,仅此而已,自己基本上还是一个平凡的人类。 可是——现在, (我再也不会回到正常的生活了。) 她对此深信不疑。 在这种情况下,她眼前的这名少年,这个被她称呼为世良稔、满身是血的少年,正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嘴里念念有词地嘟囔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而在她的眼里,她能看到从他背后延伸出来的紫色影子。 那个影子,就是这个少年心中“迷惑”的形状。她的能力“Morning Glory”所展示的,是其他人甚至是那个影子的主人都无法听见的声音,对她说了这样的话: “每个人的心跳都有一把钥匙,可以让人们失去协调,为了那一瞬间的闪光而放弃所有的安稳。” 虽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是当听到这句话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词语: 崩溃的心跳(Beat)。 虽然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有一点她很清楚。 在当下这种情况,任何人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再让自己回到平稳的生活当中。 * (——我赢了!) 在夜间人迹罕至的学校楼梯上冲刺奔跑时,Roundabout深信自己获得了胜利。 毫无疑问,Pete Beat已经陷入无法战斗的状态了。或许这家伙说不定可以通过调整自己的心跳在某种程度上恢复自己的状态,但这应该需要相应的时间。Roundabout丝毫不打算留给他一丁点儿余地。 此刻,立刻毫不留情地将他了解掉—— (Beat啊,我欠你的债,这次就好好地算清楚吧!) 她的脸庞浮现出残忍地笑容。因为沉醉于复仇的美酒中,她的眼睛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里,Roundabout就从藏身之所抵达了她利用浅仓朝子设下陷阱来对付Beat的教室。 门已经被爆炸的压力炸飞,而倒在了走廊上。将其踩在脚下,她高声地喊出敌人的名字, “——Pete Beat!” 而那个敌人,正狼狈地躺在地板上,血肉模糊。 “…………” 他用呆滞的眼神看着这边。在其身旁,浅仓朝子耷拉着脑袋,身体哆哆嗦嗦地不停颤抖着。 虽然落下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表情,但也没有必要看。从她身上传来的气息仅仅只有恐惧和不安。 Roundabout没有理会朝子,径直走进了遭到彻底破坏的教室。 “呵呵,呵——” 冷笑声不受控制地从她的嘴角溢了出来。 “呵呵呵呵……!” “咚”地一声,Roundabout粗暴地推开朝子,抓住Beat的脖颈,一把将他举了起来。 “怎么啦,Beat……!” 她恶狠狠地将脸凑近到受伤的Beat身边,说道, “我能做到的事情,你不应该也能做到吗?你难道已经没有反击的手段了吗?嗯?” “…………” Beat的身体微微抽搐着,目光空洞无神。 Roundabout咧起嘴笑着说道, “放心吧。我并没有折磨敌人的兴趣,这就马上给你最后一击。” 说完这句话,接着她架起手刀对准Beat的眉心。如果就这样刺进去的话,那将是针对要害之处,夺走对手意识,将其推入黑暗之中的致命一击。 就在这时,Beat的嘴颤抖着,低声说道, “……了,接下来……” “唔”,Roundabout不禁皱起眉头,问道, “什么?你刚才说了什么?” 接着,Beat的嘴角动了起来。他用力向上吊起嘴角的一端——笑了起来,说道, “——我说……‘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就随你喜欢吧’……” 他的身体仍然抽搐不已。他的双腿还在一直不停地颤抖摇晃着。 “喜欢?什么意思?你是说让我可以为所欲为吗?” 面对疑窦丛生的Roundabout,Beat咯咯咯地笑出声来。 “才没有跟你说话呢,你个傻——” “什么?” Roundabout以为Beat的神智陷入混乱的状态。如果他不是在跟自己说话,那么又是在对谁说呢?这里只有自己和Beat—— 就在如此思索的时候,Roundabout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一件事。 Beat正在痉挛当中。他的脚趾在地板上反复弹跳了好几次。从刚才开始,它就一直保持着某一特定的节奏—— 而且,在场的人不只有Beat和她自己! (难、难道这家伙——一直都?!) Roundabout慌忙转过身去,搜寻着刚才被自己一把推开的浅仓朝子的身影。 然而,浅仓朝子的身影已不知所踪——就在她意识到的下一个瞬间,Roundabout的腹部受到了巨大的打击,而被狠狠地击飞了出去。 “——噗?!” 虽然仅仅是一晃而过,她的目光瞥见了——一个毫无疑问是少女的纤瘦剪影。可是, (这、这个速度……是怎么回事?!) 她的动作甚至超过了自己超越人类的感官。Roundabout根本来不及思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刚一爬起来,Roundabout的后背就遭受到了猛烈的冲击,她又被狠狠撞飞了出去。 “——嘎!” Roundabout一头撞在了教室的墙上。冲击传遍了他的脊柱,导致他全身都麻痹了。 (呜呜……那是……) 在上下颠倒的视野的另一头,站立着一个异常的存在。 那个人的外表看起来像是浅仓朝子,但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没有自我意识,就像是一台机器——无论怎么看, (是Beat在……操控她吗?但即便如此——) 如此强大的战斗力,那个女孩到底是从哪里获得的?! (Beat所能操控的不过是对方的心跳而已。给予力量这种事应该不可能办到……!) 浅仓朝子的身影又,“咻”地一下,消失不见了。 冲击向Roundabout袭来。 Roundabout仅仅是为了不丧失意识就已经竭尽全力,身体方面就连正面防御的动作都做不到,只能骨碌骨碌地在地面翻滚着。 “为、为什么……会这样?” Roundabout惊愕不已,此时她的耳边传来Beat的低语声, “——我管这一招叫做‘超加速心跳(molto vivace)’……” ……什么? “这是我只能在自己身上使用的,最后的底牌。对其他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实现的,也仅限于对自己使用才有可能的疯狂心跳——它能就在人类肉体达到极限的一瞬间,赋予人类极度强大的战斗力。”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Roundabout完全无法理解。 冲击再度袭来。 (没错——“仅限于自己的心跳”。) Beat也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感觉不到浅仓朝子的心跳呢?没想到这个问题竟然会有这种答案。 Beat和浅仓朝子的心跳从性质上来说几乎一模一样。 虽然他们的性别和体格都不同,但只有基本的心跳节奏却无限接近。Beat无时不刻都在感知着自己的心跳,而且他不得不这么做。这么做固然理所当然。但正因为如此,浅仓朝子的心跳就恰好被Beat心跳给遮蔽住了,而被Beat感知成了非常模糊的东西。 Beat分析了成千上万个人的心跳,但以前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这是第一次有人和别人的心跳相同的案例。恐怕这是数千万分之一的概率所形成的偶然——但是正因为这个偶然,才使得在最后关头的千钧一发之际的这一逆转成为可能。 原本Beat不应该将“超加速心跳”施加给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但除他之外,这一能力仅有可能在浅仓朝子的身上发挥作用。因为她没有作为战士的天赋,所以Beat只让她依赖动物的攻击本能采取行动。 但是,这项技会将心跳逼近到几乎崩溃的状态,从而有可能切断身体内部脏器的各种联系。从某种意义上说,将这样的东西施加到朝子身上是比Roundabout对她的所作所为还要更加过分的事情。 (所以,我不是说过吗,Roundabout——“你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 就在Beat自嘲地这么思考的时候,极限到来了。 在此之前宛如暴风骤雨一般狂暴的朝子的身体,突然嘎吱嘎吱地停止了动作。 Beat立刻对她发出了一种带有特殊节拍的心跳节奏。虽然这个节奏并不具有攻击性,但它同样会诱发生物中同样——不,是更加原始的一种行为。也就是说, “——呼——哈——” 浅仓朝子刚从嘴边吐出一口气,她的身体眨眼之间就立刻转身飞奔冲出了教室。 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她逃走了。 一旦察觉到危险便立刻逃走是所有生命共通的本能中最为基本的基本。 在被破坏得千疮百孔的现场,只留下了已遍体鳞伤的Beat和Roundabout。 2. 朝子不知不觉间沿着Beat来时的路线疾跑着。这条路线上已经没有Roundabout设置的陷阱了。她毫发无伤地穿过教学楼,跑过操场,就这么径直冲上了马路。 (我——我是?) 她正在慢慢地恢复了意识。 (我——这是在做什么呢……?) 四周的风景以非常缓慢的速度流动着。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后的天空昏暗无光。天气阴沉沉的,看不见一颗行星。 时间的流动变得更慢了? ——不、不对。只有她在以特别快的速度在移动着,感觉好像时间的流逝与其他人之间存在着偏差。 仿佛只有她自己的时间流与其他更加稳定的时间流被分割开来,就好像自己的时间本身被加速了一般—— 这是什么情况? 感觉就像只有自己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另一个世界里,从外部眺望着这个世界。 崩溃的心跳。 这几个字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听过这种心跳节拍的人,或许早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抑或是已成为即使身在此世,却不再属于这个世界的这般存在吧。 崩溃的心跳。 她意识到,世界这种东西不过是一种随时都有可能分崩离析的脆弱不安之物,既然无论自己是否身在其中,世界依然流转不休,那么不管有没有这个世界,自身的存在依然可以流动下去——变成世界之敌。 她听到了那个时候听见的声音。 崩溃的心跳。 就像是在连一丝星光都不存在的地方翻动书页一样——而且这本书被涂抹得一片漆黑,上面什么都没写。 (啊啊——我是) 但是,朝子意识到,她还尚未走到那个尽头。 在那紧要关头——她自己没有听到那个节拍。虽然她走到了无限接近,差一点就能到达尽头的地步,但最终还是被控制住了。 那名少年——那个被称作Pete Beat的少年,他是否知道那个心跳的意义呢? 迄今为止,他也有听过那个心跳的节拍吗? 如果他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过于接近这股力量的话,那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就在她这么思索的时候,结束的时候突然就到来了。 “咕咚”一下,她全身瘫软无力,跑着跑着便顺势向前栽倒下去。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从一旁闯了过来。 影子立刻将她横抱起来,然后跑过马路,将朝子轻轻放在种有灌木丛的草地上。 “…………” 朝子抬起头,眼神呆怔地看向这个救下自己的身影。 这是一个有着蓬乱头发、身材高大的男人。虽然他的面庞看起来还很年轻,但给人一种很沉着稳重的感觉。不过,他的右眼被一道巨大的伤疤给遮挡住了,也就是所谓的独眼。与众不同的相貌。但是朝子并没有觉得这个人很可怕。她本能地知道他没有敌意。 “没事吧?浅仓朝子小姐?” “……啊,呃啊……” 独眼男子用听起来很平静、沉稳的声音说道, “我是受你双亲之托前来保护你的人。相信他们在知道你平安无事后一定会感到安心的。” “…………” 朝子感觉大脑还没法好好运转起来。 就在刚才——直到现在为止,明明遇到了一些非同寻常的事情,而且自己应该有切身的感受,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经历了什么事情。 尽管感到混乱,她还是设法向这个男人问道, “……请、请问你究竟是……?” 对此,男子的嘴角微微浮现出自嘲的笑容,说道, “……未能成为武士的一介浪人罢了……” “…………” 被这个奇怪的男人扶住身体的朝子一脸茫然,但突然间她回过神来, “对、对了——世良君……!” 她试图抬起身来,但身体却扑通一下倒了下去。她已经全身脱力,动弹不得了。 “别勉强自己。看样子你正处于极度疲劳的状态。你的呼吸看起来就像全力跑完一场全程马拉松一样。” “可、可是……世良君还在学校里——” 她的话刚说到一半,男子“嘘”地一声制止了她。 然后他目光严厉地环视起四周。 “——这是怎么回事……?” 男人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平静,而是展露出了一位久经沙场的战士的锐利表情。 “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这里——有两个……非同一般的东西……” * 耳畔传来一阵强烈的耳鸣,就仿佛有人在耳边扯着嗓子高声呼喊一样。 “咕、呜……” Roundabout强忍住全身的疼痛,艰难地试图爬起来。 她头痛欲裂,伴有强烈的恶心感,腰部和小腹隐隐作痛。她的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悲鸣。几乎所有“身体不适”、“情绪不佳”等致病要素都在折磨着她的身体。 “咕呜呜……呜” 尽管如此,她还是勉强地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挣扎着想要爬离这个地方——就在这时, “哗啦”, 身后传来一阵瓦砾倒塌的声音。 她的耳鸣瞬间消失了,周围突然变得寂静无声。 紧接着,她听到了踩踏着散落一地的碎石的脚步声。 “…………” Roundabout面无表情地慢慢把头转向了发出声音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人。 虽然浑身被自己的鲜血染得脏污不堪,但他的目光依然锐利,仿佛要从正面直接将她洞穿一般。 “——Pete……Beat……” 她喃喃低语道,而对方也向她迈近了一步。 “调整了心跳……恢复过来了么,Roundabout?” Beat的脸上露出无畏的笑容,从正面直视着她。 “…………” Roundabout也以缓慢的动作坐起身来。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已经不需要这种闲工夫来管疼痛的问题了。 疼痛只不过是一种表示“若有更加严重的伤害就会危及生命”的身体信号罢了。现在的她已经没有必要接受这样的信号了。 因为“危及生命”之类的什么东西就近在咫尺,是无法逃避的“危机”本身。 她充分发挥自己利用身体波动间隙的能力,并将其全部施加在自己身上,消除了所有的疼痛感和压力。 “…………” 和对手一样,她将仿佛要将对方刺穿一样的视线回瞪了过去。 “……我们有着‘相似的能力’,是吧——?” Beat一边低头俯视正半蹲着的对手,一边小声说道, “在彼此都受到伤害而迎来两败俱伤的结局的最后——决定我们孰优孰劣的关键时刻——就是现在了吧?” 这么说着的同时,Beat又向前踏出了一步。 “…………” Roundabout保持着将腰微微弯曲的姿态,静静地等待着。 在到达二人各自的拳头和脚的可能攻击范围之前数厘米的地方,Beat停了下来。 “…………” “…………” 有数秒钟,两个人就这么纹丝不动。 一切都停滞不动,时间的流逝被莫名其妙地拉长了。 客观来说,这可能只有短短的十数秒而已。但是对于这二人来说,这或许是他们剩余的人生中的全部时间,这段时间的密度具有几乎是绝大多数人穷尽一生都无法感受到的浓度和重量。 慢慢地,Roundabout的脚并没有抬离地面,而是贴着地面稍微动了一下。 Beat则一动不动。 更加缓慢地,Roundabout保持住姿势不变,平行地、一点一点地向Beat接近过来。 Beat还是一动不动。 Roundabout的脚步停了下来,进一步压低她的姿势,就像被弯曲的弹簧一样,然后她的指尖突然颤抖起来。 Beat仍然一动不动。 “…………” “…………” 两个人互相对视片刻,Beat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他微微张开嘴,似乎是要发出什么声音。 “——呀” 那一瞬间,Roundabout跳了起来。 她全身绷紧到极限的力量爆发了出来,手刀就这样从下往上,从Beat的胸口直奔他的脖颈一带刺了过去。 虽然没有瞄准,但她的攻击直接命中了Beat的喉咙。手刀的指尖就这样刺破对方的器官——正当她这么想着的时候,Beat也跳了起来。 他和对方挥出手刀的动作方向完全一致。 (——什么?!) 由于Roundabout使出浑身解数打出了这一击,所以她已经无法收回自己的拳头了。可是她的指尖几乎没有打击的实感,就像是戳中了水面一样。 (打一开始——他就打算让我先攻击这个地方……!)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已经为时已晚,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Beat向后方仰去,同时用力踢出双腿。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踢出的脚尖,就像被全力挥出胳膊却打偏了的Roundabout的躯干吸过去了一样,然后击中了她。 两个人各自承受了对方的一击,就像同极相斥的磁铁一样相互弹开了出去。 被踹飞的Roundabout一头摔入了被她自己设置的炸弹所破坏的瓦砾堆里。 * 疼痛以可怕的速度再度袭来。 Roundabout仅仅因为这个疼痛差点休克而死。 可是…… “呜,呜呜——” 她的嘴里发出了一阵呻吟声。 她的身体已经超过了忍耐疼痛的极限,即便因此死亡也不足为奇,但不知何故,在最后关头——她勉强保住性命,活了下来。 “呜呜呜,呜呜……?!” 她哆哆嗦嗦地歪过颤抖不停的脖子,看向那个方向。 Beat已经站了起来。 虽然Beat全身都和她一样衣衫褴褛、破烂不堪,但他还是靠自己的双腿坚强地站了起来。 “果然如此——你会直接冲过来啊。” Roundabout的手刀在Beat的喉咙上留下的伤痕历历在目。虽然血汩汩流淌下来,但是他的气管却勉强保住了,没有被撕裂。 “咕、咕咕……?” 相比之下,Roundabout几乎没有受到攻击的伤害。虽说Beat的脚踢中了她的身体,但那是在他的姿势彻底走样变形之后踢出来的以及,完全没有使出全力。相当于仅仅被推了一把而已。 即便如此,耗尽全部力量之后的Roundabout已经站不起来了。 “我一直在想事情会不会是这样……你总是采取拐弯抹角的方式进行攻击,所以我一直有种预感,如果敌人真的出现在你面前要和你肉搏的话,怎么说呢,你一定会热血上头而鲁莽行事吧……看来果然是这么回事。所以你一直在采用间接而迂回的战斗方式。” Beat毫不在意喉咙的伤势,向倒在地上不能动弹的Roundabout走了过来。 “我想你也知道——我踢中你胸膛的那一脚,刺激了你的心跳。嘛,就像是在给心脏按摩一样吧。” “…………!” “你应该是想全力战斗,和我决一死战吧……不巧的是,我和Fortissimo不同,并不会对战斗产生浪漫的感觉呢。胡乱地杀死对手只会让我晚上做噩梦。” Beat刚才所说的“决定我们孰优孰劣”之类的话似乎只是在演戏。 “咕……” Roundabout的全身像是遭受电击一样被麻痹得失去知觉,动弹不得。 她彻彻底底地——败北了。 “好了——我有很多事情需要你给我解释一下才行。不管怎么看,你都是侍奉某个人的食客吧。你是受谁的命令行动的?” “…………” Roundabout不做回答,沉默不语。 “啊……果然……你是不会屈服于拷问的那种人吗?那么,该如何是好呢?” “呀咧呀咧”,Beat无奈地耸了耸肩,就在这时—— 在散落着碎片的教师地板上,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声音。 “嗡……” 听起来像是虫子振翅的震动声。Beat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发现有一部手机掉落在那里,正在提示着有未接来电。Beat并没有这样的东西,而且它的设计也太过朴素,所以感觉不像是浅仓朝子的东西。也就是说——这一定是Roundabout弄丢的东西。 Roundabout的脸上浮现出焦躁的神色,露出一副“糟糕了”的表情。 Beat伸出手正要去拿手机,但在碰头手机之前,那台机器却自己启动了。 伴随着“嗞嗞”的声音,在Beat甚至都没有摁下通话键的情况下,来电者强行打开了通信线路,并开始说起话来。 “——Roundabout,你听得见吗?即使你不打算接通电话,也发生了一些事情,让我不得不通知你哦。” 声音听起来是一名少女。Beat感觉好像曾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声音。 “好咯?请仔细听好——就在刚才,统和机构正式下达了针对Pete Beat的抹杀命令。似乎有人向中枢告密,说了那家伙正在接近卡门的事哦。现在请立刻离开他的身边。” 声音只是在淡然地陈述着事实。语气中完全没有任何虚张声势的成分。 “也许你现在处于无法接听电话的状态,如果现在接听这部手机的你是打倒了Roundabout的Beat的话……那么我有一个忠告给你。此刻,为了将发生的一切全部抹除掉——‘Reset’已经在前往秋荻学园的路上了。” 听到这个名字,Beat和Roundabout两人都惊愕得让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 (什……什么?) 这个名字对于与统和机构有关的人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它是一个将所有负面因素都清除干净的“善后人”的代号,也是将一切都化为乌有,变得毫无意义的代名词。 (译注:此处“善后人”的原文是“始末屋”。这个词原指日本江户时期,与像吉原这样的游郭合作,负责向那些在游郭里白吃白喝白嫖、欠了店家或者游女钱不还的客人讨债的暴力团伙。后来这个词被大众流形文化采用,被泛化成了类似于黑帮暴力机构或者杀手组织之类的称呼。例如,空知英秋创作的动漫作品《银魂》当中猿飞菖蒲所率领的杀手组织就叫做“始末屋”;西尾维新创作的轻小说《戏言》系列里薄野武队的称号即为“始末番”。吐槽:薄野这个词不正好也是札幌最大的红灯区嘛啊喂!) 清零(Reset)—— 当有人在得知这个词代表什么意思的时候,这个人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将化为灰烬。 “我建议你在被卷入那个家伙的能力‘Moby Dick’之前赶紧逃走,并且消失得无影无踪。当然——如果你还有那个时间的话。” (译注:此处的“Moby Dick”一词来自于英国著名的摇滚乐队Led Zeppelin于1969年发行的第二张录音室专辑《Led Zeppelin II》中的B面第4首乐曲。这是由鼓手John Bonham、吉他手Jimmy Page和贝斯手John Paul Jones共同创作出的一首纯器乐演奏的经典摇滚名作。其中不仅有Jimmy Page演奏出来的悦耳的吉他riff,而且John Bonham甚至贡献了20世纪恐怕也是至今为止摇滚史上最为经典的drum solo。乐队(主要是John Bonham)于1970年英国皇家阿尔伯特厅表演这首乐曲的现场演出非常精彩,属于摇滚乐史上不得不看的经典现场之一。而曲名Moby Dick来自于美国作家赫尔曼·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于1851年发表的名著《白鲸记(Moby-Dick; or, The Whale)》,它不仅是书名,而且也是书中咬掉亚哈(Ahab)船长一条腿的白色抹香鲸的名字。而Moby Dick这个词的最早来源可能是于19世纪早期出没于太平洋海域并会主动攻击捕鲸人船只的一头雄性抹香鲸的名字Mocha Dick。) 说到这里,通信被中断了。手机不再发出声音,四周也仿佛堕入了宛如冰窟一般可怕的寂静之中。 3. 正式的抹杀命令——。 刚才的声音,确实是这么宣告的。 “…………” Beat沉默不语,而倒在地上的Roundabout“呼”地吐出了一口气。 “——到头来,变成这样的结局了吗?” Beat看向她, “什么意思?” “——看来我果然只能到此为止了。如果对手是那个Reset的话,我压根就没有幸存下来的可能——” 她低声说着,闭上了眼睛。 “……刚才的那个声音是谁?” “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已经太迟了。” “抹杀命令——又是怎么回事?” 看到已经彻底失去力气的Roundabout,Beat感觉体内冒出一股莫名的焦躁感。 “谁知道呢——” Roundabout甚至无声地轻轻笑了一下。 Beat心中升起了一股怒火。 “……你刚才的那股气势到哪里去了?!你在笑啥!” 尽管遭到怒吼,Roundabout仍然一脸平静。 “……我觉得,倒还不赖。” “……你说什么?” “就这样死在你面前,也并不是件坏事……我输了。这一点我承认哦。我不仅仅是在战斗上输给了你,恐怕是人生中的方方面面都输掉了……毫无疑问,我败给你了。总算是……舒坦了。” 正如她所说,她的表情变得非常的清爽。明明全身都应该感到剧痛无比才对,但她的表情却仿佛在说哪怕这种疼痛都让她感到心满意足般的畅快。 “你丫——” 与她相反,Beat的心情变得极为不爽。他的脸颊因为愤怒而一抽一抽地颤抖起来。 “好了——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吧。如果Reset来了,你就再也逃不掉了。” Roundabout语气平静地说道。 “给我——最后一击吧。如果你就这样对我放任不管的话,我说不定会把你的事情告诉给Reset的哦?” “…………” 怒火中烧的Beat狠狠地盯着Roundabout 他也弄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感到如此愤怒,但是他确实愤怒到了极点。 这时,从远处传来了野兽嘶吼一般的低沉声音。 “啊!”,Beat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一辆汽车正驶向学校门口。传来了引擎工作的声音。汽车在校门口停了下来。 “……!” Beat还没有愚蠢到对此抱有天真的期待,认为来者只是学校的相关人士,或者是在刚才的战斗中接到警报的保安公司的人员。 “咕——” 他将视线转回横躺在地上的Roundabout。 她似乎已经彻底任命,甚至对声音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咕咕咕……!” 他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车门打开,从车内走出来的人的身影,在马路旁的路灯下浮现了出来。 是雨宫世津子。 * “好吧——” 雨宫抬头仰望耸立在夜空中的教学楼的剪影,微微点了点头。她很快就注意到了其中一部分的破坏痕迹。 “好像发生了一场战斗呢——不会又白跑了一趟吧?” (译注:此处暗指不吉波普第11卷的剧情。) 她用谁都听不见的声音独自小声嘟囔着。自言自语是她工作时的一种习惯。 她站在紧闭着的校门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型手枪。 她将枪口对准门锁,扣下了扳机。 发射的子弹射中了锁,但——奇怪的是,锁几乎没有遭到破坏,而子弹突然落到了门锁正下方的地面上。 然而,“咔哒”一声,锁被解开了。仿佛就只是施加为了解开锁的机关所必需的、恰到好处的精准冲击一样。 雨宫拾起子弹,直接打开校门走进了校园。 她的步态极为普通,所谓的专业人士的步伐也好,无懈可击的动作也罢,这些特殊的举止她都完全没有。 “……哼嗯。” 她微微皱了皱鼻子。 “有一股难闻的火药味,还有——” 沾着铁的气味随着风飘了过来。 是血腥味。 “呀咧呀咧——难道我真的迟到了吗?” 她循着这种感觉,从教学楼旁边走过,朝着后面的操场走去。 在操场的远处,有一团什么东西倒在那里。 雨宫朝那里走去。她并没有表现出特别警惕的样子,脚步依然非常普通。 躺在那里的是一具人类的躯体。虽然身着男性的服装,但雨宫一眼就认出来这个人是一名女性。她双眼睁得大大的,动也不动,既没有发出任何气息,也没有任何动静。 那是Roundabout,但雨宫并不知道这个名字。只是—— “至少不是Pete Beat君呢。” 而且他似乎战胜了这个女人。 “————” 雨宫低头看着这具尸体。 没有呼吸,触摸喉咙也感觉不到脉搏,但是还残留着体温,说明战斗才刚刚分出胜负。 “就在附近啊……” 雨宫将视线从尸体上移开,环顾四周。 当察觉到做后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的一瞬间,雨宫就已经回过身来,射出了三发子弹。 “唰”,从稍远处的灌木丛中跃出了一个身影。 是Pete Beat。 雨宫继续瞄准,又连射了两枪。可是Beat对枪击毫不畏惧,仍然继续奔跑下去。 朝着教学楼的方向。 他并没有向校外奔跑,而是故意把敌人诱导至Roundabout设置了无数陷阱的学校内部。 两个人之间的直线距离大约有七十多米。而小型手枪的有效射程,即使是训练有素的人最多也仅有三十米——即便是再厉害的高手也只有六十米左右,而且那还是仅限于静止不动的目标而言。从手枪的构造来看,根本就不可能存在比这更高的命中精度了。专业人士在远距离设计时会使用步枪。 Beat不仅正在奔跑当中,而且也越跑越远,从这个距离上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射中他的。Beat大概是基于这样的判断采取行动的吧。 “…………” 雨宫当场给已经射空的手枪重新装填子弹。 然后,她就这样将枪口对准了飞奔远去的Beat的背影。 (这个距离是打不中的,所以没什么好害怕的——你是这么想的吧,Pete Beat君?) 她的嘴角微微浮现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你这就大错特错了啊,这是——” 她在自言自语的同时,扣下了扳机。 虽然子弹飞向了一个不错的位置,但依然没有命中Beat,而是稍微偏离了一些,“咻”的一声从他旁边擦身而过。 可是,子弹这种东西一旦被发射出去,即便没有命中目标,也一定会击中某个地方。这就是所谓的流弹。被Beat躲开的那枚子弹就这样直接命中了他前进方向上的目标,也就是教学楼的墙壁。就在那一瞬间——爆炸了。 教学楼三分之一以上的部分被这一击摧毁,喷涌而起的冲击波将碎片吹向四面八方。 爆炸的压力也将Beat的身体给轰飞了。 (——什?!) Beat对发生了什么事情毫无头绪。他一瞬间以为对方是不是发射了反坦克火箭弹。 (但、但是——那家伙绝对没有那个玩意儿吧?!) 确实,她手里应该只有一把手枪。 在地上滚来滚去的Beat急忙将视线转向站在远处的雨宫。 果然,她只是拿着手枪。 嗖地一下,她将枪口又指向了这边…… “……!” 他猛地腾空而起,试图逃离此处。 进记者,一发子弹又击中了他刚才所在的地方,然后又发生了巨大的爆炸。 (明、明明只是普通的子弹——但简直就像是舰炮射击一样——不会吧,难道这就是那家伙的——) Beat在因为冲击而受到脑震荡的同时,隐约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没错——这就是我的能力‘Moby Dick’哟。” 雨宫世津子——统和机构的善后人Reset静静地自言自语道。 虽然她自己也不明白这个中原理是什么——但是从她手中发射出去的东西,其威力可以由她的意志控制。她既可以令威力变得强大无比,也可以使其变得非常微弱,完完全全地任凭她自由操控。根据统和机构的分析,她的手掌会发出某种特殊的超振动,但是这种振动无法被人感知到,这可能是与某种物体波动产生干扰的结果,但是她自己并没有对这种能力深入思考。她只是将其认为是某一种存在,仅此而已。 不仅局限于手枪,例如投棒球、打弹弓等行为,都会有同样的效果。但是,她喜欢手枪,因而选择使用这个武器。尽管从外观上看,这是一把小型手枪,但是从她手中发射出去的东西,只要她愿意,甚至可以发挥出比巡航导弹还要强大的威力。当然,由于她自己也会被爆炸所波及,所以她绝对不会使出全力。 不过这种威力确实无愧于“白鲸(Moby Dick)”之名,在统和机构中,其单纯的破坏力在规模上可谓是首屈一指,无人能及。 将一切粉碎到不留一丝原有的痕迹,如此完美的能力,别无二处。 “是的,没有必要在有效射程内命中目标——” 她向着狼狈地摔了个倒栽葱但仍试图拼命逃脱的Beat又射了一枪。 “——只要用爆炸把四周全部炸飞,到头来结果都是一样的哟。你明白吗,Beat君?——” 子弹再次击中了教学楼,秋荻高中如同遭到轰炸一般,被摧毁殆尽。 4. “唔,呜呜……” Roundabout恢复意识后,首先感受到的是违和感。 (我、我为什么……还活着?) 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躺在了外面,自己明明是在教室里被打倒的,可为什么……? 全身还隐隐作痛,但是身体总算勉强可以活动了。她坐起来,扫视四周,结果惊呆得说不出话来。 “……怎、怎么回事……?!” 秋荻高中,已经消失了。 原本建筑物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碎瓦颓垣的瓦砾场。她还注意到自己的身上也落上了不少细小的建筑碎片。 现场并没有火灾的痕迹,学校只是单纯被摧毁了。现场的痕迹看起来就像有一头巨大的怪兽在这片地方跺着脚不停踩踏过一样。该怎么做才能搞出如此大规模的破坏,她完全不能理解。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 周围已经没有其他人的踪迹了。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似乎都已经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 “…………” 她将目光落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发热的感觉。这里就是刚才被Beat踢中的地方。 “难道……那家伙……” 那家伙是为了不让她卷入这场摧枯拉朽般的大破坏,才特意把昏死过去的她搬到教学楼外面的吗? 自己似乎是处于假死状态,所以才被袭击这里的某个人给放过了——暂时将脉搏减弱到使人无法察觉的程度,对于可以控制心跳的人来说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吧。 “为什么呢——为何?” 她感觉一头雾水。 警笛声越来越近,周围忽然变得喧嚣起来。 “——为什么……?” 虽然大脑一片混乱,但她还是忍住疼痛站了起来。 虽然一切都还无法理解,但还是必须在警察或者其他什么人闯入这里之前离开这里并藏匿起来。 只是——有一件事她非常清楚。 无论是在立场上还是心情上,Pete Beat都已经不再是她的敌人。 ……当警察和消防到达现场的时候,他们也只能束手无策。现场的所有东西都被连根拔起、夷为平地,没有留下任何证据。现场的原因无法察明,既无法确定这是人为造成还是自然发生的,甚至也无法断定这是一场事故还是时间。 私立秋荻高中就这样消失了,学生们纷纷被转入其他学校,而三年级学生只能拿到一纸临时毕业证书,往后去就读补习学校完成剩下的课业。大部分教职员工都失业了,对今后的前途生计感到惶惶不安。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在事态本身正在向前推进的过程中,当事人们根本无暇考虑到之后的事情,况且——学校的消失只不过是整个事态发展过程中的一件小事而已。 对当事人来说,真正的威胁是在这件事之后发生的。那就是—— * (——有两件事是很明确的。) Beat心想道。 其一,那个“Reset”毫无疑问就是她本人,肯定是统和机构派遣过来的刺客,绝对不是Roundabout一伙的伪装来混淆他视听的。她的能力过于“真实”了。 而另一件事是—— (统和机构是动真格的。) 他们真的打算杀掉Beat。也就是说——Beat已经不再是隶属于统和机构的成员了。 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他就一直都是统和机构的仆人。对除此之外的生活方式,他一无所知,也从未考虑过。 但是现在,这一切都崩塌了。 无论是他活着的理由,还是过往的一切,全部都变得毫无意义。 接下来——他该怎么办呢? (接下来——?) 但是不管今后的事情会怎样,如果现在的他不能挺过当下的这一瞬间,他也就既不能思考也没法为往后的事情烦恼了。 他正骑着摩托车在马路上飞驰。 他偷了停在学校附近的一辆摩托车。不过Beat的身体仍然因为刚才的战斗而遭受了重创,他握着车把的手都在不停地颤抖,摩托车随时都有可能摔倒。因为引擎驱动产生的震动,好不容易调整好心跳才止住的出血仍有再次复发的风险。然而,他显然不能放慢速度。因为如果这样做,他立刻——就会被那个紧紧地跟在身后穷追不舍的家伙给追上。 (——可、可恶!) Reset驾驶着汽车,一脸从容地追踪着Beat。 “哼~哼——” 她正愉快地微笑着,甚至还轻声地哼着歌。 她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在学校里杀死Beat。Beat为何必须被统和机构抹杀,她对这种事情及不知情也不感兴趣,但如果Beat还有什么后台靠山,或者还有一个藏匿之所的话,那么顺便调查清楚一网打尽也没什么坏处。 不过,先姑且试探他一下,虽然Reset认为他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后援或者藏身处之类的东西。 那小子是孤身一人。 虽然没有根据,但Reset总有这么一种直觉。Beat的行动和逃亡方式,给她一种既没抱有幸运降临的希望也不期待有任何人会向他伸出援手的感觉。 而且,某种层面上说,她和Beat都是同样类型的人,所以她或许能够理解Beat吧。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你自己也不知道该要逃亡何方吧——) 在追踪的同时,她已经开始了一系列“操作”。 她一边从后面追赶,一边微妙地调整与对方的相对位置,从而决定对方的行进路线。举例来说,如果她将车稍微靠向道路的右侧,那么为了哪怕尽可能地远一点,Beat也会本能地往道路的左侧靠拢,然后在接下来的十字路口拐向那个方向。 如果Beat有明确的逃跑路线的话,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慌不择路的他完美地被引入了Reset设下的陷阱里。 等到Beat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这、这里是!) 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四周的风景已经完全被森林所包围,就连路灯也变得稀稀落落,周围的环境已经变成了杳无人迹的深山当中。 (不、不好——我被她诱导了吗!糟了,这下糟糕了呀,在这种地方——) 和城市里的道路不同,在这里不需要担心会被人发现——也就是说, (——啊!) 不知何时,后视镜里一直在追踪他的汽车的前照灯熄灭了。 车停在路边,车门敞开着,——Reset拿着手枪站在车外。 即使从隔着一段距离的后视镜里,也能清楚地看到她在咧着嘴微笑着…… 一股冲击力从侧面袭来。 Beat驾驶的摩托车被爆炸的气压吞没并翻倒了。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闪过的是, “不要试图反抗”, 这样的话语。这是Mo Murder教授给他的,他曾经这么说过,当你从高速运动的物体上被甩下来的时候,需要注意的是——一旦被抛出去,就不要试图反抗惯性。 “不要想着试图能坚定地站住或者停下来。要放松力量。” 一旦用力,冲击就会集中在那个着力点上。因此想要减少一些伤害的方法,简而言之就是身体尽可能均匀地与地面发生碰撞—— Beat条件反射地遵从着这个教导。灌输给身体的严格训练自动地发挥了作用。他被甩出去的时候,朝着和摩托车有些偏差的方向滚动,然后当在他身后的摩托车因为汽油被引燃而发生爆炸时,他已经站起身跑了起来。 (译注:这是小说创作,切勿模仿!现实当中大概率会变成一滩肉泥,最后被铲进裹尸袋里。) Reset的脚步声从背后追了上来。看来她没有再重新坐回车里。 “——呐,打个比方,” 她的声音从黑夜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比如说,某个人拥有一双优秀的双腿,能在十秒内跑完一百米——那么,他能在二十秒内跑完两百米吗?” Beat正在拼命奔跑。他呼吸急促的几乎没有调整心跳的时间,即便如此,他还在向前奔跑。他一边跑一边感觉到鲜血从肺里喷涌出来的剧痛感。 但是——要逃去哪里呢? 在Reset那大得离谱的有效攻击范围之外吗? 但就算能到达那里,那之后该怎么办呢? “三百米的话要三十秒吗?全程马拉松的话,则是四千二百一十九点五秒——那么能差不多在一个多小时内跑完吗?” Reset并没有加快脚步,只是跟在奔跑的Beat后面走着。虽然两个人的差距越来越大,但她仿佛并不在意,只是继续讲道, “……事实并非如此。短跑的目的只是在于尽可能跑得更快,但是随着距离越拉越长,速度本身就不得不渐渐地慢下来——直至某一阶段只能到‘此’为止了,如果希望到达比‘此’地更远的地方,那就必须克制此前一直所做的努力——快速地奔跑,否则人就无法继续前进——你问我为什么要高谈阔论这些话?” Reset朝着Beat向远处跑去的方向,非常随意地用手枪射出了带有“Moby Dick”威力的子弹。 发生的爆炸把地面掀了起来。 Beat的身体被爆炸产生的风压给吹飞了。 而Reset的脚步没有丝毫改变,继续向前走着。 “谁知道呢,也许并没有什么理由。只是一直以来,我有一件事想让被我杀死的对象明白——那就是‘在后悔和绝望之间,最后选择哪一个比较好’。” Reset逐渐走进倒在地上的Beat。 “咕,咕呜——” Beat虽然试图再次站起来,但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颤抖得不停,根本无法正常地活动。 “就算你能在十秒内跑完一百米,但要以这个速度跑完三百米,打一开始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接受这个事实,或许会让你绝望,但是——这是真理。” “咕呜、呜——” 在Beat的耳中,Reset的脚步声变得越来越大。 “在真理面前,即使懊悔也毫无办法——没错,无论我们的人生过得多么精彩,或是多么的悲惨和空虚,你我皆有一死。你将被我所杀。这一点——我希望你能理解。” Reset的声音很近了,近到让人已经让人怀疑是不是在耳边呢喃的低语了。 “咕呜、咕……!” Beat仿佛将身体硬生生地从地面扯了起来。他的双腿已经没有力气再奔跑了。别说十秒,就连在二十秒内能否跑完一百米都是未知数。 而她的声音依旧回荡在Beat的身后。 “你尽可以怨恨我,也可以诅咒统和机构——但是,我不希望你感到后悔。” Beat的身体各处都渗出了鲜血。他在战斗中受到的伤,现在爆炸带来的伤,以及过去工作当中留下的旧伤,现在仿佛约好了似的一下子全部裂开了,弄得他满身血污。 尽管如此,他还是摇摇晃晃地向前跑着。 耸立在道路两旁的高山仿佛正从左右两边向自己压迫过来一般,他在这样的感觉中步履盘跚地前进着,然后——眼前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是——桥。) 山谷间架设了一座铁桥,而四周是一片空无一物的空旷空间。 远处的下方似乎有河流淌过,可以听见流水声。 “…………” 一瞬间,他感到有些迷惑,但很快就回过神来,他开始渡桥了。 虽然铁锹两侧也有设置人行道,但是Beat却不顾一切地径直沿着中间的行车道冲了过去。桥上没有其他行人。 然而——就在他走到靠近桥中央的地方时,异变发生了。 (——嗯?) 一直对Beat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进行追踪的Reset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 就架在她眼前的铁桥突然间摇曳起来,无声无息地如同海市蜃楼一般晃动着。 地震?——这不可能。她站立的地方一点动静都没有。强风?——并没有足以撼动钢铁桥梁的狂风吹来。然而,无论周围的环境多么寂静,铁桥确实哗啦啦地猛烈颤动了起来……接着就崩塌了。 “——什么?!” 就在她眼前,巨大的铁桥突然化为无数的碎片而崩溃了。 一切都发生得突如其来。 毫无预兆。 仿佛凭空出现。 在多重加固和力学的作用下,原本十分坚固的建筑物的结构在一瞬间失去了各部件的联系,由于自身的重量而向地底坠去。 “——!” Reset总算在这时开始跑了起来。然而,她只能一直跑到桥已经断裂的缺口处。 在这下方,只有被一片黑暗所笼罩的广阔空间。 而刚才尚在坍塌的桥上,而且还是在桥中央附近的Beat——现在从她的位置看过去,已经无法确认Beat到底去了哪里。 “……不,到底坠落到了什么地方呢?” 从这种高度——怎么想都没有获救的可能。 但是这座桥究竟是如何被破坏的——她观察起铁桥的断面。 被切断的部分就像镜子一样光滑而且闪闪发光。桥的断面几乎可以映出她的面庞。 “这是——” 拥有如此破坏能力的人,据她所知,这世界上只有一个。 “那个人到底有什么打算——” 难道,那家伙是想帮助Beat吗?不,这不可能。要说为何…… “因为将Beat的事情告密给统和机构的,正是他本人——” 5. Beat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Beat只能再次条件反射性地行动起来。他立刻抛弃了在突然失支撑的桥面上手忙脚乱地胡乱挣扎的念头,全神贯注地注意着眼前的东西上,拼死抓住了突然垂落下来的加固缆绳—— ——“咕咚”一下, Beat咬紧牙关,拼命忍耐住了肩膀几乎快要脱臼的冲击,然后他遵循惯性定律,像钟摆一样在空中移动。 腿! 必须把腿转向对面才行。但是不能直接用脚后跟,如果不能用脚尖吸收冲击的话,关节就会受伤—— Beat被连接着铁桥的缆绳甩向了对面,从而狠狠地撞在了另一侧的墙面上。这时他已经来不及将腿转向对面了。他的胸口受到挤压,一瞬间肺里的空气全被挤了出来。 “——嘎……!” 他抓着钢缆的手顿时没了力气,便顺着滑了下去。 停不下来。 Beat就这样贴着墙面不停向下滑落。 (……这、这次一定要把脚——) Beat拼命地试图把脚尖插进墙壁里。喀哒一声,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卡住了,Beat终于停了下来。 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了下来。那是他刚才还攥在手里的钢缆。现在它已经断掉了,正好从Beat的身旁落了下去。 从遥远的下方传来了流水声。 “…………” Beat在紧紧地扒住墙壁的同时,试图努力冷静下来,无论如何都要调节好心跳。 就在这时,从正上方传来了一阵踩在砂石上的沙沙声。 Beat举目向上方望去。 在距离Beat的位置上方大约三米处,有一块稍微凸出来的可供立足的平台,上面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经过贴身剪裁、凸显其纤细轮廓的衣服,给人一种与这身打扮非常相配的精悍犀利的形象。虽然他的外表看起来想一个少年郎,但是表情中却没有流露出一丝稚气。他的目光可以说锐利如刃。 “…………” Beat只能一脸茫然地仰望着那个男人。 是Fortissimo—— 从事件伊始就在场,而且自己迄今为止都不打算与整件事有任何瓜葛的这个男人,以这副身姿现身,终于再次出现在了Beat的面前。 “哼——” 他轻轻地哼了一声,又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开始说道, “哟,Beat——其实有件事我必须得向你道歉。” Fortissimo的脸色有些沉痛,这对这个男人来说很不寻常。 “向统和机构告密说你是‘危险对象’的人,是我。” “……唉?” Beat没太能理解他在说什么。 “原因是你正在接近‘卡门’——不,我理解你想抱怨的心情。毕竟叫你去寻找‘卡门’的人正是我。” Fortissimo目光坚定地凝视着Beat的眼睛,从未移开。 这是——他认真起来的标志。这意味着Fortissimo既没有撒谎也没有在开玩笑。 也就是说——现在眼前的“最强”也成为了Beat的敌人。 “————” 怎么办?——Beat在心中自问。 该怎么办才好? 面对Fortissimo,任何计策都无济于事。这一点他非常清楚。 即便使用了“超加速心跳(molto vivace)”,似乎也赢不了他——可是, (要说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就只剩下这个了……!) 现在身体已经精疲力竭,还能承受这样的负荷吗?他不知道是否能以生命作为代价——即使可以,Beat也不认为能控制住这个能力。 (可是——) 可是别无选择,只能这么做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之后会怎么样——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Beat拼命地试图提升自己的心跳速率。 “呐,Beat。” 不知道Fortissimo是否注意到了Beat的神情,他还是语调平稳地对Beat说道, “我奉命要去搜索的那个‘卡门’,指的就是你最初打倒的那个叫筱北周夫的大叔——那个男人曾被名为来生真希子(Fear Ghoul)的怪物操控,他过去一直在为与统和机构战斗而做准备——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早就完成了任务。” “…………” Beat的脑海中,回响起筱北周夫的声音。 “它不是你能掌控得住的。” “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事情。” 当Beat向他问起有关卡门的事情时,他是这么说的。那也就是说……是现在这种状态吗?因为涉足了绝不该触碰的领域,所以落到了现在没有任何希望,没有任何未来,只能徒劳挣扎的境地吗?—— “…………” “不,这么说也不对,你的工作速度确实非常惊人。你真的很优秀。” Fortissimo耸了耸肩,露出一丝苦笑,但是马上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你在那个Reset的攻击下还能一直坚持逃到现在,是真的很了不起。我指的不是你的能力或天赋——而是那种想要活下去的强大意志,这一点我由衷感到佩服。” “…………” Fortissimo对一言不发,一直保持沉默的Beat小声说道, “通常来说,一般人早就在学校附近放弃抵抗了吧。在这种情况下,对方是否有手下留情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重要的是你试图坚持不懈向前迈进的决心,这才是意义所在。” Fortissimo的声音里带着Beat以前未曾听过的语气,这是他从未从Fortissimo这个男人这里听到过的东西。 “虽然现在说这种话有点奇怪,但是——我觉得你好像已经迈进了一个不错的阶段。我想,你再往前走一点点,就能进入与‘卡门’相会的领域了。” (…………?) (搞啥啊——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Fortissimo——他的脸上流露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温柔神情。 Beat以前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表情。 “现在我要说的已经不是命令,也并非委托——而是希望。我衷心希望你能从这残酷的命运中活下来,最终找到‘卡门’。” Fortissimo闭上眼睛,在空中轻轻地挥了挥手指。 “——!” 在Beat因恐惧而颤抖之前,他好不容易用脚尖卡住的立足点就在一瞬间消失了。 咚——这一次真的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止他自由落体了。他原本打算对自己使用的心跳干涉也随着身体失去平衡而消失了。 (————) Beat坠入了深渊。 6. Beat掉落到了水里。水面坚硬得就像混凝土,他以为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但是下一秒钟,他就在水中被湍急的水流任意揉捏挤压。 他只得随波逐流。 Beat全身无力,由于骨碌骨碌骨碌地在水中来回旋转,他已经完全分不清楚哪里是上,哪里是下了。 因为陷入了字面意义上的完全混乱当中,实际上他甚至忘记了呼吸,这反而拯救了他。如果他稍微动一下喉咙,转瞬间就会被水堵塞住气管,然后溺死在水中。 汹涌起伏的水流将他吐出了水面。 但是,他依然没有任何自由,身体像落叶一样打着转儿,一会儿被水流带到这里,一会儿又被带往那边,不断地在周围的自然力量的摆弄下,骨碌骨碌骨碌地来回旋转。 他不知道在水中漂流走了多久,有一种好像已经过了一百年、甚至两百年的感觉,但实际上只不过是短短数分钟的时间。 正当他继续随波逐流的时候,有人抓住了他的衣领, ——咕嘟一声, 将他强行从水里拽了起来。 他就这样从浅滩被拖到了岸边。现在的Beat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了,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好像有什么声音传了过来,但因为耳朵进了水,Beat听不清楚。接着,他的脸颊被连续扇了几个耳光。 虽然不确定水有没有从耳朵里流出来,但听觉总算是恢复了。 “……怎么样,还活着吗?” 对方用略微尖锐但很可爱的声音问道。他的脸被似乎是手电筒聚焦后的强光照亮,眼睛因为一瞬间的刺眼光线而目眩,但是很快也恢复了视觉。 Beat迷迷糊糊地用双目失焦的眼神看着将他从水里拖出来的那个人。 那个人玩世不恭地讥笑着,是一名穿着秋荻高中校服的少女。Beat对她有点印象,记得她是…… “佐……佐久间,百合子……?” Beat不太有自信地说出来后,少女抿嘴一笑,说道, “这个女人的名字叫由香里哦。同班同学的名字好歹也要记住啊。” (译注:百合子的平假名和罗马音分别是ゆりこ/YURIKO,由香里的平假名和罗马音分别是ゆかり/YUKARI,这是Beat第二次记错这个名字了。) 听起来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似的。 不,实际上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就是别人的事情。对此,Beat想到了一件事, “……你是——” “呼呼。” 她对Beat报以嫣然一笑。这个笑容无论怎么看都不属于这个女高中生的外表,因为只有对广阔世界的了解程度比女高中生要多出好几倍,以及只有在经历了常人难以企及的严峻考验之后的人,才能拥有这般笑容。 “——百面相Pearl吗……?” 从统和机构逃脱,多年以来一直逃亡在外的,精明强干的,拥有可以伪装成任何人的能力的和成人——现在,就站在在他的面前。 “好久不见了呢,Pete Beat。以前,我们也一起执行过好几次任务呢。” 伪装成佐久间由香里模样的Pearl,向Beat点了点头。 “……为什么——” Beat想要询问,但是嘴巴却没法正常活动,就在他准备说话的时候,Pearl先开了口。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监视你。不过呀,你偏偏被Reset和Fortissimo那两个人盯上了,居然还能幸存下来,真了不起呢——” 说着,她冲他眨了眨眼, “不对不对,这么说不准确,应该说,你这家伙还挺有种的呢。” (译注:此处Pearl开了一个有点荤而且很老气的黑道玩笑。“真了不起”的原文是“大したもんね”;“你这家伙还挺有种的呢”的原文是“大したタマだ”,直译是“你睾丸还挺大”。后面这句话常会出现在一些电影中的黑帮对话,或者开不太正经玩笑的对话里,类似于表达“你小子胆挺肥的呀”,“你丫挺猛的啊”之类的意思。) “…………” Beat一时无言以对,只能沉默不语。 Pearl对他的反应毫不理会,而是继续说道, “那么——你现在面临两条路,一条是就这样被我杀死,另一条是——要不要成为我们的同伴?” 她的语气非常轻松随意,仿佛是在说,“明天的约会我们是去看电影还是去溜冰呢?” “——‘Diamonds’吗?” Beat小声地嘟哝道。 那是在众多反统和机构的组织中最近才崛起的一个新兴势力的名字。现如今,Pearl已经成了这个组织的干部。 “不管怎么说,你现在已经被统和机构列为抹杀对象了吧?只要不是甘愿自杀的人,都没有选择的必要吧?” Pearl冷冷地对Beat说道。 “…………” “你想怎么办?你,想死吗?我可不会勉强你继续活下去。如果你想让我给你最后一击,这个举手之劳我还是会帮的,嗯?” Pearl语气淡漠地对Beat说道。 这并不是在威胁。 无论是Pearl,还是Beat,都生活在有时这句话出自真诚之意的世界里。 在这个世界中,有时候放弃活命反而更加幸福。 “…………” Beat试图努力思考。 但是,现在的他连应该考虑的事情是什么都不清楚。 他仰望天空。 然而,那里没有一颗星星,只有一片黑灰色的浑浊黑暗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 To Be Continued SIDE2 "Fracture" ──────────────────────── 补遗 Afterwords ……那是秋荻高中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大约一周以后的某一天。 转学到公立高中之后,并在一定程度上也习惯了那里生活的女孩君惠,正在街上走着的时候,看见了曾经的同学。 (啊——那是佐久间同学啊。) 那是她曾经心生憧憬的对象,佐久间由香里。因为她给人的形象利落果决,而且言谈干脆爽快,君惠不自觉地对她钦羡有加。 (我该怎么办,要不要上去和她打声招呼呢?) 但是君惠不由得想到——自己的性格是那种凡事爱都思前想后、很容易耿耿于怀、行事犹豫不决的类型,所以才会对佐久间同学怀有憧憬,如果这样的自己上前向她搭话,会不会被她讨厌呢? (唉,那个……) 正当她左右为难的时候,佐久间由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脸转向了这边,然后注意到了她。 “啊!” 佐久间由香里一看到君惠,禁不住高声喊了一声。 “君惠?是君惠吧?” 她朝这边走了过来。无奈之下,君惠也只好回应道,“你、你好”,然后也向她走去。 “好、好久不见呢。最近还好吗?” “嗯,还好啦。你看起来不也挺好的吗?” 由香里依旧保持着她那飒爽干练的神情。君惠感到有些紧张,便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 “话、话说回来,还真让人吓了一跳呢,学校突然就没了。” 接着,由香里“啊啊”地回应了一句,她的表情变得模棱两可起来,语气有点茫然地说道, “可我总觉得没有什么实感。” 听见这种与她一贯形象不同的反常措辞,君惠有些困惑,于是语气有点急促地说, “这、这是当然的咯。半夜突然接到电话说学校倒塌了,而且说不要过来。后来去看了一下,结果没想到学校的建筑物就真的不见了,这种事情,确实没什么真实感呢,对吧?” 由香里摇了摇头,说, “不——怎么说呢,我总觉得,对这些事情完全没有什么——” 由香里刚要说出“没有记忆”时,她突然又觉得对君惠说出这样的事情有点不大合适。没错,被Pearl取代的她,完全没有学校消失时期的任何记忆。早上在自己家里的床上醒来的时候,她就发现自己的学校已经变了。 不,她对学校消失不见这件事的认知还是有的,但那不过是Pearl通过睡眠学习灌输给她的罢了,所以她并没有任何的实际感受。 “怎么了?” 君惠用有点不安的表情看向由香里。 对了,由香里以前确实有点讨厌这个女孩的这种表情。总觉得她很依赖别人,这副表情让人看着就生气,感觉很不爽。但是—— (现在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 她只觉得自己很傻。她想不起来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变化,但是她觉得自己应该有什么在意的事情。 “没什么,只是有点混乱而已。” “是呀,是呀,混乱也是正常的嘛。” 君惠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两个人就这样聊起了各自新学校的事情。 “其他人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由香里随口这么问了一句。 “虽然有些人知道,但是不知道的人更多。” 君惠语气有些寂寞地说道。 “那个,那个……朝子她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浅仓同学吗?——嗯,说起来,自从学校变成那样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不过我听说她搬家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哦。” “是吗——” “浅仓同学出了什么事吗?” “不,并不是什么特别的问题——” 因为浅仓朝子对她说过什么话,或者做了什么事,让自己内心感觉非常舒畅。虽然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但是没错,那件事作为确确实实的真实感留存了下来。 “浅仓同学以前人特别好呢。不光因为她当过班长,而且她还很亲切。” 君惠很感慨地说道。她的言语里很微妙地使用了过去时。 “是啊”,由香里也这么想道。与秋荻高中有关的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了。 不过,她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事情尚未完成,但她记不起来是什么事了——。 “咦,佐久间同学,落叶粘到你头发上了哦。” 君惠伸出手,取下了由香里后脑勺附近的一片银杏叶。 “啊啊,谢谢。不好意思呢——” 由香里刚轻声开口说道,然后突然间顿住了。 “对、对不——起” 她低声地重复着自己的道歉。 是的,她想到了。 虽然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是她现在终于知道,原来自己是想对这个女孩说这句话。 “唉?什、什么?” 君惠感到不知所措。 “没什么——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对不起呢。嗯,没错,我,想向你道歉。” 由香里不由得感觉心情清爽了起来,又恢复了爽朗的表情。 “你对我做了什么吗?” 君惠一脸茫然。 就这样,一个小小的纠葛结束了。 ……有两个人影从稍远的地方观察着这一幕。 其中一人是一个高个子男子,另一个是名少女。 “——怎么了?” 男子向少女搭话问道, “你好像在看那两个人——是你认识的人吗?” “唉唉——” 少女的表情好像是在看非常遥远的东西。 “那两个人好像和好了。太好了——” “我觉得只是打个招呼的话也不要紧啊。” “没关系。” 少女摇了摇头。 “已经足够了——不用麻烦了。咱们走吧,Inazuma先生。那个人在等着我们呢——” 少女——浅仓朝子,现在必须要和从山上下来的那个男人“提案者”见面。 说实话,她感觉很不安。但是一想到某个男孩,她就觉得自己不能只是一味地胆怯下去。 (但是世良君——不,Beat君,你现在在哪里呢?) 总有一天,她和他会再次相遇……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始终坚信着这一点。这一定会是在分别给予她和他的试炼中将要发生的事,也将是宛如惊涛骇浪般的残酷命运中的一幕场景吧。一定会——出现在不远的将来。 除非听见了崩溃的心跳声。 ############################## Need a little time to wake up. —— "Morning Glory" by Oasis (译注:以上节选自著名的英伦摇滚乐队Oasis于1995年发行的经典专辑《(What's the Story) Morning Glory?》中的第10首歌曲《Morning Glory》的一句歌词。) ──────────────────────── 后记——过错在我 人为什么会犯错呢?这里指的不仅仅是那种显而易见的“啊~我搞错了!”之类的错误,而是那种类似于一不留神就让事态变得一团糟的错误,而且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防止这种错误的发生而只能害得自己无计可施、进退维谷。即使你自以为在做正确的事,但是如果周围几乎没有人在乎你做的正确与否,那么你最终还是会犯错。比如,你以为“车辆应该靠左行驶”,但如果你所在的那个地方是靠右行驶的外国,那么就会发生严重的正面碰撞。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事先就了解周围的情况才行,但我们该如何判断究竟要了解到什么程度才能“安心”呢?虽然这个世界上又法律这个东西,规定了各种各样“这是错误”的情况,但是我们对六法全书又知道多少呢?如果我们对此一无所知对话,那么难道我们就不知道什么是错,什么是对了吗?而且这个世界上似乎还有像是常识啦、社会规范啦、时尚啦等等各种稀奇古怪的规矩。这些我们都全部了解吗?大家伙儿究竟是如何做到避免自己犯错的呢?对此我困扰不已。 话又说回来,就算想要在知晓周围的一切之后再去做一件事的话,那样的任务也太过庞大了。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事。但我们还是想要知道我们应该了解的基本准则,作为我们心灵的支点。谁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吧,在我们对世界还不甚了解的蒙稚时期,被训导说只要掌握了这些东西就没有问题,可以应付各种情况,哪怕这些东西都是随意挑拣出来的。没错,总而言之,仔细想想的话,人的信念、信仰、正义归根结底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吗?“我可不想犯错啊”这种心情就是一切的肇始。然而往往每个人的想法都呈现出千差万别的形态,而每个人深信不疑、互不相容的想法本身就会导致另一种名为“对立”的巨大错误。难道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一个可以让人安心的标准吗? ——嗯,也许吧。没错,并不存在。至少在我看来,我周围的一切都是这样,各种各样的事情相互矛盾,没有什么可以说是绝对的正确。我只能这么认为。那么,我们是不是就不能不犯错误地生活下去呢?——嗯,我觉得不行。那么,一切是错误的话,这个世界上只有错误存在吗?被这么一问,我恍然大悟,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只有错误存在的话,那么为什么我们自己会有“讨厌出错”这样的感受呢?如果一切都是错误的话,那么我们应该就没有必要考虑哪里出错了吧?为什么呢?(不过,这真的是一篇充满了问号“?”的文章。) 最终,我感觉好像一切又都回到了我自己怎么想的问题上。即使被别人认为是正确的事情,如果不能切身感受到的话,就不能称之为“正确”。不过,这个世界并不容许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说,“等一下,让我考虑一下能不能体会这个东西”,世界是快速流动的。所以——当我们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犯了错误。但也许我们不应该在这种地方畏缩不前。抱持“反正都会犯错的嘛”这种将错就错的消极心态虽然看起来很轻松,但这同样也意味着“出差错了……真讨厌啊”的情绪将会一直挥之不去。因为这是一切的出发点,所以我们不可能释怀,无法从这种情绪里摆脱出来。据说有位武术家曾说过:“四周一切皆非敌人,而是老师”,或许人生中不断出错的家伙也是如此吧。对此,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或许所谓的生活就是不断地遭遇这样的事情吧。至于能不能找到答案,我想在迄今为止的历史中一次也没有被证明过,但决定这一切的也只能终归还是你自己的内心吧。试着把手放在心跳的地方思考一下吧。这也算是一种试炼。虽然有点牵强,以上。 (但是,你自己不管什么事就一个人自顾自地瞎琢磨,这难道不也是一种错误吗?) (…………。嘛,算了,就这样吧。) BGM "Look at Yourself" by URIAH HEEP ──────────────────────── 插图 ──────────────────────── 番外 战车般的她们(Like Toy Soldiers) ──────────────────────── 歌利亚特没有生存的意义 其一 Goliaths Live In Vain Part1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能击败这辆战车的敌人不多,但靠得住的同胞也不多。所以把这辆战车用作猛兽还是废铁,要看诸君的选择。 ——节选自《Tiger Fibel》,Heinz Guderian主编 注:Heinz Guderian 德国陆军大将、军事家,闪电战创始人 《Tiger Fibel》 虎式战车教范,1943年由德国出版的官方权威教程。整本手册共90多页,Heinz Guderian在其中使用大量生动图片和幽默比喻,同时又不失严谨地阐明了虎式战车从基本保养维护到战场作战等各方面的操作规程 就像照镜子一样,她和面前的人是相同的样貌。 “好久不见,阿世。” 对方微笑着跟她说话,但她的表情依然僵硬。 “阿美,那孩子是什么人?” 她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对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普通、平凡的年轻母亲。 “噢——很遗憾,不是我的孩子。” “这种事我知道。” “不过,我不会离开这孩子,他由我抚养。” 女人——雨宫美津子用指尖温柔触碰着婴儿的面颊。 “所以我,已经没时间和统和机构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扯上关系。都交给你了,阿世。” “——别胡说。” 声音里充满无法抑制的愤怒。当她——雨宫世津子流露杀气时,几乎没人不感到恐惧。在统和机构中首屈一指的清理师“取消”的reset面前,活下去的人极其罕见。 然而,美津子却一脸若无其事。 几乎没有敌人可以接近“遮断”的limit而不受伤。 绝对无敌的双子,reset和limit——此二人在幕后支配世界的统和机构中也是传说级存在。从没有人同时见过两人,她们会面往往都是单独进行。 “我们是相依为命的姐妹吧……如果阿世不在了,我该依靠谁呢?” “我们不是从以前就相互扶持吗?” 美津子声音平静柔和,话的内容却是那么冰冷。 “统和机构是不是也认为,如果情况允许,可以互相残杀呢?我们姐妹,你看,强大到太危险了吧?” 美津子一副桀骜不驯的口气,听起来就像炫耀,世津子微微皱眉。 “——你变了,阿美。” “是啊——不,有点不对吧。只是有了余裕。我觉得我心态上没多大变化。” “把那个‘怪物’弄到手,已经不打算输给统和机构了。是这意思吗?” 世津子瞪着姐姐怀中的婴儿。美津子一脸平静: “说得太失礼了。噢,阿姨还真可怕呢,brick。” 她以奇怪的名字称呼婴儿,含义是“瓦砾”。模仿着哄逗他,但婴儿没任何反应,只有嘴角翕动。尽管如此,她还是继续说道: “说什么怪物呀——真过分,要这么说,我才更像怪物。” “那是彼此彼此吧——我们。” “你想说,我们都是统和机构的战斗兵器?” “不对?” “唉——所以你才会失去干劲,阿世。你总这样,感觉有点儿自暴自弃。” “失去干劲的不是你吗?逃离统和机构——丢下任务和使命——” limit在重大作战中失踪,从众人视线消失,至今已经过了一年。reset拼命追查她的踪迹,可完全找不到,就在快要放弃的时候,她收到一封寄信人不明的邮件。虽然只是随处可见的广告邮件,但reset理解其中隐含的信息。 所以现在——来到此地。说好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见面的场所。 “——抛下我。” 对世津子挤出的话语,美津子只是微笑。她点点头: “不过,现在让阿世跟我一起走,你也一定会拒绝吧?” “……” “你今天来这里是为了‘确认’——我是否被统和机构谋杀。现在确认后,你的目的达成了。所以接下来,我可以实现我的目的吗?” “——我不太清楚那件事。” 世津子沉吟着,美津子加深笑容: “果然猜到了。对——我想了解的事。” 世津子皱眉: “隐藏情报全泄露了——不过,你知道jagd.tiger吗?” 听见奇怪的名字,美津子皱起眉头反问: “那是什么?” 世津子嘴角浮现一丝坏笑。 “还不至于什么都看穿——我稍微放心了。” “是以前的战车吧?怎么突然冒出过去时代的词?” “当然不是真正的战车,只是比喻。对——按这个比喻,我们双胞胎一定是‘goliaths’。” 被这么说,美津子“嗯嗯”点头。 “象征是吗?nazi.deutsch(德意志国社党)所制造的世界上最小的战车goliaths。专攻自爆的无人车辆——” “被遥控、投入敌人可能潜伏的地带,完全跟我们一样不是吗?” “就是说,jagd.tiger也是类似的某个家伙?那是谁?” “一言难尽啊——不过,当时我也在场。对,那是outlandos.d’amour与jagd.tiger相遇之地——” * “——你最初的记忆是什么?还有出生时的记忆吗?” reset问道,那个线条纤细的男人点点头。 “有,是红色的。” “红色?” “嗯。” “哪些是红色?” “所有的一切。” “那,是哪里的事呢?” “我不知道。” “对土地有记忆吗?印象呢?” “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总之很远——不是这里,在某个地方。” “这里,是指这栋大楼吗?还是说这座城市?” “不——不是,总之很模糊,不是这儿。” “国外吗?” “不知道。去了几次国外,也有‘不是这儿’的感觉。气氛——不对,应该说气息——总之,有哪里不一样。” 古猎邦夫是他的名字。不知道双亲,从儿童设施中被发现已过去二十年,如今是在公司上班的成年男性。 他那不可思议的才能,对统和机构来说也疑问重重——最近才弄清楚其中线索。reset在某次任务中遇见的某人说过“不只有这里”,还存在别的世界。那里可以使用未知的能量,做各种各样的事情。或许他就是从“那边”来到“这边”的人。 他的奇妙才能,是在“那边”任何人都能使用的“魔法”技术。只要他的才能成功得到理论解释,将有无数种运用方式。倘若那真是基于任何人都可以使用的能量——将会从根本上改变世界吧。可以说,他掌握着比世人都重要的钥匙。 “他人不自觉创造出的东西,本人也不曾注意的‘裂缝’——你能感觉到吧。比方说,这里有没有那个?那个‘裂缝’什么的有没有在谁身上?能看到吗?” “呃——并不是说能看到——” 邦夫说着,突然闭上了嘴。 “——” 茫然若失,视线转向别处…… * “对,这是关于一见钟情的故事。陈腐、俗气、玩具般幼稚的人物们,如何被突发情绪所左右,被迫做什么,被迫舍弃什么,这样的故事——” ──────────────────────── 保时捷式猎虎 Jagdtiger (Porsche Laufwerk) 1. “……此外,Porsche的运作装置存在以下特有问题……双重混用的行驶系统更易受冲击,炮身调整失常……运作装置的弹簧过硬……特殊部件难以供给维修……” ——节选自G集团军总司令部参谋长Staedke少将的报告 * 最初,她被告知要和牛战斗。 “先给它一击,否则它会来攻击你。” 名叫schwartz的男人,用平淡的语气对琥依说道。从说法上看,这男人似乎认为和牛战斗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周围一片苍绿。 恬静、悠闲的牧场——天空飘过云朵,微风轻抚周围草地。即使从空中俯瞰,也不会发觉这里有何异常。 一切都只是单纯的伪装。为了避免被看出这里是“训练场”。 久岚舞惟一脸平静站在schwartz旁边,她是和琥依一起来的。 琥依就像是十几岁的少女,而舞惟看上去比她还年轻。给人印象就是随处可见的女孩子。 但实际上舞惟更“年长”。肉体年龄暂且不论,记忆年数也有很大差异。琥依只有一年左右的记忆,精神层面几乎没有历史。 而且,这也是她第一次被命令与牛战斗。 “——我明白。” 琥依只能点头。 看她毫无霸气的样子,schwartz微微皱眉。 “喂,开始啰。” 话音刚落,就一拳打在她脸上。 尽管事先预告,琥依却没能回避,狠狠吃下一击。踉跄一步,鼻血喷涌而出。 “——喂喂。” schwartz一脸愕然,转头看向舞惟。 “连这种程度都接受不了?这家伙真是战斗型合成人?” “这姑娘的‘bullethead’是纯粹的直击型能力——没错。只是需要稍微花点时间准备而已。是吧?” “——是。” 琥依捂着脸回答。由于凝血,只听见浓厚的鼻音。 schwartz狐疑地看着她,最后耸了耸肩。 “算了——总之先给我看看你的攻击能力‘bullethead’,之后再做鉴定。” 他们看似普通人,实际上并非如此,而是为特殊目的合成的人造存在。他们隶属于某个系统,由于其规模太过庞大,以至少有人了解全貌,有时为方便起见称为“统和机构”,但很少有人提这个词。 “机构”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所属的schwartz和舞惟、当然还有琥依都不知道——只是被下达为之战斗的命令。 而现在,琥依也接受了指示。如若违抗,身旁的两人就会毫不犹豫将琥依抹除吧。 “琥依,不能犹豫哦。” 舞惟重复着往常的话。 “我明白。” 琥依边用手帕擦掉鼻血边回答。 “好——躯动装甲展开。” “装甲展开。” 琥依复述舞惟命令的同时,空气在她周围卷起涡流。琥依的体表皮肤开始微小震动,空气在共鸣现象下产生流动。 不久,它化作轰鸣的旋风,覆盖琥依全身。她的身影在里面摇晃着。 “——怎么也安定不下来啊。” schwartz喃喃道。舞惟说: “已经尽力了——躯动装甲厚度越大越难集中。” schwartz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种东西街上没法用吧?又吵又显眼,反应能力又差,只能用在野战上。” “好歹也是<特别制>(superbuild) ——貌似生产预算上吝啬了点儿。” “好了——开始吧!” 他朝琥依怒吼。 琥依慢腾腾地挪动起来。周围旋风刮得地面喀喀作响。在她周围和头顶,被正好半径三米的半透明圆顶覆盖,因为要带圆顶一起移动,显得非常笨拙。每走一步,就会因四面八方的反作用力而摇晃。 在一百米开外的前方,被铁链拴住的老牛见她靠近,开始躁动起来。 “……” 琥依看着那头凶暴的野兽,茫然无助的表情始终不变。schwartz再次看向舞惟,叮嘱道: “真的可以吗?” 舞惟露出浅笑,轻轻挥手,仿佛在说请吧。 schwartz抬起手臂,手掌朝向老牛。下一瞬间,那只手射出聚焦的冲击波动弹,准确击中并摧毁了束缚老牛的锁链。 老牛受声音惊吓,浑身一震,开始狂奔。 schwartz和舞惟立即后撤,只留下琥依一个人。 “……” 她面对这头凶猛的牛,表情毫无变化。只是嘴里嘟囔着什么。 “……不能犹豫,不能犹豫,不能犹豫……” 咒语一样反复回味着。 但——这时她滑了一跤。旋风刮开地面露出泥土,脚踩到了渗出的泥水。 半径三米的空气块整体剧烈倾斜。 而在此期间,猛牛当然不会停止突进,冲撞而来。 为了将利角刺入琥依腹部,它低下头,四脚灌注全身力量,承载着数吨的体重正面冲刺……然后: ——嘭。 异音响彻四周。打个比方的话,声音就像铁炮弹扔在铁板上,沉重、迟钝而富有冲击。 琥依这边没任何变化。因为滑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牛也瘫坐在包围琥依的空气层外。 还有——角不见了。 空中盘旋的物体扑通一声落地,正是刚才牛头上的角。并非前端缺失,从根本上断掉了。折断的原因是牛自身突击造成的贯性。 就好像冲向岩壁。岩石纹丝不动,角却被撞坏——但这个情形下,对方只是一名体重仅四十公斤左右的少女。 牛似乎完全不理解发生的状况,视线在周围飘忽不定。也许是角折断时冲击波及大脑。牛的前右脚痉挛着,还没稳住姿势,便朝不相干的方向曲折奔去。 “……” 琥依摇摇晃晃起身。她的位置距滑倒处相差不到一毫米。 她瞥了舞惟他们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哀求。舞惟冷冷下令: “还没结束呢——炮击,装填。” “是——炮击,装填。” 琥依转向离开自己的牛。 嘴唇一边颤抖一边微微张开,随即——砰,迟钝的破裂音从口中发出。 下一瞬间,牛附近的地面爆炸一样弹起。地面被挖开一大块,扬起巨量烟尘。 虽然没直接击中牛——但这头可怜的生物被吹飞,全身骨头碎裂,瞬间就断气了。庞大的身躯砸向地面,还弹跳一下。 “……” 琥依呆站着。 “你在做什么——重新装填,再来一发。这是威力测试。” 舞惟更加冷漠地撂下一句。琥依点头,这次慎重瞄准目标,从嘴里砰的一声放出冲击波。 这一击并非从嘴里直接发出——肆虐的气流从肺和消化器官通过喉管释放,这便是将体内生物波动聚焦、以冲击波形式发射的“bullethead”。 这回命中了。可之后,完全无法判断击中牛的何处。庞大的身体几乎瞬间碎裂散落,连同下方地面剧烈爆炸。 不了解情况的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认为这位少女使用了灵异超能力吧。但这只是纯粹由物理现象构成的事态,其中并不存在任何神秘现象。 只是试射杀伤性武器,杀伤目标动物——仅此而已。 眼见这一连串情景,一直板着脸的schwartz问: “威力不能调整吗?” 刚才他观察琥依留在地面的轰炸痕迹,确实范围很大,但弹坑面积都差不多。舞惟耸耸肩,无言地予以肯定。 schwartz稍稍摇头,对琥依说道: “——哎呀呀,喂,够了。” 不知她有没有听见,全身仍裹着旋风,一动不动。 “——喂?” 听到schwartz惊讶的声音,琥依终于有了反应。手脚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胡乱挥舞,释放覆盖全身的空气铠甲——自己也被四散的气流裹挟,陀螺一样打转。终于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即低下头,后背剧烈起伏——正疑惑时,只见她喉头颤动,尔后: “——哇哇哇哇,嘎哇哇——” 吐出来了。作为呕吐物,却是异常的黑红色,而且没有酸臭味,明显是油脂——不,油臭味。 内脏机能太弱的合成人专用的浓缩营养液被直接吐出来,好像完全没有消化。对压力极端地缺乏耐性。 schwartz不再惊讶,只是叹了口气: “你是,怎么回事——简直就像jagd.tiger,而且还是带porsche式悬挂装置的那种。” “诶……” “太想把重装甲、大口径火炮和强力护盾同时搭载上,结果完全不顾稳定性——机动性也糟糕透顶。” schwartz将她比喻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第三帝国在与敌对盟国的陆战武器过度开发竞赛末期诞生的重型驱逐战车,仅从性能表数值上看几乎最强,却因过度笨重而无法在实战中发挥作用。他身后的舞惟嗤嗤地笑起来。 “确实如此——这话说的不赖。” 琥依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能一脸茫然。 “……” “喂——对了。” schwartz再次用平静的语气问她。 “你,想活下去吗?” “——诶?” “这么说吧,如果不想活下去,就没理由勉强自己生存。不过——只要还有一点活下去的意识,暂时我就不做废弃处分。由你来选,如何?” 非常平淡的说法,完全不像在质问生死难题。 而一旁的舞惟也没插嘴,只是用冷澈的眼神俯视她。 “——呃,嗯……” 琥依当时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点头。 “活下去——应该是吧,我想,呃……” 小心翼翼地开口。但事后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她心中五味杂陈。 那时自己真的想活下去吗? 对结果、未来有进行深入思考吗?当她明白了活着的意义后——她对当时的事情既后悔,又反过来感到安心。如果当时没有做这个决定,她就不会与“他”相遇——但这件事本身也会在之后令她痛苦。 schwartz听了她的回答,点点头。 “那好——接下来就交给舞惟了。” “明白。” 她点头道,决定性的状况便在此刻过去。关于那件事已经不再被考虑——不论是琥依自己,或是接受命令的舞惟,直到两人生命结束的那天。 ……数十分钟后,两人并肩下山。没法开车,道路太窄,主要是琥依的内脏无法承受车辆在荒地上剧烈颠簸——会晕车。 “……嗯?” 走到路的中段,舞惟目光锐利起来。 有人从山下朝这边走。同样是两人一组。 对方似乎早就注意到了,其中一人笑嘻嘻地朝她们挥手。 是个和舞惟差不多年纪的少女。站她旁边的则是中年男人,怎么看都是少女掌握主导权,就跟舞惟和琥依的关系一样。 “哎呀,这不是‘leb.wohl’吗?在罕见的地方偶遇呢。” 少女无视琥依,用亲昵的口吻朝舞惟搭话。 “别叫我这个名字——‘katyusha’。” 舞惟用锐利的眼神瞪着那名少女。 但被称作katyusha的少女毫不介意舞惟充满敌意的视线: “哎呀呀,那就叫‘byebye姑娘’吧。” 说着,咯咯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 “……?” 琥依有些茫然地望着两人对话。一股杀气腾腾的紧张感弥漫在两位少女之间。 是的,由于系统过于庞大,即使同属——根据任务不同,有时也未必是友好关系。 “——” 而katyusha带领的中年男子一直发愣,不知在想什么。 “走了,琥依——” 舞惟一脸严肃,无视katyusha他们,从旁绕过。琥依也慌忙追上去。这时: “嘿嘿——你就是那个‘特别制’吗?平衡上确实不如。” katyusha搭话道。正要转向那边。 “别管她!” 被舞惟厉声喝止,琥依急忙跟上她。 “哼哼——” katyusha也不再纠缠,朝本来的方向离去。那似乎是刚才琥依她们所在的schwartz的位置。 (他们也是“机构”的成员……和我一样,来做“鉴定测试”吗……?) 琥依隐隐想到这点,但迫于气氛不敢问舞惟,便沉默了。 ……琥依她们再次遭遇今天的奇妙二人组——“katyusha”与“bracke”是几年后的事了,那时仍和现在一样,处于恭维话也称不上友好的气氛、杀气沸腾的状况之下。 2. “……Jagd Tiger战车最初被预定搭载当时最大的12.8厘米PaK44战车炮,然而,本来是以搭载于Ferdinand Porsche博士设计的超超重型战车Maus为前提制造的这门炮,实在过于庞大笨重,后来由此诞生了供同型底盘的Tiger II兄弟车辆非紧急移动的炮架固定设备。作战时,乘员须钻出车内将设备取下,骑士十字勋章英雄Otto Carius中尉指出其存在难以及时反应的危险……” * 往后琥依多次参加任务,仍不知具体是做什么。 总是单方面接受舞惟的指令,而且不允许提问,例如: “凌晨两点五十四分左右,从屋顶狙击那栋大楼上的卫星天线,摧毁它。” 或者: “在这条路上展开躯动装甲。不管谁来,汽车也好卸货车也好,统统禁止通行。如果对方强行通过,就毫不犹豫破坏掉,当然没来也没关系。总之呆在这儿。” 诸如此类,明显都是以某种形式支持舞惟的工作。琥依完全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与什么战斗,但也没有反抗的意思。舞惟没把琥依叫出来的时间,琥依住在一间不算高档、但房租也不便宜的普通出租公寓里。反正能吃的只有配送的液体食品,几乎足不出门就能在家中度日。 偶尔打开电视,茫然盯着屏幕上出现的快乐的人们,或是悲伤的受害者,不由得想: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便是她的日常生活。 某一天——舞惟前来,对她下达了“那道命令”。 “嘛,怎么说呢——这次可能和以往不太一样,打起精神。” 因为这样的开场白,琥依紧张起来。 “是、是什么呢——?” “杀人。” “……诶?” “不,说不定会指示不杀——但如果让我来做的话,我想我会随时毫不犹豫地动手。” 舞惟使用了拐弯抹角的说法。 “所以,是要——” “我和你现在要去位于市中心的大楼——有人会和一个需要注意的人物在entrance.hall(入口大厅)的咖啡厅里会面——我们就在附近留守,关键时刻把那个需要注意的人物——杀掉。就是这样的命令。” 舞惟冷冷说道。很明显,她已经习惯这种事情。但琥依动摇不止。 “那、那个——我,在市中心——?” “还不清楚到底是怎样的对手——所以轮到我能用上的棋子中最具威力的你出场了。总之试着给他一击——能轰飞就再好不过,如果无效的话,到时候再设法逃跑。” 舞惟这番话荒唐至极,但表情完全是认真的,琥依没法反驳。 作为伪装,琥依穿上事务系的OL风套装,舞惟则穿上女校制服,于是两人赶往任务地点。 后来,琥依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倘若自己在这之前已经死掉,又会怎样——但这问题毫无意义。因为选择道路而与其相遇的,正是她自己。 “——就是那儿。咖啡厅的那个桌位,接下来会有两个人——一位是女性,我们的上司,按照她的指示行动。另一位年轻男人,则是需要注意的问题人物。” 舞惟和琥依躲在对面视野死角的柱子后待命。entrance.hall内部是边长十米左右的正方形场地,宽敞得足够琥依使用“bullethead”了……但是: “但、但是——既然两个人都在一处桌位,就会被一并——” 一并吹飞吧。不仅如此,还会牵连周围许多不相干人士。 “啊啊——不用担心。那位是不会被你的攻击造成什么影响的。可以不用顾虑地攻击。” 舞惟轻松说道。琥依虽无力反驳,心里却开始犹豫怎么办才好。 终于,那两个人来了。两人相对而坐,感觉就是很平常的碰头,一边喝咖啡一边聊着什么。 女人不大清楚——是位气质沉稳的漂亮女性,完全感受不到执行危险任务时的杀气。 而男性那边—— “……” 琥依怔怔地望着那人。 “听好,但凡那个男人对那位表现出哪怕一丁点敌视或怀疑的态度,直接轰飞也没问题。那位肯直接过来,说明那个男人应该拥有了不得的危险秘密——” 舞惟在耳边嗫语,可琥依几乎没听进去。 琥依——那时已经明白了。 (——不可能。) 明白不可能做得到。自己杀不了那个男人。所以,自己恐怕会死在这里吧。会因违抗命令而被处分吗?会被那个男人杀掉吗?一无所知——总之,自己做不到。 不知道理由,也觉得没必要知道。只有确定的事项摆在那里,之后的事——包括自己的生命在内,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 (我怎么可能杀那个人——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这恐怕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拥有如此坚定的意志。内心是这样感觉的。在那之前本不抱有任何确定事物的精神,如今像根灯芯一样通透了。 她不知道这种感情叫什么。对几乎不了解别人人生的她来说,根本无法想象这是稀松平常的东西。 女孩望着男孩,感叹“那孩子真不错”时,心中啪的一下——仅此而已。 两人的对话进行得非常平稳。双方并没有情感错乱或突然兴奋的迹象。 (……呼姆。) 舞惟看在眼里,心想,看来她的上司成功拉拢到了对方。只要没接到命令,就没有过度攻击的必要。 然而——就在放下心来后没过一会儿,那个男人突然面朝她们,一动不动。 (?——什么啊……?) 突然站起身,朝这边走来—— (怎、怎么了……?!) 被发现了吗?不不,那就更奇怪了——完全没有征兆。而且她的上司也并未受到特别的伤害——只有男人单方面朝这边走。 (怎么办……?) 舞惟有些着急,总之得与现场保持一定距离,首先从待命位置后撤。 可是——站她旁边的琥依纹丝不动。 “喂、喂——” 不管舞惟怎么叫,被对方接近惊呆了的琥依都只是木讷地盯着男人,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 但也没有惊慌失措胡乱攻击的样子——应该说,她的“bullethead”本就不是速射类型的能力,无论如何都已经太迟了。 嘁,舞惟在内心咂咂嘴,丢下琥依独自后撤。男人好像一开始就没把舞惟放在眼里,只是一个劲儿盯着琥依,步履蹒跚地走来,然后: “那、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冒出一句在她们看来完全不合时宜的话。 (——哈?) 已经躲到别处的舞惟怀疑起自己的耳朵。难道——只是单纯的搭讪?瞄向那名女上司,对方无奈耸肩。至少还没有下达攻击指令。 而被询问的当事人琥依,她—— “就、就是、那个、这个——” ——怎么回事?一切都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面对愣住的她,男人语无伦次: “不,我绝对不是那种可疑的人,不,怎么说呢——” 想要说明,却完全不得要领。俗套的要命。 琥依毫无防备,而男人也一样。不,毋宁说他看上去比她还困惑。 明明是自己忍不住打招呼,却无法把握自己的行动—— (……啊——) 琥依也意识到这点。不只自己缺乏冷静,眼前的他也是如此。 “——那、那个……?” 她战战兢兢地发问。看着他战战兢兢的模样,心情也变得轻松起来。像这样被人搭话,其实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 “呃、呃对——我是。” 被她这么问,他似乎终于想到该说什么,开了口。 “我是那个,古猎,名字叫古猎。古猎邦夫,是古猎邦夫。” 不知为什么,又不是在竞选演讲,却连呼自己的名字。 (古猎……邦夫——先生?) 她在心中反复回味这个名字,胸口突然警钟般敲响。 心想,啊,是吗?既然对方自报姓名,我也得自报姓名才对。但想到这儿,又轮到她说不出话了。嘴角不停蠕动。 “不,我是——那个……” 邦夫也在报上姓名后不知如何是好: “你是……我是那个,对你。” 想要说些什么,却每句都支支吾吾。 “那个,就是,我是……” 琥依也觉得必须讲出来,心情变得很是焦急,结果什么有意义的事都说不出口。 彼此的对话,还不如说是单纯的发声,完美交错而过,根本没法交谈。 舞惟看着他们,只觉得一切都很可笑。 (什么啊——你们在搞什么!) 她转向上司,那边正点头嘻笑着。可以确定,情况已经愈发偏离当初预设的那种紧迫事态,称不上作战任务了。 只是一场闹剧。 (既然如此——没理由一直待在这种地方!) 她快步走出隐蔽处,踩着鞋音走向那两人,稍作强硬地说: “姐姐,怎么了?” 两人不约而同转向舞惟。连被接近都不知道。 “不、不——” 琥依突然被舞惟喊作姐姐,犹豫不定。如果连最为基础的伪装都判断不了的话,那也太不像话了,所以舞惟直接无视她,唉,重重叹了口气,然后对问题男人单方面厉声说道: “那个,我很困扰——姐姐没怎么跟男人说过话,所以还不习惯。请不要说些漂亮话诓骗她好吗?” 那个叫邦夫的男人困惑不已。 “不,我真不是可疑的人——我……” 声音含糊不清。这种家伙哪里是值得注意的人物?舞惟完全惊呆了。 “走吧,姐姐。” 用强硬的语气说道,拉着琥依的手强行离开。 “啊、啊啊……” 邦夫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舞惟头也不回。 (真像个呆瓜……!) 琥依的身体几乎像被牵引车拖拽一样,被强行、用力地拉扯着。她没反抗,就那样被拉走——但舞惟突然有股异样感。 感觉特别沉重。太重了,不用力就拽不动——她瞥了她一眼,当即脸色骤变。 琥依面无表情,嘴唇半张,四肢耷拉无力,而且——瞳孔已经完全扩散。 总之,她已经死了。 “——什……!” 舞惟大惊失色。慌忙抱起她,不顾旁人目光冲进附近的小钢珠店,闯入厕所。 将琥依瘫软的身体摆在马桶上坐着,然后粗暴拉开内衣,用手试探心脏。 完全停止。 “呃啊——这个jagd.tiger……!不可能因为冲击就心脏休克的!” 她赶紧掀开琥依的上衣,取出常备的瓶装特殊配方强心剂。打开盖子,把药拿到嘴边,嘁了一声,丢进自己嘴里。 和琥依嘴对嘴,将药品送入对方喉咙。 确认药品进入体内前的数秒内,不断连唾液一并灌入。大约四秒后,少女和尸体的嘴唇分开。 “——噗哈!好苦!” 舞惟咒骂着,拳头抵住琥依裸露的胸膛,不断用力摁压。那感觉比起按摩,其实更像拳击训练中击打速度球时的连续刺拳。辟咔辟咔,感觉有肋骨折断了,直接无视,继续殴打。 直到心跳终于恢复,她才放开手。 “——呜。” 琥依轻微呻吟着,睁开眼睛。虽然活过来了,但她茫然的神情中没有丝毫紧张感。 “那——那个……又死了吗,我。” 战战兢兢道。舞惟虽然生气,但已经筋疲力尽。 “……你倒轻松了,但也要替我这位监管者着想啊——因为这种事故失去战斗型合成人的话,就不算是jagd.tiger了。” 根据记录,那款重型驱逐战车的装甲非常厚,基本不可能被敌方弹药贯穿破坏,但引擎无力驱动过重的车体,动辄熄火,变速箱损坏后动弹不得,不得已在撤退时使用炸药引爆。当时的德军重型战车因其脆弱的动力,甚至被称作“装在生鸡蛋上的钢铁块”。 这姑娘就是那种感觉。 舞惟瞄了眼她裸露的前胸,折断的肋骨已经全部恢复,连接得很好。一点痕迹都没有。 (这什么恢复力——明明心脏轻易就停止,一坐交通工具就眩晕呕吐……) 平衡性一塌糊涂。话说回来,刚刚的事态怎么可能让她这么受打击?舞惟歪头沉思时,琥依四处张望: “那个——邦夫,先生……?” 蠢话脱口而出。这家伙从什么时候死的?舞惟厌烦至极: “我说……看看周围吧,女厕所啊?那个男人在这里肯定就不算变态了?” 恶狠狠地说道。 “是、是吗……是啊,也是——” 琥依茫然无助地呢喃,随即把敞开的胸口紧紧盖上,然后: “——呼呜呜……” 长长地泄了口气。 看着那副样子,舞惟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家伙……不会吧——) 3. “……由于各种各样的争论点,Jagd Tiger的制造被一再推迟,其中就包括体积巨大、如何在战场上部署这份苦差。且不论对交通系统有多不便,在问题暴露前,仅制造十辆的Porsche式Jagd Tiger就因为运输列车的线路遭空袭破坏等因素,只能待在中途车站进退两难。跨越国境线这样的长距离自驾更是无法想象。被敌军称作‘虎战车’而畏惧的Tiger系列重型战车,哪怕是在平坦道路上,如果时速不控制在10公里左右很快就会损坏,加之汽油损耗异常,补给经常中断……” * ……一年过后,琥依成为邦夫的妻子,取名古猎琥依。在这以前,每次任务都会换取合适的姓,就是说,她终于有了一个固定姓氏。 “说好了,这只是监视那个拥有妖力的男人邦夫的任务一环。” 舞惟不厌其烦地叮嘱她。她不得不继承和邦夫最初遇见时的伪装,就此和琥依成为“姐妹”。所以现在她在人前管琥依叫“姐姐”。 琥依——她最近,每天都感到很不可思议。 刚开始的时候,每次和邦夫见面,心脏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见面前必须服用大量预防心脏骤停的安定剂,但最近没这必要了。 与其说心跳加速,不如说感到体温微微上升。非常不可思议的感觉,就像走在云端一般,轻飘飘地度过每一天。 (——什么啊,这种——) 她觉得很奇怪,但她还未意识到,自己已经和以前不同了。即便在电视或大街上看到别人嬉笑哭泣,也不再纠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今天她也从和邦夫住的公寓外出买东西。坐巴士会晕车,但骑自行车在平坦道路上行驶就不会晕,所以她最近经常骑自行车去超市。车是和邦夫在休息日挑选的,她非常珍惜。 一边蹬着踏板,一边挺直身体,绝不超速,迎着微风疾驰。 那是种很舒畅的感觉,她不知不觉间露出微笑。在路人眼中展现出一副笑容可掬的少妇模样。 而现在——站在对面信号灯下的两个人正望着她。一位是瘦削的中年男子,一位是年龄相差一辈的少女。 琥依看见红灯便刹住车,不经意地把脸转向那方——同两人中的一位四目相对。 中年男人直勾勾地——简直像窥探似的盯着她的双眼。 ——箤库。 琥依莫名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而站他身旁的少女则在窃笑。少女的微笑与幸福截然不同,散发出异样的气息。 (——谁……以前好像见过——只是。) 想不起来。和邦夫相识前的生活几乎没留在记忆中,这是她的真实感受。 绿灯亮了,两人向这边走来。琥依也蹬动自行车,与两人擦身而过。 经过信号灯时,脑海里突然浮现那句话: [别叫我这个名字,katyusha。] 舞惟的声音作为一直萦绕心底的记忆残片响起。 (对了——最初的牛——那之后遇到的——) 琥依猛地回头。 可是,那两人已经不见踪影。 “……” 由于机构过于庞大,即便同为所属人员,根据担负的任务——未必是友好关系。 琥依的后背颤抖起来。 “……呜咕。” 想吐的感觉涌上喉头。 她记起了那双直视自己的眼睛的触感。 就和那时冲向自己的牛的眼神一模一样。 * “怎样,‘bracke’——把目标锁定在那姑娘身上了吗?” 少女和瘦削的中年男子搭话。男人点头,小声嘀咕: “嗯嗯,确实嗅出气味了。‘katyusha’——” 那个名字代表一类犬种,主要品种有dachshund(腊肠犬)等——与这位手脚特别长的男人并不相称。 但倘若了解名字的含义,大半人都会不可避免地有点无语吧。没错,bracke指“从伤口流出的血”,安静地追逐那股气味,目标逃往哪里都锲而不舍,直至钻进洞中捕获猎物。经过数代品种改良才变成的这副模样。 * 琥依花了些时间平复心情,回公寓比平时要晚十分钟。 站在玄关前,想把钥匙插进锁孔开门。但指尖微颤,不太顺手——就在这时,门锁咔嗒一声从内侧打开了。 琥依被吓一跳。这个时刻本应还没从公司回家的邦夫微笑着站在屋内。 “啊,啊啊——噢,你回来了,邦夫。” “我回来了。你也回来啦,琥依。” 邦夫对琥依报以微笑,琥依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能低着头飞快地从他身边经过,走进室内。然后: “啊,洗好的衣服——” 看着叠放整齐的衣物惊叹。应该是邦夫收的。也就是说,离他回来已有一段时间。 (——那么……) 考虑katyusha他们从公寓方向离开,邦夫可能是在回家时被盯上了。 他——被尾随了吗? “嗯,已经干了。” 邦夫无忧无虑的声音,令琥依内心深处的不安膨胀。 “对不起——” 琥依小声说着,低下头。心中满是歉意,是自己疏忽了—— “没关系的,也不费事。” 邦夫始终很温柔。接过她手里提着的购物袋,琥依还来不及拒绝就提进了厨房。 “今晚打算吃什么?竹荚鱼?” 他边说边往袋子里瞧。琥依下意识地: “那、那个——对不起。” 再次道歉。自己也不明白不停道歉有什么意义。 “我来烧吧?” “不、不——当然可以。不过,谢谢。” 啊啊,琥依着急得不得了。必须要和这个人说的,明明不应是这种奇怪的陌生话语。 “嗯。” 邦夫似乎没怎么在意,始终很平和。 不一会儿,菜做好了,室内弥漫着烧鱼的香气。琥依的营养补给必须依靠液体食品,但可以进食。只要将少量食物放入口中咀嚼,就能未经吸收直接排泄——但她非常喜欢和邦夫面对面吃饭,没有任何怨言。因为对味道完全没有喜好,所以总是拼命观察邦夫的表情,寻找他认为好吃的味道。 菜摆上餐桌,两人面对面吃起来。 沉默无言。这对夫妇用餐时没什么像样对话。邦夫不说什么,琥依就不太会主动搭话。 “……” “……” 每次吃饭都是琥依稍微尝下味道就早早结束,之后一直等邦夫吃完。 邦夫把烧鱼送进嘴里,正要吞下去时,他的嘴角微微歪斜。 “啊——” 琥依脸色发青地站起。他应该是被小刺扎到了嘴。 “对、对不起——没事吧?” 对惊慌失措的她,邦夫温和地说: “唔,没事。只是有点扎到牙龈,没啥大不了的。” “——对不起,如果先把刺弄掉——” 琥依难过得快要撕心裂肺。哪怕他受一点伤害,她也无法忍受。 “喂喂,从没听说有人把竹荚鱼剖开逐根剔刺啊。都怪我太想直接吞了。” 邦夫的话让琥依低下头: “……” 陷入沉默。 “——” 邦夫把小刺重新放进嘴里,用臼齿咬碎后咽下去,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啊啊。) 琥依脑子里不停打转。 和邦夫初次见面时的命令记忆又复苏了。 [是需要注意的人物——] [但凡有情况,不用顾虑,直接轰飞——] 她——做不到、也不可能做出那种事,但身处机构,这一条件恐怕无法变更。 (——想办法——必须想点办法——但是,啊啊……) 怎么办才好? 我该怎么做? 到底怎么做才能告诉他身边有危险? 琥依当时并未深思熟虑。 回过神时,就抬头脱口而出。 “那、那个——我——” “嗯?” “我——那个,有件事——必须对邦夫说——那是。” “什么事?” “我——那是——” 她想不论如何都得说出口,但涉及机密事项很危险,必须尽量委婉表达,结果支离破碎: “我,我是那个,porsche。” “诶?” “就、就是那种porsche式的——jagd.tiger。” 那根本不是什么代号,只是个绰号而已,和机构本身无关。理所当然的,邦夫一副云里雾里的表情。本来琥依也没见邦夫对战车、战斗机之类的军事方面产生过兴趣。 “——你说什么?车吗?国外的?” 一般人不会知道,porsche博士在开发volkswagen(大众汽车)的同时还设计过一款极具独创性的战车。琥依慌了: “不、不,不是。就是那台叫jagd.tiger的战车。它的底盘porsche,呃,是porsche博士设计的,很便宜。”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总之冷静点,那台战车怎么了?” 琥依快要哭出来了。 “我、我——那是——” 正当她想说下去的时候,叮咚,门铃响了。 琥依身体猛地一缩,僵硬得不能动弹。 “呃,所以——” 困惑的是邦夫,他好像在犹豫应该优先处理响个不停的门铃还是僵住的妻子,不得已走向玄关,出现在面前的是—— “嘿,大哥。我顺路过来看看。” ——是久岚舞惟。 “……!” 琥依背上冷汗直冒。是偶然吗?还是说—— (我被——窃听了……?) 舞惟来到僵住的她身旁: “打扰啰。” 爽朗地说着,坐进位子。 “晚上好,姐姐。” 琥依对她的完美伪装一如既往地不知所措。 “怎么了?好像没有精神。” “——不不,没什么……嗯。” 琥依只能尴尬地摇头。 舞惟朝邦夫眨眨眼,调皮地问: “打扰了吗?难得的新婚生活,却被我闯进来。” “不,没有的事。欢迎你能来。” 邦夫对义妹微笑着说,然后转头问: “呃,琥依……?” 似乎想继续刚才的话题,但琥依已经说不出口了。她低着头,贝壳一样紧闭嘴唇。 “姐姐,能做好家庭主妇吗?我很不安。” 舞惟爽朗的声音响彻现场。从时机上看,琥依确信了: (果然——被听见了……) 她差点脱口而出,对方绝对是来捣乱的。 “才没有,反倒是我配不上。” 邦夫一脸真挚地说,令琥依心中满是欢喜和歉意。这时,舞惟带着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理解的、隐约但明显的恶意,嗤嗤地笑着。 “大哥在家也总是这副表情吗?简直像个老师。” 毫无疑问,这是对琥依的侮辱,而非对他。 “是、是吗?” 邦夫当然不理解那股微妙感。 “对啊对啊,装做一本正经的表情,给人不懂变通的印象。” 絮絮叨叨纠缠不休。 “唔嗯,我没那意思。” “姐姐,你希望大哥多笑一笑吧?” 舞惟对琥依明显挖苦道。 于是琥依松了口气。挖苦话虽然惹人讨厌,但也意味着不会依据刚才的事立即处分琥依和邦夫。 “不、不——只要邦夫说好就行。” 因为放下心来,便随口说道。舞惟又把矛头转回邦夫身上: “不过,大哥还是希望姐姐多笑一笑吧?” “不——这是。” 邦夫似乎很困惑。琥依放心后坐立难安,吃完饭马上说: “啊、那个,我去冲咖啡。” 立刻收拾邦夫的餐具,站起身。 “要帮忙吗?” 舞惟问道。琥依对她露出浅笑,摇了摇头: “不,不用了。” 为了不使邦夫发觉后背在颤抖,非常辛苦。去厨房把餐具倒进洗碗池时,餐桌那边传来两人的对话。 “姐姐好像还有点紧张,大哥是不是也有点不自然?” 明明清楚琥依能听见,舞惟仍用一副向男人撒娇的口气嗫声说道。 “是、是吗……也许吧。” 邦夫似在苦笑。 舞惟忽然冷冷地说: “喂,大哥——差不多厌倦了吧?” 琥依绷紧全身。感觉直到邦夫说出下一句话为止,已经过去数个小时。 几秒钟后,邦夫发出茫然的疑问: “——什么意思?” 琥依不禁要瘫软了,好不容易冲好咖啡,盛进杯子里正要端去,舞惟突然走进来,接过其中一杯——临近身前时,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会有下次了。” 声音中不带任何宽恕与犹豫。舞惟本该只向与之争夺生命的敌人展现的东西暴露无遗。 琥依还没来得及回答,舞惟若无其事地把鼻尖凑近咖啡。 “嗯嗯,好香啊。” 语气沉稳,毫不迟疑。 琥依无奈,只好对两人说: “——你们说什么了吗?” 以此搪塞过去。 “嗯!是说姐姐找了个好丈夫呢!” 舞惟连眉毛都不动地撒谎道。 但这也是不争的事实。琥依再次认识到自己正处于一种过分奢侈的幸福之中,而那又建立在多么危险的平衡之上—— ……邦夫去洗澡时,琥依告知舞惟自己遇到katyusha的事。 “——什么?” 舞惟变了脸色,她好像也始料未及。 “怎么会?那家伙干嘛要在这件事上出风头?” 虽然这么问,但琥依也想知道。 “机构——可能想从和我们不同的方向调查邦夫……” 琥依试着发表拼命思考得出的意见,舞惟却无视这种低水平的考量。 “呃啊——可恶,不信任我吗?还是说古猎邦夫的‘魔法’是那种级别的……居然投入两种战斗型合成人,至少得AA级——并非一般MPLS吗?还是本质上有区别……?” 嘟囔着深奥的话,然后瞪着琥依质问道: “是你发现他们的?不会吧?” 琥依点点头。的确是对面出现在她眼前。 “但是,为什么——” “这不就是下战书?毕竟那个katyusha本性扭曲——畜生,想挑衅我吗!” 舞惟咬紧臼齿。她很少这么生气,有什么因缘吗? “那个……所以,如果那些人想加害邦夫的话——” 琥依声音颤抖着发言。 “……可以保护他吗?” 语气多少有些凌乱,但不知舞惟是否注意到她毫无犹豫——不是征求遵守的指示,而是在问要不要承认遵守。 舞惟粗暴摇头: “啊啊,当然——你能允许那种人夺走你的东西吗?” 恶狠狠地说道。 * 琥依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被迫过着杀气腾腾的生活。 邦夫表面上是从事一般食品管理或运输行业的公司普通职员,每天赶赴各种现场——实际上是受机构的命令面见指定人员。为了什么、会遇上什么人、在做什么事,琥依和舞惟都不清楚,因为那些是与她们无关的系统机密事项。邦夫偶尔会笑着说“今天在销售部门碰到个不错的人”,不知道是真话还是信口开河——虽然舞惟这么想,但琥依觉得是真的。倒也没和舞惟争辩——与其说相信他遇见的人中好人肯定占多数,不如说她确信: [邦夫没必要为这种事撒谎——因为自己的丈夫讨厌做这种无用功。] 所以工作本身算不上危险。 但是,这也说明他平常对敌袭并不特别警戒。 “总之,由我监视古猎邦夫在外边的情况——你就监视这栋公寓周边。” 舞惟对正要出门的琥依斩钉截铁道。邦夫经常坐电车和出租车,琥依在车站等地呕吐的话马上就被发觉了吧。 “……知道了。” 虽然不满,但琥依的确需要回避这个问题,只能同意。 截至目前,没事的时候几乎都闷在家里度日,所以琥依在公寓周边转悠了一圈。 于是再次切深体会到: (土地起伏太大——一旦展开躯动装甲,就完全动弹不得了。) 不光坡道多,道路整体太窄也是个问题。她的战斗形态相当于一个直径六米的圆,稍微转变方向就会被哪里卡住。 想起了那个被称作schwartz的男人对舞惟说的话。 [只能用在野战上。] 切深体会到这一点。如果不是视野开阔、宛如原野般的空间,她几乎无法发挥自己的本领。对于巷战是超越不擅长的不合适。 (但是——必须做……) 四处打探,譬如寻找适合敌人藏身的地方,观察行人中有无可疑人员。大概因为在车站前东张西望的缘故,还被貌似训导员的人警告“你是离家出走吧?家住哪里?还是学生吗?该不会是初中生吧?”。无论怎么解释自己是附近的家庭主妇,对方都不相信,弄的哭笑不得。 并且赶在邦夫前面回家。任每天都毫无收获、只能垂头丧气的日子持续。 一天,她如往常一样等邦夫去上班后准备出门时,叮咚,门铃响了。 她立刻紧张起来,来客并不多见。 她的视力比一般人好得多,毕竟是用于轰击数公里外敌人的眼睛。站在相当远的位置,透过猫眼窥视门外,果然有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外表是普通女性,但那个katyusha外貌上也只是理所当然的少女。不可以松懈。 (……怎么办——) 她已经混乱到了极点。由于事发突然,一下子被逼的走投无路。室内没法展开躯动装甲,所以无法进入战斗形态。即便尝试,也只会把周围墙壁吹得凌乱不堪,待稳定前就破绽百出。 (难道打算杀掉我,躲进家里,偷袭邦夫吗……) 不管怎样,得有武器——琥依想着,抽出厨房里的菜刀藏在身后,慢慢接近玄关打开门。 “——您哪位?” 虽然想和她正常交流,但声音多少带点僵硬。 女人稍稍瞪大眼睛,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那个,我——我叫栗山,是和丈夫一起搬来的四〇三号房住户,请多关照。” 说着,低下了头。虽然看上去只是位新住户——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啊啊、是吗——请多关照。” 琥依随时准备亮出藏在背后的菜刀。这时自称栗山的女人: “那个,可以的话——请笑纳。” 边说边递出一个盒子,像是曲奇饼干。 不,也许是炸弹——而且手藏在背后,没办法接。 “放、放在那儿!” 忍不住歇斯底里吼道。栗山愣了一下,但并未特别惊讶,老实地把点心盒放在玄关鞋柜上。然后温和地微笑着: “那个——我和你丈夫没什么关系。” 说这话时,琥依吓得心脏像被抓住一般,差点骤停。 (什、什么——什么意思——) 见她心神不宁,那个叫栗山的女人恭恭敬敬地低头,自己关上大门出去了。 剩下琥依一个人。手抖个不停,缓缓将菜刀放在地板。 之后经过调查——那个女人,栗山香织是以前和古猎邦夫同班的老相识。也不隶属特殊机构,就是个普通人。 也许以前和邦夫是毫无隔阂的关系——古猎这个姓很少见,单凭这点就猜到是认识的人。 结果只是把琥依当做吃醋吧,这也是她那奇怪态度的原因——本人肯定没料想到自己险些被杀。 琥依知道这件事后,比起安心,心中更充斥着无力感。 (我——在做什么啊……) 对自己的笨拙感到厌烦,想死。 然而——所处的现状既不允许她死,也不允许她消沉。 4. “……被称呼传奇之虎、在对战车作战中具有压倒性优势的Tiger系列也不是无敌的。除上述车身结构缺陷外,实际战斗中也有被誉为大战时期最强的三辆Tiger II战车‘虎王’被仅一辆性能低下的T34/85战车摧毁的事例。完成这一壮举的Aleksandr Oskin中尉因其战果被授予联邦‘英雄’称号。Tiger II战车拥有兄弟车型Jagd Tiger同等级的重装甲防御力,若是还未获得同敌方战车交战的机会便迎来战争结束的Jagd Tiger本身遭遇正式战车战的话,结果如何已经没法确认了……” * (……?) 舞惟眉头紧锁,双眼放出厉色。 她最近一直在古猎邦夫外出时进行监视——那个男人最近基本没去工作,老跟着曾经的女同学的屁股跑。 直到今天,邦夫终于在偏僻处装出一副偶遇香织的情形,与她搭讪。 不时听见女人的含笑声,气氛好像很热烈。 (对了,那个叫香织的女人,和琥依很相似——喜欢那种东西吗?话说,那家伙勾引女人的手法总是一上来就搭讪吗?) 她吃惊地监视着,以致有些疏忽——等注意到时,距离已经很近了。 katyusha就在岸边——他们所在的河堤路对岸。 她坐在长椅上,双手交叠,笑嘻嘻地望着这边——不是邦夫,而是舞惟。 (一个人——吗?) 根据琥依的情报,至少应该还有一人——但附近并没有类似的人影。 就在舞惟想叫邦夫赶紧逃走的时候,katyusha竖起手指,朝舞惟做了个手势——“要过来吗?”。 舞惟下意识地动怒了,但从对方态度上看,似乎没打算立即在这里对邦夫采取行动,于是手伸进口袋,按下向琥依发送紧急信号和当前位置的装置开关。这里离公寓不远,她的“姐姐”很快就会赶来。若是能在丈夫的出轨现场上演一番修罗场,今后就不会再多管闲事了吧。 她脚踏地面。 然后——就像打水漂一样,凭常人视力无法捕捉的动作在河面上跳跃两次,数秒内便抵达河对岸。 ——喳。 伴随轻微的踏沙声,舞惟站在少女身前。 眼见舞惟瞬间来到自己面前,katyusha既未惊讶也未动摇。 而是带着恶作剧的笑容,爽朗地说: “嗨,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会装嫩。” “没你夸张——” 舞惟仍一脸严肃。 “好啦,这边坐吧。你也想一边确认古猎邦夫的身影一边说话吧?” 梆梆敲着长椅。舞惟轻微皱眉,但对方说得没错,老老实实坐下后单刀直入: “你是来干什么的?” “哎呀呀,这应该是我的台词——小贼猫嘴可真损,叫人头疼呢。” katyusha咯咯笑着,眼中却不带笑意。 “鉴定古猎邦夫的任务本就是我的工作——由那位直接任命,并且至今没有解除。最近,他的特殊能力或者说‘技术’,似乎被称呼魔法——那代表什么,你这种人既不太了解、也不太关心吧?” “——对分配任务产生非必要个人兴趣是愚蠢的。” “行了行了,你就把这堆道理挂嘴边吧。把连正确判断都做不到的无能误认作忠诚的表现就能轻松,真羡慕啊——” “对同伴——” 舞惟语气激烈。那是压抑不住的感情终于流露时的声音。 “——对大家见死不救、还一脸若无其事的你,怎么配说这种话……!” “不是见死不救,只是没有寻找帮助他们途径的理由。再说——你自身不就是那个原因吗?对吧,‘leb.wohl’小姐?” 那是用于表达“再见”,大概率不适合表示个人的词汇。但既然用在这里,就表示那人一直过着被说“再见”的人生——这样的含义吗? “——这个名字。” 舞惟声音沙哑。 “别叫我这个名字……!” “那姑娘——是叫琥依吧?” katyusha对舞惟的愤怒满不在乎,态度依然平静。 “那姑娘也够可怜的,在你手下,怎么也活不长啊——” 她将视线投向稍远处,舞惟回过神,顺着katyusha的视线,望见琥依正骑自行车沿河堤路驶来。前方是邦夫和香织两人亲密谈笑的光景——正欲确认那个方向的舞惟愣住了。 邦夫和香织前面,又冒出一个之前从未出现的男人,并不是琥依见到的那个瘦骨嶙峋的合成人,肥胖、破绽百出——恐怕只是个普通人。 但他手上,却紧握着一把闪闪发亮的利刃—— “……什——!” 舞惟刚要站起来,就被katyusha拽住手摁下。 惊人的力量。 “不是才说了——我才是正式负责鉴定古猎邦夫的人,对他的性格也更了解。” “你、你——说什么……?” “这项‘测试’的障碍不是你——而是他天性的善良,以及那位会不惜为了他的人身安全背叛机构的妻子。” 说完,katyusha朝接近邦夫等人的琥依举起手掌。 顷刻间——琥依所在的河堤路段犹如遭受轰炸般,烟尘从前后百米左右的大地上伴随冲击波剧烈喷涌。 “——!” 舞惟当然知道这个——katyusha的战斗能力“organ”的攻击。 琥依连带骑的自行车没入其中,她被吹飞的身影从视野一闪而过—— * 琥依接到舞惟的紧急呼叫后,立即离开公寓。等不及电梯,直接跳下阳台。当然,她着地时摔断的脚踝、膝盖和股关节很快修复,五秒后起身飞奔。所幸没人目击。 从骑自行车到离开公寓,用时不到十五秒。相当于formula.car-racing(方程式汽车赛)中的停站速度。 (邦夫——出什么事了……?) 很快来到信号发源地——沿岸河堤,因为这是条很长的直路,视野相当开阔——在道路前方,远远望见背对这边的男女共三人。虽然看不到脸,琥依仍一眼认出其中的邦夫。 旁边的男人则手持某种尖锐物品,像是凶器。 (危险……!) 琥依当时只顾着前方,对周围毫无戒备。 所以当自己连带骑的自行车被katyusha的轰炸吹飞时,完全不明白发生什么。 (——诶……) 身体骨碌骨碌旋转,停止后才发觉自己滚到了河堤下方。 左臂扭向奇怪的方向,橡胶一样软塌塌的——骨头不是折断,而是碎了。 周围很暗。 好像是从河堤摔下来,落进一处被高墙围住的工厂遗址——调查附近的时候,只有那里被严密封锁,根本进不去。 (应该是——上面写着涂料仓库旧址——挂着房地产公司的招牌——) 虽然写明禁止入内,但在那之前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从严严实实的封锁中出去。 如果是舞惟这类轻便型合成人,逃脱应该很容易,但对琥依这类野战专用型就相当困难了。 (怎么办——) 她思索着,由于空气中弥漫着危险气息,既未起身,也未治愈左臂创伤,而是展开保护全身的躯动装甲。 这拯救了她的生命。 不知是按装甲展开、还是她掉进仓库旧址的时间算起,大约四秒后——周围响起撕布般的刺耳声响。 一般人恐怕难以相信——由于声音过于连续,只能认定为异响的,其实是重型机关枪的开火声。 咣咣咣,子弹击中包裹琥依周身的装甲,但都被尽数弹开。 她的装甲强度堪比重型战车,哪怕是用在汽车或直升机上即可瞬间粉碎的重型机关枪进行集中射击,她也毫发无损。 “……!” 缓慢移动身体——这种状态下,她只能像大象一样笨拙移动——朝子弹飞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身披灰色斗篷的男人,正端着对一般人而言威力重量大过头、没法手持的机关炮朝这边射击。从他轻率使用的武器推断,是合成人无疑。依据身高,绝对是当时擦肩而过的瘦削男人——“bracke”。 (目标是——我吗?) 她望着敌人的身影,稍稍放下心来。至少这家伙没去找邦夫。而且,由发出信号的舞惟保护邦夫的话,或许可以判断他那边并无危险—— (——但是,怎么办……对这家伙,开炮行吗……) 既然同为机构的合成人,兴许不剥夺生命对今后情况更好。她很想听从舞惟的指示,但已经没时间了。 (总之——拼命咬住。) 她慢慢前进着。正如porsche式悬架这一缺陷品的比喻那样,战斗形态的她每前进一步,身体就剧烈上下摇晃。 但除此之外,举动没有任何混乱。机关炮从正面不断击中,装甲依旧纹丝不动。 弹开的子弹四处飞散,顷刻将遗留的仓库建筑轰得千疮百孔。 bracke似乎察觉不利,边射击边后退,往别处移动。 (也不能花太多时间——) 自己一定得尽快赶去邦夫那儿。胜负必须尽早见分晓。 琥依当时并没有麻痹大意——也没有因为能力强大而骄傲。只是为了保护丈夫,想赶紧了结事情而已。 但问题在于——这种心理早就被对手彻底看穿了。 (——据说“英雄”oskin中尉在截击三辆kingtiger时,首项工作就是寻找隐蔽位置伏击在别处战斗结束后经过的敌人——) bracke见琥依毫不费力弹开自己的攻击,心里也完全不着急。 (对手的强大本身算不上问题——只要知晓其性质,那便仅仅是必须要解决的条件罢了。) 知道有重装甲。 知道炮击很强。 而且——也知道对方行动迟缓,难以针对状况迅速反应。 他转过身,瞬间从对方视野中消失。 (——逃了?) 琥依轻易跟丢了bracke的身影。 扭动脖子观察四周情况,但由于装甲的重量,并没那么容易看清周围的一切。身处躯动装甲内部,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浸泡在蓄满蜂蜜水的游泳池里。 (——怎么办……) 既然敌人逃走,她也不能一直拖拖拉拉。可若是就这样展开躯动装甲,要爬上刚才滚落下来的河堤斜坡恐怕很困难。 (怎么办——该怎么办——) 正当她犹豫不决时,背后猛地受到一股冲击。 (——姆。) 看来并未逃走,而是在寻找能击溃她的死角。 (得快些——) 每当她想朝着攻击的方向前进,对方就会移至别的位置,怎么也捕捉不到那个身影。 (那就反过来——从逃的方向——) 加以诱导。琥依开始朝微妙计算好的位置挪动。 已经知道了对手总会移动到琥依的视野之外,那么如果反其道而行之—— 她刚转身,敌人就快速朝反方向移动,但——就在这时,枪击短暂停止。 (对,那边就是围住这片土地的高墙的死胡同——!) 琥依虽然没能调查内部,但外墙形状当然已经事前掌握。 等她转身,敌人仍站在原地。可逃的方向只有她这边了。 (不投降吗?——算了,怎样都行……!) 那个身披灰色斗篷的家伙站在死胡同正中央,接着朝她发射机关炮。 琥依继续正面迎接子弹,一步一步前进。 敌人不打算逃。不知是被她——无敌重装甲包裹的敌人逼近以致双腿发软,还是后退的意志本身被洗脑抹杀,没留露出丝毫胆怯。 (既然你这么想,那我就——) 她一点点加快前进的速度。 (——压扁……!) 用不着炮击。躯动装甲具有天然的物质强度,就如推土机的铲刀插刺般,将巨大重量施加给对方——咔嚓一声压扁。 机关炮歪向奇怪的方向,子弹仍不断发射。而手持它的人,手脚和身体支离破碎—— (——怎么七零八落——诶——?) 碎得过分了。 比人体,当然比合成人更脆弱的物体——人偶。 事先将设置为自动开火的机关炮绑在隐蔽的人偶上。因为覆盖着灰色斗篷,所以没能察觉。 不,斗篷本身就是这种伪装的伏笔,也就是说—— (——!糟了……) 琥依慌忙回身,但还是慢了一步。 咚——脑门直接受到冲击,下一瞬间,她的意识不知飞去了哪里。 血粒飞溅。 bracke一直潜伏在琥依的正后方。 琥依试图把他逼进死胡同,这当然在预料之内。 琥依认为这是诱导,其实更像是他在操纵她的心理。人们总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信息,不愿承认自己陷入了绝境。所以从一开始,琥依就自认为在这场战斗中能和对手充分周旋——而他抓住了这一点。 即便承受katyusha的“organ”也没当场死亡,而且还能在机关炮攻击前展开躯动装甲,的确结实的出奇——但依赖过头了。她掉进这座仓库旧址后,能做的事其实只有一件——立刻逃走。 bracke的能力“ratsch.bumm”是将聚焦的冲击波像炮弹一样射向对方,作为战斗型合成人来说相当常见。不过,即使是“普通”的能力,只要计算得当、充分拟定战术,哪怕对手是特别制也不足为惧——看吧。就连应该以压倒性强度为傲的“bullethead”的躯动装甲,只要从视野死角近距离发射ratsch.bumm便能穿透,随着琥依的脑袋摇晃,鲜血四溅——鲜血…… (……呃……) 她在流血——这能看到。但那是—— * “——当时还是少尉候补生的Aleksandr Oskin确实依靠性能低下的战车击毁了敌人的Kingtiger,但同时也体会到新式重型战车的威胁。那是场彻头彻尾的突袭,明明连续三发都在极短距离内命中Tiger II战车理应最薄弱的侧面装甲,却一发都没有穿透。他一边叫嚷着‘怪物吗’、‘被巫婆诅咒了吗’,一边瞄准炮塔和车体连接处的转盘射击,终于勉强击毁——而对Elephant、Jagd Panther、Jagd Tiger这类重型驱逐战车来说,炮塔和车体是一体化,并没有接缝之类——” * ——摇晃着,意识一瞬飞出,仅此而已。 (……) 琥依感觉到一股血腥味儿。好像流鼻血了,但也没什么大不了。从以前开始,一受重击就会流鼻血。 琥依很自然地在脑海中反刍舞惟常对她说的话。 不能犹豫—— 这句话尚未在脑海中成形,身体已然做出反应。不知为何,哪怕被ratsch.bumm击中后,她仍站在原地朝敌人开炮。 噗。 那形同漏气的奇特声音,对方却已听不见。因为声音抵达前,炮击本身就在一瞬间粉碎他的身体。冲击并不止于摧毁那种脆弱的事物,继而剜去仓库旧址周边土壤、推倒围墙、直至挖开一半河堤、将要触及河畔,才使其威力耗尽。当时的破坏声太过连续,与其说是爆炸,其实更像硬把金属揉成一团时弄出的尖锐高音。 * ……破坏声也传到稍远处的katyusha和舞惟耳中。 “哎呀——看来总算打倒bracke了,不过比预想的要晚些。” katyusha故作活泼道。 “——” 但舞惟没有余力注意这事。两人已经移动到较高位置,观察着别的事态进展。 她们视线所及之处,是古猎邦夫和手持刀具的肥胖变态在河边废弃学校中搏斗的场景。 古猎邦夫一直跟踪栗山香织,大概是察觉到那个男人盯上香织——感受到了杀意,试图阻止他吧。现在也毅然同男人对峙,没打算逃跑。 男人和邦夫把香织留在原地,扭打作一团滚进河中,然后被冲到那里。这一切与katyusha用“organ”将琥依抛向仓库旧址几乎同时发生。他们恐怕没听到爆炸,也没注意到烟雾。 但香织却同时听见和看见了,她呆愣着,既不逃走,也不去帮助邦夫。 而且——其实也没那个必要。 就在持刀变态袭向古猎邦夫的瞬间——katyusha小声嘀咕。 “……要来了。” 什么?实际上舞惟并无询问的必要。 一道照耀四周的闪光划过,紧接着又是一声凄厉的巨响,像要把刚才的破坏声彻底掩盖。 落雷像被刀子吸引似的,击中了企图杀死古猎邦夫而逼近的男人,瞬间把他——化作焦炭。 极近位置下落雷带来的冲击和声响过分凄厉——舞惟的耳鸣久久无法平息。 “——呜呜。” 忍不住呻吟。katyusha语气镇定道: “雷电……在过去,古人谓之以‘神鸣’,应该是无法控制的事物之一——最大功率远凌驾于所谓的发电技术,唯一能在能量上比肩的只有核炸弹——就在此刻瞬时发生,准确杀死古猎邦夫的敌人……这其中的含义,你明白吧?” “……唔唔。” “是的——凭你那枚棋子bullethead的程度,根本不可能在关键时刻成为阻止‘那个’的抑制力。” “……” 舞惟只是沉默,找不到回应的话语。 回过神时,katyusha已经从原地消失。大概是去向机构报告刚才的事了。 库次——咬紧牙关,她最终还是一事无成。 然后自己也从那里跳下。目的地——当然是那座仓库旧址,她“姐姐”在的地方。 仅一发炮击便造成非常显著的破坏痕迹,但是—— (果然——作为破坏用途就是半吊子。) 既没有彻底消灭一切,也没有准确地排除不必要之物,只是——散发着粗糙的暴力。 (善后工作——看来很麻烦啊。果然还是远远不及“reset”和“bargain.wagen”等……) 她很快找到了要找的人。和往常一样,她解除躯动装甲后趴在地上,不断呕吐着胃里的容积物。 毫无防备到令人厌烦。 “——喂。” 舞惟开口道。琥依抬头看向舞惟,神情恍惚。 “那、那个——” “还活着啊。噢,邦夫先生平安无事。放心吧。” 她自暴自弃地说。琥依安心地松了口气。 “是、是——这样吗——” 摇晃着站起身,然后迈开步子。正纳闷她要去哪儿,只见她走向刚才被爆炸吹飞插在河堤上的自行车。拔出来一看,出乎意料地保持着原状,但前轮和方向盘都有些歪斜了。涂料也几乎全部剥落。 “还是换一辆吧?” 舞惟惊讶地说。琥依依旧一副缺乏聚焦的表情,左右摇头。 “因为是和邦夫一起选的——所以。” 她用笨拙的手把掉落的链子挂上,跨上车子,蹬地助跑。 沿河堤的斜坡往旁边走,好几次差点滑倒,终于晃晃悠悠地行驶起来。 去哪里,舞惟连问都不用问。 她大概想着先回家给丈夫准备饭菜。但—— (那位丈夫——搞不好是会改变世界的怪物——对吧?) 知道还是不知道,不,或许——这些于她而言都无所谓。 蹬着松动的踏板,自行车摇摇晃晃、哆哆嗦嗦,就如一辆装配粗糙porsche式悬挂装置的过载战车上下颠簸,在夕阳西沉的道路上缓缓行驶,渐渐远去。 “Jagdtiger (Porsche Laufwerk)” closed ──────────────────────── 当马蜂说再见时 When Hornet Says LEB’WOHL 1. “……载有那门著名8.8厘米炮的对空/对战车自行炮,初期称为Hornisse,后期改称Nashorn,因其操作方便和高射程而受到各战线士兵青睐。不仅在当时的德军,其他国家也没有这样威力与稳定性兼备的自行炮案例,可以说是实质上同系列完成型的最高杰作。但作为装甲车辆,它又是顶部开放式的,相较其他战车和突击炮,防御力等于完全没有……” ——J S Padd《钢铁的幻像》 “hornisse——吗?” 这个单词的含义是一类名为“马蜂”的昆虫。 “嗯,你的代号就它了,很适合你。比ratsch.bumm强,比tiger快。” schwartz对她说着,频频点头。 不久前她才获得久岚舞惟这个名字,说真的: (……我的名字究竟是什么?) 忍不住这样想。 ……但没过多久,她改变了想法。 (我的名字不重要。) (问题是我必须做的事。) (届时我会根据实际情况决定我叫什么。) (至于是久岚舞惟、hornisse、或者B型战斗用合成人六十八号,都不成问题。) (但……) 哪怕只是在心中低语,只要念出那个词,她就会浑身发颤。 (但,恐怕再也不会有人叫我“leb.wohl”——那个名字了吧?) * 那片公园宛如一座浮岛。它原本是作为大规模湾岸开发一环建造的gigafloat(千兆浮舟)的一部分,关键的项目开发却由于经济不景气,被市议会进行了大幅预算修改和人事调整,本应建成公共设施的地带成为公园,几乎无人受理,形同弃置。上面种植了灌木丛,被称作艺术品的混凝土块任意排列着。 而且公园周围什么也没有。 除了短桥的连接点外,其他地方都被海水包围着。因为设计在建有大楼和剧场的其他同类土地稍远处,给人以海面静静漂浮的浓烈印象。 那座公园——久岚舞惟独自步入其中。 (……) 她周围全是年轻男女组合。这里是没钱的情侣所能在都市周边适当沉浸浪漫氛围的最佳场所。稍微走几步路就是商店街,不用门票也能轻松入场。 (好像一开始还在讨论要不要收费——嘛,幸亏没那么做。) 如果那样的话,真就要变成冷清的地方了。没人傻到为只能看海浪的公园花钱。舞惟在心中苦笑。 (不——要是琥依和那位迟钝丈夫,来这里一定会很开心吧,但——我这是任务。) 她来此地是奉统和机构之命进行秘密物品交接。碰头地点不明,除了是这座公园、对方长相名字外一概不知。 (代号记得是“sean.freen”——) 预定时间还早。她坐在离海边略远的长椅上,那附近没有情侣。 在旁人眼中就是个穿制服的发呆女高中生,其实神经注意着周遭一切动静。她是战斗型合成人,但几乎没有防御力,无法和拥有惊人韧性的“bullethead”相比。 所以不管什么时候,都很注意周围情况。对她而言,先吃下攻击再逃避应付几乎行不通,在那之前就会被干掉了。 火急火燎、战战兢兢——无论对待何物,无论何时何地。这是她人生的基本。 所以当时,在被搭话前就注意到有位少女从背后接近自己,也知道对方并未武装。 “——请问,你该不会是——?” 少女怯生生地打招呼,说出一所学校的名字。那是舞惟用于伪装就读的学校。 “是啊,我是那里的学生。” “啊,果然!我就想是见过的制服嘛!” 那位少女拍起巴掌,发出明快的声音。 “我男朋友在那所学校上学。他叫桥爪进一,听说过吗?二年级,是网球部正式成员。” “没——” 舞惟暧昧地摇摇头。是吗?她似乎有点失望,但又立马打起精神。 “对了,那个——我叫君冢,君冢志保。你呢?一个人来这里吗?” 两个问题同时奔来。没人问她,她就自报姓名,看来是个爱想当然的姑娘。 “——没什么,只是打发时间。” 舞惟略显破罐破摔地回道。没说名字,尽管这问题很容易回答。 “呼嗯?不过你不是很可爱吗?男朋友呢?” “嘛,没有。” 因为不知道根据任务会和什么人以怎样的形式组合,舞惟的回答仍很暧昧。偶尔有过类似男朋友的人。毕竟也有结为夫妻的家伙。 “哦噢?” 名叫志保的姑娘兴致勃勃地注视着她,突然开始说明自己的情况: “我今天本来要和进一在这里碰头,可那家伙完全没来。” “哈。” “手机怎么也打不通。” “噢。” “没办法,我就先来了。想着说不定他在,结果没有。” “是吗?” 舞惟毫不掩饰自己兴致缺缺的样子,但志保没能注意这点: “真头疼啊,男人都只图自己方便。好歹跟我联系一下啊。” 依旧满腹牢骚。表情无忧无虑,像是个对人不怎么有戒心的姑娘。 不知为何,舞惟看着志保缺乏顾虑的平庸侧脸,心想: (……很相似。) 她稚嫩的感觉很像那孩子——那个在<设施>里总是用含混不清的嗓音叫她“leb.wohl”的孩子。不管怎么向他解释那是“再见”的意思,出来迎接的时候不说也行,他都不听。那孩子——大概就喜欢这么说吧。因为太小,根本没想过世界上还有离别这种东西吗?还是—— (……) 她立刻从脑子里甩掉这股念头。何况现在尚在执行任务。 “——风。” 舞惟喃喃自语。诶?一旁喋喋不休抱怨男友的志保转过脸来。 “起风了——云的移动很快。” 舞惟望着天空说。 “哎呀,真讨厌。要变天了?” 志保露出为难的表情,她和舞惟都没带伞。 周围情侣也对这阵风感到困惑,满脸无所适从。由于地处沿海,刮风没有任何遮挡。冰冷的海风直面扑来。 可去的地方有很多,大家都渐渐离开了。不知何时,舞惟坐的长椅周围已经空无一人。 志保虽然嘴上说着讨厌,却坐在舞惟身旁不肯离开。 (……) 舞惟再三确认周围人数锐减后,猛地起身。 “咦?怎么了?” 志保问道。舞惟用温柔的语调说: “有点口渴,去买果汁。你呢?” “嗯,谢谢——但。” 志保想跟着站起来,被舞惟阻拦道: “不用,我去买就行。可乐可以吗?” “唔嗯。” 不留停顿的言辞令志保只得点头,舞惟立即走向自动售货机。迅速、毫不拖沓。 (……) 确认志保没追来,舞惟从自动售货机买取两罐饮料,随即——小指抵住给志保那罐的拉环。 碳酸气流自罐头压痕处涌出,发出咻咻的微弱漏气声,虽然只有一丁点——但确实打开了。仅凭指尖就能集中惊人的力量,将本应利用杠杆原理撬开的拉环——拉开了几毫米。外观上几乎看不出,但缝隙确实存在。即便是能用手刀击碎玻璃瓶的空手道高手,或是能用拇指倒立的体操选手,也不会拥有这样的技艺。因为关键不只是力量大小,还包括控制力道的精密程度。 (——) 舞惟面无表情,一手遮挡,一手将带有极细针头的小型注射器前端插入那一丁点缝隙,进行注射。她对药物的处理很熟练。特异体质的琥依经常需要它,因而不知不觉成为药品方面的专家。药物成分是导致意识混乱的自白剂,她已经使用多次。也曾给学校教师用过。 注射结束后,舞惟再将拉环盖回去。罐头恢复原状,既没破洞,也没变瘪,从外观上完全看不出问题。 (时机太恰当了——那个叫志保的女人非常可疑。) 这么想道。但舞惟在旁人眼里就是个普通人,而且这一连串动作总共不到三秒,即使有人目击,也不会意识到她做了什么。 就这样,她回到志保身边。 志保见她回来,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 “啊啊——” 那眼神仿佛在说真好,形如迷路的孩子终于找见父母。舞惟又感到被某些事物触动记忆,心里很不舒服,但依旧和颜悦色地: “怎么啦?” 微笑着询问。明明并不想知道。 “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心里没底。” 志保瘪着嘴,像在担心忍不住会哭出来。那种试图挤出笑容、却分明只能强撑的表情,很像她的“姐姐”。 (——) 舞惟尽量什么都不想,给,边说边把掺入药品的罐装果汁递给她——那一瞬间: 罐头突然——爆炸了。 在理解发生了什么之前,传遍舞惟全身的是剧痛和——热。 (——哧?!) 虽然反射性后退一步,但很快就明白已经迟了。拿着罐头的左手变得破烂不堪——然后: (……呜!) 还没触碰脸颊,就已切身体会到灼烧。 右眼所在的部位,只有滚烫——罐头碎片深深扎入右眼窝中。 注:J S Padd 推测是虚构人名,影射美国陆军上将George Smith Patton Jr. 《钢铁的幻像》 推测是虚构书名,读者可将本作中有关战车且未提及出处的导言类叙述视为此书内容 leb.wohl在日文原著中以“さよなら”的解释呈现,语境上多偏向“永别”。但考虑到“再见”也包含一定“永别”的意味,且“永别”一词较于“再见”使用条件更严苛,频繁出现易产生晦涩感,遂在译文中将“leb.wohl”解释为“再见”,并统一将“さよなら”译作“再见”。奉劝读者不要过度纠结 2. “马蜂自马的尸体内涌出。只因马儿是好战的生物。” ——Ovid《转身物语》 ——久岚舞惟最初造访那处<设施>,是在她已经参加“实战”一段时间以后。那是几年前还是十几年前的事,舞惟没怎么去想。作为信息当然知道,但并未将它上升到思考层面,只是笼统地当作“过去的事”赶进脑海一角。 “你可以先去那种地方看看哦?hornisse。” 曾经指导她训练的schwartz这样说道。优秀的她总有一天会成为拥有部下、率领部队的指挥官。schwartz自己也指挥着以bargain.wagen命名的合成人小队来执行任务。 “是——” 尽管这么说,她依旧无法把握那份实感。迄今为止,她被赋予并完成的所有任务都是靠自己单独进行,并没有使用部下的想法,当然也没想过违抗。她顺从地被带去了那所异国的<设施>。 表面上看,那就是一座普通公寓,里面住有几户人家,并没有什么不自然之处。每户家庭都有三四个孩子,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然而知晓底细的舞惟他们照样接近建筑,同那些人家接触,明确表达来意。 “欢迎莅临,master.schwartz。” 领头的年长女性恭敬地向schwartz低头行礼。旁人眼中不过是位普通的主妇大妈,态度却更像职业军人。 “今天是鉴定工作吗?” “不,只是这位hornisse单纯想要参观。” “您好,是新的master吧?” 女人说着,也朝舞惟行礼。说实话,舞惟连这些家伙为何称呼战斗型合成人“master”都不明白,但她并未发出这道疑问,只是嗯嗯几声,含糊而不失威严地点头。与其问东问西,还不如故作威信来得轻松。女人也没表露出特别胆怯的样子,同时询问schwartz和舞惟两人: “各位要看看‘素体’吗?” “啊啊。” schwartz表示肯定,人群随即将他们领进里边。建筑物就是公寓的构造,每间房都是住所,但内部区分更加全面,一间房里塞满了文件,另一间只有健身器材,明显是共用。恐怕大人们的卧室也是挤在同一处吧。 随后,舞惟他们被领进了那间“儿童房”。本应住在不同家庭的孩子们,集中于一个空间中。 两张又小又窄、大人根本睡不下的三层床并排在房间角落。 而房间正中央是排好的桌椅,被称为素体的孩子们并排坐着,等待舞惟几人。 他们似乎有接受良好训练,一见舞惟等人,便一齐行礼。 “对了——语言如何?” schwartz用那个国家不常见的日语问女人。她点点头,同样用日语回答: “是,素体们听不懂。素体们只会这边的语言,请放心。” 因为当着孩子们的面直呼素体这个词过度自然,舞惟心情有些复杂——不,别去想。 感觉怎样?schwartz拿这副含义的眼神望着她。几年前,她应该也是这样的素体。但在进入实用调整阶段前,由于记忆受操纵,并没有在设施里待过的回忆;也或许,作为“指挥官候补”的她并非由这样的孩子改造,而是从受精卵开始精心设计的造物。已经无从确认了。试图去了解没必要了解的事,即是一种叛逆行为。 据说这些被称为素体的孩子是从各地赎买收集得来。没有亲人,或者即使有也缺乏抚养他们的意愿。他们是统和机构在世界各地喂养并施加药物的“反应者”,通过合成液浸润,极可能成为合成人的候选人。 基本都很年幼。年龄最大的少女,看上去也不过八岁左右。 然而,哪怕面对用自己不懂的语言交流的大人们,也没有一人露出不满或无聊的表情。全都安安静静地坐着。 但他们似乎很少见到舞惟这样的,拼命装没看见——恐怕被命令过不要盯着来访者——尽管如此,视线仍时不时瞟向舞惟。 (我很稀有吗——嘛,外观上看,年纪应该差不多大。) 这时,舞惟和其中一人目光交汇。应该是最年幼的少年吧,他的头型凹凸不平,习惯性剪短的发梢蓬乱翘起。 “——” 舞惟朝他看去,也没什么特别的用意。 那孩子吃了一惊,想别开脸,但最终还是收回视线,窥探似的盯着舞惟的眼睛。 眼神中带着一丝渴求。可他的眼神是那么无助,连该寻求什么都不知道。 没来由地,突然联想起实验用的老鼠。 (……) 舞惟不知怎么,生出一股无名的不安。不知是与生俱来的习惯,亦或训练的缘故,每当这种时候,她的表情总与心情相反,显得愈发冷漠粗鲁。 接下来,她更加无视孩子们,向管理的大人提出各种没意义的问题。明明不想得知他们的反射神经和判断力,却用一种“必须了解实用知识”的语气质问。对方被问到尖锐的问题,有些畏缩。 预定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行了,schwartz起身,舞惟也跟着起立。真是一场莫名其妙的会面。按照schwartz的意图,成为她部下的低位合成人的出身充其量不过如此,所以不必紧张,但舞惟从一开始就不在意这些。反正也不打算依赖别人。 舞惟最后瞥了眼室内。头型古怪的孩子依旧盯着她看。当时,舞惟说了句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说的话。 “——leb.wohl。” 她对着那孩子说道。声音并不亲切,甚至有些冷淡。这是那个国家用于表示“byebye”的词语。 孩子愣了一下,也用含糊不清的嗓音回应: “le、leb.wohl——” 舞惟不再多言,直接走出房间。 返程途中的车上,身旁的schwartz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说: “你啊——最后好像跟其中一个小鬼打招呼了吧,想看他的反应也没用。” “什么?” “那一带是外国人聚居地,住那儿的人听不懂这个国家的语言。说素体们只会‘这边的语言’就是这意思,那名素体在这个国家也是异邦人。” 是以防他们逃走而采取的措施吧。 舞惟听后也只是耸了耸肩。 * (——哧!) 舞惟花了几秒钟时间,才意识到右眼已经彻底失明。可乐罐像手榴弹一样炸开时的闪光也对直视的左眼造成眩晕。 顺势往后倾倒,一半是因为受到冲击,另一半是主动后跳。就这样朝后飞去,完全不留被动的余地。 一头扎进临海公园的短木丛中。 仅一瞬间,她思考着——是应该马上起身逃跑,还是就这样装死吸引对方接近——对,此刻她已明白事态的严重性。 (敌人——来袭了……!) 为此她必须迎击。被抢占先机的状况下非常不利,但也不得不做。 问题是——就在她思索的时候。 “啊、啊啊——?” 从声音方向走向舞惟的人。 是志保。 “等、等下——喂,怎么了?” 志保看着舞惟那动弹不得的身体、溃烂的右眼和瞳孔扩张的左眼,慌乱不已。她也被可乐罐的爆炸弄得全身脏兮兮、头发乱糟糟,不过因为离得比较远,并未遭受舞惟那样戏剧性的损伤。伫立,踌躇——那副样子破绽百出,根本不像伪装。 (敌人——不是这家伙吗?还是说……) 连这都是伪装?但既然对方接近,舞惟也不得不应对。是敌人的话打倒就行,但如果不是,就会给真正的敌人可乘之机。 唰,舞惟瞬间从树丛中飞跃而出。 不给志保惊吓的空闲,转眼间抓住她的手腕,将关节向后扭转,然后把人拖进公园随处可见的大型混凝土雕塑的阴影中。 这一连串动作总共只用时三秒左右。 “——啊……?” 情况发展太快了,志保不知所措。 舞惟用平静的语气: “别动。” 说着,重新检查志保的身体。身上没有任何武器或可疑物品。而且根据触碰的触感,肌肉也是未经强化的普通人肌肉。 直到这时,迷迷糊糊的志保才注意到舞惟刚才拿罐头的左手。 “——咿。” 发出沙哑的嘶鸣。那只手掌从小指和无名指中间裂开至手腕,食指前端被炸飞、缺失一块,大拇指根部的肉也被削得精光。 伤口的断面无比猩红,但又几乎没流血。 “什、什——这这这……” 她不知道,合成人舞惟受的伤在一定程度内可以快速堵住断面,防止进一步恶化。然而,凭舞惟的肉体性能无法更进一步,如果是“特别制”琥依的话,这样的裂痕足以当场复原,也能长出缺损的指头,但舞惟没有那种再生能力。必须配置新的手指,裂口必须注射药品进行缝合。 而且,理所当然的—— 舞惟按住志保的身子,凑到志保耳边嗫语: “别乱动,会死。” 志保不由自主望向那张脸,即使知道,表情依旧会因恐惧而抽搐。 舞惟右眼所在的地方,还插着可乐罐碎片。里面的眼球已经溃烂到惨不忍睹、形迹模糊。 如果不接受治疗,这只眼睛也无法痊愈。这是决定性的打击,因为单眼很难把握目测距离。 (尤其对我这类炮击型合成人来说,是致命的问题——) 距离超过百米,就会从几毫米的误差变成几米的大偏差。不准确探知与敌人的距离,攻击将绝对无法命中。 舞惟试着回忆来之前大致看过的地图,尽可能推测出这里与各处的距离。 (——但是,敌人不待在附近的话就出局了。怎么办……) 舞惟沉默数秒,志保不安地呻吟着: “究竟……究竟怎么了……?” 就在这时。 两人藏身的地点附近传来脚步声。 还听到了对话。 “……是这边,有某种奇怪的声音——” “什么?怎么了——” 声音来自两个人。应该是打算离开的情侣听到刚才的骚动倒回来了。 “啊——” 志保不假思索地应了一声,从暗处探出身子想要呼救——与此同时: 那对男女的身影瞬间原地消失。 砰砰砰砰,爆炸从两人身上接连发生——作为和刚才的可乐罐同样爆裂的结果,不留一丝叫人相信他们曾存在过的痕迹。 志保哑然——然后立刻被舞惟拉回去。 “——不是叫你别动吗?” 用淡然的口气说道。 “……可、可是——刚才,有——有人,那个——” 她似乎很难说出死了这种直截了当的话,而舞惟无动于衷: “这个敌人,打算干掉所有目击者。” 志保完全没理解这话的含意,战战兢兢地问: “敌、敌人?你——你在做什么?” 舞惟对此表现出意外的反应。她的目光略显遥远,然后嘴角歪斜——惨淡地笑了笑。 “是啊——我在做什么呢?” 那声音听起来很冷淡。明明是对自己所说,却没有任何宽恕和辩解,是一种放弃的说法。 自己在做什么呢? 无论过多久,无论去哪里,到头来都只能蜷缩在生命被轻易消耗的残酷世界一角吗? 对于这个悲痛的问题,她的回应却只是淡薄地回响,像是在说——“当然了”。 毫无保留冷静透彻的自我认识。 或许这就是最初看中她的人所认为的“这家伙很能干”的战士素质吧。 “——唔。” 志保稍稍被这气势压倒,倒吸一口气,舞惟放开她的身子。 “明白了吧——哪怕从这尊混凝土块出去一点点、暴露给东边的话就会死。” “——那、那个……你不求救吗?” 志保小心翼翼地询问。 舞惟鼻尖轻哼一声,笑着破罐破摔道: “是啊……你就求救试试呗?” “诶……” 听到这话,志保猝不及防地愣住了。但她立马掏出折叠式手机准备打开。 舞惟用无所谓的眼神看着她。反正这一带已经被敌人释放干扰电波,根本没法联络。手机干扰不需要多正规的设备,哪怕是普通发烧友违反电波法自制的改造民用品也能做到。警察和同伴都联系不上,尝试了也没用。但让她试试的话,这段时间就会被吸引注意力,不会再想出去。 但——志保一打开手机就僵住了,什么也不做。 “——怎么了?” 舞惟这么一问,志保的身体开始微微发颤。 “——没有。” 微弱的声音从她唇间泄出。 “没有了——已经。我已经没有可以求助的人了……!” 那不是方才的恐惧,而是悲伤带来的颤抖。 “……” 舞惟用平静的眼神注视着志保。志保的眼中突然涌出泪水。 “因为——因为——我来这里是因为——进一,已经……” “嗯,我知道。” 舞惟冷淡的话语让志保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她。她微微点头。 “我本打算来这里会见两天前自杀的桥爪进一——为了交接他手里的‘某样东西’。” 统和机构成员桥爪进一——代号为“sean.freen”。但只挂名几乎不去上学的舞惟,与他素昧谋面。 尽管如此,她当然知道他的长相,也知道和他交往的志保的长相。 虽然对她来此地颇感意外,但是——刚才已经确认过她没有“那样东西”,她应该也不知道其存在——她撒谎了,无法接受恋人的死,才假装没发生过。并且,她把人说谎时无意识的视线徒劳移动、所有不安全都原封不动暴露了出来。 所以——除此之外,并没有说谎。 将这座公园指定为交接地点的是sean.freen本人,而他本人在那一天来临前就死了。 (是和她有共同回忆的地方吗——但是。) 可以猜测,sean.freen事先把“某样东西”藏进了这片地带。原本舞惟就是考虑到这种可能性才来这里寻找的。也预感过,到那个时刻可能会发生什么事—— “什、什么——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 志保正想回望舞惟冰一般的独眼,舞惟突然打断自己: “——等等。” 刚刚还空无一人的公园里,现在——站着一个男人。 “啊……!” 志保惊呼,大概以为那个男人也会和刚才那对无辜情侣一样被轰飞吧。 但舞惟很清楚,无须担忧。 (究竟是要……想不到你会立刻现身……banker。) 她很清楚这点。她当然知道。 因为那是同在统和机构中担负同类任务的战斗型合成人。 而现在是——敌人。 注:Ovid 古罗马时代诗人,生于公元前43年 《转身物语》 Ovid所着,由250则希腊罗马神话故事组成的长诗。转身一词在日语里有“变化”的含义 3. “马蜂汇聚在昏暗的平原上。为的是蜇那些不好不坏,既被天国摈弃、又不为地狱收容的浅薄罪人。” ——Dante《地狱篇》 舞惟去了那处<设施>总共四次。初次被schwartz带去,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必然性,但下次和再下次拜访,却是出于必要的驱使。 “借我个人。” 舞惟对女管理员说道。 “是,master.hornisse。您是出于什么目的使用呢?” “试射标靶——啊,我不会直接命中。只是为了瞄准靶子,需要人影做参照。” 舞惟当时在之前的任务中负伤,虽然已经痊愈,但觉得有必要对能力进行细微的调整。 “我知道了。那就——” 说着,女人从列队的孩子们中挑出那个头型古怪、使人联想起老鼠的孩子。 他被带到舞惟面前,出声招呼: “leb.wohl!” 舞惟皱了皱眉,什么意思?是让我回去吗?又立刻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也就是说,这孩子并不理解那个词的意思。 她不大清楚他能懂的词汇,只能尽量用只言片语说明那不是自己的名字,却因为过于复杂而无法准确传达。 “?” 孩子只是一脸茫然。舞惟放弃了,按原计划带着孩子来到离市区稍远的荒野。 舞惟的能力,是将体内生物波动聚敛手掌,并作为冲击波释放。与炮击型战斗用合成人的常规能力相似,但威力更强。只不过由于势头太重: (动作多少有些繁琐——) 射击的时候,无论如何都得摆好架势。而且为了不让敌人察觉自己采取姿势的空隙,又得躲在遮蔽处。处在能够单方面射击对手的位置,这是理想的、也是必要的条件。 “拿着这个。” 她递给孩子一枚苹果。孩子露出不解的表情。 “很好。在我说好之前——别放手哦。” 孩子端详着苹果,再抬头时,舞惟的身影已不在面前。 去哪里了……? 他面露不安,慌慌张张地在周围徘徊。然而,除了毫无意义开阔的荒野,没有任何能成为线索的东西。他窘困不已,手拿着苹果不知如何是好,便弯腰想把它放在地上——那一瞬间,苹果在他手中突然砰的一声粉碎、炸开。 “……” 他只觉得茫然。没有伤口,也没有任何疼痛,只有苹果汁黏在手心。 这时,藏身附近凹陷处的舞惟站出来: “不是说了别放手吗?” 用略微坏心眼的语气说道。当然,这本就是试射的一环。瞄准移动的苹果,并且在它离手的瞬间开火。练习要求同时掌握的发射时机和瞄准精度,还要控制力道只击碎标靶。 这一切都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准,舞惟非常满意。然而,当注意到孩子盯着自己的眼睛时,她皱起眉毛。 那双眼睛分明带着责备。 (嘛,生气也难怪吧?) 舞惟有点不好意思,走到他跟前。 “不好意思啊。” 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用毛巾替他擦拭弄脏的手。 忽然间,孩子猛地抱住了她。 “怎……” 舞惟吓一跳,有那么一瞬,当真以为自己要挨揍了。但显然没有,他只是紧紧抱住她的身体。 但那股力量却出奇的大,拼命似的不愿放开—— 莫非——舞惟意识到了。这孩子刚才的眼神,并不是责备——只是,被单独丢下的恐惧,在望见她的瞬间消散,些许残留——所以眼神才像瞪视。 “le、leb.wohl——” 孩子又嘟囔一声。所以那不是这种时候该用的词,舞惟本想解释,又不知为何放弃了。她抱着怀中不肯松手的孩子,轻轻拍打他的脑袋。 * ……那个男人的低语,虽然只觉得很微弱,倒也清晰传入距离相当远的舞惟耳中。 “好久不见,hornisse——” 这是因为她还记得男人、合成人banker的音质。即便被风声搅得断断续续,也能从前后推断内容。 “——哎哟,好久没见,你变得很不知廉耻了嘛。bunker。” 故意把名字发音弄错。当然,对方也能听到舞惟的低语。 于是banker嘿嘿发笑。 “那个‘bunker’(沙坑)正是如今的你,怎么击球球也飞不出去。” 将其比喻成高尔夫球的嘲笑,作为一种极不愉快的东西刺入舞惟的耳膜。她的眼神明显变得凶险。 “……虽然不清楚你有什么打算,但你似乎干了件蠢事——反叛统和机构呢。你是自杀志愿者吗?还是单纯的笨蛋?” “那又如何——我现在所做的事,真是对统和机构的反叛吗?” banker冒出奇怪的发言。 “——你说什么?” “hornisse,你是不是也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整个统和机构都变得怪怪的?” 声音中饱含自信。舞惟一时陷入沉默,忘了反驳。 “……” 这时banker的声音再度传来。 “再说,你现在做的是什么事——把女人派到显然是危险MPLS的‘魔法使’身边,讨他欢心——简直像个女炫。干嘛不杀了那家伙?” banker似乎对古猎邦夫了解得相当详细。 “……” “统和机构的使命不正是排除对现今人类而言危险的、进化过度的MPLS吗?但这个大前提正在崩溃——为何会起变化呢?” “我们没必要想那种事。” 对舞惟生硬挤出的话语,banker加以嘲笑。 “你还真是个优等生啊——就像作为典范的‘完美的士兵’,不违抗命令,也不去想多余的事。但是,hornisse——没有长官下令的士兵是无法成立的。如果‘上面’发生变化,你该怎么做?” “我‘上面’是reset,我会遵从她的指示。” “原来如此——不过,如果reset那边因为我们不了解的某种理由突然抛弃你,你打算怎么办?能说没有征兆吗?” “……” 舞惟沉默不语,banker当她在犹豫,又重复一遍。 “喂,hornisse——愿意协助我们吗?” “——想说什么?” “我们是不是该把你负责的那个古猎邦夫加以利用?统和机构究竟在意那家伙什么,你就不想弄清楚吗?” “别开玩笑了。” “不是玩笑,我认真的——另外,你不觉得reset也期待我们有这样的自主性吗?如果她也在为左右统和机构今后的事而犹豫不决——或许可以透露给她。那样的话,说不准她也会站在我们这边。” “……从一开始,你是以什么为前提展开这种愚蠢妄想的?统和机构能发生什么?那样庞大的系统能出什么事?” “你应该也隐约明白,基本方针在动摇,上级下达的命令不稳定——这表明了一件事。对,支配我们所有人的‘中枢’(axis)是不是要换成别的什么东西了?” banker毫不迟疑说出了那个单词。 “——” 舞惟没有回应。 她不会轻易踏入那个单词的领域,正如优秀的士兵绝不会怀疑自己国家的体制。会那么想的只有反叛者或没法服从命令的无能者。 banker将舞惟的不回应视作无力反驳,他单方面说道: “要想站在我们这边,当然是有条件的。就是把你来这里取的‘东西’交给我们,然后自己向reset报告‘没发现’。” 听见对方居高临下的劝诫语气,舞惟微微扬起嘴角——笑了。 “说得天花乱坠——说白了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拼命收集哪怕稍微有点用的东西。” 这番厚脸皮的话,令banker的眉毛痉挛紧蹙。 “……你好像还不清楚自己的立场。你和我们的战力差距太明显了——我们有选择的余地,而你没有。杀掉你还是让你活下去,决定这个的终究是我们。” 从刚才开始,banker就一直用我们这个复数来自称。有同伴,并且是事实吧。她听别人说过,banker有个叫tobruk的搭档。不过,因为是自己安排的专用搭档,见过那人的同伴,都说那人不算和她水平相当的合成人——这类情况在独立行动的banker等暗杀者身上相当常见。 “你要看清事实啊,hornisse。听说那个bargain.wagen不久前也被反统和机构组织里一个叫gide的男人干掉了。统和机构明显在变弱。” 听了banker的话,舞惟表情顿时黯淡下来。 她早就听说了那件事,并且知道时毫不惊讶。尽管十分了解bargain.wagen.schwartz的强大和优秀,却并不意外。 (因为,这就是我们——无论谁何时死去都不奇怪的、战斗型合成人的宿命。) 她带着阴沉的表情说: “——变弱的是你,banker。” “……啊?” “站在半途而废的立场上,动摇的不是系统,而是你自己。你承受不住了——所以才做出这么愚蠢的举动。我也根本不打算陪你做这种事。” “……” 听见舞惟那带着异样冷漠的声音,浮现banker脸庞的比起愤怒,更多是困惑。 “……难得给你指了条明路,太遗憾了。没办法——抱着你的自尊去死吧。再见。” 就在banker说出口的瞬间。 舞惟突然一改平时的冷静态度。 “——不要……说这个。” 声音高亢而颤抖,像一个愤怒过头的孩子半哭半闹。 “不要——不要跟我说‘再见’……不许对我说这个词……!” 眼神骤变,表情像是陷入过度思虑,仿佛随时有可能跳楼自杀。 “能说再见的,只有我自己……不是什么家伙都可以!我不会原谅跟我说再见的家伙!” 支离破碎。那股激昂完全脱离了前后话题,不知其由来。 “——” banker那边没反应了,大概判断被逼上绝路的舞惟已经失去理智了吧。实际上也只能这么认为。尽管如此,为等待向舞惟发出致命打击的间隙,他仍谨慎地再度消失。 公园里又恢复了只有风声回荡的寂静。 “……” 舞惟钻牛角尖的表情始终不变。 “那、那个——?” 一直站在一旁的志保战战兢兢地朝她搭话。 “刚才,对面好像和你嘀嘀咕咕的——在说话吗?你能听清那边的声音吗?你的声音我也听不大清——” 合成人之间试探对手音质进行的消音对话,身为普通人的志保是无法理解的。 舞惟阴沉的目光径直投向她。 “……” 仅用残存的左眼抬眸凝视。 志保浑身一颤。 那是不寻常的视线。 明明板着脸不高兴,却带着一阵异样的热度逼近——她以前也见过那种眼神。 和桥爪进一之前交往过的男人,好几次露出这样的眼神。那是受莫名的无底冲动驱使,完全不考虑其他事情,为欲求她的身体而迫近时的视线……将她紧紧缠绕—— “……” 舞惟缓缓逼近志保。 “怎、怎么?” 志保焦急地稍往后退了几步。 她的肩膀被用力抓住,强行箍紧。 “……应该是。” 舞惟嘟囔着不知所谓的话。 “绝对,应该是这样——” 然后,微微颤抖的身体和胸部靠拢志保,把她推倒,压在她身上。 “什、什么啊?!” 志保急了。在此期间,舞惟湿润潮红、微微颤抖的嘴唇,凑近志保的脖颈—— 注:Dante 13世纪意大利诗人,现代意大利语奠基者及文艺复兴先驱者 《地狱篇》 Dante创作的长诗《神曲》第一部分,讲述以自己为主人公游历地狱的故事 高尔夫球场中为增加游戏难度,会特意设置沙坑之类的障碍 女炫 过去日本一类特殊职业称谓,指专门挑选女性卖入风俗行业场所的人 4. “蝶一样起舞,蜂一样蜇刺。” ——Muhammad Ali ……第三次拜访<设施>,并没有多大意义。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冒出这股念头。她买了很多蛋糕前往拜访,碰巧当时孩子们在外出接受“调整”。 “那、那个——” 迎接她的男人貌似很困惑,因为从来没听说合成人会给孩子带蛋糕礼物之类的。她无奈地问: “——这些东西,他们能消化吗?” 男人露出理解的表情。 “啊啊——当然。摄入高热量食品吗?我想不成问题。” 男人似乎自作主张地认为,这是执行任务所必要的条件。但当然没有那种任务。舞惟只好直接放下蛋糕,回去了。 然后,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拜访——她在那里遭遇了“战斗的本质”。 一踏入寂静的宅邸,舞惟就明显察觉到不寻常的事态。 室内漂浮的无疑是尸臭。 公寓里的大人散落各处,全员没了呼吸。不仅于此,还有别的尸体,舞惟对他们有印象。 (记得是——和我同期接受训练的合成人……) 也就是说,同期受训的好几人都死了。最奇怪的是,他们的死因各不一致。有人头被割开,有人胸口开了个洞,有人全身焦黑。变成了杀人方式展览会的样子。 不过——那么多尸体里一个孩子也没有。 难道是他们,造成了这场惨剧——不,不可能,他们应该还不具备能力。那究竟怎么回事——舞惟战栗的同时,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尸体和室内任何器具,一边准备暂时逃离现场。 “——你还挺谨慎啊?” 突然,背后传来声音。 吓一跳,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男人坐在刚刚还毫无动静的地方。是个皮肤苍白的矮个子男人,一双大眼炯炯有神。若非这副眼神,应该更接近少年才对——但自他全身散发的气息,彻底将年幼的印象抹除。 “……是、是谁……?” “本大爷吗?” 苍白男人露出渗人的笑容。 “本大爷是‘人形战斗兵器’。目的是要消灭你们这帮叫什么统和机构、除了块头大一无是处的俗不可耐的呆瓜。” 他用既像开玩笑又像完全发自内心的口吻,说着玩笑般的内容。舞惟知道这是谎言,这家伙不是合成人——舞惟凭感觉明白其中差异。怎么说呢——他身上没有同类的气味,不是统和机构的关联者——那么,是什么? “是你杀了所有人吗……” “更希望你能称为退治。” “孩子们——怎么样了?” 面对舞惟的质问,男人放声大笑。 “这算什么说法?难道不是你们擅自掳走无辜的孩子,关在这种地方,想改造他们吗?而本大爷救了他们。你们是坏人,老子是正义的伙伴——坏人可不配说那话。” 被他呛声,舞惟一时语塞。没有反驳的余地。虽然孩子们确实无处可去—— 这时,小个子男人用发现什么有趣东西似的眼神盯着她。 “你——拿的什么?” 他注意到舞惟手里的纸袋,里面是小熊和熊猫之类的布偶玩具。 “你干嘛带那种玩意儿来这里?” “……” 舞惟陷入沉默。那副态度便是直接答案。 “嘿嘿,这样吗?少见的家伙——明明是合成人。” 他佩服道,但声音中全无善意。只是看透了舞惟的内心深处、连本人都不大明白的动机,站在优势立场,高高在上地发言而已。明明满口正义如何如何,却根本无所谓善恶。首先他就没把别人的生命当一回事——即便对手不是合成人,也会像这样全部杀光。 舞惟感到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想给那个男人一击——但千钧一发之际,鼻腔深处隐隐闻到一股混杂在周围弥漫尸臭中的粉尘味,她立即刹住攻击。 “很敏锐嘛。” 男人依旧一副笑嘻嘻的嘴脸。这栋住宅里充斥着像是厨房才会有的面粉颗粒。一旦她在这种环境下发动,便会立刻起火,引发粉尘爆炸——而且根据室内情况,舞惟作为起火源将无法逃脱,男人身边可供抵挡的遮蔽物则要多少有多少。 (这个人——就是这样,把大家……) 直接利用敌手能力,一个一个杀死合成人的吗? “要老子说,你们就是机器而已。空有能力,没有智慧——战斗这档事,可没天真到光靠蛮力就能解决——再怎么锻炼身体,也没有傻瓜会用身体撞停卡车。钻进去踩刹车,或者往路面撒油让它打滑撞墙就行。必要的不是力量——而是始终站在对方之上的‘意志’。不管看上去多么强大的对手,在心境上都绝对要占上风——绝对。懂吗?” 苍白男人用淡然的口吻喋喋不休,目光一刻也没移开舞惟。因为不清楚男人要做什么,舞惟也无法做出应对。这家伙仅凭言行举止就看穿了她的能力,她却对突破口毫无头绪。正如他所说——心境上处于“下位”了。 “……” “我在问你懂不懂——你以为老子干嘛跟你解释这些?” 男人冷笑着,从靴子后跟慢悠悠地抽出一把小刀,举到眼前。然后: “对了,你就是‘leb.wohl’吧?” 舞惟大吃一惊。这家伙怎么知道——趁她惊惶的间隙,男人向她扔出刀子。 速度并不快——舞惟毫不费力地避开了。刀子朝后方飞去。 下个瞬间,舞惟被刺中肩膀。从上面掉落的菜刀,深深地——掠过耳朵,插进肉身。 “——什……?!” 舞惟不由得打了个趔趄。菜刀上的线解释了这个简易陷阱……把刀丢出去是为了切断系在墙边吊着菜刀的线头。 等舞惟忍着疼痛站稳时——苍白男人已经从眼前消失了。 “……” 尽管如此,舞惟仍待在原地静静忍耐了一阵子,直到确认再没有任何动静。 孩子们的行踪始终不明,也没找到尸体。那个苍白男人简直就像hamelin(哈梅林)的吹笛手,他把他们带去了哪里——而且,那家伙为什么: (为什么——不杀我?) 这件事成了舞惟解不开的谜团。 彼时的心情——一味地残留至今。 * ……志保的肌肤,直接感受到舞惟唇边泄出的温热吐息。 “唏……” 志保不由得呻吟起来。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块儿。 舞惟不停嘟囔着。 “……为什么要朝可乐罐开火……?难道是为了威吓、试射调整吗——不,不对……” 声音只是口中低语,志保听不见。 “……应该是有理由的……不直接攻击的理由——原因是。” 舞惟的嘴唇因低语而颤抖。从中伸出猩红的舌头,舔舐着志保的脖子。 “——呜。” 就在志保快被这妖异的气氛迷住时,舞惟敏感的舌头凭借味觉感知皮肤电势差找到了它。 一处贴在她脖子上、连本人都未曾注意的细微凸起。 她轻咬住志保的脖颈,揪下凸起。感觉就像被撕掉一层薄皮,志保倏地清晰过来。 这是一种能发送特殊信号的微型发信器,贴在与皮肤同色的极薄贴纸背面。 舞惟呸的一声把它吐到地上,立即踩扁。 “——诶……?” 志保一脸茫然。 舞惟没有向她说明,也没那个必要。只是在心中默默整理。 (从一开始就觉得奇怪——为什么banker会发现这个交接点?……前提弄错了,他事先根本不知道这里。不过是在跟踪志保时碰到了我——而且刚才的狙击并非刻意瞄准可乐罐,而是能瞄准的只有可乐罐——在能准确探明的范围内,只有递向志保的可乐罐——所以才。) 舞惟瞥了眼左手被炸飞的食指前端。 (递给志保罐头的时候,为何只有离她最近的部位被击中?因为志保身上有远距离攻击的标记。刚才干掉的目击者,之所以轰得不留痕迹,也是因为不连续胡乱射击就没法校准。明白原理后,也没啥大不了——) 舞惟站起身,直勾勾盯着志保。 “志保——你在这座公园里,和桥爪进一生前有过什么回忆吗?” 突然被这么问,志保哑口无言,但又立刻点头。眼前的舞惟有着刻不容缓的态度。 “嗯,是的——” “你不用告诉我做了什么,告诉我具体在哪就行。” 语气平淡,反而让志保失去抵抗的力气。 她张嘴想要说明,却又说不清楚,只能生硬地摇头。 在此期间,舞惟并不着急。敌人随时可能对她发动必杀攻击,在这分秒必争的时刻,她仍只是等待着。 “呃,呃——” 志保终于开口。 那里是她和死去恋人第一次接吻、存在重要回忆的地方。 “所以……就在刚才和你说话的那里,那张长椅上面。” 听到这话,舞惟眉梢微皱。 “……所谓灯下黑吗?不过——还真麻烦。” 她刚耸了耸肩,两人藏身的混凝土雕塑就受到冲击,其中一部分化为乌有。轰炸开始了。连锁冲击下,雕塑被不断削去。 但舞惟毫无动摇,她告诫志保: “听好,绝对不能出去。” 撂下这句后,她竟然——自己从隐蔽物后飞奔出去。 * tobruk从最开始就受banker训练,战斗训练的内容也是对方的专属搭档作业。他的炮击型能力是缺陷品,射击时会全身麻痹、几乎无法跟准目标。在判明那个的时候就决定要处分的,但banker看中了他。 banker是眼力极佳的合成人,但欠缺威力。为弥补这一点,他让徒有威力却没法控制的tobruk代替自己进行攻击。成功了,两人成为优秀的拍档。 但——这只是就任务而言。 tobruk一直很讨厌banker,憎恶那套自以为是、亏我把你捡回来了的顽固“双亲”态度。执行任务时,总被随意差遣各种命令,从不知道自己在被逼迫着做什么。无法自主瞄准目标的他,只能按banker的指示炮击,如果进展不顺banker就会发火。即便被责骂,tobruk也只是照要求做,根本不明白做错了哪里。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任凭你使唤教训——) 这次任务中,tobruk依旧不知道自己在攻击什么。只是被带着东奔西跑,最后被命令去可以俯瞰海上公园的大楼顶层,便爬上禁止入内的楼顶,朝通信指示的方位攻击而已。至于那个方位有谁,他一无所知。 通信突然变得嘈杂。耳塞式耳机里传来banker不快的怒吼。 [你在干什么,开火!] 就算我在干什么,那不也是你要求的吗?虽然如此,他还是乖乖按照指示进行攻击。在两人之间,攻击的威力、方位、射击姿势等都有相应的符码详细规定,只要机械地遵循,基本不会失误。 连续开炮。从远处向下俯瞰,公园那边升起爆炎。这是他看过许多次的光景。 对他而言,那些都是别人的风景。对面有谁死掉吗?被轰飞杀害了吗?是孩子还是大人吗?是男人还是女人吗——完全不去关心。无所谓,也无能为力。明明是自己下的手,却认为与己无关。不论何时,战斗总在自己之外随意进行,自己并无过错——他时常这么想。 但这次总觉得很奇怪。短暂的寂静后,banker突然用急迫的语气大吼: [——快逃!] (——哈?) 这是什么意思?快逃是指?本来tobruk就处于安全区域,为什么要——正疑惑时,tobruk发现了。 那是第一次看到。他迄今为止都做了什么,一切的意义尽在其中。尽管从不去看,也不愿去看——他仍幡然醒悟。 (啊啊——是吗?) tobruk与其说惊讶,不如说接受了。 (这就是战斗——彼此厮杀吗——) 当tobruk第一眼看到“敌人”的身影,他便被当场击杀。 * banker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发生了什么?他想。 那个女人志保身上的发信器——昨晚潜入她家,趁她睡着贴在喉咙上——被看穿了,于是banker不得已决定将她们集中处置,并向tobruk发送这道指令。原本因为志保有可能知晓sean.freen藏匿物品的线索,并不想连她也杀掉,但没办法了。 可攻击刚开始,异变就发生了。目标hornisse从做为隐蔽物的混凝土雕塑后跃出。 (干什么——她想去哪儿?) 这座公园已经没有其他可供藏身的地方了。是想一击决胜吗?但就算知道炮击的tobruk的位置,右眼失明的hornisse也没法准确把握距离,开炮也打不中——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hornisse边跑边做出更离奇的行为。 她揪住刺进右眼的碎片,一口气——连同溃烂的右眼一并拔出。远处监视状况的banker能清楚看到视神经被拉扯外露。 (——什……?) banker本能地察觉到了什么。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总之很危险……! (那家伙想干啥——?) 他通知tobruk朝她奔跑的方向继续施加炮击。 二者于舞惟最初坐的长椅处交错。她的身影被爆炎覆盖,看不清了。 (成功了——吗?) banker放松下来,但那张脸又立刻紧绷。 爆炸的烟尘散去后,舞惟别说尸体,连碎片都没留下。毫无保留轰散了吗——banker还没脑残到这种程度。 (消失——逃走了?但是,在哪儿……) 在这片只有长椅、视野开阔的公园里,她的藏身之所在哪……他盯着那个位置,表情逐渐僵硬。 长椅被炸飞的地点刻着炮击痕迹,相比其他类似痕迹要宽阔许多。这是tobruk的炮击难以企及的规模。 “……嘁!” 意识到这一点时,banker呼叫tobruk快逃,却为时已晚。 咚,冲击音从可以俯视公园的大楼那边传来。tobruk所在的楼顶遭受炮击灰飞烟灭。 是hornisse的。 banker脸上贴着惊愕的表情,视线转向那头——空中。 hornisse就在那儿。 朝地面开火,使自己的身体乘着风暴腾空而起。 可是,凭单眼应该无法瞄准——banker不由凝望她的身影,然后——哑然了。 她又长出一只崭新的眼睛。banker优秀的视力使他注意到,那只眼睛呈现出与左眼不同的瞳色。 (难道——那家伙来这里取的“物品”是——) 具体是什么,他也没准确掌握。仅仅知道那是用于强化合成人的某种素材——该不会…… (原来是要更换更优秀的“眼球”吗——) 那时候,他应该还没理清状况吧。否则只要挤出哪怕一秒钟的余裕,就该在发现久岚舞惟空中的身影前逃离现场才对。 然而,当发现舞惟凌空的瞬间,他已经绝对处于舞惟“下方”的位置。 舞惟的嘴唇动了动。不知banker是否看到它以“再见”的口型抿动——几乎与此同时的下一瞬,一击将banker整个身体撕扯得支离破碎。 注:Muhammad Ali 美国著名拳击运动员,他曾在接受采访时豪言“I’m gonna float like a butterfly and sting like a bee” 5. “……只有‘再见’才是人生。” ——井伏鳟二《除厄诗集》 舞惟被神秘的苍白男人放过,从被破坏的<设施>撤离后,等待她的是个名叫katyusha的少女模样合成人。那家伙是其他合成人所厌恶的“监事”,据说此次事件的善后工作由她负责。 “他为什么不杀你呢?” 听过陈述后,katyusha立即提问。舞惟也因为不知道而苦恼,默不作答。katyusha更加不客气地盯着舞惟。 “——话说回来,你去那座<设施>到底是做什么?没有那方面的任务吧?” “……因为我个人对一位孩子很感兴趣,想去看看他的近况。” 虽然这是真的,但她自己也搞不懂为何要在意那个紧抱住她的老鼠模样的孩子,以致回答显得含糊不清。 “关心,是吗——?” katyusha露出一副冷笑的神情: “什么来着,据说你对他自称‘leb.wohl’?报告书上这么写着。” 说出口的瞬间,舞惟不由感到血压飙升。 “不对——我没自称,是他自愿这么叫。” 忍不住用强硬的语气纠正。竭尽全力不去殴打对方。katyusha笑嘻嘻地望着她,完全看不出是在认真调查。 “不——奇怪的地方还有很多。本来那个<设施>的事为什么会透露出去也不清楚,虽说是泄露了一些情报啦。而且派去摸清危险程度的人都死了,你却还活着。” 语气很干脆,舞惟一时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但很快就领悟了其中含义。 “……你说什么?你——事先就知道情报泄露了吗?” 明知那里可能有埋伏,却还让和她同期的合成人前往,然后——让他们死掉? “那又怎样?” katyusha泰然自若,那副样子让舞惟抑制不住心头的怒火。 “你对大家见死不救吗……?” 话音刚落,katyusha先是一愣,紧跟着哈哈大笑。 “还以为要说什么呢——嘛,也可以这么说。确实是派他们去踩雷了,毕竟没有需要特意救助他们的理由。他们和你不同,也算不上多优秀。” 那种满不在乎的无情,某种意义上很像那个苍白男人,同时也象征着统和机构对世界所采取的姿态。敌对者们,不知不觉就会变得相似。 “……” 舞惟陷入沉默。非常不舒服的感觉缠在身上挥之不去。 那时的她已经明白,那种讨厌的感觉会一直纠缠到死为止。那是对战斗的厌恶、对敌人的厌恶、对所谓伙伴的厌恶,最重要的是——对自己活着的厌恶。 * ——舞惟并不俱备空中飞翔的特殊能力,跃向天空之后,就只剩坠落。她坠落了,又一头栽进公园的短木丛中。 但这次没必要装死,立刻爬起来。 然后注视自己的左手。原本就受损的部位强行经受三发炮击,已经外貌全非、破烂不堪。烧焦的手掌上不带一根手指,仅有几根筋垂落。 “……” 必须配上新的手腕。她把残肢揣进口袋藏好,用右手触摸勉强粘上的眼球。本来是被指示给琥依戴上的,说是为bullethead开发的远距离瞄准用具,但既然舞惟戴上,活体组织就已经适应她,不能移植给别人了。眼球有两枚,可光是取下藏在长椅后的其中一枚连接视神经就已用尽全力,剩下的一枚早轰碎了。 (……解释起来好像很辛苦啊——) 这场战斗的善后工作也很麻烦吧。舞惟无奈地叹气。 这时,志保战战兢兢地接近。 “那、那个——” 被搭话的舞惟头也不回,直接无视离开。 志保慌忙跟上。于是舞惟用冰冷的语气说道: “桥爪进一为了不连累你所做的努力——总不至于白费吧?” 志保全身颤抖,呆立原地。 志保应该也明白,不能再深究了。即便那样做,前方也一无所有——普通人只要踏入一步,等待着的就是展开无情斗争的世界——所以志保已经无法再往前了。 舞惟就那样离开。尽管如此,志保最后还是朝舞惟呼喊。 “所以——你是救了我吧?替进一报仇了吧?” 哪怕一下也好,至少让她确信这段异常无情的时间,是为了使人生更有意义而拼命的努力吧。 “……” 舞惟没有回答。 她知道,就算说出真相也无济于事。banker他们的确在盯梢sean.freen……但他们没杀志保,可见也没有杀害sean.freen的动机。因为一旦他死亡,就无法获得任何线索。 桥爪进一果然是自杀了吧,理由简单明了。 (sean.freen他,应该是对战斗疲惫了……) 当他发现背地里盯上自己的人同为统和机构成员时,心中的弦一定断掉了。若是对本就没有伪装意义的女友动了情的家伙,这也难怪——要告诉她吗,从某种意义上说,杀死恋人的正是与志保度过的温暖时光—— (……毫无意义。) 所以舞惟选择无言离去。但她也未考虑到,作为统和机构的成员,此类情况下应该将目击者统统处理,志保不可以活下去。没能意识到身为战士不够决绝的一面。 那个时刻,还没有—— 舞惟为了回归当前任务——监视古猎邦夫和琥依这对年轻夫妇的工作,走在通往他们公寓的路上。 琥依已经接到等着更换眼球的通知,必须直接找她说明计划变更。但时间比预定中晚了很多。 (大概已经来不及了吧——) 这么想着,和预料的一样,在她前进的道路前方,出现了同样踏上归途的邦夫的身影。这个男人下班后几乎不绕远路,总是直接返回新婚妻子等候的家。 她叹了口气,随即朝邦夫喊: “——大哥!” 那是编造出的、伪装明亮的声调。他回过头。 “哎,舞惟,你刚从学校回来吗?” “嗯嗯,我想去看姐姐——可是,好像来晚了,打扰了吗?” 她恶作剧似地说。邦夫温柔地说,没有的事。 舞惟在心底想,真是个一如既往天真的男人。这个男人,似乎能感知任何人的敌意——不过连舞惟沾满鲜血的本性都看不出,所以不足为虑吧。 要不要告诉他,左手一直插在兜里的理由,是因为前端被炸飞、变得七零八落?舞惟胡思乱想着。甚至想,要不要展示惨不忍睹的创伤,看他露出惊讶的表情? 只是想想而已。 那样做的话任务就泡汤了。 但邦夫只要认真注视舞惟的脸,就会发现左右双眼的瞳色有微妙不同。舞惟对邦夫没来由地眨眼,说,你看,仔细看。邦夫困惑地眨着眼睛。有什么好为难的?舞惟在心中嘲笑。 她明白她的心被刺痛了。刚才那场死斗的余韵、那种不彻底无情就活不下去的凶暴情绪的残渣,怎么也抹消不掉。 “喂,大哥——” 回过神来,她已经脱口而出,提及了那片土地的名称。 “——你知道那里怎么说‘再见’吗?” 自己也不知道干嘛要问这个。 “诶?” 对这突如其来的提问,邦夫似乎很困惑。但舞惟自己也感到心跳突然加速。 如果——那个单词从他嘴里蹦出来,自己会怎样呢?这也是她无法控制的愤怒开关。想必自己一定会抑制不住躁动的情绪,怒吼道别在我面前说这个词。 那样的话,在这个男人面前扮演的假面就会剥落,暴露出她本来的杀人犯面孔吗?自己是这么希望的吗——就在舞惟觉得都无所谓时,邦夫开口了。 “呃——是auf.wiedersehen吗?” 他毫无自信地说。 舞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片茫然。她想说那是“下次再见面吧”的意思,却说不出那么具体的话。 终于——脸上表情褪去,不由扑哧一声笑起来。 “啊哈、哈哈、啊哈哈——” 她面无表情地笑了。只能如此。到头来,自己总是这样半途而废,一想到这儿,虽然不知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却仍旧笑个不停。 “……?” 邦夫不明所以,一脸怀疑是不是自己说了蠢话。 两人并排行进,不久就看到邦夫住的公寓了。舞惟看见琥依正从其中一扇窗户里张望这边。 琥依脸上写满了困惑,大概在想舞惟和邦夫怎么一块儿回来,而且舞惟的样子也很奇怪。但舞惟既没威胁她,也没逼她安静,只是——朝她挥了挥手,用那只平安无恙的手。 “When Hornet Says LEB’WOHL” closed 注:井伏鳟二 日本近代新兴艺术派作家 《除厄诗集》 1937年出版,全篇主要由井伏鳟二的自创诗与翻译的汉诗组成,本节引言原内容为汉诗《劝酒》中的“人生足别离” ──────────────────────── 器官平衡 Organ’s Balance “凭汝的慈爱让我们去死。” ——摘自Johann S Bach《Cantata第二十二号》 1. 我见过人心崩溃的瞬间。 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当时的经验成为我认知的核心。那便是: (在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可靠的。) 是的,一切都在天秤上摇摆不定,有人上升有人下降。仅此而已。 我叫katyusha,这名字挺奇怪。根据地方不同,既古老又常见,很久以前甚至成为流行歌曲的标题。katyusha惹人怜爱,但离别令人痛苦——是吧?实在无聊。不过,这个俗不可耐的名字也有一个好听的由来。 先不提这事——讲讲我的工作吧。 我是鉴定师,平日里凭眼力下判断过活的角色。鉴定什么呢? “嘛,是生命吧。杀掉谁,让谁活下去——决定它们就是我的工作。” 我这么解释道,眼前的男人战战兢兢: “是、是——生命吗……” 他垂下眼睛,伸手想拿桌上的咖啡杯,弄出咣当的巨响。 地点并非什么秘密地下室,就是平常的咖啡厅。周围有客人,但谁也不会倾听别人谈话,所以我能一脸若无其事地谈论重要得不得了的事。这是构成统和机构的根基。 “你难道以为是凭自己的意志活下去的吗?” 我这么说道。男人一脸惊讶。 “那、那是什么意思?” 语气发生微妙变化。从刚才开始,这家伙虽然在和长辈打交道,讲话却总冒冒失失的。我提醒好几次要表达敬意,可他根本不改。老实说相当烦躁,不过没办法,毕竟我的外表怎么看都是十岁左右的少女。但也不想告诉他实际年龄,反正说了也不会相信。在我眼里你父母也只是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哦,说这种话对方只会一头雾水吧。 “所以啊——现在的你思考过自己为什么而活吗——我是问你这个问题。嗯?为什么?” “……就算你问我为什么。” 男人心神不宁地望着我。 “比方说——你现在是为了爱情才在这种地方与我会面——能清楚回答爱上她的理由吗?能说那是凭自己的意志做出的决定吗?可以吗?” 我嬉笑着说。 “相遇决定了命运,而相遇本身又不是你决定的——不是吗?” “不、不,那是——但是。” “是啊,比方说在聚会上找女人,从中开始恋爱的话,可以认为是经过计算做出的选择,但那时接触的人、以及你对她的印象,能说一切都由自己控制吗?连自己的感情也?” “呃,呃——” “不,说到底,人为何要对他人产生好恶呢?明明是纠纷的根源——你不觉得,没有喜欢这种感情,生活才会安稳吗?” “……” 被我追问,男人沉默了。 “人是随波逐流的。韭泽先生,人生就像跷跷板一样。在选择间摇摆不定、忽上忽下——世界早已定型,你们不过在其中晃荡罢了。” 听了我的话,眼前的男人韭泽贤次脸色发青。大概因为我感到不舒服吧,无所谓,又不是想让这家伙喜欢。 尽管如此,话题还得继续下去,于是我用有点迷糊的语调让步: “嘛,这一点我也没差。我们合成人业界也是如此。” “业、业界——” “不管多么庞大的组织,说到底都是一样的。我们统和机构,和那边的便利店没啥区别,仅仅是一项事业——所以你也不必那么害怕。” “哈、哈……” 韭泽一副难以置信、疑神疑鬼的表情。这样的面孔见过很多次了。 其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这类面容的极致——再没有比那位更擅长一脸不快的人了,所以记得很清楚。 (真的,那家伙有好多张赌气的表情啊——那个“百面相”的pearl。) “你当真明白了?这么快?” 那时的pearl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我。 “是啊。” “不——可是……” pearl怎么也无法理解。 “所以——当别人说你不是人的时候,你完全不在乎吗?” “有什么好烦恼的?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论是人类还是合成人,自己就是自己。” 听我这样讲,pearl带着怀疑的眼神: “……这样吗?” 那是我和合成人pearl组队工作时候的事。 任务是暗杀。统和机构有时会为了故意引发社会混乱、在空白中植入自己的影响力而随机杀人。 我们埋伏着。 据说即将来到现场被杀的女人,是某个权势者的妻子,擅长拍丈夫马屁令他出人头地。所以只要她不在了,那人就会摇摇欲坠。不太清楚,也不想知道。其实我们一无所知。 让我杀我就杀。我们,不,我完全不在乎。 至于这个pearl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那么,pearl,你动摇吗?” “呃?” “当你得知自己是合成人的时候,是不是感觉整个世界都要崩塌了?” 我反问,pearl一脸不悦地瞪着我: “——看来你很有自信啊。” 因为长相像小孩,人们总有轻视我的倾向,所以当明白外表和内在有差距时,常会招致不必要的反感。但我不在乎这些。 “你最初的记忆是什么?pearl小姐,你懂事的时候,以为自己是人类吗?” “……” pearl没回话。不回答这种情况下便是回答。她是被“饲育”的。那是合成人之间使用的隐语,简言之,作为专门针对需要普通人的感性以执行潜入工作等任务的人的训练课程之一,由普通人养父母从一定程度上抚养长大。一门让合成人变得多少有“人情味”的情操教育。 我是没接受过那种东西。仅做破坏用途的我没那必要。 “pearl小姐,你还记得自己的父母吗?” “……” pearl不做回应,明明是自己主动抛出的话题。这种时候我并不气恼。 只觉得有趣。 “噢噢,是你亲手杀的吧?那是第一次任务吗?应该很在意。” 说完我咯咯笑个不停。pearl依旧满脸不悦一言不发。对还是错,我懒得确认。反正只要我有这种见解,这女人便会感到不快,光这点就足够有趣了。 “弑亲啊,你。真恐怖,你竟敢杀死自己的上位者,不久就会说要推翻统和机构吧?” 我絮絮叨叨纠缠着pearl。 pearl一味沉默,我边笑边拿更加严厉的话语责备她。可没一会儿,pearl咕哝了一句: “……嗯,你是通过这种方式保持平衡啊。” 我猝不及防,一时发愣: “……哈?你说啥?” 反问道。这时,pearl突然将严厉的目光转向监视方向。 “……目标出现了。行动。” 说罢起身,我也只能配合,话题就此暧昧结束。 ……唉,和pearl的赌气面孔相比较,这韭泽不可否认给人一种温吞的印象。 “可是,真的没问题吗……” 视线飘忽不定,说着不靠谱的话。虽说是统和机构成员之一,终归是无能的庸才。我也和其他合成人一样,参与MPLS搜索任务(应该说,没人可以免除这一基本任务,哪怕多没用的家伙。毕竟这才是统和机构的最大目的),韭泽做为协助者,主要负责告密。这家伙是为了发现可疑分子向我报告的众多雇佣人员之一。他利用父母的钱和关系,干着模仿人才派遣公司的事。替注册会员介绍一些有地位但不赚钱的高级体育俱乐部之流的文职工作——嘛,就是给那些闲得发慌的小富人、游手好闲的无业小鬼们提供适当的打发时间,这工作实在称得上无聊。 但正因是这样的工作,才能获得许多不特定的、长期宅在家里的人群信息。说不定其中就包括持有特殊能力而躲起来的MPLS——当我在挖角好了。 MPLS。那是觉醒了超越物理法则自然真理的特殊能力,对现存人类构成威胁的天敌。将其狩猎并抹杀,乃是统和机构的全体使命——虽然麻烦,但命令如此也没办法。 不过丝毫没有取得成果,老实说我无所谓。三天前把人定期叫来,见他举止实在可疑,便稍微恐吓一番,没成想他竟供出意料外的话。 “有没有问题,谁也说不准吧。” 我用轻松的语调对紧张的对面说道。 “话说回来,这世界上哪有可保证的事?不管是统和机构还是别的什么,到处都一样。世上没有不起火的地方——所以。” 我凑拢吸管嘬了口桌上的橙汁,做出如下发言: “对我们要做的事,也不必那么内疚。这不是背叛什么的,只是保险——助你心爱的MPLS一臂之力,是吧?” ……重申一遍,对危险的MPLS进行探索、抹杀乃是构成统和机构的根基。 嗯嗯,这是很不得了的叛逆行为,有什么问题吗? 注:Johann S Bach 德国著名作曲家、演奏家,毕生创作了包括管风琴曲与Cantata在内的诸多音乐作品 《Cantata第二十二号》 由Johann S Bach创作的众多Cantata之一。Cantata是一类音乐体裁,通常是由多个乐章组成的短小乐曲,特点是以合唱为主,歌词内容多为爱情、自然、神话等主题 1914年剧作家岛村抱月将俄国小说《复活》搬上舞台。上文中katyusha提到的歌词出自剧目插曲《Katyusha之歌》,由岛村抱月和作词家相马御风共同作词、中山晋平作曲 2. 说起来,在我上面的人,应该算做上司吧?统和机构没有明确的阶层,所以不能明言,反正就是比我更厉害的家伙limit和reset。事情的开端始于我完全联络不上那对双胞胎姐妹。 她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愿知道。但对我来说,向自己发号施令的人音讯全无是件非常糟糕困扰的事。再怎么想,我在统和机构当中都算做着一份肮脏工作,可以说是监视同伴揭发失策,可以说是风纪委员、人事科长,总之是个招人嫌的角色。战败国最悲惨的人是谁呢?答案是那个国家的宪兵。因为被自己人的士兵们怨恨着,遭袭击也无人援救——我正是那样的溃败宪兵。 如果统和机构即将分崩离析,我就无处可去了。我本身是个永远长不大、只能保持孩童体格的合成人,与正常社会生活无缘的生物,没有依靠便无法生存。 统和机构的上层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想知道。那关乎世界的秘密,我绝对不想和这么可怕的事扯上关系。但倘若统和机构会在不久的将来消失,我就—— “……我们必须采取对策。明白吗?” 听我这么说,韭泽的表情更加不安了。 “可、可是。” “嗯,没关系吗?干脆把你重要女友的事,告知给统和机构里的别人?我确实跟reset联系不上,但也不是没其他认识的人。” “哎,不——那样就麻烦了……” “那就只能继续了。统和机构究竟在与什么战斗,虽说确切情况不得而知,总之我会站在‘这边’努力设法活下去。得亏接触到你的‘女友’这一绝佳纽带——能在这种时机碰上MPLS,我可真走运,当然你们也是——正缺统和机构的活动情报吧?把我当作盟友,就等于得到一百万盟友哦?真的。” 我滔滔不绝地说着人生中少有的大事,态度却漫不经心,敷衍地像在谈论些无关紧要的套话。 如果我所言非虚,统和机构算是“输掉”了。虽不清楚系统究竟维系了多久,但在这段漫长岁月里努力工作的人们眼中,这是无法容忍的行径吧。但: (对我而言,一切都无所谓。) 光是活着就已竭尽全力。 而眼前的男人比那些事还要愚蠢。 “可如果——被别人知道了会怎样?” “那就只有战斗了。” “能赢吗?” 听他一本正经这么说,我忍不住“啊哈”一声笑出来。 韭泽愣住了,好像不明白我为什么笑。于是我向他解释。 “所谓的赢,是要做到什么程度?就算杀掉一两个追兵,我想也不算胜利吧。全部杀光?这实在不现实。如果你想赢不想输,就得从一开始极力避免战斗,不要一味对抗,也千万别想着暴露就无计可施。” 当然我对胜负也不感兴趣。 “是、是啊——不过。” 韭泽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接着提问。 “比如说,都有些什么人?合成人——到底有多强大?” 这问题实在太蠢了,但姑且还是决定回答。 “对了,据我所知,那些杀手中我最‘不想和这家伙战斗’的就是eugene了。那家伙很可怕——” “……” eugene直勾勾地盯着我。 话虽如此,他的视线毫无力量。压迫感为零。但也并非胆怯。总之眼神缺乏“色彩”,就跟照相机镜头似的正对着我。 “呃——通用名是天色优,没错吧?” “……” eugene没回答我。不否定意味着肯定。 这家伙似乎是名优秀的清理师。至今没有过任务失败或留下纠纷的迹象。什么都能毫无痕迹地抹除。 ……因为过于出色了,命我进行鉴定。概括地说,目标被不留尸首地全部消灭,以致于是否真正完成任务也弄得暧昧不清。 “嗯……” 我觉得很棘手,想着必须获取具体的反馈,于是决定找他谈话。 eugene外观上是个少年。 十四五岁——长着一张娃娃脸的高中男生,给人线条纤细的印象。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只会看作是温柔的男孩子吧。 (——应该说,哪怕知道真相的我也只能这么想……) 比起合成人的名字eugene,其实天色优这个普通名字更贴切。 这样来看,确实会让人担心是否有真正完成任务。 “你想知道什么?” eugene用平静的口气反问我。 “诶?不——” “如果你想证明我在欺骗大家,问我问题也没意义,不是吗?” 非常沉稳的声音。然而听到声音的我感到背脊一阵寒凉。 (……怎么回事?) 声音里好像欠缺了什么。那是任何人、甚至合成人都该有的东西,但这个少年却没有。 “不是的——并没有人认为你在欺骗我们。任何立场的人都要接受这类检查,我也接受过。” 这是真话。我总是处于被reset或limit鉴定的立场。 “——” eugene面无表情地盯着如此辩解的我。过了一会儿,他唇间勾起微笑,用感慨的语气说: “嗯——可是,你不行啊。” “……诶?” “你杀不了我。” 他的声音依旧缺乏力量。 “……” 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呆住。状况颠倒了。这不成了是我在被鉴定吗? “——什么意思?” “不,就是这意思。你可能比我还弱。” 看那副模样,不像是瞧不起我。只是因为那么感觉,便顺口而出——仅此而已。 “……我并不弱啊。” 尽管如此,我还是有点生气,试着回驳。但是eugene仍然微笑着说: “至少在你看来,我很强吧?或者很懂杀人,虽说是在这种场合。” 口吻中带了点自暴自弃。 “貌似是很擅长呢。” 我略显讽刺道。eugene说: “嗯,非常。” 不知为何那张脸竟莫名有些悲伤。纤细的肩膀看上去很脆弱,像要摔碎一般。 “……” 说实话,我实在不喜欢这个少年,有种心理上的厌恶。 (干脆杀了他算了。) 心想。报告怎么弄都行。这家伙不正当行为的证据,似乎可以编造出很多——我正想着,eugene突然说: “——射程虽然长,但不稳定,瞄准也不精确。暂时远离比较好——但在此期间,你又会跟丢我吧?” 这句话对其他人来说根本莫名其妙,可对我却如同被刺穿心脏。 (怎——怎么会……?) 这家伙怎么知道我的战斗能力“organ”的弱点?谁告密的?怎么可能?大多数人应该都不知晓我的能力——难道说,从刚才…… “嗯,刚才已经看出来了——很简单。你有浅坐在椅子上的习惯吧?所以那具矮小的身体才显得不稳定。为什么呢,因为你必须在关键时刻快速起身、跳向后方拉开间距。可见能力不是炮击型就是轰炸型。一旦被我这类格斗型纳入攻击范围,就相当危险了——这种警戒心表现在姿势上。” 他冷淡地说。我无法反驳,因为实情就是那样。 “我只要说没见过你就可以了。而你大概会被当成潜逃者——如何?这样也要做吗?” “……我并没有真的想攻击你。” 我撒谎道。既然杀气被读懂,对方本应听不进去借口。但即便如此,他还是选择装糊涂。 “也是——这么办更好。” eugene深知这点,点头同意。 这人——并非是什么都可以原谅、什么都可以敷衍了事的温和。要把敌人杀到何种程度,得有个基准——把对自己不利的事物全部抹杀就好吗?大致上——应当划一道分界线。 在eugene看来,我是无论如何都要杀掉的敌人,还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在世界上游荡的“有点危险”程度的玩意儿—— “不这么做的话,我们就得没完没了。” “……” 我想杀死所有看不顺眼的人,但那是不可能的。在这方面,eugene和我一样。 见我沉默不语,eugene又问: “你——有自己受保护的意识吗?” “哈?” 听到这样唐突奇怪的话,我有些不知所措。 “是啊——不光是固执地认为自己没有被别人抱怨的道理,怎么说呢——想着‘不想被这样子杀掉’,以此作为心中支柱,少了它便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那种东西你有吗?好歹我们双方对于统和机构都没那种意识,对吧——” 这时,eugene露出奇怪的眼神。 什么啊——那是复杂而难以说明的眼神,仿佛在注视非常遥远的事物,又仿佛在触及无比亲近的事物——透过我,投向别人,投向人们…… “……想说什么?” “不,没——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eugene的表情从一开始就不带变化。他依然是面带平静微笑、成熟稳重的少年。 “……” 此刻,我清楚地理解了。 这家伙在隐瞒什么。 不知是有关统和机构的事,还是另外的事,总而言之,这家伙心里怀有某种内疚。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不是针对我的。这家伙压根没把我当回事。 不单因为他比我强,或者因为他能轻易将我杀死,而是: (因为——现在不是时候吧?) 这个eugene,不——那必定是天色优的层面——他有不能输的理由。 办不到。 我认输了,从内心对这家伙的判定中逃脱了。我鉴定不了这家伙。 (当然,这种事也不可能向上级报告——) 谁会透露自己无能时的窘境呢? “嘛——我大概知道了,大致就这样吧。” 我随口一说,eugene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怎么?你知道什么了?” 略微吃惊地问。那张脸看上去果然只是个温柔的男孩。我微笑着,并不作答。 “——那就是我见过最可怕的对手,怎样?” 韭泽听完我的说明,面露为难的神色。 “不——你问怎样?并没有和那人实际发生战斗吧?” “战斗的话,我早死了。” 连这种事都不明白吗?这个蠢货。 “哈啊……” “怎么,连你也觉得我很弱?” “不、不——没那回事……” 嘴上那么说,那双眼睛明显有这么想。虽然依旧很生气,不过算了,这种程度就放过他。只是一种没啥大不了的焦躁而已,根本用不着杀。 而且,我在这里应当应对的既不是愤怒,也不是自尊。别的事儿更要紧。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再说,没必要确认我强不强吧?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你的女友接受我真心想帮助你们,那与我的强弱无关。” “啊、啊——也是,不过……” 之所以从这家伙身上打听到那个“女友”的事,也是因为他在我面前举止可疑,于是追问是否有隐瞒,结果才知道都已经半化做她的钓竿了。察觉有敌人盯上并监视自己的同类MPLS,因而试探着接近可疑的韭泽。并且,作为统和机构成员的我也成功上钩了。 但对方当然不信任我,就算说要帮忙也不肯轻易接受吧。感到不好意思、做出让步的应该是我,所以我才像现在这样按对方的意思特意前来。 注:katyusha把韭泽贤次比作“钓竿”,这里的原文是“差し金”,本意指日本歌舞伎表演中牵引蝴蝶、鸟等道具所使用的一端带铁丝的涂黑细竹竿,常被引申出“教唆、指使”之意 3. “你有把我的事跟她说清楚吗?我和上级没法联络,情况很不妙。” “嗯,已经说了……但是美空非常慎重。” 岸边美空,就是那个问题“女友”的名字。嘛,反正是假名吧。 “不过她也没打算一直怀疑你。她还说作为证据,可以向你说明她的特殊‘力量’。” 岸边美空的MPLS能力——似乎是能感知人对人的敌意。那并非依赖直觉或感受性一类的词语说明,而是倚仗清晰感应到的形象。她给它命名,能猜到本人怎么想的。 在她看来,世界就像座塞满带刺鱼儿的水族馆,被关在水槽内的敌意们因无处可去而游荡逡巡——并且几乎所有MPLS都不光可以感受特别的东西,也会对此施加某种影响,想必她也能利用他人敌意、使之产生意想不到的力量吧。例如——肯定能把敌意作为“武器”使用——将陌生人的敌意发泄到完全不相干的人身上、摧毁他们的精神等等。最重要的是: (那样的话,应该能立刻察觉对自己产生攻击意识的家伙——敌人吧。) 这能力恐怕比什么都厉害。压根不会遭遇偷袭,担心的只有事故与疾病,大概是这种感觉。没错,危险程度应该在A级,是绝不能放过的对象。 不过嘛,现在这些都无所谓。 “我说,你怎么跟她认识的,详细情况可以问下吗?” 我想大致了解一番即将见面的岸边美空,便问韭泽。 “啊?不——所以我是和她联谊……” “所以我才问你联谊的事,以及之后的发展。” “诶,呃——真难为情啊……” 韭泽说着,因为恶心的事情而脸红,扭扭捏捏地害羞起来。 “美空——她和别的姑娘完全不同,闪闪发光——一开始就找我说话。” 喂喂?这家伙用手指头在桌上画起了“圈”?想不到真有会干这种事的家伙。 “她很细心,很温柔,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女人——” 眼睛散发出光辉。看着他的眼神,我突然想起一件往事。 这种眼型的人,我还见过另外一个。我也在鉴定那些能力稍差的合成人,判断他们该活还是该杀。并非全员处决,其中也有几个能找出有效的利用方式,对——那货就是其中之一。 概括说吧,那货简直骨瘦如柴。脖子、躯干、手脚都像铁丝一样纤细。 “您、您好……” 他战战兢兢地抬眼,仰视着比自己矮很多的我。 “……所以,能力是释放电击啰?” “是、是……但太弱了……” “电啊。” 我不客气地盯着驼背男人,评估起他的身价。这么瘦,一定是营养摄取有先天缺陷吧。无论吃下多少,身体都没法顺利摄入能量。但人还活着,可见不是完全不能吸收。 “电不是有各种用途吗?” “这样吗?但真的只能放出一点。” “也不需要特别强吧。” 听我这么说,诶?那货面露惊讶。我接着点了点头: “任何事物都有其相应价值,这世上不存在完全没用的东西。譬如我虽然像个小孩,照样活得很体面。你一定也拥有独属你的优秀才能尚未唤醒,绝对。” 那货的表情一时凝固,又立刻两眼放光。 “是吗……听你这么讲,我也有这种感觉了。” “对对,要对自己更自信。” 其实我当时压根没那种想法,只是想拿这货尝试自己的某个点子。 “先给你起名好了,还没决定代号吧?” “好、好的,请多关照。” “那就——” 装作很苦恼的样子,实际上早已决定好了。以前我就在考虑这事。 “spooky.electric。” “spoo……呃?” “如果嫌太长不好用,就简称spooky.E吧。从今天起,它就是你的名字了。” “我知道了。就这么办——非常感谢。” spooky.E仰望着我,那对满是憧憬与信赖的眼球闪闪发亮。 对——很像。韭泽描述岸边美空时的眼睛,和那时spooky.E的眼睛简直一模一致。 “她很,怎么说呢——很温暖。懂得考虑别人的心情,没有比她更温柔的人了。” 表情真挚地诉说着。 “她确实拥有与众不同的力量,但这与她无关。美空就是美空。” 一把年纪的大人,却一副少年谈论邻家漂亮姐姐的脸色。 (唉——怎么想都觉得。) 我望着菲泽幸福的面容,感慨万千。 (你被骗了吧,这。纯粹是被利用了。) 女人骗男人还算正常,但这类情形更加恶劣。把秘密告诉他,说已经毫无隐瞒,却仍然在利用这个秘密。 被告知真相,某种意义上比被隐瞒更可怕,但这家伙完全没意识到这点。 而一旦深陷其中,就为时过晚了。 看着韭泽天真无邪的面孔,我又联想起spooky.E。 当那货觉醒才能时,当他真切地感受到真相时,是怎样的一副表情啊。 当时,那货面前躺着十名男女。全员茫然地遥望空无一物的虚空,眼神中缺乏感情、不带任何光彩。嘴里淌着口水,一半以上失禁。对此没人抱怨。 除了我。 “臭死了——还没收拾好吗,真叫人头疼啊。” 听见我说话,坐在地上的spooky.E茫然转向这边。 “……” 也是一脸迷茫。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带有一种光芒。 那是愤怒。这货现在很生气,很不高兴。 “所以,如何?决定了吗?杀哪个,留下哪个?” 我看着躺地上的那群家伙,问spooky.E。 “……” spooky.E没有立即回答,他把目光转向既不是我、也不是他们、而是无意义的别处,随后恶狠狠地说: “……无所谓吧。” 要问那货为何这副眼神,是因为我把他带来了这座收容站。 这儿是某大国拘押拷问不能公开的政治犯和恐怖分子的地方。虽不是统和机构的设施,却是受统和机构巨大影响的场所。 同样的地点有好几处,这儿有点特别。里面全是女人和小孩。 因为需要紧急收缩,善后工作交由我执行,我便想到了借此利用这个spooky.E。 我指着十名囚犯,向被带来这里、一脸迷惑的他下达命令: “杀死其中一半,剩下的留给你。你亲自筛选。” 这货当时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但我置之不理。几天后再来,结果呈现眼前。 他应该是想从十人中挑出稍微优秀的一半。聊聊天,让他们说说彼此的事情——但终究是失败了。 “……不过,抽签?这可不怎么值得佩服。” 我低头看向地上散落的彩色绳子。可以想象大家互相争抢中奖彩票的滑稽场面。 “……” spooky.E没有回话,纹丝不动。然而,他的手掌噼咔、噼咔,痉挛般蠢动。手指像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嘎吱嘎吱作响。 “你的电击,使用了吗?我想应该能做到。” 当那双手抓住人的头颅,并释放其中无处可去的磁力肆虐翻涌时,人脑细胞中的电流便会被搅乱至无法复原的地步,再也无法恢复清醒——这货只能够破坏人的精神。我以前就在想,利用电击破坏人格是否可行。不同于我的“organ”那样华丽,而是更有效率的杀人方式,或者不杀人却能使之无力的方法。 “你想消除什么?难道不是想将只能丑陋争斗的人心从这世上消除吗?对,这样就可以了。这就是你的才能、你诞生的理由——对吧,spooky.electric?” “……” spooky.E不再关注我,也不去关注那些让自己心碎的牺牲者。 那双眼睛什么也没看,甚至不面向自己的内心。我看着他的眼睛想: (嗯嗯——对了,就是这个。) 我恐怕一直在寻找这个。 都说世界是美丽的。 都说世界是丑恶的。 如果这二者皆为正确、皆为极端,那么中间是什么呢?那个摇晃不定跷跷板的支点又是什么呢?我想要探寻。只要参照那个,即使自己或谁做错了,也能毫不动摇地起码维持在安全地带——我似乎寻得了答案。 那双空洞的眼睛,凝固在之前的自我全部消弭、内心崩溃的瞬间,我认为那眼神才符合我衡量世界的“基准”。 “……骗人的。” 忽然听到某处传来的声音,原来是脚边瘫坐的spooky.E。 “你说谎了——你说的不对。” “哦?有什么不同?” “这世上不存在完全没用的东西——那是骗人的。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些屎——净是些渣滓……” 喃喃自语着。那副样子已经偏离了我发现的世界基准,产生倾斜。 呼,我长叹一口气。不论这货有什么见解,于我都无关紧要。别人的想法是别人的想法,不是我的想法。 ……所以无论韭泽对MPLS即swordfish岸边美空抱有怎样的感情,我都无所谓。 “总之对我来说,见不到她一切就无从谈起。不管她有多警惕我我都不在意。” “是、是啊——不,美空也想信任你,所以才会同意我居中传信。” 韭泽一脸天真地傻笑着,他从没想过自己心爱的美空在想些什么吧。这种男人也会满不在乎地对别人撒谎,却几乎不考虑自己受骗的情形。 不过要是想太多,肯定会变得奇怪的。 “能联络吗?” “嗯、嗯——对了,她说会用手机联络。但我们不能留在这里,要到外边去。” “外边?” “应该是担心,这家店里会不会安装窃听器之类——” “准确地说,是害怕那些情报收集型合成人吧。看来你们对我这边的情况还挺了解。嘛,当然,否则也不会交易了。” “情报——啥?” “有能感知人体心跳的,有能通过听觉听取电波波长的,各式各样。” 韭泽被我不经意的话语吓一跳。 统和机构究竟养了多少怪物——他大概总算掌握了模糊的印象。当然那并不准确,一定只有现实百分之一的规模。话又说回来,即便是知晓内幕的我,也称不上完全掌握。 “所以说,我也同样需要提高警惕,毕竟和上面联系不上。” “啊……噢噢,是吗?好吧。” “从这家店出去是可以的,但那个地点在哪里呢?” “呃,已经写好了,就装在这个信封里——她让我们出去后再看。” “真谨慎呢。” 我们从座位上起身,从咖啡店向外面的大街走去。 注:上文描述韭泽贤次“在桌上画起了‘圈’”,贴近原著的表述为“写起了‘の’字” 4. ……我和百面相的pearl后来只见过一面。 任务本身只有一次,况且我在职责上不可能和同一人搭档第二次。当时的见面与任务无关。 应该说,是我调查那家伙的工作,埋伏在必经之路。 “呀,你好。” 被我搭话,pearl明显一脸惊诧。这对那家伙而言是彻底的失败。因为那个时候,那家伙的面孔、体格是另外的人,和与我共事时完全不同。 “你果然是变身型啊,pearl。我一直在猜测这点。” 我这么一说,pearl露出不悦的表情。再怎么改变形状,那张极尽纯熟的赌气面孔也无疑属于pearl。 “干什么?紧急调查?”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焦躁,我没有回答: “那个啊,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对你耿耿于怀。” 而是开始自说自话。 “你看我的眼神,怎么说呢,就像是——纠缠不清,有种黏腻的感觉,很讨厌。原因何在——我想大概是同族厌恶吧。虽然外观像个大人,但其实和我一样,未经过孩童的姿态成长,可怜又无助——现在这副模样不过是你临时的变身之一,实际的形态会不会只是个小女孩呢?” “……” “所以,当看到我以孩童的身姿执行任务时,老实说,你一定很焦躁吧?一看见我,你就生气得不得了,不是吗?” 是吧是吧?我特意以女孩子的口吻重复。 “……所以呢?” pearl丝毫不为所动,依旧一脸不高兴地瞪着我。 “你还没说为什么来这儿。” “啊啊——唔嗯,这个嘛。” 我抱着短短的胳膊,低声感慨。 “统和机构决定要销毁全体变身型合成人了。” pearl一时无言以对,瞪我的眼神也变得僵硬。 “……怎么回事?” “听说有个能力比你们强得多的变身型‘manticore’,杀光自身关联人员后逃掉了。那家伙貌似和统和机构的最高机密也有牵扯——总之情况紧急。正因如此,这件事没有宽恕与例外。变身型全员,被判定为等同于MPLS的危险存在。马上就会有人来杀你。因为准备一并杀掉大家,所以步调一致。” “——怎么会?” “不,所以只能说是运气不好吧?” 我这么说道。pearl表情严肃起来,问: “为什么告诉我?” 令我佩服的是,这家伙完全不会说“骗人的吧”、“不敢相信”之类的话。 “我不能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 “……” pearl没有回应我挑衅般的偷笑,应该正在拼命思考话的内容吧。不一会儿,她长叹一声。 “……真糟糕。” 苦笑着说。 “只能逃了。我杀了那么多叛徒,居然也要背叛统和机构——真够荒唐的……所以,你究竟想干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 “以绝后患,杀掉你比较好吗?你想死吗?这是在帮你自杀吗?” pearl说了些荒唐话,我“啊哈哈”地笑道: “才不是啦。” “那是为什么?你有什么让正准备全力逃亡却又不知所措的我认为不杀也可以的理由吗?” “今后会给敌对的统和机构留下不稳定因素,这点如何?”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并不能解释katyusha你自身的动机。” “哎呀,你的眼神真可怕,别那么生气嘛——不。” 我耸耸肩。 “之前你说过奇怪的话吧,pearl——对我说‘通过这种方式保持平衡’什么的。这一定也是其中一环。” “——” “怎么说呢,对你见死不救的话,心里会很不舒服。喜欢不喜欢你?这些都不重要,反正对于一直困扰我心头的你,我不想觉得‘好可怜’或是‘活该’。我情愿永远站在这堆心情的正中,明白了吗?” “完全没有,真难理解。” “啊哈,也是。你啊,就适合那副对什么都想发牢骚的表情。” 被我这么说,pearl也耸耸肩。 “总之多谢了。谢谢你告诉我危险。我很感激你,不会杀你——不过katyusha,我得提醒一句。” 她凝视我的双眼,叹气低喃。 “那是——不可能的。不管是谁,都不可能一直站在中间。” 然后她转身,以惊人的速度从原地消失。那真是一种令人迷恋的完美,将自己在统和机构迄今建立起的地位、过去和人际关系统统抛诸脑后。 ——韭泽将我带到空旷无人的沿岸填海场。 这里还什么建筑都没建好,连道路都没铺设完整,是块一览无余的土地。 我们呆站在那儿,等着岸边美空联络。至于能否联络上,全凭她的意思了。 “喂,韭泽——你对她说过谎没?” 我口气轻松地提问,韭泽又露出惊讶的表情。从刚才开始,这家伙要做几次这样的表情才肯安心? “诶、诶诶?没那种事。” “不,就算是不太严重、极轻的谎言也行,你没说过吗?比如睡过头约会迟到的时候,辩解有事放不开——她说她能看出别人的敌意,但还有无害的谎言吧,那也不行吗?” “啊——不,这样的话。” 韭泽表情莫名变得明朗,眼神仿佛如释重负。 “她做的菜说实话不怎么好吃,我说很好吃哦,她就笑了,并没有为此生气。” “哦——原来如此。” 我点点头。 “那即便她撒点谎,也可以原谅啰?” “嗯,如果不严重的话,我想没问题——可是,干嘛说谎?” 韭泽用不安的眼神望着我。我既未撇开视线,也未刻意与他对视: “你想啊,不是正所谓循序渐进吗——本来并无打算,但随着进程发展,弄到最后不得不撒谎了——就和刚才迟到的比喻一样,我猜她也有跟随大势说谎的时候,当然我也不例外。” 若即若离地说道。 “是啊,这种事谁都有——那个时候,一定并不存在恶。谁都没错,可结果却变成了悲伤的事——那种时候,该说是世界不对吗?” “那个……?” “现在的话,感觉也不是不能理解MPLS那帮家伙的心情了,真的。既然周围乱七八糟,那就不得不成为世界的敌人,对吧——我的能力‘organ’。” 我突然转变话题。 “知道为什么叫organ吗?” “诶?” “你看,katyusha、organ——若是对这方面很了解的人,想必很快就明白了。” “什、什么那方面——明白啥?一点都不——” “那是所谓的东部战线、伟大的卫国战争——第三帝国与苏联红军的搏战。胜利一方的阵亡人数远高于失败一方,不知是壮绝,还是凄惨,抑或是诸行无常,抑或是徒劳无功,犹如妄图填满无底沼泽般愚不可及。某种意义上,我的名字来源于巨大而空虚的矛盾本身——亦或者说与此相关的事物。” “那个,你在讲什么呢……” “你不知道?当真?在那个范畴内,它被称呼地表最强、被视为具有无可比拟的超高效破坏力、被冠以史上最成功的对人杀伤性武器之一——受戮方的士兵唤作‘肃清者(stalin)的organ’——其理由是。” 我正想说下去的时候,事态出现进展。 韭泽手中的手机来电了。 曲调欢快的polka(波尔卡)铃声响起。空旷的填海场上,那脚步声般的节奏喀嗒喀嗒地刻下。 我动作迅速地从韭泽手里夺过手机。 “啊——” 韭泽满脸惊诧,但我没理会他,也没接来电,而是麻利地拨动手机按键。 当然——这是早先设置好的。毕竟韭泽很早以前就在我管辖之下了。 手机画面切换至地图。 上面有一道闪烁的光点,是通话的发信源——岸边美空现在的位置。 并不算远。 同样是在填海场,位于数百米外被围墙遮挡的疑似eventhall(活动大厅)建设预定用地内。 “——” 我丢开手机,双手举向那边。 我的双手可以散发不同波长的波动——单各输出完全无害,但当两者叠加时,便会造成骇人的振动效果。我并非为了击中什么而释放,我只用想着“把焦点对准那片区域”。 不去考虑对方的意志和状况。 因为是粗略瞄准,不会只命中单个目标——所以也不会产生敌意。 为了驱除蚂蚁而喷撒毒药的时候,谁会对其中的一只抱有敌意或杀意呢? “那个——这是在……?” 韭泽的声音很低微,听上去很不安。我脸转向他,然后恶作剧似地: “不,我并没有什么恶意,真的。” 说着,吐了吐舌头。 “可是抱歉,我——说谎了。” “诶——” 韭泽没有时间斟酌我这句话。 下个瞬间,从数百米外的建设预定地方向,巨量烟尘一齐升腾,宛如大地开裂岩浆喷发。 爆炸了。 那片地带,也不知从何起止,到处都被冲击、高温和碎片弄得一片狼借,瞬间化作面目全非的状态,总之——被连根拔除。 不管那里有没有谁,都完全没关系了。 “……” 韭泽张大嘴巴,我说道: “不过嘛,也没办法——因为已经联络上了。那位reset今天突然现身——” 注:联系前后文和katyusha对自己能力名的解读可知,本章节标题前半部分亦可译作“管风琴平衡”,不选用该名称有兼顾整体风格及语义连贯之考虑 5. “……多联装火箭炮‘Katyusha’的正式名称是亲卫迫击炮,最初被秘密命名Kostykov炮,远处望去就像卡车上排列着几根细长木桩。不过是在简易廉价的发射架上排列剑式火箭弹罢了,然而一旦发射,短短7秒就能在约4万平方米的区域内同时降下4.35吨火药。相较常规火炮,瞄准精度事实上等于‘没有’,但其压制力却相当惊人,每当管风琴般的发射声和炸裂声响彻战场,那里的士兵总有七成死亡或身负重伤,没事的人中也陆续出现精神错乱——” ——J S Padd《钢铁的幻像》 * ——扔在地上的手机里传出的polka铃声戛然而止。 “长话短说就是,情况有变。” 我用安心的口吻对茫然的韭泽说道。 “确实,统和机构里发生了大变动,所以混乱状况也在持续——但reset还活着,并且没忘记我。我的叛逆行为就此结束了。这也是没办法吧?” 我耸了耸肩。 “swordfish的事,你的事,我都毫无保留报告了喔。随后收到命令,剩下的就是服从了。” “……” 韭泽没有看我。 只望着爆炸的尘土尚未消散、噗噗冒烟的对面。发生了什么,他似乎还没完全理解。 从他侧脸看到的目光,和我熟悉的一样。 那是一双空空如也、居中的眼睛——无关善恶,置于世界中心的眼神。 (……) 有时我想,假如全世界人类都是这副眼神,届时所有纷争什么的都将消失吧。喜悦也好悲伤也好,爱也好憎恶也好,最终都只能演变成一场无意义的自相残杀,也只有我这么想了。人如果不追求幸福,不抱多余的念头,不去想明天一定会比今天更好之类的事,是不是就不会痛苦呢? 所以纠结什么呢,其实也没太深究啦。 “你打算怎么办?” 我以半是放任的调子问韭泽。 “还要像以前一样,做统和机构的仆人吗?或者为她殉情,死在这里?” 听到我说话,他猛地转向我。 (——啊啊。) 我在心里叹息。韭泽的眼神已经偏离正中。因为恐惧太浓,产生了浑浊。 “等、等等——等等……!” 毫无意义地挥舞双手,一步步往后退。 “错、错了、搞错了……!” 不知道搞错了什么,拼命用焦急的语气大喊大叫。 “怎么样,要不要继承岸边美空,和统和机构战斗?” 韭泽没回复我: “等等、等等……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所以,这不是……!” 话语支离破碎。见话题没有进展,我便问: “你,最后如何?还爱着岸边美空吗?” “不、不……所以不是这样的!搞错了,不是这样……!” 韭泽还在拼命否定。无视自己所处的事态,想当没发生过。 “唔嗯,不清楚呢——好,就用yes或no来回答。岸边美空死了,你觉得这合适么?” 韭泽面对这道选题,一时哑口无言,但很快又激烈地频频点头。 “是……是的!对,我是这么想……!” 他嚎叫着。我表示首肯,确认道: “噢,是吗?” 韭泽又连叫数遍是的是的,但我没把注意力放他身上。 “所以——明白了吗?” 向韭泽背后询问。于是传来平静的回答: “嗯——我明白了。” 韭泽骤然失色,贴在脸上的恐惧又被更大的惊愕覆盖。 “——诶……” 他顺着我的视线回头,看到自己身后的人影。 那里站着一位女士。 一言以蔽之,是个缺乏干劲的女人。 全身套着偏流行休闲装,头发梳理整齐,但整体上已对这种自我修饰行为失去关心,散发出草率的气息。 “应该说——我早已经知道。” 她自暴自弃地说。 岸边美空。 那是她的名字,不知是否是真名。 “呐、呐呐、呐……” 韭泽说不出话,只用瞳孔扩大的眼睛仰视她。 “所以,情况有变。” 我加以说明。 “我把一切报告给reset后,她是这么说的。‘若是能拉拢、懂得收敛力量融入社会的聪明MPLS,请考虑让其成为伙伴’——方针好像变了,不像以前那样是MPLS就得抹杀,而是根据情况可以共存。对,不管哪个行业都一样——世上不存在一成不变的规则。” “……” “这么一来,问题就剩一个了。她已经被我说服,答应服从,但是——之前明明在我这边,后来听了她的花言巧语就倒戈,一被我逼问又立马和盘托出,软弱得一塌糊涂、优柔寡断的蝙蝠君,该怎么处理呢——” “……” “所以我想试探一下。即使得知她的下场后,仍坚决展现抗拒统和机构、追随她为她而生的意志的话,今后继续和她一块儿就成。可如果不是这样……” 我朝默默俯视他的岸边美空使了个眼色。 “……当时我就决定由她自行判断。那么——怎么做,美空小姐?” 边点头边问。美空没有回应,只用毫无力量的眼睛俯视韭泽。 那是放弃的眼神。好像在看韭泽,又好像在看别的东西。透过她能力“swordfish”所见的究竟是为何物?旁人无从知晓。 “美空——不,等等——” 韭泽发出孱弱的声音。美空嗖地把手伸向他。要做什么?她能做什么?能够直接感知人类敌意与恶意的她,对别人施加的“攻击”到底是什么——我凝神观望,想要确认这点。 美空伸出手,指尖触碰韭泽的脸颊,轻柔抚摸——仅此而已。她牵起他的手,温和微笑: “多谢,韭泽君。够了——辛苦了。” 这句话看似对他,实则并非对任何人所言。声音就像读剧本一样空洞无物。 韭泽有如弹簧般猛地跃起,逃走了。美空没有追赶,并且不再看他。 我正犹豫要不要攻击韭泽的背影,美空对我说: “算了吧,不用。” 因为听她说话,错过时机,韭泽一下子没影了。 “——干嘛不杀他?” 我问。如果是我一定会杀,因为没理由不杀。而美空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大概觉得没必要回答。 侧脸的表情既不愤怒也不悲伤,既不笑也不哭。很平静,已经习惯了。 我望着那副侧颜,唐突嘀咕。 “啊啊——是这样子保持平衡的吗?” 自己也搞不懂说出这话的理由。嗯?美空讶异地看向我。 “你说啥?” “不,没什么。” 我摇摇头。美空看我的眼神带着些许怀疑,过了一会儿,像是为了转换心情,询问道: “请问,我要被带去哪里?” 我点头说道: “根据指示,你会和一个人见面。” “谁?” “我也不清楚。只告诉了我地点——说是对方会看见我们。” “你是做标记的?” “不——这点并未明确告知……美空小姐,那边说你会明白的。” “什么意思?” “所以说,去了就知道了。” 没办法,毕竟我也只被告知这些。美空仍有些疑惑,最后我们还是去了约定地点。 那里是一座小型码头。人气不算高,倒也不是空无一人,交谈声随处可闻。能听到港口和船上人们工作的声音,但都被海浪声压一头。总之是个有声而不失静谧的地方。 “就是这附近——” 我把美空领来,四处张望。 这时,我发觉不远处的栈桥上站着一个男人,正看向这边。 男人身着一袭白衣。看上去还年轻,但既显老成又像少年,猜不透年龄。 “是那个人吗?美空小姐——” 我正欲跟她搭话,却瞪大眼睛闭上了嘴。 美空神色骤变。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怎么会——” 她慌慌张张,不顾一切朝男人所在的位置跑去。 “等、等下——” 我急忙追上去。男人并未主动靠近,只是等着我们。 美空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跟前,待站定后,仿佛要从喉咙深处挤出气似的: “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飞鸟井老师……” 老师,确实这么说了。但无论怎么看,美空的实际年龄都比男人要大。不过老师的称谓也与学校或补习学校相关吧,所以这两人曾经是同事吗? 被称呼飞鸟井的男人似乎为证实我的推测,打起招呼。 “好久不见,岸边老师。” 然后点头道: “我一直在等这一刻,等待你能告诉我真相的时刻。” “这、这到底怎么……?” 美空好像仍不敢相信那个男人会站在眼前。 先不提这事,这位能够感知他人敌意与恶意的swordfish,为什么有种被那个飞鸟井玩弄的感觉?而且,虽然为此受到震惊,却并不胆怯——表情就像迷路的孩子突然找到监护人。 “飞鸟井老师,你明白我的本性吗?” “我能看见你心里带刺的东西,但你消失了,我也因而失去深入交谈的机会。” “是吗——原来如此。其实我也一直觉得老师和别人完全不同——” 美空的表情不似刚才,变得豁然开朗。 怎、怎么回事? 这什么情况?飞鸟井?我全然看不出这家伙是统和机构的关联者。就是说,也是MPLS吗?但究竟——正当我陷入混乱之际,飞鸟井将视线投向我。 我登时——僵住了。 我知道那种眼神,可那确实是一双陌生的眼睛。 那是介于愤怒与喜悦之间、位于世界正中心的眼神,但又略有差异。 那双眼睛里,毫无疑问饱含着他的意志,和刚才的空洞眼神不同——完全不同,因为这次的更有力。 迄今为止,我所知道的究竟是什么——我一直在认定什么? “你——你是……” 我用沙哑的声音想向飞鸟井搭话。他点点头: “你是katyusha吧?我叫飞鸟井仁。” “你、你是……谁?你是什么人?” 这道疑问过于含糊,飞鸟井仁却平静答道: “对你而言,我就是杀死spooky.electric的人。” 我没回话,感觉说什么都是骗人的。我当时的感受,就和之前一直当做傻瓜的琥依遇见古猎邦夫时的心情一模一样。 怎么搞的? 我,莫非爱上这家伙了—— VS Imaginator PartV “Organ’s Balance” closed 注:上文katyusha将韭泽贤次称作蝙蝠君,典故出自古希腊民间流传的讽喻故事经后人加工汇编而成的《Aesop’s Fables》的其中一篇《Birds,Beasts & Bat》。内容讲述蝙蝠在鸟族与兽族的战争中两面讨好见风使舵,结局露馅为两族唾弃不齿,只能躲进洞穴傍晚才敢露面,借以讽刺那些两面三刀难逃悲惨境地的人。 ──────────────────────── 鼠 MAUS 1. “……虽具备超大体积和超重装甲,该型车辆在前面比喻为老虎、豹子、大象等动物的德军战车中,反而被称呼老鼠——‘Maus’。这种地面上无可比拟的笨重感,源于独裁者的臆想,‘将来的战车一定是拥有最强装甲和最大巨炮的100吨级重型战车’。过分厚重的装甲、过分庞大的火炮、以及为支撑这类过剩而过分敏感的动力——结果,完全无法作为量产兵器的这款车,实战中派上用场的可能性是零以下的负数。假设在平坦地面的对等条件下与其他战车作战,那么同时代能否出现将其破坏的存在,现在已经无从确认了——” ——J S Padd《钢铁的幻像》 * “你就是maus吧?” 那名矮个子男人问少年。 “当然也有实验动物的意思,但特意管你叫maus。唔嗯,连我自己都觉得巧妙。” 他满意地擅自点头,并未向少年说明缘由。 少年的名字不详。原本就没有户籍,也没有特别命名的记录。 认知力低下是他的个性。把握事态的速度极慢。理解眼前状况的意义需要花费时间。不,大多数情况下,在搞明白以前,事情早就过去了。 例如,他是在几年后才搞懂自己被父母抛弃这件事实。当时毫无察觉。那天他醒来时,觉得脑袋嗡嗡的,但那不是头痛,而是被铁棒敲了。本以为又是父亲,眼前却是个脖子上留大蝎子刺青的壮汉。 “喂小子,还等什么!这房子已经是我们家族的地盘了!赶紧滚!以为赖着不走就能逃过拆迁吗?如果以为你是小鬼就能宽容,那可大错特错了。还想再吃一棍子吗?” 蝎子男操着他听不懂的俄语。不过从男人的举动来看,他茫然想道,自己大概待不下去了,于是点头,起身向外走去。 那时他才四岁。若在某些国家,脑袋流着血在大街上蹒跚行走,周围人群会立刻赶来施救吧,但那片土地并非那么祥和的地方。无人朝明显可疑的他搭话。 而他也毫不在意。 他依照本能摇摇晃晃地行走。虽然自己也没意识到要去哪儿,但方向固定,不会迷路。脚步迟钝,但步伐匀速,旁人很难判断他是精神饱满还是疲惫不堪。 花了三天时间,他到达一处地点。那里有栋陈旧的公寓,大半的外部装饰都剥落了,弹孔凹痕遍及楼身。 “……” 他站在那栋建筑物前,停下了。 一直站着。晚上,早上,下雨,雨停,刮风,风停,又是晚上,早上,他还站在那里。 “……” 又下雨了。尽管如此,他依旧伫立原地。 究竟过去了多久呢……倏地,他背后冒出一个人影。 “喂,那边的小孩,叫你呢叫你呢。” 听到女人的声音,他缓缓转身。 一名怀抱双臂的年轻女性,正用冰冷的目光俯视他。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奇怪的是,女人没有打伞,却完全没被淋湿。 雨滴落到女人头顶十厘米左右的位置,像被看不见的风帽弹开似的,避开她落在地面。 “……” 他面对那名不可思议的女人仍无动于衷,只是呆站着。女人微微侧头提问: “语言可以吧?我说的你听得懂吗?” 他点头。好,女人也点点头。 “好像能对话。那么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你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能一个人走到这种地方?” “……” “顺便说下,可以叫我limit。本名用这儿的语言不太好发音。你能念雨宫美津子(amamiya mitsuko)吗?不能吧?” 名字部分夹杂着辅音和元音不断重复的异样发音,没听清楚。女人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莫非是在抛弃你的父母悄悄说话的时候,偷听了地址?” 他摇头。 “那为什么会到这里?那栋公寓里确实藏着抛弃你前来的父母……你不可能知道,对吧?” “……” 他指向自己的头。女人稍稍皱眉,但立刻毫不犹豫地把手放在他指的部位。 “嗯嗯?” 胡乱地来回抚摸。 “你的脑袋还挺凹凸不平……恐怕是经常被殴打的痕迹吧?” 他点头。女人撇嘴: “意思是,你一直被父母殴打吗?所以才知道这个地方……也就是说,你。” 她凝视着他: “你能探测殴打你的人的气息?不管对方去哪里,你都能追踪到……是这样吗?” 他点头。 认识到他不可思议的才能,却并未流露厌恶之情,而是明确地下定义,这还是头一次。倒也没对此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噢,原来如此——” 女人又抱起胳膊,歪头嘀咕。 “嘛,这种现象应该有一定意义,先收捡起来吗?” 她自言自语着,然后蹲下身,把视线降低到和他同样的高度,直勾勾盯住他的眼睛说: “怎么办?自愿吗?还是被强行绑走比较好?啊,当然,向我们告密的是你父母,你不会舍不得吧?” “……” 虽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貌似是在邀请自己跟她一道走。 嗯,他点头,因为没有拒绝的理由。 “谈判成功。那么从现在起,你就是统和机构的实验动物了。” limit的语调非常轻松。 * 与limit的接触到此为止。当天他就被带去一所有很多同龄孩子的设施。所有人都只会说不同的语言,所以没法交流。 也有几个像是监视员的大人,但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对方似乎并不在意这事,也没搭话。 大人们向每个人展示了注射器,并做出怎么办的表情,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结果被打了好几瓶来历不明的药品。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其他孩子都在哭,按理说应该很痛,但对他来说就像蚊子叮。 可能为了运动,每天都要跳一次舞。不,毕竟听不懂语言,猜测大概是这样。他没有反抗的意思,音乐一响,手脚就啪嗒啪嗒地扭动,每次他一动,大人们就露出奇怪的表情,好像在努力憋笑。他的动作很滑稽,但大人们似乎不应对他采取轻视态度。不过就算被嘲笑,他也不太会介意。 就这样漫不经心度过了半年左右——直到“那个人”在他面前出现。 那天,孩子们被集中到一处,并排坐在长桌前。因为有来访者,便被下令去迎接,但他当然不明白指示的内容,只是因为大家都在挨个往前走,也就跟着去了。 两名来访者中,男的没什么特别的,而另一位…… “……” 他一时没理解那是什么。 看着那位少女,脑袋就会变迷糊。视线无法正常聚焦,只有她周围显得格外清晰。 “……” 或许是盯过头了,对方也朝这边看过来。他没能移开目光,虽然一直盯着,却感受不到四目相对,只是互相观察而已。她很快别过视线,回到和大人们的话题上。 不久,到该离开的时间了。起身时,她看着他说: “leb.wohl。” 至少听上去是这个词。虽然完全不明白意义,但感觉应该是只对他说的。是她的名字吗?还是两人之间的暗号?尽管什么都不懂,对他来说,这仍是令他胸口发热的秘密咒语。 数日后,少女再次拜访设施。这回是一个人。她冲着站在其余孩子里正发愣的他点头: “借我个人。” 并对大人们如此说道。然后他被叫了过去。 被带到外面。递给他一个苹果。 等回过神,少女已经消失。 四处张望,想知道她去了哪里……手头的苹果突然炸裂。 既没发热也没有冲击,仅仅是他手上的水果变作果汁和粉末。吓一跳……立马明白了。 那个触感,彼时刻入了他内心。那一击的感触。 那是少女的——战斗型合成人hornisse的能力的试射,不过,对他来说这些都无所谓。那于他而言陌生的、被她轻拂的触感,将永远留存在他心中。一直被父母殴打、被别人以暴力和冷漠对待的他,第一次体验到了“玩耍”。 她从暗处现身,边走向他边说“不好意思啊”,他不禁紧紧抱住她的身子。她一脸为难,可他怎么也不肯放开。 * 古猎琥依是位年轻的人妻。 她和丈夫古猎邦夫半年前结婚,和他相识也不过一年半左右。 她有一个秘密。 她不是人类——而是由统和机构制造的战斗型合成人。代号,能操纵被称呼躯动装甲的技能。她被喻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拥有最强配置的重型驱逐战车jagd.tiger,战斗能力在机构内部也属于屈指可数,但稳定性过差,内脏极度脆弱,就是说——极易晕车。 和古猎邦夫的婚姻,本是统和机构层面的伪装,是为调查他而被赋予的职责……话虽如此,实际上她并没有那种盘算。 打心底里爱着邦夫。 “你回来了,邦夫。” 今天也是,她在车站前迎接下班的他。 “嗯,琥依,我回来了。” 邦夫也含笑应答。琥依傍晚出门购物,配合他的下班时间等候,已然成为习惯。 “邦夫,今天想吃什么?” “不,琥依觉得好就行。” “我今天想试试烤肉——是烤牛呢,还是烤猪呢?” “你想烤哪种风格?” “就,慢慢地,边吃边弄?” “那薄肉比较好,吃姜烤肉吧。” “好!” 琥依莞尔微笑。两人并肩走向地下百货商场。这时,面前出现一道身影。 噼库,琥依全身一紧。 邦夫也注意到那个人影,“哎”地出声招呼。 “这不是舞惟吗?” “你好,大哥。” 少女——久岚舞惟微微颔首致意。 “可以让姐姐借一步吗?” “嗯?” 邦夫看向琥依,琥依面无表情。 “琥依?” “啊,没——没什么。邦夫,对不起。” “今天买便当吧,大哥。” “你们两个怎么了?” 邦夫对这奇怪的氛围感到迷惑,琥依则立即态度强硬道: “对不起。不过,没事。” “唔、唔嗯——” 邦夫只得点头。他又转向舞惟,尝试劝解: “姐妹吵架什么的,可不行啊。” 舞惟微笑着,语气温和地说: “不,不是啦,只是一点小事。” “是、是吗——” 邦夫没好再说什么,犹豫着退场了。 “那琥依,我先回去了——啊,需要接的话叫我。” “好,知道——” 琥依没看丈夫,点了点头。待他走远后,向眼前少女——战斗型合成人hornisse用尖锐的口气发问: “什么事?” 说是妹妹,其实舞惟的地位更高。 “——” 舞惟没有马上回答,默默注视着琥依。琥依也回瞪着她。这种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舞惟才小声告知: “情况有变——” 琥依板着脸。舞惟继续说下去。 “古猎邦夫——maxim.gorky决定将其作为危险分子进行处分。” “……” 琥依的表情依然僵硬,毫无起伏—— 2. “……由于超超重型战车Maus的开发极其困难,不得不从当初的预设不断变更。按照预定计划,开发工作应由设计者Ferdinand博士的Porsche公司完成,但该公司难以提供符合要求的大功率发动机,动力板块便暂时交给Daimler Benz公司,除此之外,车体开发由Krupp公司负责、炮塔由Altmark公司负责、履带由Skoda公司负责,混乱无序,几乎没有统一性。这种各尽其责听起来很好,问题是所有努力都花在为实现夸张的超重装甲推卸责任上,事后回首,这一切明显净是徒劳…… * leb.wohl—— 少年把这句话珍藏在心间,过着停滞不前的生活。只要每天期盼着少女来访,就绝不会感到愁闷。 然而随着情况变化,这种生活终有结束的一天。 “……” 那天,设施的大人们堆积在他面前。 有的躺在地板上,有的趴在桌上,有的靠在墙边。而且大部分人的脖子以上离开躯体,滚向别处。谁也不动弹。 全员死亡。 “……” 设施的孩子们茫然站在大量尸体边上。 他们被召集起来是几分钟前的事,大人们神色有些古怪。一边想着应该是平时的体操一边移动着,其实那个时候,他们所有人都要被处分了。情况有变,决定中止利用他们进行的实验。 就在他们被引导至封闭房间时——其中一个孩子突然变身。 女孩身高拉长一半,顷刻变作成年女性的身体。 “——果然啊……!” 话音刚落,只见那个变身的女人便对大人们开启杀戮。武器是徒手,手刀化作利刃,犹如柴刀劈下树枝般切断对手脖子。大人们中也有人试图掏枪反击,却被轻易夺过,反而中了枪。战斗力差距太大,外加女人毫不留情。 很快……时间不到一分钟,设施的大人们已经在欲处理掉的孩子们面前沦为尸体。 “——哼。” 女人——曾经隶属统和机构,叛逃后成为抵抗组织干部的战斗型合成人pearl,大肆杀戮后也未出一滴汗,表明她已经习惯做这种事。 “潜入是正确选择……不过处分比预料中快。统和机构好像也很着急。” 她伪装孩童,潜入这处设施长达半年,专注力和忍耐力之惊人。 “……” 孩子们茫然望着刚刚还是自己同类的pearl,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面对他们,pearl露出微笑: “是啊——如果是那个schwartz,会把我比作III号突击炮G型、hertz一类的吧。我擅于伪装,是最适合伏击的战斗兵器。” 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伸出手。 “那么,你们有两条路可走——怎么样?是一起来,还是留在这里等死?” 言毕,孩子们扭扭捏捏地凑近pearl。 “好啦好啦。我们会照料你们的——不过,工作就请帮忙了。” pearl抚摸着孩子们的头。 “嗯……?” 她稍稍皱眉。 视线投向那名头型怪异的少年。 “……” 他直愣愣盯着pearl,却不愿接近。 这时,外面传来强行踹开门的声音。接着,一个矮个子男人故意弄出很响的脚步声出场。 “哟,pearl,过分了吧?如果全部由自己做的话,老子的立场呢?立场呢?本来还想发动奇袭的。” “gide,先把这些孩子转移到安全地带再发牢骚好吗。” pearl一边回怼男人,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少年。 “喂喂,小崽子们,快离开这儿。统和机构的人马上就会涌来。别妨碍老子迎击,赶快避难。” gide拍着手催促大家。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按照指示出去。 只有和pearl对视的少年一动不动。 pearl走近他,抓住他的手意图拉拽。 紧随着,目光变得锐利。 “这家伙——” “嗯?怎么了pearl?” gide也走过来,拍打少年的背部,示意出去。 他同样变了脸色。 “怎、这小鬼怎么回事——动不了?” 任凭他使劲推搡少年的后背,少年瘦小的身体就像钢铁制品一样钉在原地。 pearl看向地板。若真是变重,不算坚固的木地板应该会存在凹陷。但那里并无变化。 “喂,这小鬼——” 对于gide的疑问,pearl点点头。 “对……‘开发’完成了。这家伙被统和机构收捡以后——对实验投放的药物起反应了。” “但是,是什么能力?变重——不,不对。” gide也发觉了。少年周围的空气被压缩,形成一股异样的抵抗。 高密度空气将他包围环绕,仿佛深埋其中。穿着透明的巨大布偶……类似那种状态。 “我听说过有位特别制——能驾驭一门叫躯动装甲的防御能力——和这孩子是同类型。一千万分之一的成功例……” “哦——但是,这小鬼好像不愿离开这儿。” “是啊——” pearl把身子弯到和少年平视的高度,心平气静地问他话。 “为什么不想动?” “……” “莫非,这里留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 “是那个吗?上次来这里的女孩子?hornisse?” “……” “很遗憾,我想那个人一定不会再来了。你在这里等她也没用。” “……” “不过,假如你和我们一块儿的话,说不定哪天就能相遇。既然你拥有惊人的能力,把她从统和机构解救出来,拉到我们这边也不是梦,如何?” “……” “怎么办?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留在这里,被赶来的统和机构的人杀死,要么跟我们一起撤离,总有一天将hornisse据为己有——” gide在一旁观望pearl说这些话,面露些许无奈之色。 (喂喂,说得太随便了——哪有那么巧。就算遇到那个女人,也只能相互残杀。那样更残酷。嘛,对老子来说都无所谓。) 少年没注意到gide的表情,也没理解pearl的话哪怕一半。她说的语言是为迎合他而使用的,虽然听得懂,意思却很模糊。 但有一点很明确。 她是在问,想不想再见到那名少女。 yes或no,选项只有这些。 “……” 他动作迟缓,朝着其余孩子离开的方向走去。 * “琥依,你在听吗?” 被舞惟问道,古猎琥依: “……” 只是默默地回瞪她的妹妹,确切说是上司。舞惟叹息着: “……我并没有要求你去收拾掉邦夫。而且对他的处分已是决定事项,不可更改。” “……” 她们坐在街上随处可见的咖啡店里。那副把cafe.latte(拿铁咖啡)摆到面前交谈的姿势,怎么看都和普通女孩子们愉快闲聊的景象别无二致,可谈话的内容——尽显杀气腾腾。 “但是即便要杀他,既然没法定义古猎邦夫的隐秘‘才能’究竟是什么,就不能贸然攻击——所以要设置陷阱、慎重规划。” “……” “所以琥依,需要你协助。你深受邦夫信赖,所以由你把邦夫叫到指定地点。那里应该有统和机构准备好的伏击——我也不知道会用什么方法。” “……” “下定决心吧,这是迟早要做的。” 舞惟这么说,琥依面不改色: “明白了。” 语气平稳。不提出任何抗议。异样的冷静。 “是吗——” 舞惟也不再叮嘱。 “就这些了吗?” “嗯,具体细节要到当日才知道。” “那告辞了。” 琥依站起身,快步离去。 望着她的背影,舞惟的表情变得阴沉。 “呼……” 深深叹了口气。然后拇指抵住眉间,用力按压。 (我到底在干什么……!) 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低微呻吟。 (对我——对于只消考虑在对手射程外单方面攻击轰碎、防备任何人靠近的我来说——) 她静止不动了好一会儿。 座位旁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位少女。是个法国洋娃娃长相的漂亮女孩。 “katyusha……” 舞惟愤愤低语她的名字。于是对方: “可以吗?” 略显唐突地询问道。舞惟埋着头,用强硬的语气: “琥依的管理应该由我来判断。你没有资格指手画脚——” katyusha无奈耸肩。 “我并不是想抱怨什么——只是,总觉得这样好吗?你融入那两人太过头了吧?” “多管闲事。” “或者,莫非是在那两人身上看到了理想的恋人形象?我们统和机构可以说是守护着世界的存在,具体是为了什么而守护呢?不正是为像那样幸福的两人而战么——之类的,有考虑这些吗?” “别扯无聊的话——真傻。” “嘛,也是……” katyusha稍稍倾斜身子,窥视舞惟的脸。 “要不,干脆把这事全权交给我?” 听到这样的提议,舞惟瞪着katyusha,厉声威吓: “要不要马上在这里开战?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弱点吗?” 但katyusha并未接受她的挑衅。 “被讨厌了呢——没关系哟,也没啥。总之我想说,不要被你所认为的常识束缚。对,没准还有完全不同的路可走。” “什么意思?” “如果你改变主意,我就告诉你——统和机构现在明显不太稳定,上层正在动摇。对一直以来慎重对待的古猎邦夫突然采取强硬手段,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但,这真的正确吗?” “想说什么?你已经看到了正确的道路吗?” “是啊,至少可以说比你更接近。” katyusha把脸凑近舞惟,窃声私语: “别焦躁,hornisse——别那么急。” 随即转身,迅速离开了。 “……” 舞惟咯吱咯吱咬紧槽牙。她的嘴唇失去血色,变得苍白。 ……古猎琥依走到车站前,发现自己的丈夫还在那里。 “啊,琥依——聊完了吗?” “邦夫……可以先回去的。” 琥依跑向他身边,邦夫笑着: “太好了,你好像并没有消沉。” 琥依点头回应: “嗯,没啥大不了。” 表情不再忧虑。邦夫放心地说: “舞惟看起来有点冷漠,其实是很温柔的孩子。别吵得太凶,要是你太强势,她一定会很失落的。” 琥依点点头: “不会让邦夫担心的。” 用自己的胳膊缠住他的胳膊,紧挨着身子。 “我是邦夫的妻子——对吧?” “是啊,琥依真是一位好太太呢。” 邦夫略带迎合的话语,令琥依笑逐颜开。 “交给我吧。一切都没问题,一切都——” 她将未化妆的脸颊贴在丈夫肩膀上。 3.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德军武器开发史上有一款E型系列。那是根据各种实战经验,凭与以往量产兵器完全不同的革新性构想,同时开发数款次世代未来战车的项目。但在原本就战况紧张、连现存战车都紧缺的局势下根本没有余力去准备将来的武器,大部分只做出纸面计划,好些的做个木模就告停了,其中仅有被称作E100的车型接近完成阶段,直到战后盟军才在Sennelager演练场发现试制车辆。这辆车与几乎不能量产的超超重型战车Maus是同类型,哪怕生产出来,也肯定不堪使用。讽刺的是,最接近现实的未来竟只存在于不可思议的过剩之中……” * 头型古怪的少年在反统和机构组织中崭露头角。他被实战团队事实上的领导gide看中,带去参加各种战斗,每次都能取得成果。 diamonds在世界各地从事非法活动,因此经常与盘踞当地的黑手党和恐怖分子冲突,这种时候,由他率先闯进必须压制的地带——只须一味地从正面踏入——趁敌人一味向他射击或投掷手榴弹时从背后奇袭,这套战术屡试不爽。 直白地说就是专门用作诱饵的弃子,但因为从未被干掉,所以一直使用个没完。 这世上不存在能破开他不可视装甲的子弹——遗憾的是完全没有速度,起不到诱饵以外的任何作用,单独战斗纯属天方夜谭。gide严禁他以外的人带少年外出作战。理由如下: “如果使用不当,很容易被捕获。” gide经常忙着辗转世界各地,但一年顶多也就带上少年两三回,其余时间少年都在发呆。没什么不便,也没被拘禁——确实有人认为这样更好,但gide对此一笑了之。 “蠢货,你觉得凭我们的战力有谁能挡住他?”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无所事事的他在diamonds旗下高级酒店的房间里老盯着天花板出神,其他人一直觉得很恶心,但他自己没什么感觉。 的支持基本盘是对统和机构的支配抱有反感的上流阶层,资金非常充裕。因此,每天都能为他提供琳琅满目的高级晚餐。他始终面无表情,既没说好吃,也没抱怨,实际上几乎没法消化,总是拉肚子。肉体虽拥有强大能力,内脏功能却极度低下,能量吸收率也恶劣至极。尽管如此,强迫自己塞下超高卡路里的食物,总算从中获得了营养。 他爱吃的只有普通的苹果。比起鹅肝和鱼子酱,最爱吃的还是那种失去水分轻微干瘪的便宜苹果。咔嚓咔嚓咀嚼的时候,也在心中反复咀嚼着“leb.wohl”这个词。 某一天——他罕见地被gide以外的人叫出来,带至远离城市的荒郊野外悄摸设置的基地。 那里还有和他一起从统和机构的设施中救出的孩子们。大家都按年龄成长了,除了完全没长个的他,其他人都已看不出过去的影子。 从那之后过了几年——对他来说记忆过于模糊,而且对此也几乎不关心。 “有麻烦了——” 负责召集他们的男人开门见山道。 “和diamonds总部已经失联三天了。很遗憾,我们只能认为他们已经覆灭。” “总部不是有pearl吗?居然还——” “贸然接近是很危险的,只能靠推测和传闻来判断,pearl已经死亡的可能性很大。袭击总部的貌似是统和机构中拥有顶级单独战斗力的人物……” “那——难道是‘fortissimo’?” “胡说八道。那只是传说、是虚张声势的情报战术吧?” “可是,如果fortissimo真的出现,我们不就完蛋了……?” 大家都吵吵嚷嚷的,只有少年依然发呆。 当然,有件事可以确认。pearl……没死,gide也还活着。为什么知道呢?因为他们曾经碰过他。触碰过他的人死掉时,他隐隐就会明白。当然并没有确认过,也许只是妄想,他也从来没产生怀疑的念头。 gide他们尚未终结,这在他心中是深信不疑的事实。 “……” 但他不会告诉别人这件事。与其说懒得解释,不如说本就从未向别人表达过自己的意见。 在他沉默的时间里,大家一直争吵不休。 不过,这持续了不到一分钟。轰,冲击袭来,整个基地剧烈摇晃。是来自外部的攻击。 “难、难道说——一直跟在我们后头?等大家聚齐……” 意识到被逼入绝境,所有人立刻陷入恐慌。这种状况下,只有他面无表情。 干嘛这么慌张呢?心里想着,没说出口。 趁大家慌乱的时候,他独自走出去。 因为gide总是命令他往炮击来临的方向走。除此之外没做过别的事。 “喂、喂……” 其他人都逐渐远离他。不可视重装甲开始覆盖他全身。谁也无法靠近,只能被推开。 大家都往后撤,逃进为紧急情况设置的地下洞穴中,只有他走到外面。 从正面,堂堂——紧跟着在他出现的位置,统和机构的炮击似雨粒般降临浇注。 全弹直击。 但,他的脚步不见停止。 战斗型合成人释放的冲击波不同于普通炮击,具有动摇物质分子架构的效果。但包裹他身体的是空气,即便破开,周边空气也会立刻聚拢堵住缺口。 在距他几米远的后方,已经结束避难的diamonds的人们引爆了基地。在他背后,能够回去的场所化作废墟。 孤身一人,被抛弃。 然而,他继续前进。 脚步非常迟缓,慢的像乌龟在爬行。 却毫不松懈。 以一定速度,笨重且持续地行进。 炮击不断,但似乎发现对他完全不起作用,于是终止。 不管是否被攻击,都继续行走。但这时——他的表情有些僵硬。 对面有人,同自己一样徒步走来。他认识那张脸。 “……?” 可是,不是那个人。若是曾经接触过他的人,来到眼前应该会有所察觉。但对向这边靠拢的女人却没有任何印象。 没错,是女人。 那张脸和最初引导他踏入世界的女人——自称雨宫的女人一模一样。 女人手向前伸。拿着什么东西。 只是一把手枪。在他看来,这种轻型火器跟豆铁炮一样毫无威力。 不知她是否明白这一点——女人有条不紊地瞄准他。 张开红唇,吐出语句。 “确实——很厉害的重装甲,贯穿的话需要巨量的……但就具体情况而言。” 话到一半,女人扣下扳机。小型子弹发射。它并未击中装甲,而是击中地面—— 然后,轰散。 地面仿佛喷发一般,突然爆裂,破开一个大洞。简直就像陨石坠落形成的环形坑。而他正站在那个大洞上。 连同环绕周身的空气一齐坠落。无论拥有多么无敌的装甲,少了支撑脚的地面也就无法前进。他失去平衡,包裹身体的躯动装甲不再稳定,翻滚几圈后扩散四溢。 “对——只需逼停脚步就行,没必要突破装甲。” 女人平静说着,放下手枪。怎么看那都只是把普通的防身用小型手枪,之所以施加了特殊作用,恐怕是这女人拥有的特殊才能所致。凡是经她手脱离的东西,威力都可自由调整。从极小到极大。 ——统和机构将这份深不可测的力量冠以此名。 与其他杂乱无章的合成人相差太多次元,水平完全不同的存在——汽车和飞机那般迥异。正如战车不可能战胜轰炸机,合成人也不可能战胜她。 “……?……?” 他吃了一惊。并非惊讶于女人压倒性的力量。靠近的女人感触明显有别以前,所以才困惑。女人平静地对他说: “你……以前见过‘我’吧?但那不是我。那是美津子——limit。我叫reset,是那个人的双胞胎妹妹。” “……?” 他压根不知道双胞胎这一概念,所以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呼,reset叹了口气。 “而且见过limit,就表示你以前也在统和机构待过……被diamonds夺走,然后使用了?既然如此——就没必要杀,应该回收再利用才是。” 口吻中带着自暴自弃。 就这样,他再次落入统和机构手中…… * 久岚舞惟得知古猎邦夫的处分决定是在当日的三天前。 “在你管辖范围内吧?” 这个男人nipolit用代号称呼监视对象古猎邦夫。 “是的,那又怎么了?” “负责人换我了,你退出吧。” “……会不会太唐突了?怎么回事?” “你没犯错,hornisse,是上面的问题。随着maxim.G扩大裁判领域,过去一直由reset管辖的部分开始脱离她。这个项目也是其中之一。” “……reset?是要放任maxim.G为所欲为吗?” “有些话只能这里说——想必reset现在处境很不妙。之前就有传闻说limit失去行踪,看来这是事实……” “limit和reset,真是两个人吗?不是一人分饰两角?” “嗯,这种说法也很普遍——实际情况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现在基本没听到limit的名字了,reset的影响力也在减弱。” “可如果有谁干掉了limit,这事应该会很快传开才对。” “所以limit被认为是主动消失,和pearl一样谋求背叛。虽然diamonds覆灭,但若是limit也以相同方式举起反旗,reset真就要失去地位了。” “全部都是假设的臆测吧——所以就决定处分?也太草率、太粗暴了……!” “我不是不理解你的不满,但事情已经决定。即便不讲理也只能服从。” nipolit老半哭丧着脸。几乎所有合成人都年龄不详,而这男人的情况尤其突出。脸出奇光滑,却尽显苍老。头发乌黑浓密,有点像假发,兴许还真是。 “可是,就算这样——!” 舞惟很想发火,想再抱怨几句,但对方眼中毫无力量,她开始感到厌烦。 “——和你说也没用吗?” 叹气道。nipolit点头。 “是啊。不过,你现在恐怕没机会见maxim.G或者reset吧?看来你会被下达待机命令,今后调去管理新的项目。别做多余的事。” “……” 舞惟咬紧臼齿。似乎只能认定毫无办法。 (无计可施了吗——) 意识到自己这么想,舞惟仿佛突然被泼一盆凉水。 (——为什么我总想做点什么?) 对她而言,古猎夫妇不过是监视对象,除此之外再没别的意义。家庭游戏不过是伪装,姐姐、姐夫的称谓从一开始就只是即兴发挥的演技。既如此,又为何那么生气? (——我……) 她动摇了。那是一阵肋骨内侧被揪住的极度不适。槽牙咬得太紧,嘎吱作响。 “有那么不满吗?本以为你是偏冷静的姑娘,没想到自尊心还挺强的。工作被抢走,你就那么不甘心?” 听到对方偏离靶心的发言,舞惟抬起压低的视线。 然后,挤出声音提问: “……具体来说,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传闻outlandos是无论面临何种伤害都能克服的男人——” nipolit用轻松的语调告诉了她机密事项: “啊啊,说是会派遣特别的清理人员协力。虽然想使用强力的,可惜她在你管辖范围内。不过来人据说也是同等级强度的家伙。” “特别——谁?” “我也不清楚是哪里派遣的,只被告知名字。” “maus——” 舞惟第一次听说这名字。 “就是这样,据说那人的实力足以击溃outlandos。” “在哪里做?” “这问题尚在考虑……大街上太显眼了,我还在想该怎么办呢。” nipolit说完,舞惟立刻说: “那么,我来准备。我会把outlandos引进一处绝佳场所。” “哦?能做到吗?” “我想没人会抱怨这种程度的协助。” “也是……嗯,那就拜托了。不直接出手的话应该没问题。” “好,交给我吧。” 舞惟面不改色,平静说道。但捏紧的拳头中,指尖正微微发颤。 4. “……超超重型战车Maus完成时,实际重量已达18吨。作为主力战车的IV号战车H型重量更有26吨,即便当时的德军在重型战车运用领域拥有世界第一的技术,Maus的重量也是完全超越极限的数值。这种非比寻常的重量是由于在前后左右设置了厚度异常的装甲板,无论从四面八方各个角度射击都不影响,但因为过于沉重,驱动燃料不足,又在试制车辆后部装上大型备用油箱。显而易见,那里没有覆盖装甲,一旦遭枪击,立刻就会爆炸起火……” * ……头型古怪的他被带去统和机构的实验场,在那里接受各种调查研究。但结论是……原因不明。 “为何成为这样的存在,是因为注射的药品?天生的才能?成长环境中偶然获得?亦或几者的复合?完全没有头绪。” 报告书上这么写道。异类本身的他应当处分或者利用,在这二选一的问题上,参考被reset彻底压制过一次的案例,遂做出用于执行特殊任务、随时可以废弃的决定。 他又回到和以前毫无变化的生活。重复做着和在diamonds时相同的事,只不过指挥者不再是gide,而是每次换成不同的人。结果,他只会gide教他的战斗方法,虽然单一,倒也没人发牢骚。 只有伙食优化了。之前不知道该摄入什么营养,总吃不合口味的高热量食物,身体状况自从开始吃合成人专用的合成食品后稳定多了。但并未长个,皮肤的血色也没好转。 迷迷糊糊的日子持续了多久,他并不确切清楚。在那样的环境中,他迎来一位访客。 是个和他同样幼小的少年。但相比他的寒酸和佝偻,对方却有着天使般美丽的姿态。 见他第一眼,那美少年便用机械性的腔调发出举世绝伦的美声。 “……从肤质角度看,随皮肤蠕动启动的躯动装甲,其防御效果估计是测定数值的约三倍……” “……” 他呆望着美少年。这时站在少年身后的成年女人问: “如何,maxim.G,这家伙能派上用吗?” 美少年毫不迟疑分析道: “并不适用于当机立断、战术出色的对手。无法追击,所以也不适合歼灭战——但在正面交战中——几乎无敌……鉴定师们判断失误……属于危险分子范畴,应当立即处分……但,正因如此,利用价值极高……有必要就足够了。” 女人点头。 “那就纳入我们麾下吧。既然reset现在有顾虑,她也不敢反对我们挖墙脚。还能消灭她的战力,可谓一石二鸟。” “有改善低劣能量转化率的必要——植入控制胶囊。” “那么,我来安排。” 结果,他们对少年本人什么也没说,只是自己随便交谈几句,便离开了。 当天,一群身穿白大褂、模样像医生或者科学家的男人前来,在他心脏位置贴一块类似贴纸的小物件,几分钟后那个部位失去知觉,似乎是麻醉。接着压上一根粗管状物,嘭,像有什么东西射进他的心脏。由于触觉缺失,感觉不到疼痛。 又过了一星期,他被领到一个男人面前。 “——就是这家伙?” 半哭丧脸的男人看着他,发出怀疑的声音。 “没错,nipolit。人借给你,能不能用好就看你了。” “可是——看起来很渺小很寒酸啊?哦,是想让对手放松警惕吗?” “很遗憾不能这么用。躯动装甲展开时会产生巨大的轰鸣,目标一定会警戒。除了以坚固为盾牌强行正面突破外再无别的使用方法。” “这家伙——也太乱来了……” “因为不清楚目标会做什么,所以反而要找一个不管他做什么都不在乎的人,这很合理吧?” “哈——” nipolit凝望着他。少年目光飘忽不定地望向天空。 有什么……胸口深处涌起一阵骚动。 很近,他想。但究竟什么很近,却含糊不清、难以捉摸。尽管如此,可以确信有什么离自己很近。距离和时间都很近—— “……” 看他茫然的样子,nipolit一脸厌烦: “总之先去现场。计划已经制定好了。outlandos会被引诱出来,所以必须先找好适合伏击的位置——” 边说边抓着他的手,拉他上车。路上他总望着别处。 “……真是的,你在看哪儿?” nipolit虽然恶心,但还是急匆匆赶往久岚舞惟指定的地点。 一小时后,他们抵达施工预定地。那块地曾被决定施行大规模建设工程,但只做了规划,之后便搁置了好几年。 四面八方空荡荡的,周边一个人影也没有——确实很合适,不过: “hornisse真能把outlandos引来这种地方吗?” nipolit嘀咕着,打开车后备箱,取出地雷等器材,准备设置陷阱。 “喂,快来帮忙。” 即便被呼唤,少年也毫无反应。 “……” 果然,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别处。nipolit咂了咂舌。 “你能看到什么吧?还是闻到气味了?到底怎么——” 话没说完,nipolit察觉出异常。 “……噜、噜噜、噜噜噜——” 少年口中发出异响。那声音太过空洞,简直就像洞穴里传出地鸣,又像翻滚沸腾的岩浆灼烧空气—— “……噜、噜噜噜、噜噜咿、噜噜咿卟卟卟卟——” nipolit感到不安,不由自主退离少年。 这是正确的。下一刻,乘载他们前来的车受到不明压力,嘎喀,剧烈摇晃,紧接着发生侧翻。咕噜噜不停翻滚,犹如遭别车——卸货车油罐车之类大型车辆拦腰撞击,小石子一样从少年身边轻易弹开。 “怎、怎怎怎——?” 在哑然失语的nipolit面前,少年周围趋渐模糊。空气密度极速浓重,光线难以通过,愈发黯淡不清。其中心,少年低下头颅。 嘴朝向地面。 接下来的一瞬——噗,超压缩空气喷出。 不用打比方……毫无疑问,就是火箭推进。 由于朝地发射产生的炮击反作用力,少年的身体腾空而起。 升空。 他小小的身躯化作地表释放的弹道导弹,不知飞去了哪里。 * 当日午后,古猎琥依从久岚舞惟那边收到作战开始通知及事前说明。 计划是把古猎邦夫从公司叫出来,引诱他进入街区再开发规划预定地。 [那一片只有待拆除的工厂——你可以跟他说,骑自行车迷路了,在那儿扭伤了脚。] 通信那头发出这样的指示。琥依平静地说: “是,明白了。” [你本人不用去。待命。] “是,明白了。” [总之,请准确说明地点。这点要小心。] “是,明白了。” [那家伙对你的话深信不疑——就算有不对劲之处,也一定会来。不必刻意试图巧妙地欺骗。] “是,明白了。” 琥依的声音维持着固定节奏,以同样的语调重复。 挂断电话后,琥依马上联系丈夫。 [琥依,有事吗?] “邦夫,不好意思,你能马上赶来某地吗?” [发生什么了?] “有件事无论如何必须告诉邦夫——请来我刚刚说的地方。” [怎么了?] “对不起,现在不能说。但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拜托了。” 琥依表情十分认真。电话那头的邦夫虽看不到脸,但他依旧毫不犹豫地立刻回复: [——知道了,我马上去。] “谢谢,邦夫——” 琥依的声音,到这里开始微微颤抖。自己要做的事情,到这里开始变得真切。 她结束通话,立刻奔出房间。 从三楼跳下,径直落在停车场。行人一脸惊讶,但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反正——再也回不来了。 琥依跨上自行车,使出平时抑制住的全力蹬动踏板。链条被巨力拉扯,几近断开——自行车以几乎与摩托车无异的速度疾驰。轮胎承受不住破裂,她不管不顾地继续飞驰。 她是特别制,只要认真起来,没人能赶上她的力量。肉体对不适应的震动极端脆弱,但如果是自己踩着自行车,哪怕对于一般人来说使肌肉撕裂、心脏破裂的残酷程度都没问题。之所以脆弱,说到底只是比较论——整体的平衡性不佳而已,要知道驱动她身体的引擎拥有常人数百倍的力量。 她比预定时间提前十分钟左右,抵达被告知的工厂。 金刚般挺立于封锁的场地围栏前,接着——全身卷起一阵旋风。展开躯动装甲。 进入战斗态势。 一旦启动,便不会有任何犹豫与留情,化身狩猎的老虎——重型驱逐战车jagd.tiger。 以战斗速度前进,凭借不可视装甲撞破围栏,侵入工厂用地。 (在邦夫遭受攻击前,由我——解决掉……!) 她不曾犹豫。从第一次得知这件事起,就已下定不能再在统和机构待下去的决心。 只能吃统和机构配给营养剂的她一旦背叛,将直接面临生存危机……纵然如此,她一刻也未考虑那桩事。 (如果再也见不到邦夫,我……哪能是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不,一无所有。) 思考的只有这些。 身体正对工厂,口部喷出超高压压缩空气块——炮击发射。 应该设下了各式各样的陷阱——但那些东西,她全力悉数碾碎即可。 厂房被一击炸得七零八落。连续炮击下,四周很快化为废墟。 (在哪里?藏在哪里——) 她慢慢地——展开躯动装甲的时候只能缓慢移动——环视四周。 这时,视野一角有什么在动。 (那儿……!) 她扭转身体,炮口对准目标。开火。 虽然没能直接命中,但见对方被冲击卷入、爆风掀飞。 看清摔落砸地的身姿后……琥依惊讶地直皱眉。 (那是……久岚舞惟?) 本不应出现的,她虚假的妹妹躺在那儿。 * “咕、咕咕咕……” 舞惟因周身剧痛不住呻吟,同时头转向琥依。 (我到底在干嘛……) 她在内心苦笑。说要协助nipolit是骗人的。把两人带到完全不同的别处,其目的是—— (目的是什么……?我到底想做什么……想帮助古猎邦夫和琥依吗?) 但是,舞惟比谁都清楚这不可能。 (事到如今……能做什么呢——) 她呆滞地望着古猎琥依。这些人就算现在逃出来了,真的能逃掉吗?怎么想都做不到。 既然如此——为何要做出这种背信弃义的行为呢?她心中的一切都混沌不堪。 (不过——稍微觉得,也不赖嘛……) 她凝望自己的姐姐琥依,心里嘀咕道: (你在发什么愣……开火啊。若是被你杀死,也好——伤害深爱丈夫的母狐狸就在眼前,不用犹豫,杀了她吧——) 但琥依这边貌似没理清状况,在她面前停下动作。 空气在拼命的想法与不鲜明的放弃间凝固,产生奇妙的停滞。 ……就在这时。 暴风雨般的噪音从天空方向轰鸣逼至。声音很厚重,像是强风叠加强风至两三重。 有什么正急速地——接近。 来不及确认。琥依把目光转向声音源头时,那已经抵达了。 坠落在她们所在工厂旧址的正中央——琥依和舞惟中间的位置。 那是全身包裹涡流气体防御壁,超超重装甲的特别制。 “……噜、噜噜噜……” 那家伙发出地鸣般的声响,从凹陷的地面站起。 完全不看琥依,幼小的脸庞转向舞惟。 “……噜噜咿卟卟……呜卟喔……” 舞惟望着发出声音的家伙,茫然无措。 无法理解。 “为、为什么……为什么,你——” 舞惟惊愕得连之前的苦恼都一飞而散,除了无语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噜噜咿咿……卟卟卟……” 那家伙缓缓靠近舞惟。 他的才能——因而被统和机构发掘、与生俱来的才能——仅接触一次即可永久记忆对方气息,无论多么遥远都能感知。这份能力一直存在于他心中、引导他接近那怀念的触感。然后—— “这——这家伙是‘maus’!” 古猎琥依有生以来第一次遭遇自己以外的特别制,差点被这令人发指的压迫感压倒。为摆脱消除这股恐惧,她条件反射般进入炮击态势。 趁对方根本不看自己,冲着他的后背打出沉重一击。 ——嘎昂。 尖锐的碰撞声贯穿整个空间。冲击破开躯动装甲,直抵他的肉体。 啪,有什么东西破裂了。那是为改善maus恶劣的能量转化率而附加的胶囊。 “——咕喀、咕嚓……” 他的喉咙发出异响,瘦小的身体弯曲着,向前倾倒。 重炮着弹的冲击波蹂躏四周,久岚舞惟的肉体被卷进去、抛向空中…… 5. “……虽然超超重型战车Maus被设计成具有当时所能想象到的最大攻防性能,但也未必独一无二。作为主炮配备的12.8厘米PaK44在投入实战的Jagd Tiger上也有搭载,并证明其惊人的破坏力和超长射程。单从攻击性能来看,Jagd T与Maus势均力敌,而且相比无法使用的Maus,Jagd T更具实战性;但在防御方面,没有旋转炮塔的Jagd T如果被绕至侧后方就几乎束手无策了,而Maus的炮塔、侧面和后部都被夸张的重装甲包裹……” * “……诶?” 琥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错觉?还是看到了幻象? 但这就是现实。被她炮击命中的maus,口中呕出大量鲜血,弓着身子……但,仅此而已。 没有倒下。 也没有解除战斗形态。 驱动装甲依旧展开,没有丝毫混乱的迹象。 “……噗、噗噗噗……” 嘴角还淌着血。体内一定有什么被破坏了,但还能动,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是没有效果,还是单纯迟钝到无法认知伤害…… 他只看着被吹飞倒在地上的久岚舞惟。 “噗、噗……” 那是语言,亦或只是喉中传出的濒死呼吸声…… “呜、呜呜——你这!” 琥依再次进入炮击态势,让他吃下第二击。 嘎咳,maus整个身体剧烈摇晃,但仍未倒下。 脑袋晃动着,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变化。 “卟、卟卟卟……” 直到这时,maus终于把视线转向琥依。 似乎才认识到冲击来源于她。 琥依直视那双眼睛,脊髓都快冻结了。 根本不像在看她。好像认识不到古猎琥依这个人,甚至连看敌人的眼神都没有。那是一双炯炯发亮的眼睛。 瘦小的身体拖着巨大的朦胧装甲缓缓移动。动作既不是冲着琥依,也不是冲着舞惟,而是横亘其间。 琥依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铁青。 (这家伙——是想站在舞惟前面……作为盾牌……!) maus将空洞无光的眼睛对准琥依。 那并非面对伤害自己的人的眼神,仅是为了阻隔舞惟的危险。 因此,眼神中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顾虑——被瞄准时,琥依感觉全身都在颤抖。她明白了。 (这家伙——和我相同……不,更深——) 琥依被邦夫爱着,所以甘愿为邦夫拼上性命。可这家伙,明明不抱这种确定的事物,还拿这样的眼神看她—— “呜、呜呜呜——!” 琥依又放出第三击。maus正面扛下。 同时,他也张开嘴。 自呕血滴落的间隙,炮击发射。 琥依受到直击,重重打了个趔趄。威力不相上下——明明对方已经受伤。 “呜、呜咕咕——!” 继续炮击。对方同样在开炮。互相对轰。 由于冲击,琥依的身体开始失去平衡感。脑袋迷迷糊糊,难以聚焦。 对方依旧纹丝不动地持续向她攻击…… 这种犹如悬崖刀尖之上行走般紧绷的均衡状态,于无关双方战斗力的方面崩塌。 琥依身后传来声音。 “可以了,琥依——你不用再努力了。” 听到那温柔的声音,琥依的身体刹时僵住。 是古猎邦夫。 * 头型怪异的少年,完全没注意到朝自己和久岚舞惟发起炮击的人扭头。 也不会明白对方为去看从背后走来的男人,将侧面暴露给他的含义。 他只是执拗地向那边持续开炮。 但却效果惊人。琥依的处于攻击态势时,以异常的强度为傲,可一旦注意力转移、精神失去集中——只会成为一个行动迟缓的目标。 躯动装甲侧面被打穿,琥依的身体大幅摇晃。炮击毫不留情地继续。覆盖古猎琥依全身的透明装甲顷刻四散、消弭。 “——嘎……” 琥依被冲击贯通全身,意识无法维持,昏厥倒地。 当然还没有死。毕竟是特别制,身体异常强健,不会那么容易当场死掉。 古猎邦夫走上前,抱起她的身体,手放唇间,确认还在呼吸。态度很平静,仿佛他事先就知道,自己心爱的年轻妻子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炮击受伤害。 不过少年没什么可疑惑的。他不管不顾,打算接着连男人一并炮击琥依。 这时,古猎邦夫平静地开口。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战斗吧?因为你并没有‘裂缝’。你不憎恨任何人——已经没有继续攻击的理由了,不是吗?” 真是奇妙的语言。少年应该完全听不懂邦夫的意思,因为那是没听过的语言。尽管如此——不知怎的,他仍能理解邦夫在说什么。传达出了某样不单单是语言的东西,如咒语般对他产生作用。 然后——明白了对方说得对。他来这里是为追逐怀念的气息,而非战斗。 本应难以理解状况的他,此刻却幡然醒悟。心灵的空隙被邦夫的话语填补。 这份才能——这份被称做的才能究竟有何由来,统和机构一直很想弄清楚。 “——” 少年视线从邦夫他们移开,解除躯动装甲,走向倒在地上的久岚舞惟。 少女倒地不起。 全身抽搐痉挛。这是平安无事的证据,还是危险的征兆,他当然不知道。 “——” 他呆站着,也不敢触碰少女,期间古猎邦夫抱起妻子不知去了哪里。但少年已不再观注那边。 只是默默俯视着。 这种时候该怎么办,谁也没告诉过他。 自己究竟想怎么做?一直追求的东西就在眼前,他却无所适从了。 “……” 远处飞来一架直升机,并在上空盘旋。螺旋桨的风压将他和久岚舞惟的头发吹起飘扬。尘土翻飞,落入眼眶,他却连眼泪都没有流下。 “MAUS” closed ──────────────────────── 亨舍尔型虎王 The King Tiger 1. “……战争的形式发生变化,像过去那样战车与战车正面较量的情况几近消失,如今决定最强的战车是什么已经没意义了。实际上,频繁发生此类情形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就是寻求这一问题答案的临界线。有关此事或有诸多说法,但若只单纯地问及杀敌率,即单辆运转下足以击毁多少辆敌人的战车,答案恐怕只有一个。能使盟军、苏联红军,无论哪方都面临压倒性恐惧的,也只有仅三辆便将百辆以上的敌战车师团歼灭的V号战车B型Tiger II、最强战车之称的‘Koenigs Tiger’了吧。然而这款恐怖的战斗兵器依旧没能扭转压倒性劣势的战局,由于重装甲带来的巨大重量导致机动性不足,且过度消耗燃料,整体上反倒给己方士兵拖后腿……” ——J S Padd《钢铁的幻像》 古猎邦夫背着沉睡的妻子,行走在道路上。 他的妻子很轻。那是一具骨架纤细的娇小身躯。 “唔、唔嗯……” 她发出呢喃,但还没到醒的时候。 战斗型合成人的她,在身体受的损伤恢复前不会醒来。邦夫已经知道这事。 “没事的,琥依——不用担心。” 邦夫小声嘀咕着,走在寂静的路上。 稳健的步伐突然停顿。 “……” 有东西从他嘴角流出。 是血。 血自他的喉咙深处上涌。 “……” 但他的表情并无变化,为支撑妻子而擒固住的双臂也没移往嘴边。血只流一点就不再流了,邦夫稍微咳嗽几下,吐掉口中残留的血液。 正准备迈步时,他的斜后方传来少女音。 “感觉你已经习惯吐血了——你的身体状况是从何时开始变化的?” 邦夫缓缓把头转向声音方向。那里站着个法国洋娃娃模样的漂亮女孩。 “呀,你果然来了,katyusha小姐。” 邦夫温和地微笑着,朝她点点头。katyusha的表情有些严峻。 “你没杀掉hornisse和maus——这下麻烦了。” “虽说只是义理上的,我也不能伤害妹妹。” 听邦夫这么说,katyusha长叹一声。 “嘛,事到如今也来不及——总之按照指示,我们会保护你们。已经准备好躲避统和机构的地方了,得尽快赶过去。” “嗯,谢谢。拜托了。” “bullethead交给我吧?” “没事的……还有,她叫琥依。请不要称呼她代号。” “……可以。” 两人上了车,驶向市区。他们判断这种情况下混在人流中更合适。首先去商场的地下停车场转车,再赶往别处停车场转车,最后坐上运输公司的卡车,来到藏身仓库。从开始移动到现在才过二十二分钟。katyusha对逃亡很熟练。她擅长追击逃亡者,同时也是逃跑的能手。 那个隐蔽点里,邦夫将妻子放在医疗床上,泄了口气。这时背后有人打招呼: “呀——您就是古猎先生吧?” 是年轻男人的声音。邦夫头也不回地点点头,始终注视着妻子。 “是飞鸟井先生吗——这么说,琥依真的得救了?” 他提问。身后的白衣男子飞鸟井仁颇有些为难: “不,我自己不是研究人员,所以无法保证——但怎么讲呢,你这边现在不更危险吗?” 邦夫冷淡地重复着: “嘛,倒也没啥大不了。比起那个,听说已经安排好的研究员在哪儿?” 飞鸟井微微皱起眉头: “……太太很快就会恢复。到时她一定会担心你,因为你快被自己的能力扼杀了。” 争辩似的强调。邦夫仍只是微笑,平静发言: “所以,请别告诉她。” * nipolit焦急起来。 (呜呜呜呜呜……) 飞行中的直升机内,他旁边躺着昏厥不停抽搐的hornisse。本就缺乏防御力的她,被号称最强破坏力的bullethead近失弹波及陷入濒死状态,能否得救属实微妙…… (恐怕不会死——从这家伙身上提取情报好像也不大行得通……可恶。) hornisse身旁是熟睡的maus。虽然已经注射安眠剂,但失控成那样,今后再想使用就很困难了。 (处置古猎邦夫——特殊能力者outlandos是交由我的任务……失败的话就要被视为无能者……不,也许更糟。) nipolit是清理师,为抹杀统和机构中那些被判定危险者而存在的角色。 所以很清楚……被要求处理某个家伙的时候有多简洁。虽无法衡量其选择标准,但切深感受到决定时的“干脆”。 (多次失败产生的负分……累积了多少,光想想都觉得可怕……) 而这次是上级要求使用maus那种失败作,直接导致了失败。所以自己没有责任……这么想太天真了。恰恰相反,上级会更强烈地追究他用人不当,不承认自身的过失。 (被强加罪责——) 多么不讲理,但这是现实。挣脱这种不合理的道路只有一条。 “古猎邦夫……” 口中低语那个名字。只有处理掉那家伙他才能得救。他总是一副半哭丧着的表情,而今脸却痉挛成一种异状,形如厉鬼。 nipolit。名字来源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第三帝国军面临绝望的战况、甚至把平民都用作士兵的节点,分发给老人孩子的品质低劣的nipolit手榴弹。 “同敌人抵抗到底”——那个代号正包含这层意思。 2. ……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呢? 在淡薄的意识中,她感觉到不可思议。 是什么感觉呢?为什么要采取那种自暴自弃的态度呢?平常情况下,应该更惊讶、更感激才对。 可是——为什么我会做出那么愚蠢的反应? 当时她还不姓古猎。与他相识,约会过很多次,每次都像做梦一样快乐。那天也是被他邀约,兴冲冲地出门去了。 那天,总觉得他的样子有点奇怪,跟他说话,他也心不在焉、局促难安,只是“嗯、嗯”地含糊重复着不得要领的回答。 (怎么了呢……) 她开始不安起来。两人漫无目的地走在港口沿岸的繁华街道上,他突然: “对、对了。要、要要要、要不要坐摩天轮?” 用异常僵硬的声音说道。 “你喜欢摩天轮?” “不、不,也不是……你不喜欢吗?” 被一脸困窘地询问,她: “倒也不讨厌。” “那、那我们去坐吧,那里的夜景一定很漂亮。” “哦。” 她照他说的跟在他身后。人群拥挤,排了二十分钟队才钻进摩天轮。 相对而坐,两人升上天空。 可明明才说夜景怎样怎样,他却低着头扭扭捏捏,完全不看外面。也不看她。 她有点焦躁。莫非他对她有什么不满的地方?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那个,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当她这么一说,他吃惊地问: “你、你怎么知道?” 不自觉变得大声,又慌忙道歉: “对、对不起,太吵了。” 她摇了摇头。 “不,没关系。” 是的,不管被说什么都无所谓。她早已习惯被粗暴对待,毋宁说一直以来被他珍视得过分,终于快恢复正常了。要做什么呢,殴打她吗,或者更严重的事情?没有任何问题。毕竟自己可是辆极其坚固的重型驱逐战车——她思考间,他窸窸窣窣摸索肩上的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盒子。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它,递向她。盒子里的环状金属片是为何物,她一时无法理解。 对着怅然若失的她,他下定决心说道: “可以嫁给我吗,琥依?” 摩天轮窗外是美丽的夜景,但两人都视若无睹。 “所以……这是?” 她皱着眉头反问。风很大,周遭微妙地摇晃着…… * ……摇晃的感觉只持续一瞬,随即——吭,醒了。 “……!” 古猎琥依从冲击造成的昏睡状态中恢复过来,猛地坐起。 已经不在战场了。自己处于陌生的白色房间里,全身赤裸躺在白色床单上。身体并无伤痕。 “……” 环顾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房间里除了床空无一物,也没有供她更换的衣物。 起身,直接朝门口走去。虽然裸着,但毫不在意。战斗型合成人的她基本用不着羞耻心。手放上门把手,扭转打开。 外面是笔直延伸、同为白色的走廊。没有窗户,只有无机质嵌入式照明照亮惨白色的通道。 “……” 四处张望,无法确认有没有监控摄像机之类的东西。 迈开脚步。 光脚踩着的地板材质很硬实。恐怕是用子弹都打不穿的材料铺设装甲化过。 这里是战斗基地——不确定是统和机构、军方还是企业,但肯定是以会遭受攻击为前提的设施。 “……” 至于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倒是次要的问题。 有必须确认的事情。在她与maus战斗并败北时,感觉好像——听到了丈夫的声音,最后还回头看到了他。 (那是现实吗?亦或我无意识产生的幻觉——) 必须确认那个。 幻觉的话自然没问题。但倘若丈夫真的在那儿、被卷入了战斗,现在就必须赶去救援。 (不出去的话——首先要知道这里是哪儿——) 她几乎毫不迟疑地,在走廊上全速奔跑起来。 即使碰见拐角仍未减速,脚踏墙壁转弯。对常人而言扭伤脚腕不可避免的转向,对她却根本不算什么。来不及确认前方就想推进——这时发生爆炸。 不慎踩到地雷。对人地雷的数千枚金属破片乘着爆炸气流袭来。 “——呜!” 就算破片窜入面部皮肤也不闭眼。强大的肉体再生能力能在数秒内把碎片排出体外,可是喷出的血污不会脱落,依旧黏附在身上。 周身展开躯动装甲。透明极厚铠甲将她包裹。 进入战斗态势的她,准备继续前进。 (不过,这条通道好窄——要轰开吗?) 这么想的时候已经开始行动了。半张嘴唇,噗的一声,同时冲击波炮弹自身体发射而出,将通道墙壁破坏出一个大洞。 对面空间很大。她不假思索地往那边移动。当机立断最为优先,无需任何犹豫踌躇。 看到有门。虽然不清楚是否通往外部,但她立刻挺进。 抵达目标中途,听到一阵男性嗓音。 “——哎呀呀,陷阱本来是防范入侵者的……” 她转向声音源头。 一个奇特的男人站在那里。 亚麻色的蓬乱头发,同色的胡茬覆盖下巴。身着邋遢的皱巴巴白大褂,一看就知道是名研究者。 那双眼睛——用毫无紧张感的赌气眼神瞪着她。 并且手里拿着个薄而圆的飞盘状奇怪物体。 看起来不像配有武装……但她凭感觉认定那个男人不是站在自己一边的。 (总之先炮击周边,用爆破气流摧毁——) 决定好后,她立刻向男人施加攻击。 爆炸蔓延,男人的身影被吞没。 (好——就这样继续前进……) 正当她思考的时候。爆炸烟雾中,男人腾地站起。 (怎么——没效果吗——) 她紧皱眉梢,男人颇为不满: “哪有人会立马开火——太容易偏离目标了。趴下避开爆破气流也很简单。再说……射第二发前必须调整架势,这段时间就可以随便还击了。” 随即站稳姿势,抡起手中圆盘,沿下方位抛掷出去。 它几乎贴着地面,笔直地——朝她脚下飞来。 接着,从应该有包围她周身的躯动装甲和地面间隙钻入。 (什——?) 她试图阻拦。可是——被厚重空气层包裹的身体无法灵活移动。 既无法弹开,也无法闪避。速度并不快的圆盘轻易地接近,然后接触到她的脚踝。 冲击来袭。圆盘带电。电击在她体内游走。 “——嘎……!” 躯动装甲难以为继,失去控制化为狂乱的暴风、并扩散瓦解。 身体自行蜷曲,跪倒在地。颤抖的指尖像打字一样,在地板上咔咔咔咔不停敲击。 “……咕、咕咕……” 她呻吟着,男人走到跟前。 “真不像样——你根本就没认清自己做不到什么。” 说罢从怀里掏出手机。调出影像,给她展示屏幕。 她意识到画面中是丈夫古猎邦夫,惊疑不已。 而他一脸温柔地点点头。 [嗨,琥依——没问题的。我没事,你也放心。钉斗博士会治好你。] “诶……?” 琥依望向举着手机的男人。男人撇了撇嘴角,自报姓名: “不错,我就是钉斗博士。” 3. [可、可是邦夫,为什么——] 通讯那头的琥依发出疑问,邦夫解释道: “抱歉,琥依——你有点误会了。” 这时,一旁的katyusha挤进镜头招手示意。看到她的身影,琥依的脸顿时僵住。 [那家伙是——] “没错,bullethead。我们和古猎氏之间达成了交易——你从hornisse那里收到的命令,我们是反对的,你可以理解为阵营对立。所以我们才帮助他,顺便把你回收了。” [……] 琥依一片混乱。她不愿相信katyusha,但或许因为对方待在邦夫身边,感觉不到敌意。 “本想早点行动的,但若是不等到最后一刻,就无法欺骗那些企图消灭古猎氏的人,所以来不及通知你——这也得怪你。突然跑出来干仗,未免太急躁了。” [……] 琥依仍满面诧异,不过很快又把视线转向邦夫。 [……这么说,邦夫早就认识我了吗?] “也不是很久以前,但确实是他们告诉我的。抱歉啊,对你隐瞒了。” [不、不是……] 琥依垂下脑袋。邦夫平静地说: “我们果真是一对相似的夫妻呢。” 琥依重新抬起头,他笑着点头: “本来应该将清楚的事情,彼此却没能说出口。结果,就这样暴露了,真傻。我们两个人都不擅长隐瞒啊。” [……对不起。] 琥依用几乎要消失的声音沉吟,邦夫突然改变话题。 “另外,我必须向你道歉。我现在——之所以不在你身边,是因为一个愚蠢的理由。真的很抱歉,我感冒了。” [诶?] “他们说,如果接下来要做手术的你被感染会很麻烦,所以才进行了隔离。” [你生病了吗?今天早上都没——] 面对慌张询问的她,他语气沉稳: “没事,又没什么症状,只不过有感染风险罢了。说到底就是担心传染给你。比起我,你的治疗更重要。” [我,问题不算太——] 琥依说到一半,画面外的钉斗博士坏心眼儿地冷笑: [说什么呢——明明是未经调整的半成品。内脏机能贫弱,甚至没法正常进食。身体状况连普通人都还不如。] 见琥依一脸不悦,邦夫劝慰道: “确实。这场交易,也是因为那位博士说能让你的身体好转才答应的。就当做为了我,可以接受治疗吗?” 琥依沉默了一阵后: [……邦夫,你也好好治疗感冒吧。要是放着不管,我不会原谅你的。] 用上级式的口吻埋怨道。邦夫笑着点点头。 “嗯,是啊。我们互相振作起来吧。” [知道了。那就约定了哦。] 琥依也报以微笑。两人笑着结束了通话。 “……感冒?” katyusha惊讶地嘟囔。 “从原因不明这个层面上说,与我的症状类似。” 邦夫沉着地把专线手机递还给她。 “有人因此而死,这点也一样?” “嗯。” “……为什么你能这么豁达呢?” katyusha撇起嘴巴。 “知悉他人感受不到的事,就能带给你如此大的余裕?” “那是——” 他话音刚起,站在他们身侧的女人开了口。 “正相反吧?” 邦夫转头,望见一名穿白大褂的女性,个子很矮,一副娃娃脸,看上去像小学生。 女人名叫fay.risky。 “因为知道别人所不知道的事,所以更要千方百计地掩饰、防备,对吗?” 她是统和机构的科学家兼干部,专业是最近才被命名的界面干涉学研究。 邦夫对fay的话表示赞同。 “risky小姐好像比我更了解我引发的现象。” “你并非这个世界的人。你从哪儿来——我们想知道这点,outlandos。” 对于fay平静的发言,邦夫: “……” 只是静自微笑,也不回话。fay长叹一声,说: “你洞见的究竟是什么,我们已经隐约搞明白了线索……似乎是对充斥这个世界的<诅咒>能量流动施加操纵——换言之,并不是你自身的力量,一旦解析成功,这将是一门谁都可以运用的‘技术’。” “也就是说,只要反复分析,就能加以研究。” 邦夫用事不关己的轻松语气说道。 “因为可以提供素材,所以能进行交易。嗯,真是太走运了。” “……时间不宽裕了。无法控制的淤积<诅咒>已经开始侵蚀你的身体。再不抓紧研究,你太太会害死你的。” fay无奈地皱眉摇头。 邦夫依然面露微笑。katyusha诧异地望着他。 (这个男人——完全没有迷茫……) 非常平衡。但并不像是自我放弃—— (就像万事俱备——一切按计划进行,那样的平静……可是,迄今为止准备了什么?) 4. “……虽然名称是Tiger II型,其实这款车型并非自Tiger I型发展而来,外观特征上反倒是V号战车Panther重装化的印象更强烈。至于Panther本身则是为对抗敌方主力战车T34、以其仿品为目的制造,却在关键的引擎复制上失败,致使改良延迟。不得不承认,胡闹式的武装强化已经迷失了本来目的……” * “你最大的问题是能量不足。” 钉斗博士让琥依躺在诊察台上,居高临下解释道。 “因为要强行引发超出身体承受范围的能量,以致各处都出现了输出不足的情况。皮肤振动消耗过多热量,造成内脏供能缺失。” “……” 琥依一言不发,凝视着白色天花板。 “成就你们<特别制>的原型,据说是reset和limit两位特殊存在……一边是攻击,一边是防御,各自方向都很明确,但若想同时搭载就太勉强。maxim.G等人在统和机构里算是成功例,但要我说,那不过是耍小聪明罢了。思维机械化这一手段应该应用在其他领域。不过这与你无关。” 钉斗博士完全不在意琥依是否有听自己说话,一个人喋喋不休。 “从头改造你的身体是不可能的。而且就算更换贫弱的内脏,能量依旧输送困难,结果还是会变弱。于是我构想出另外一种供给方案。在体内埋入胶囊,非战斗时让它储存营养,等内脏养分不够用了再由它转移。相当于追加搭载专用预备电源的电池,是不是简单易懂?” “……” “据说已经在实验中对maus采取过这类措施,没有失败的迹象,对你大概也不成问题。实验兵器的数据必须互相通用。” “……” 琥依没看说个不停的钉斗博士。她全程盯着白色的天花板,一直在思考。 (为什么,邦夫想要和我——) * ……看着放戒指的盒子,琥依首先想到的是: (这种时候,该怎么反应才好呢……) 对,很明显是在开玩笑。是开玩笑。肯定是。大概是模仿爱情电影里常见的桥段吧。 得有个机灵的回答。感动一番就好了吗?还是干脆拒绝? (嗯……呃……) 琥依视线左右徘徊。越着急,越不知道要做什么。 “……呜。” 从嘴里发出分不清吐息还是呻吟的回响。 “那、那个,琥依——” “……唔。” “讨厌吗……?” “……唔。” “戒指,你不喜欢吗……” “……唔。” 她目不转睛盯着他的眼睛,拼命想着该说点什么,完全听不进他的话。 他正要关上戒指盒,她却条件反射地扑过去抓住他的手。 紧握着。 “……唔。” “那、那个……?” “……不行。不能——” “什、什么意思……” “……呜。” 回过神来,泪水已从她两眼滑落。 “……我、我说不清……但是……不可以……” 她不停颤抖着,连同他的手一并抓住戒指盒,直到两人乘坐的摩天轮降落才松开。 结果,第二天两人就去政府机关登记结婚了,期间她一直握着盒子。当然,琥依的户籍本就是伪造,申报等都有统和机构的背书。尽管如此,邦夫为她办理手续忙碌奔波的模样至今仍历历在目。 戒指如今戴在她的无名指上。但对那是否属于自己,她毫无半点自信。 不是强行夺来的吗?这份怀疑始终无法消除。难道他只是被她可怕的执念逼迫吗……一直有这种感觉。 (邦夫是怎么想的……?) * “——结束了。” 黑暗中传来一道声音,琥依睁开眼,又望见白色的天花板。周围是强烈的药品与血腥味,可以猜到已经过去相当长时间。 “麻醉已经中和,意识应该恢复了吧,快起来。” “——” 琥依坐起身子。胸口中央是一条巨大的纵向疤痕,缝线赫然呈现。 “它不会完全消失。” 钉斗博士说道。 “因为能量会优先转移到埋进胸部的胶囊里,所以那里的再生是不完整的,跟普通人差不多。要是嫌难看,之后可以去做美容整形。但也只能改变表面,内部照样容易受损。” “……” 琥依来回抚摸着疤痕,身体特征并无明显变化。 “你的表情好像在问有什么改变了?” “没什么——不过,邦夫说的都遵守了吧?” “比起自己的实际感受,丈夫的要求更重要吗——当然。那位的要求只是让你能和普通人一样摄食,这点程度调节输送率就行,所以很轻松。让我煞费苦心的是躯动装甲的平衡。”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变薄了。因为流经皮肤的血液总体量减少,身体波动的聚焦力下降,装甲强度预计降低三成左右。” “就是和maus一样的处理吧——那家伙在受到我的炮击时吐血,胶囊啥的好像破了。如果我受到同样的冲击,会怎样?” “死。” 钉斗博士干脆地说道。 “因为不如maus坚固,而且胶囊埋在更靠近心脏的地方,一旦破裂就会当场死亡。” “你是说,现在的我比以前弱?” “装甲厚度层面来讲确实——可你认为我只会采取单纯的削弱措施吗?” 博士不羁地放言,又嘻笑着: “曾经的你貌似被比喻成porsche式的jagd.tiger,如果效仿这种说法,你现在就不是驱逐战车了,而是用于装甲突击的‘楔子’的主力重战车,还是完成型。” 说起无法理解的话。琥依拧紧眉头,博士转而像是自暴自弃一般,说道: “怎么说呢,大体上相比porsche,我更倾向messerschmitt(梅赛施密特)——都无所谓,总之我已经使你具备了所有我能想到的配置。没有比这更好的调整了,若再想往前,就必需从创意的维度加以变更,这是你们陆战型合成人做不到的,所以——就止步于此吧。” 5. 搜寻失踪的古猎邦夫格外困难,但nipolit总算得出他的下落。情报全被封锁,统和机构敌对阵营的隐蔽工作压倒性地占据优势,尽管如此,他达成目的的方式也简单明了——持续地追查足迹。 (别小看我的能力——) 他不仅是战斗型合成人,还有一半功能属于情报收集型。能力和其他炮击型相同,依靠发射体内波动粉碎目标,不过他的波动有其独特之处。 (我的“自动追踪”能力没有查不出的痕迹——) 利用共鸣现象,使冲击波与其他物体处于调谐振动,从而被吸引、命中目标。只要运用这种方法,放出极细微的冲击波,就能追踪固有振动而不造成破坏。 (已经记下古猎邦夫的身体数据、他的心跳波长了……虽然多少费些时间,但不断试射下去,早晚会对那家伙的波动起反应!) 这种踏实的努力终于结出果实。古猎邦夫正位于统和机构的秘密实验场,一处山间平地。 (藏在那儿吗……统和机构内部的反对势力也在行动。但我被赋予的任务仅有一项,抹杀那家伙——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他抱定必杀的决心出击。 * [那么——outlandos。] risky博士手持通信器给站在实验场地广阔荒野中央的邦夫传呼。 [你要做的,就是再次确认你能做什么。以前你周围发生的原因不明落雷现象……我想先弄清楚,那是否由你的意志引发。] “我已经说明了,不是我引发的。” [但是,有诱导吧?你说过,把手靠近预感有什么事发生的位置?] “就像是用手指勾住裂缝。把裂口引向这边的感觉。” [……很有水平的话。老实说有点跟不上,不过我会逐步确认的。总之,能往那边竖着的避雷针劈下落雷吗?] “我试试看。” 邦夫话音刚落,万里无云的天空忽然划过一道闪电,雷鸣猛烈地震颤四周。 “……很强啊。” 在显示屏上观察这一幕的fay.risky不禁感叹。 “奇迹——或者说魔法的领域。” 她手边各种测量仪器的数据显示,邦夫并无发出任何具体信息的痕迹。只能认为是无中生有的现象。但—— “——这不可能。事态的发展必然有其因素,而这些因素又会导致结果。他的魔法应该也有某种由来。” katyusha呻吟道,fay苦笑: “别较真嘛。所谓魔法,不过是我们还没找到理论方法的技术罢了。” 她对着通信器传话: “同样的事能否再做一次?” 没有回应。 “?喂,能听见吗?” 无论怎么呼唤,他都一言不发。 “咦?线路断了?被落雷的冲击弄坏了吗?” 正当fay准备检查其他设备状况时。 显示古猎邦夫的屏幕突然被闪光铺满、整片空白。 爆炸。 紧接着,屏幕群同时响起警报——战斗警报。 “这是——!” katyusha瞬间明白了。 是陆战型合成人的炮击。 * 一直在思考。 怎么做才能不伤害深爱着的琥依。 他的能力无法不伤害别人……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周围就不断发生着各式各样的纷争。 他不认识父母。因为是在婴儿时期从地底下挖出来发现的,所以谁也不知道。 这个世界不会有人知晓他的身份。那不是放弃,于他是对事实的认知。 自己来自何方——或许就来自除他以外大家都看不到的裂缝深处、操纵魔法建立文明的人们生活的另一世界,他则是被弹出去混进这个世界的漂流物。 没错,那里一定也和这里一样,人们互相争斗、战争永无休止,并不是宁静的故乡。不管到哪里,结果都一样无药可救。 所以为了保护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他的能力,也就是刻入他身体的守护咒语,反过来消灭了几乎所有想攻击他的人。也许那是在纷争不断的另一个世界中,异世界的魔导师为了守护尚是婴儿的他、对他施加的保护,可现在成了危险的东西,不知哪天会杀死心爱的妻子。至今为止,他一直尽力把破坏的目标引向自己,然而连这也快到极限了。 所以—— (在变成那样之前,唯一能做的事……让咒语消失。) 试过很多次,已经清楚了——他的能力只有在刚使用完成的时候无法发动,因为重新启动前会有些许时滞。决意利用那个。过度行使能力后,如若再遭受来自另外方向的攻击,攻击就不会被阻碍,而是直接袭向他——如此计划、引导事态。 也可以说是自杀,但对他来说是为欲守护之人而战,成功即胜利。 nipolit的袭来,古猎邦夫纤细的身体就像随风飞舞的纸片在空中摇曳。 * “——太好了!直接命中!” 透过双筒望远镜观察的nipolit发出欢呼。 古猎邦夫的身体坠落地面,一动不动。 但是……nipolit明白: (心脏还在跳动——要叫他彻底断气吗?) 能感知到古猎邦夫的身体波动尚未消失,必须彻底根除生命反应。他把手举向天空,发出冲击波。冲击在邦夫波动的诱导下,朝他静止不动的身躯飞去。 必中的一击——目标已经无法回避。 (如此我的任务就完成了——灰飞烟灭吧!) nipolit嘴角上扬,沉醉于喜悦中的表情——下一瞬间又变得僵硬。 “——诶?” 超高速飞向目标的冲击波炮弹,突然在半空向左偏移,击中别处后爆炸四散。 ……被人从旁边开火干扰、发生偏离。 “怎——” 哑然的他视野内,立马就看到了。 广阔实验场尽头的那处树林边缘打颤一样摇摆着,树木折断,尘埃扬起,身影现形。 无须感知波动,其人发出的战斗噪音似地鸣般传进他耳朵里。 必然知道。 “那、那是——” 那是统和机构制造的“特别制”之一、为追求极致的攻击性和防御性所生产的试制品。代号——陆战型战斗用合成人的究极形态样例踏入战场。 “……” 古猎琥依。 全身展开形如受热气浪的躯动装甲的她,以战斗态势开始前进。 6. “……Koenigs Tiger并非正式名称。那是敌军在面对这台新式重型战车时,因其过分强大而畏惧才取的绰号。实际上那款战车由于底盘故障不断,多数还没能抵达战场,就在行进途中燃料短缺,被自己人废弃引爆,最终结束一生。但对于战场上遭遇的敌方士兵来说,那就是身裹消耗再多子弹都绝对无法贯穿的重装甲、从己方有效射程之外单方面倾泻无法防御的71倍径8.8厘米炮、作为无法抗衡的噩梦君临战场的魔王。其名为‘Kingtiger’——死亡、破坏、蹂躏、绝望与恐怖的代名词……” ——J S Padd《钢铁的幻像》 * “——bullethead?” 在观察实验现场的监控室里,katyusha不由提高嗓门。 “那家伙,干嘛来这种地方——手术结束了?” 转头看向risky博士。fay也半是茫然: “……什么啊,那是?” 沉吟着。 “……躯动装甲的观测数据和以前不一样了……那真是bullethead吗?” “怎么回事?” “应该是钉斗博士做的调整——身体波动频率的数值迥然不同。不仅治疗身体不适,还重新设计出另外的东西——” “所以,那已经不是jagd.tiger了?改造后的她——能正常战斗吗?” “不清楚——” 两人还在烦恼的时候,屏幕那头的事态已经不断推进了。 * “是你……!” nipolit直感怒血上涌。就在只差一步的当口——他将靶向焦点从邦夫变更为琥依,放出制导攻击。 但攻击还没抵达她,就被中途截断。 “喃——” 炮击精度之高——不止是准确命中。如果是一般的合成人,冲击波势必会扩散,要避免着弹点偏离就必须抑制威力。然而这股冲击波的弹道竟近乎直线,同时以最强力道径直飞来。 “可恶—— 连射攻击,可不论多少发都被截住。 (我的虽然能正确引导——可惜航速太慢。再怎么射击,也绝对够不中目标吗!) 这样下去可不妙。必须变换位置——就在他暂停炮击时。 琥依还击了。 脖子右转,朝nipolit隐蔽的树林开炮。 近失弹冲击袭向nipolit。 (不、不好——哪怕是粗略地炮击,也会将我方强行压垮!) 他没法拦截敌人的炮击,只有被单方面攻击的份。只能撤了,但为此必须争取时间……没办法: (虽然不想用——只能出绝招了!) nipolit做出决断,他按下设定为无线启动的远处装置。 * (——姆……) 咚,一声巨响从完全偏离的方位传来,将琥依注意力吸引。 有东西被向上发射,沿抛物线朝这边坠落。 一瞬间想过要不要击落,但立刻明白那会越过她和邦夫,落地点不会距离太近,所以认定只是诱饵,炮击nipolit更优先。 那件掉落物的外观和大小都正好到跳箱第六层,像是什么货柜。要释放毒气吗?但凭借琥依的躯动装甲空气壁完全能吹散,所以毫无意义——琥依一边思索,一边为确认情况回头,她看到了柜子落地柜门敞开后的内部。 (诶……?) 惊讶到蹙眉。展现的并非未知物,而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人,如今全身缠满绷带、丧失意识。怎么看都是——之前被琥依逼至昏迷状态的少女,合成人hornisse久岚舞惟。 舞惟丝毫未动,许是还没恢复。为何特意把一个半死的人投入此地——琥依正欲思考,理由已经出现。 就和上次一样。 那家伙被舞惟的存在所吸引,再度飞临、落在琥依前方。 比起琥依拥有更强力量和更厚实装甲的另一名特别制——伴随地鸣着地。 [卟、卟卟卟卟……] 发出呻吟般的异响,逼近琥依。 (maus——) 琥依明白,面对他,任何辩解都无济于事。 为了拯救舞惟,这头可怜的怪物将粉碎琥依、邦夫以及在场所有人吧。被如此煽动“诱导”—— “……” 琥依脑中浮现钉斗博士的话。 [[机动力或防御力——以最强为目标时究竟该优先考虑哪边?这是个很有趣的话题。]] maus本想直接在舞惟附近着陆,大概由于nipolit给舞惟注射了药物,无法较好捕捉气息,只能摸索着寻找她的身影,飘忽不定地往这边移动。 琥依已经知道,凭目前距离对射,无法穿透对手的超超重装甲,于是优先考虑接近敌人。 但她也绝非轻便类型。虽然多少比对方灵活一些,迟钝是不变的。该怎么办—— [[基本上,若要提高攻击力,就得不可避免地增加相应重量。在敲定你们做强力攻击型的阶段,就已决定牺牲机动力。所以才需要过剩的防御力——但这是有限度的。]] 面对几乎呈直线接近的对手,琥依像画弧一样斜着挺进。说是靠近没错,说是偏离也没差,行动若即若离。当然,首要是尽力避免邦夫在对方眼里和自己位于一条线。 不过,在她脸上并无焦急神色。 冰一样冷静地将远处敌人的身影捕捉进视野中心,行动毫不迟疑。 然后,率先开炮。 命中maus侧部,却被弹开,未能贯穿。这在预测范围内。 maus将身子缓慢对准她,继而开火。 直击的冲击异常凄烈,琥依周身巨幅震颤。但同样没射穿——双方距离微妙地遥远。 maus改变了推进方向,朝琥依直行。相应的,琥依再次斜着挺进,避免直面对手。 钉斗博士说过—— [[增强所有部位不仅没道理,也是徒劳。关键在于位置关系。靠哪里承受敌人攻击?那里便是一切——正面承受会被贯穿的攻击,斜着承受就有可能应付。你身上何处最强——你应该是清楚的。]] 单就装甲而言,bullethead两肩到胸部之间是身体波动重叠最浓厚的部位,该处装甲又坚硬又厚。所以才将其对准对手——但那还是其次。 [[我不清楚你最厉害的部位是哪儿,总之让它向着对方,同时让对手最厉害的部位向着别处——这是基本。]] 关于改造后的身体,博士教给她的战斗方式只有这些。但对琥依来说足够了。 她身上最强的地方。 以及maus身上最坚固的部分。 这两人完全一样——哪边对此都不在意。 仅仅是为守护重要之人拼尽全力。 所以移动着——maus想要去舞惟那里,就必须向琥依暴露侧身;而琥依这边,始终只能朝不致背对邦夫的方向移动。 这种状况——这种战斗方式之所以成为可能,也是因为琥依的身体多少变轻盈些了,正如战车一边旋转炮塔一边行驶,可以将炮击方向和行进方向左右错开。 (maus——我不了解你。) 琥依冷眼望着束手无策的敌人,心想。 (可是现在,我清楚地知道你毫无胜算……你不该来这里。我早有准备,而你一无所知就来了。胜负在那时就已决定……但,你不得不来——我懂,因为我和你是同类。) maus的有效射程和她差不多。虽然威力上对方更胜一筹,但发挥效果的时间间隔几乎没有差距。 琥依和maus在那条勉强的临界线上持续对射。 此番局面外,实验场上划过闪电,天空降下落雷。 雷鸣同时响起——落雷就在近旁,声音和光不存在时差。 (没时间了——博士所说的现象,已经开始了……) 琥依深吸一口气,接着喷出。 冲击波落在maus脚边,使他的身体大幅摇晃。 跟进炮击。攻击只集中于侧部,瞄准头和躯干展开身体波动的交界薄弱处——即通常所谓的战车转盘。 直到第三发终于打穿。厚重的躯动装甲被突破,空气的流动被搅乱。 本就只有少年体格的maus,被自身发出的湍流推向高空。 7. “——咕呜……” 伴随剧痛醒来。久岚舞惟睁开眼睛,活动嘎吱作响的全身,撑起半埋的身子爬蹭出柜。 周围空气中漂浮的……是在无数轮爆炸冲击下,化为粉末飘舞的烧焦泥土,那股引人感怀的异臭唤醒了意识。大抵是长期存续于战场的战士本能,抵消了nipolit注射给她的麻醉药效果。 “这里,是……?” 舞惟自觉有多处烧伤、骨折,挣扎着站起来。 然后被吓一跳。 广阔荒野般的实验场似曾相识,因为演习来过几次。身裹躯动装甲的古猎琥依站定其中央,看向这边。确认舞惟站起后,观察着她的情况。 “……” 那冰冷的视线,正对舞惟进行评估。判断受伤的她还有无战斗力,并且——看穿了没那种东西。 “呜……” 舞惟脊背掠过一阵寒意……但琥依很快移开视线,在躯动装甲的云气中抬起手臂,指向前方。顺着方向,望见一名熟悉少年倒在那儿的瘦小身影。 “啊……!” 舞惟叫出声时,琥依已经别过脸,朝自己丈夫走去了。 雷声轰隆,闪电的光茫填满四周。 “这、这是……” 舞惟领悟到自己昏迷期间事态已有显著发展。交给她的任务已不成立了—— * ——nipolit完全不关注接连作响的雷鸣,只顾着逃离。 没再听到炮击声了——最后的几发也属于bullethead。也就是说,maus败北了。 (只能暂且逃跑——早晚有反击的机会。给我等着——) 他放弃为争取时间投入的hornisse和maus,优先逃走。 避险途中,放胸前口袋里的通信设备来电。 他很着急,但这条线路只有统和机构的人使用,不得已接通。 “——这里是nipolit。” [这里是katyusha。] 联络的是负责监视古猎邦夫的合成人,阶层上属偏上位置。 “有什么事?现在这边情况紧急——” [不,不会让你逃的。] 对面像是舍弃般说道。 “诶?” [就这么让你逃走的话,今后会有很多麻烦——还是在此处决为妙。我想,如果知道自己被谁杀死,成佛不是更容易吗?所以就来联络一下啦。] “你、你到底要说什……” nipolit刚开口,那已经从天而降。 katyusha的——一经发射即可全部杀灭广域范围内敌人的散弹状冲击波风雹。 对企图逃避隐藏的对手才能发挥最大效果、无需精密瞄准的无差别杀戮能力,转瞬将附近树林里的nipolit身体瓦解至碎渣都辨识不出的斋粉。 “——那么。” 已经站在室外的katyusha确认只接收到太空电波噪音后,挂断通信,视线再次回到琥依他们身上。 “这头才是最重要的——” 和一旁的fay.risky搭话。博士神情严肃地沉吟: “之后发生的事,就算采集数据也没意义了……” 落雷接连不断。 从上方俯瞰,会发现它们美丽地呈旋涡形落在地面。 古猎邦夫位于旋涡中心。雷电发生、围绕着他……形似砌墙。 (古猎邦夫婴儿时期被刻下的“咒语”,为保护他趋于失控了吗——就像对异物过度免疫的过敏反应一样,已经超出本来作用、变成危害……靠近的人都会灰飞烟灭吧。但是——) 但是现在,有道身影闯入了那片旋涡。 展开躯动装甲的琥依,迎着雷击风暴突进。 雷击当然会直接袭向她,然而电流被厚重的空气层导入地面,无法触及她分毫。当然,像落雷劈裂大树那样的冲击也会对她造成影响,但她选择无视剧痛。 这套笨重到过剩的无敌重装甲、这副连统和机构内部也拿不准有啥用处的沉重铠甲,如今,正带着她去往失去意识的丈夫身边。 慢慢地——但,确实地。 她的脚步像蜗牛一样迟缓。这便是被一切战车战争史誉为地表最强的koenigs.tiger。这个世界无人可挡—— “……” 她终于找到邦夫,毫不犹豫解除躯动装甲。也许因为离他够近,落雷已经不管她了。可只要踏出一步,当场便会化作焦炭。 来到身旁,将他抱起。她的腕力本就很强,只是全身麻痹的现在还使不上劲,震颤不止。尽管如此,仍拼命支撑他的身体,用脸颊紧贴他的脸。 “邦夫——请起来。” 耳闻她的嗫语,他逐渐撑开眼睑。 * 最初的记忆,是红色。 他来自那个一切都是红色、连自己也被涂成红色的世界。在这个世界被发现的时候,他被埋在土里。自从被挖掘出来后,就一直迷迷糊糊地活着。 这个世界黯淡无光。相比他来的地方,色彩是模糊的灰。 他感受到的东西谁也感受不到的世界。他想不到的事大家却能想到的世界。身处这个世界,他永远都是异邦人。 但这个世上,唯有一样东西带给他白茫的印象。在那无比眩目的光辉照耀下,世界的模样显得完全不同,因为过于耀眼,他一次也不忍直视。 现在,那道光再次出现在他身边。 “……琥依——” 为什么她会在这儿? “邦夫——有事相求,我才来的。” 她朝他点点头说。 “诶——?” 在此期间,邦夫的身体开始发生异变。受了近乎致命重伤的他,全身冒出无数以前仅能在外部感知到的“裂缝”。 却并不疼痛。痛苦反而自那些裂缝逐渐减轻。裂缝另一头染着赤红,但那不是血色亦不是肉色——是另一个世界的颜色。接着红色渐变为紫色。 “——钉斗博士告诉我,邦夫在生命陷入危机时,就会发动真正的能力——那是。” 琥依温柔地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是让邦夫返回‘另一个世界’的力量——outlandos.d’amour所隐藏的意义。暂时的肉体损伤和落雷,都不过是开启通往异世界之门的过程——” “……” “没关系的,邦夫……你不必再痛苦了,所以——我有个请求。” 琥依说着,伸出自己的左手,摘掉无名指上戴的戒指。 将戒指递给他。 “那时候——第一次收到这个的时候,我……感觉很粗鲁。” 她微微低垂着脑袋。 “强行摘下没关系吧……我一直觉得,其实我根本没有资格。” “……” “所以说——邦夫,如果你真心愿意娶我做妻子,能不能替我重新——戴上这枚戒指?” 她抬起头,面露微笑。 邦夫——茫然与她对视,明白了她不愿离开全身裂缝扩大的自己的理由。 “琥依,你——” 他看向放在手心的戒指,又看向她。她只是微笑,除此之外一言不发。 “……” 他用颤抖的手捏住戒指,然后问: “……真的可以吗?” 她毫不犹豫回答: “永远在一起——对吧?” 他小心翼翼牵住她的手,为她的左手无名指戴上戒指。 这时,紫光从他全身喷薄而出。 两人的身体被笼罩。不久,光从地表缓缓浮起。 * “……” 紫色的光球升上天空。 舞惟在地上茫然仰望着这幅景象。 她身旁躺着一位发出鼾声的少年。舞惟把手搭在他胸前,视线却无法移开空中的光。 光茫中隐约可见人影。两道熟悉的身影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其中一人貌似脸转向她。然后抿动嘴唇,像是在说: [再见了,舞惟。] 见到这句话,舞惟眉梢微皱,略带苦笑: “祝你幸福,姐姐——有点嫉妒呢?” 光球仿佛渗入天穹一般,渐渐隐去,不久就消失了。 “The King Tiger” closed ──────────────────────── 歌利亚特没有生存的意义 其二 Goliaths Live In Vain Part2 “——相较于陆地上最大战车的定义困难,不必为世界上最小的战车烦恼,答案是轻型炸药运输车Sd.Kfz.302及303型,即‘Goliaths’。开发目的是利用遥控器有线制导,将炸药送往敌阵引爆。虽说由于在野战中无法适应路面起伏,翻车层出不穷,基本没起作用,但也有侧翻后敌兵傻笑着接近,将手榴弹丢向满载炸药的车体,结果卷入超出预料的大爆炸而蒙受损失的事例报告。无论多么愚蠢、多么浅薄的尝试,只要对方同样愚蠢就行得通,也可以说是只能用兵器回应兵器的人类愚蠢之象征——” ——J S Padd《钢铁的幻像》 * “……就这样,两人从空中消失了。” 待reset讲述完毕,眼前一直默默倾听的双胞胎姐姐: “……总觉得,有点扫兴。” 轻叹一声,说道。 “听说他是超越世界的存在,还以为肯定是我的brick的同类呢,结果好像不是。邦夫也好,他妻子也好,归根结底都只是填入平行世界断层中的普通人吗——唉唉。” “是啊——他们很普通,不像我们。” “毕竟我们是怪物——呵呵。” limit边说边慈爱地抚摸怀中婴儿的面颊。 “并不是战斗能力啦合成人啦,那种次元的事——我们两人,即使与全世界为敌,也一定不在乎——谁都不依靠,这种心情就是怪物。” “……” “而且我呢,今后还有为受这个世界孤立的未成熟brick而战的必要。是的……既然我硬要选择成为怪物,那自不必说。但——你呢?” “……” “以前你就这样——小时候我们双胞胎得了不治之症,几乎没有治愈希望的时候,你就一直做着心理准备——随时可以死去的坚强精神,但这份强大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是不是该做决定了?” “……” “统和机构也在动摇。到头来,你的处境和我们姐妹在病房里颤抖不安时完全没差——我为了brick就算杀光所有人也无所谓,而你没那种程度的理由吧。但恐怕也没有比你更强的家伙了——不应该负起责任吗?” “……” “你刚才把我们姐妹比喻成‘goliaths’——其实那款无人兵器并没有战争史描述的那样不堪。战场上确实无力——但也有人说它在镇压都市叛乱、扫荡游击队等方面具有奇效。明白吗?” “……” “虽然同对等的对手难分胜负,但当我方拥有压倒性优势的时候,便能发挥出凶恶的威力——对,正如名字由来,做为神话中的巨人把那帮小不点们踩扁——就像是如今统和机构中的你。” “我……” reset欲言又止。姐姐嘴角带着微笑,眼神却十分认真。 “怎么样?你要不要赶快征服统和机构,把话说简单点——是我还是你?就不想证明一下谁是最强的存在吗?” 对于完美之盾limit的提议,无敌之矛reset并未回应。 既不否定也不肯定—— “呵呵——” 到这里,双胞胎姐姐终于对沉默不语的妹妹露出由衷的笑容。 “总觉得,我好像让你为难了——抱歉啊。不过这一切终究无法避免。” “——阿美真是坏心眼。” reset叹了口气。 “没能达成期待真不好意思。很遗憾,在围绕outlandos.d’amour的战斗中,找不出对我们任何的帮助。” “哎呀——也不是。” “诶?” “如果我们也效仿那两人一心一意地生活,兴许能够抵达满意的居所——不是可以说这样的话吗?” “你变得这么积极了,阿美——我不行。” “至少,以获取情报为名义,久违地见到你,对我而言也是有意义的。” “好好,知道了知道了。” 妹妹耸耸肩,姐姐平静地说: “是认真的——下次见面必定是互相残杀。” 随即得到平静的回应: “嗯,我知道。” 这对姐妹总是事先做好心理准备。 两人都在心灵某处思考——倘若自己是被遥控器操控的自爆战车,那操控它的又为何物? 是残酷的神上、贤明的恶魔,亦或变幻莫测的命运?但无论如何,这款玩具般的简陋有线制导兵器是无法窥探其一二的。 能做的唯有战斗——直至侵入敌阵深处,用自己身体粉碎对手的那一刻。 “那就——再见了。” 姐姐话音落下,周遭灰色的风景急速鲜亮起来。 limit能力掩藏的地带被解放了。那里是高速公路正中央——两人一直站在预防事故的缓冲带中。 但现在,那里只剩下一个人。 解除能力伪装的同时,施术者和她怀中的婴儿已经从原地消失,再次踏上无人可寻的逃亡之路。 “……” 被独自留下的妹妹,抬头望向惹人厌恶的晴空。 无数车厢伴随噪音呼啸而过,她视而不见,只是仰望天空。 那是一种锐利且缺少聚焦的奇特眼神,像在试探能否看清无色透明的风。 “Like Toy Soldiers” closed ──────────────────────── 后记——踏越无限轨道的是 在我个人回忆中,战车其实没什么存在感。童年基本是在怪兽电影的全盛期过后不久,也看过向哥斯拉炮击的场面,当时怪兽早已和泰罗奥特曼等角色扭打作一团,战车并不在那里。科学特搜队乘坐的也是喷气式飞行器。也不记得玩过战车类型的玩具,消防车推土机的外型更有趣,想象它们具体活跃的样子也很开心。战车“战斗”,这可以理解,但如何战斗却很难想象。这次调查许多后愈发不明白了。躲在狭窄的钢铁块里,和几百米开外的敌人对射是怎样的体验呢?虽然缺少实感,但想来实际战斗的士兵也几乎没考虑过敌人是怎样的对手吧。不过,这类“缺乏实感”的体验我似乎多少有些了解。譬如被塞进一处狭小之地,无法确定自己要做什么、被迫做什么时的那类感觉。 我认为对战车的向往,便是对单纯事物的向往。搭载能击穿一切的大炮,包裹能弹开任何攻击的装甲,使用强力引擎驱动车轮运转履带驰骋大地——这是充斥了一切攻击冲动的集合……可实际上如果做得过头,就会因为太重陷进地里动弹不得。单纯而幼稚的想法一旦被现实的诸多问题绊住脚,只能落得寸步难行,结果无论什么事情都一样吗? 因主役演员退出Academy奖而广为人知的电影《Patton大战车军团》,与其威风的译名相反,画面中极少出现战车。为何要起这副标题呢?因为主角George Patton将军简直就是战车的代名词。并非因为本人坐的战车,而是出于美军爱给武器取人名的怪癖,那人的名字一度被用以指代战车。第二次世界大战后,“Patton”系列被大量部署到世界各地,因此他俨然成为战车的代表。这位军事天才同时也是位非常伟大的梦想家,他曾令人直蹙眉毛地大肆宣扬自己与公元前的英雄Hannibal处于相同立场,不,已经是转世了。虽然不太钦佩这种想法,但假使战争真有浪漫,Patton将军大概正生活在这样的梦中。那也是粉碎一切敌人自己却毫发无伤的任性空想。以勇猛果敢的战斗风格着称的他,是典型的“战争结束就无事可做”的人,在进入比起战争胜负,向民众献媚的政治策略更为重要的时代之后,就如同被抛弃一般,遭撤职、死于无聊的交通事故。这正与残破不堪的战车只能报废的情形出奇地相似,或许也是他顺理成章成为战车代名词的缘故吧。 为了浪漫地生活而向着梦想进发,结果却受困于狭小的铁块中,这是多么空虚啊。敌人的身影遥远无比,连在攻击何物都察觉不到,那样的苦斗前方究竟会有什么等待自己?但是,即便太远望不到尽头,人也必须朝着某个方向前进,为此,也许必须背负沉重的装备前行。那个时候所不能忘的,就是看清自身脚下有多坚固吧,要是陷进去出不来可就麻烦了。不过确认自己的生存状况才是最困难的……以上,正因为是战车,所以文章逻辑就像在地面曲折爬行一样生硬。话虽如此,因为“这有必要”而背负的装备,多半是些现实中毫无用处的破烂玩具似的玩意——不过依旧舍不得丢弃吧。有点儿像发牢骚? (个人以为WW2中最强的是Jagd Panther。) (都无所谓吧,其实。) BGM “PAPER TIGERS” by CAESARS ──────────────────────── 后记的后记 我的小说大抵相当古怪,其中本作尤为突出。 作中叙述内容大半是在描写对其他作品里已结束的关键事件的事后处理,内容却完全不像番外篇,阅读也无助于理解别的作品,莫如说混乱。唐突提到某个人物“死了”,那是另一部长篇小说中的情节,而且在那里他只是被主人公打败的反面角色之一。究其缘由,既然已经确立“无需了解更多人物”的风格,在文章表达上便会束手束脚。实话讲,不光对读者不友好,作者写起来也费劲。明明要解释信号灯却不能谈及汽车,这样的情形时有发生。结果,尽管心里想着“这么写更容易理解,读过其他作品的人一看就能明白”,可偏生言不尽意。那干嘛还要坚持呢?看来这是现实感的问题。我虽是名符其实的幻想作家,仍不免顾忌现实领域。现代社会常被称作信息社会,大家都自认为了解各种知识,但那大概多半是一类深信“肯定比别人知道得详细”的错觉。世间结构并非单一固定的体系,更像由大大小小各自矛盾的结构混杂而成。在这重重矛盾堆砌的世界里,每当我思考这些不讲理时,总会怀疑“别的作品用过的解决方案,这部作品则行不通”,以致许多内容都没法呈现。本次杂志短篇录载中,有两篇为同期刊登而其中一篇被略去,又不得不重新整理。话说,在以Mephisto上刊载的作品为核心的短篇集《假若夜空有龙》(暂定名)内容中,恐怕也有堆积如山的内容无法提及吧。唉唉。 ──────────────────────── 插图 ──────────────────────── 番外 骑士流淌着恋情之血(The Cavalier Bleeds For The Blood) ──────────────────────── 序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凡流人血的,其血必为人所流。” ——摘自《创世纪》第九章第六节 ……这则物语,不过是到下一场对话之前的事。 * “你知道骑士道精神这个词吗?” “嗯嗯,好像听说过,是指光明磊落行事之类的?” “错,那应该叫运动员精神吧。所谓骑士,一言蔽之就是‘帮助公主的人’。不期待任何回报,舍身救助柔弱女性的人才称得上骑士。” “真浪漫啊。” “那是自然。毕竟浪漫(romance)这词本就是指中世纪的骑士故事,后来才扩展到很多事情上。” “那么,和最初的意思不一样吗?” “不,跟现在是一样的。掺入过多甜腻的感情与强行的陶醉,那股便利主义的故事动机完全没变。” “……说得,有点太坏了吧?” “那也没办法,毕竟是骗人的。” “骗人的?” “骑士本身不过是骑马行动的战斗员,工作是战争——说白了就是杀人。” “这、这么说倒也是。” “为什么说骑士浪漫呢?因为即便失去意义后,骑士也依然存在。哪怕是战争结束的和平时期,作为特权阶级仍旧趾高气扬——这种时候,有必要找个煞有其事的借口。虽说结果只是靠武力镇压人民、榨取税金,但既然是诸如骑士这类优秀人士所为,也就无大碍了。所谓文化都是这样。” “唔……” “对了——那起事件也有这样的一面。不单指字面上的相同,在本质上,有共通之处。” “诶?你是说——那桩‘鬼面骑士’的案子?” “是的——有目的、有意义时无需借口,待到一切顺利后——就得蒙混过关了,和其他所有事情一样。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蒙骗隐瞒。” * ……这便是,骑士的物语。 那种无情、掩饰的表层的欺瞒,与傲慢阴湿的内在的乖离,都是骑士的所有物。 保护公主的才称得上骑士。 在那个现实存在的当时,谁也不肯相信那种事——只能诞生于未来的幻想物语。 只有谋略、决断、斗争,以及——直至落败为止。 ──────────────────────── 第一章 无言的骑士 “他是好人或者坏人,此刻已不是重要问题。” ——检察官对某杀人嫌疑犯的评价 1. 当然,他拥有特殊能力。他模仿世上最有名乐队的歌曲,唤其为。 * 葛城贵士自懂事起,就被人称赞是稳重的孩子。能认真听别人讲话、踏实做事。 用贵士的话说,那只是因为那些家伙没认真听别人回答。 人在谈论某件事的时候,内容其实无关紧要,关键在于他对这件事怎么想。是喜欢还是讨厌,是相信还是怀疑,亦或只是想炫耀自己知道这事——那份感情才是最重要的。不理解意思也没关系,只须顺从那份感情即可。仅凭这点,他就已经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了。 而这种感情,归根结底是人体内流淌血液的气势。知道了那个,就能知晓一切——例如现在坐他面前的男人: (他很焦躁——而且想掩饰这点。) 贵士明白,他的血液流动不稳定,节奏紊乱。 “——所以我就说嘛,还是面子重要,钱不成问题。” 仲条则武一脸得意地说。他是贵士高中时的同班同学,很早就结交了。 “嘛,仲条挺不客气的。” 相马睦美闻言扑嗤一笑。 “学生会选举的时候,明明不那样做也能当上会长,却把对立候选人弄的下不来台。” “太过分了,真的很无情。” 点头赞同的是津川一树。 “那人还在演讲中哭了,是贵士劝慰他的。对吧?” “啊啊——确实。” 贵士含糊点头。这时,“噢”,坐他邻座而且年纪小一轮的少女,唯露出佩服的表情。 “葛城君从那时候起就一直这样吗?” 仲条笑道: “这样指怎样啊小唯?对,那个。贵士君一直怎样?” 语气中带着调侃和追问。唯愁眉苦脸: “嗯——所以。” 正当她欲言又止时,贵士本人断言: “简而言之,就是善于收拾,或者稍微偏向幕后的类型吧。我知道。” 轻易结束围绕自己的话题。 这五人都是同一所高中出身,只有唯还在上学。她是一树的妹妹,所以才加入这个团体——拖油瓶的感觉。 他们的团体在她学校里已经成为传说级存在。以学生会会长仲条则武为中心,拿到全国网球第一名的相马睦美,于英国举办的英语辩论大赛中唯一参加的日本人葛城贵士,以及学校理事长家族的津川一树——聚集众多成员的这个聚会,原本只是在学校参加志愿活动时作为一个小组偶然凑成的,后来他们结为好友,成为学校的中心人物。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人——一名不在场女性,至今仍给他们的名声带来影响力。 “不过,七之轮还是来不了吧?” 贵士岔开话题,其他四人却顿时变得吞吞吐吐。 “嘛,太忙了吧,那姑娘。” 睦美爽快说道,一树的表情却有些凝重。 “可我们今天是为她才聚头的。则武,有好好传达吗?” 听到这里,仲条毫不掩饰脸上的不快。 “为什么要对我说?” 他不高兴地说。一树困惑道: “因为,七之轮是你的女朋友吧——” 喂喂,仲条嘴里嘟囔着,耸了耸肩: “话虽如此,我们并没有想要互相束缚。” 语气听起来很悠闲,但此时此刻,从他脖子到脑门: 噗滋滋滋—— 贵士知道,他的血在上涌。 实则是发怒了。 (这种时候,人根本听不进别人的意见,也完全不在乎对方心情。) 贵士知道这点,所以什么也没说,一树却惋惜道: “可是——我们GV,应该是特别的存在吧。多少安排一下日程都行。” 瞥了眼妹妹,进一步补充: “唯也是因为能见到七之轮,才特地请假来的。” 唯慌忙否认: “没,没有啦。” 但这是无法掩饰的事实。 这里是一家离市中心车站稍远、装潢典雅的餐厅。店内还算宽敞,总体给人整理有条的印象。通俗地说,就是那种店——“名流专用”。 五人已经习惯这里,来过许多次。虽然有时会坐上很长时间,但因为点单频繁,店内也充斥着欢迎气氛。 ——然而那天,一个他们不曾见过的店员突然呛声: “装模作样什么嘛?简直像群傻瓜。” 他们抬起头。 是个面皮紧绷的年轻女店员。胸前名牌上写着乃木。 “搞什么?” 仲条瞪了那女人一眼,乃木也回瞪着他。 “最好别太得意忘形。你们不就是认识穗香吗?就因为这,摆出一副很了不得的样子,还特别自称GV,真的很蠢。” “你有意见?” “像你们这种人,只会给别人留下坏的评价。搞得她明明没错,却被说成自大——” 乃木紧绷着脸,脸色却异常苍白,倒并不怎么激动。 “怎么?你是七之轮的粉丝?想求我们签名?” 仲条挑衅地说,乃木并不回应。 “你们给别人添麻烦了。不觉得会妨碍穗香吗?就算作为同期生,总是不依不饶缠着朋友,没感到羞耻吗?” 对着五人说道。面对这样直截了当的辱骂,反而没有发火的时机,就在大家都有些茫然的时候,店长从里面慌慌张张地冲出来。 “你在干什么啊乃木!抱歉,各位——” “店长,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仲条不快地说。而店长边上的乃木若无其事,更进一步断言: “你们啊,作为人格来说,和穗香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气氛变得极端恶劣,仲条正要站起来——那个瞬间: “嗯,也许是吧——” 贵士插嘴道。声音是在所有人呼吸中断的一瞬发出,虽然并不大,但听得很清楚。 “但是,七之轮承认我们为朋友也是事实。就算你同我们争论谁对谁错,也无法得出结论。那么——” 声音很冷静。因为太过冷静,连劝诫对方的意思都没有。既非恼怒亦非胆怯。他轻握右手,向乃木伸出。 “既然是关于七之轮的话题,就按照她的风格来决定彼此正统性吧。用‘这个’——” 然后他竖起两根手指,再全部张开,再握紧。 石头、剪刀、纸。 被如此称呼的动作。那是一种名为猜拳、划拳、石拳的游戏。 “——” 乃木脸色变了。苍白的脸颊上泛起红晕。 “没异议吧?你好像很尊敬七之轮。” 贵士这么说的瞬间,乃木因过度兴奋而用略带嘶哑的声音: “——石头剪刀……!” 单方面喊了一声,决意拼出胜负。 纸!贵士也伸出手回应。 双方都握紧拳头——石头,平局。 “平手再来……!” 这次两人都是纸。平局。 “平手再来……!” 又是石对石。平局。 “平手再来……!” “平手再来……!” “平手再来……!” ……同样的情况持续了九次,乃木终于泄出一口气。紧张暂时中断。 贵士不失时机地低语一句。 “够了吧?” 听到这话,店长回过神来。 “快、快走,乃木!” 他抓住她的肩膀,略显粗暴地将她拉进店内。乃木露出半是茫然的表情,顺从地离开原地。 接下来是尴尬的沉默。五个人谁也不想说什么。就在这时,从他们背后: “你还是太天真了。” 传来人声。他们吃惊地一齐回头望去,她正站在那儿。 帽子、装饰眼镜、牛仔裤。画中名人般时尚装扮的她,完全无视其余四人,只关注着贵士。 “噢,你来了?难道说,一直在观望?” 贵士用着轻松的调子,她并不搭理: “为什么赢不了?你总是这样。总觉得在半途而废。” 而是说道。 注:please.bleed.you 根据文中内容推测灵感来源于The Beatles乐队歌曲《Please Please Me》 2. 七之轮穗香。 她以本名进行着演艺活动。 高中时代,她已是团体里显赫的中心人物。不管别人做得多么出众,等回过神,人们还是聚拢在她周围。 现在的头衔,姑且说是设计师,但实则是TV演员,自打自报家门后,还从未真正从事设计工作。过去只有一点做模特的经验,根本没学过设计。只是对其他设计师的工作指手画脚,打着HONOKA品牌的旗号赚取外快。 她的确拥有引人注目的美貌,但如果仅凭美貌就能成为红人的话,谁也不用辛苦了。她有特长。她以此为杠杆,在业界众多女艺人中脱颖而出。 “喂,贵士,你——来和我比。” 说完,她伸出拳头。其他四人稍稍倒吸一口凉气,因为她极少有这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 贵士微笑着,停顿片刻后: “不,还是算了吧。反正结果显而易见。” “不试试怎么知道?就不想赢一回,成为不败的领袖人物?” “输了会不甘心的,我不做无用功。” 贵士耸肩说道。 “胆小鬼。” “只是聪明而已。” “哼……” 穗香略微焦躁地轻哼一声。 不败的领袖魅力。 这个绰号听起来像开玩笑,但大家现在都这么称呼她。 其余四人因两人之间微妙的紧张感而无暇插嘴,只得继续沉默。 直到贵士向仲条使了个眼色,他才缓过神,咳嗽一声后转移话题: “……不过,也太迟了。” “啊——抱歉,工作耽搁了。” 穗香有些自暴自弃地道歉,然后视线转向其他人,笑着说: “嗯嗯——不过,一看到你们的脸就能安心,疲劳也消除了。” 于是大家都喜笑颜开。 “你还是那么忙啊,不过看起来气色很足,真厉害。” “你又瘦了?再减肥也没意义吧。” 立刻便用熟络的语气问候起来,穗香也回以微笑。那平淡的风景,从高中时起就一直未变。 “你好,小唯。” 穗香朝一树的妹妹打了声招呼。唯红着脸: “你、你嚎——不,你好。” 因为紧张过度,捋不直舌头。于是脸越发红了,穗香捉弄她道: “这种口糊行为,在综艺节目里肯定要被MC(主持人)吐槽的——说成想出人头地,展现可爱的一面。” “我、我没有。” “不过唯啊,我觉得应该可行,要不考虑下参加试镜?” “一树你说什么蠢话?亏你还是亲哥。” 睦美惊讶地说。 “那可不是什么甜蜜的世界,看穗香不就知道了吗?仅凭可爱是行不通的。在演艺圈想搞哗众取宠,只会被丢进饥饿的狼群。” “是、是啊——光可爱还不够吗?唯,你觉得呢?” “真是的,哥哥……” 小唯为难地垂下眼帘,其他人都觉得有趣地笑了。刚刚那种尴尬的气氛已荡然无存。 正在这时,那位店长独自回来,说着“方才真是失礼”,一个劲儿地低头赔罪。 “唉唉——搞什么嘛,店长,你干嘛要雇那种人?” 仲条不愉快地说道。 “实在抱歉。可没办法,我也有自己的情况,本来——” 眼看店长就要开始长篇大论地辩解。气氛好不容易缓和,却被他破坏了。 “——” 贵士一言不发,眯起眼睛看着他: ——揪。 在桌子底下转动手腕,做出拧紧水龙头的动作。 店长随即全身猛地一缩,面部一片空白。话到一半就不自然中断了。 “——啊……” 一瞬间,嘴里漏出类似打哈欠的声音。这是医院里常听到的、植物人偶尔发出的呼吸音,所带有的那种回响——但当贵士将手腕归复原位,他又赫然回神,表情得以浮现。 贵士接着: “既然你想道歉的话,能拜托件事吗?用这家店的炖牛肉(beef stew),把里边的汤汁(roux)调作酱汁(sause),少许浇至用橄榄油(olive oil)炒香脆的土豆薄片,为我们端来。平时应该不会接受这样奇怪的点单,现在呢?” 吐词流利,有如朗读原稿一般准确。 “是、是——我知道了——” 店长不觉低下头,转身离去。 “贵士,你刚才点的什么?” “也就是装装样子点了份薯片——我挺喜欢那种廉价东西,话说回来,还没在这种地方尝过那种味道呢。” “哦?不挺好吗?听上去很好吃的样子。” “贵士以前就喜欢各种尝试。” 不一会儿,气氛又恢复祥和。大家都对贵士微笑表示赞许。 “……” 只有穗香无言地盯着贵士。 从最初充斥紧张感的对话开始,这两个人就再没有说过话。与其他人有说有笑,却连视线都不交集。 这是两人和大家一起时的惯常状态。不怎么交流,还老摆出一副要争吵的架势——无论何时都是如此。 关于这点,两人从小学时代起就未曾变过。 两人第一次说话,是在贵士父母的葬礼上。班上各有一位男生和一位女生作为孩子们的代表来焚香,其中的女孩就是穗香。 “——” 贵士面无表情地参加了叔父主持的葬礼。一脸茫然比哭泣来得轻松,所以只是继续保持茫然的表情。 “……” 身份各异的吊唁客接连找他搭话,但他都没好好回答。 这时候,穗香站在他面前。 “喂,你,骗人的吧?” 突然这么说道。他没回答,她又说: “骗人的吧,并不是真的。” “……有什么不对吗?” “你啊,不是这样的。” “所以?” “啊真是——” 她有点不耐烦地扭动身子: “你完全不是这样,你不可能是那种表情。其实——对,你把大家都当成了傻瓜。” “是吗?我想应该没有。” “不,我知道。因为我在你之上。” “之上?” “我远胜于你,至少这点肯定没错。” “为何这么认为?” “因为我父母都死了。” 她一脸平静地说。 “所以,不要觉得只有你特别,我更胜一筹。” 轻哼一声,甚至有种骄傲的印象。 “你父母是死于意外事故吧?那你就输了,因为我这边可是杀人事件的牺牲者。” 贵士也知道这是事实。他的学校里没人不知道那个有名的话题。 “——这有关系吗?” “关系太大了。我更可怜、更辛苦。你的遭遇不值一提。” “我不觉得有输给你。” “嗯?怎么,只会发牢骚吗?” “什么牢骚,这不是事实?再说你我又不是在一决胜负。” 听他这么说,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来一决胜负吧。” 缓缓伸出拳头。 “我们来猜拳。就这样决定了,赢的人赢,输的人输。” 理所当然的事,却一再重复。 “……” 贵士依旧神情木讷地望着她。 她则直勾勾地盯着他。不清楚是对他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只有眼神格外有力。 (……) 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呢?贵士沉思一阵,便很快作罢。他不太喜欢思考。反正对多数事情,他都能不假思索就得知答案,对不懂的事也不愿深究。所以这种时候,也是怀着半嫌麻烦的心情: “……我不会与你战斗。” 他道。 “啊?什么意思?想逃避吗?” “因为就算跟你猜拳,也绝对赢不了。你是世界上猜拳最厉害的,和谁比都不会输。” 贵士摆出一副近乎自暴自弃的口吻。 “……你在说什么?” “所以,我不做无谓的较量。” “干嘛下这种结论?” “哎呀,难道你自己都不知道吗?那就和在座这群人逐个试试吧,反正你不会输给任何人。” “……” 穗香似乎有些混乱,但立刻说: “……真搞不懂。那好,你在这儿等着。” 她果断地快步跑进殡仪馆,先是和同行的同班男生猜了几局。又找其他来焚香的大人搭话,同他们猜拳。 贵士一直在旁观: ……库窣、库窣。 同时重复打开和关闭不可见水龙头的动作。 不一会儿,穗香仔细端详起自己的手,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然后跑回来追问贵士: “……为什么?” “没说错吧?” 贵士微笑着,穗香满面怅然。 “……以前从来没有这种事。我也不是那种猜拳很厉害的人。” 自白似的嘟囔道。贵士若无其事地断言: “那是由于条件不足。” “条件?” “对——条件。只有当事人的猜拳绝无公平可言,除非有许多不相干的人。例如刚才一直作为裁判观望的我。只有具备这些条件,方能进行正当的较量。这种时候,你是无敌的。” “……” “所以我才不想和你一决胜负——因为做了也是徒劳。我讨厌徒劳。” “……” 穗香用奇异的眼神回视贵士。那是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像是愤怒,又像是不可思议,又像是难以接受。不一会儿: “你简直不像是小孩子。” 她突然冒出一句。 “怎么那么像个大人。” “不喜欢吗?” “嗯,很生气。” 穗香斩钉截铁道,贵士笑了。 “果然还是没法和你一决胜负啊。” 从听不清对话的远处望去,应该是悲伤的孩子在伙伴女孩的鼓励下终于露出笑容,那样一幅温馨的景象吧。两个人之间发生的事情,只有这两人知道。 ……而且直到现在,两人再没有比那更深入的对话。 初中高中都一样,即便高中时几乎每天和朋友们待一块儿,也一直保持相同距离。 “啊,对了对了——这个。” 穗香说着,从包里拿出五个小包裹,向餐厅座位上的同伴每人递一份。 “这啥?礼物?” “不,是证明身份。” “……?” 虽然不太理解,大家还是打开包裹。只见里面放着同样的便当,形状就像拼图的一部分。 “今天是那个吧?我们GV聚在一起第七年的纪念日。所以,这就是证明。” 穗香又打开包,取出相同样式的吊坠递给他们。 “哇……” 一树两眼放光地感叹。 “七之轮,你还记得?” “那当然。怎么,你以为我是那么薄情的人吗?” “不、不,那倒不是——噢噢。” 一树举着吊坠高兴地欣赏起来。 “原来如此,拥有这个就表明是GV的一员,这就是身份证明吗?” 睦美一面钦佩,一面借过身旁贵士的吊坠,试着凑成拼图。 “啊啊,连起来真漂亮。五个就能拼出圆环吧。” “特别定制的吗?太贵了——” 则武刚想这么问,又立刻作罢。大概是怕被认为自己太抠门吧。 于是贵士为掩饰则武的失言,打趣道: “所以店里不该有七个人吗?明明名字是七之轮啊。” 大家都笑了,只有穗香没笑,直视他问: “你能明白吗?你什么都看穿了吗?” 贵士也回望着她。 两个人相对无言。 期间,睦美从大家手中接过吊坠。你们瞧,连上了,好漂亮好漂亮,她兴奋地赞叹道。 片刻后,穗香偏移视线,对一树的妹妹说: “抱歉啊,小唯什么都没有。” 小唯大吃一惊,为难地说: “没、没事啦!那——那是……” “嗯嗯,我会送些东西给唯的,不用担心。” 一树则轻描淡写道,其他人不禁苦笑。 “你这人是有多妹控啊——” 睦美惊讶的表情代表了大家的共同想法。 就这样,愉快的时光在融洽的氛围中流逝了。 注:七之轮穗香的名字(ほのか)读音与经营品牌名(HONOKA)相同 津川唯回应七之轮穗香的问候时错把“こんにちは”说成“こにちは”,发觉后又及时纠正。译文中用读错声调体现 3. “那我们去车站前面——” “不,我不用了。接我的车很快就来。马上还有下一份工作。” 穗香作出符合当红艺人身份的发言,贵士也若无其事道: “我也有点事,先告辞了。” “什么呀,贵士——约会还是兼职?” “嘛,大概。” 贵士不大理会则武的调侃,转身消失在黄昏的大街上。 “……” 穗香目送着贵士的背影,他中途一次也没回头。 “喂,穗香——?” 则武在背后叫她,她含糊地“嗯嗯——”了几声。 “待会儿再联系你。” 略显草率地说。则武满脸不悦,但很快: “……我知道。” 说罢便告退了。 * 贵士没走多远,又折返回餐厅。 绕到后门,等候片刻。 哔卟卟、哔卟哔卟…… 脑子里响起那首世界上最有名乐队的曲子,有点痉挛、神经质、使人印象深刻的开头。 每当葛城贵士脑中响起这首曲子,他便深感不会输给任何人。 后门开了,刚才向他们低头赔罪的店长从中现身。 “……” 店长满脸茫然地来到贵士面前。 因为流入大脑的血液量是平时的十七分之十六,所以眼神朦胧。 贵士朝店长提问。 “那个叫乃木的店员,是什么样的女人?” 这问题没有任何前置,显得既唐突又不礼貌,店长却并无反驳的意思: “……乃木是裙带录用的……由和我们店有交情的银行介绍……没法拒绝……明明知道她在别处搞出了麻烦……” 流利回答道,而且完全面无表情。 “乃木和银行是什么关系?” “……像是哪家有钱人、银行大客户的女儿……好像想当艺人,说是有试镜,却总是无故缺勤……在很多地方都被解聘了……” “不隶属经纪公司吗?” “……是,当然……” “住址呢?” 他若无其事问了几个涉及重要个人信息的问题,店长也毫不迟疑地特意从县名说起,甚至回答了公寓房间号。那不像是背诵,更像是把简历放在眼前,照着上面的内容念出来。 脑海残留的记忆片段被抽出,呈现于认知面前——那种感觉。 “原来如此——你打算解雇乃木?” “……是的,已经到极限了……” “不需要。” “……好,不需要……” 店长老实地点头。自律性完全丧失,甚至没问他为何阻止。 “可以,行了——回店里去。” “……好,回去……” 店长猛地向右转,从后门回去了。 几分钟后,其他店员见店长发呆,问他“怎么了”,店长这才恢复清醒。 “啊?啊……啊咦?” 头昏昏沉沉,没法正常思考。 “你没事吧?” “……不,没什么。呃……啊咦?我在干什么来着——” 好像在和谁说话——然而要让那段印象从记忆中固定,又总觉得缺失了什么。就好像缺墨的笔写再多笔记也没用一样。 4. 乃木安奈从以前就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我这么倒霉……?) 她二十四岁,通常所指的年轻。但在她看来,自己已经上了无可挽回的年纪。 她一直梦想成为偶像。从小就很憧憬,为此不吝付出努力。强迫父母报各种课程、支付中介公司要求的报名费。去需要提前三个月预约的美容院,聘请专业摄影师拍照。把简历投往很多地方。 尽管如此,她依旧做不成偶像。 无法成为自己希望中的自己。 安奈总是想: (这不是我……被那种无聊店长训斥你在干什么啊乃木的,不是我……) 而出现在这样的她面前的,是七之轮穗香。 她很坦然。 宣称不输给任何家伙,并实现这一目标的七之轮穗香,正是安奈的理想形象。 不想输——看到穗香时,安奈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这么想。 那是档无足轻重的综艺节目。明显是放送时段出于某种状况突然空缺,才临时召集廉价艺人炮制出的敷衍节目。 于是就有了“挑战各种各样的事情”这一随意又常见的环节。在当时,年轻的搞笑艺人决定挑战吃完千杯荞麦面这种完全未经考虑的事,其中七之轮穗香以助手形式出场。 真的无聊透顶,感觉就是模特出身艺人接到的一份不起眼工作。本应是主角的艺人正拼命吃着荞麦面,当现场气氛快推进到哄笑艺人的阶段时,站在一旁的她发言: “不过,做这种事也并不算赢得什么。” 担任主持的男人觉得这句抱怨很有趣,便询问缘由,她当即回答说: “因为并没有一决胜负。” 她不屑地表示,艺人就算吃不下也能中途吐出来,只要逗笑观众就行了,挑战本身没有任何赌注。她是谁呀?现场开始听见议论。主持人又问,那你想赌什么?她立刻回答: “自尊心。” 态度一本正经。接着又补充——因此,胜负不能仅在草率的状况下进行,必须要公正。这话是她在被大家嘲笑的氛围中说出的,在场的人们都理所当然朝她叫嚣,那就做点什么呗!她坦率地放言道: “那就来公平地猜拳吧。” 虽然也有人吐槽居然是猜拳吗,但大家更在意“公平”这个词。这还有什么讲究吗?戏谑声更大了。她口齿流利地说: “一对一,由第三方做裁判,并且有足够多人注视,就这些了。” 正好当时是在公园里录制节目(可能是摄影棚被其他节目挤得腾不出地方),普通观众很多,她觉得是个“好机会”。 “条件都具备了,不会输给任何人。” 自信满满说道。因为是随便录的节目,这名新人显眼的站姿也被放过了。这期间无视周围拼命吃荞麦面的艺人也很有趣,流程依旧——然而,七之轮穗香猜拳真的不差。输掉被嘲笑就结束了,明明已经做好这样的规划,却一直没输。和所有演员比也没输,最后和上场的观众比也没输,就在大家哑口无言时,她来到早已放弃吞咽荞麦面的艺人面前,石头剪刀纸!再次胜利。当焦点转向他后,“明白”,他大吼: “……我投降!” 扑通一声跪下了,于是皆大欢喜,节目就此收工。大家都捧腹大笑,作为主角的艺人同样引人注目,她的过度行为也不知不觉被宽恕了。 这档节目播出之前,现场观众们就已经奔走相告,说有个厉害的女人,结果虽然播出时间是周二凌晨两点,却取得了不错的收视率——期间节目收视率仍不断攀升。 那之后,其他节目里也有人提议猜拳,但被她以录制现场没有公正的第三方、“不公平”为由拒绝了。 “别把胜负想那么简单,胜负就是胜负。” 堂堂正正说出这句话的穗香,被大多数制作人和共演者认为是个“不讨喜的家伙”,但她仍不断被各种节目起用。 她的谈话技术可谓绝妙。就算不猜拳,“她很坚强”的印象也总能浮现。不被任何人扰乱思路,也不被任何人轻易搪塞或咄咄相逼,但那绝不是吵架,而是有股不可思议的幽默感。 “这不是胜负。” 每当有人向她抱怨“露一手嘛”,她都会这样反驳。 “你我又不是要一决胜负。嘛——如果一定要,那就创造状况吧。这样就能一决胜负了。” 哪怕是面对大咖也毫不畏惧地这么说,对方也会觉得,如果真输了会很丢脸,放弃深究。在演艺界的成功人士,本就是深谙不违背现场气氛才出人头地,绝不会勉强自己。况且她也会称赞对方: “你是想把自尊寄望在逗大家笑上,一决胜负吧?这方面,我肯定比不上你。” 这样一来,便很难再追究下去。虽然像是被捉弄了,但说到底不过是猜拳,生气也会让人觉得很傻—— 这种情况下,虽然也有人对她咬住不放,但只要按照她所说的“公平状况”去猜拳,就一定会输。其中甚至有人连续猜上一百局,结果全部输掉。连一次平局都没有,全败——这一幕播出的时候,安奈被她那副淡然的胜利姿态所感动。那平静的模样,好像在说没什么大不了,令她陶醉不已。 (我也想变成那样——) 打心底里这么想。 至于她为何强大,则并没有太在意。只是觉得,正因为强大所以才强大吧。 (那么强的话,也就不需要顾虑什么了——不过。) 不过,安奈想。为什么她非要别人陪着不可呢? (那帮GV,根本就是一伙得意忘形的蠢材——而且在电视上,也不该对那些无关紧要的家伙挨个打招呼——) 她生气地一如往常来到电视台门前。 最近的她,打工一结束就马上奔波各个场所。今天是被逼着回去的,比预定时间早了些,但也无所谓。她完全没想过自己这个时间点险些被解雇。对这种事毫无自觉。 她现在最热衷的不是参加试镜,而是跟踪穗香。 无论如何都想把她的强势和好运据为己有,抱着这样的执念接近她身边——之所以在那家餐厅做店员,也是因为知道那帮讨厌的GV是常客,所以心想她或许也会光临。 (和穗香直接见面,让她认识我的话——我就。) 正当她像往常一样躲在暗处沉溺于妄想时——表情突然僵硬起来。 视线前方是一个男人。从她无法进入的电视台入口,大摇大摆走出来——是葛城贵士。 嘎倏,怒血涌上她的脑门。 5. “——” 贵士独自走在街头。 戴着墨镜,衣服也和刚才朋友们聚会时不同。是在电视台更衣室换的,尽管擅自使用了那里,但谁也没发现,事后也不会被追究。 他做事首先就不会被人阻止。 “——” 举止极为普通,理所当然地走在街上,唯独有一点很奇怪。 墨镜背后,他闭着眼。 视线完全遮蔽的状态下,照样在人流中畅通无阻。 脑海里回响着那首音乐。 哔卟卟、哔卟哔卟…… 在完全无光的世界里,毫不犹豫地行进。 “——” 虽然没必要阻隔视觉,但这种情况下这样做比较轻松。简而言之,因为注意力集中于后方,如果再看前面的话,就容易导致混淆。这是这世界上只有他才能真切体验的感觉,没人能感同身受。 “——” 稍微走一段路、穿过一条马路后,行人开始锐减。于是他摘下墨镜睁开眼睛。既然周围没有旁人,便不存在混淆。 那里耸立着一道四方形的阴影。一整面外墙被涂鸦覆盖,是座多用途的剧场设施,主要作为livehouse(小型演奏会厅)使用,但因为规格略小使用费又很高,不怎么用得上。今天也没有任何安排,因此周围空无一人。 “——” 贵士站在那栋建筑墙边。那儿有扇后门和壁画融为一体,使人很难把它与别的部分做区分。 静静等待,片刻后从墙壁另一侧听见几声咔嚓、咔嚓的轻微响动,之后是脚步声。接下来又是同样的咔嚓声,即打开门锁的声音。脚步声再次远去。 贵士推门进去。因为没有照明,里面很暗。顺着从敞开的门射入的逆光,深入内部。 他是第一次进这里,却仍不假思索地前进。前面有几扇门挡着,但每一扇都开了锁。刚才连续的声响就是那些门的开锁声。 所有门都形同虚设,贵士继续深入。登上楼梯,往楼顶走。 不久,他打开最后一扇门,抵达强风吹拂的屋顶。这是一处平时被严格管理、严禁外人闯入的场所。 风声呼啸—— 贵士踏上屋顶。没有正经的隔网,也没装栅栏。因为这座剧场的外壁经常挂各种横幅,容易妨碍更换。 从卷钢缆的绞车等机械旁经过,来到屋顶边缘。 站在前方空无一物的位置。 嘴唇微动,是在哼唱头脑中响起的音乐。嘟噜噜、嘟噜嘟噜……口型跟着调子。 就这样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 ——簌。 身体向侧边滑去。空出的空间中恰好有什么横穿而过。 人影——乃木安奈。 安奈双手前伸,欲用体重把贵士推下去,突然目标从眼前消失,由于用力过猛,仍在往前冲——身体即将越出屋顶……这时怪事发生了。 快掉下去时——又中途停滞。 一只脚的脚跟勾在边缘处。这种状态下活像个弥次郎兵卫,啵嘤、啵嘤——保持着平衡。 “啊……?” 半张的嘴巴漏出呻吟。 双手双脚伸展着,只要一个动作,卡住的脚跟就会滑落吧。已经到达极限,身体却僵直不动了。 “啊、啊啊……?” 安奈脸上布满惊愕。她自己也不明白身体为何不能动。 这时,他开口了。 “人——你觉得是什么?” 贵士平静说道。 “例如,有位叫joseph.heller(约瑟夫·海勒)的作家写的小说《catch 22》。你读过吗?应该没有——在这部描写世界不合理的作品中,人类被直截了当指出了本质。点火就会燃烧,埋进地里就会腐烂——人是厨房角落里的食物垃圾。” “啊啊啊……” “这是正确的、有说服力的见解。但更准确地说,人是——吸管。” 贵士表情沉稳。既不兴奋,也不疲惫。始终很平静。 “想想看,不是吗——一根形状像音符、心形的吸管。一般都是透明的,能看见液体在里面移动。看到那种吸管,我总会联想起人。” 他没看安奈。背对着,仿佛对她本身已无兴趣。 “人的身体就像一根吸管——各种浓度的血液不断在庞杂的血管中循环,血液的量和流速决定了人的一切活动。无论多么努力,无论摄取多少营养,只要血液不能在血管中流淌,人类就跟厨余垃圾一样,什么都做不成了。” “啊、啊啊啊……” 安奈想大叫。想尖叫。想主张自己感到恐惧。然而,她的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响,只有微弱的气流声。无计可施。 半边身体悬在屋顶外,却什么都做不了。 并且——这种恐惧也逐渐开始淡薄。 “你迄今为止肯定没被大家‘当真’过,无论做什么都不被认可——但我知道,你的血液流动,从耳边流向头部一侧的血量证明了你是‘认真’的。” “……啊——” “因为是‘认真’的,所以毫不犹豫推向我的后背。是出于无尽的杀意,还是出于因我出丑的怨恨,这些都无所谓——关键在于你是‘认真’的。” 贵士这才像再次确认似的,瞄了安奈一眼。 “你的‘认真’迟早会伤到七之轮——要么伤害她本人,要么以她的名义损害他人,使她的形象一落千丈……哪一种都不允许。她不能输给任何人,自然也包括你。” “……” 安奈喉咙泄出的声音止住了。 脸上表情消失。 只能像个弥次郎兵卫一样挂在屋顶边缘动弹不得。 贵士的话既不是在炫耀自己,也不是在夸耀胜利。谈话内容怎样都行,只是为了确认结果——即使对方听见别人的声音,血液流动也毫无变化。于是转身,沿来时的路返回。 他以此命名自己的能力。 能力是操纵人体血流。无需触碰对方、无需下药、无需任何特殊准备,即可停止或加快血液流动。 其他事一概不能。作为超能力实在微不足道,连一粒尘埃都移动不了。别的动物的血也不行,只有人血——且只有体内存在的血。一旦转移进杯子里,就连涟漪都荡然无存了。 他天生俱备这种能力。感知血液流动的差异,先于分辨人的声音。 而且懂事的时候,也明白其他人没有这种才能。 他人认为有价值的事物——知性、运动神经、体力……那些在他的能力面前毫无意义。 能够击败他的人,在他面前尚未出现。 “……嗯。” 走出活动设施建筑物,刚走到路上,手机显示来电。 他并未停下脚步,继续往前,同时接通电话。 “——睦美,什么事?” [啊啊,贵士——现在不打扰吧?] “嗯,不打扰。” [不是有事吗?] “已经结束了,没啥大不了的。” [是约会吗?] “哈哈,那是开玩笑的。在那里提工作的事很扫兴吧。” 来电者是刚才GV聚会时的相马睦美。 [啊啊,确实——不过穗香也说了工作什么的。] “怎么能把我和七之轮比呢?” 他这么说道,睦美支支吾吾地问: [你,觉得呢?] “什么?” [穗香和则武——那两人真有在交往吗?] “不是他们自己公开的吗?隐瞒也就罢了,干嘛要说谎?” [是啊——和我们不一样。] 她叹息沉吟。 [喂,我们交往那时候,是不是应该告诉大家更好呢?] “是你提出保密的。现在要坦白吗?说我们交往过,现在又做回朋友了。” [别说傻话了,事到如今根本说不出口。] 贵士听着睦美略带愤怒的强硬语气,继续往前走。此时,远处传来声响。 ……噗嘎。 物体掉落砸地的声音。 [刚才的声音是?交通事故?] “不——没什么。” 贵士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进。已经充分远离“现场”。 即便通过固定血流稳固肉体,时间一长,无法支撑自重的肌腱也会断裂。贵士凭经验算准了时间,所以很清楚。 已经习惯了。 [嗯唔——嘛,比起这个。] 睦美还想说下去。 [我以前还挺自卑的,贵士如何?会不会觉得比不过穗香他们?] “怎么说?” [我和贵士交往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比大家更有地位。有点像是优越感吧。所以才能和穗香交上朋友。] “大概是。至少七之轮那边,会因为你的平等对待而放松身心吧?” [哎、嘛、也许吧——] 睦美似乎还没从思绪中回神。 “你更了不起啊。” [啊哈哈,才没有。贵士真会说话。] “是事实。你对七之轮而言是无可替代的。其实你们两人中,她更依赖你。” 他淡然说道。这世上只有他一人知道这件事的真正分量。 [贵士对谁都很温柔。] 睦美完全没懂。她只是陈述自己的想法,并非切身感受到话的含义。 [应该说是那种经常害别人困扰,自己却没意识到的类型吧?] “是啊,太迟钝,还被你甩了。” [不,那是——啊啊。] 睦美发出困惑的声音。 [……怎么说呢,当时应该是我不对。] “现在也无所谓了吧?” [因为——] 睦美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难以表达。她还没意识到,自己为说服别人而使用的语言,都是过去从贵士那儿听来的。她没有任何能深入表述贵士的话语。 “话说,打电话来,是不是说明大家已经解散了?” [诶?嗯、嗯嗯——是啊。因为小唯身体不大舒服,一树很担心她。] “小唯怎么了?” [我想是太紧张了。那姑娘不是没怎么说话吗?] “原来如此——一树比谁都重视小唯。” [哈哈,真是这样。想让那家伙听话,先说服小唯绝对更快。] 贵士面无表情地听着睦美的笑声。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被岔开话题,更没想过贵士早已了解津川唯的症状。 两人继续闲聊了一会儿。 [……那就,再见啰。] 听睦美这么说,贵士也回道“嗯嗯,再见”,谈话就此结束。睦美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挂断,贵士没有理会,先行挂掉电话。 周围开始骚动起来。隐约听见死人了的呼喊和悲鸣。 贵士重新戴上墨镜驻足。将注意力转向人群聚集的方向,当察觉人潮中除恐惧、混乱和些许陶醉外再无他物后,他再次迈步。前往电视台,把换下的衣服物归原位。不知道哪里设置有隐蔽摄像头,若是万一留下录像,大家也会提供这与他今天穿着并不一致的证词。 依旧无人制止他的行为。 * “……” 相马睦美攥着挂断的电话发愣。 非常不满。 明明还有很多话想说,为何就是说不出口?最近每次见到贵士,总有种欲求不满的情绪,着急得不得了。 和他碰面的机会只有五人一起的时候了。她觉得把人单独叫出来多少有些尴尬,而他已经很少主动联系。倒也是,不停给甩掉自己的女孩打电话的男人也只有跟踪狂了。 (还说什么朋友——已经只是朋友了吧,我们。) 和贵士分手,是因为移情别恋。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男人实在称得上愚蠢。为什么会觉得那个人优于贵士呢?无法理解自己当时的心情。 只能说是迷惘——她当然不可能知道那是“血的迷惘”。 她刚才究竟想问什么? 应该有想向贵士确认的事,可自己也不清楚那是什么。 (贵士——是如何看待穗香的呢?) 茫然中这么想道。现在还无法认真考虑,因为贵士没选择穗香、而是选择了自己。那至今仍是她内心的巨大支柱。 因此,她几乎不可能想到与之相反的事。 (不过贵士说了奇怪的话。说什么穗香在依赖我——奇怪吗?那家伙时常会说些怪话。) 她根本不懂,拥有一个不存在利害关系的普通朋友,会让一个长期受吹捧的人的精神状态多么稳定。 所以——甚至连想都没想过,那才是真正目的。 (不过,穗香那边——她对贵士又怎么想……?) 注:弥次郎兵卫 日本的一种传统玩具人偶。躯干细长,靠两手的重量保持平衡。也被称作“天平人偶” 6. 七之轮穗香总是很忙。 今天她也在电视台的后台化妆,为下一场节目做准备。她喜欢凡事亲为,所以后台只有经纪人。 “对了,穗香小姐对那起事件怎么看?” “事件?” “就是最近这附近发生的、被称作失衣仙女或堕天使的那起事件啊。” 听到如此莫名其妙的话,穗香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 “死了个人。掉在马路上摔死的。” 经纪人的语气毫无紧张感。 “热衷当演员的女人,不知从何处跳楼,砸扁在路面上。” “……” “嗯,应该是自杀。因为不清楚是从附近哪栋建筑坠落,所以成为话题。感觉就像空中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所以呢?” 穗香的话里明显夹杂着尖锐的颤音,经纪人却完全没注意,漫不经心道: “毕竟,大家都喜欢神秘的事嘛。今天录制的时候,穗香小姐兴许会被问什么问题。” “真不检点,那可是死人了啊。” “唉呀,人是很容易死的,我经常听到这种说法。对了,前几天电视台制片人马口先生的死,好像也有点可疑。还有代理商的大人物也辞世了?这种事经常听说呢,这个业界。” 听他含笑天真的腔调,穗香脸上带着怅然,不一会儿: “……都怪我。” 她自言自语道。 经纪人满脸茫然。 “……什么?” “都是我的错,人死了都是我的错。” 声音有些僵硬。 “怎、怎么了?穗香小姐?”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但我知道是我的错……原因在我。” 肩膀在微微颤抖,接着又是莫名其妙的话。 “可是,没办法啊——输掉就行吗?那些人想击败我,我只要不输就行了吗?如果我输了,就会致使他把别人一个接一个地当做猎物,那我赢了又有什么不好——” 她盯着镜子嘟囔。经纪人不知所措,这时有人叩响后台那扇狭长的纵向门。 “你看,差不多该出场了。” 经纪人正欲安抚她,敲门声又响了,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奇怪的节奏。 紧接着: [喂喂,七之轮穗香是这儿吧?七之轮啊,你家着火了。不,不对吗?有家公司倒闭了,你作为连带保证人有偿清债权的义务。不,或者某地发生大地震,一定得提供捐助比较好?不不——] 一道孩子气的男声喋喋不休。 “什……?” 经纪人着急了,推门出去。 穗香留在房间里,很快传来几人的争吵声。 [搞什么名堂?] [你就是七之轮穗香?] [喂,巳鉴巳先生。怎么可能?] [啊对,七之轮是女的来着——还是性别伪装?] [说什么傻话!你谁啊?] [是ocarina的人。] [巳鉴巳先生,没人知道ocarina。] [是吗,我也没听说过什么七之轮穗香,彼此彼此吧。] [我、我知道。] [所——所以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经纪人的怒吼声响起。看来他面前有一男一女两位来访者。 [不不,我们就问几句话。知道有个叫乃木安奈的人死了吗?她似乎对七之轮穗香非常痴迷,这方面情况需要确认。] [你、你说啥呢?警察吗?] [嘛,算是公共机关之一。] [那、那个——还是算了吧。这种事没意义的。] [有没有意义,我们不可能知道——想中奖就必须挨个不漏地排查。] [胡说什么呢?总之,各位请回吧。穗香现在不能会面,本来就——] 经纪人刚想说有点神经质,又慌忙闭上嘴。 [怎么?有情况吗?] [没、没什么!行了,赶紧消失吧!我要叫警卫了!话说你们怎么跑进来的?] [稍微一会儿就好——] [喂,停下!] 下一刻,那名男子越过经纪人的阻拦,从门缝外探头进来。 年轻——给人年幼的印象,简直就像少年,弄不好是少女……不对,是个线条纤细、甚至神似几分法国洋娃娃的男人。 一瞬间,视线对上了穗香。 “——” 穗香倒抽一口凉气。 洋娃娃似的男人把手举向她的脸,迅速并拢指尖。 ——啪。 伴随声响,一股异样感瞬间掠过穗香全身。 那是种极度不安的爆裂声,使人感觉自己被从头到脚一分为二。声音介入肉体,有如将脊髓纵向劈裂。 (唏——) 穗香缩紧身子。虽然不明原因,可实在呆不下去了,恨不得当场逃走。而那个玩偶似的男人: “……” 正直勾勾盯着她的脸。当看清他的眼神,穗香大吃一惊。我知道,她想。 ……这样的时间只维持数秒,很快: “胡、胡闹!” 经纪人赶回来,将他拽出房间。 一阵噼里啪啦的吵闹过后,他们好像被带到了外面,平静再度恢复。 “……” 独自留下的穗香,只感觉从后背至腰部仿佛被冰刃贯穿,寒意逼人。 (那种……) 不由得伸手触碰腹股沟,确认并无失禁。脑袋被打碎的感觉仍残留着。 (那……那家伙的眼睛……那是……) 她想她明白了。很早以前就认识那种眼神的人。看似沉稳实则冷漠、看似柔和实则尖锐、毫无顾忌却能回避任何抗议、无视一切事物也能泰然自若、深邃有力的眼神。从没想过这世界上还存在其他人拥有这种眼神——情愿没有。 那既是她的青梅竹马,又是无可替代的挚友之一,以及…… 以及,相同的眼神。 相同即是说——在势均力敌之上的含义,也就是: (——敌人……) 这样的事实。 ──────────────────────── 第二章 猎奇的骑士 “追龙者恒为龙。” ——摘自《Zarathustra如是说》 1. 进藤酉子以前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酉子什么的,总有种被俘虏的感觉。但如今,她觉得这都无所谓了。 (因为——上司的名字更奇怪。) 巳鉴巳花车。 那是他的名字。 “说是花车,其实不是那个意思,应该写作华奢。这是更风雅的文法,明白吗?” 初次见面时,他就唐突说道。 这位外表酷似高中生——不,搞不好是初中生的少年般瘦削的男人,却是捡到急需用钱的她的宝贵雇主。 工作室位于街道一隅的商住两用楼,说是办公室,却堆积着大量旧书旧报刊,几乎与仓库无异。 没有挂招牌,登记的电话地址名是“ocarina”。 不是公司,但似乎是法人组织。照花车的说法,这里是“政府直辖的特别调查机关”,其实还不如专门调查外遇的侦探事务所来得像样。工作就是在没有委托人的情况下,不停做调查——而且净是些过去被遗忘的、莫名其妙的案件。 “钱从哪里来的?” “这个嘛,我没在意。你倒是挺介意,对工资不满?” “有点不舒服。” “工作?还是我?” “两者都有。不过巳鉴巳先生的确有点儿奇怪。” “啊哈哈,就算心情不好,工作也是工作吧?再说你也清楚,偶发事故被查出实乃人为后,给遗属赔偿有何不妥?” “可那件案子早就过了时效,说是赔偿,其实更像威胁公开的勒索。我们总这样,不是值得夸耀的事情。” “你希望被夸奖吗?” “任谁都是吧?有不是的人吗?” “怎么说呢——被傻瓜称赞也高兴不起来吧?” 就在两人像往常一样闲扯时,老客人来了。 叩叩叩咔咔咔咔哐,敲击木琴一样的独特敲门声轻微响起,不等回应便自行开门。 来者是位身材苗条的年轻女性。她动作麻利,径直走到酉子他们身前。然后用熟络的口吻对花车说: “干活了,mobile。” 他叹了口气,对女人稍显埋怨: “雨宫小姐,来的时候请事先通知,看见你对心脏不好。” 这是相当失礼的措辞,但女人不以为意,语气若无其事: “管你会不会病倒,我又无所谓。这份工作比较紧急,望你立刻接手。” 语速很快,吐词却很清晰,仿佛扯到耳边似的不留情面。 “什么工作?” 酉子在一旁发问,雨宫平静地撂下一句: “现场勘察坠落尸体。” 酉子皱眉,呜哇一声,但并不惊讶。 “难道说,‘又来了’?警察不会给好脸色的。” 用早已习惯的语气说道。 这位女士雨宫世津子交付给的,大多不是花车他们惯常的挖掘过去的工作,而是关乎现在进行时的未解决案件调查。她似乎没那么可疑,隶属更正规的司法机关,并且身居高位。不过酉子被雇来这里时,她就经常出入事务所了,至于究竟是何种立场,酉子并不清楚具体情况。只是模糊地觉得,很了不起吧。 雨宫摇头。 “不,事件发生在昨晚,尸体已经处理掉了,所以只需现场勘查。不过,血迹应该仍有残留。” “不管怎样,恶心是不变的。唉,又不能吃肉酱了……” 酉子长叹一声。雨宫掏出一张证件,递给花车。 “喏,许可证。先拿给现场人员看,别像之前那样随便闯进去,弄得后面一团糟。” “是……” 花车神情严肃地接过许可证,当即动身。 “我一直有个疑问,雨宫小姐为什么管巳鉴巳先生叫‘mobile’?这是绰号?” “能力名。” “……什么?” “准确叫法是。虽然名字不能公开……当然,雨宫不受这种限制。立场决定她是提出而非接受抱怨的人。” “……我不明白。” “所以我才说,你要明白的话我就麻烦了。” 说罢,便不再言语。根据经验,这种时候不论如何都不会再有解释了。 “……” 酉子只好沉默。 她带着郁闷的心情,驱车前往案发现场。 花车无视封锁线,直接大摇大摆钻进去。警察发觉后立刻杀气腾腾上前制止,他掏出刚获得的许可证应对。 “诶?你说啥?等、等会儿——我得先确认一下……” 巡警从未见过这样的证件,花车无视他的困惑,将证件塞进他手里,继续往前走。 “喂、喂——” 酉子经过惊慌失措的巡警身旁,补充一句: “劳烦把那个交给上司。” 不等对方回应,便小跑着跟在花车后头。 地面被胶带贴出白线。警方的现场勘查已经结束,没有相关人员。路面上散落着红褐色。 “呜哇……” 酉子皱眉。花车面无表情,直勾勾盯着标示尸体痕迹的框线。 “不清楚是从哪儿跳的——剧场大厅是最近的建筑,可当时所有门都上了锁,谁也进不去,对面大楼又离太远,要跳好几米才够……风也不算大。也没找到遗书。尚不清楚是自杀、他杀还是事故——唔嗯。” 酉子一面回忆交给她的资料,一面仰望天空。 “虽然是谜一样的事件,但应该是对面那栋楼吧?这么看好像也不远,只要使劲……” 她还没说完,花车断言道: “不,肯定是这座剧场跳的。” “诶?但是——” “看姿势就知道了,人是直接掉下来的——从上面,咚的一声。” 用指尖比画着动作。 “人体比重最大的头部最先着地。因为身体完全没动,只能顺着重心——如果是跳过来的话,应该有些许动作偏差,但并没有这样的迹象——所以问题来了。” 花车突然转身,快步朝剧场入口走去。 “只须知道怎么开的锁就行。” “等、等下——” “酉子,你知道吧?待会儿我会找人访谈。” “诶、所以……哈、哈啊?又要做那种事吗?” “我就是为这个才付你工资的,拜托。” “唔……” 酉子一脸不情愿地跟上花车。 注:《Zarathustra如是说》 德国哲学家、思想家Friedrich Wilhelm Lietzsche于1883-1885年间创作的散文诗体哲学著作 酉子(とりこ)平假名与虏相同 花车(きゃしゃ)平假名与华奢相同 2. “……不,该说的我已经全告诉警察了。” 剧场经理苦着脸对突然来访的两人说道。 “我们这儿管理很完善,根本没法进去。人是从对面建筑跳的,真麻烦。” “这里晚上没人吗?像警卫之类的?” 花车问道。经理不耐烦地说: “总之与我们无关。警察也调查过——说完全没有遗书和打斗痕迹。” 花车无视他的辩解: “晚上有人吗?还是没有?” 始终重复同样的提问。 “烦死了,我还能说什么——” 经理话音未落,花车举起纤细的手臂前伸,随即: ——啪。 打了个响指。 那一瞬间,经理的身体开始颤抖。脸色铁青,接着又涨成通红。 “——少瞧不起我!” 唐突大吼。勃然大怒,毫无征兆地挥拳扑向花车。 “——” 花车面无表情地躲过对方攻击。他的动作毫不矫揉造作,反而显得很迟缓,对方的拳头却无法触及分毫。 再次伸出手,啪,在对方面前打出响指。 “呜嘎、呜嘎嘎嘎嘎……!” 经理怒火中烧,又朝花车扑去。变了。变得太快了。就算是“性情大变”,这种反应也不自然过了头。活像一头红布在眼前挥舞的斗牛。 花车犹如随风飘舞的落叶般,不停地冷静闪躲。 旁观这一幕的酉子“哈”地叹息着,一副又来了的表情。 “你、你这——你这个——瞧不起我、瞧不起我——臭桃子,花那么多钱,结果还不是看脸,混账、混账——” 经理的怒意被强行激发,连不相干的事都叫嚷起来,不断进行无谓攻击,身体迅速衰弱。 花车闪避十三轮后,经理终于喘着粗气,趴下地板。 酉子上前,拍抚他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嗯,已经没什么了,嗯嗯。” 似乎早已习惯这份重复工作的语气方式,当经理听到她的声音,理智便逐渐恢复。 “啊、啊……?啊咦——?” 满脸困惑,一片混乱。好像完全无法理解自己为何要突然生气。 花车在经理面前弯下腰,注视他的眼睛冷冷问道: “那么,昨晚有人来过吗?” 明明才进行剧烈活动,呼吸却没有丝毫紊乱。 “啊、啊啊——昨天是山下负责……” 经理耗尽了反抗的力气,只能小声说着。 “那个山下现在在哪儿?” “那家伙……被警察带去做各种调查……就让他直接回去了……反正今天不当班……” “可以告知住址和联系方式吗?” 花车不留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只是一味地提问,而经理也都一五一十回答了他想知道的问题。 “——巳鉴巳先生,我已经很厌烦了。” 再次驾车前往打听到的地点,酉子埋怨道。 “为什么每次都要惹别人生气呢?还是心平气和地说吧。” “总比被骗强。” “他都生气了,不会撒谎吗?” “很不巧,人的精神并非那么坚固。稍微折腾一番,就再没有余力说谎了。” “真够笃定的,你那奇怪的自信是怎么回事?” 酉子握着方向盘,撇起嘴。 “再说了,干嘛打那么多声响指呢?只会让人家更生气。” “因为这就是目的。” “不反省吗——不过,那种程度就立马生气的家伙也不太好。虽说确实招嫌,刚才那人也用不着突然发飙吧。真让人费解。” 酉子说着,花车微微一笑。 “所以才雇用你啊,因为你有‘素质’,听见那个也不会生气。” 酉子越发不满,撇嘴道: “你在说什么?这哪是素质的问题,真是的——” 她还没能意识到自身处于何种境地。 他们来到昨晚在剧场值班的男人的住址。按响门铃,却没反应。电话也不接。 于是花车找公寓管理员沟通,成功进入建筑物,抵达房门前。 “我觉得他只是在睡觉。” 跟在后面的管理员嘴里嘀咕着,花车无视他,边敲门边喊: “喂喂,山下先生,喂喂。” 那是种急促有力的敲法,和雨宫世津子很像。 (——跟ocarina相关的人怎么都那么粗鲁……苍依君也是——) 酉子正心想着,房主忽然探出头来。 那个叫山下的男人一脸茫然。 “……有事吗,管理员先生。这些人……?” “是山下先生吗?昨晚上,你卷入了跳楼身亡事件对吧?” “啊啊……对啊。” 山下困惑地挠着头。 “警察吗?不过我都说了……” “事件?怎么回事?” 管理员露出诧异的表情,酉子慌忙说: “啊,已经够了。非常感谢。可以回去了。” 推搡他的后背,半强迫地把人赶回电梯间。在此期间,花车不断逼问山下。 “是你负责管理那个剧场的钥匙吧?有没有中途弄丢?” “不,我都说——” “钥匙怎么样了?” 他一边提问,一边手举到对方面前,啪,打了个响指。 山下全身猛地一紧。 “啊……” 半张的嘴唇漏出呻吟。睁圆眼睛瞪向花车——然后翻起了白眼。 眼珠上翻,完全进入眼睑内侧。然后就那样,倒下……向后倒去。 “什……?” 花车脸上浮现出惊愕。他赶忙抱住即将摔倒的山下,对方手脚瘫软浑身无力。 “这种……这反应是?喂,钥匙、钥匙怎么了?” “……” 然而再如何追问,山下眼中也不复任何光彩。 这时酉子回来,看到这副情形,不禁瞪大双眼。 “你、你在干啥?那人怎么了?” “突然晕倒——不,脉搏正常,呼吸也没紊乱……只是意识突然消失了一样……” 花车嘟囔着,更加仔细地察看山下的脸。那里不带任何表情,只剩下一片空白。 “……一提起钥匙的事,他就反应全无——是说心中什么都不存在吗?这家伙,根本不是忘掉了或心有愧疚之类的层次——” 花车从山下身旁后退,动作就好像在胆怯。 “说什么呢!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酉子焦急地跑向山下,触探他的身体——那一瞬间,山下猛然恢复清醒: “啊——咦?我怎么睡着了?” 发出惊讶的声音。酉子被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花车摇摇晃晃地离开原地,似乎对这种情况已无关心。 “这、这家伙——这起事件——莫非……‘中奖’了吗……?” 全力捏紧自己的衣服前襟。仿佛不这样做,就无法控制颤抖的全身。 “——不能不深入调查。还有线索——肯定存在某种联系……对,死去的乃木安奈的心被什么囚禁了……首先,有必要知道——” 他的声音太低、太微弱,连麦克风也不能收集,音量小到近乎无法感知。 “啊、啊啊,等一下!巳鉴巳先生!” 酉子站起身,见山下只是有些发愣,精神还算正常,便稍作犹豫追上花车。 “等等我,巳鉴巳先生——怎么了,不问他问题了吗?” “反正追查那个人也没用,什么都没留下。” 花车漫不经心地说着,转过头。 注视着酉子。但那视线似乎不是投向酉子,而是别的什么人。 “不过,从其他方面讲,有必要调查到底。务必做好心理准备。” “是、是——” 酉子只能含糊点头。 3. “七之轮穗香?那是谁?” 花车注意到这名字,是在向乃木安奈的熟人打听时。她一经提问便滔滔不绝,连打响指的必要都没有。 “你不知道穗香?” 乃木高中时期的同学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酉子知道吗?” “这、这我当然知道。” “原来如此,待会儿酉子会告诉我,不必解释了。总之,安奈小姐对那个艺人很痴迷?” “我说,现在大家都很憧憬吧?穗香不是人气正盛吗?” “既然憧憬,为什么要直呼其名?” “那个,巳鉴巳先生,并不算直呼名字。大家都爱那么叫。那样才帅。” “是这样吗?” 花车有些难以接受,但马上转过头。 “安奈小姐特别执着于那个艺人吗?和其他艺人相比,要多得多?” “是吧?我没听那姑娘说过其他人的事。” 从刚才开始,她的语气就很干脆。酉子有点在意,从旁边插嘴: “那个,你认为乃木安奈是自杀吗?” 即便这么问,那女人的表情也丝毫未变。 “谁知道呢?不过那人以前就特别好强,可能试镜落选后,一气之下就了断了?” 平淡的语气中,完全察觉不到惋惜之意。根据那副样子,酉子多少明白了安奈生前是怎样被周围人看待的,大概所有人都当她是个令人郁闷的朋友吧。死后也无人惋惜—— (总觉得有点可怜……) 酉子不愿多想,急忙将这股念头从脑海中赶走。若是对死者抱有个人感情,逐一感受这些,就没法工作了。 “好强,是吧?” 花车似乎完全没有这类复杂想法,只是点点头。 “具体来说,攻击过对立的人吗?比如经常吵架之类的。” “应该说,她有种积怨不断、爱耿耿于怀——不服输的印象。” “类似跟踪狂的性格?” “嘛,说起来倒还真是。” “她本人想做演员吗?” 花车这么一问,女人不由哧笑起来。那口气就像在说,怎么可能做得到?花车也露出理解的表情。 “原来如此——非常感谢,已经可以了。” 访谈结束。 “执着于胜负,这里面也许有什么。酉子你觉得呢?” 回程时的车上,他询问一遍关于七之轮穗香的信息后,如此说道。 “是指穗香猜拳很厉害这点?” “她不是拥有‘不败的领袖魅力’吗?所以才会吸引不服输的粉丝。” “不,我觉得不只是这样——” “就是这样。和她一样好看的人很多。就连乃木安奈,容貌也属于通常所说的美人范畴。但乃木安奈惹人生厌,七之轮穗香则魅力超凡,也就是说穗香更胜一筹。” 花车略带讽刺地说。 “并且,安奈是把自己与那个艺人同一化,沉醉于自己也赢了的错觉中吧?” “唔呃——这和案子有关系吗?” “不知道。” 听他回应得如此简洁,酉子惊谔不已。 “——不不不,不,这很奇怪吧?不知道还要调查?” “知道的事再调查也没用,正因为不知道才有调查的价值。” “我们不是在调查是否自杀吗?” “说实话,那些都无所谓了。” “啊?胡说什么——” 酉子惊呼。花车喃喃道: “就算是他杀,也绝不会留证据——因为是常识之外被杀的。” 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诶?” 酉子透过后视镜被他的眼神镇住,这时红灯映入眼帘,她慌忙踩下刹车。 “这就是我的——的工作,发掘出不可能事件背后隐藏之物,然后——加以狩猎。” 花车若有所思地持续低语。 “总之,现在只追查那个猜拳绝不会输的奇特女人。” “……哈?” 酉子不由脸转向他,直视着那张侧脸。但花车不再说话了。 “……你是认真的?” 花车并未回答这道疑问,只是平静地说: “信号灯变了。” * (是认真的啊……) 果真来到了电视台,酉子茫然站在偌大的建筑前。但见花车一个人飞快地往里走,便焦急地跟上。 “但是、但是能进去吗?应该要许可证什么的——” “已经拜托过了,很容易。” 如他所言,不论前台还是警卫,只要花车出示一张证件,无论哪里都畅通无阻。酉子再度怀疑起自己所属的到底是什么。 (怎么回事?雨宫小姐究竟有多伟大?或者在她之上,还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吗……) 说到电视台,总感觉是非常气派的场所,但进去后才发现,和附近的办公楼并无差异。走廊很窄,天花板也很低矮。地板上的可更换式瓷砖地毯也很便宜,好像也没怎么更换。酉子心想对一般人开放的地方和被隔开的内部差别真大啊,此时他们来到狭窄走廊里像储物柜一样排列着狭长纵向门的区域。每扇门都贴着一张注名用的廉价复印纸。 花车在其中一扇写有“七之轮穗香用”的门前停下脚步,果断地敲门。 然后立刻大呼小叫: “喂喂,七之轮穗香是这儿吧?七之轮啊,你家着火了。不,不对吗?有家公司倒闭了,你作为连带保证人有偿清债权的义务。不,或者某地发生大地震,一定得提供捐助比较好?不不——” 酉子哑然,经纪人慌慌张张从里边跑出来。 “搞什么名堂?” 面对这样质问的男人,花车呢,一脸严肃地抛出了个令人震惊的问题。 “你就是七之轮穗香?” “喂,巳鉴巳先生,怎么可能?” 酉子提醒道,花车点头,依旧神情严肃地说: “啊对,七之轮是女的来着——还是性别伪装?” “说什么傻话!你谁啊?” “是的人。” “巳鉴巳先生,没人知道。” “是吗,我也没听说过什么七之轮穗香,彼此彼此吧。” “我、我知道。” “所——所以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不,我们就问几句话。知道有个叫乃木安奈的人死了吗?她似乎对七之轮穗香非常痴迷,这方面情况需要确认。” “你、你说啥呢?警察吗?” “嘛,算是公共机关之一。” 恬不知耻说个不停,令酉子羞愧难当。她试着劝阻: “那、那个——还是算了吧。这种事没意义的。” 花车充耳不闻,只是断言: “有没有意义,我们不可能知道——想中奖就必须挨个不漏地排查。” “胡说什么呢?总之,各位请回吧。穗香现在不能会面,本来就——” 经纪人说到一半,慌忙闭嘴。花车倏地眼前一亮,诘问道: “怎么?有情况吗?” “没、没什么!行了,赶紧消失吧!我要叫警卫了!话说你们怎么跑进来的?” 花车毫不犹豫地推开似乎有些懊恼、想要蒙混过去的经纪人,手搭在门把上。 “稍微一会儿就好——” “喂,停下!” 经纪人意欲阻拦,但花车纤细的手臂仅是扶住门把,便纹丝不动。 花车半边身子探进后台,室内传来啪的响指声,酉子惊慌失色。 “算了,还是算了!” 她也忍不住跟着拉拽花车。一开始岿然不动,但几秒钟后他便不再抵抗、轻易地被拽出来。 经理慌忙关上门,将花车朝外推搡。花车顺从地往后退。 “你究竟想干嘛——” “……” 花车面色怅然,而且还带着些许不满。 他抬头看向经纪人。 “很奇怪吧?” 突然这么说道,不知想表达什么。 “哈?” “那就是‘不败的领袖魅力’?哪有这种荒唐事?” 语调渐渐转为愤怒。 “我还是头一次见那么脆弱的人,简直像只刚分娩的小鹿。” “什……” 这句话作为谩骂实在奇怪,经纪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其间,花车迅速转身,毫不迟疑地离开。 “啊、啊啊——巳鉴巳先生!” 酉子慌忙追上去。为什么我要一直追在这个人身后呢?正心烦意乱时,听见花车边走边嘟囔。 “不自然,太不自然了——这是在策划一场惊天的谋略啊……” 4. 两人回到事务所,迎接他们的是一位开朗少女。 “姐姐,你回来啦。您好,巳鉴巳先生。” “茜?你怎么——” 那是酉子的妹妹,还在上中学的进藤茜。 “我想来送点慰劳品,可姐姐你们都不在,是苍依放我进来的。” 就在她说明的同时,一个男人从里间探出头。 “哟,回来了吗?” 是另一名成员苍依秋良。他主要负责跑外勤,并不常驻事务所,经常一周才露一次面。虽然比不了花车,但相貌也相当年轻。这也难怪,实际上酉子从本人那里就听说他还未成年。他曾自豪地声称自己不久前还在厨师专业学校取得了成绩第一名。可你不是中途退学了吗?酉子心里嫌弃道。 “快尝尝,我把小茜的肉包重新加热了。” 苍依把茜送的慰劳品装进盘子里端出来。 “……刚端出来就意味着,苍依君你在偷吃吧?” 酉子撇着嘴,苍依只是笑而不答。 “算了姐姐,这不挺好的?你知道吗,任何东西经过苍依处理就会变得特别好吃。” 茜忙替他辩解。酉子感到些许不安。 “苍依君,不许对茜出手哦。” 苍依耸耸肩,苦笑说: “监护人太麻烦,还是谢绝为妙。” 拿起一个肉包品尝,不知为何的确好吃得出奇。虽是便利店的肉包,感觉上却比直接买来吃的多些肉汁。有点生气。 花车看也不看肉包,一脸严肃地告知同僚。 “啊,苍依——有件事必须跟你说。” “嗯,这边也是。所以才来的——听说你去找七之轮穗香了?” 明明比自己更年幼,苍依却对花车使用平辈的口吻。而花车也表现出见怪不怪的样子。两人间有种奇异而不失友好的距离感。 “……果然,那女人已经是监视对象了吗?我就觉得奇怪——” “过来这边”,苍依把兴奋的花车带到往里的另一隔间。留下的酉子和茜,不由陷入沉默,一口一口吃着肉包。 “——茜,你真和苍依君没什么关系吧?” 不自觉间问出那句话,茜苦笑着反驳。 “姐姐,现在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吧?自己找个男朋友怎么样?” “我——还早,等你大学毕业再说。” “那得多少年后啊?” “……等等,你是不是又想说不上高中了?说这种话,我可不会原谅你。” “已经拿到推荐内定啦,没问题。奖学金也可以申请——” “不用了吧,那个。终归是借钱,今后受苦也挺麻烦吧?” “可是,我的学费啊。光靠姐姐付,总觉得不好意思。” “说什么呢,是家人吧?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一家人。” “姐姐,那……” “就我们两个,对——我会保护好你,不用想多余的事情。忘掉那些人吧,那些罪犯又不是你父母。家里只有我和你,茜。” “可是——” “没事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毕竟我还有工作可做嘛。” * “你这次的工作,说到底就是探索乃木安奈的死因,知道吗?” “知道,所以才会接触七之轮穗香。” “太显眼了。难道就不能从背后偷偷地找?” “反正都是明星,是引人注目的对象,从背后查找毫无意义——不直接接触,就只能和其他粉丝跟踪狂处于同一水平。这么做也是有价值的,我发觉她有很多方面令人费解。那种反应我还是头一次遇到。” “才初次见面你就朝可疑对象发射‘mobile.movable’能力的探测波?太性急了。” “事已至此,那也是无奈之举。” “真是的——嗯,七之轮穗香不是MPLS,这点已经确认过了。” “果然,我就猜你应该知道。你由reset直属,比我更了解各种机密事项。七之轮穗香的猜拳不败是伪装?” “不,是真的。她做过几次面向普通人的演示,我让调查员混入其中,结果全败,没发现任何手脚。调查员的脑波和CT扫描事前事后并无变化,不存在药物反应或脑内物质过剩分泌,连血样检测也显示维持常态。” “……这就不可疑了?恰相反吧?不是更可疑吗?” “从这层意义上讲,世上可疑的家伙多的是,七之轮穗香已经属于‘不大可疑’的范畴了。结论上,仅是揣摩对方表情和肩膀动作、以微妙后发制人的姿势出招得胜罢了。” “是吗——我不这样认为。乃木安奈被杀肯定有她的缘故。” “你的根据是什么?平日里的直觉吗?” “太恐惧了。在我见过的人当中,七之轮穗香是最恐惧周围的人,长期处于战战兢兢——她本就属于偏执的性格,对跟踪狂进行反杀也不奇怪。” “总之,对七之轮穗香本人的调查已经结束了。就算你再如何追查,大概率不会出成效。” “……那么,可能不是她本人。” “怎么说?” “如果她周围有谁在利用她——” * 从房间出来的花车依然兴奋不已,苍依则是些微厌烦的表情。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呢?酉子正疑惑时,花车突然说: “啊,酉子小姐——我们暂时会专门调查七之轮穗香,至于其他工作就先搁置吧。” 酉子瞪大双眼。 “……哈?什、什么?为啥?” “没有理由。” “调查她什么?” “一切。” 连个依凭都没有。茜也愣住了: “七之轮穗香,是那个猜拳高手?” 她不可思议地发问,苍依在一旁耸了耸肩: “最好不要模仿娱乐记者——因为这会失去梦想。” 茜咯咯笑着: “姐姐,是那个吗?电视上经常有人拿着麦克风逼问‘你对粉丝没有责任感吗?’,你要做那种事吗?‘说啊?’‘说啊?’。” 模仿起主持人的口气。酉子心感不悦: “唉——巳鉴巳先生,饶了我吧……” 唉声叹气道。 5. 酉子有听说七之轮穗香的双亲卷入命案遭杀害的事。事件很有名,在当时成为话题。因为是遗留下的独女,博得许多同情,新闻上还频繁报道过。 事件堪称阴森惨烈。辩护律师七之轮林藏及妻子道代,被发现在下榻的酒店遇刺身亡。犯人起初不明。七之轮个人事务所不太计较报酬,积极承接社会弱势群体的辩护工作,被部分人认为是圣人,在别处则被看作只会搞些无谓扩大纠纷的逞强行为而厌恶。问题由此扩大,仇人太多了,并且怨恨这对夫妇的几乎都是大企业的要人。媒体中也有他们诉讼过的公司,报道时故意衔沙射影含混不清、招致公愤。活着被当怪人看待,死后立刻化作“为正义殉道的夫妇”形象。 犯人很快被捕,不,准确说是回收了。找到的时候,凶手已经死亡。由于尸体指纹与留在夫妻遇害现场的一致,凶器等证物也落在附近,警方快速确定了嫌疑。 尸体被发现时呈上吊状态,经鉴定为自杀。能看成遗书的,只有墙上贴着的一张写有大字“活该”的纸。 犯人是个缺乏特征的无业男子,没查出他和七之轮夫妇有任何关联。也没人知道背后是否存在阴谋,便草草结案。 “后来,七之轮穗香被寄养在亲戚家长大,那亲戚比她原先的父母富裕得多,环境称得上优渥了。” 花车语带挖苦,酉子心情复杂起来。 “那种事——” “虽然同样父母去世,她和你们进藤姐妹可不一样。” “……不会比较的,而且也没不满。我们有我们自己的幸福。” 酉子一面做纠正,一面感到轻松。巳鉴巳花车对她们姐妹俩的复杂处境既不同情也不避讳,正是她能保持冷静担任这份工作的原因之一。如果总让人随时表露担忧,只会浑身发酸。不知花车是否理解她的感受,他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嘛确实,七之轮穗香幸福与否也不清楚。” 汇集的资料跟前,花车鼻尖冷哼。 “真吃惊。在成为艺人前,各地的美少女海选中获奖八次啊。那时应该有很多演艺事务公司邀请吧,但全部拒绝了,因为无法接受合同条款?” “嗯啊。现在的事务所规模都不大,签了合约就可以任意指使。” “为什么又那么认真地连续参选——生活不拮据吧?想证明自己第一?朋友好像很少。” “不,她有亲友,叫GV,据说是高中时代的伙伴。” “亲友?伙伴?” 花车面露诧异。 “当真吗?不是她的附庸?”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穗香经常四处提及那个团体的事,说他们是最重要的朋友。” “朋友啊——” 花车一脸难以接受的表情。 “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吗?” 酉子询问道,花车回了句匪夷所思的话: “嗯——我在想,她是不是害怕那些人?” “害怕?啥意思?” “表面意思。七之轮穗香本应是害怕世上一切、战战兢兢活着的人——怀疑旁人统统欲图利用自己。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有值得信赖的朋友呢……对方也会对她产生偏见或不满,所以我不认为能建立平等的关系。” 相当固执啊,酉子暗自吃惊。花车用手抵住下巴一动不动,似在沉思。 见到他凝神静止的侧颜,酉子总会略感紧张。 总觉得不像活物,倒像真正的人偶。宛若一件模拟人体制作的徒有其表的仿制品……而且每当他做出那幅样子,之后肯定不会说什么好话。果真,过一分钟左右,他突然开口: “……死了没?” “……谁?” “不,谁都行。有人死了没?” “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啊啊——我是问七之轮穗香父母死后、她周边人的状况。” 他淡然做出跳跃性的发言。 “呃、不知道……这也要调查吗?” “不错。此类局面,足够我们动用警事机构的数据库了。得好好利用才行。” “……以前我就奇怪,民间不该有那种级别的访问权吧?可以动用吗?” “就算捅出娄子,我们也没有立场负责,都是允许我们这么做的雨宫小姐的错。总之把七之轮穗香的关联人士已故名单列出来。” 这一看似突发奇想的调查意外地耗费不少时间。 酉子精疲力竭、整个人瘫着,花车看到成果、深深点头。 “——和她有关的人,死亡或失踪,共计八名吗?如果算上间接联系,可能更多。” “先说下,别满意太早,这是调取整个业界三百人左右的结果。死因明确的死者还尽是出于疾病或意外,像这回自杀的一个都没有。” 酉子耸肩说道。 “演艺界早逝的人本就不少,以概率看并不高——也难怪,作息不健康压力又大。” “是——所以至今为止没人留意。” 花车完全听不进话,继续审阅名单。 “不过,怎么回事——怎么全是被人报案后成为调查对象,甚至实际被逮捕的家伙?什么痴汉啦药物啦偷拍啦——还有暴力伤害嫌疑,这制片人到底干了什么?” “不清楚。” “记录不充分啊,我还想了解起诉对象的情况呢。” “这不正是我们不该看的吗?而且嫌疑人死的时候,刑事案件就结束了,指控也就作废了吧。” “唔嗯——如果你是受害者,这个男人死了,你会很高兴吗?” “问题太乱来了……是我的话,反而会生气。好不容易起诉,却自作主张死掉了。” “原来如此……是这样。” 花车嗯嗯点着头。 “说得没错——能自己解决的话,又何必找警察呢?所以有记录也没用。” “说起来,我感觉我们现在做的一切净是无用功。” 酉子讽刺地说,花车对此: “当然。” 爽快予以肯定。 “反正我们做的事几乎都没用。的工作正是寻找不存在的事物,强行思考不可能的假设。” 语气带些自暴自弃,不由让人觉得: (难道,放弃了……?) “这支队伍最初叫做<金丝雀>。知道吧?金丝雀这种鸟很脆弱,总是唧唧喳喳地叫,稍有异变,就会立刻死亡——过去的矿山便利用这点,挖煤时一定把金丝雀装篮子里带进去,方便在毒气泄露时第一个死去、停止鸣叫以示警告。” 花车语调平稳絮絮讲述。 “ocarina,作为笛子基本上是同样的含义。所有笛子的起源都不是乐器而是警报器,号角也好海螺也好、包括陶笛,首要目的皆是通知别人出现大事。毕竟速报比起分析详细内容更加优先。” “……那个,你在讲什么?” “所以一旦察觉离奇的状况,比起确认真伪,更被要求第一时间介入——危险与否,之后再确认即可。即便做无用功也无所谓。” “——什么危险?” 酉子皱着眉头发问,花车耸耸肩: “危险就是危险。既然知晓了程度,威胁自会减轻一半……因此真正的危机只存在于未知地带。我们要面临的危险,还没法命名。” 说罢拿起放桌上的七之轮穗香写真。 “……但是话说回来,这次味道太浓——也许有必要做好觉悟。” 一边点头嘟囔,一边靠指尖弹动照片: “总而言之,从交友关系入手是最基本原则,去会会那个GV吧。” “咭……?” 酉子有股不祥的预感。 6. 果然应验了。 (呜……怎么变成这样……) 翌日,她穿上最好的套服,站在那所私立高中大门前。 “啊,那张脸不行。多笑一些,微笑!” 花车口吐轻佻之言,同时手扛摄影机替她录像。 “你现在是想在业界出名的女主播,哪怕这么小的采访工作也得干劲十足才行。” “才不是……!” 忍不住想生气,但因为害羞,声音很轻。 这里是七之轮穗香曾经就读的、作为学园女王君临的学校。 “很好很好,放学时间快到了,学生要来啰,绷紧神经。” “哎、等、等一会儿啊。” “等不及了。3、2、1、开拍!” 他在镜头边挥手的样子实在叫人生气。 “哇、哇哇——” 酉子慌忙举起麦克风。年轻学生们鱼贯而出,嘈杂声阵阵入耳。 ……当时试着查阅各项公开信息,但始终未能确认公众GV的身份。于是花车表示“是高中同学的话,不如直接去那所高中看看”。 “不是说,高中生年纪都爱看电视吗?就当是采访,面对女主播的麦克风,没准会滔滔不绝地自行开口。” 这么说着,结果真的来了。 (呜呜呜呜……!) 酉子背上冷汗淋漓,战战兢兢地接近学生们。 “你们好。不好意思,我们想要采访——” “啊?这些人怎么回事?” “没趣。是地方台吧?” “呲哈哈,真好笑。” 还没说完,便引发热烈反响。虽然七嘴八舌,但好像接受了的样子。 “所以就是,想请教当红领袖魅力、七之轮穗香小姐母校的各位一些问题。” 话音刚落,气氛大变。 “——” “——” 骤然沉寂,所有人都冷眼瞪视着她。 “那个……?” 不再理会询问,只嘲讽地“嘁”一声,就溜开了。 (怎、怎么回事……?) 不由得转向花车。他似乎并不在意,连连摆首,示意继续前进。 对面又有女学生走来。酉子有些胆怯地凑上去。 少女四人组看起来关系特别要好,边走边高兴地聊着天。 “——可是,唱一半的时候声音不会跑调吗?” “对对,‘坠落,坠落——’这句怎么也唱不顺调。” “雫写的歌真的好难耶,是吧?” “诶?我没唱过……” “那下次去唱卡拉OK。没怎么去过吧?” “唔嗯、嗯——” “坏坏的游戏,要教你吗?” “诶、诶诶诶?” “啊哈哈,玩笑玩笑。” 大家正在捉弄那名文静的姑娘。酉子插入四人对话。 “你们好——打扰下可以吗?我们想采访关于这所学校前辈七之轮穗香小姐的话题——” 一瞬间,气氛再次为之一变。但这次和刚才的略有不同。 四人中的三人瞥向余下一位少女。而被视线集中的少女: “……” 神情严峻地瞪着酉子。 “唯——这些家伙?” “嗯,是啊——听说有人四处打探消息,竟然是真的。” 向前一步逼近。目光浸满敌意。 “那、那个……?” 酉子正害怕时,身后的花车走上前。 “嗯哼——小唯?你貌似知道很多啊。” 伪装用的摄影机被完全放下。已经放弃偷偷摸摸了。 “关于七之轮穗香的朋友、一个叫GV的团体,可否告知详情?” “不要。” 唯断然否决。 于是花车迅速动手——啪的一声在她正脸前方打响指尖。 紧跟着,唯也动手了,只见她用力挥动手臂——啪的一声,狠狠扇了花车一巴掌。 “——怎么可能把哥哥他们的事告诉你们!” 尖叫着跑开了。 三位朋友也急忙追在她身后。中途只有那名文静姑娘有点儿担心地回头朝花车望一眼,立马慌慌张张奔向大家。 “——呼姆。” 花车面不改色。脸颊上有浅显的红印,但也不摩挲。 “唯,是吧——有收获。” 他喃喃自语,转向正茫然的酉子。 “可以了,我们先回去。” * ……然而花车和酉子并没能直接回去。 停靠的车子前面,有几名年轻男子守着。外衣虽然不同,但看内衬应该是刚才调查的那所学校学生。 全员目露凶光。 “啊,就是你们吧——在七之轮小姐周围游荡的家伙。” 其中一名身高将近两米的男子朝花车他们的方向走来。依据结实的身材及发型推测,想必是柔道部部员。其他人也都体格健壮。 唏,酉子不禁往后退,花车则踏步上前。 他扬了扬一侧眉毛,装傻道: “你们——嗯,不像是传闻中的GV当事人。太年轻,性格也太差。” 对于这番挑衅的言行,男人们的反应迅速而直接。 袭击来临。 酉子想叫出声,可是来不及了。 首先抓过来的男人的手臂接触到花车——下个瞬间,那具庞大的身躯被一记铲击踢飞。 花车几乎静止不动,抬脚戳中对方腹部,对方便被踹开、半空飞舞。单脚踮立的姿态既像仙鹤,又像芭蕾舞演员。 反击战术——不,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根本不存在上半身没动就把体重相差五十公斤的对手踢飞的武术。既没闪避,也没扭转轨迹——仅是正面弹开。打个比方,就像摩托车撞向牢牢固定地面的纤细铁柱、遭摧毁一样。 “——咕咿!” 男人摔倒在地,发出呻吟。意外的好像没受伤,打算起身……可身体完全使不上劲儿,又当即瘫倒。 “这、这家伙……!” 其余人吃了一惊,停下动作。花车平静地说: “你们和我水平不同。” 口气相比不屑,更多是厌烦。 “能靠暴力施压的,至多也就运动选手而已。你们总不会威胁警察吧?面对外国军人则一开始就会罢休。连那种程度都如此,以我为对手的话,哎呀呀——不被杀都算走运了。” 仿佛自己比全副武装者更强大、危险的措辞,好似在说明私家车和翻斗车、战车的差别。 (——呜……) 酉子撇嘴望着这一幕。这种事情不是初次了,花车被来路不明的家伙纠缠是家常便饭。每当这时,她的心情就变得非常厌烦。 (简直是单方面的——) 看起来就像大人在捉弄小孩。刚才也很想大声叫对方快逃,却没来得及。虽然明显是异常现象,但酉子对暴力相关的事都不屑一顾,因而几乎不曾思考花车“异常到何种程度”。压根没考虑过他远非常人。 所以当时也对四周毫无戒备。 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绕到背后了。冰凉的触感贴向脖颈。 手被反拧,刀架在脖子上。 “——别动!否则宰了这个女人!” 男人朝花车大吼。是从身后偷偷接近的。 “诶——” 酉子没明白事态发展,呆愣着。但当看到花车朝这边转过头来,她赫然回神。 他的眼中淡漠从容,那是无足多虑的眼神。没看酉子,只看把她当人质的男人。 (不、不行——) 酉子并不是因为自己有危险,而是为紧抓她不放的男人的性命担忧——就在这万分焦急的时刻: 花车“——姆”了一声,露出怀疑的表情。 下一瞬,擒住酉子的男人突然松开她。 回头一看,另一个人站在那儿,正拧着男人的手。同一瞬之前男人控制酉子一样的姿势。 “什……你这家伙——” 男人刚要说话,脚被别开,身体摔飞出去。 趴倒在地——这时,那人开口了。 “太没品了——从背后按住女人威胁的做法。” 声音平静而沉稳。发话的是位比学生年长、但尚且年轻的男性。 眼神锐利。 “什——” 被绊倒的男人用愤怒与恐慌交织的眼色盯着那人,一名同伴立刻焦急地朝他怒吼: “蠢、蠢货——快停下,那位可是葛城先生!” 男人闻言全身缩紧。 “怎、怎么会——” 花车扫了眼明显萎缩的男人,尔后偏移视线: “葛城……?” 看向那位乱入者。对方昂首,正面回视: “我叫葛城贵士,你们就是的人?” 自报姓名。 ──────────────────────── 第二十四卷 Boogiepop In Curse ──────────────────────── Introduction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人在诅咒谁的时候,心中便会呼唤死神。那个死神将变为影子,化作吞噬自己心灵的獠牙……” ——雾间诚一《诅咒回归》 末真和子曾和生前的水乃星透子聊过一回这事。 “末真同学有过被诅咒的感觉吗?” “诶?没、没吧……不,我觉得没那种事。” “我就有,而且是经常。自己诸事不顺,莫非是诅咒的缘故?” “水乃星同学吗?有点意外呢。” “像我这样总是爱笑的女孩子,却考虑起如此恶心的事情,不符形象?” “不是的……水乃星是很受大家欢迎的人。要说的话,我觉得如果连你都不顺利,世上多数人又该怎么办呢?” “嗯,那倒也是。大家都在某些地方对某件事一筹莫展,不是吗?” “嘛……话是这么说。” “末真博士,你很爱思考这类事情吧?观察每个人的情况,分析其原因。” 听到这话,末真苦笑: “……我不大喜欢这个称呼——当然,也不能否认就是了。” “你喜欢雾间诚一的书吧?” “……这也无法否认。不过,没想到这所学校里还有除我以外会读雾间诚一作品的人,真是太意外了。” 听末真这么说,透子哧哧地笑了。 “你总有一天会感到不可思议的。嗯,一定会不可思议——” “?什么意思?” 末真愣住。透子将视线投向天空。 “是诅咒的事。那使我完全不知其意义所在、深受其困。真的很不可思议。” “你得出什么了吗?” “你呢?你有察觉那种气息吗?那些缠绕着你的讨厌触感。下定决心想要做点什么,但马上就会想出很多不行的理由,最终还是放弃。这样的事情,有过吧?” “——有啊,这就是诅咒?” “若不是,又是何物?” “不,所以那只是怕丢脸,怕别人背地里议论——呃,是啊。” 末真摇头叹息。 “无法理解有些人为何说出非常过分的坏话,明明因为在意那件事感到窒息——根基何在?完全搞不懂。所以,和受诅咒别无两样——确实可以这么说。” “不愧是末真,理解得真快。大家心中的偏见、放弃、憎恶,究竟源自何处?第一个做这种事的人,早就不在世上了。遵从亡灵的决定,被驱使着思考事物、竞争优劣、相爱相杀,这不是诅咒是什么呢?” “唔——这样想来,范围确实扩大了。好像整个世界都被诅咒一样。” “那个诅咒不知不觉便已完成、不知何时将我们的心灵束缚,傻瓜一样不断争吵,抬高自己贬低他人。不觉得无聊吗?” “话是这么说,但——那个诅咒无法解除吗?” “我想很难。末真同学呢?你知道破解诅咒的方法吗?” “这是天大的难题——放弃它也是一种诅咒吧。” “没错,不愧是博士。” “所以无需纠结——不过水乃星你也只是说很难,没说不行吧?” “呵呵——” 正在两人交谈时,一位少女从阴蔽处现身。 “那、那个——关于诅咒的事,我不太理解……怎么做才能意识到呢?” 对于她的询问,透子: “啊,臼杵同学——不,你绝无可能。” 冷淡地撇开了。末真瞪大眼睛。 “不是,没必要吧?水乃星同学。她只是有点在意你的话题——抱歉啊,臼杵同学。” “——” 少女面色铁青。透子接着宣告: “你为时已晚——诅咒业已完成。要问能做什么,至多就是当心别被死神察觉……” ……这段对话两个月后,水乃星跳楼自杀,因为没找到遗书,原因一直成谜。也有部分人窃窃私语,认为是诅咒作祟。 说是盘踞学校的死神“不吉波普”的诅咒—— ──────────────────────── 死神心情很糟 “Blue ‘n’ Boogie” 南野梨杏恐怕也不例外。 * 我就读的县立深阳学园被诅咒了——流言四起。 去年有学生跳楼自杀,今年也有好多人失踪,事态相当严重。不过,要问我们这些在那儿上学的学生是否为此感到不安,说实话也并没有。 “梨杏,你觉得宫下这人如何?” “有点得意忘形吧?” “是吧?果然如此,那姑娘,好像看不清周围状况。” “一定是陶醉于自己的男朋友。” “明明那个男朋友风评很差,是吧?” 照旧像这样和朋友互相说说笑笑,做些普通的事。如果害怕诅咒就提心吊胆的,什么也做不成了。只是—— “可是……你不觉得最近很奇怪吗?” “怎么?” “听说昨天,一年级的班级里有人发飙。” “唉,最近好多啊。莫非大家都积攒了不少压力?” “可也太多了,不是小孩子吵架什么的悠闲感觉。要是告诉媒体,会不会引发大骚动?” 最近,我们学校的暴力事件相当突出。一年级学生殴打三年级学生,学生打碎玻璃,老师间互相揪斗的情况也有目击。不过,学校还不至乱作一团。 “但也只是在那个场合而已。发飙的人也马上会被警告,变得老实。炎之魔女不就被停学处分了吗?” “不,雾间凪就另当别论吧——那个人……” “在我们这儿,最容易辨识的不良就只有那家伙了。鬼知道她背地里在做什么?” “不,那个人应该算不良吗……唔,抱歉,说了奇怪的话。” “哈,别在意。不过也得小心。万一卷入什么意外受了伤,那可太傻了。” “小心点就行了吧……” 正当我们在教室角落窃窃私语时。 “不,光小心可不行。” 一名男生的声音突然从旁插进来。 嗯?回头一看,身旁站着个贬损意味上的名人。 (哇,是生成亮——) 我们一定蹙紧了眉毛。但生成毫不在乎,一本正经开启莫名其妙的说教: “单纯的毅力论无法对抗诅咒,靠气势无济于事,必须有切实可行的对策。” 我们很是为难,生成又自顾自地点头: “话说回来,小心总比不小心强,所以你们的意识要强于他人。不过别忘了,诅咒总是近在身边。” “哦……” “有什么事可以找我,随时都能商量。” 高傲地说着,便离开了。 我们不由得面面相觑。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 “哪里搞错了吧?因为家里有钱,就得意忘形。” “听说大家背地里叫他‘驱魔师’。把一切归咎为诅咒,还声称自己可以消除。传闻居然是真的……害我吓一跳。” “我们学校被诅咒,不也是他在到处宣扬吗?一定是这样。” “嗯……也许吧。我也有这种感觉。” “对了,你知道不?最近突然转校的百合原美奈子,其实是和一年级男生私奔了。” “咦?什么?” “有人目击过两个人偷偷摸摸说话。之后百合原就不来学校了,转学只是事后说辞。至今下落不明,男生父母好像还在搜寻,百合原那边干脆搬家不了了之,据说因为挂不住面子才溜掉的。” “诶……但百合原不是年级第一的优等生吗?” “所以才会积攒压力吧,用脑过度徒增麻烦……” 我正说着,眼前朋友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嗯?我转过头,这次是风纪委员长站在身旁。 身形娇小的她,双手叉腰瞪着我。 “新、新刻敬——” 我不由惊呼。 “南野同学——可以过来一下吗?” 她扬起下巴,哼了一声。 新刻敬比全校学生都矮一大截。实际上,在街上经常被误认作小学生。不过,在我们高中几乎没人敢对她采取轻视态度。 “南野同学,那样不太好。” 新刻的声音也像孩子一样可爱,却有股不寻常的精明劲儿渗透其中。 “也就随便说说。” 被她带到走廊一角训斥着,我撇了撇嘴。新刻毫不客气责备道: “百合原和早乙女他们,谁也不清楚具体情况,不该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还有,我听大家说南野老讲别人坏话,注意下吧。” 我有点烦躁。 “有什么大不了,大家不都做过吗?而且,向你告状的人也是在说我坏话,彼此彼此吧?” 反驳道。新刻皱起眉头: “这种想法,不觉得悲哀吗?” 我更生气了。 “什么嘛,那你又算什么?现在当风纪委员长什么的,不觉得可笑吗?管理本该全部由老师来做,风纪委员就我们高中才有不是吗?打着学生自主的旗号,结果只是在利用你这种较真的人吧?就算到入学测试的时候,这种头衔又能起什么屁用?其他高中没有的东西要怎么衡量——” 一口气发了一通牢骚,真的很冒火。但新刻听后既未发怒,也没有掉眼泪,也没特别惊讶。 “所以——就是这么回事。” 只是平静地、教导似地说。 “南野同学,你很聪明,在你看来周围人都很愚蠢,应该被指出缺点吧。但正因如此,每当你将它摆出来,在那个场合也许会被视为凌驾于他人之上,但是——” “烦死了,少管我。又不是我挑起的暴力事件。” “对——是啊,这就是问题所在。你以为没问题,但你并不了解别人怎么想吧?” “那又如何?我会被袭击?” “也有这种危险。最好不要做无谓树敌的事。” “你呢?要这么说,你岂不是更危险?” 被我回击道,新刻一言不发: “……” 只是注视着我。 (什么啊——这家伙是想说已经做好觉悟了吗?) 我稍微被她的气势压倒,一时语塞,装作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然后……我僵住了。 (诶——?) 操场的角落里有团黑乎乎的玩意儿,看起来就像从地面延伸出的筒状剪影。 模样像个头戴黑色帽子、全身裹着斗篷的人。脸白得出奇,嘴唇上涂着暗色胭脂,另外——那怎么看都是: “……宫下藤花……?” 我的同班同学。 “诶?” 听见我的嘀咕,新刻也望向操场。她“呜哇”惊叫一声,神色慌张道: “那、那先告辞——” 立刻结束谈话,跑下楼梯,不知去了哪里。 “——” 我呆愣着,又将视线转回操场,然而那顶黑帽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 结果,直到下午的课程开始,宫下藤花还没回来。 放学后,大家都回家去了,我仍失神地留在座位上。 “——然后呢。” “——不是吧?” “讨厌——” 同样留下的女生们正愉快地聊着天。似乎是些不着边际的无聊话题——其中一个词汇吸引住了我的耳朵。 “——所以,是不是不吉波普?” 听到这名字的瞬间,我不由回头。 “——诶?” 即使我突然插话,对方也因为熟识的关系,不会有什么排斥,立马说: “嗯,你不觉得吗?最近我们学校被诅咒了,莫非是不吉波普搞的鬼?” “不吉波普——” 我茫然嘀咕着,其他女生继续交谈。 “怎么说呢,我希望不吉波普是个美少年。” “那只是你的喜好吧?” “可根据‘在某人最美丽的时候杀死他’这种设定,本人不漂亮的话就不成立了。” “设定什么的,太败兴啦。” “规则很重要。如果无视规则,社会就无法确立!” “社会!要出人头地啦!” 嘻哈哈哈哈,她们快活地笑起来。话题毫无脉络、颠三倒四。 这时,两个男生朝教室里张望询问: “请问——有看到臼杵同学吗?” 女孩们顿时沉默,瞪着两人冷言冷语: “不知道,我们有事。” “上下组合外边儿玩去。” 两人感到疑惑,面面相觑: “上下……?” 女生们哄笑着齐声叫好。 “河上和木下,就是上下吧。” “啊哈哈,说得对!你们是上下组合。” 两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上下……” 他们嘟囔着,脸缩回门外,从走廊离开了。 女生们也把脸凑近一块,窃窃私语。 “哎呀,好险。” “不可以跟男生谈不吉波普,这也是设定。” “都说败兴了——不过,犯规了会怎样?” “这不就是——被诅咒吗?” “呜呜,好像真觉得有点儿浑身发冷——” 规则确立的事——话虽如此,我当然不知道这类关于不吉波普的话题是从哪所高中的女学生中传开的。 只是无意间闯入了有这种传闻的环境。 那是死神的传闻,或者说都市传说。 当一个人活得比任何人都认真、到达比任何人都充实的瞬间、成为比任何人都美丽的存在时,就会从不知哪儿冒出来。 然后趁其毫无痛苦和自觉,瞬间收割对方生命的死神——不吉波普。 而那股印象不知怎的,于我内心和早先看见的宫下藤花的奇特装扮相互重叠。 (那就是不吉波普——?) 为何冒出这种念头?那不就是跟想做设计师的男朋友开玩笑,单纯的cosplay吗……当时我是这么认为的,但——我终究只能接受现实。 那天,平日一路的朋友早退了,我一个人离校。深阳学园建在山上,回去的路是下坡。大多数学生都是乘巴士去车站,但我家离车站较近,所以经常直接徒步回家。 (但是——诅咒什么的……不可能真有……但是——) 因为目击那顶奇怪的黑帽子,某种不安在心底挥之不去。不可能的事情,或许也能发生——不禁这样想。 (若是诅咒造成的——那些死去的人要负什么责任……有那样的理由吗……?) 我一边思索一边顺着坡道往下。 随风传来类似口哨的声音。像在哪儿听过的曲子—— (应该是很久以前的——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地名——) 没错,歌名叫《纽伦堡的名歌手》。初中的时候,校内广播经常放这首曲子,所以记得很清楚。为什么会现在听到,而且还是以口哨形式演奏呢?但又想可能是学校里在弄什么,就没太在意了。 走着走着,渐渐听不清了。我独自行走在安静的步道上。 在离大路还剩一半距离的地方,车道中央一块不小的石头映入眼帘。 (啊呀——) 貌似听过车轮压过石子会爆胎的说法——但多数情况下只会弹开吧。 (唔——不过……) 这条路实际上是通往学校的专用通道,很少有车辆经过。巴士也刚驶过,暂时不会来。 (嗯嗯——) 我下定决心,走向马路,捡起那块石头。石头带着锋利棱角,果然应该把它捡开,正当我感到安心时——看到了那一幕。 设置在道路旁的曲面镜——映在上面的是: 我扭曲的古怪模样……以及一根线。 鲜红的线横穿而过,将镜面一分为二。 那红色的线条——摇曳于我的脖颈处,仿佛要把头和身体分离—— (……咦?) 我动弹不得。 回过神来,手里的石头已经抵在了脖子上。 那里正好同镜中红线的位置一致。 (诶——) 我想松开握住石头的手……可是,身体不听使唤。 手臂不由自主地抬起,将尖锐的石头棱角抵在喉咙柔软的皮肤上。 (啊啊……?) 冰冷坚硬的触感咕嘟咕嘟钻进我的脖子,接着——一股热流涌出。 血…… (啊啊啊啊啊……!) 我想尖叫、我想发出悲鸣。我想哭喊着诉说自己的感情。但镜中的我却犹如人偶般面无表情地切割自己的喉咙—— (——诶?) ——在那身后站着一道黑影。头戴一顶黑色帽子,白皙的脸上涂着黑色胭脂——然后,他粗暴地抓住我的脖颈,把我从马路拖拽至步行道。 石头脱手,传来喀喀喀滚落的声响。 我被扑通一声,丢在步行道的路面上。 “啊、啊啊——?” 我茫然抬头看向将我拽倒的影子。 果然——只能看做是宫下藤花。但是,站在那里的绝不是我的同学。 “……” 黑帽子并未把视线投向我,而是盯着曲面镜。我也注意到,那根红线已经消失,只留下普通的光滑镜面因为反射闪闪发光。 “攻击不具指向性——无差别吗?” 那家伙以一副咬牙切齿的口吻沉吟。 “那、那个……你是……” 我战战兢兢地想要搭话,他露出略微不快的表情: “我是谁,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 有种叫双重人格的东西,这我知道。 (可是,那个——总觉得不一样……) 第二天早晨,宫下藤花若无其事地来学校,坐在我斜前方的座位上。 基本不看这边。原本关系就不好,共同的朋友也很少,所以和平时一样。只能认为对昨天的事完全没有意识。 (唔嗯……) 说起来,宫下藤花上学总提一个大号斯伯丁(spalding)包,莫非里面装着帽子和斗篷?因为并不违反校规,所以谁也没抱怨,也没人觉得奇怪……这样一看,实在可疑。 “……” 上课时的宫下藤花对于我在背后瞪着她毫无察觉,照旧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头还不时摇来晃去,明显是想打瞌睡。 (呜呜呜,果然差别太大了……) 我不由想起昨天的事—— “该、该不会,是不吉波普……?” 听了我的问题,黑帽子露出既像装傻又像惊讶、难以言喻的左右不对称表情,回答说: “你看,果然知道。” 我混乱不已。 “不、不,我只是有那种感觉,不过……难道,午休的时候你有察觉到被我看见吗?” “你和新刻真是眼尖啊,应该没那么容易发现。” “不不,那么明显,怎么可能没发现?” “倒也不是。人们眼中只会纳入日常生活司空见惯的事物,异物被排除到意识之外、止步于此的情况更居多。” 黑帽子朝瘫坐在步行道上的我伸出手。我回握住她的手起身。 被牢牢固定,有如抓扶手一样稳当。身体平衡不像是普通女孩子。 “……所以说,不是宫下藤花了?” “这个嘛,那种事无所谓。” “可是……绝对不是吧?你和那个……呃。” “和班里被人暗地嘲笑的糊涂虫宫下藤花的印象不太一致,是吧。” “不、不是,那个——因为。” “你怎么看她,跟我一点关系没有,无所谓。” “呃,那——你刚刚救了我吧?” 我战战兢兢地开口,黑帽子冷冷说道: “那又如何?能说是救吗?” “因为,在我变奇怪的时候,你制止了我。” “我不清楚你变成那样的缘由,所以还不能确定那算不算救助。” “……” 经他这么一说,我的脊背一阵森寒,禁不住颤抖起来。对啊,我到底被做了什么? “……诅、诅咒吗?” “这我同样不清楚。” “我、我说啊……我们学校的诅咒不是你下的吧?” “诅咒的事情,原本我也不知道。” “所以……不,话说,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对我的问题,黑帽子又摆出一副左右不对称的表情。 “我是自动的,连我自己也不知其由来。” 意味不明的说法。见我皱起眉头,他解释道: “我缺少主体性。每当我浮现时,总是危机迫近的时候。像现在,世界的危机正降临于这附近。” “世界……也太小题大做了。” “对你来说的世界,和对全人类来说的世界并无差别。世界就是世界,它随时都面临覆灭。谁都处于悬崖边。” 语气平淡,完全不顾及说服力地自说自话。我有点儿不耐烦了: “喂,我说——你的真实身份,就是、那个——总之,最好不要告诉别人吧?” 冒出一句欠考虑的话。事后回想,我当时的想法实在肤浅,要是说出去才麻烦吧。然而这顶黑帽子态度干脆: “对此我也无话可说。” 就在我无言以对时,他又道: “那是你们间的事,我无权干涉。再者,你是怎样遇见我的,应该也没有能力说明。” 听着这句忠告,甚感犹如心脏被揪住。 (是啊——我……我在做什么……?) 在旁人看来,我所做的不过是走上车道、捡起石块,意图割开自己的喉咙而已。若是有监控摄像头,留下的影像只能让人以为我是情绪不稳定、发作性自杀。 “我、我……” “你怎么做与我无关。如今的我只需要……自动排除迫在眉睫的世界之敌。” 黑帽子注视着我。这时我才意识到: (对啊……这家伙并不仅仅为了救我……更想弄清我自身是否是危险的存在……) “我、我——不是,我不是……!” “但愿如此。” 黑帽子说完,开始走下坡道。我跟在后头。 “呃……你是正义的伙伴吗?” “那是炎之魔女吧?” “诶?雾间凪?为什么是那个不良?” “你现在的状况很复杂,想寻求帮助的话,不要找我,找她比较好。” “我不明白你说这些的意义——” “没错,意义——这世上不存在真正理解它的人。大家只是走在行程上,恐怕没人可以抵达。假使有——” 被黑帽边檐半遮挡的眼睛内里似有微光闪烁。 “——不等告诉任何人,就得死。” 至此,我终于想起这家伙被大家传成死神。 “……” 我试着从他暧昧的表情中得出些什么。但在黑帽子的阴影覆盖下,那张白皙的脸上读不出任意感情。 只是看上去略显不快。 “……还有,那则传闻是怎么回事?关于不吉波普的都市传说。” “并不是我推广的。” “所、所以,在某人最美丽的时候杀掉他,那是骗人的?” “怎么说呢?美不美,我无法做出判断,所以也不好断言真假。” “……还是得杀人吗?” “消灭世界之敌,即我存在的理由。” 总觉得提问被岔开了,或者是我缺乏理解力。就算再白费口舌,也得不到决定性的答案。 (……唔,怎么问比较好……可是。) 暂且不论不吉波普的秘密,对现在的我而言,刚才的事比什么都迫切。 “所以,喂——我被盯上了?还是只是被卷入?” “或许,两种想法都是对的。” “什么意思?” “你个人也许不是目标,但你很可能在这个‘敌人’的目的当中。假设方才的攻击是袭击途经这条路行人的陷阱——” 我大吃一惊。因为这条坡道本就属于通学路…… “你是说——深阳学园的学生都被诅咒了?” “虽然不能断定,可能性恐怕很大。” “那、那——怎么办?” “很遗憾,目前还没办法。” 黑帽子一味使用着同样的淡然语调。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态度更像事不关己。 我的不安愈加增大。 “但是、但是必须做点儿什么——” 依赖对方一般说道。说完我焦躁不安,感觉即将被他呵斥“别撒娇了”。 但在这里,黑帽子对我说: “不,你早已经做了很多。” 我登时愣住。 “……哈?什么?” “你称之为诅咒、极力避免的东西,其实你每天都在积累着。” “……呃喂,你在说什么?” “诅咒为何物,定义它是没用的,因为恐怕生命这东西便是诅咒,来到这个世界本身也是诅咒。既然生下来,终有一天会死——一直体味这种痛苦就是活着。你们是为被诅咒而活,又通过把这种痛苦转嫁给他人来消解忧愁。或者说,诅咒自己以外的什么。诅咒是循环往复的,当它中断时,便是世界末日。” 黑帽子的声调依然平静,不含一丝混乱。而且,也不大认真。明明说着怪话,强加于人的“压力”却很稀薄。说到底,我始终不太理解他究竟在说什么。 “世、世界——刚才你不还说那个敌人想怎样吗?” 我试着反驳。黑帽子点点头: “是的,所以某种意义上,我可以说是为了不使诅咒之流断绝而持续活动。” “……哈?” “诅咒不止一种。方才袭击你的诅咒,在我看来是敌人,但那也意味着它与别的诅咒站在一边。” “……你是说诅咒和诅咒在相互碰撞、对抗?呜呜呜,好混乱……” 我不禁抱头,而黑帽子: “你不总爱说别人坏话吗?那也是施咒,是一种将世界定义为充斥邪恶的肮脏之物、同时使自己脱离污浊成为纯粹存在的诅咒尝试。不单是你,大家都在生活中重复这样的事情。” 依旧维持平静悠然的口吻。可是——听他说完的我: “……” 哑口无言。但黑帽子既未责备我,也没表示宽恕,仍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不过——这次貌似有点离谱,背后恐怕是‘食影者’。” ——而后,等我回过神,黑帽子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我自行回家,之后一直闷闷不乐。 (什么嘛,真是的……) 坐斜前方打瞌睡的宫下藤花,完全没有那种不可思议的质感。只有我独自紧张,简直像个傻瓜。 就这样筋疲力尽地结束了当天课程。我下定决心,拒绝了往常一路回家的朋友: “不好意思,臼杵——你先走吧。我暂时没法放学陪你。” “啊?怎么了?” “数学有点儿差——老师让我去图书室自习。” 谎撒得很流利。女伴歪着头: “梨杏,你今天不觉得奇怪吗?一直盯着宫下呢。” “不、不是啦。” “你和那姑娘发生什么事了?吵架?” “不是这样——总之抱歉。” “好是好——不过要当心呐。据说一个人在图书室待到很晚,就会有妖怪出没。预感背后站着自杀优等生,之类的。” 她笑道。尽管知道那是玩笑,但我还是忍不住绷紧脸。 “哈、哈哈哈——是啊……” “可是——宫下果然很可疑吧?” “诶?” “不只今天的梨杏——那姑娘时不时老往奇怪的方向看。” “不、不会吧。我倒觉得没啥特别的意义,哈哈哈。” “是吗——也许吧。” “是啊是啊,哈哈哈。那、那不好意思了……” “嗯,没关系。” * (……) 注视着南野梨杏离去的背影,那名少女——臼杵未央从面无表情起了微妙变化——眼中浮现奇特笑意。 (难道,真的很有效?另外——宫下藤花,是吗……) * ……于是,我一个人走下坡道,再次经过问题所在的曲面镜处。 “呜呜……” 尽量不看那边、只看脚下,提心吊胆地前进。 “应该不会有攻击了。” 从旁传来声音,吓一跳,抬起头。 黑帽子果真同昨天一样突兀出现了。 “啊、啊——那个。” “你想见我?” “呃,这个、那样的原因——算有吧?” 我扭扭捏捏地抬头看他。果然还是那副左右不对称的表情。 “但、可是——怎么就没问题了呢?” “并不是没问题吧?单纯是推测上次的攻击只有一回而已,可能还有别的危险来临。” “我不明白——算了。那你怎么还在晃悠?” “在下一轮迹象出现前,待在可能性稍高的地带最好。实施攻击的本体之前瞄准了这儿,这项事实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另外。” 黑帽子边走边说。 “你应该不是想问这个吧?” 我跟在后面。 “嗯,嗯——是啊,怎么都很在意。对,你昨天说了奇怪的话吧?说我‘每天都在施咒’。” “有什么好在意的?” “不不,很在意,总觉得不舒服。” “不舒服,是对自己吗?” “所以,不是这意思——我又没打算做那种事。” “和想法基本无关。就算你没想法,但周围人都做了,所以你也不得不做。” “周围——” “你周围的人对你抱有各式各样的期待,也有各式各样的失望。那也是诅咒,是想从外部规范你存在的攻击。被老师批评啦、被朋友做不开心的事啦,一切都是你受的诅咒,当你告诉自己‘闷闷不乐也没用’时,就等于在给自己下咒,纵使换成许愿、咒语、自我暗示等各类说法,它们都是诅咒这点也不会改变。” “……呜呜呜。那种事情……是吧……但、但是这样的话,你呢?说什么自动,其实你会不会就像是由大家无意识滋生出、附身宫下藤花的恶灵呢?” “可能吧。不过,那与我无关。” “怎么就轻易撇清了?” “正好相反。我什么都推动不了,因而无法与任何地方产生关系。如果你能和其余全人类都无缘,受诅咒的危险也会减少吧?” “太荒唐了——怎么可能?” “那就只好接受诅咒了。” “唔……” “嘛,我刚才的发言,想必很大程度上也构成了对你的诅咒。” “对、对啊!什么嘛,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说这说那,其实你也在诅咒我啊!” “并没有从上面。” “你这、看起来纯属在浪费时间。总觉得烦躁……” “真是不可思议的感情啊。” “才不想被你说!” ——就这样,和不吉波普聊天成了我每日的习惯。那之后,学校的危机再没有出现过。我放学后,他总是在附近徘徊。随便聊几句,不知不觉间又消失,第二天宫下藤花照常来上课。这种怪异的习惯莫名成为了我的乐趣。学校里不能说的话,在那家伙面前都能满不在乎地说出口。 “……不,我也不是一开始就爱讲别人坏话,只是有次话题中断、感觉特别尴尬的时候,说了些不相干老师的坏话,大家都奇怪地接受了。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期待毒舌了——” “没必要向我辩解。” “新刻不说我也知道——说过火了就得遭殃。所以我才格外小心,尽量管住底线。对了,宫下藤花的事,与其说是讲她坏话,不如说是在责怪她的名人男朋友吧?” “既然你这么想,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嘛,竹田君确实有蛮多漏洞。” “真的很不爽。成绩明明不差,却不升学想做设计师,那干嘛要进深阳学园呢——这里可是县里数一数二的重点学校。讴歌青春的话去社团活动盛行的地方不就好了?” “莫非是羡慕?” 倘若是被别人论及这话,肯定会笑着敷衍扯什么呢真傻,而现在: “嗯,是啊——我很羡慕,觉得那样很帅。但我做不到、也不想和那人搞好关系。” 我坦率地承认了。 “怎么说呢,并不是憧憬。要说他天真也是实话。但是,总感觉哪里很厉害。宫下藤花为何会喜欢上那种男人,我也无法理解,但我又想知道理由——好难懂。” “是吗?我觉得你很单纯。” “还行吧,也许只是孩子气的逆反。连我自己都嫌我性格麻烦,啊哈哈。” “不,不能那么说,我认为你就是个单纯的‘好人’罢了。” “——哈?你在说什么?” “你很担心那两人的安危,但若是直言,对方只会露出奇怪的表情,你自己也觉得没资格忠告。所以希冀着哪怕挖苦一番,好歹能使他们采取慎重的行动与判断。” “……用宫下藤花的脸说这种话,我很为难……不对,这都完全离题了。担心?为什么?就凭我?” “你所说过的无数坏话,大抵几乎都是这一类吧。” “不不不,等会儿等会儿。你怎么说得这么怪?就算想讲些随便又没意义的话打趣,也根本没笑出来啊。” “我从一开始就不笑。” 黑帽子仍是一如既往的平常语调,搞不清他在开玩笑或者认真。 “话说回来,遇见我的时候——为何你要去捡车道上的尖石呢?” “那、那是……” “车子压上去,万一爆胎就危险了——因为想到这点,所以条件反射式地迈腿。你就是那种类型的人。在没人看到、没人感谢的地方,却为了别人而行动——并且,那起攻击的性质极其恶劣。” 黑帽构成的阴影中,半隐的眼眸仿佛点亮了昏沉的火焰。 “将这样的你作为瞄准对象,证明这个‘敌人’——在嘲笑人类的存在。也许是在诅咒‘未来’本身——” 那张侧脸看上去很不高兴,我有些不知该说什么。移开视线埋头,沉默着走了一会儿。 “唔、唔嗯——不过……” 等回头一看,黑帽子已经不见了。同往常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 我没精打采地独自走下山道。就在快到大马路的时候,遇到一个男人。 男人站在步道正中,抬头张望山顶的学校。他身着上班族样式的西装,但总给人印象不太稳妥。留一头半长不短的中长发,以及不知是否端正的络腮胡,光凭长相,很难分清是上班族还是无业游民。 我停下脚步,男人转向这边。 “请问,你——是深阳学园的学生吧?有事想咨询你。” 我没回话,男人从怀里掏出什么,举到我面前。那是我在电视剧里见过的身份证件。 “不是可疑人物,是警方关联人士。若有问题,可以联系本地管辖署查询。” 被一脸平静地告知。男人眉间紧皱,倒也没瞪我的意思,只是一副颇为难的神色。果然,怎么看都不像警察。真是个难以定论的古怪男人。 “哈、嗯——诶嗯。” 我读不清证件上的名字,努力凝视着。于是男人用习惯的调子: “我的名字念ginoruta。ginoruta.eigi……鬼乘汰荣二。” 不知为何反复自我介绍。我含糊应了一声,鬼乘汰又抬头望向学校,问: “传闻这所学校最近接连发生怪事,你遭遇过吗?” 见我支支吾吾,鬼乘汰说道: “大概是去年吧,这里有个叫水乃星透子的女孩跳楼自杀了。莫非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你有线索吗?” “不、不……没。” “这所学校里应该有个叫生成亮的学生,你认识他吗?” “啊?生成?” “对,他是本地权贵之子,想必有受各种优待……他近期是否有说什么奇怪的话?比如诅咒怎样之类的。” “……” 出乎意料的名字使我有些畏缩。 (什、什么鬼——为什么警察要盯梢那个“驱魔师”?) 原以为那不过是一场玩闹把戏,没成想局面突然间严肃起来。 (不、不——不对……是啊,不吉波普说得没错……) [对你来说的世界和对全人类来说的世界并无差别。世界就是世界,它随时都面临覆灭……] 就算觉得那句话是小题大做也没意义。无论什么事,都总与这个世界关联——愚蠢的同学和自己还不算完,更与世界本身的存在方式盘根钩连——我此刻真切地感受到了。 “所以——这算是正式审问啰?” 回过神来,突然像这样反问鬼乘汰。语气充满了招致不必要反感的挑衅意味,但鬼乘汰对此: “当然不是。毕竟不会采入官方资料,你也不必想太严重。” 一直是被动的说法。相对他的礼貌,我愈发觉得: (糟糕,是来真的……) 紧张感增大了。同时尽量采用自然的语调: “不,生成虽然四处宣扬要解除诅咒,但对象基本是女孩子。” 轻描淡写地说。鬼乘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像搭讪一样?你也被找过吗?” “是啊,和朋友两个人的时候。但我马上说‘吵死了,一边去’。” “所以他生气了?” “没,也许他没那么认真。” “唔嗯……在识别反应吗——” “呃?” “不,是这边的事。还有……那个,我无所谓地问下,他有没有提过自己归属某个‘机构’或者类似的话?” “……” “他父母是很有钱,但不仅于此,他是否还对自己处于世间某种特殊立场感到骄傲?” “……呃,我不知道。我没听说那么多。” “是吗——不好意思,耽搁你这么久,谢谢。够了。” “哦——” 我从鬼乘汰身旁绕过,他依然站在那儿,抬头朝学校方向张望。是在监视什么,还是—— (……在等不吉波普吗?) 我感觉背上全是冷汗,快步跑下坡道。 * 第二天,本想找不吉波普商量鬼乘汰的事,可最重要的宫下藤花却没来上学。 (你、你在干嘛——为什么偏偏今天休息?) 她不来的话,不吉波普自然也不存在了,我很烦躁。 但是,午休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教室里来了一位三年级男生。 “请问——宫下在吗?” 他询问道。 班里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他。那人大家都认识。 没错——他是竹田启司,传闻中因为想当设计师而放弃升学的宫下藤花的男友。 “……” 大家沉默不语,只好由我说明: “宫下同学貌似请假了。” “早上也没来吗?” “是的……” “是吗——抱歉打扰。” 竹田启司一脸惴惴不安地离开了班级。 “那是怎样?” 坐我旁边的臼杵窃窃私语。 “那两个人吵架了?明明是女朋友却不能直接联系?” “对、对啊——” 教室里议论纷纷,大家都在讨论那两个人吧。我有些坐立不安。就在几天前,自己还带头说过类似的话呢—— 然而很快,又发生一件事,使得这种气氛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次是位二年级的女学生,她用力把门砰地抽开,大吼一声: “喂——宫下藤花来了没!” 大家都紧闭上嘴,这次连我也不敢回话了。那些平日背地里嘲笑她的人,在本人面前只会被其气势压得缩成一团。 听说那女生在初中留过级,年龄比同辈要大,但这种魄力远非一岁的差距所能言述。 人称“炎之魔女”的校园第一不良少女——雾间凪,对于无人回答她的问题波澜不经,朝教室扫视一圈、确认宫下藤花不在之后: “嘁——” 微微咂嘴,尔后关门。正当我们稍松懈时,门又开了,雾间凪瞪着大家,用威吓的语气: “喂——在意什么无聊‘诅咒’的家伙们,那些根本没意义……行了!” 说完,她全身一退。这回门终于彻底关上,足音渐渐远去。 “……” “……” 大家依旧无言,教室里怎么也恢复不了原样。 有谁稍微咳嗽几声,有人拉响椅子,气氛总算开始逐渐恢复正常。 (但、可是……到底怎么了……?) 我感到困惑、混乱,并且……开始焦躁。 身体深处特别冷,又像被火连续灼烧。 宫下藤花出了什么事吗?也就是说—— (不吉波普——) 他身上发生了某样决定性的事态吗?所以刚才那两人才那么着急? 一想到这点,我自身也焦虑得不知如何是好。 然后——低头望见邻座臼杵随意画的涂鸦,吓一大跳。 “臼、臼杵——那个——红色的‘线’是——” 忍不住脱口而出,她用诧异的眼神看向我。 “啊?什么?” 她正拿着勾下划线用的荧光笔在活页纸上涂线。 因为觉得那团红线很像我当时在曲面镜里看到的红线,不自觉就—— “不、不……没什么。” ……我虚弱地辩解道。连无关紧要的东西都害怕起来,很明显,我现在——非常动摇。 “这支笔怎么了?想借用一下吗?” “不是,不是这意思——没什么……” 我惊疑不定,臼杵又问道: “对了——刚才炎之魔女说了奇怪的话呢,‘不要在意诅咒’啥的——那什么意思?” “不、不,那是——” “这所学校的诅咒,大家有那么在意吗?连那种不良都站出来了,存在感就那么强烈?” “怎、怎么说——” 我心神不宁,只能含糊回应,连她话的一半都没听进去。 臼杵不理会我,继续往活页纸上涂红线。 “我想过——所谓诅咒,并不是由外部施加的,而是存在于害怕的人的内心吧。对,就因为觉得害怕所以才害怕,但反过来呢?” 不知不觉间,红线骨碌骨碌化作道道螺旋。无数漩涡向她指尖聚拢。 “无论多么强大的家伙、多么伟大的家伙、多么受周围人保护的家伙——世上任何人,一旦感到害怕,或许也就完了。无需实体——就像仅靠影子勾绘出的皮影剧一样,足够了——只要有这个‘shadowplay’,诅咒便能成立——对,不管对手是恐怖的死神也好、炎之魔女也好、统和机构也好——” 臼杵还在嘟嘟囔囔说着什么,我完全置若罔闻。 “啊,对了臼杵——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必须出去一趟。” 我焦急地说,她微笑着: “嗯,知道了——再见,byebye。” 轻轻挥手。 “嗯、嗯——那么就。” 我急急忙忙点了几下头,从教室里飞奔出去。 应该还没走远——我登上楼梯,往三年级学生所在的楼层跑。 必须和竹田启司说上话—— * “——byebye。” 臼杵未央笑着目送南野梨杏离开。她素来和南野梨杏一道放学,这几天却几乎没有同行。然而班里谁也没注意到这事。 “咦?梨杏怎么突然出去了?” 其他女生询问未央,未央只是淡然地说了句: “这个嘛,不是去厕所吗?” * (——那儿!) 经过楼梯来到走廊,我立刻发现竹田启司的背影,所幸还没进教室。要从三年级的每个班级挨个探头找人还是多少有些压力的。我不知道他几班,只知道他是宫下藤花的男朋友。 但是现在——必须得和他说上话。 “那、那个——!” 我朝他喊。但……有点不对劲。 他确实回头了……本应如此。但又很快转身。原地转了一圈。 “唔……” 正准备再喊一遍,可是……他又转身面朝我,又立马回身背对。 (……不,不对——) 他在旋转。 骨碌骨碌地不停打转。 那张脸上,眼神空洞、缺乏聚焦。 然后——我终于注意到他脚下。 那里——冒出一团红线。 它像个旋涡似的盘旋着,并且——一端向旁延伸。 经走廊窗户直通外部。 (诶——) 他的身体开始沿那条红线移动。就像当时的我想割断自己喉咙一样,遵从线的引导……挪向窗外…… 这里是五楼——离地面有十几米。一旦掉下去就没救了。 (啊——) 我——我脑海里浮现出不吉波普说过的话。 [你就是个单纯的好人罢了。] 我什么也没想,当即条件反射冲上去。咚的一声,将正在骨碌骨碌打转的竹田启司撞飞。 他就那样倒在走廊上,而我—— (啊——) 我踩在了红线上。就是那根从旋转图案边缘通向窗外的线——于是: (——啊。) 我被未知的力量牵引着,双腿跃过窗框。 被抛向半空时,我——不知为何,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 迟钝且伴有轻微重量感的冲击声,响彻整个校园。 注:鬼乘汰荣二(ぎのるたえいじ)的名字发音与代号相似,故被听者误认为重复了两遍 ──────────────────────── 熄灭魔女之炎 “Blow The Fire Witch Away” ……时间回到一周前。 * 我,向居准一,讨厌雾间凪。 那女人时刻摆出一副自己绝对正确的表情,看着就让人心烦。这种话在学校绝不可以乱说,只能对朋友生成君吐露真心。他总是与我平等对话。 “我说向居君,你不是胆小,只是慎重而已,对吧?” “是、是吗……不过我还是很害怕。” “所以说,那只是不害怕的其他人太过迟钝罢了。” “生成君呢?不气愤吗?” 我问,生成君笑着说: “毕竟我是‘驱魔师’嘛。” 我很难过。 “大家都瞧不起你,都不知道生成君有多辛苦。” 他摇摇头。 “这样就好。我也不希望大家太依赖我。若要背负多余的重担,关键时刻就动弹不得了。” “是吗……大家向生成君求助太多的话,也会造成困扰吗?真难啊。” “这点就跟炎之魔女一样。她故意扮作不良,预防别人接近。而我则效仿天真少爷的做派。” “不,生成君和雾间凪完全不同,那家伙真的有够讨厌。” “她以前不是搭救过被小混混纠缠的你吗?” “所以啊——当被她用蔑视的眼神看着——我就知道,那家伙绝非正义的伙伴,只是为了掩饰小时候对父亲见死不救的罪恶感,才向街上的恶徒发飙,借此发泄心中苦闷。” “听说她以前体弱多病,可能也有反作用吧。” “是啊,反正都不是啥正经事。” “向居君看过雾间凪父亲的书吗?” “没,我才不想看那么难懂的书。” “我也有同感。热衷读那种书的人,真叫人怀疑他的神志。” “对了,我班上有个女生在读,名字很土气的——” “末真和子?那女人真的有问题。” “生成君好像很讨厌那种头大的类型。” “嗯嗯,太讨厌了。一副自己什么都懂的嘴脸。” “我也很反感雾间凪,那副深信自己绝对正确的样子,实在令人气愤。” “姆——我就怕你对她心里有愧。” “没关系没关系,我不欠她什么。况且她确实很适合生成君的作战计划。” “既然你也这么想,我更加确信了。雾间凪可以作为‘钓饵’。” “可是——能顺利上钩吗?” “雾间凪有个致命弱点——抓住它。” * “那个,雾间同学——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我尽量用认真的语气对她说道。 我们学校校门口有一道安检门,学生上学必须从此经过。后门之类平时是封闭的。想要等人,正门是必经之处。 “……” 雾间凪作为不良却穿着普通制服。其他女生中也有偷偷化妆的,但她完全没这类修饰。 老实说对方能不能来上学根本就是一场赌博,但生成君有说过: [她也知道这所学校现在味道不对。应该会保持警惕前来。] 判断完全正确。雾间凪显然不只为上学,而是带着一种紧张感来的。 “……” 她恶狠狠瞪了我一眼。还记得我吗?在她眼中,我不过是曾帮助过的芸芸众生的一员。 (呜……) 那锐利的眼神使我心惊胆战。不过,如果才到这里就畏首畏尾也太不像话了。 “向居——对吧?” 她回道。虽然记得名字让我有些动摇,但并未表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是的,我是向居准一。” “上学这么早——不是早上的社团活动吧?” “嗯、嗯。我有事想找雾间同学——给你添麻烦了吗?” “不——没这回事……” 雾间凪望着我的眼神明显带有怀疑。但这种反应在意料之内。 “雾间同学,你有注意吧……我们学校最近有点不对劲。” 直截了当开门见山。即便绕再多弯路,也只会被看穿。 “……” 她神色变得严峻。比起对我的警戒,更感兴趣的还是谈话内容。我接着说: “三天前不是发生了学生闹事的事件吗?当时我也在场——那帮人发狂之前,我听见他们像念咒一样嘟哝些奇怪的话。” “——” “雾间同学,你没听说这所学校被诅咒的事吗?” 我一说这个词,她就不快地皱眉。 “少提什么诅咒,那种粗枝大叶的说法是最没意义的。” 语气强烈,那副气势让我不由缩紧身子。 “是、是——抱歉。” “算了——然后呢?说了什么?” “请别误会,我也不知道那句话本身有没有意义。” “什么意思?” “他们说什么‘不是我的错’、‘是谁的错’……但那并不是当时互殴的人的名字。” “……” “不,这未免太奇怪了吧。本以为是生对方的气才起冲突,结果完全是在骂另外的家伙。” “……” “而且语气很奇怪,跟念咒似的,既没怒吼、也没打算让人听,只是不停嘟囔——感觉好恶心。” “——” 雾间凪一直瞪着我。我渐渐有些焦躁。 说起来,这事本身并不是我的实际经验,而是听生成君说的。我不知道真假,也不知道他是否亲身经历过。只是照他说的复述而已。 “……” 雾间凪沉思了一会儿。 “……所以,那个‘谁’,都是别人的名字吗?” “我那时候是这样,其余就不知道了——” “你有听清楚名字吗?” “没,声音太小了——” 我战战兢兢回答,雾间凪突然说: “那么,向居——你陪我一下,我们去问问他们。” 上道了,我想,但还是拼命演戏。 “诶诶?我也——我也来吗?” 装做一副胆怯的模样,因为兴致勃勃接受合作有可能被怀疑。 “是你讲给我听的,只是事后询问情况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吧?” “是、是——” 软弱地低下头。胸前口袋里的手机映入眼帘。 麦克风一直启动着,刚才的对话内容全部转达给了生成君。 * “哎哎,佐藤,班主任找你。” 我趁进校舍换鞋的时机对他说道。 “嗯?干嘛?” 佐藤看我的表情明显带有怀疑,我装傻说: “不清楚,反正叫你去教职办公室。” 随即转身离去。佐藤皱着眉头,无奈地往教职员室走,途经走廊,突然: “喂——” 雾间凪从旁现身,抓住佐藤的胳膊。 “咿?雾——雾间?” “有几句话问你——过来。” 说着,将他拽至走廊一头的死角。 “不,刚才老师叫我——” “噢噢,那是骗你的。” 听到我在背后说话,佐藤吓一跳,欲要扭头,雾间凪立即喝令: “看这边。” 被她呵斥,又战栗着把脸转回去,埋头不敢对视。 “那、那个——我。” “要不要大声喧哗,闹出动静?来第二次,老师的脸色会很差吧?” 我这么一说,佐藤咬紧嘴唇: “……” 放弃了抵抗。凪问: “佐藤,你还记得发狂时候的事吗?” 佐藤用虚弱的声音回复: “还记得……” “听说你被制服前一直在叫唤。都说什么了?” “那是——” “不是在说是谁的错吗?” 我插嘴道,佐藤瞪我一眼。 “向居,你这个——少得意忘形……” 他的愤怒相当直截,能感受到对我的直接憎恨。但我相比怯懦,倒不如说: (啊啊……我明白你的心情。) 心情异常冷淡。不顾雾间凪这一迫于眼前的威胁本身,反而对身边与己立场相近者徒增敌意……这类情感我也很熟悉。 趁我没反应,凪继续追问佐藤。 “这是真的吗?谁的错?” “不……后来我自己也觉得很奇怪。” “怎么?” “我——我确实有嘀咕,嘀咕山田的错——可是。” “对,和你发生争执的对象是野村。为何不是野村的错,反倒骂山田呢?” “我、我不知道——我和山田连话都没好好讲过,也就一年级时同班而已。为什么那时候要嘟嚷那种话呢——我和野村——在互殴以前,我们只是普通地闲聊而已。” “在聊什么?” “都是些无聊的事。明星八卦之类,完全没营养的话题——可回过神来,突然感觉眼前的对方好可怕——” “对方?野村做什么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当时连野村是谁都弄不清,总之就是害怕——怎么说呢,就那种。” 佐藤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但在凪锐利的视线下,又低下了头。 “……感觉会被杀?” “所以你想抵抗?” “对、对——我拼了命,只是不想死——” “野村也这么想吗?” 听凪这么问,佐藤满脸诧异。 “诶?” “不是吗?不论你怎么动手,对方若不还击就只能逃跑。但既然发生争执,说明互相应该都有类似感受?” “——” 佐藤沉默了,他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些。凪进一步提示佐藤: “比方说——你现在被身为不良的我威逼,害怕吧?” “……” “但是,现在却未像之前那样暴跳如雷,原因何在?” “……” “有什么不同?当时莫非发生了什么跟平常不太一样的事情?” 被她追问,佐藤什么也说不出、局促难安,突然又瞪向我: “喂——停下。” 诶?我瞪大眼睛,疑惑间,佐藤指着我的手: “别再折腾了——简直没法忍……” 我看向自己的手。正无意识挥舞着一支红色笔帽的圆珠笔。并无特殊含义的举动。 “怎么——这支笔怎么了?” “一看到红色,我就冷静不下,快把它收起来。” “这是勾下划线用的红笔,没啥特别——” “够了!赶紧让它消失!” 唐突大吼,接着——朝我扑来。 伸手想掐我的脖子——当然,佐藤的手腕立刻被凪抓住反拧。 “——呱窣!” 疼痛令佐藤不由尖叫。与此同时,他眼中的怒气瞬间消失。 “啊——” 眼见他的表情变得软弱无力,凪也适时松手。接下来: “刚才的声音怎么回事!” 教师们冲出办公室,向走廊死角的我们围拢。 “吵什么?雾间,又想干嘛?” “佐藤也是!你究竟准备搞什么名堂?” “你是谁?解释这儿的情况!” 有教师命令我。我尽量摆出认真的口吻回答: “嗯嗯——是佐藤同学差点摔倒,被雾间同学扶住了。” 教师们疑神疑鬼: “真的吗?” 虽被逼问,但我仍继续说: “佐藤同学可能是太敏感,只是在走廊上撞到雾间同学就开始大喊大叫。” “姆唔——” “喂佐藤,你还好吧?” “——对不起、对不起——” 佐藤吓得浑身发抖,完全没法好好回话。教师们皱眉: “——算了。不过雾间,你总捣乱是不对的,悠着点儿。” 抛下一句便撤退了。凪全程面无表情地充愣,一言未发。已经习惯了与教师争执。 支离佐藤后,我和雾间凪又去了别的地方。 “下一步怎么办?” “总之,去找山田——” “要打探佐藤嘟嚷‘是那家伙的错’的理由吗?” “到底什么意思——有必要确认一下。” 于是,我又把毫无戒备的山田叫出来,由凪截住他。山田和佐藤不同,没显得特别动摇。 “咦?雾间同学——怎么回事?” 望着凪的脸,若无其事问道。凪点点头。 “刚才老师有提醒我——我没当着大家的面直接叫你,这样对你也比较方便吧?” “那真是太感谢了,承蒙您的关照。” “你和佐藤关系多好?去年是同班吧?” “啊,是因为最近的骚动吗?你现在在追那个人?不过雾间同学,要是太张扬会被退学的,你该克制一下为妙吧?” “我会考虑,先说佐藤的事。” “嗯,是……第一学期的时候,我俩关系貌似还不错?你想啊,刚入学那阵,能说上话的人很少,自然会跟邻座挨得近的家伙凑一块儿。但渐渐地,意识到彼此好像不是那么投缘,然后就疏远了。” “开始感到厌烦?” “不,没那回事。是对面。佐藤突然间完全不和我说话了,找他也不搭理——有那感觉。而且那家伙本就个性凉薄,也谈不上讨厌。” “你跟那人最后聊什么了?让他生气的话?” “唔,我想想——发生了什么呢——” 山田一边回忆,一边瞥我一眼: “向居,你也受过雾间同学帮助吗? ” 我眉头略皱: “少管我,先回答问题。” 反驳道。山田笑嘻嘻地说: “别介意嘛——我们和雾间同学不一样。普通高中生玩火的下场可不是烫伤就能了结哟?” “少废话,才不是呢。好了,快说佐藤的事。” “啊啊——这么一说,刚才的对话让我想起来了。有次佐藤扯了些傻话,我调侃几句,他就一声不吭了。” “你们聊的什么?” 凪问,山田嘿嘿笑着: “无聊的话题——那家伙兴致勃勃地谈起足球、篮球啥的海外球星活跃表现,问我怎么才能变成那样,我说‘凭你怎么可能当得了?少去想没用的事’。就这些了。” 语气轻浮,然后用上更轻薄的调子: “那个啊,雾间同学也很在意‘诅咒’吗?我本来还挺怀疑,不过听大家的话,感觉真的很糟呢——” 正说着,凪突然动手了。 猛地揪住山田的两颊,强硬宣告: “——没那种东西。” 见山田被堵住嘴、仍试图喋喋不休,她尖锐发言: “对诅咒传闻之流半吊子觉得有趣,远无法应付真正的威胁——你不也因为表面上的简单刺激而兴奋吗?” 山田脸涨的通红,似乎想摇头,却挣脱不开。 “呜、呜呜呜——” “听好——别顺着这些无聊的话题煽风点火。别人若是提起,你就回一句你最擅长的‘少去想没用的事’,好吗?” 凪一松手,山田的身体便瘫在走廊。她看上去并没有特别用力,但对方已然气力尽失,面部留有指痕,兴许是击中了要害。山田脸色铁青。 “——呜呜呜……” 他没看凪,而是瞪着我。和刚才的佐藤一样,对压倒性的强者不会直接表露敌意,反倒憎恨起附近立场相似的人—— 凪俯视他: “另外山田——你最近睡眠不足吧?今晚也许能睡个好觉。” 说罢,转身离去。 “……” 山田还在瞪我,我随口道: “呃,大概意思是你头脑紧张过度,靠刚才的‘穴位按压’有所缓解。” 说完跟在凪后头,追了上去。 * 我理解佐藤和山田的心情—— 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没什么特别的个性。 虽然对很多事情都有不满,但也没必要一一放在心上。光是勉强度过每一天,神经就快消磨殆尽。周围人总是要求参加考试、流行这个那个,只能尽力跟上节奏,没有时间回头。就算做过什么错事,也不会记得;就算完成什么了不起的事,也只有少数人能带动、促使心情愉悦,马上就会被其他人骂“得意忘形”,所以要时刻警惕风向,慎重观望别人如何品评自己。当然我也习惯了,大家都是这样活着。 可是,炎之魔女却得意洋洋。 因为自己很强,所以不必看任何人脸色,直接把瞧不顺眼的角色踹飞;因为自己是正义的伙伴,所以一点不觉得内疚。 替我解决小混混的纠缠时,她完全没理睬我,只顾跟小混混们交谈。威胁对方、看着对方怯懦的样子很有趣吧?像在逼问什么,但没听清。然后便对我不闻不问,当场消失。不,犯罪受害者一般都会承受心理创伤,所以时至今日我仍在想,哪怕说句安慰的话也好啊?我有点儿生气,第二天上学见她,她冷眼凝视我: “尽量别搭话。” 就那样撇开了。这次事件以前,我们完全没再有交集。我一直把这块疙瘩藏在心里,不敢对任何人倾诉,却被生成亮洞察到了。 同其他人一样,一开始我也很轻视他,以为就是个爱说怪话的有钱少爷。可他没有生气,平静告诉我: “你必须从雾间凪的咒缚中获得解放。” 我暗暗吃惊,企图蒙混,他则淡然道: “用心观察就会发现,你对她怀有非比寻常的遗恨。她一定践踏了你真挚的感情吧?” “……” “她蛮横的态度,于我而言也相当碍眼……不过向居,你觉得像雾间凪这样傲慢的人,是不是存在利用价值呢?” 这句话使我大受震撼。利用雾间凪的念头突破了我的盲点。 “她拥有想要守护人们强烈意志,不可更改。但反过来,要想撼动雾间凪,只消在她面前暗示有机会帮助别人就行了——这一点可以确定。” “那、那具体是什么意思?” 我兴奋不已。雾间凪的意志将按照我们的设想发展,此种可能性令我觉察出一抹无法言说的魅力。 “你先冷静点。首先,我们有必要掌握雾间凪的极限。” “极限?” “她有她的正义,但那只是小范围内的正义,几乎可以说是幼儿水平。她没有大局观,缺乏根据客观立场看待事物的视角——面对危机,总是自己先投身其中。无法从全局判断该舍弃的部分就舍弃,什么都想拯救……而现在,深阳学园发生的‘诅咒’状况,是她绝对无力解决的——” ……如生成君所料,目前状况正在进展中。我向雾间凪提示线索,她立即做出反应,主动探头闯进事态。 (雾间凪正按我们的计划行动……) 那是一股无与伦比的快感。在她按照我和生成君的意图盘问学校里的学生期间,我一直憋住不笑。 开心得不行啊。 生成君把直接与她接触的任务让渡给我,真得感谢他赐予我这份美差。 (雾间凪一副煞有介事的表情,好似显摆自己正在处理学园危机——其实不过是受指使的天真蠢蛋罢了。) 可以近距离观赏这一幕的特权并不多。 (真是太棒了……!) 我抑制住兴奋,和雾间凪共同行动,审问各式各样的人。 首先追究曾在校内突然大闹的当事人,再去找那句“谁的错”针对的人物问话,如此重复。 早晨、中午、放学后各转一圈,依旧没啥像样的成果。大家都说着和佐藤山田大同小异的内容,不像有撒谎的样子。 “感觉纯属浪费时间啊。这都什么……我是不是多嘴了?” 我装出谦逊的姿态,煽动凪的情绪。但她丝毫不着急: “不……方向已经相当明确,或许能够看出这起事件的性质了。” 断言道。我有些吃惊。 “诶诶?就今天一天时间?” “特别是第一个佐藤……该早点问清那家伙的事才对。不过向居——也许正因为你在,他才会那么口无遮拦,干的不赖。” “我立功了吗?” “这次我才切深体会——本以为早就明白大家讨厌我,想不到大家对我的敬而远之超乎预料。” “不不,怎么会呢。” 被凪莫名夸奖,总感觉静不下心。还以为她会骂我没用。 社团活动以外的学生大半都回去了,我们便也离校。走出校门的时候,凪: “——” 眼神趋于锐利。 视线前方站着一名既不是老师也不是学校职工的陌生成年男子。抬头张望校舍,留络腮胡的面部流露为难神色。 “ginoruta——” 凪小声嘀咕。我咦了一声,她看也不看我: “向居——你坐巴士回去,我步行下山。” 我哑然的档口,她迈步走向男人。 “那、那个——” “明天也要做——和今早差不多的时间来。” 凪撇下这句,走到满脸苦相的男人近前,与他对话,男人回答了些什么。听不见。 “——” 我正想着该怎么办,哔哩哩,胸前的手机响了。是一直连通线路的生成君来电。 “是,是我。” [向居,不要靠近那家伙——] “那、那个男的?ginoruta?谁啊?” [别在意。总之没关系——姑且无视,好吗。] “他认识凪?” [不用顾虑。今天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话音刚落,线路被单方面切断了。我犹豫着要不要打回去,不过——最后还是没打。 * 就这样,和雾间凪同行数日——我再度感到震惊。 这所深阳学园,暴力事件发生太频繁了。 稍微打听一下,就会得知谁吵架啦、谁突然遭人从背后踢一脚啦之类话题。被公开的仅为冰山一角,很多都是当事人互相隐瞒的程度,根本不可能全部查清。 “但是雾间同学——应该有某样原因?即使不提‘诅咒’,也只能认为发生了异常情况吧?” “我知道——但不是大家想的那种东西。说成诅咒的话,感觉简直束手无策了,而实际并不尽然——是有原因的,排除掉就没事了。” “那句谁的错吗?可是他们——” “大家都习惯在自己的认知范围内思考——因旧恨迁怒旁人的举动,也仅是‘相似’罢了。回想起否定自己的人——对此产生些许焦躁而已,所以原因在别处。他们应该存在共通点。现在还只能当作个案——但肯定有直接的导火索——” 凪似乎怀有奇妙的确信。老实说,看她本人的侧颜更像被什么附身了。 (……如果雾间凪自身已经吃下诅咒的话——我的任务也差不多结束了吧?) 我接受生成君的指示——他和凪见解不同,将这次事件归结于“诅咒”。 [听好,雾间凪是<诱饵>。让她跳进事态中央,被她看不见的敌人诅咒。这一来,我们就能得到极大的启示,成为解决事态的英雄——] 这是最初目标——而看不见未来的现在,目的不是早就达成了吗? (还是说,必须等凪发作的时候才行呢——) 想到此处,我(啊咦?)心生疑惑。 等到凪开始发飙——这么一来,届时沦为袭击对象的,该不会是—— (诶?不会是——近在身边的人,也就是现在的——) 该不会成我向居准一了吧? (等、等下——没问题吧?) 我不安起来,想与生成君联系,可凪就在眼前,很难办得到。 在此期间,凪该找下一位审问对象接触了。经她催促,我不得已把人叫出来。照例是些模棱两可的话,当问及那句“是谁的错”具体所指,对方道出一个相当无关紧要的名字: “我无意识间说了南野不好——南野梨杏,总觉得那家伙可憎的面貌浮现在面前——” 南野梨杏是学校里鼎鼎有名的女生,以口舌锋利、擅长打趣说别人坏话而出名。算是个遭人记恨不足为奇的女人。 凪听了这名字,稍做一番沉思。 “南野梨杏——和宫下藤花同班啊……” “也要问南野吗——?” 我今天想早点儿结束,试着说道。理所当然的: “把她叫出来。” 凪冷淡下令。 我不太起劲,找到南野所在的班级。 “请问,南野梨杏在吗?” 尝试和临近的男生搭话,身旁突然: “找梨杏有什么事?” 响起一道尖锐的诘问。扭头一看,南野的朋友正瞪着我。 (呃,这家伙……好像是?) 由于印象模糊,一时忘了名字。记得是挺奇怪的姓氏…… (——臼杵,大概——臼杵未央。) “不,那个——” “你们不是很熟嘛。凭什么你要直呼梨杏的全名呢?” 完全一副吵架的样子,充满敌意。我略感尴尬: “哎,不……并不是我找南野同学——有人托我问问……” 打算蒙混过去,臼杵却仍对我怒目而视。 “没出息的男人。什么事都怪别人?自己一丁点责任也不愿承担?” “不、啥?怎么可能——” 我刚要反驳……注意到一桩怪事。 班级里——虽然是午休时间,但也没有哪怕一半的人观望。一般这种时候有人来教室都会朝门口看,而现在没一个人脸向这边。 除开盯着我的臼杵。 “像你这种货色,只会——没错,只会寻找退路。因为怕被骂是自己的错,所以找个可当祭品的人组队。朋友啦、伙伴啦、熟人啦——纯粹是增加转嫁责任的对象罢了。” 她直勾勾注视着我,进一步说道。 “这是人之本性。无论拥有多么高尚的精神、多么高洁的使命,一旦自己要被谴责,大家都会立刻说同样的话——‘不是的,这不是我的错’——为了判决那些狡辩,人类便创造社会,但说到底也是为了避免别人将失败推到自己身上——因为只要放任不管,每个人都想把责任推卸给别人——” “……” 我莫名其妙开始发呆。视野变得异常模糊,应该说……化为深红。 [喂,怎么了向居?声音和影像从刚才开始都没传送过来。发生什么了?] 胸前连通线路的手机响起窃窃私语,却想不出那是谁的声音。 臼杵缓慢靠近我。逐渐染成红色的视野里,仅有她得以清晰呈现。 “欲图将责任转嫁他人的浓烈心绪——即是诅咒本质。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是自己以外什么人的错、这类想要尖啸的心情投下的阴影,谁也无法消除——所以我就告诉你吧,向居准一——如今逼近你的毁灭不是你的错。” “——” “都是那家伙的错——对,错在雾间凪。因此——你——非做不可。” “——” “那支‘红笔’——你要拿它做什么,已经清楚了吧?你从走廊上捡到它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自那时起,命运便已注定。行了,准备好没?” “——” “那就——预备……” 她玩笑般举起手,继而挥下。 “……涂昂!” 手挥下的同时,我剧烈转动身子,冲出教室,跑向走廊。全速奔离现场—— * (——那么。) 臼杵未央脚后跟踏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于是,一直处于停滞的同学们一齐恢复行动,继续午休时的聊天喧闹。 其间,她默默回到自己座位,开始往书包里塞东西。 (嘛,顺利的话感觉能大赚——以防万一,还是先离开吧。) 提着包起立,别的学生问她: “咦,臼杵,怎么了?” 她回答说: “今天早退,头有点疼——” * ……我在逃避。 虽然记不起自己在逃避什么,但必须离开此地的强烈预感不断上涌,根本无暇考虑其他。 “——向居?” 背后有人呼唤,没空回头。跑过走廊,跳下楼梯,跑出校舍,来到室外。 围绕深阳学园的栅墙有一处学生都知道的漏洞,如今被树丛覆盖,无法正常通行。我却粗暴地扯掉那些野草和藤蔓,拼尽全力拨开树枝,强行钻过。 随后又跑起来——沿学校周边的山林往下逃窜。 感觉有些奇怪。干嘛这么拼命跑到喘不上气呢?愣愣地想着。但另一方面,内心冷静的部分已经做出“必须逃”的判断,顺从是自然而然的。 跑啊跑,跑啊跑,突然觉得“差不多够了”。脚步停顿,蜷缩身体蹲下。 为什么要蜷起身体呢——因为弓着腰可以像弹簧一样快速挺身,而且手可以藏在胸前。 为什么要有这个前提呢?疑问闪过脑海。不过,这也是脑中整理得出的判断,所以身体顺其自然地跟从。 “呜呜呜……” 回过神来,已经发出呻吟。听上去很痛苦,却仿佛事不关己。只要出声,必然快速被发现……沙沙的脚步声从背后接近。 “——喂,向居,你到底怎么了?” 听着雾间凪关心的声音凑近,心跳愈渐加速。并不是情绪激动,而是让血液和力量充盈全身的预备动作,待她手搭在我肩膀的瞬间——弹簧释放。 我手中握着一支红笔,尖端刺在她毫无防备的柔软脖颈上——刺在喉头…… * “——” 雾间凪面不改色。 笔尖触及喉咙的刹那,她全身泄力后倾,躲避攻击的同时朝向居准一心口打出膝踢。这一击借助身体重心移动的势头,剧痛与分量直击对方神经丛,使之麻痹。视力、听力、嗅觉乃至触觉都被一瞬剥夺。 “嘎——” 向居口中漏出的吐息并非有意识的呻吟,仅是肺部收缩骤停造成的噪音。意识已经朦胧。凪接住他快倒下的身体,然后——箍紧对方脖子。 指尖抵住颈动脉,阻止血液流动。准确命中大脑的供给要害,握力本身并不需要太大。 “……” 向居浑身瘫软无力,一离开凪就径直倒向地面。她俯视昏过去的他,嫌恶低喃。 “……很遗憾,向居——我已经是第二次了,被人趁隙袭击脖子——” 从她脸上明显浮现出深深的忧郁。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向居——喂,向居——] 因刚才的动静掉落在地的手机传出人声。 凪长叹一口气,捡起手机回复: “果然是你,生成亮——” [……!] 能听见抽气音,但对面立马故作平静地说: [……哎哟哟,比预想中快啊——向居已经到极限了吗?] 凪把手机调成扬声器模式,放在地上。 “生成——别再宣扬什么‘诅咒’了,学生们的不安正在扩大。” 一边说,一边撑起昏倒的向居躯干,手指撬开眼睑,观察瞳孔形状。她的表情阴沉下来。期间生成的声音仍在继续。 [但诅咒终究是诅咒。我只是用大家都能理解的方式说明而已。说是MPLS造成的精神污染,也没人听得懂吧?] “你应该也不明白那些事的真正含义——统和机构也不好说懂不懂。” 凪从裙子内侧系于大腿皮带的小袋里取出便携式束绳,将向居的双手反绑、脚踝固定,行动彻底封死。连嘴也被手帕堵上。 [你在做什么?向居就别管了。为时已晚。恐怕抬去你的主治医生那儿也没用。] “难说。” [原本我就是发觉那家伙举止异样才找他的。我为强加给你这件事道歉,那家伙受诅咒应该是在很早以前,虽然不清楚为何现在发作——] “不是发作——比之前的家伙更具杀意,很明显是针对我。这是线索,想必‘犯人’很讨厌我。” [喂喂——你知道多少?通过这次调查,你也明白了吧。学校里没人在乎你。] “好像是。” [即使你作为正义的伙伴表现谦虚,也没人尊敬你。你帮助过的人照样不会感激你。到头来只能落得个怨声载道的下场。猜猜向居准一对我说了什么?] “谁知道。” 凪再次确认向居的状况,站起身,捡起手机,边走边保持通话。 “我更在意的是你掌握了多少线索?我这边情报应该是透过向居转达的?把你知道的也告诉我吧。” [喂喂——你在扯什么蠢事?凭什么我要助你一臂之力?] “那就像最近一样利用我呗。” 凪在山中穿行,来到藏摩托车的位置。深阳学园一律禁止骑两轮类交通工具往返学校,所以一般藏那里。她没发动引擎,而是推着摩托车往回走。 [怎么这么冷静——你不是刚踩中圈套,差点被杀吗?你对那道黑幕不生气吗?] 生成焦躁的声音在山中回响,凪的语调依旧淡然: “我一直很生气——不仅对你。” 生成的搭话更显尖酸: [你拿自己当什么?你现在要挑战的可不是那帮小混混和不良哦?很可能是会招致世界覆灭的高危过度敌性进化体,人类之敌哦?凭你一个人能应付得了吗?] “你干也行,把我当垫脚石,在机构里出人头地呗。对了,向居之前都有跟谁接触过?” 凪平淡地提问,生成的声调愈加尖锐: [适可而止!这种毫无根据的自信从何而来?或者正相反?只是徒劳地逞强?炎之魔女的精神创伤有那么深吗?眼睁睁看着死去的父亲无法施救,才留下这么大的后遗症?所以说——] 对生成那近乎只剩谩骂的话,凪平静回应道: “救不了的不只有老爸——你好像对我很了解,不过现在比起这些……” 正要继续发问,手机终端传出卟滋一声闷响,电源随即关闭。 对方似乎已发送让这部机器自毁的讯号。不管怎么操作,手机都不再反应。 “……” 凪叹息一声,推着摩托回到昏迷的向居所在处。熟练地抱起他的身体,固定在摩托后部。由于车后搭有靠垫,旁人难以看出是在运人。 凪戴好头盔,使用内置设备向外界联络。 “……钉斗博士吗?急诊病患,做好准备。” [喂喂——比预约要早啊。] “突发情况,少废话。我可是在给你提供珍贵的研究材料。” [患者病况如何?] “神志不清、瞳孔扩大,但动作确实是不折不扣的格斗架势。他本人不可能受过训练。” [那就不是单纯的催眠暗示,恐怕受了更深层次的支配。] “总之先搬去你那边——好像有必要拘禁一阵子。” [我会采纳。一小时内到。] “二十分钟过去。” 凪骑上摩托,发动车子。 一口气冲下山道,一进马路就全速前进。 * ……我在震动中醒来。 视野很暗,只能隐约感受到光影。眼睛能看见,眼皮却闭着。 咣咣,身体承受着来自下方的冲击,像是被固定在车上、运往什么地方。 (……) 可是,并没有感觉害怕。一切笼罩在雾中。只有身体分明被束缚、不断挣扎,却犹如在梦中观察自己做奇怪的事情般无动于衷。 (……) 什么来着,心想。 在做什么来着? 应该是在做些什么。 不是和谁一起,认真地追求着什么吗? 和谁,做什么……我想不起来。 (……) 思考的时候,身体仍扭动不停。 昏暗的视野内不时闪过红线。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清晰辨识那缕缕红线。每当那些红线呈现,身体便反射性地动弹。 (……) 有什么被切断了。红色的线肆意操纵着我的身体。 (……但是。) 从以前起不就这样了吗?我之前是依自己的决定行动吗? 不是看别人做什么,就跟着做吗? 然后……对那些自己思考、自己做决定的人,感到疑问……不,应该是抵触吧。 (……所以。) 所以现在,才变成这样……这种感觉。什么都不做决定的话,就什么都决定不了,只能沦为任由红线牵引的存在……朦朦胧胧地进行思考。 身体一挣扎,被勒紧的部位就很痛。但不是常规的那种疼痛,像在远远眺望着,大概很痛吧?这时耳边传来微弱低语。 [……喂,向居……能听见吗,向居……] 我想不起那女人的声音是谁的。 [……向居……你恨我吗……是啊。我确实对你态度冷漠……一定很生气吧……] 声音带有一股奇妙的紧迫感。 [……伤害了你的自尊心……回忆起当时的愤怒……憎恨我……生气的时候,你还可以做你自己……那样的话……继续生我的气吧……] 然而,声音也逐渐遥远。 恍然间,想起某人说过的话。并不是清楚听到的,更接近在我打盹半梦半醒时分旁人模棱两可的嗫语。 [[即使你作为正义的伙伴表现谦虚,也没人尊敬你。你帮助过的人照样不会感激你。]] 是谁说的呢……那句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对了……既然如此,为什么……) 我已经没有愤怒了。 也没有回顾自身的自由。 有的只是这道疑问。 (为什么都没有人感谢她——她还……) 唯有这份不可思议,维系着我的意识。唯有这一点,在红线肆虐的脑海飘浮。 * 雾间凪的摩托车载着被拘束的向居准一,在车道上飞驰。天空忽明忽暗,阴晴不定,前途完全无法预测。徒有影子愈渐浓烈。 ──────────────────────── 第二十五卷 Boogiepop Puzzled-“Let The Sky Fall” ──────────────────────── introduction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每个人都在强势与弱势间摇摆不定,任哪一端都停留不得。越是坚强,就越是承受着不容迷茫的脆弱;越是软弱,就越是被无法挽回的顽固强烈侵食——” ——雾间诚一《最弱的成就与最强的挫折》 puzzled【形】 表示困惑、不知所措。用于某人想要理解某事,却无法理解的情况。 不吉波普站在废墟之上,仰望着天空。 “——” 黑帽子和黑斗篷包裹全身,有如传说死神的神秘存在,但表情木讷始终杵立着又不大像。 两道人影正朝那边接近。 一位是高个子男人,一位是稚气未脱的少女。 男人用眼罩遮住半边眼睛,上面有丝丝血渍渗出。 不吉波普回头望向两人,点了点头。 “呀——果然你也来了,innazzuma君。毕竟和fortissimo很有渊源,想来也不奇怪。” 闻言,独眼男人抬头看向天空: “那里——你觉得会变成什么样?” 表情严肃地问道。不吉波普摇头。 “真不好说,全看他们了。也不存在谁对谁错。” 少女脸上写满了走投无路: “那、那个——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两个人?真是的——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一味地不停叹息,完全不理会旁人的反应,也不看别处,只是半哭着遥望天空。 天空中是异样的东西。 黑色“裂缝”遍布,宛若天空这顶玻璃工艺品本身冒出裂痕。 在这异样的光景下,不吉波普却耸耸肩。 “这次,连我也被不确定性牵着鼻子走了。因为是自动的,所以也没办法——不过真不可思议。就在刚才,fortissimo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他笑了。那表情着实平静,是为什么呢?” “……” “他是被称作世界最强的男人,就连幕后管理全世界的统和机构也无法支配他。迄今为止,他对统和机构所做的贡献只是应‘请求’而做,从未曾接受命令。他会协助组织,但绝不从属。这样的男人失去能力,堕落为一个无能为力的普通人以下的弱者,要问他的沉着冷静——那源于什么,你兴许能猜到吧?” “那家伙在想什么,别人怎么可能懂?” “嘛,世上能这样加以分清的大概除你之外再没有别人了。在‘最强’fortissimo这一巨大概念面前,大家无法保持理智,要么盲目崇拜,要么顽固地拒绝沟通,要么四散逃窜,没人想过展现谦逊与之成为伙伴。不过——他好像对这事很反感。” “……” “他成为最强的缘由是个谜。本人绝不会说出口,统和机构也无从查明。无人能理解他的孤独。” “那家伙也不希望这样。” “那倒是。他虽是最强,却并不愿做皇帝。谁也无法违逆他,明明只须发号施令,一切都能如愿。” “因为那家伙走在最前面。为了叫别人听话,必须退至和那人同列——和我对决的时候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你之所以没有胜利感,是因为觉得他对你让步了吗?” “那家伙已经超脱出这个世界。就算在这里成为第一,一定也只徒增空虚。他本应待在不是现在这里的某处某时——” “他在梦想什么?或者因为不知何谓梦想而焦躁?” “我不久前认识的某个人,说他是‘矛盾’的奇迹使。这说法真奇怪——” “贯穿一切的无敌之矛与坚不可摧的绝对之盾——他确实拥有这两样武器,但在这里,那个含义不只是这样。” “我们每个人都有矛盾。得到想要的很快就会厌倦,扔掉了又会怀念和懊悔——虽然烦恼着为什么而活,却又想任凭无需理由的本能冲动支配——” “明明最渴望自由,却固执于能保障自己的立场,人类就是如此矛盾的结块。而且,正因他是最强,所以比其他半途而废者更能直面这种矛盾——这一点,即便是堕落的现在也一定不会变。” “那家伙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是啊——他唯有逃避这件事是做不到的。也许不踏足危险是他天生的秉性,但他绝不会做出逃避的选择,这也是支撑他内心的唯一自尊。” “但愿结局不会太糟。” 在两人都有些自暴自弃的这段时间,少女拼命望着天空,不停祈祷。 (啊啊——拜托,拜托了神啊,请救救那两个人……!) 可是,那里既没有神,也没有恶魔。 有的只是像湖面冰层的裂缝一样不断龟裂的天空,以及其中对峙的两道身影——曾被称呼最强者,与将要成为最强者,不容犹豫的殊死抉择。 漆黑色的线形纹漫天疯长,砰咔,绽裂—— ──────────────────────── crack1.最强前方只有变弱 “既然堕落了,那就堕落吧。我觉得主动沉沦,包括事后后悔也不失为一个好选项。” ——摘自雾间凪的发言 臣井拓未,十四岁。 这名被周围人视作平凡优等生的少年,有个没对任何人说起的秘密习惯。 每天都要关掉手机电源,在无人的废墟中徘徊一次。唯独这三十分钟内,他才感觉自己“没问题”。 今天没能调整好,正要关机的时候接到来电。 他叹了口气。电话那头响起熟悉的、青梅竹马如月咲奈的声音。 [臣井,你的课题提交过期了哦?田代老师说过的。怎么啦?] 他压抑着焦躁,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复: “一切都在计划内。我只是先做了数学的,美术课题稍微晚点也可以原谅。” 咲奈提醒道: [不好好做的话可不行。难得臣井画得这么好。老师也说过没准能上美大呢。] 拓未强忍住想要咂舌的情绪: “不可能的,因为父母不让。他们希望我去理科的国立大学,如月你也知道吧?” [那是……] “先挂了,课题明天就交。再见。” 他挂断通信。如果是平时,他会事前或事后主动联系,今天有些疏忽了。本该在学校和如月咲奈说声再走,或者事先告诉美术老师明早交课题就行的。稍微一放着不管,她就会不自觉往严重的方向钻牛角尖,必须在那之前把事情处理妥当。 (真麻烦……)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腾出与任何人隔绝的时间。之前有一次,因为实在排不出日程,不得已直接从学校去了补习班,那是最糟糕的一天。焦躁不安,无法集中注意力,面对只会照章授课的讲师,不自觉表现出无谓的反抗态度,后续的跟进异常困难。 (为了精神的安定,这段时间绝对必要……) 那个地方是位于他就读的中学和补习班之间的再开发地段。从去年就一直被封锁,但工程迟迟没有进展。曾经的建筑物大都处于半毁,但也有不少完好无损,推测是各种各样的计划受挫了吧。一片街道大小的地带与外界完全相隔。 (嘛,大概明年就开始动工了,所以珍惜现在……) 而且管理员会定期巡检,并不是被抛弃的土地。反正对拓未来说,只要自己在这儿晃荡的三十分钟里没人打扰就足够了。若是别处,就算再怎么觉得没人,也难免会被街角突然出现的行人吓一跳,但在这里就不用担心。 封锁严密,栅网有个他才知道的漏洞。栅网一部分的螺母忘记拧紧,推一把即可撑出一道供身材矮小的他勉强通过的空隙。自从偶然发现这点,他的秘密冒险就开始了。 (只能待到太阳下山前……) 当然,区域内没有任何照明。有次下雨天进去,根本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当时只能待在一处地点尽量不动,但那也不错。 明明只围着一层薄薄的栅网,内部却静谧无声。倒是能听见外面的噪音,可总觉得很遥远。 (啊啊……安心。) 拓未摇摇晃晃行走在无人的街道。 感觉徜徉在一个只剩下自己、文明已经毁灭的世界里,沉浸于一种什么都不用做的感觉中。 只有这里是自由的——生出这番错觉。明知道没那种事。映入眼帘的只有半毁的风景、路上行走的只有同外界毫无联系的自己。 (在这里,我是无敌的——谁也无法打扰的最强存在——) 他沉浸在孩子气的陶醉中,踩着到处是坑的柏油路面,沿着平时喜欢的散步路线前进。可悲的是,他本人并未意识到,那是一条经过反复分析保障的安全通道。无意识中选择了最稳健的做法。 陶醉的同时,脑海一角仍冷静计算着时间,待在这里必须仅限三十分钟以内,手机关机绝不会超过半小时,这也是他铭刻于心的重复行为。 (现在我是自由的——但。) 突然萌生自己在做傻事的念头,又立刻甩掉。一旦扫兴就全完了。好不容易积攒下的心情会一下子磨灭——就在他差点为这股不安所驱使时。 ——咚。 头顶传来声音。惊讶地抬头,只见那栋拆除一半的公寓里喷出一团沙尘。细小的碎片飞散着,就像是—— (陨石——?) 看上去就像类似的什么从天而降刮起的风。脊背猛地一颤。 仿佛世界毁灭的前兆——那种感觉。 * ——数分钟前。 在预计拆除的问题公寓的某个房间里,两名男女逗留其中。当然是非法侵入。然而,他们本就不是那么稳妥的存在。 其中女人一方的手脚被铁丝捆绑,固定在椅子上。面部刻着割伤,没做任何处理。 被拷问着。 而男人一方则莫名一脸清爽。手里拿着刀,刀上明显沾满了血,表情却完全没有沉重与骇人。 羽衣石赖我是他的名字。他在统和机构里的代号是……一位具备独特能力的合成人。 他对绑起来的女人平静说道: “对了,——你怎么看我们合成人?” “……” “我们被统和机构改造,获得常人所没有的特殊能力。目的是要对抗自然产生的过度进化者、有可能毁灭人类的危险新人类MPLS……但是,‘那种不安’总纠缠着我们。” “……” “没错,一旦我们变强,总有一天会和危险的MPLS成为同类,被统和机构干掉——我是这么想的。” “……” “噢、噢——你不算。因为你的能力再怎么也只能起到支援别人的作用。不过……你的搭档就不一样了。” “……” “那个异常强大——让对手的能力无效化,是吧?将波动传递给对方的肉体,再根据反射分析对方体质,打出消除特征的冲击?不过——既然达到这种程度,敌人的特征不也能在自己身上再现吗?对——有复制敌人能力的可能性。” “……” “你们双胞胎至今为止,处理了多少MPLS?如果一直像那样吸收能力的话……不是隐藏着相当的力量吗?” “……” “喂,现在你的哥哥——还是弟弟?总之那个mirror在哪?藏哪儿去了?不响应统和机构的传唤命令,难道不是因为自己也领悟到了危险吗?亏你一直以来为他做这么多分析工作,结果一没用就被抛弃了。没必要袒护吧——” 羽衣石赖我说着掏出手枪。枪的外形很奇特,像个握柄上插根圆管的手工玩具。 “这是对合成人使用的发射特殊穿甲弹的枪。就算再结实,吃下它也没救了。怎么办?是先在手掌上打个洞,还是先把脚趾头炸飞?” 一边威胁,一边将枪口贴着她的身体滑动。 “……” 被称呼search的女人始终用锐利的眼神瞪着羽衣石。 “一言不发,真伤脑筋——那么……” 就在羽衣石重新举枪的瞬间。 他身后的墙壁被一瞬炸飞。与其说是爆炸,不如说是吸入虚空、咬碎吞没的那种消除。 陨石撞击般的轰鸣压向周围。刮下的碎片化作粉尘,朝附近扩散。 其中央站着一名男人。 身着学生服一样的紫色竖领服装,埃及十字架吊坠在胸前摇晃,相貌年轻——光看外表就是十几岁的少年。但那副表情过度尖锐,远超成熟的维度,完全无法想象年龄。 那人在统和机构中被称呼“最强”。 “——search,很遗憾,先来的是我。” 那人平静地告知被绑着的女人。 “fortissimo……!” 直到此刻,search才发出呻吟,眼睛里燃烧着激情。 羽衣石面对突然的来访者,露出焦急的神色。 “搞什么?这里应该是我负责——” 话还没说完,又有人从墙上的洞口钻入。这回不是从高空掉落,貌似是从地面跳上来的。 那是位异样的人物。不,若非这种状况也没什么奇怪的,但就踏进拷问场的角色来说,未免可爱过头了。 活像个法国洋娃娃,还是娇小少女的模样。但表情过于锐利,一眼便知不是表面上的年龄。 少女模样的合成人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那个,poetry.anatomy——不好意思,你的工作到此结束了。” “怎么搞的?katyusha,我是受ginoruta直接命令——” 羽衣石慌慌张张地询问,katyusha则无动于衷: “不,既然fortissimo感兴趣了——那我们抱怨也没用。放弃吧,poet。” 劝诫道。fortissimo无视羽衣石哑口无言的模样,走向search,问: “由你分析敌人的波动,然后传达给负责攻击的mirror吗?战斗中可以进行这种交流吗?” 她只是无言地回瞪对方。 “原来是双胞胎的共感作用啊。还以为你们能力相近,毕竟两个人都能控制体内波动——有效范围多大?” “……” “应该没法像电波那样传播太远,充其量也就声波级别。怎么,你正在分析我的固有波动吗?” 说到这里,fortissimo微微一笑。 “放心吧——把那个‘情报’发出去,并不会白费——mirror那家伙为了救你,正打算朝这里发动突袭呢。” 轻描淡写告诉了她冲击性的事实。 “诶?” 羽衣石惊愕不已,一旁的katyusha叹气道: “就是这么回事——这位先生故意泄露了这里的位置。所以我说,你的工作已经结束——没必要问出mirror的藏身之处了。” “为、为什么——” 面对羽衣石的困惑,fortissimo冷淡地说: “mirror.short很强吧?甚至远超出统和机构的预期,成为危险的存在——嗯,不是很有趣吗?” 但那张脸看起来并没有特别高兴,甚至有点自暴自弃。 “多少有些期待——正适合拿来解闷。” 把傲慢的台词说得理所应当。既没炫耀也没逞强,很自然。 “咕咕咕……!” search汗津津地注视着fortissimo。她的能力感知到这个男人体内潜藏的“某物”,并且——心生恐惧。 “你知道了什么?我有何种波动?这又意味着什么?和其他MPLS不同吗?还是大差不差?” “咕咕咕——” 压倒性的强者和被束缚的弱者,分明是立场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对峙,但两者的关系: (总觉得——看上去不可思议的对等。) katyusha心想。她佩服search不屈不挠的斗志,但比这更奇妙的是fortissimo。 (这个统和机构最强的男人……据说这家伙因为太厉害,谁也没法搭档。在这家伙眼里,无论敌人还是朋友,无论背叛者还是指挥军队的最高权力者,都是一样的——仅仅被划入“比自己弱”的范畴吗?) 当然,以她的层级,根本不了解他的出身。即便在统和机构中,也几乎没人能正确认知那位存在。就像都市传说,到处都是“有着少年身姿的最强”传闻。 (不知道这家伙究竟是和我们一样、由原本的普通人改造的合成人,或者只是在协助统和机构、本性危险的MPLS——知道的只有现在是自己人这件事实而已。就算背叛了也没人胆敢忤逆吧。即使与全世界为敌,也毫不退缩的战斗力……) 不可能产生共鸣,作为katyusha来说: (search.short的心情我更能理解。她只是卷入一场灾难——我也不知什么时候会落进人生的陷阱——很同情她,真的。) 她瞥了眼羽衣石赖我。 (这家伙也是——难得被委任这么大的任务,却被横插一脚,一切都白费了。大家都不走运啊——我要是惹得这位最强先生不高兴,也不晓得会怎样——) 就在她内心嘀咕时,fortissimo把视线从search身上移开,仰望上方。 “来了啊——” 嘟囔道,下一瞬间——他的身体就像火箭一样升空,冲破天花板,飞外边去了。 “呜呜呜……” search一脸苦闷地瞪着那条尾迹。 呼,katyusha叹了口气,对羽衣石说: “喂,poet——赶紧给这家伙致命一击。趁fortissimo把弟弟的尸体带来之前,让她解脱吧。” 说罢,她也从墙洞跳了出去。 “……” 现场又只剩下两人。 “呜咕咕……” 羽衣石赖我回头看向激情仍在燃烧的search。 他的表情——变了。 闯入者们到来后的动摇,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脸上不带一丝沉重和可怕,显得格外清爽。 (……?) search皱眉,羽衣石将手中装有特殊穿甲弹的手枪举至面前,微微倾斜——然后,把它丢出去。 滑过地板——停在search脚下。 只要伸出被绑住的手,指尖就能触及的位置—— “诶……?” search惊讶地抬头,却见poetry.anatomy羽衣石维持一副毫无生气的表情。 “……” 沉默…… * (什、什么啊……?) 臣井拓未对本应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突然开始的连锁冲击倍感困惑。 本来只是在学校和补习班之间的废墟中漫步、稍事休憩,周围却传来神秘的破坏声和震动,好像迷失在战场中……不不,这是—— (不能说好像——真的是……?) 扑擞扑擞……尘埃从拓未头顶落下,抬头一看——视线前方,有东西——不对,有谁被吹飞了。 是个人。 像远投的球飞过半空,扣进建筑物。但遭破坏的是墙面,作为人体来说压根不可能,而且那个“谁”又从洞里探出脑袋。 接下来,身影消失。其实只是拓未的肉眼无法捕捉动作,实际情况是那家伙——战斗型合成人mirror.short蹬地跳跃。 再脚踏对侧建筑物墙壁,躲进暗处——消失了踪影。 安静了……四周一片沉寂。 “什、什什什……什么啊,刚才的……” 拓未呆愣着,有影子落在他脚边。 “……” 抬头望天,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天空中……站着。 不是飘浮半空的感觉,仿佛天上有不可见的板子供他立足。 人在天上,一直没下坠——不可思议的光景,却若无其事地呈现在那儿。男人——fortissimo低头看向拓未。 “……” 眼神平静,不带一丝感情。拓未哑口无言地同他对视。 “……” “……” 两个人都没说话。拓未当然不知道fortissimo在想什么,但更重要的是: (为什么……我现在,正和这个人对视吗?) 连自己的想法都搞不清楚了。或许是混乱,但也有些许奇妙的平静。 (总觉得——这个人……) 看着对方眼睛,有股奇妙的理解。本能地察觉出他在做什么的感觉……产生了共鸣。 来这里做什么——有种能够理解这一点的不可思议感觉。这个表情带点无聊的男人,和拓未有几分相似—— “哼——” fortissimo看拓未的时间仅只一瞬。他立刻抬起视线,然后不知飞去了哪里。 拓未呆望着天空,突然气力尽失,瘫软坐地。 然后——指尖触碰到温热的东西。 伸手一摸,只见手被染成一片鲜红。 血。 是方才掠过头顶的mirror.short身上飞溅出的血液。负伤的他浑身是血,其中一部分落在这儿…… “呜……” 拓未浑身颤抖起来。总算开始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事态。 (这、这里……不是安全的废墟……恐怕从最初就——) 为了利用在这种事情上,才故意放置不管的。并不是被弃置的地带,这里是—— (抹杀危险东西的“处理场”……!) 拓未想站起来,几度摔倒,好不容易才站稳。槽牙咯咯响着。至今为止的天真想法反而趋于尖利,将少年的精神逼入恐慌。 (不、不逃的话……!) 想要起跑,腿却不听使唤,动弹不得…… * 飞上高空的fortissimo胸口传来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喂喂,刚才的小鬼——放着不管好吗?不会被牵连死?] 声音源自挂在他脖颈上的埃及十字架吊坠。 “没什么——无所谓。” fortissimo冷冷沉吟,声音哈哈大笑: [不不,你很在意——所以才感觉得到我的声音。本可是根据听者的精神反馈来发言的。那你打算怎么做?一边袒护一边战斗吗?或者干脆趁碍眼前亲手擦除?] “——” [如果敌人想抓他做人质,你怎么办?许多事情都很麻烦,那个跟来的叫katyusha的姑娘可能会说要让目击者消失才行。] 听到这话,fortissimo鼻息哼鸣。 “决定该怎么做的,不是他们——是我。” 说罢,再次降临战场。 * 而敌人连考虑这些问题的时间都没有。 (可、可恶……多么讨厌——!) mirror.short战栗至极。 fortissimo太强大了。 已经从search那边接收到彰显敌人性质的波动。只要使消除冲击波打中对方就行——可他做不到。 (不留一丝破绽,甚至没法接近。那家伙背上长着眼睛吗?) 统和机构视他们双胞胎为危险、怀疑他们可以模仿使用敌人的能力,实际上那是不可能的。只会扰乱对手肉体的内部波动,使其极度“犯恶心”而已。但——事到如今…… (也许只有这么做了——把search分析后传给我的fortissimo固有波动,引入我自身,从我身上再现那家伙的能力——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他一面躲避从上空搜索的fortissimo,一面将手掌贴在自己胸口,试着传递本打算射向fortissimo的冲击波。 于是——扑通一声,心脏剧烈跳动,接着同样的作用扩散至全身血管。 扑通、扑通、扑通——体内一切都在鼓动。没有任何多余噪音,一切都朝同一方向发展。 (呜、呜噢、唔喔喔……!) mirror沉浸在人生迄今从未有过的异样兴奋中。感觉变得异常敏锐,即使闭上眼也能看清周围情况,而且——也察觉到敌人正在接近。 (明明完全处于死角,却能洞察对方的动向——好像把握着空间本身——原来如此,这就是fortissimo敏锐的秘密吗——) 触手可及般领略四方各处,以及——破坏的方法。 (我也能、我也能做到——和那家伙相同的事……!) mirror不再躲藏,堂堂正正走出暗处。 上空的fortissimo注视着他。两人视线交织的瞬间——mirror跃起。 (我也能……簇!) mirror以追及音速的速度接近空中的敌人,亮出拳头直击。 对准fortissimo胸口正中央——这时,fortissimo半张开嘴,一边呼吸一边喃喃道: “——遗憾。” 但mirror没有闲工夫理会这些。 他的拳头刺进fortissimo胸口——那条手臂的肘部出现碎裂。 波动与波动碰撞、互斥——并非发生在对方身上,而是mirror体内。 手臂与躯体分离,被冲击的反作用力吹飞,不知掉哪儿去了。 “咕哦哦——” mirror在空中失去平衡,径直坠落下去。 头部猛撞地面,然后——再也不动了。 “……” fortissimo用冰冷的目光俯视那副模样。 呼地叹了口气,缓缓降落到打倒的敌人身旁。 mirror的死相依然贴着惊愕,似乎直到最后都没能掌握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敌人完败——自己则是压倒性胜利。 敌我差距过大,这对于fortissimo仅是司空见惯的光景。 “……” 他无言地站立着,katyusha战战兢兢走到跟前搭话: “收——收拾好了吗?” fortissimo并不应答。 “报告由我完成——您辛苦了。” “——” “啊、也不是什么累人的事。哈哈哈,不愧是您。” “——” “呃……善后工作就交给我吧。我会把这一带炸得不留痕迹……” 她正说着,对方突然开口: “……为什么?” 被这样一问,katyusha愣住了。 “哈……?” “为什么必须善后?你是说我出了什么差错吗?” “不,我当然没那意思,那个,万一有目击者的话……不不,是啊,没那个必要。哈哈哈。” katyusha语无伦次,真不知往后该如何做报告,至少现在她确实无法违抗对方。这人为何不想让她收拾残局?为何坚持这种无意义的赌气?思考其真实意图也没用。 尴尬中陷入沉默…… * 另一边……不远处的废墟一角,一名男子来到战斗时飞溅的碎块旁。 羽衣石赖我,也就是poetry.anatomy。 “……” 他拾起碎块——刚才被击溃的mirror残骸,断掉的手腕。 就像握手一样,握住那只手。 残留其中的波动——fortissimo与mirror的波动相互排斥、干涉,结果形成了第三种特殊波动——流向羽衣石。 它浸润着poetry.anatomy的肉体,由内部开始重塑他全身—— * (所以说……怎么办啊。) 就在katyusha被fortissimo的沉默搞得窘迫不已时——听到了脚步声。有人影靠近。 “啊啊,poet——你那边结束了吗?” katyusha一扭头,她的身子便僵住了。 站在那里的不是同伴。 刚刚还被完全捆着,只能等待处决的女人——search.short。 她的手中紧握对合成人用手枪—— “呜哇啊啊啊!” 她尖叫着,举枪开火。 “——?!” katyusha由于事发突然,没能及时反应。子弹从她身边划过,然后……穿透旁人的胸膛。 命中了fortissimo。 (诶——) katyusha猝不及防。哑然间,fortissimo被贯穿冲击力向后吹飞,摔在废墟的瓦砾堆上—— (诶——诶诶?) 尽管思绪混乱,katyusha仍依靠熟练的反射动作近乎自动地发起反击。 对攻击目标间不容发地运用固有能力执行“炮决”。 没必要瞄准。她的能力特长是无差别“轰炸”——实力在统和机构中仅凭破坏力和有效射程也是屈指可数。 search.short甚至来不及稳住开枪后因反作用力而摇晃的姿势,在意识到被打中前,全身顷刻粉碎、散裂爆开。双胞胎弟弟死后不到一分钟,她也跟着死去了。 (不、不对——相比那个……) katyusha没把杀掉的家伙放眼里,立即回头看刚刚中枪的男人。 果然是倒下了……并且胸口有个被枪击穿的大洞。鲜血不断流出,渗进瓦砾堆里。 (呐……呐呐……这是搞哪样……?) 为什么这家伙会倒下呢?她感到很困惑。这家伙应该是绝对无敌、不受任何人一丁点伤害、世界最强的存在吧?刚才分明也毫无问题地一脚踢开了袭击自己的人,可是…… (为什……为什么这家伙会这么愚蠢地、像个普通人一样轻易中枪倒下……?) “……?……?……?” 在满头雾水、陷入思考停滞、神情愕然的katyusha面前,当事人: “……咕。” 刚动嘴唇,就吐血了。嘎嗬嗬,喉头发出怪响。 将颤抖的手动作虚弱地举到脸前,似乎才确认自己浑身是血。于是……表情产生变化。 嘴角抽搐痉挛,随即——向上吊起: “呼、呼呼——” 吐着气,然后马上: “呼呼、呼呼呵呵呵……!” 笑出声来。那是种奇妙而无端明朗的、无拘无束的笑法。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仰头望天,一边吐血一边爆笑。 (这、这家伙搞什么……变奇怪了吗……?) katyusha有些畏缩。fortissimo浅笑着: “喂……你是叫katyusha什么的吧……” 用沙哑的声音问话。 “诶?” 她反问,他直视她的眼睛: “你……你最好得救我。” 用一股自暴自弃的奇特口吻说道。比起命令,更像是忠告,既没拼命也没有迫切感。 “哈?” katyusha不由发出傻气的腔调,他点点头: “我……如果死在这里,你的处境一定会很麻烦。嗯嗯……一定会这样。” 仿佛事不关己的语气。 听他这么说……katyusha脸色大变。 (……你说啥呢?不……的确……) 世界最强fortissimo在她眼前轻易地死掉……这一来,所有缘故责任不就全推到她身上了吗?究竟将招致怎样的事态—— “……敇!” katyusha脸色铁青,全身直冒冷汗,哆哆嗦嗦发起抖来。她也开始明白fortissimo说的意思了。 全世界的力量平衡将发生变动……而责任全由她一人背负—— (这种……开什么玩笑!) 她颤抖着……附近又响起脚步声。 吓一跳,回头看见站那儿的人……只是个出于兴趣在废墟散步的少年,却不合时宜地现身这种充满杀气的状况下。 臣井拓未为逃离爆炸声,反而跑到这边来了。他瞪大眼睛呆望着他们。 看着他的身影——katyusha: (能用——) 猛然想到这点。 * “喂!那边的——臣井!” 突然被看模样比自己还小、法国洋娃娃一般可爱的少女大吼,拓未吓一跳。 “诶?诶?” 他呆立不动,那个少女大步流星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臣井——是吧?我认识你父亲。就算你不认识我,你们家也在我管辖之下。你父母是统和机构的成员。” “诶?诶诶诶?” “你叫什么名字?” “拓、拓未——” “好,拓未,我叫katyusha,我急需你的帮助。我必须马上把倒在那儿的男人从这里搬出去,快来帮忙。” 顺着katyusha手指的方向看去,刚才拓未遭遇的男人受了伤,躺倒在地。拓未忍不住差点儿尖叫,嘴被katyusha用手粗暴塞住。 “姆嘎嘎?” “没时间害怕了,拓未——趁被别的家伙发现之前,必须把那人藏起来。带我们去你家。你父母现在都在国外出差吧?” “……你、你怎么知道?” “是我让他们走的,因为附近要是有其他成员就不好办了——我不清楚你现在干嘛来这里,反正肯定是恶作剧潜入吧?臣井夫妇没有利用儿子偷偷调查的野心——不是自夸,我很擅长鉴定人类。” “所、所以……” “不,这些都不重要——总之你先帮我把那人运走,可以吗?” “呜呜呜……” 面对katyusha不容分说的气势,拓未无法抵抗。 被领往倒地的男人身旁,扛起他的肩膀。战战兢兢地扭头看他,那家伙微微一笑,打招呼道: “哟——同辈。” 明明身负重伤,表情却莫名开朗。 * 羽衣石赖我赶到现场时,fortissimo和katyusha已经不见了踪影。瓦砾堆上残留有大量血迹,发生什么再明显不过。 “……” 他环视四周,发现远处被碾成粉末疑似遗体的痕迹,微微点头。 (太好了,search.short……一招解决,顺带抹除了证据。) 他确认自己交给她的枪已被彻底破坏、销毁后,掏出手机,使用紧急回路向全世界的统和机构复数关联成员发送通知。 [A级特殊事态发生。fortissimo在与叛逆者short姐弟互相征讨后下落不明。一同执行任务的katyusha同样音讯全无。fortissimo能力消失的可能性极高——] 他一脸平静地执行着,表情莫名清爽,右手反复紧握放松。就好像从mirror.short遗落的手腕上吸取了“什么”,身体正逐步适应…… * ……通知当然也传到了那个男人那儿。 (怎么回事……fortissimo……?) 男人面布皱纹,特别是眉间的纵向纹路相当深,但又基本不存在法令线。如果人生中一直愁眉苦脸、从来没笑过的话,是不是就会变成这副尊容呢? jitterin.physitin在统和机构中拥有极高地位,但在所谓战斗能力方面水平几乎为零。这名合成人负责分析部门,与组织内直接消灭反叛者的ginoruta.eigi的监察部门对接。工作是每天收集大量情报并加以解析,判察与以往相比,是否产生了不自然的变化、是否有奇怪的偏差、其中是否有成为人类敌人MPLS的征兆——一心一意持续钻研着。不是脑筋好使的程度,而是具有专精情报处理能力的特殊化头脑。所指挥的同类型分析负责人超过数千,但他会持续对所有人分别下达指示,绝不重复。自幕后监视、支配世界的怪物之一。 jitterin.physitin脸上刻着比平时更深的皱纹。臼齿咔嗒作响,身体轻微摇晃。 (这是——怎么回事……那家伙丧失了能力?那个可恨的傲慢利己主义者……?那家伙真的……如果事情属实,那可太好了……) 为做参考,jitterin将所有数据又重新整理一遍,但除poetry.anatomy的报告外,没有其他证据能够证明这则消息。而且最重要的…… (下落不明——下落不明?就是说他没死吗?那家伙还活着?) 唧哩唧哩唧哩,咬得死死的臼齿逐渐发出磨合声响。 (不行……不行!如果等那家伙恢复,难得的机会就失去了……必须要让那家伙立刻从这世界上消失!) 他的上级“中枢”(axis)尚未下达任何指示。也就是说,关于此事,他本应什么都不做。但是——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那家伙、那个可怕的异物必须由我负责处置……!) 在jitterin.physitin那双围满皱纹的细小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烈焰,其中盛满了憎恶、怨念、焦躁、愤怒,以及难以掩盖的欢喜。然而沉醉于获得复仇机会的快感中的他,丝毫没自觉这点。 (接下来怎么做……总之找能马上派遣的暗杀部队——就吧……!) * 那辆小汽车是katyusha去废墟时开的。驾驶席是特制的,即便是身型娇小的katyusha手脚也能顺利够到操作系统。伪造的驾驶执照上写明她二十三岁。当然,警察内部保有只在他们之间通用的暗号,只要对上暗号,无论多么可疑,任何盘查她都能通过。但若是现在闯进那种地带,就会暴露自己的位置,所以必须尽量避免引人注目。 “那副……那副大墨镜……不适合你啊……呵呵呵。” 后座传来fortissimo的嘲讽,katyusha忍不住发火了。 “吵死了!谁知道哪里在拍摄,我也没办法啊!你以为谁害我这么辛苦的?” 边开车边怒骂道。但fortissimo毫无怯懦的样子,依旧喘着气: “就是……就是那个啊,那种干劲……无论如何都要在麻烦中生存下去的……你的毅力……呵呵呵……” 厚颜无耻地喃喃低语。katyusha咂咂嘴,没再搭话。 后座上,臣井拓未坐他旁边。 他战战兢兢地撇了眼fortissimo胸口的创洞。刚才靠katyusha粗暴地用轰炸能力烙印止血了,但并不觉得这是适当的治疗。况且这种处理造成的烧伤刻在他身上,比弹孔还大。伤害非常严重,必须马上接受集中治疗。 (这些人……在干什么呢……为什么我会被卷进这种事……) 正当他一筹莫展时,一道“声音”不知从何处传出。 [咿呀,好险。你不知道,幸亏没搞坏本坠子。话说,坠饰如果碎了会怎样?这枚的现象是会消失呢,还是转移到别的什么上,存续下去呢——] “消失掉……岂不更痛快……” [别这么说嘛。看来孽缘还得继续呢。] fortissimo在小声和谁嘀咕。 (……?) 拓未皱起眉头,fortissimo注意到他的视线: “你……该不会。” “声音”继续道: [嚯,小子——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就是说你也开始<突破>啰——这不是挺有趣的邂逅吗?] “诶?……啥意思?” [不,很遗憾,谁都不明白什么意思。每个人都在摸索未来。没错,连这位<最强先生>如今也落得这副难堪丑态……证明了哪里都没有保证安全的道路。那么小子,你呢?在这场命运中,你是被卷入的受害者吗?或者——你才是事件的<主角>——] 话音之淡然,拓未没能作答。fortissimo又笑起来: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完全听不见“声音”的katyusha焦躁地大嚷: “你笑什么?这种危急关头有什么好笑的!” fortissimo做出奇怪的发言: “你们,太狡猾了……” “哈?” “不,我在想……你们,一直都是这种感觉吗……太狡猾了,这种焦躁不安的感觉……活着的时候一直都有吗……哎呀,原来如此……这。” fortissimo嘴角淌着血,同时流露微笑。 “这就是‘忐忑雀跃’的心情吗……不错……真是……兴奋不已啊……我该怎么办呢……呵呵呵……呵哈哈哈……!” 怪异的笑声回荡在车内。小型汽车穿过暗巷,前往目的地——臣井拓未家的方向。 ──────────────────────── crack2.死神只是不讲理地威胁 “说话自相矛盾?那又如何?在意的话,你就去解决那个矛盾啊。” ——摘自雾间凪的发言 久岚舞惟是合成人。 平时作为随处可见的女高中生度日,实则被赋予一经统和机构传呼便化身冷酷无情的战士、和人类之敌战斗的义务。 舞惟代号是,意为黄蜂。使用锐利的针贯穿一切——但是,防御力等于无。 做为解决过各种状况的精明强干,深受上级信赖,来找她接手的都是高难度案件。她并不为此感到自豪,只觉得“好麻烦……”,不过,优秀的她今天也有辛苦的工作要做。 (可就算是这样……) 舞惟茫然无措。她面前坐着一位几乎从未见面的“超级”大人物。 那人左右双眼瞳色不一。 “hornisse——你能行。” 平静的语气中带着威压。 “恕我直言,kaleidscope……我不这么认为。这项任务未免对我负担太重了。” 稍有些被震慑的舞惟回道。 “我的能力仅是单纯的射击,我不认为这足以应对fortissimo相关事态。而且我也不擅长情报分析,即便只做调查,也应该有另外的合适人选。” “不,你的是拥有极高精度的炮击能力,其威力毋庸置疑。至少在此次事件中,你是压制同时失踪的katyusha的最优人选。你和她是朋友吧?不想亲手保护她吗?” 听到这话,舞惟明显皱起眉头。 “请别这样讲。我跟她并没有什么情谊,甚至是互相讨厌。” “但是,你们搭档合作过好几次,每次都取得了极佳成果。可以说是竞争关系吧。说不定,这次正是让你们在这种关系上分出高下的绝好机会。” “……都是些不怎么开心的工作。可以的话,连面都不想见。” “唔嗯,看来因缘很深啊。而且看你现在的反应,我也认识到你足够冷静,果然只能交给你了。” 对方擅自认同道。舞惟慌忙说: “不、不,katyusha怎么样对于现状没多大意义吧?最重要的问题是fortissimo——” 舞惟欲言又止。因为她知道这对统和机构而言是何等重大的事态。 “……丧失能力是否属实?如果这是他一贯的恶作剧——对我来说,处理这件事承受的担子太重了。” “……” “请问……我能提个建议吗?” “怎么?” “……为什么你不亲自负责呢,kaleidscope——你不是更胜任吗?你有裁判的立场、与fortissimo交锋的实力,也有向他提出提案或进行交易的权限,对吧?” 舞惟下定决心发问。如果她已经被当作弃子使用,问这种话也没意义,尽管如此——正思索间,对方却做出奇怪的反应。 kaleidscope闭上眼,重重叹息。然后他说: “……你说得没错。” “诶?” “这应该是由我亲手处理的工作——老实说,并不愿意交给别人。更不消说,肯定会冒出一堆杂碎想借此机会干掉fortissimo扬名立万——” 他愁眉苦脸,毫不掩饰自己的烦闷。舞惟哑然的空档,kaleidscope注视她告知: “但——这是决定事项。指示已经发出,除了把这件事委任给hornisse一个人外,我别无选择。” 舞惟一时没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很快: (……诶?) 理解了隐含的可怕真相。眼前的男人kaleidscope,在统和机构处于极特殊的立场。不隶属任何部门的同时能对任何部门下达指示,因为统和机构中在他之上仅有一人。能对身为number2的他做出“指示”的人是…… “等、等——等会儿?这——” “由你来做,好吗——我会尽力排除周围发生的纠纷,拜托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就在舞惟面前逐渐透明,直至完全消失。 他那被称做“不死身”的能力是何性质——舞惟当然不知道,也不愿知道。 (再者,我也完全不想知道fortissimo的事——!) 但她没有否决权也是事实。 总之,她首先来到问题现场。 这片废墟原本就是被封锁的地带,而且事情本身也是绝对机密,那之后应该没人来过。毕竟又不是侦探小说,不可能有警方鉴定人员先行来做调查。 (呜……心情郁闷……) 她一边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一边推理状况。 (根据poetry.anatomy的报告,fortissimo在他审问search期间前来把她带走,并与赶来救她的mirror交战……应该是这么回事……) 确实存在双方战斗的痕迹。此外: (这道炮击痕迹——是katyusha弄的吧。她也参与了战斗……不,等等,那是——) 她移动视线,发现倒地不动的人影。小心翼翼接近,确认了他已经完全死亡。 (mirror.short——右臂缺损。被fortissimo破坏的吗?不过确实,明明是和那个“最强”发生战斗,还能留下尸体,这点很不自然。相互征讨的说法有可信度吗——) 她叹了口气,伸手触碰mirror的脸,替他合上眼睑。这时—— “你真是个温柔的人。” 背后唐突传来声音。 受到惊吓,扭头——身体进入战斗态势,寻找声音来源——随即怔住。 “……哈?” 情不自禁吐露出声。 站在那儿的是一个奇怪的家伙。全身裹着黑斗篷,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筒状剪影。头戴一顶黑帽子,形状像个圆柱体,帽子压得很低,遮盖住双眼。白皙的脸上涂着黑色胭脂,难以言喻的左右不对称表情。 那家伙毫不在意她的动摇: “这份温柔的感性,对这次事件一定是必要的吧。无需从头到尾冲撞敌人的勇敢,正是这种危机关头,稳重而后退一步的审慎才最必要。” 态度恬然地煞有介事道。 “哪怕是现在这样的紧张局面,你也没有贸然攻击我,仍想先确认一番。判断非常准确、慎重。” 奇怪的说法,像在夸奖舞惟。 那副脸庞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既不像大人也不像小孩,有种模棱两可的印象。 (应该说——没有人的感觉……) 舞惟疑惑不解,攻击态势仍未解除。 “你、你是……怎么回事?” 理所当然地问。黑帽子微微挑了挑眉毛: “哎呀,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了。” 舞惟(昂?)不由惊讶地: “……不吉波普……?” 无意识间叫出名字。黑帽子点点头: “你看,果然知道。” 舞惟愈发困惑: “不、不……这只是女高中生之间的流言蜚语——” 不知怎么,摆出辩解的语气。黑帽子像在捉弄她一般,继续道: “大家都愿意向你透露我的事,可见作为高中生的你深受朋友信赖,是个好人。” 舞惟完全陷入困惑,但是: (感觉不到这家伙的敌意——也太欠防备了——) 对方同样未进行攻击。如果有那个意思,舞惟现在早死了。并且,他似乎已经掌握己方战力,即是说—— “所、所以……你是,那个——机构的什么人?” 问题暧昧不明,但毕竟没别的话可说。那顶黑帽子回道: “不,与统和机构没有任何关系。不过,这次引发问题的貌似是熟人,所以才求助于你。” 难以理解的表述方式。 “熟人?” “就是那位‘最强’先生。我曾对fortissimo做过一些失礼的事。既然他遭遇危机,我也不好意思无动于衷。” 用装傻的语气,毫不客气地触及机构最高机密。舞惟提心吊胆。 “你——认识fortissimo吗?” “是啊,虽然只说过一两句话,但我想他一定没忘记我。不如说,兴许被怨恨了呢。” “诶?你干了啥?” “倒也没啥,不过放了回鸽子。” “——那个,我在真诚发问。” “我可是很认真的。之所以像开玩笑,想必因为这个世界比我更怪异。” 黑帽子以一股奇特的较真口气告知舞惟: “而现在——你也出现了类似的端倪。世界的危机迫在眉睫,你必须直面它。” 舞惟无言以对,黑帽子又说: “恐怕,fortissimo只是被卷入其中——真正的敌人应该在看似毫不相干的地方。我们必须与之较量。” * 十四岁的女初中生如月咲奈很久以前就在意着一位男孩子。 对青梅竹马臣井拓未,她担心得不得了。 (我根本没必要为他烦恼——) 虽然这么想,内心却顾不上冷静。 (因为臣井最近真的很奇怪啊——) 从以前起,他就有各种古怪的习惯,比如放学去补习班的路上总有三十分钟左右杳无音讯。咲奈想知道这段时间他在做什么,却因不敢轻易触碰而无法启齿。 她开始注意拓未,是在小学同级生时期。以前就觉得他画画很好,有天课上撞见他把已经完成的画故意改得很差,心想,他到底干什么呢?那幅画受到教师表扬,拓未在大家面前露出害羞的表情,但咲奈总觉得那是骗人的。 而决定性地开始关注他,是她不留神打碎学校花瓶的时候。她吓得呆立不动,拓未不知何时站在身旁,盯着摔碎的花瓶若有所思,然后对她说: “我说,如月——能不能把这事当成是我干的?” 她不知所然、茫无头绪,他表情认真地恳求: “求你了。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就当是我干的吧。跟老师说啊。” 她什么也说不出口,很快就有别的学生发现两人的样子,花瓶摔碎的事引起骚动,拓未果真自告奋勇地告诉教师“是我做的”,自然挨一通批评,但最终因为他是优等生而得到原谅,说句以后当心便过去了。可咲奈总感觉他那时候的脸色——莫名有些失望。 自那以后,她一注意到他就会找他说话,他忘带东西也会借给他。想和他多说说话、多了解他。拓未似乎也不怎么抵触,接受了她的接近,但是——直到现在她仍感不安: (那只是臣井情愿对大家这么做而已,我不过是其中之一。可能都未必会放心上——) 好几次想干脆别在意他好了,可总放不下,深受困扰。一切都不尽如人意。 而且——那天特别奇怪。她故意挑快联系不上的时间通话,他照旧一副冷淡的调子,不过当时并没有什么问题。 但那之后,就再联系不上他了。补习班结束后试着发消息,却没回音。因为实在担忧,找和他上同一个补习班的学生问,被告知他今天无故缺席。 (怎么回事……?) 拓未从来没偷懒过。说起来,听说他的父母现在都在国外出差,家里只剩他一个…… 她坐立难安,尽管夜已深,还是偷偷溜出家门往他家赶去。因为地处同一学区附近,就算被发现,只要根据时间解释“去了趟便利店”就行。 臣井家的窗口亮着灯,应该在家。咲奈松一口气。然后望见二楼窗户打开,本以为肯定是拓未,想喊他……可出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人。 是个法国洋娃娃长相的可爱女孩子,不过……那名少女的样子很奇怪。 锐利的视线投向四周,自然也看到了步行道上的咲奈。 四目相对。 “……” 对着哑口无言的咲奈,少女模样的人——katyusha眉梢微皱,接着瞬间关上窗户,从里边拉上窗帘。被独自撇下的咲奈张嘴说不出话: (什、什什……什么啊……?) 只能呆愣在原地。 * (啊啊,被过路人看见了……!) 而在拉上的帘布后面,katyusha咬紧牙关。 (不过,好像一直在张望这边……那姑娘是臣井拓未的朋友吗?那样的话,就必须考虑对策……) 在她左思右想时的下一楼,负伤靠在客厅沙发上的fortissimo与一脸困惑的臣井拓未相对而坐。 “我说拓未——你相信命运吗?” 对于fortissimo的唐突提问,拓未只是皱眉,无法回答。他又旁如无人地: “我完全不信——在意那种东西的家伙,大概都是些傻瓜——不过,现今世界的支配者,似乎可以看见命运。” 谈起奇怪的事。拓未越来越困惑了。 “不,只能看见——好像没法控制,我不太清楚——总之,不管我说什么、怎么挑衅,那家伙都毫无反应。真的很生气——不过,那家伙可能早已得知我现在的状态,觉得没必要搭理——这样看来,笨蛋应该是我才对。哎呀呀——变得有趣了。” fortissimo独自笑着。拓未听不懂他的话,自然地撇起嘴。这时听到来自他胸口的声音: [哦呀,拓未君——虽然一副无聊表情,但能有这番态度,可见你是个大人物啊。] 是埃及十字架吊坠在说话,但无从判断那是有谁通信传音,还是坠子本身附了恶灵什么的。他动摇到连东想西想都觉得麻烦。 “为什么我——非得是大人物?” 忍不住用愤恨的语气抱怨。声音嘻笑着: [这就是“命运”的话题了。你今天死个至少三回也不稀奇吧?却还活蹦乱跳的。认为你受到某种特殊的加护也不算奇怪。] “嘛,也许那是‘诅咒’——” fortissimo插嘴道,并且呜咽呻吟起来。伤口好像很痛。也难怪,他胸口开了个大洞,只是靠灼烧堵住,完全没做麻醉。 (什么感觉呢……) 拓未无法想象。如果是自己,会不会仅仅因为这种痛苦而死掉?至少会绝望得想死吧。然而,这男人却只露出稍显郁闷的神色。 “那、那个……fortissimo先生?” “嗯?”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天上飞吧?那种能力,现在……没有了吗?” “谁知道……嘛,不能用了。” “发生什么了?” [知道就不用辛苦了吧?] 无视“声音”的吐槽,fortissimo淡然回答说: “我知道子弹会飞过来——本打算把它弹开,但就在当时,轰断mirror.short手臂的瞬间被他碰过的胸口突然麻痹——子弹被吸进去了。” 拓未不明白话的意思,继续问: “呃——不是子弹打中那里——而是吸进去了吗?你自己吸引了子弹?” “就是这种感觉——实际上,search.short的目的很荒唐。根本就打不中吧。所以我打算弹回去,返还给她本人——结果,这种恶意差点要了我的命。” [那对双胞胎干的?] “怎么讲呢——我不认为他们有那种余裕,虽然也不否认他们是强敌……有股违和感。他们的杀气过于真实,不像会耍拐弯抹角复杂策略的人。” 整句话表达方式都很独特,拓未不太跟得上,但还是发问: “那……fortissimo先生,是把你带去的人设下了这个‘计策’?” “喂……从刚才我就很在意,fortissimo先生这个叫法不大合适啊。” 面对忽如其来的言语,拓未吓得缩紧身子道歉: “抱、抱歉……太亲昵了——” fortissimo摇摇头,说起莫名其妙的话: “不,不是这个——不是说你的态度。因为fortissimo的含义是‘强烈最高级’——如今的我怎么也不相称。是啊——既然‘太强了吃不消’,以后就改叫‘fortississimo’吧?” 似乎是与音乐符号有关的笑话,完全听不懂。拓未正为难的时候,他又道: “不过实在难以启齿,那就干脆——shishamo先生如何?” 此言一出,“声音”笑着附和: [不错。shishamo先生,挺亲切的称呼不是吗?] “快,说说看——” fortissimo催促道。沉默不语的拓未这才小声说: “……shishamo先生,可以吗?” fortissimo面露微笑: “不,完全不算可以,问题非常之多,不过——挺满意的。怎么说呢,我在其中有感受到未来。” 这时有人打断对话: “别开玩笑了!什么未来啊!” 从楼上下来的katyusha压低了音量,但言语中明确饱含着怒吼的调子。 “知道你给我添了多大麻烦吗?前途一片黑暗!” “喂,你也来叫shishamo先生吧。” “谁会叫啊!你是‘最强’fortissimo,这一责任绝对无法逃避!你必须快点恢复能力才行!” katyusha气鼓鼓的。她又瞪着拓未提问: “我说——你有特地来家里的女友吗?” 拓未一时愣住,随即脸色发青。 “咦?——难、难道……如月来了?” 看他反应如此激烈,katyusha啧了一声。 “噢,大概是回去了……那姑娘有看到我,肯定察觉发生什么事情了。” “糟了——如月真的只是普通人吧?莫非和我父母有联系——” “从现在开始,可以让那边讨厌、绝交、无视你吗?” “诶?那、那——” 被她这样告知,拓未动摇不已。这一点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如月——会讨厌我吗……?” “为那姑娘着想,我觉得那么做比较好。” katyusha冷言冷语。拓未说不出话来,这时fortissimo: “不——不管怎样,都来不及了。” 冷冷说着,视线转往另一方向: “周围已经充满杀气——是刺客。” 沉声道。 * 合成人nervebundle虽为从天而降的幸运感到困惑,却对采取的行动毫不踌躇。 (fortissimo行动中无法再战的地点,偏偏和我刚做完调查的区域重叠——怎么想我都应该是第一个到达的人。) 受katyusha命令,差遣臣井夫妇去国外出差的人正是他。所以他立刻就能猜到fortissimo他们会逃往何处。 (臣井家的住宅无疑正处于静默状态。还不清楚katyusha是否活着,但就算那家伙健在,她的在密集住宅区也无用武之地。我有的是地方躲避“轰炸”,却有太多普通人会受牵连被杀,即使能迎击,之后katyusha本人肯定也会被统和机构视作危险对象处理——那家伙没法出手。) 在稍远地带慎重观察着臣井家的nervebundle,目击到明显属关联人士的少女呆立在他家门口、随后快步离去。 视线紧跟如月咲奈。 (那女孩是——臣井家儿子的朋友吗?这个时间来有点可疑——有逮捕审问的价值。) nervebundle从暗处探身出动。 (……怎么了,为什么我这么烦躁呢……?) 咲奈在短暂的人生中,被至今未曾体味过的情感所支配,在昏暗的道路上快步前进。 本打算回家,回过神来却走在完全不同的路上。情绪极不稳定,明明就在自家附近,却差点迷了路。 (啊咦——这里是哪儿来着?) 明明是司空见惯的风景,现在却觉得四周都扭曲了。 脊背发凉。耳鸣也逐渐开始。 站不住脚,禁不住瘫坐于地。 (咦、咦——什么啊?) 就算再情绪不稳定,未免也太奇怪了。浑身发抖,使不上劲——这时,一个男人出现在她面前。 是nervebundle。 “……” 他冷眼望着咲奈,确认没人前来施救。 (这女孩——是普通人。直接吃下我的超声波攻击——不具备对抗手段,似乎对合成人一无所知。虽然不好说能否提取情报,但兴许可以用作人质,总之先捕获吧——) 他使皮肤振动形成的超声波逐渐增强,于是咲奈的身体剧烈痉挛起来。 “啊、啊啊、啊——” 开始发出细微的悲鸣,而那不过是经喉头自动泄出的杂音。已经无法照自己的意思发声了。 nervebundle慢慢逼近她。 (不过,该怎样把抓住这女孩的事告诉fortissimo——得谨慎行事才行。最好是间接的,首先去恐吓这人的父母,让传闻传到臣井那边——) 他一面思考主意,一面将手伸向无法动弹的咲奈——就在这时。 不知哪里砰的一声,nervebundle一屁股坐到地上。 没有疼痛——仅仅是往后摔倒。 “什——” 环顾四周,完全没有被攻击的迹象。只是摔跤——不,怎么可能。 砰,声音又来了。不算很大,比气球破裂音还小——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像被撞飞似的翻滚在地,却并无相应触感。 “什、什什——这是怎么……?” nervebundle不由自主地小声嘀咕,“话音”适时传来。 [喂——你打算做什么?] 当然,他从未亲耳听过这股声调,毕竟只知晓传闻。但在听到的瞬间就明白了。那充满了绝对自负、压迫感强到没必要刻意威压、甚至可以说有气无力的腔调—— “fo、fortissimo……?” 就在他喃喃自语之际,“话音”又问: [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个女孩?虽然不太可能……莫非,你真相信能有办法对付我?] nervebundle脸色苍白,以屁股坐地的姿势后缩。 砰,声音再度响起,这次像是被人推着从后向前摔去。 “唧噫噫……!” 他终于吓得尖叫起来。尽管完全不明白对方做了什么,但有一点很清楚。他的生命已经犹如风中残烛,如今快被掌控生杀予夺权利的实感压垮了。 * katyusha蹲在稍远处一户人家的屋顶上观察他的举动。 (呵呵……好一副傻样,nervebundle。) 她脚边放置着一台便携手机,扬声器里传出fortissimo的声音。 [你打算利用那女孩做什么?我怎么也理解不了,你详细说说。] 很明显,这是无法离开臣井家的fortissimo利用线路,让目标以为他正在附近的诡计。可已经深信不疑的nervebundle只能不断呻吟。 他身上发生的奇特现象——那源于katyusha运用的“炮击”能力,但她自身原本也没意识到拥有这类手段。 几分钟前,fortissimo对她说—— “只能由你解决了,katyusha。你去赶走逼近的敌人。” “别、别说傻话了。我不适合在这种环境下战斗,会把整座城市的人卷进来的,绝对不行——” 面对她的抗议,fortissimo静静摇头。 “没人叫你战斗——你不需要杀死对方,你只要在心理上压倒对方就可以了。而且你太骄傲了,根本不了解自己。自恃拥有强大的能力,却封闭了可能性。” “什、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啊?” “你的‘炮击’——当时我看过了。只专注于发挥威力,无谓地瞄准——你其实不适合杀人。” “……诶?” “你以为自己被合成人的强大力量所牵引,无法将冲击波聚为‘一点’,训练你的指导员一定也这么想吧……从根本上就错了。不是你无法聚焦,而是你的生物波动本就具有比起‘集中’更倾向‘扩散’的性质——” “……” “听好,别瞄准,别想着施加强烈的冲击波把对手炸飞。你接下来只需要让那个叫如月咲奈的女孩和敌人拉开距离。‘不自觉’地凝视那两人之间就好——放轻松。” “……你认真的?” “对了——你知道来人是谁吗?” “嗯,是——能这么快应对,我想大概只有那个叫nervebundle的家伙了。我委托过他很多事情,所以清楚底细——不过,那家伙是使超声波的高手,挺厉害的,可以靠振动波掐断一百米外对手的颈动脉——和我正好相反,虽然缺乏力量,但擅长瞄准。” “那你绝对别出现,我来诱导他,利用恐惧把他给压垮。” 分明连路都走不动,fortissimo仍大言不惭道。 (……而现在,事态确实如那家伙所说发展——) katyusha知晓了以前从未尝试过的能力使用方法,兴奋不已。 (真不敢相信,我竟能做到这种事——fortissimo应该是头一次见我的攻击,而且当时已经受了致命重伤,却能一目参透——这可真是……这就是那家伙最强的缘由吗?不光拥有无与伦比的能力,还拥有超绝的战斗觉感……据我所知,具备这种觉感的也还只有eugene了。统和机构特殊对待fortissimo的理由,现在切实地理解了——) 望着nervebundle像个玩具一样连滚带爬的光景,katyusha脑海中浮现一道愿景。 (不对,这个——这方法还能用吗?遵从fortissimo的指示,由我执行——在那家伙康复前,一直由我代替他……喂喂,这不就表示我实际上和那家伙处于同等立场吗?) 比起叫人生气的上司,自己变得更有地位,居高临下俯视一直以来点头哈腰的对象,光想想都觉得痛快。 (只要得到那家伙的指导,我一定还能变强——) 在她沉醉于妄想期间,fortissimo的声音仍在回响。 [你——记得是叫nervebundle。就这么被钓出来,对自己的愚蠢也该厌倦了吧?] 因为是经特殊的扬声器发出,很难识别音源。但nervebundle惊慌过头,连探听声音传自哪边的心思都没有。 “对、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认真的,只是有点在意——我从没想过反抗您!” 他放声尖叫着,试图辩解。实际上,他一点伤也没有,也未尝受任何痛楚,然而却表现得如此屈服。皆因迄今为止的最强传说——fortissimo的各种传闻蹂躏着他。 [是么——那接下来该怎么做,你当然明白喽?] “是、是——我会通知大家的。我要昭告全世界,您无法再战的无聊情报纯属谣言——” 听见nervebundle这么说,katyusha(很好很好)安下了心,但那边突然发出尖锐的口气: [喂喂——你误会什么了?] 咦,另两人瞪大眼睛,fortissimo接着宣言: [谁说对你有这种期待了?你只管默不作声地离开这里就行——我要趁此机会一网打尽那些因为我的流言蜚语就贸然袭来的白痴——] katyusha脸色发青: (傻、傻瓜——说什么呢?你以为你有那种闲工夫吗?) 任凭她如何愤怒,当然不能出声反对,只好维持沉默。不顾她的动摇,那边继续冷声道: [nervebundle,我只饶你——今后你就从远处望着蠢货们被我一批批杀干净,提心吊胆去吧——滚吧。] nervebundle猛地跳起,头也不回地全力逃离了。 现场只留下瘫坐在地上的如月咲奈。 “——” 咲奈因没能理解状况而茫然无措,折磨她身体的攻击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刚才的“话音”当然也传进了她耳朵里。 (什、什么……怎么了……?) 咲奈正混乱的时候,咻,满脸不愉快的katyusha来到她身前。 “啊……” 咲奈望着她,katyusha依旧一脸郁闷,递出手里的便携手机。 “诶……” 反射性地接通,屏幕上映出臣井拓未的身影。 “臣……臣井?” 听到她的呻唤,拓未露出尴尬的表情: [那个——抱歉啊。] 不好意思地道歉。接着,画面中在他旁边脸色极差的男人用略显自暴自弃的口吻说: [如月咲奈——很遗憾,你已经没有选择权了。要么与我们一同战斗,要么死——] “战、战斗……?” 她瞄向举着手机的katyusha。法国人偶般可爱外表的少女姿态合成人不耐烦道: “话先说在前头……这边也是被牵连的。我可没觉得对不起你。” * 羽衣石赖我被十三名调查员围绕着,表情却镇定自若。 “我只能说,fortissimo中途放弃战斗,逃亡去了别处。杀死search.short的是katyusha,她也消失了……这两件事实究竟意味着什么,很难判断,不过——那个‘最强’没再使用能力是确凿无疑的。” 地点位于市中心大楼的大型会议室。在统和机构管辖下,即便他们占据宽敞的楼层,也不会有谁抱怨。 “姆唔……” 调查员们无一不感到困惑。他们的立场是判定羽衣石赖我的报告是否属实,但这对他们而言负荷实在过重。之所以人数如此之多,也是因为没人愿意积极负责,附近成员全被抽调过来了。 羽衣石本身隶属监察部门,这使事态更加复杂。究竟由谁来调查有资格调查其他人的人呢? “话说——ginoruta不来吗?” 羽衣石环视十三人发问。 “好像也没他的代理——监察部门的一把手也不愿积极处理事态啊。” 此言一出,十三人都板起脸。ginoruta.eigi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完全没露面了。以前那个男人就被暗地里议论,越是到了危机关头就越不显眼。这次他貌似打算彻底逃避责任。 “……监察部门眼下处于机能停止状态。关于你的归属,暂由分析部门管理。现在请遵从我们的指示。” “这倒无所谓……上面打算怎么做呢?” “唔……” “你们有谁见过fortissimo吗? ” 对羽衣石的问题,气氛陷入尴尬的沉默。他微笑着: “嘛,也是——因为那个‘最强’的事几乎都是都市传说,大家当中是否有人怀疑那些故事的真实性呢?” “……你怎么样?头一回见,感觉如何?” “对、对啊,听说你的能力是优秀的情报分析类型。fortissimo在你看来如何?” 十三人都兴致勃勃地盯着羽衣石。他停顿片刻,又问: “……对了,kaleidscope现在在追查fortissimo吗?还以为会是他来审问我。” 众调查员对此表示: “不——那位先生目前似乎并未亲涉此事。他刚任命hornisse为代理,对方很快就会赶过来。” 羽衣石皱起眉头: “hornisse——久岚舞惟?干嘛找那小姑娘?” “嘛——这么说可能不太好,大概是充当诱饵,率先冲进危险地带、刺探情况吧。kaleidscope应该会在那之后现身。” “……” 羽衣石面色变得严峻。刚才那股奇怪的从容剥落,不快的焦躁显露。 “怎么了?hornisse有什么问题吗?” 被询问道,他没有回答,而是小声嘟囔: “……没办法,改变计划吧——” 下一瞬间,照明熄灭,黑暗笼罩室内。 * (poetry.anatomy——羽衣石赖我吗……讨厌的感觉。) 久岚舞惟正赶往他受保护的大楼。她在现场勘验时遇见的奇怪黑帽子一恍眼不见了。 (那家伙到底什么来头……不可能真是不吉波普。本来我也不清楚真正的不吉波普是什么——总不会真的存在死神——不不,现在他的事无所谓。fortissimo失踪前最后的目击者是羽衣石赖我,这种违和感才是问题——) 她和那个男人认识。以前也见过几次面。 说实话,没什么好印象。 视线总是游移不定,与她面谈时也从不正视。但也不是怯懦怕生,初次见面就突然说: “你,真是个讨厌的女人。” 见她不知所措,继续道: “成绩好的优等生吗?看起来挺精明。是吧?明明没什么特别的能力,却被重用到这个地步,很擅长讨好上级四处奔走吧。hornisse?与其叫黄蜂,望风鸡岂不更合适?” 对她的坏话如木牌淋水般滔滔不绝。舞惟也来气了: “你是审查我的,还是想让ginoruta知道你不胜任监察官?” 回击道。对面“嗬”地叹了口气。 “一点不胆怯,这一定也是上级偏爱你的原因吧。面对监察官也不卑不亢。怎么?是因为跟katyusha关系好吗?” “我和katyusha的关系并不好,虽然不知道对方怎么跟你说。” 听她这么说,羽衣石“哈哈”干笑几声。 “喂喂,我干嘛要找katyusha那种蠢材对话?你应该明白,那家伙与你相对——自以为在巴结周围保持平衡,其实一点不受大家待见,毋宁说自我意识过剩到惹人嫌。因为小孩模样特别自卑,无谓地逞强——但自己又没注意到。和几乎不在意这些,却被上头青睐的你正好相反。” 嘿嘿嘿,羽衣石露出卑鄙的冷笑,抬头朝向舞惟——可依旧不与她对视——纠缠般道: “话说——你知道我的能力吗?像你这样不懂得艰辛的统和机构战斗型合成人‘最优解’,绝对无法理解我所见之物。” 舞惟皱了皱眉,对面向他解释: “明白吗——你看到的东西我也能看见,因为我可以感知你的视野——我的能力是把别人的感觉作为自己的事来认识。据科学家说,通过感知他人脑内的微弱电流并加以分析,便能拟合出相应感官。若能精确读取他人的内心世界兴许更好——不过,这也足够了。你凝神看什么、没看什么、听什么、没听什么——只要稍事分析,连内在都能一丝不挂——不对,扒衣又不是难事,干脆比作剥皮剖骨、挖心搜胆?” “……” “啊啊,确实有人评价这能力‘无聊透顶’。就算能窥探别人的视觉,和那人待在同一处的话也没意义吧——katyusha就这么说过。所以她是蠢材,不过你应当明白我能力的惊人之处。” “——即是说,能洞见他人不可视之物的人,可以靠这能力区别出来。” “没错,而那正是统和机构的目的。我就像是机构本身的象征。” “真气派。” “我没法效仿你,出色地解决相称的任务——你天生适合在机构安排的区限内生存,很幸运。但我不能这样——我必须找到独属自己的方法,早晚有天,我将真正活用这项能力——” 羽衣石目光放远,眺望舞惟背后的虚空。 舞惟觉得很不舒服。这家伙明明是来审查的,从刚才起却一直说自己的事情。评估以后会做怎样的判决?相当不安。还是认真找高层汇报比较好吗——正当她思索时,羽衣石又道: “……用不着担心,我怎么可能报告你的坏话呢?我只会跟之前的人说一样的内容,‘非常优秀,无可挑剔’。况且你比我更讨厌ginoruta.eigi,所以告密也没用。你也能预料到对方不信任你吧?” 舞惟无法反驳,只有沉默。 后来才意识到: (……那令人毛骨悚然、不知道在看哪边的视线,不也会透过我的视觉看见自己吗——他偏移视线不是针对我,是不想看自己……) 可以想象,要一直冷静透彻地认识别人如何看待自己,肯定很辛苦吧。 (那家伙太不稳定了。感觉还是尽量别靠太近……可为什么又——) 有种讨厌的违和感。自己和羽衣石赖我之间竟然有这么奇怪的因缘纠缠,真是不寒而栗。最令她害怕的: (那家伙——见过fortissimo了?) 这也是事实。 (也就是说,——共享了fortissimo的视野吗?那个最强能够洞见何物,被他认识到了吗?) 如果是这样,那家伙会不会从中发现什么呢?最强之所以最强,其中奥秘—— “——呜呜。” 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可能想太多了。但经过刚才的现场勘验,已经了解到fortissimo的确有丧失能力的可能,因而不得不认真考虑。 (难道——假设羽衣石赖从一开始就策划了一切——会怎样?) 情况紊乱不堪,想判断也没有任何确实的线索。尽管如此,她仍不得不再次与羽衣石赖我会面。 (要审问那家伙吗——感觉做不到……又得被分析、蒙混过关。我不认为他会讲真话……) 来到那栋大楼,分析部门的调查员站在门口迎接。 “欢迎hornisse,这边刚得到消息。poetry.anatomy现在由我们管理。” 因为是初次听说,她稍微摆正姿势。 “……羽衣石赖我是ginoruta的部下吧?” “发生了很多事,这也是我们一把手的指示。” “jitterin.physitin?他是此次事件的负责人?” 她也见过那个满脸皱纹的男人。问他任务上的问题,他却一言不发,只是一味点头或摇头,连声音都没听过。 “我不清楚上面是怎么调整的……不管怎样,我们都会全力协助您。” 这名调查员好像也没能掌握状况。她越来越讨厌了。 (jitterin.physitin也是个偏执又不稳定的男人,一点儿不输羽衣石——怎么想kaleidscope都不可能把事情交给他。) 舞惟混乱期间,电梯已经到达统和机构控制的楼层。 进入的瞬间,违和感愈发强烈。 (怎么这么臭——刚上蜡吗?化学刺激性气味好浓……) 只是碰巧赶上大楼的定期维护,还是……她一边思索,一边来到拘禁羽衣石的会议室。 进门后,羽衣石仍坐在椅子上眺望窗外。 “喂——” 喊了一声,没反应。她走上前,把手搭在他肩上,致使他转过身。 面朝这边的羽衣石额头正中——破了个洞。 中弹后瞳孔扩散,血从半张的嘴和鼻孔流出。 (——倏……!) 舞惟——瞬间做出反应。 当场跳退,手举向身后的调查员。 调查员当然早已把枪口对准她,配合移动、瞄准……时间不到零点几秒,舞惟的动作也已完成。 有东西从她掌心射出。 ——生物振动产生的冲击波释放。攻击力一般,但是——精度非常之高。 同时——敌人也开枪了。冲击波于轨迹中途弹开逼近的子弹。势头未减,直接轰飞敌人——在此基础上: (这个人——不能杀。) 舞惟做出判断。冲击波被压制了威力。 敌人撞到墙上,顺墙瘫倒在地,但也仅是昏厥过去。 会议室内,其余调查员一致做出反应。 武器对准她,毫不犹豫从四面八方开火。 舞惟开始往外奔跑。反击是可行的,但仍选择逃走。 冲出会议室,穿过走廊。本以为会遭埋伏,幸亏敌人似乎全都待在会议室里。蜡臭味又扑鼻而来——她明白了理由。 (是为了盖羽衣石的尸臭——我被引诱进早已准备好的陷阱里了吗——可恶。) 但——正因如此,在这里杀死敌人是不行的。 (这是jitterin.physitin设下的圈套——只要我杀掉任意一名敌人,管理着整个统和机构情报的男人就可以将我诬陷为叛徒——) 所以现在不能战斗。 她没走来时的电梯,而是奔向窗口。 举起手掌,冲击波粉碎玻璃。这里是七楼,普通人不可能跳出去还安然无恙的高度——可她并不普通。 临近着地前向地面发射冲击波,伤害降至零。地点位于小巷,没有行人。当然是在预测的基础上跳的。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敌人从她身后追来,接二连三跃下。 接踵而至——但他们无法卸除坠落的冲击,最初摔断腿无法站立的几人便跪着,从下方接住后面的同伴。 (——什么?!) 舞惟战栗不已——原以为他们都只是分析情报专业的合成人调查员——没想到竟会如此奋不顾身地扑来。 舞惟立即瞄准他们的手枪,将手中武器炸飞——一口气剥夺七人战力……却事与愿违。 敌人继续奔袭而来,欲徒手擒获。 待正面看清他们的表情……舞惟感到恐惧。 (这、这些人……什么啊,这表情——这眼神是?) 他们——并没有看这边。 明明朝着舞惟冲来,却不看她。视线各自朝向不同方向,且不固定,一如字面意思转动着眼球。尽管如此,脚步依然准确无误,井然有序地笔直推进—— (呜、呜呜——!) 舞惟紧咬臼齿。必须进行炮击,可是——她自觉正在剧烈动摇。没法手下留情,只能反射性火力全开——只能杀了。 (呜呜……!) 她不由眯起眼——就在这时。 突然间,一名敌人横向起飞,活像上钩的鱼儿遭甩弄一样——紧跟着,眼见敌人们形同提晃着的木偶,被拽住脖子粗暴地轮番砸向大楼墙面。 有如被看不见的线所牵引。 于是……一秒钟不到,全员力量尽失。只剩下近乎溃烂喉头泄出的呼吸音,在周边诡异回响。 “什……” 茫然的舞惟面前,敌人后方显现一道身影。 比起人,其实更像地面长出的圆柱形奇妙剪影。全身裹着斗篷,头上戴着筒状帽子。通体漆黑,仿佛只是影子伫立在那儿…… “不……不吉波普!” 相较舞惟的惊讶,黑帽子没什么反应,环视被自己打倒的人群,自暴自弃地说: “——不是这些。你还未遇到引发问题的‘敌人’真身吗……” 随即朝她点头: “不管怎样,还是别待这里为妙,换个地方吧。” 提议道。不等回应,转身快步离去。舞惟慌忙跟上。 (不过……很快?) 黑帽子的脚步非常轻快——或者说,隐藏在斗篷内部看不见脚,比起走路更像在地面水平滑行。 从小巷来到大马路。行人来来往往。打扮怪异的黑帽子快速穿行其间。 好快。 合成人舞惟的脚力远比一般人强,倒不是跟不上步伐—— (速度也太快了——) 舞惟并非出于肉体上的负担、而是心理上的压力,开始气喘吁吁。 黑帽子没引起任何人注意,反倒是女高中生舞惟焦急地在步道上半跑,吸引了不少人目光。总觉得好不讲理。 (为什么没人看得见他?这到底怎么回事——) 思索间,猛然意识到了。 (因为他是“死神”吗——大家都在日常生活中无意识避免注视其存在、拒绝看见——) 想到此,又觉得这类想法太过神秘主义,摇着头想要切换。这不是和一般女高中生的思维水平没区别吗? (……不,也许就是如此。在这家伙看来,我也不过是和平凡少女毫无区别的“凡人”……) 脑海中响起黑帽子说过的话。 [真正的敌人应该在看似毫不相干的地方。我们必须与之较量。] (我们……不是做我的帮手。这家伙打算自己与之较量吗——难道说……难道不是我在帮这家伙吗?所谓的“自动”——) 背脊一阵寒意。原本只要按照上级指示执行即可完成的任务,开始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世界之敌,这个词沉甸甸地压在舞惟背上。 * (……) 额头破洞的羽衣石赖我睁开眼,啪啪地眨着眼皮。 “唔——” 然后缓慢起立。孔洞尚且留在额头,但当指尖触摸那里、做两三次揉搓动作后——伤口便消失得无形无迹。与其说瞬间痊愈,不如说一开始就并不存在,或者是错觉的一种。这是poetry.anatomy的能力吗,还是——他新获得的力量?没有旁人知道。 (hornisse——超乎预料。没想到她那么优秀,判断力那么强。是不折不扣的强者,没杀死任何人就成功逃脱——) 他看向倒在会议室里的调查员,叹了口气: (事不得已——本打算在站稳脚跟前不遗漏任何证据,但只能采取更直接的方法了。只是——有一瞬间窜进视野的那道黑影,到底是什么?) 羽衣石蹲在昏迷的合成人面前,一把揪住头颅。 哔库、哔库,那人的身体痉挛了两三下,然后——醒了。 羽衣石松开手,那人起身。羽衣石问道: “怎么样——” 对方点头,回答说: “没问题——” 注:原文中拓未对fortissimo(及shishamo)的称谓“先生”对应“さん”。该后缀适用范围较广,表示敬意的同时带有一定亲近感,对前后辈使用都不易冒犯 fortississimo 音乐术语中,fortississimo表示比fortissimo更大的音量与强度 shishamo 长体油胡瓜鱼,日本北海道一类深海鱼产。延长侧扁,眼大鳞细。肉质鲜嫩,营养价值丰富 望风鸡 设立于建筑屋顶的公鸡造型金属风向标。羽衣石赖我借以讥讽舞惟是立场摇摆、趋炎附势之徒 ──────────────────────── 番外 机械装置的蛇奇使(Clockwork Serpents) ──────────────────────── 序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和你说件事,世界大体是有很多捷径的。无论多么走投无路、多么绝望,必然总有空子可钻。” ——摘自《把虚无唱作心蛇》 注:《把虚无唱作心蛇》 于2002年秋季刊载于电击hp SPECIAL的杂志短篇 ……昏暗的地下,站着一位少年。 他的表情有点乏力,似乎有些疲惫。但在这片黑暗中,他的眼睛好似呈现出一股奇妙的平静。 (啊啊……还是这里比较安心。) 他的名字是lawtifeld.lawly.gouque十七世。 这个威严的名字与那副慈爱的面容并不相称,他自己也这么认为。说起来,这名字是在他成为帝国皇帝后改掉乳名的两年前起的,直到现在他都没觉得那是自己的名字。 对于年仅十七岁就身居皇帝高位的lawtifeld而言,唯一感到安心的时候,就是独自面对珍爱古董收藏品的时间。 (这里以外——令人窒息——) 地下仓库由附有除湿用细孔的石料建成,空气阴冷干燥。并非lawtifeld所建,包括仓库在内的城堡本身就是古代遗物——现今第七文明社会以前的、第六文明社会的产物。 帝国历代都将这座边境城堡作为皇帝的别墅。 但在近七代皇帝中,只有lawtifeld常住这里。几乎是座被遗忘的城堡。 (毕竟只有在见到这里的时候,我才真心觉得做皇帝真好……) lawtifeld只在心里悄悄嘀咕。这话谁也不能听见。 [皇帝是人民和国家安定的象征。不可随意表露个人感情。] ——自幼就被一直教导。 而这副重担,只有身处藏品前才会消失。 这里有各式各样的物件。 经常漂浮半空的天使像。 每个人所见表情都不一致的肖像画。 没有风却不停飘扬的旗帜。不知道画在旗中央的象征符号由来,也不知道是哪里的人们聚集在那面旗下,只有旗帜留存至今。 明明不冷,往里面装水却能冻结,横放又会恢复的罐子——也就是说,无论怎么摇晃,只要不打翻就不会洒。 不断发光的宝石。 任何剪刀都剪不断也弄不脏的衣服。 比起这些可以想象用途的物品,更多连用途都不知道。 并且,每一件的设计都属于在第七文明社会的今天早已失去的感性、被遗忘的美学,说得直白点,令人恶心。净是些与日常生活格格不入的异物。 但正因如此,lawtifeld才对这些遗物感到安心。 仓库内异常昏暗……只有这里,作为皇帝必须向世界展示的威望,以及历经三十二代的大帝国的光辉荣光都未有展现。因为在这些文物诞生并完成其使命的遥远过去,别说帝国了,现今所有邦、文化、民族都尚不存在。 自己也觉得这是个危险的爱好……可是,停不下来。 一边慢悠悠行走,一边打量各种物品,终于在其中一件物品前停下脚步。 “啊啊……” 不禁感叹。 那是一枚巨大的铁球,一张面庞浮雕似的浮现于表面,同铁球融为一体。 面庞稚气未脱。应该是少女,纤细的下巴、挺拔的鼻梁和笔直的眉毛,使人留下深刻印象。 少女闭着眼睛,嘴唇紧闭。表情似乎在忍受什么。 真美啊,他内心想。 “……哈啊……” 正当他出神地凝望铁球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于是,他脸上的喜悦倏然退去。与其说是不愉快,不如说更像给脸蒙上一层薄薄的假面。 “——陛下,您在吗?” 那声音对他来说很熟悉。 是他的婚约者youie.fallia公主。 呼……lawtifeld轻叹一声,从过去世界一个人旅行的喜悦中退回现实。 “我在这里,公主——” 他一如往常,用既不冷漠也不开朗的声音回答。这是“皇帝”该有的声音。 公主来到他身边。 “又是‘vay-par’吗?你很喜欢呢。” 公主扑哧一声笑道。笑容很恬静,但太美了,总觉得有些空洞。 “嗯,是啊。” 那枚铁球早已连同“vay-par”的名号成为传说。 “散散心倒是可以,不过司祭资格考试也快到了,学习也……” “嗯,我知道。” 为了在有别于帝国政府的权力机构圣教会中获得发言权,皇帝必须要在二十岁前拥有司祭之位。但lawtifeld去年在一项考试中落榜了。 “陛下贤明,我想不成问题,但也有万一。” 公主目不转睛地看着lawtifeld。 “……我知道。” 为什么我们只能进行如此冷淡的客套式谈话呢,lawtifeld心想。 公主没有错过他脸上浮现的一丝不快,慌忙闭嘴。她的立场是不能让皇帝讨厌。 “——不过,这位‘vay-par’是位漂亮少女呢,像人偶一样——” “……” lawtifeld没有回话。 “真的,这么一看,真难以置信呐……这孩子,竟然是曾经企图破坏世界的‘斗争与破坏之化身’——是吧,陛下?” “……” 年轻皇帝沉默片刻,回答“是啊”。 实际上,他只把“vay-par”看作可怕的魔兽。是否长着一张少女的脸根本不重要。并不是在那种地方感到美。 集人们恐惧于一身,与全世界为敌而不知退缩,这样的传说才让他深感魅力——对,他认为自己其实很想毁灭世界。 不知诞生何处,vay-par 欲将征讨何处,vay-par 孤身一人,rooroodoo.vay-par—— 正是这些流传于世的斗神传说,才激起了他的憧憬。但他绝非喜欢暴力。他是不喜争执的人,最讨厌殴打臣下,也曾下令废除从前皇帝就有的鞭打服侍失误侍女的习惯。纵使如此,不知为何,这具战斗的化身仍将他深深吸引——个中缘由连自己都不清楚。 不过,这番话对公主说也无用。只会徒添混乱。 “回去吧,差不多该吃晚饭了。” 在他催促下,公主点点头,两人向仓库出口走去。 * (不行了……但是,果然——) 就算再喜欢要嫁的人,youie.fallia公主都无法忍受这间地下仓库里的陈列物品。 只觉得恶心。 仓库本身感觉也不好。倒不是说脏——地板上一尘不染。 她并未察觉,这座仓库之所以奇怪,是因为不带“气味”。 不带气味……不甜也不苦,不青涩也不焦臭,总之没有任何气味。靠近lawtifeld还能闻到他的体味,但稍微分开些,就完全闻不到自己以外的气味了。地板和墙壁的材质吸收了空气中的杂质。 她完全搞不懂lawtifeld为何喜欢在这种地方收集令人作呕的物件。 一出生就注定要当皇帝,比世上任何人都幸运,拥有想要什么都能得到的身份——可结果怎么就变成“恶趣味”了呢? 她是贫穷贵族的独生女,本以为谨小慎微就能平稳度过一生,却因为被帝室看中姣好身材,突然接到“被选为皇帝妃子候选人”的通知—— 无论是那时,还是身处毛骨悚然仓库的现在,她都没有发自内心感到高兴。 她自觉是个幸运的姑娘——但是、但是,怎么说呢,没做任何选择就总被擅自决定,该怎么说—— 搞不懂。她老是一头雾水。 走着走着,快到出口了,她内心松了口气。 放松的瞬间,她的目光停留在出口旁的一件遗物上。 是雕塑。形象是跪在地上的男人,比等身略大。 男人没有眼睛,兴许作为替代吧,额头伸出一根“筒”。大约是抽象艺术之流。身材棱角分明,完全没有“肉”的感觉。说是人,其实叫鬼、怪物像更合适。 “那是什么?” 回过神来,已经向lawtifeld提问。明明想尽快从仓库里出去的—— “诶?” lawtifeld瞪大眼睛。他也清楚她不喜欢这里,所以单纯地感到吃惊。 “啊,不,倒也无所谓。” 她自己也不明白干嘛要问,显得不知所措。 “……你对雕塑感兴趣吗?” “没,没什么。” 的确完全没有。 然而…… 然而——却莫名在意…… “那是最近发现的东西,还没调查。kamming博士不久会来,到时候再让他看看吧。” “好、好的。” 公主的胸口砰砰直跳,点了点头。这时: [……命令。] 不知从哪里听见声音。 “——你说什么了吗?” 公主询问皇帝。“没啊?”,他摇头道。 [……命令。] 果然,听见了…… “怎么了?” “不、不!真的没什么啦。” 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这可不是开玩笑。一定是自己哪里不对劲——她想。 这事不能让皇帝知道,有可能失去妃子的位置……必须保持沉默。 两人走出仓库,留下一片寂静。 jughead继续静待时机…… ──────────────────────── I “蛇潜伏暗中,等待猎物。正如即便生活安稳,也要寻求奇妙刺激的人心。” 根据传说,斗争与破坏之化身rooroodoo.vay-par横行于一千年前——被认为处于第六文明终末的时代。 “重力制御”第四文明进军宇宙挑战失败,结果带来噩梦般延续的“无资源社会”第五文明——历史记录上是这么记载的。再后来,由于咏韵技术,即从一切物质中引出万物蕴藏的能量“幽质量”途径的发现,得以产生爆发式复兴、开拓出新时代——然而,由于世界急剧变化,没等掌控效益就自取灭亡了。 vay-par被列为招致灭亡的因素之一。 原本应该是人类,为了追求绝对的强大而将自己改造成适合战斗的肉体。 凭着冲动介入各地的战争、纷争、抗争肆意胡为,最后被原先支持自己的阵营背叛,封印进铁球中。 但当时世界的荒芜,似乎已经不是打倒一两个恶棍就能解决那么简单了。不论有没有vay-par,文明迟早会因为战争和鲁莽的咏韵技术滥用灭亡,这已成为当今历史学者的定论。 那之后是诞生了以“减耗”为目标的咏韵技术——即较于高功率,转向以精密的能量控制技术为主要目标的当今“小规模咏韵”第七文明。 如何抑制破坏力,如何减少实用所需的量——这便是第七文明的主题。而不断促进技术发展并提供援助的,正是长达持续八个世纪统治大半世界的大帝国及其官僚体制。 年轻皇帝lawtifeld听到vimact.kamming博士赶赴城堡后的说明,大吃一惊。 “你说什么?那个‘vay-par’?” “是的,陛下,我们找到了能使其苏醒的方法。” kamming的年龄应该在六十岁左右,但旁人根本看不出他几岁。 别说毛发了,连眉毛和睫毛在内,光溜溜的,一根体毛都没剩。自然也没有白发。 在上年纪以前,全身便布满细小的裂纹状疤痕,即使有两三道皱纹也完全分辨不清。只有眼睛大睁着,散发光辉。 这异样的容貌都要归结于他奉献毕生的研究。kamming已经横遭数十次幽质量实验的失控爆炸,性命却总能得救,本人曾开玩笑地笑谈“或许活着本身就是附在我身上的诅咒吧,哇哈哈”。可这句玩笑属实失败,没人陪他笑。 “……你是说vay-par还活着?都被铁球封印一千年了。” “现在确实不算存活,但那是因为生命停滞了。由于幽质量交流的遮断,处于与时间流动隔绝的状态。” 罗列了一堆难懂的词汇。总而言之: “……你是说可以解除封印?消除那个效果?” 真的可行吗?kamming对这个问题予以肯定。 “是的。只要知晓技法的性质,现代的消除技术早就不是一千年前所及了。能否请您允许我让那家伙复活?” “那——可是,没危险吗?” “哪怕是传说中的魔物,也不过是十世纪前的原始人而已。凭现今的咏韵技术,轻易就能掌控。” 天才工程师自信满满地说着,挺起胸膛。 “……呼姆。” lawtifeld指尖抵住下巴,陷入沉思。博士压低嗓门: “陛下,您难道不想知道与世界为敌的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吗……?” “能说话吗?” lawtifeld探出身子。 “毕竟经过千年岁月,语言已经发生很大变化。不过只要观察上一个月,应该就能对话了。” “唔姆……能否提个条件?” “什么事?” “我也要亲临现场。” * “嗯……?” 皇帝的未婚妻youie.fallia公主望见窗外举着皇帝旗帜走出城堡大门的队伍,微皱眉梢。 “陛下要外出吗?” 询问身边的侍女,待女只是慢条斯理地回答“嘛,不知道”。 那是当然的,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事,身为侍女怎么可能知道呢。 可是,她明明是未婚妻啊。这样的自己竟不知道皇帝的行动规程,实在太—— (果然——被欺侮了吗。) 因为是下级贵族出身,帝室内部明显有股轻视youie公主的气氛。 (明明又不是自己选的——不,原本陛下在介绍前肯定也对我一无所知。) 她回想起第一次见皇帝时的情景。 那是在被确定为未婚妻之前,也就是lawtifeld加冕仪式的时候。 她坐在贵族席位末排,远远看到戴着冠冕的lawtifeld。对方当然不会注意她。 (但是,那个时候——) 公主觉得这位年轻皇帝有点迷迷糊糊的,甚至略微失神,给人一种缺乏霸气男人的感觉,或者说不敬罪者的印象。 (为什么,他的表情那么无趣呢——) 公主对此十分在意。 当被选为皇妃候选人,与皇帝见面时,她心中充满了期待,而他呢? “啊——是你啊,请多关照。” 漫不经心说着。连形式上的握手都没有,实在不像与未婚妻的见面。那是一场空洞的邂逅,周围的人暂且不提,她内心好像有种说不出的痛苦。 (……我——) 正当她陷入沉思时,又在耳边: [……命令。] 听到了那个声音。她摇摇头,撇开幻听。 这时,有人敲响房门。 “何事?” 侍女用低沉的嗓音应了一声,走向门口。 * 距离皇帝的古堡别墅徒步需两个时程的地带,有一处奇特的洼地。 除开那处规模巨大的凹陷地貌,完全一片平坦。周边只有绿茸茸的青苔和零星生长的杂草,不见一棵树木或长蒿草。 lawtifeld并不知道,正是从这处洼地出土了那尊进献的“额头伸出筒的怪人像”。 在这片通称“巨人肚脐”的地带,rooroodoo.vay-par复活作战开启实行。 作为理由,首先是有足够武装军队包围vay-par的面积,其次是方便一齐攻击。若是平地的话,一头的攻击有误伤另一头的危险,而在这个“肚脐”大家都能朝下开火。 在一个晴朗午后,铁球被砰的一声置于“脐”中央。 搬运的士兵们丢下铁球,立刻从洼地跑上去。 lawtifeld来到这里时,kamming博士和他的助手们正摆弄着一台大型装置。 “噢?情况如何?” “准备万全,陛下。只是有些过于森严了,其实没必要那么严格。” “说什么呢?陛下万一有什么不测怎么办?” 军队指挥官sinnzas将军插嘴道。 “必须是绝对安全的状况。对吧,陛下?” “嗯啊。承蒙大家厚意。” 他不大了解这位叫sinnzas的将军,只知道是被帝室通知“要实施这样的作战”、“那么就需要警备”而派遣来的男人。 皇帝身边随时都有近卫兵部队候命,但那是另外一回事。近卫兵现在也在这片洼地,但队伍只占包围部队的十分之一,并排后显得非常少。 “那么,开始吧。” kamming博士抬手示意,助手们依次打开装置阀门。 千年来的技术进步,使幽质量从少数术者的奇迹技艺演变为单纯的可控工业。 大气中秘藏的幽能量,被装置向空中释放的波动——韵所吸引,发生聚集。人类看不见幽质量,但装置的探测器能起反应。 “很好……” kamming自顾自点着头。 幽质量密集,形成雷精。嗒嗒嗒,叉状闪电开始生成火花。 “铁球内部的时间处于静止……所以无论从外部施加多大的力,既然没有传递的时间,也就无法破坏。但是——” 博士笑道,表情变得非常可怖。 “那表面的薄层——哪怕仅有一个分子不同。” 一个人嘟囔着什么。 火花落向“肚脐”底部,缠在了铁球上。 于是,眼见铁球表面化作橙色。 生锈。 只从周围空气中摘除氧气,以惊人之势吹向铁球。 “产生能量作用的是锻铁而非氧化铁,生锈的东西只会脱离封印对象。正因韵的构造正确才有空隙。若是正常的自然环境,即便泡在水里也不会生锈,但现在幽质量密集,气能处于过饱和状态……” 嘟囔几句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后,博士带着阴恻恻的笑容赞叹,太完美了。 在此期间,铁球表面的锈蚀不断脱落。 “唔姆……!” lawtifeld并未将身旁博士的可怖神色放在眼里,屏息注视这一景象。 锈迹转眼被风刮走,在旁人眼中就像火花削去了铁球表面。 “唔姆姆……!” 就这样,被埋在铁球封印下的“那家伙”终于开始显露真容。 (……咦?) 看着那个,lawtifeld心中惊叹。少女模样的脸庞下,是露出单薄肋骨的平坦胸部。 (不是少女……少年吗?) 他正疑惑时,对方脑袋轻微上下摇晃。 ——叩,睁开双眼。 残存的铁球瞬间碎裂迸散。 ——啪呲。 似乎由于内部封闭能量向外溢出,弹跳的火花激烈闪烁。 剧烈的闪光令所有人眯起眼睛。 “唔姆姆姆……!” 成果显著,雷电从空中隐去。 翻滚的红色尘埃将立定其中的人裹得严严实实。 “……成功了吗?” sinnzas将军喃喃道。 kamming指示助手们启动幽质能量消除器,以防那家伙跑出来。 哗哗哗……尘埃落定,视野逐渐清晰。 其中心,有一具晃动的身影。 动着——活着。 “……” 在铁球中时还不知道,头发长得厉害。及腰的银发蓬乱地散落四方。 个子不高。手脚细长,丝毫没有强壮的感觉。 体型既像瘦削羸弱的少年,又像身材不够丰满的少女,浑身上下缠绕金属色绷带,胯部也被绷带遮挡,无法明显得知性别。 从表情已经感受不到铁球内部那种超然的美了,眼神茫漠,缺乏聚焦。 “……” 之后——就那样呆站着。 茫然仰望一览无余的天空—— 大家都困惑地瞪大眼球。 (那、那就是——“斗争与破坏之化身”?) 若真如此,未免也太弱不禁风了。再感受不到任何的震撼力。 “……” vay-par视线飘忽不定,摇晃着行走。 爬上斜坡,朝人群靠近。脚步也不可靠,就像梦游症患者,读取不出任何目的。 大家目瞪口呆地张望,kamming博士忽然回过神。不管和预想中有多么不同,也不能忘记作战行动的步骤。 “快,制定消除器基准!” 助手们被博士大吼,慌忙将三棱锥晶体尖端的大炮外形机器对准vay-par启动。 水晶射出虹色光,笼罩vay-par全身。 “……” vay-par迷迷糊糊接受着光亮。 很快——vay-par周围空间显现出一条巨大的蛇。 那是幽质具现化的幻影。消除器的水晶光,使目标本人具有的力量作用于自身。大概这条巨蛇就是vay-par力量的象征吧。 巨蛇缠住vay-par的身体,用力将其勒紧。 “……” vay-par失去平衡,从斜坡上咕噜噜滚下去。 “……” 也不挣扎,直到滚回洼㡳才停。 脏兮兮的脸颊,焦点不定的瞳孔,却只是仰望天空。 “——姆……” 看着vay-par的样子,lawtifeld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那股,视线—— 那样的眼神,自己以前应该也在哪儿见过。那是—— kamming博士站在懊丧的皇帝近旁: “……嚯嚯嚯,太棒了!” 得意地提高声量。 “果然我的理论是正确的!正如预料的那样,哪怕是传说中破坏王的力量也能完全压制!” 但这种兴奋丝毫没有传染给lawtifeld。 “……” 他盯着vay-par。 那双眼睛——他知道。 那是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的人才有的眼神,就像在窥视无底深渊,什么都映不出——虽然记不清是在哪儿看到的,但自己确实知道这点。 “——” lawtifeld表情决绝地站出来。 “陛下……?” 他无视一旁的sinnzas将军,走下洼地。 身体一动不动的vay-par,视野一角捕捉到接近的人影,脸缓缓朝向lawtifeld。 两人视线相互交叠。 “——你。” lawtifeld出声询问。 “你来自哪里……?” 可能因为语言不通,vay-par没有回答。 脑袋轻微地左右摇晃,但视线始终锁定着lawtifeld。 lawtifeld摇摇头。 “不——不对。我不是想问这个问题,而是想说,呃——我。” 他意识到自己想说什么,稍稍吃了一惊。 我理解你的心情——他很想这么说。 (为什么——我会想要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虽然感到狼狈,但这句话无疑发自内心。 这时,kamming博士追着他从上面滑下来。 “陛下!您在做什么啊?!” “博士——请替我解除这个人的束缚。” lawtifeld平静地说。 “您、您说什么?!” 博士本就大睁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千年前姑且不论,在现代,这个人已经不构成威胁了吧?” “可是,陛下——确实,这家伙外表来看无害,却不知隐藏着怎样的邪恶。” “不——不会的。” lawtifeld斩钉截铁道。 平时只会说“祝大家安好”等礼仪用辞令的皇帝,这次竟罕见地明确表露出自己的想法。 “陛、陛下……?” kamming对此倍感困惑。 “博士——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我明白,这个人是无害的。” 这在这位年轻皇帝心中已然根深蒂固。 “……” 不知话题的主人vay-par是否有听他说话,也不知能否听懂。对方依旧面无表情,视线始终未从lawtifeld身上移开。 “不、不——话虽如此……” kamming支支吾吾。一旦皇帝下令“不容许”,无论多么蛮不讲理,也必须服从。叛逆罪就是死刑。 “这、这让我很为难啊——对了。” 他望向四周,试图求助。 然后,察觉到一件事。 “啊……?” 洼地里只有他、皇帝和vay-par三人。皇帝下来后,跟在后面的只有kamming一个。 (奇怪……为什么理应保护陛下的近卫军一个也不来?) 他朝上看去。 表情逐渐僵硬。 两百余名士兵全体手持武器——由枪口发射烈焰的炎射枪瞄准同一目标: kamming他们三人所在位置。 “你们想干嘛!?” kamming提高嗓门。 lawtifeld也发觉不对,望向sinnzas将军。 sinnzas冷冷俯视三人。 “这是——要做什么把戏?将军。” lawtifeld提问,但将军没回答,而是喃喃自语: “——嗯,比想象中要简单嘛。真没想到你们会主动集中到一个我们便于瞄准的地方。” 口气冷漠至极,实在不像对主君的回话。 “什么意思……?” “近、近卫兵!你们在搞什么,快来保护陛下!” kamming大声呼叫。并排近卫兵们的身影倏地溶入空中,消失了。是幻影。 “真正的人,在来时的路上就全处理掉了。” sinnzas冷酷地说。 “不过记载上会写,他们是为了保护皇帝不受‘vay-par’袭击而死。” “……原来如此。” lawtifeld全明白了。 “想利用这个实验来夺取我的帝位吗?” “没错,喜好玩乐的皇帝不听旁人劝阻,唤醒了危险的太古遗物,最终身死其手——这样的纪述,谁也无法阻止……毕竟连幽质工程学的最高权威vimact.kamming博士都死了。” “努……!” kamming咬牙切齿。上面还站着助手,他们并非幻影,却也不愿帮助上司。从一开始就是共谋。 “你、你们……被收买了吗?” “博士,你一个人太超前了。也不知道你算不算天才,反正大家老被莫名其妙的理论牵着鼻子走,都已经受够了。” 助手们朝kamming哈哈大笑。 “你们……!” 博士蒙受这等屈辱,满是皱纹的脸愤怒地愈发扭曲。 “好了,闲扯就到此为止。” sinnzas抬手,准备下达一齐攻击的指示……这时: “将军,谁委托你的?” lawtifeld平静发问。 “你自己没有帝位继承权,是帝族的谁委托你的?” “没必要说。” “请你转告那人一句话——‘当皇帝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动摇。 不是逞强,是真心话。 “姆……” 面对那堂堂正正的态度,将军面露一丝胆怯,但他立刻打消念头。 “——开火!” 一声令下。同时手唰的放下,士兵们一齐朝洼地下方释放火焰。 lawtifeld靠拢vay-par,kamming慌忙跟上他。 皇帝专用的衣服上缝有防御结界发生器。由于防护效果,火焰被结界阻挡,在三人周遭形成旋涡。 但应该维持不了多久。火力太猛了。 “怎么、怎么会……” kamming呻吟道。 “抱歉啊,博士,把你卷进来了。” lawtifeld几乎不害怕死亡。从小被要求履行皇帝的义务——就连这次“暗杀”,也总觉得是其中一环。 “……” vay-par仍注视着他。火焰明明近在眼前,却一点不害怕。 近距离观察那张脸,即使不带表情,也确乎是美丽的少女面庞。 “也很对不起你——” 正当他想道歉时。 vay-par的嘴唇第一次——吐露微张。 “——设定行动指南。” “诶?” “——行动指南,请设定行动指南,请设定行动指南,请设定——” 声音清澈通透,全无浑浊。 “你、你——说什么——” lawtifeld战战兢兢地伸出手,被受巨蛇束缚的vay-par握住。力道并不大,触感柔软,不冰冷也不暖和,非常微妙。 身处汹涌肆虐的火焰中,从容握着手——这样的光景。 数秒后,他的手终于和vay-par的手分开。 接着,变化发生了。 啪嗒啪嗒,只见vay-par的眼皮开合两三下,那张脸便开始恢复生气—— “——哼哼。” 她无畏地笑了。一改之前人偶般的表情,狂傲的目光显露在外。 “千年吗——过去挺久了。” 那声音果然清澈,宛若纤细乐器演奏的音色。 “什……” lawtifeld愣住了,kamming博士也被这话吓一跳。 “你……听得懂语言?” “刚记住,体系终归没多大变化。而且,状况也是——” 无视身体受束缚,vay-par直接起身。 “反正你们是在战斗吧?你们是被陷害的一方,而对方是得意地说‘已经赢了’的一方?” “……” lawtifeld将视线落在自己手上。 “刚记住……刚才握手的时候,你从我那里得到了‘语言’吗?” 甚至在理解前就记住了面前进行的对话“音律”,并在之后掌握了全部内容。 “嘛,就是这么回事。也不是啥不得了的技术吧?唉,管他呢,现在的问题是——啧。” vay-par眨了眨眼: “你想不想得救?” 唐突询问道。 “诶……” “你想得救,对吧?” 又复述一遍。 “不、不——这个。” 这句话太过直白,lawtifeld有些茫然无措。 “你想得救,我就救你。” “……” lawtifeld哑口无言,旁边的kamming替他问: “你要怎么做?你都被封住了。” vay-par咯咯笑道: “‘封住了’?‘封住了’,是指这条巨蛇吗?我确实是第一次见,刚开始还以为‘哎呀,怎么会有和我一样力量的家伙?’,之后立刻明白,这东西——” 巨蛇更加用力地勒紧vay-par,顺势渗入光滑的皮肤。 一点儿没剩。 “——说到底,就是自己的幽力被完全释放出来而已。能量的规模和本质全都知道,不可能无法控制。哇哈哈。” vay-par挥动着恢复自由的双臂,甩了甩头。 “‘全都知道’……难道说,你不单是术者?” 打比方的话,她既是一流的作曲家、演奏家,又是乐器制作者——顺便也可以说是设计并建造演奏厅的建筑家。 简而言之,独自一人就能分担“业界”几万人的工作。 “你未免太小瞧我ghos.guard.gillang-raddle.rooroodoo.vay-par了。” 流利说出自己的正式全称,听上去令人咂舌。 “那么——皇帝哟,如何?想得救吗?” “不……不,我——” lawtifeld欲言又止。 “嗯?” “那个——rooroodoo.vay-par——桑?” “叫rooroodoo就成——所以,什么?” “刚才——你为什么一直盯着天空?” lawtifeld说完,自己也疑惑自己在说什么。很难想象这是性命攸关时的发言。 但是——怎么也无法释怀。 “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吗?” vay-par干脆地说。 “……不,这。” lawtifeld一时语塞。kamming博士插嘴道: “那、那个……这种时候,能否问一件兴许没啥意义的事?” “怎么啦,皱纹爷爷?” “不,这不光是皱纹,还有一半是伤——不对,那也无所谓。不,那个,什么来着——rooroodoo.vay-par,你——是男人还是女人?你是哪边?” 相当根本性的提问。但确实,仅凭旁观是不能明白的。 “啊?我吗?我啊——” vay-par笑了笑,笔直地看向lawtifeld。 “诶?” “我——就是lawtifeld.lawly.gouque十七世你啊。” 并未解释这句神秘话语的意味,这位“斗争与破坏之化身”随即“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地放声大笑,笑声仿佛直达天际。 * “——怎么搞的?” sinnzas将军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此刻,他所俯视的洼地底部,结界被不断喷涌的集中火焰包围,就要破裂……快到极限了。理应如此。 可是——为什么业火音爆的深处,会传出爽朗的笑声呢? * 皇帝衣服展开的结界上到处都是黑斑,而且正不断扩大。快撑不住了,暗杀计划即将告成。 “……嘛,先不提这个。” 止住笑的vay-par把手搭在lawtifeld肩上。 “总之,麻烦的事情以后再说。” vay-par倏地扒下皇帝的上衣。 结界顷刻失去效力,消失不见。 * “——姆!” 眼见结界消失、火焰向洼地中心汇聚,sinnzas心想笑声果然是错觉。 火焰相互交织,膨胀成巨大的球状。 温度上升,颜色从红色渐变为蓝色。恐怕骨头都燃尽了吧。 “好,停火。” 他抬高左手。 但士兵们仍持续喷射火焰。 “……?喂,怎么了?我叫你们停火。” “这、这……” 士兵们苍白的脸转向他。 “想停也停不下来……!” 士兵们的炎射枪喷出青白色火焰,已经达到连岩石都能融化的超高热。 “啥……?” “扳机明明早就松开了,却还在擅自喷射!” sinnzas看向学者们。 “怎么回事?!” “不、不清楚。不过既然无法控制幽质量,那有可能是韵干涉攻击——” “干涉……攻击?” sinnzas朝洼底望去,太阳般的火球正熊熊燃烧。 (不、不会是……那个魔兽——) 他咽了口唾沫,怒吼道: “——丢进去!” “诶……” “让火燎着也没关系,把炎射枪往下扔!” “是、是!” 士兵们立即照做。 枪在落进火球之前全部消融。 “……!” 然而火球并未熄灭,不停旋转。 不一会儿,它开始收缩——但火势并没有减弱。光芒越来越强。被压缩了。 变小、变小、变小,直到看见躲在里面的lawtifeld和kamming茫然呆立的身影。 火球落在vay-par伸向天空的掌中。 “有请——见证!” 手托火球,恭恭敬敬地向上方“观众”行礼致意。 “这边手里的火球,是由大家的火焰揉成一团后凝结而成,不含任何杂质。虽然现在很稳定,可一旦我脱手——” 她将火球抛向半空,嘭,周围顷刻掀起剧烈的热风。 “——热量就会像这样扩散出去。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它掉在地上会怎样呢!” “——?!” 众人脸庞刹时僵住。两百道火焰被压缩至几千度——如果以这种温度破裂的话,将形成席卷周围一片的大爆炸。 “嘿!” 那家伙再次抛出火球,又在快落地时用脚踢接住。 “嘿、嘿、嘿!好像单腿颠球啊,不知道还能做几次呢?” 脚尖灵巧地连续颠起火球。 猛烈的热风犹如龙卷般扫向四周。 “哇、哇!快——住手啊!” sinnzas惊叫。 “——哈!” 那家伙痛快地将火球高高踢飞。 “——唏!” 所有人抱头蹲下。 火球跃上高空,到达最高点时爆炸。 伴随一声华丽的巨响,湛蓝的天空中盛开出硕大的鲜红花朵。 ——烟花。 那真是美极了。 “……” 面对哑然的众人,vay-par点点头道“哎哎,鼓掌也行嘛”,说罢又行一礼。 “——不要胆怯!突击!” sinnzas为掩饰内心的不安怒吼,士兵们一齐跑下洼地。 手持电火花闪烁的战斧、身穿强化装甲的他们,忘记了本来的目标lawtifeld,全员冲向vay-par。 vay-par微笑着,“嘣!”,指向其中一人。 于是,一名士兵的胸口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 其余士兵不由得停下脚步。 “呜、呜哇、呜哇哇……!” 看着不断膨胀的铠甲,士兵惊慌失措。之后,终于炸裂开来。 只听见令人紧绷的一声,砰,无数鸽子从中飞出。士兵本身没受任何伤害,只是瘫软在地。 “——没事,变戏法罢了。” vay-par做出吹指尖的动作。 然后环视周围士兵,嫣然一笑。 “——嘣!嘣!嘣!嘣!” 朝各处不停地指指点点,鸽子一处接一处诞生。 将军等人没能理解眼前状况发生的“理由”。超出了理解范围,甚至感到滑稽至极,唯有一点很清楚。 即是说——“水平差距太大”了。 军队彻底陷入恐慌状态,士兵们左突右奔地四处逃窜。 “……嘿嘿。” vay-par在完全断绝被攻击的可能性后,头转向lawtifeld和kamming。 “那么,要逃吗?皇帝陛下还有博士阁下?” “……” 他们俩跟不上事态发展,只有张口结舌。 vay-par把手搭在两人腰际。 然后大声喊道: “——喂!准备好尖叫了吗?!” 紧接着,三人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飞向高空。 两人“哇噫噫”的声音逐渐变小,身影化为空中一点,消失了。 * “……” sinnzas将军满脸愁容地仰望三人飞离后的蓝天。 一只鸽子在他肩头扑腾……它降下来,发出“咕咕咕卟”的鸣叫。 稍一挥手,鸽子化作发光粒子散落。 “幻影吗?” 他叹了口气,瞪向众学者。 “这是什么技术?” 对此,学者们也是目瞪口呆。 “完、完全……猜不出来。” “这可是一千年前的原始人所为。你们居然不知道?” 学者们集体陷入沉默。 “你们觉得天才kamming博士能明白吗?” “……” “哼……” 他走向为压制vay-par准备的堆积成山的咏韵器具。 伸手拿起其中一件,撤去盖在上面的布罩子。 下方水晶球亮着一个移动的光点。 “幸亏kamming博士出于慎重,在vay-par身上做了记号。” 光点朝向东方。 * “——死了?怎么会……” youie.fallia公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和vimact.kamming博士一起,被‘斗争与破坏之化身’rooroodoo.vay-par杀害了。” 传令骑士的措辞很冷淡。周围就他们两个,刚才公主身边的侍女被告知事情重大便退下了。 “等、等下——” 她无法接受。 大帝国皇帝lawtifeld.lawly.gouque十七世死了……? 简直不敢相信。 (什么啊,这样的……?) 没有丝毫悲伤涌上心头。 被指名为婚约者已经过去一年——期间一直在努力讨好他。 她的家族也因为“如此就能成为帝族一员了”而对她寄予厚望。 可是——结婚仪式即将来临之际却死了?究竟在搞什么? 一股愤怒和焦躁从心底里上涌。 “……难以置信!” 她不知不觉叫嚷道。 “我也要去那个地方——‘巨人肚脐’!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您确定要去吗?” 传令骑士皱起眉头。 “没错,请马上准备!”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你现在也会死在这儿。” “诶?” 趁她一时愣住,骑士拔剑砍来。 “——哧?!” 当即躲开了。虽然平日里举止温文尔雅,但她本身的神经反射并不差。 “你、你想干什么?!” “哦?看来挺难对付,不过照样漏洞百出。” 骑士再次砍来。 她拼命躲避,留长的头发被削短,但现在不是操心这种事的时候。 她从居室逃到走廊。 “来人!快来人救救我!” 然而任凭声音在偌大的城堡里回荡,也无人前来。 骑士执拗地追逐她。 剑将她的衣服、肌肤划出道道破痕。 “顽固的家伙!” 倒不是故意为难,是因为她在躲闪造成的。 “为、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被杀?!” “因为你是lawtifeld的女人!” 骑士半笑着说。听到之后: ——噼库。 youie.fallia浑身猛地僵住。 “——你说什么?” 我什么时候成了那个性格阴暗的小鬼的女人? 她愤怒过度,忘了自己已经订婚。 虽然期望做皇帝妻子,可从没思考过要成为那个小鬼的所有物! “结束了!” 骑士挥剑朝停顿的她劈去。 她以一纸之隔避开——为了不消耗剑的气势。 咔嚓,剑卡在她背后的大理石柱上。 “——努?!该死!” 骑士放弃用剑,转向youie.fallia……有什么逼近眼前。 随着一声闷响,youie.fallia挥舞的花瓶砸在他脸上。 骑士瘫倒在地,连呻吟都没能发出。 “——哈、哈——” youie.fallia喉头喘着压抑已久的粗气。 她成长的地方,治安环境并不好——幼年上的学校甚至还教过防身术。对于挥舞武器——说实话已经习惯了。 骑士头盖骨塌陷,身体纹丝不动。她当然知道这是当场死亡。 “……哈、哈、哈……” 她努力调整呼吸,低头端详男人的尸体。 怎么看都是正经的帝国骑士,不太像反帝组织的人乔装—— “——呼……” 她深深吁了口气,呼吸完全平静下来。 然后,缓慢环顾四周。 不知何时、也不知从哪里冒出一群骑士,将她团团包围。 “……原来如此啊。” 她冷静地点头。 “是要杀了lawtifeld,夺取帝位吗?不,说他已经被杀,是不是应该说已经夺取了呢?所以和前任皇帝牵连的我碍事了?以为我怀孕了吗?真不巧,我们还什么都没做呢。那个小鬼连我手都没碰过。” youie.fallia异常平静。那副神态与同一时刻同样被包围的lawtifeld相近,但本人无从得知。 “……” 骑士们沉默地拔剑逼向她。 youie.fallia呵呵笑了起来。 她已经一无所有。 既然失去为做皇帝妃子而正襟危坐的理由,自然也没有担心周围人觉得奇怪而缄默不语的必要了。 [……命令。] 从一周前开始,那道声音就一直在脑海中回荡。 [……命令。] “——好哇。要命令你是么,我就接受吧。” 她这句话,在周围的骑士们看来只是自言自语。 没有人理解那可怕的含义,当然就算能理解——也已经迟了。 “来吧——‘jughead’!” * 那东西一直等待着。 那种感觉自过去铭刻至今,四千年的光阴里一直等待被召唤。 那是它的制造者用于模拟自己与敌人进行假想战斗的<假想敌机>。 关于真正的敌人是什么、人类挑战并受挫的宇宙虚空尽头存在什么——这个世界的人已经无从得知了。 模仿敌人所制造出的它的最终结局,便是沦为所谓“胜利”之梦的残骸。其中意志与崇高早已消失,唯独留下那恐怖的威力。 它由专人的精神进行控制。 被登记的都是经选拔、接受训练的人。本应不会接受那个主人以外的命令。 然而,它的开发者并未把时间的流逝计算在内。 人的精神波动确实各不相同——也许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但随着世代更替、不断有新人出生和死亡,难道这种偶然就不会出现吗?一百年后不可能。五百年后不可能。但千年、两千年、四千年又如何呢……即使只有数万分之一,也未必不可能发生。 那东西等待着。 自从四千二百七十二年零三天零十六小时三十七秒前失去主人后,就一直在所有感觉尽被切断的黑暗中等待着。哪怕没有世界需要它,它也持续处于等待从孤独获得解放的“那一刻”的待机中。 现在,那一刻终于来临—— 伴随向上遁掘的冲击,整座城堡剧烈摇晃起来。 “怎、怎么!” youie.fallia笑着对惊慌失措的骑士们说道: “城堡的地基刚才嘭的一下,整体消失啰。” “什……?!” “是在它苏醒的同时吸入的。对——起床的时候不该‘打哈欠’吗?” 地板再次猛烈摇晃。 接下来的一瞬间,怪物从众人脚边钻出。 没有眼睛鼻子的脸,从额头突出的“筒”,青铜色棱角分明的高大身躯。 异形魔物——不,是机器。 “这、这啥玩意?!” 一名骑士挥剑砍向怪物。 只听见怪物的“筒”响起嗖的一声,骑士的剑连同手臂消失。 “诶……?” 切口非常干净,甚至能看到血管断面。也没留一滴血,只是消失而已。 什么时候?是怎样被夺走、还是斩断的——完全看不到、也察觉不了的现象。 “时间流动被吸进去了。” youie.fallia通过精神同调,现已掌握那台机器的全部能力。 “这是体内具有重力虚空的它——‘jughead.type-Q’的能力。” “唏!” 骑士们慌忙想要逃走。 youie.fallia抬手作势。 “并且它的威力可在半径一到二百米间自由设定。” 啪,就在她打出响指的同时,从jughead的“筒”里发出嗖的一声,三十名骑士一个不剩地凭空消失。 * “啊,失算……全部消除的话,就没法问出是谁下令杀我了。” youie.fallia被jughead怀抱胸前,漂浮在空中。 其下方,皇帝的古堡失去地基支撑开始坍塌。 “哼哼,也罢——去帝都就能知道了。呵呵呵……” lawtifeld只是喜欢收集过去的物件,但自己不一样——她这么想道。 lawtifeld一出生就能登上皇帝宝座,而自己不同。 “对啊,只要我想,完全可以攥取整个世界……!” 她让jughead降落地面。 眼前是堆积如山的古堡残骸。 “——消失吧!” 城堡曾经存在过的痕迹,毫无保留地从世上消失了。 只留下和“巨人肚脐”同样开阔的巨大凹陷。 ──────────────────────── 番外 制造人头脑顽固(No Control Man With No Future) ──────────────────────── 奇迹人心情低落 The Incomparable Lady act 1.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制造某样东西时,另一样东西便代其沦为牺牲品。世界正是在这种缺乏慈悲的重复筛选中确立。既非神的旨意,亦非恶魔所行,只是流水作业,当中不涉及任何人性。” ——雾间诚一《顽迷的自由与无责任的束缚》 自己或许可以成为人类守护者——当时她正在思考这一问题。 fay.risky是天才,十几岁时就已是系统(system)中顶尖的研究员。因为太过优秀,人们常称赞她“出生就是个奇迹”。fay能不留死角地应付一切领域,但也因而常被委托多余的工作,对此多少有些厌烦。 “呃?你想请教我关于制造人的事?” 那时候也是,因为是和她的研究并无直接关联的杂事,根本没心情应付。 “是的,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嘛——一言以蔽之,是个讨厌的家伙。” fay不快地鼻尖冷哼一声。她自己在别人眼里也是个挺讨厌的人,以致这句话微妙地缺乏说服力。 “意思是瞧不起人?” “当然。基本上,那家伙瞧不起世上所有人。” “因为拥有卓越的才能,沉溺于此?” 被这么询问,fay一脸为难。 “不——这个,怎么形容呢……也不是那种……应该说……” 视线在空中徘徊,摸索着词语。仿佛要说明这件事,一般的词汇几乎派不上用场。 “声明一点,那家伙看着很自以为是,但又基本不摆架子。” “谦虚吗?” “不,完全没有。都说那家伙爱自以为是了。” “可你也说了不摆架子吧?” “就是这种地方——怎么讲呢,刚才提到才能,那家伙大概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怀疑自己才能的价值。” “我认为制造人的能力,其价值绝对无可比拟……” “但对他来说无所谓。” “那就是看人给眼色?不是开玩笑吧?” “这倒有可能。不过,他完全没想过要抬高自己。可能能力太厉害,没必要提高身价也是原因之一。” “希望得到更多别人的夸奖?或者更喜欢肆意妄为?这之类情况有吗?” “哎?没有。完全没有、绝对没有。他一点也不介意别人的评价。” “那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不知道,最近我觉得考虑那家伙的事也没啥用。” “我可不行……” “就把他当做反对一切的家伙不行吗?” “但是我不知道那个基准。他究竟认为什么是正确的?” 被这么问时,fay表情突然脱力。 “你要这么问——我感觉我们也一样。昨天还坚信正确的,明天又会抛弃,如此周而复始。人类啊,刚开始追求贤明,紧接着又追求压迫与骚动,你不觉得我们净在干这种事吗?” “不,我并不想讨论那种哲学问题,只想了解制造人。” 对方抗议道,fay摇摇头。 “不不,你要是连我的程度都跟不上,等遇到他,可就不只这样了。” “……什么意思?” “不是吗?那家伙无疑掌握着世界的命运,但本人完全不承认、也从未思量它的价值。那么该由谁让它成立呢?” “由谁?” “你。” “啊?” “不只是你。面对那家伙的人,必须向他说明世界有何价值、人为何而活,说服他、驳倒他——而那家伙只是反驳,自己什么也不决定。这是制造人的基本立场,懂了吗?” “……没懂。不过,总觉得很麻烦,貌似是个讨厌的家伙。” “所以我从一开始不就说了?” ──────────────────────── 第二十六卷 不吉波普的梦魇 紫雨将至·与噩梦共舞的孩子们 ──────────────────────── 引言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d00101010 图源:d00101010 **『人生说到底只有〈噩梦〉与〈梦想〉。当人们意识到时,自己已被抛入事与愿违的环境,身处这场〈噩梦〉之中。即便心怀〈梦想〉不断努力,也终将一无所获。生存的目的、所处的世界,二者的错位便是人类的全部。』 ——雾间诚一《怠于噩梦》** 「雨正在下——」 那个少年对水乃星透子说道。 「它总是与我们的『未来』有着深刻的关联。如果我们感受到了『雨』,却无法将其掌控,恐怕——」 少年欲言又止,透子则接话道: 「恐怕,是世界要终结了吧?」 少年大吃一惊, 「是、是的,就是那样,您也能感觉得到吗?」 他向透子问道, 而对方只是平静地微笑, 「不、一点也没有。你的能力——是叫〈圣克拉拉〉(Santa Clara)吧?那究竟是什么,我完全无法理解。感觉就像在我的认知范围之外。大概和我的〈奇异日〉(Strange Days)[1]有着本质的区别吧。我们两个、相性很差呢。」 [1](译注:《Strange Days》是美国迷幻摇滚乐队The Doors的第二张专辑《Strange Days》的开场曲;专辑由 Elektra 发行,发行日期是 1967年9月25日。《Santa Clara》是美国独立摇滚乐队 The National 的歌曲,常见版本收录在 《The Virginia EP》中。) 她干脆地否定。 少年的神色瞬间变得愈发沮丧,却仍像是想要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追问: 「是、是这样吗——但我认为,我们之间也有共同点。就像我能预见「未来」一样,你也能感知到「死亡」——」 透子依然带面带笑意, 「这恐怕就是决定性的差异吧。你所看到的景象,对我而言不过是‘终结’而已。因为我的思考,是从你的能力也无能为力之后才开始的。在你看来我是‘无力’的,而在我看来你则是‘无意义’的——不过,我能明白你是个认真、诚挚且拼尽全力的人,嗯。」 「既然如此——请助我一臂之力。我需要像你这样的同伴。」 面对他的恳求,透子却很淡薄, 「你需要的恐怕不是同伴,而是‘家人’吧。」 她始终不愿接受他的提议。 少年显得有些困惑, 「可是,我的家人、早就——」 他刚要摇头否定,透子却告诉他, 「所以——去寻找新的家人就好。这世界上一定有很多和你相似的孩子。你和那些孩子,可以组成一个不再像以前那样血脉相斥、而是拥有真正纽带、能够彼此共鸣的家庭。这才是你真正需要的。」 「……那里面,并不包括您吗?」 「遗憾的是,确实如此。」 「但是,我并没有像您那样足以覆盖全世界的广阔感官。我该怎么做才能找到那些孩子呢……」 见他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透子点了点头: 「那么,我给你介绍一个愿意合作的组织吧。我想想——‘统和机构’,你觉得怎么样?」 「统合机构,是吗?」 「我有个挺有趣的好友,托了那里的关系。」 「没关系吗?毕竟我们这些能力者,随时都面临着被普通人迫害的危险。」 「那是没办法的事,只能当作风险接受。说到底,普通人也一直生活在随时可能被他人排斥的恐惧之中,不是吗?」 「要下定决心吗……我明白了。我会试着去做的。」 「加油哦。」 「谢谢。不过在您看来,我正打算做的事情,恐怕确实毫无意义吧……」 「实际上,这世上根本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是有意义的。」 透子毫无迟疑也毫不留情地脱口而出。 少年被她的气势所压倒,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她继续说道: 「你想要相信的『未来』,和我所谓的『突破』,两者都同样无力——与这世上随处可见的『恶梦』并无二致。在无数散落的可能性中,究竟谁能幸存,不过是纯粹的运气——又或者是,在那场『雨』落下的天空彼端、某个人的心血来潮。我们正活在毫无意义的恶梦之中。它无法成形、只让人感到隐约的不快,却又令人萎靡不振、甚至无法从中逃离—— 如果说有谁能将这一切‘咔嚓’斩断,那一定只有‘死神’。」 「……死神吗?」 「没错——对方叫作‘不吉波普’。你不觉得很迷人吗?无论那个人如何挣扎痛苦,它都会在人生中最美丽闪耀的瞬间、在其变得丑陋之前,连同噩梦也一起将其斩断——呵~」 透子陶醉地仰望着天空,最后却干脆利落地说道: 「哎——不过那家伙到头来,还是没能干脆利落地把我杀掉呢。」 她自暴自弃地撇下这句话。 这个少年——玖良良东梨,在统和机构内部与其同僚「Santa Clara」的孩子们一同被「最强」Fortissimo虐杀、是六年后的事情。 然而——他所执着的、那场被称为「雨」的〈Purple Rain〉(紫雨)[2]之噩梦——直到在那之后的数年后,才终于拉开帷幕。 [2](译注:《Purple Rain》是美国男歌手Prince演唱的摇滚歌曲,亦是电影《紫雨》的主题曲,由Prince创作词曲,收录在Prince于1984年6月25日通过华纳音乐集团发行的电影《紫雨》原声音乐专辑《Purple Rain》) 那场噩梦,终将伤害到那两个尚且青涩、如稚子般年幼恋人们的未来—— ──────────────────────── 欺愚者、惑于恶…… **『话说,站在世界之巅是怎样的感受呢?』 『……感觉自身比谁都愚昧、比谁都恶劣……你也是一样的吧……』 ——出自某段对话的片段** 玖良良三兄妹——虽说是这么称呼,但实际上他们之间既没有血缘、也没有法律上的亲属关系。 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那相同的「缺憾」——以及那双紫色的眼眸。 * 「嘘——」,口哨声在宽敞的室内回荡, 玖良良南砂皱起眉头、抱怨道, 「别吹了——西风,你这习惯可不好。」 单看那副面孔,她不过是个尚显稚气的少女。 被指责的少年微微皱起一边的眉头, 「抱歉抱歉,不过那是无意的。只要一有不祥的预感,就不自觉地吹出来了。」 身旁的少年用天真无邪的语气说着,而另一名少年则透着一副看透世俗的表情平静地说道—— 「嗯、通常吹口哨都是在觉得‘很棒’或者‘很不错’的时候,所以给人的印象确实截然相反——不过,像吐舌头做鬼脸这种动作,虽然通常带有挑衅对方的意思,但在某些地方的文化里,似乎也有将其作为祝福的情况。所以这种事不能一概而论吧。至少,希望你们能明白,我听了你们的话之后,绝没有产生‘活该’这种念头。」 少女也点了点头, 「没错——正如北斗所说。我们三个人,谁都没有把你们当成愚昧之辈。」 那声音虽不算大,却在宽敞的室内激起响亮的回声。 这里非常宽敞——这是位于市中心最顶级的酒店,而且还是顶层最昂贵的总统套房。 墙壁大半由玻璃构成,本可将室外景色一览无余,但此刻全被遮光窗帘严实地遮挡着,仅靠几盏间接照明的灯维持着昏暗的光亮。 即便如此,那豪奢的内饰依旧掩藏不住。 玖良良三兄妹占领这间房已有半年之久。 然而他们从未支付过任何住宿费用。他们既不知道是谁在承担这笔开销,也完全没有兴趣去了解。 「是、是吗……?」 坐在他们面前的男人面容极度憔悴。 旁边的女人则精疲力竭,涣散的目光在空中游离。 两人身上都穿着皱巴巴的衣服,那本该是特意定制的高级服饰。 但在不眠不休、完全不换地度过一周后,再体面的衣服自然也会变得不堪。 「那个……所以,是多少来着?你们现在的负债总额。」 南砂用毫不客气的口吻问道, 而那男人则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十、十亿左右——因为股价一直在跌,所以数额每天都在膨胀……」 身旁的女人发出了「哎——」的哀叹。 此时,西风又「嘘——」地一声吹响了口哨。 「呵,真厉害。运气可真差呢。」 「你还没什么实感吧。恐怕直到现在,你都还没搞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面对北斗的询问,男人无力地向他点了点头。 「真的……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三兄妹一同反驳—— 「不,你说错了。」 接着南砂用温和的语气驳斥, 「‘因为做了错事、由于搞砸了才蒙受损失’——产生这种想法本身,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事与愿违的,所谓的简简单单成功反倒是不自然、甚至是不正常的——现在发生的不过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你们完全没有必要为此忧心忡忡。」 她的话语中并无压迫感。 面对略显茫然的两人,她接着说道—— 「只是——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错,那便是你们太过深信‘未来’了。」 她没有等待对方的反应,而是继续说着: 「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一定会有美好的未来?觉得自己付出了这么多努力,就理应得到回报,如果没有就会感到愤愤不平——一直以来都是带着这种心态活着的吧。认为只要支付了相应的代价、就一定会伴随其相称的成果——一直深信不疑地走到了今天。可结果呢,就是现在这样。付出的所有努力全部适得其反。赌输了、抽签没中。已经沦为了一个只能被他人的贪欲蚕食殆尽、随之消耗掉的存在。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们被‘未来’束缚了。」 就在她说到这里时,轮到北斗开口了 「呵,那种‘未来’根本就不需要吧?或许你们一直以来都觉得那是美好的东西,但实际上,对人类而言,绝大多数的‘未来’都只会带来伤害。遭遇事故的未来、身患疾病的未来、才华枯竭的未来、丢掉工作的未来、被朋友背叛的未来——这种未来根本就不需要,难道你们不这么想吗?在种种未来里,对自己有利的未来不过一两个,而且连那一两个重合的情况都极其罕见。只要有一件好事、就有九十九件坏事在等着。这就是接受'未来'所意味的代价。事实上,现在的你们背负着十亿这种根本无法偿还的巨额债务,只剩下破灭这一种未来了——难道你们打算把这种东西当成宝贝一样死死攥着、去度过接下来的余生吗?」 「那、那是——」 「呐,那种「未来」——根本就不需要吧。」 北斗重复着这些话。 随后,他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你们来这里究竟是想做什么呢?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从谁那里打听到我的——但你们到底听到了些什么?」 他开口问道。 其余两人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在昏暗的室内,三兄妹那白皙的肤色依然清晰可见。 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然而他们的举手投足间却丝毫不显虚弱。 不、倒不如说,甚至能让人感受到一种近乎诡异的无畏与强韧——。 「……那个,请问……」 西风对着局促不安的两人,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你们是不是在想,简直就像吸血鬼一样?」 两人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与此同时,房间里的窗帘一齐拉开了。 不知何时,南砂已将遥控器握在手中,按下了那个「开」的按钮。 耀眼的阳光灿烂地照进室内,将三兄妹的身体笼罩于其中。 他们白皙的肌肤反射着宛如瓷器般的光泽,看起来正熠熠生辉。 接着,那仿佛能反向吸入光芒的、深邃而浓郁的紫色眼眸,正静静地、死死地凝视着两人。 那份美丽……令两人一瞬间忘记了当下的处境,不禁看得如痴如醉。 「啊……」 「如你所见,我们并非无法在阳光下现身的‘魔物’,也无意汲取人们的生命。只不过——我们要收走的,是人们那多余的「未来」。这就是与我们〈Santa Clara 圣克拉拉的幸存者〉进行交易的含义——」 三兄妹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微笑。 那个传闻,只在极少数人之间流传。 当陷入走投无路、求救无门的境地时——只要去找玖良良三兄妹就好了。 不过,想要见到他们,门槛高得离谱。 你需要通过层层人脉引荐,被指使着去见某某人、去往某某地,在被折腾得团团转之后,如果依然没有气馁,坚持追寻下去,那么在某一时刻——他们便会突然现身。 这其中并无规可循。 不存在谁在暗中裁定、刻意安排会面的算计。 能否相见,全凭这三兄妹的一时兴起。 他们有时会索要金钱,有时则分文不取;可能中间那人刚提出要求,下一人便会将钱款如数退还。 甚至在某些时候,还会有人主动提出给予援助。 当人们跨越重重阻碍、终于来到他们本人面前时——见到的却是几个看起来尚且年幼、透着古怪气息的孩子。 那种压倒性的困惑,被他们口中吐出的一串串不可思议的话语进一步放大。 来访者们都被绝望笼罩、连一丝一毫的未来都无法窥见,本是为了寻求突破困局的良策而来,可这些孩子却说——把那所谓的「未来」丢掉就好了。 「我并没打算强迫你们。如果你们不愿意,大可以像以前那样,抱着那毫无用处的『未来』继续活下去。只不过,那份负担只会变得越来越沉重就是了——」 北斗的声音宛如歌唱一般。 那份平稳且清脆的声音听起来令双耳极度舒适。 「那、那个——会变成什么样呢?我是说——如果‘未来’被偷走的话?」 「这种说法可真难听。这只是让你们变得轻松点而已。怎么说呢——虽然我们不喝酒,但人类是有宿醉这种说法的吧?据体验过的人说,那种感觉就像是宿醉瞬间消失了一样。」 「也就是说,可以抛弃此前积累的种种愚行所应承担的责任了——呵呵。」 南砂的微笑看似是对着两人、实则不落一处。 甚至让人无从知晓、他究竟为何而笑。 「呜,呜呜——」 两人正沉吟间,西风用一种随意的口吻说道: 「我说啊——说到底,你们所期望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样的?至今为止,你们又是怀揣着怎样的梦想活过来的呢?」 「诶?」 面对愣住的两人,北斗紧接着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想要成功?那又是以什么标准来判断的呢。那真的是你们发自内心的愿望吗?还是说,仅仅是因为大家都这么说而已呢。那种东西,其实根本毫无价值吧。至少,它让你现在陷入了这种近乎致死的绝望感中,我认为这足以证明你们所追求的「未来」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人类应当追求的未来,其实只有一个。除此之外的全部,都是杂质 ——」 南砂那不知在看向何处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神情陶醉地说道。 「没错——那就是让那位‘会在人生美丽的顶点将其杀害’的死神,为自己送终——」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就算去追求其他的『未来』,也根本无济于事。」 西风也呵呵地笑了起来。 「诶,那个——」 面对困惑不解的两人,北斗带着几分疏离感说道: 「嘛,反正你们还没到能思考那种问题的层次,操心也是白搭。现在的重点在于,你们该如何处理那股压倒性的压力、以及能否冷静地规划出一条还清十亿债务的生路——仅此而已。我们那位不速之客『不吉波普』,是不会介入这种无聊的小事的。」 「不、不给……?」 「那个名字本该是你们这种人连提一下都算僭越无礼的。不过,我就当没听见好了。毕竟你们现在的确已经走投无路了。」 北斗的语气变得愈发冷淡。 「那么——时间差不多了。你们最后打算怎么办?就算你们现在直接回去,我这边也无所谓——」 听到这话,两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露出焦急的神情,其中一个男人慌忙说道: 「做——我们会做的!请开始吧!再这样下去,我们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北斗眯起了眼睛, 「那么,从你开始?」 「不、不,那个——还、还是请由她来说吧。」 说着,他把身旁那个女人推到了前面。 「诶,诶诶?为什么是我?」 女人的心绪正动荡不安,男人的态度却强硬依旧, 「没事的、没问题。我马上也会让他们帮我的。」 「可、可是——」 「行了,快点!快!」 男人将女人推向北斗。 女人颤抖着,仰头望向少年。 于是,他对着她眨了眨眼,说道: 「我只接受一次请求——至于你,排在后面。」 还没等惊愕的女人追问,从她的身后—— 「啊咿呜啊啊哦、啊嘿——」 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呻吟声。 回头望去,只见那个男人正面向着诡异的方向、一边剧烈地扭动着身体,一边痛苦地挣扎着。 在对方脖颈上——南砂正搭着纤细的指尖。 虽然看不出她在用力、实际上也并没有掐紧,但那男人的身体却仿佛被指尖吸住了一般,无法脱离。 以那一点为中心,他的身体正毫无章法地胡乱挣扎着。 而最诡异的一点莫过于—— (那、那是——什么?) 女人的眼中也掠过了那样的景象……男人的周身、正缠绕着某种如深紫色阴影般的物质。 那东西看起来既像是一副面具,又或者说,像是一张人脸……不反射任何光线的眼球正咕噜噜地转动着,从那如黑洞般张开的嘴里,发出了「啊咿哎啊——」的怪叫声。 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人面疮」这个词。 就像是寄生在那里一般…… 「诶,诶……?」 在哑然失色的女人面前,男人被那张紫色的脸紧紧缠绕,身体剧烈抽搐了一阵……不久,那景象便逐渐淡去,如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南砂像是拔出塞子一样,猛地将手指从男人的脖颈处抽离。 男人的身体随之瘫软,颓然倒在了地上。 「………… 」 女人茫然失措, 男人则摇了摇头, 「唔……」 他直起身子、抬起头,望向那个女人。 「咦——?」 女人哑然失口。 男人的表情彻底变了。 那副神情,简直就像是刚从一场清爽的深度睡眠中醒来, 仿佛得到了充足的睡眠、身心彻底焕然一新。 接着,他用一种释然的语气低声说道。 「啊——原来如此。」 「确实——宿醉似乎瞬间就痊愈了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那声音听起来极其温和、沉静,方才那持续了数十秒的动摇,此刻已不留一丝痕迹。 「感觉如何——抛弃了‘未来’的滋味。」 北斗开口询问,男人点了点头, 「不——我现在甚至想不起来以前是怎么过日子的了。心情非常轻快——真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视若珍宝地死守着那么沉重的东西——真是太愚蠢了。」 他回答道。 「那十亿的债务你打算怎么办?」 「诶?啊——那个嘛,总会有办法的。那种事根本无所谓。我会随便找个法子糊弄过去的。真是的,我当初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垂头丧气的呢——」 「那就好。」 北斗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冷淡,而与之相对的那个男人,此刻已完全没有了焦躁之色。 「诶,诶——?」 面对动摇不已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旁的西风开口问道: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那个女人不由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下意识地退缩了。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个男人,只见对方点了点头、用柔和的声音说道: 「啊——刚才真抱歉。我不该对你说那种强人所难的话。当然,接下来怎么做由你决定。你并不一定要追随我。」 她从未听过哪个男人用如此轻柔的语气对自己说话。 「呃——」 她咕嘟一声、咽下了唾液。 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北斗冷峻的做出了声明, 「听好了,我只接受一次诉求——而且无法更改。要收手就趁现在。你究竟打算怎么办,是舍弃「未来」,还是抱着现在的这份不安与焦躁继续活下去?」 * ……两人离去时,其背影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在两人的后颈处——也就是发际线的位置,隐约透着些许斑白。 白头发虽然只有些许,却切实增加了。 然而,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啊——好累。喂、午饭我们要不要出去吃?」 南砂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随口说道。 北斗听后微微苦笑: 「虽说下午确实还有预约——不过算了,取消掉吧。西风,你想去哪儿?」 被问到的西风正望着窗外。 在那里,一个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世界正向远方铺展开来。 天气晴朗,在灿烂倾泻而下的阳光中,四处都闪烁着粼粼波光。 西风一边凝望着这番景象,一边低声呢喃—— 「这样的日子,东梨以前最不擅长应对了吧。因为他总是更喜欢阴天或者雨天。」 剩下的两人之间掠过一丝微妙的紧张感。 「………… 」 「………… 」 一阵沉默过后,南砂终于带着叹息开口: 「是啊——东梨你以前就喜欢不打伞,总这样淋着雨走路呢。」 这么一说,北斗也显得有些怏怏不乐, 「你以前完全不会在意头发有没有弄乱呢。衣服湿透了也照样一直穿着,直到干了为止。那样直接坐到椅子上,椅子也会被弄湿的,就算我提醒你,你也只是在那儿笑——」 「虽然这话轮不到我们来说,但那家伙确实是超凡脱俗得过头了呢。」 「我们能到达她所在的高度吗——总觉得,距离感正变得越来越遥远了。」 西风背对着两人如此说道,南砂则毫不掩饰内心的焦躁, 「必须得离远点才行啊。亏那家伙特意放我们逃走,不然的话,我们现在肯定也和其他那些〈Santa Clara〉一样,早就被fortissimo给干掉了,所以说——」 「但是——我们必须尽可能地接近他的境界。即便永远无法赶上,我们也背负着必须那样做的『亏欠』。」 北斗神色毅然、独自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南砂用力地拍了拍手,发出「啪啪」的响声, 「好啦好啦,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现在想这些也没用。行了,赶紧出门吧。我决定了,午餐就去大街上的露天咖啡座吃西堤牛排三明治。还要配上一杯特浓的咖啡。」 「不撑吗?」 「是我自己想吃啦。好啦好啦,快点走吧!」 她催促着那两名少年,从酒店的套房下楼去了。 从电梯出来步入大厅——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颇为不可思议的现象。 即便三个孩子径直走过,在场的其他大人却谁也没有看向他们。 在这没有监护人陪同、且全是成年人的空间里,明明混入了如此显眼的‘异物’,却完全没有引起任何关注。 他们甚至没有把钥匙寄存在前台,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从正门走了出去。 门外行人摩肩接踵,他们却在人群中优雅地穿行,既未与任何人相撞、也从未与谁交错,只是悠然地径直向前走去。 奇妙的是,每当人们快要靠近他们身边时,动作都会变得微妙迟缓。 无论原本走得多么匆忙,一旦接近他们,就会慢下来。 不仅是脚步,连视线的移动、呼吸的节奏也是如此。 仿佛那里的时间流速发生了改变。 三人宛如王者般在街上阔步前行,抵达了那家心仪的咖啡餐厅。 店内人气极旺,排起了长龙,但他们对此却视而不见,径自坐到了空着的露天雅座上。 一瞬间,周围的人们正要投去诧异的目光——但在看到他们身影的那一刻,人们便不再关注这三人,纷纷移开了视线。 仿佛突然确信:这种地方绝不可能存在那样的东西。 服务生走过来,正打算说些什么——然而,南砂直勾勾地盯着那家伙的眼睛, 「指令——可以吗?」 话音刚落,对方眼中的光芒便倏地消失了, 「是——」 她如此回答道。 那语气听起来,就仿佛她的意志已被抽干了一般。 三人利落地各自点了餐。侍者机械地记录下来。 最后,南砂叮嘱道: 「动作要快——去跟主厨强调一下。」 于是,正如她指示的那样,尽管其他客人的菜肴还完全没有上桌,唯独她们三人的料理被率先送了过来。 「辛苦了——这是给你的小费。」 南砂递给侍者一叠厚厚的钞票,那数额之大,实在让人无法想象对方仅仅是送了几道菜过来。 然而,对方却毫无反应,只是步履蹒跚地转身离去。 北斗嗤嗤地笑了起来,说道: 「别太捉弄普通人了。要是她回头发现口袋里塞着一大笔钱,惊吓过度引发心脏病发作,你打算怎么办?」 「不过是给可怜的打工仔一点微薄的施舍罢了。」 南砂一边咬着牛排三明治、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 「不过,北斗,那是什么?」 「什么叫什么,不就是蟹肉牛油果奶油意面吗。」 「总是吃那种华而不实的东西,热量根本不够吧。你就是缺油水。」 「别这么说,反正我们吃什么都一样。反正也不会再成长了——」 「这是心情问题吧。往肚子里塞点扎实的东西,好让自己打起精神来——你也是、西风。」 她将攻击的矛头指向了另一个人。 「明明是来吃饭的,你干嘛点什么树莓派啊。那不就是点心嘛。」 「我就是喜欢这个。毕竟,这能让我心情愉悦。」 西风一脸淡然,正用刀叉将派细细地切碎。 酱汁流淌在盘子里,形成斑驳的纹路。 她戳弄着那些酱汁像是在作画,迟迟不肯送入口中。 「哎呀呀,两个人都这么没出息——真是够丢人的、说真的。」 南砂一边啜饮着深焙咖啡,一边抱怨道。 就在这时,在正对着她们座位的行人道上,一个孩子「啪嗒」一声摔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啊、真是的——你在干什么呀?」 母亲烦躁地提高了嗓门。 她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似乎已经没有余力再去关照孩子了。 「可、可是——鞋子太大了——」 「忍着点。反正你很快就会长大的——前阵子你的衬衫不是也穿不下了吗?明明是好不容易才刚买的新衣服——」 母亲显然已经积压了不少压力。 孩子抽泣着、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来再次迈开了脚步。 「──── 」 「──── 」 「──── 」 玖良良三兄妹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她们的表情发生了些许变化,方才那股戏谑的氛围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气息。 西风放下了手中的刀叉,拿起桌上的餐巾,开始折起了类似折纸的东西。 见此情景,北斗皱起眉头说道: 「住手,西风——别多管闲事。」 他用严厉的语气说道。 然而西风并没有停下动作,依旧麻利地折着纸飞机。 然后,将其投掷了出去。 纸飞机轻飘飘地、摇摇欲坠地滑翔着,最后「嗒」一声,撞在了那个鞋子尺码过大的孩子后脑勺上。 变化是剧烈的。 那个正站在红灯下、在人行横道前等待的孩子,在接触到纸飞机的瞬间,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般,瘫倒在地面上。 「喂,你在干什——」 母亲起初语气不悦地正要开口,但随即就察觉到了异样, 「啊、啊?」 她惊叫出声,扔掉双手拎着的行李,一把抱起了自己的孩子。 孩子已经没有了呼吸。 双眼一动不动,全身的力气已彻底散尽。 而且, 「心、心跳没有了——」 母亲发出了尖叫。 周围的人群也随之骚动起来。 信号灯由红转绿,但现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一点,人们纷纷朝着那对母女周围聚拢过去,嘴里喊着「怎么了、怎么了」——就在那一瞬间。 一辆超载货物的货车无视红灯,径直穿过了马路,随后发生侧滑,一头撞进了建筑物里。 看来司机在几秒钟前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但由于当时没有人正在穿过人行道,所以并没有人被卡车撞到。 接着——就在剧烈的撞击声响彻整条大街的那一刻,母亲怀中的孩子,「哗」地一下、睁开了眼睛。 「哇,怎么了、怎么了!」 孩子发出了惊恐的叫声。 开始胡乱挥动四肢、挣扎了起来。 母亲放声大哭,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 周围的人们无法理解接连发生的异象,只是茫然地伫立在原地。 「………… 」 玖良三兄妹沉默地注视着那一幕。 终于,南砂长长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要是事事都放在心上,那可就没完没了了——毕竟那是已经注定的『未来』。你应该很清楚,试图改变它是很危险的。」 她瞪向西风。 而对方却一脸若无其事地说道: 「这倒也谈不上改变了『未来』吧。只不过是那孩子的鞋子没在人行横道中间掉下来,仅此而已。」 他一边回答、一边继续拆解着派。 甚至还吹起了口哨。 北斗左右摇了摇头、挥了挥手, 「真让人没法赞同,完全是——东梨就是因为那样才毁灭的。因为相信自己能够改变世界的‘未来’——」 就在她用这种苦涩的语气说出这番话的时候。 从侧面突如其来的传来了一个阴沉的声音。 「结果……终究只能顺其自然……就是这么回事……」 三人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知何时,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那是一个存在感稀薄的男人。 * 长长的刘海垂落下来,将一只眼睛完全遮住。 除此之外便再无特征,那是一个如空气般形单影只的男人,甚至让人不知该如何去形容。 然而,与那男人的平庸乏味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见到他的三兄妹反应却显得格外欢快。 三人的脸上都瞬间绽放出笑容, 「啊——,柊!」 「真是的,最近你根本就没来过嘛!」 「好久不见了!」 他们欢呼雀跃着,纷纷丢下手中的饭菜站起身来,向那个男人围了过去。 被称作柊的阴郁男子面对这番热情,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微微点头示意,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喜悦之情。 「我们……来聊聊吧……」 当柊指向桌子时,三人立刻回到了座位上, 「请坐!」 他用双手示意对方也坐下。 那动作充满了孩子般的率真,方才那种奇妙的沉稳感已荡然无存。 柊无声地落座,面向三人, 「怎么样……最近……」 他又一次用那细若蚊蚋的声音问道。 「哎呀,不怎么样。刚才也来了几个客人,不过都是些随处可见的家伙——完全没什么新鲜事。」 「人类还真是千篇一律。总觉得他们一直在重复同样的失败,招致同样的毁灭。」 北斗和南砂像是发牢骚般说着,这时,西风开口问道: 「柊呢,还在像往常一样守护着世界吗?」 柊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否定,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随后—— 「……世界……并非凭谁的意志就能左右……守护也好……改变也罢……产生那样的念头,不过是傲慢与幻想而已……」 那三人微微蹙起眉头, 「可是,统和机构不是人类的守护者吗?柊应该也是其中的一员吧。既然如此,为此感到自豪也没什么不对吧。」 「当我们还曾是‘圣克拉拉的孩子’时,也曾处于统和机构的管辖之下,所以很清楚那种支配力。不过……准确来说,了解这些的是东梨就是了——」 面对三人的步步紧逼,柊依然淡然自若地呢喃道: 「一员吗……呵、关于我的事……几乎没人知道呢……」 对此,西风—— 「不——身为统和机构的叛徒,我们不是多亏了柊君才获救的吗?是你让我们从那个恐怖的‘最强音’(Fortissimo)的追击下逃脱的——如果不是身处相当高的位置,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办到吧?哪怕是现在,也是多亏了你,我们才能过上这种无忧无虑的生活。」 「没错。我也看得出柊绝非等闲之辈。因为——」 说罢,南砂将自己的手叠在了桌上柊的手背上。 接着,指尖用力紧紧一压。 柊没有反应,任由对方抓着。 紧接着,北斗和西风也抓住了柊的手腕。 数秒过去——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柊神色自若,依旧保持着那副略显茫然的麻木表情,而那三人身上也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终于,伴随着「哈」的一声叹息,三人的手分开了。 「看吧——果然如此。」 「我们的能力,对柊君完全不起作用呢。」 「我们从你身上读不出任何的‘未来’。你完全在我们之上,而且要高出太多太多。说实话,如果说Fortissimo给人的感觉是‘超强’,那么柊君你——没错,简直就像是‘深不见底’。维度完全不同——如果是你的话,说不定能赢过那个自诩最强的家伙?」 三人看向柊的眼神、简直就像孩子见到了憧憬的英雄一般。 面对这样的他们,柊依旧用那阴郁的语调说道: 「不存在的东西……只是无法感知罢了……无论是深浅还是别的什么……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什么‘未来’可言……」 他吐露了这番如此不可思议的话。 即便三人因不明其意而皱起眉头,柊也没有再多做解释,转而说道: 「今天……我是有事相求才来的……有几个人,我想让你们见一见……」 「诶?」 看着目瞪口呆的三人,柊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冲印好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 看起来像是尚未成年的少女和少年。 「这两人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最近才加入统和机构的人……准确来说,只有那个少女是……那个少年则……」 「……虽然是我的朋友,但只是个普通人……」 「唔?朋友?」 南砂拿起照片,仔细端详了一番, 「不,这两个人怎么看都在交往吧。这种莫名尴尬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他笑着说道。 照片中,少年和少女在疑似咖啡馆的地方相视而坐。 两人都垂下视线,仿佛在等待对方开口。 然而谁也无法说出那句决定性的话,显得有些焦躁——但不可思议的是,那画面中并没有多少不快感,只让人觉得心急。 「少女名叫「织机绮」……少年名叫「谷口正树」……」 柊这么解释后,北斗略微皱起眉头, 「感觉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啊……他们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面对询问,柊没有回答,只是保持沉默。 北斗随即换了副表情,辩解道: 「不,我倒也不是有什么不满。只要是你拜托的事,我什么都会去做——我只是在想,万一调查了这家伙的‘未来’,却发现根本没有你所期待的东西,到那时候该怎么办呢。」 对此,柊依然淡然地回答: 「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特别的人……每个人都平庸至极……却又无一例外全是异类……期待也好……失望也罢,都毫无意义……」 他只是用这种仿佛要将人推开般的语气说道。 随后,西风接过照片,一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一边喃喃自语: 「总觉得……有点像啊。」 北斗和南砂闻言,有些诧异地凑过去看他的脸,只见他神情严肃地说道: 「这个叫‘织机绮’的家伙——总觉得哪里和东梨有点像——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从根本上来说,感觉完全不会听人说话的样子……」 随后,带着几分哀伤的语气, 「统和机构是打算除掉这家伙啊。真是可怜——」 他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不负责任的口吻说道。随后、耸了耸肩: 「难道不是吗?我们当初不也一样。就因为拥有一些异于常人的古怪能力,便被从世界各地搜罗到一起,听信了什么‘共同创造世界’的鬼话而心潮澎湃,可结果呢,还不是被弃之如敝履——」 * 统和机构究竟从何时起便已存在、无人知晓。 它在不知不觉间已然存于世上。抑或是在人类出现在这片大地之初,其萌芽便已诞生。 那既称不上组织、也算不上集团、跨越了国境与种族,甚至没有明确的愿景,只有一个模糊的「机制」——除了「统合机构(System)」之外别无其他称号。 而这一存在的目的只有一个: 「排除掉进化过度的人类。」 仅此一点。 为了维持现行人类的安定、一直在处决那些觉醒了新的可能性的人。 为此,他们甚至创造出被称为「合成人」的伪进化者,作为「杀手」派遣到世界各地。 这是一个从幕后监视世界、在阴影中统治世界的存在——然而,没有人能掌握其全貌,至于君临其顶点的所谓「中枢」究竟为何方神圣,知晓其真面目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在那场惨烈的屠杀行动中,被称为「圣克拉拉的孩子」的设施,是计划中极少数的例外之一。 起因是情报分析部门的主管——一个名叫〈Jitterin Fidgetin〉[1]的男人,他根据「有太多并无危害的儿童被处分」这一数据提出了一项建议:那些此前可能被视为危险存在的人,如果能加以充分管理,或许可以将其转化为强有力的‘盟友’并加以利用。 [1](译注:登场于系列第二十五卷 疑惑的不吉波普「让天空坠落」。在统和机构中拥有极高地位,但战斗能力方面水平几乎为零) 就这样,那些被周围人认为「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形单影只的孩子们被聚集到了一起。 而在那中心,站着一名拥有紫色眼眸、名叫玖良良东梨的少年。 他面向众人, 「让我们都成为兄妹吧。过去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从今往后,我们要组成一个新的家庭。」 他提出了这个建议。 在所有的孩子当中,他显得格外古怪、与众不同,却又充满魅力。 他能与统和机构的大人们平起平坐地交谈,甚至更胜一筹; 管理者们也听取着他的建议,按照他的指示行动。 孩子们也都亲近东梨、憧憬着他,并起誓要与他组成家人。 大家都取了新的名字,成为了团结一致的家族。 这其中也包括西风、南砂、北斗三人。 尽管他们的出生背景、成长环境以及来到这里的过程各不相同,却仿佛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亲骨肉一般,彼此敞开心扉、结下了深厚的羁绊。 然后——孩子们开始从玖良良东梨那里,被传授了「某种能力」。 那是一种能够操纵「未来」的力量。 「我们所有人、一直以来都被这个世界所疏远。所以我们必须亲手掌控自己的可能性——也就是‘未来’。由那些被旁人随手挥霍的可能性——也就是‘未来’,我们必须小心翼翼地去经营才行。」 那些对他心醉神迷的孩子们,全都照他说的做了。 甚至在还没搞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之前,各种各样的变化便已悄然发生。 就在那样的过程中——东梨向大家讲述了一个奇妙的故事。 「喂,大家,听说过不吉波普吗?」 并无人知晓。 据他所说,那是都市传说中一直被悄悄议论的死神。 当一个人处于人生中最耀眼的时刻、当那份美丽达到巅峰之时,死神便会在其变得丑陋之前,将其杀掉—— 「据说那是仅在女孩子之间流传的存在。不过,既然我们都已经从世俗所谓的性别中解脱了出来,那也无所谓吧——毕竟我曾经也是某个女孩」 「这也是从他那里听来的。」 「那个人呢?」 「不在这里。不过我在想,要是哪天我们也能和他一起改变世界就好了。比起那个,现在还是先聊聊不吉波普(Boogiepop)的事吧。」 「总觉得有点恐怖呢。那种东西真的在到处游荡吗?」 「笨蛋,那种事肯定是谣言啦。」 「可是,照这么说的话,我们这些人不也同样不被世人所相信吗?」 「所以,我们才要努力争取有朝一日能获得认可,不是吗?」 东梨兴致盎然地注视着大家吵吵嚷嚷交谈的模样,过了一会儿,才幽幽呢喃道: 「不过——如果‘不吉波普’真的存在,我倒是想被那家伙杀掉呢。」 「呃,那个——」 见众人都看向他,他点了点头、说道: 「怎么说呢——感觉是想要得到某种保证。保证自己已经将人生的可能性追求到了极致,已经绽放出了最美丽夺目的光彩——我想,死神大概会认可这一点吧。」 玖良东梨眼神飘向远方,脸上浮现出一种陶醉的神情。 西风等人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感到有些惊讶。 但结果,玖良良东梨终究没能见到不吉波普(Boogiepop)。因为降临在他面前的并非死神——而是最强暴力的化身,弗尔迪西摩(Fortissimo)。 〈圣克拉拉的孩子们〉在那压倒性的力量面前被践踏蹂躏,甚至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抗,便已全军覆没。 究竟为什么唯独西风他们三人能活下来——连他们自己也记不清了。根本无法回想起当时的细节。 当他们睁开眼时,已经躺在柊所监护的医院病床上了。 从那以后——三人一直按照柊的指示生活至今。 通过零星使用东梨分享给他们的〈Santa Clara〉能力,他们似乎已经积累了巨额资产。 但由于管理等一切事务都甩给了那些被他们「处置」并置于支配之下的人,所以现状究竟如何,连他们自己也不清楚。 即便难得拥有了掌控「未来」的力量,他们自身却已经不知道该去憧憬怎样的「未来」了。 那样的愿景,早已随东梨一同消逝了。 柊绝不会强迫他们。即便拒绝他的请求,想必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他并不会像东梨那样提出「就这样做吧」之类的建议。 然而对这三人而言,他却是唯一的「向导」。 「喂,如果柊先生说要一起反抗统和机构,你们打算怎么办?」 来到被告知的那片土地、面对初次见到的街道,北斗喃喃自语。 眼前的大道上人流如织,但一如既往,没有任何人看向他们。 「那种事根本不用想吧。难道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南砂理所当然地说道。 然而西风却露出了犹豫不决的神情—— 「不好说啊——确实那样会轻松不少,但是——」 「可要是真变成那样,我们恐怕又得和弗尔迪西摩(Fortissimo)交战了吧。而且——这一次,肯定没命活下来了。」 「──── 」 「………… 」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一种无能为力的恐惧深深铭刻在他们心中。 那个将他们的梦想连同家人一并碾碎的「最强」诅咒,至今仍未解除。 「……可、可是,即便如此,这次也不会只剩下我们被抛下了吧。」 南砂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但那份虚弱感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没错,到时候我会保护你们的。我会成为你们的盾牌,挡在你们身前。」 「——不,到那时候大家都是一样的。这一点你不会否认吧,西风?」 面对北斗的询问,他只是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一言不发。 正当三人被沉闷压抑的沉默笼罩时,一个人影从街上的人流中走近,开口说道: 「找到了——就是那两个目标。织机绮和谷口正树。」 他告诉了那三个人。对方已然是受他能力支配的部下之一。 「好——那么,行动开始吧。」 北斗迈步向前,西风也紧随其后。 唯有尚未从动摇中完全脱身的南砂,猛地回过神来,慌忙想要追上两人的脚步——就在这时, ……飒—— 一股恶寒掠过脊背。 她感觉到了什么。 那视线——正投向自己。 有人正盯着这里,那股真切的压迫感袭来。 她不由得心头一惊,猛地看向传来那种感觉的源头。 然而,那里只有冷漠的人潮在涌动,并没有什么特别可疑的身影。 (可是——刚才那是……) 那种气息中,仿佛缠绕着某种挥之不去的东西。 那抹紫色的意象,那是…… (…………) 面对那一瞬间呆立在原地的她,北斗说道, 「喂,南砂,你在干什么——快点过来。」 听到呼唤,她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小跑着跟了上去。 然而刚才那一瞬间,那抹紫色的视线,却留下了令人难以忘怀的触感。 那气息,简直像极了本该已经死去的玖良良东梨。 ──────────────────────── 情扭曲,恋消融…… **『即便是你,也会对他人敞开心扉呢』 『你曾与谁建立过那种……无须心存芥蒂的关系吗?』 『……我觉得,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对此抱有错觉……而世界,大概就是建立在这种错觉之上的吧……』 ——摘自某段对话的片段** 织机绮与谷口正树,这对少女少年、曾一同走过一段离奇曲折的命运。 绮最初身为合成人却毫无能力,被统和机构视为无用的残次品而遭到粗暴对待。 当时她受命于那个拿普通人做人体实验的男人——斯普奇E,企图利用正树。 然而,两人通过深切的互相关怀与扶持,最终从那道束缚中解脱出来,如今已发展成几乎与普通恋人无异的关系。 此后,她们又历经了重重严酷事件的考验:正树曾因卷入被称为「胚胎」的现象而身负濒死重伤; 绮则被统和机构中地位显赫的合成人干部「Minimun」[1]相中并拉拢入伙。 [1](译注:详见系列第二十卷 不吉波普对立面 另类自我的乱逆) 这些磨难无一不在试炼着彼此间的信任与诚意。 目前,正树因多起丑闻缠身,过着近乎软禁在全寄宿制私立高中的生活; 而绮则在一所培养专业人士的正规烹饪学校担任特待生,从早到晚忙于课程与实习,过着极其充实且忙碌的日子。 因此——两人偶尔能见面的机会显得弥足珍贵。 正树好不容易拿到那每月仅有一次甚至更少的外出许可后,会立刻联系绮进行确认。 如果两人的时间对不上,他便会退回许可,继续等待下一次机会。 当然,绮从未拒绝过他,甚至打算哪怕硬着头皮也要向学校或兼职的餐厅请假,但正树在这方面异常敏锐,仅凭电话那头绮的呼吸声便能察觉出端倪。 所以,说实话,绮确实——感到了各种压力。 (不能对正树撒谎——但我也不想让他承担无谓的负担——) 即便到了今天,在久违的约会之前,绮还是禁不住感到紧张。 当然,想见对方是真的,想和他聊天、想亲眼看看他的脸也是真的,可即便如此——心情在某处感到沉重也是不争的事实。 对她而言,正树是改变了自己的人生、将她从谷底救起的救命恩人,是为她开拓未来的希望之光,更是她最最喜欢的男孩—— 但说实话,有时连她自己都会被这份感情的沉重与分量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被这样执拗地思念、正树会不会觉得很困扰呢——?) 那份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即便到了现在,她还是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就来到了集合地点。 她在车站前的派出所附近,正呆呆地伫立着。 其实之所以选在这个地方,也是出自正树的体贴(反正绮肯定会早到,为了不让她在等人的时候被奇怪的人搭讪),但她正被自己的思绪所左右,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层用意。 派出所里的警察不时投来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可她现在根本无暇顾及那些视线。 就在这时——绮突然, ……嗖 她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察觉到了某种气息。 不禁心头一惊,猛地环顾四周——然而,周围并没有任何形迹可疑的东西。 (但是,刚才那是——) 那种奇妙的气息——那仿佛黑暗在淤积一般、带着紫色意象的阴影,她是知晓的。 (那是——) 那种气息,在她们的人生中曾多次擦肩而过。 那感觉与传闻中那个戴着黑帽子的死神极其相似。 就在那一瞬间,绮仿佛感觉到了——她茫然地伫立在原地,就在这时, 「绮,怎么了?」 被这么一搭话,绮吓得浑身一颤,不由得发出了奇怪的叫声。 「呜哇!」 她慌忙回过头去,发现正树就站在那里。 「正、正树——你,刚才……」 她正想开口询问,却注意到他脸上露出一副怪异的神色, 「不、没什么……你来得可真早。离约定的时间明明还有三十分钟。」 她支支吾吾地说道。 既然正树什么也没感觉到,那就没必要说些多余的话让他担心。 正树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绮先到的吧……你等了多久了?」 「好、好了,那种事无所谓啦。我、我也才刚到没多久——」 绮虽然很动摇,但还是 「好、好了,快走吧——正树,你不是很忙吗?」 她牵起正树的手,半强迫地迈开了脚步。 虽然能感觉到对方的困惑,但迟来的悸动也让绮的心脏砰砰直跳。 (我、我竟然——主动牵了他的手……) 方才还在脑海中盘旋的种种迟疑,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怀春少女特有的亢奋感充盈了她的内心。 「呐、呐,绮——」 即便正树战战兢兢地向她搭话,绮也无法做出回应。 总之先离开这里,去个能冷静下来的地方——正当她这么想着的时候,绮再次猛地打了个寒颤。 在大马路的另一头,出现了一群熟面孔。 那是她学校里的学生,似乎正走在前往集体实习的路上。 「唔——」 正树瞬间察觉到了绮的畏缩。 「怎么了?……那是你学校的同学吗?」 「嗯,对——」 「要打个招呼吗?」 「不、不是的,那是——」 绮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 在学校里那个举止干练的她、以及在正树面前的她。 那个畏首畏尾的她简直判若两人,说实话,连她自己都没能处理好这两者间的矛盾。 而且—— (……原来如此,绮是特待生——要是被看到和男朋友在一起,说不定会影响她在班里的立场吧?) 正树察觉到了这一点。 在他就读的名门私立高中里,也有类似的情况。 正树自己也因为有了女朋友而被周围的人狠狠嘲弄过。 绮最初也是作为普通学生进入烹饪学校就读的,但在入学一周左右后,她的才能便显露了出来。 她拥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只要是尝过一次的汤汁或酱料,就能极其精准地记住其味道、分析其结构、并将其重现,甚至能瞬间灵光一现,找到改良的方法。 在此之前,她一直被斯普奇·E 喂食粗劣的食物,连她本人都不知道自己竟拥有这样的天赋。 很快,她便顺应学校实力至上的校风受到了优待,不仅免除了入学时由正树的义姐雾间凪代缴的学费,还被当作学校首推的精英学生对待。 这显然是破格的特殊待遇,周围投来的目光也绝非友善。 (绮也经历了不少辛苦吧——我可不能再给她增加额外的负担了。) 正树念头刚起,便反过来一把拉住了绮的手, 「往这边走吧。」 向着街道的另一侧走去。 「诶,那个——」 绮也心存困惑地顺从了他。 说实话,被他牵着手走的感觉非常惬意。 在心跳加速的同时,甚至还感受到一种宛如被父母带出门游玩的幼儿般、安稳而喜悦的心情。 穿过行人稀少的后街,正当他准备前往目的地时——正树的脚步却在途中停了下来。 怎么了? 绮顺着正树侧头望去的视线看去……只见在那里的两个孩子,正陷入了被一群人包围的境地。 几个痞里痞气的年轻男子,似乎正在责难两个看起来像是小学生或初中生的孩子。 (啊……) 当绮察觉到这一点时,正树已经行动了起来。 他松开了紧握着的绮的手, 「抱歉,稍等我一下。」 话音刚落,他便毫不犹豫地朝着那群人走了过去。 「住手吧。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孩子,很有趣吗?」 他出声搭腔。 那帮不良少年发出一声「哈?」的挑衅,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瞬间,空气变得剑拔弩张。 (啊——……嘛、果然会变成这样呢。) 绮虽然感到有些为难,但同时也感到无比自豪。 因为最初的自己,也是像这样被正树所救,才有了现在的自己。 这个她深爱的人,和他那义姐一样,本能地就会做出这种事,这让绮从心底里感到怜爱。 然而——就在那时,绮看到了正树正试图营救的那两个孩子, (嗯——?) ……感到了一丝违和感。 明明两人都被那个大汉揪住衣领拎到了半空中——可他们谁都没有看着对方。 并不是因为恐惧而移开视线,而是正盯着别处。 一人看向了正树——而另一人、则—— (他在——看着我……?) 那是玖良良西风和北斗。 * 在旁人眼中,谷口正树是个深思熟虑、性格温和的人。 他的同学从未见过他发火,校方也认为「虽然有一段时期经常旷课,但那之后一直按要求认真表现,想必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本性应该还是很老实的。而且成绩也很优秀」,因此让他免于被退学。 然而他本人却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自己更浅薄、更冲动的人了。 说到底,他之所以喜欢织机绮,就连自己都完全搞不清楚理由,并且自认为也完全没有理解的必要。 喜欢就是喜欢,这不就够了吗? 他是真心这么想的。 尽管为此接连卷入围绕着统和机构的各种麻烦之中,却只觉得既然最后都设法解决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骨子里就是个头脑简单的笨蛋,所以起码外表得装出副优等生的样子来。」 这件事早就被他的义姐雾间凪看穿了。 当初之所以经她介绍拜入武术导师榊原弦门下,也是因为她说,照他这样下去迟早会惹出惊天大乱子,所以至少得变强一点,好让自己游刃有余。 而事实上,他确实遭遇了无数骚乱,也曾主动插手其中,甚至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即便如此,正树也完全没有后悔或反省过。 就像现在,看到孩子被不良少年纠缠,他还是会不假思索地出手相助。 若问他难道不害怕吗,他也只会觉得,既然火气上来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什么啊,你这家伙——」 不良少年中身材尤为魁梧的一个男人走上前。 原本正揪着孩子不放的同伙也松开了手、朝正树围了过来。 正树立刻向后跃开,拉开了与对方的距离。 「嗯?」 那个大汉本以为正树要逃跑了,脸上的表情正要变得诧异—— 就在那一瞬间,正树已经纵身冲到了他的面前。 他毫不犹豫地使出一记前踢,正中对方的鸠尾穴[2]。 [2](译注:鸠尾穴位于上腹部前正中线,胸剑结合部下1寸(约脐上7寸)) 他的鞋子和义姐的一样,是脚尖处嵌有金属的劳保鞋,其威力等同于铁锤重击。 还没等对方瘫倒在地,他紧接着又是一记旋踢,扫向站在一旁的男人的肋部。 这一脚直捣肝脏。 接着,他再次向后跃开,拉开了距离。 「唔哦哦……」 两人捂着肚子倒了下去。 其他人根本跟不上这电光石火般的速度,全都愣在了原地。 正树之所以拉开距离,是因为担心一旦被谁死死缠住,动作就会受限,但现在看来这种顾虑似乎是多余的。 「这、这家伙在搞什么……」 不良少年们显然被吓破了胆,看来要制服所有人并不难——就在这时,正树开口道: 「喂,你们几个——趁现在还能逃,赶紧滚吧。」 他对其他从犯们喊道。 还没等其他不良少年做出反应,两个孩子便如脱兔般从原地逃走了。 正树死死地盯着剩下的那群不良少年看了一会儿……在判断已经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后,他也立刻转身跑离了现场。 绮也和他一起奔跑起来。 两人的时机完全一致,配合得天衣无缝。 「………… 」 「………… 」 剩下的那些不良少年们并没有去追赶正树一行人,只是呆立在原地。 从他们的神情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所有人——都变得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 原本倒在地上的那两人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但他们的脸上既没有痛苦、也没有愤怒、空洞得不着痕迹。 然后,两人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这样就行了吧。」 「啊啊,完全按照指示办好了。」 「抵达了预定的『未来』」 「没出什么问题,处理得还算顺利吧——」 「我终于能够回应那些大人们的期待了——」 他们完全收敛了先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随即从原地四散而去。 那模样简直就像他们原本并非一个整体、仅仅是临时被召集于此一般。 「——正树,他已经没在追了。」 听到绮的呼唤,正树停下了脚步。 两人都没有气喘吁吁。 正树是因为一直以来坚持锻炼,而绮最近也开始晨跑增强体力,早已从过去那种不健康的生活方式中解脱了出来。 「啊——不过,虽然感觉有些怪怪的,但那些孩子应该已经平安逃走了吧。」 他们曾多次做过类似的事情,却从未接受过被救者的谢辞。 毕竟在放走对方后,根本无从确认其下落——本该一如既往如此,但这次却不同。 正树和绮刚转换好心情,正准备继续约会时,身后传来了声音: 「那个——」 有人向他们搭了话。 正树回过头,只见两名少年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 是玖良良西风与北斗。 「那个、真是——非常感谢。」 「突然就被纠缠上了——两位没受伤吧?」 「你们——看起来没问题呢。」 正树坦白说,感到有些为难。 因为他并不是为了被感谢才出手的。 不过,看到少年们平安无事,他觉得也算是一件好事。 然而就在这时,北斗开口道: 「那、那个——所以,虽然我也想向您道谢,但比起那个,更想请您——请您听听我们的烦恼。」 他这样开口说道。 「诶?」 面对眉头微蹙的正树,西风战战兢兢地说道: 「那个,我们对这附近不太熟悉——所以那个,我和妹妹走散了——不、准确来说不算是走散,应该是她躲起来了——」 那副困扰的表情中带着一种奇妙的紧迫感,给人一种饥肠辘辘的小猫般的印象。 「呃,那个——你在说什么?」 面对困惑的正树,北斗一行人先是报上了姓名,接着说道: 「——其实是这样,我们是几兄妹,还有一个妹妹。她这人特别爱恶作剧——我们刚到这镇上,她就不知跑哪儿去了——还发消息说让我们试着找出躲起来的她,之后就再没音讯了——我们正发愁呢。」 他神情严肃、满脸悲壮、抬起眼向上凝视着。 「不,话虽如此——我们对这片区域其实也没那么熟悉——」 正当正树话说到一半的时候。 「有什么关系嘛——我们就帮帮这些孩子吧。」 绮用一种异样平静的声音说道。 她微微眯起双眼,凝视着那两个少年—— * (这个女孩——织机绮……) 北斗虽然按计划成功地接近了这两个人,但总觉得有些异样。 (她和其他人完全不是一个路子的……男朋友在跟人起冲突时,她却表现得非常冷静,看来确实有某些让柊在意的东西——) 他迅速瞥了一眼身旁的西风,见他也点了点头, 「真的吗!太感谢了!」 两人齐刷刷地向绮和正树鞠躬致谢。 演技自然得体、无懈可击。 「那么,这就是我妹妹寄来的文章——」 向绮和正树两人展示了移动终端的屏幕。 上面写着一个奇妙的谜题。 『转啊转、时而上升、时而下降、甚至卷起漩涡』 『聚集了很多』 『不自然的自然』 『压倒性地、事不关己』 「──就是这么回事,您能明白其中的含义吗?」 北斗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两人的反应。 正树脸上写满了发自内心的困惑,而绮的脸上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不可思议的木然感。 这是一对形成鲜明对比的恋人。 「那个——虽然我完全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面对正树坦诚的回答,绮说道: 「不、之后再想也行吧。我觉得现在——总之,还是先去稍微有点像样的地方转转比较好。」 她用冷静的口吻说道。 「是、是吗——要这样吗?」 「没错。待人还是亲切点比较好。」 显得有些不自信的正树、以及态度莫名固执的绮,与方才那个大闹一场的正树和只是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绮相比,给人的印象完全反转了过来。 (这就是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感吗——并非由谁固定担任领导者,而是根据情况互换角色——不、即便如此,感觉还是织机绮在支配着他吧。) 北斗正在进行分析。 将他们对这两人的评价内容汇报给柊,这正是玖良兄妹被赋予的使命。 因此,他必须冷静且客观的收集数据。 (南砂应该也在远处观察着这一幕——那家伙会做出怎样的判断呢) 当然,所谓妹妹因为恶作剧而躲起来这种话,显然是谎言。 那个谜题也是他随口编造的,根本没有正确答案。 其目的,不过是想看看正树他们会如何解析、观察他们的思考过程罢了。 (不过——她突然说出没必要立刻思考正确答案这种话,倒挺让人意外的。难道织机绮的座右铭是比起思索、行动更为优先吗?) 北斗正注视着她, 这时,绮将视线移向了他,说道: 「那我们走吧。去女孩子会觉得好玩的地方。」 「织机小姐,你对这些很了解吗?」 「不、完全不了解。」 「……哈?」 「我真的不知道普通女孩子会觉得什么有趣。」 她毫不羞涩、措辞坦荡自然。 身旁的正树则一脸苦涩, 「绮,我觉得这种事还是不要随便对别人说比较好……」 「正树,你对这些很了解吧?」 「不、我也在国外生活了很久,并不太清楚这个国家的女孩子都喜欢些什么……」 「那你在全世界的女孩子面前都很吃得开咯?前阵子你不是还说,以前的朋友全都是女生吗?」 「不,那只是因为当时在国际学校里,凑巧身边全是女孩子而已……」 「正树见多识广,女孩子之间流行什么之类的,应该都了解吧?」 「我说啊,现在的我连学校大门都出不去,怎么可能知道最近在流行什么啊。」 ……虽然两人在那儿吵吵嚷嚷个没完,但这情形, (……应该可以算是在调情吧——) 北斗一边感到困惑、一边从旁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个——要不先去公园之类的地方看看吧……我妹妹她、还挺喜欢绿植什么的。」 当他试着做出这样的提议时,绮露出了微笑, 「那我知道地方,没问题的。对吧正树,以前我们经常一起去那里呢。」 「诶?哪里?那个公园吗?」 正树显然露出了吃惊的神色,但随即又说道: 「也、也是啊——如果是这种太阳高照的上午,倒也没什么……」 他重新振作精神,对着北斗和西风说道: 「那里的确很适合玩捉迷藏之类的游戏。我来带路吧。」 说完,他便迈步走去,两人也紧随其后。 绮则跟在他们两人身后,以一种夹在中间的姿态走着。 接着—— 「玖良良小姐,你说过你们不是这附近的人,能告诉我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吗?」 就在北斗还在思索该如何作答时,西风已经抢先一步, 「不、看来和正树先生一样呢。我们兄妹俩一直辗转于世界各国,所以坦白说,并没有哪里算得上是故乡。」 他回答的很直率。 北斗觉得这种毫无遮掩的说法实在有些不妥,西风却丝毫不为所动,继续说道: 「不过,绮小姐不也是这样吗?感觉你并没有扎根于任何地方。」 西风变本加厉地吐露着无礼的言辞。 而绮却异常坦率地吐露了…… 「是啊……我也没有什么故乡。之所以对这一带了如指掌,也不过是因为别人叫我这么做而已。」 比起北斗,正树对此显得更加焦躁不安, 「不、不,其实故乡在哪儿根本无所谓吧!在意的人随他们便就好了,但我觉得强加给别人就不太对了吧!」 他强行用开朗的语气岔开了话题。 随后,四人抵达了位于市中心的公园。 这是一处颇为宽敞的休憩场所,园内草木葱茏、绿荫浓密,还铺设了完善的散步道。 或许是因为为时尚早,四周几乎看不到人影、一片寂静。 「不过,要是找人的话可能会很麻烦呢——因为能藏身的地方还挺多的。」 「是吗?你了解得真详细啊。」 这么一问,正树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而就在这时,绮开口提议: 「呐、我有个提议——我们要不要分头行动?」 诶? 其余三人齐齐的看向她。 绮神色平静地解释: 「我和西风君一组,正树和北斗君一组,分别对半进行搜查,这样效率更高吧。」 她的话语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也是,这样最好。」 西风也表示赞成。 北斗其实很想同时观察她们两人,以此深化分析,但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反对。 「那么——正树,可以拜托你吗?」 听到这话,正树脸上的神色愈发为难了。 他忧心忡忡地瞥了绮一眼,叹了口气。 看来每当她表现出这种态度时,再怎么反对也是徒劳。 「知道了——那要是出了什么事就联系我。绮、那个——」 「我明白。我不会乱说话的。」 绮的语气格外干脆利落,直截了当地做出了保证。 正树虽然依旧心存不安,但也无可奈何, 「走吧,北斗君。」 两人并肩走了起来。 当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树荫的另一端时,绮转过头看向西风,说道: 「那么,我们这边也该把正事办了吧。」 对此,西风—— 「呵呵——」 他温和地微笑着。 绮正面凝视着他, 「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你们是统和机构的人吧?接触我们到底有什么企图?」 她开门见山地问道。 * 正树频繁出入这座公园已是相当久远之前的事了,但那时的记忆至今依然历历在目。 他受绮所托,披上黑斗篷、戴上黑帽子,被迫玩着类似正义使者的游戏。 绮则是受了 Spooky-E 的指使。 她本并无恶意,倒不如说也是个受害者,但这一点反而更令正树感到懊悔。 (如果我能再谨慎一些,绮是不是就不用遭受那样的痛苦了——) 他不仅仅是遵从她的愿望,而是在想,如果自己能早点察觉并先一步救下她就好了——即便事件已经解决,这种念头至今仍挥之不去。 他在面对绮时总带着几分顾虑,原因便在于此。 这座公园——曾是她们四处躲藏、偷偷摸摸更换 Cosplay 服饰的场所之一,这里便是其中一处。 正因如此,他理所当然地对这里的每一寸角落都了如指掌,甚至连躲在什么地方才不会被散步道上的行人看见,都把握得细致入微。 (唔……不过,刚来到这座城市的少女应该不可能知道那种事,盲目四处寻找所谓的「好去处」恐怕也是徒劳吧——) 正树在心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这时身旁的北斗, 「正树君,你很了解女孩子吗?」 对方开口问道。 正树不禁心头一紧、暗感不妙。 (啊——都怪绮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虽然很想这样抱怨几句,但自己当然没有表现出来, 「不不,没那回事。我完全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过,感觉你好像还挺游刃有余的呢。」 「那是误解。我一直以来,可都是竭尽全力了啊。」 「毕竟绮小姐她,偶尔也会对正树君撒撒娇什么的吧。」 「哈?才没那回事吧。绮那家伙基本上对我一直都很严厉。」 「所以说啊——她能对对方说出那些严厉话语的对象、不就只有正树君一个人吗?这难道不是在向你撒娇吗?」 听到这话,正树感到有些吃惊。 他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但回想起来,绮在面对他人时,确实常常客气得有些过头。 哪怕是对待凪,她似乎也有这样的一面。 (绮——最近好像和末真小姐、健太郎先生他们,也就是凪的朋友们相处得不错,我还以为她过得很开心呢——结果她还是在一直紧绷着神经吗……) 看着陷入沉思的正树,北斗开始感到有些无奈了。 (喂喂——这个谷口正树,战斗天赋确实没得说,头脑看起来也挺聪明……但即便如此,是不是也太单纯了点?简直就是世俗意义上那种「大好人」过头了。人格上缺乏深度啊。面对统和机构这种清浊难辨的存在,他真的应付得来吗?该怎么向柊汇报呢——) 「作为织机绮的助手或许还算称职吧」, 他一边这么想着,觉得大概也只能给出这种程度的评价、一边试着问出了更深入的问题。 「绮小姐看起来除了正树先生以外,似乎没交过别的男朋友,那么你呢?」 「诶?」 正树愣住了。 北斗没有再深究下去,只是微微一笑,说道: 「啊、抱歉。是我太失礼了。」 他立刻道了歉。 他其实只是想看看对方的反应,并非真的想知道答案。 无论对方过去是否有过别的恋人,他都并不在意,只是想确认他现在是否正关注着除绮以外的女孩。 (看来,似乎也没那回事啊——作为情侣简直理想得过头,让我觉得自己这种试探真够蠢的——) 就在他产生这种念头的瞬间,正树摇着头说道: 「所以说,我真的不认识其他什么女孩了——我所知道的,也就只有关于不吉波普的传闻而已……」 听到那个词的瞬间——北斗的面容僵住了,发出了细微的呢喃。 (什——么?这家伙刚才说了什么——他确实说出口了——) 他确实说出了「不吉波普(Boogiepop)」。那个东梨所憧憬的、身份不明的死神的名字——这家伙竟然知道吗? (东梨说过,那个名字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如果这家伙,认识那个人的话……) 北斗心中对谷口正树的轻蔑早已烟消云散。 这不再仅仅是因为受了柊的委托, 他是发自内心地想要彻底揭开这个少年的一切。 而那也就意味着—— (我要夺走这家伙的「未来」——) 这意味着他的行动已不再有任何迟疑。 使用能力,直接攻击并压制正树的精神本身——关于这一机制,玖良良东梨曾做出过如下解释。 「你觉得生命是什么?不、我并不是在谈论什么深奥的道理。生命说到底,就是‘热量’啊。」 「任何生命都有‘热量’。当那份热量冷却之时,生命便宣告终结。自己是否在发热并不重要,热量的大小也无关紧要。植物也好、动物也好、微生物也好,只要拥有热量,就意味着它‘活着’。」 「就像‘火’一样。火焰是一种现象,并不存在某种特定的物质。生命也是如此。并没有‘生命’这种实体,而是它在‘热量’的作用下持续不断地发生着细微变化的状态,这就是所谓的‘活着’。」 「那种‘热量’发生变化的过程,正是通往未来的流向本身。对于生命而言,时间并非流逝之物,而是指从现在起会产生多大的变化。所以——如果能够操纵某人的‘热量’,就等同于操纵那个人的‘未来’。」 「我们〈圣克拉拉〉对这种‘热量’有着敏锐的感触。虽然我们比其他人更能深刻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但那是因为我们能够退后一步、去观察自身的‘热量’。我们能够从外部冷静地审视那不仅仅关乎自身变化的时光流转。」 「从别人那里‘借走’哪怕一丁点的‘热量’——那都等同于夺走了对方的‘未来’。」 「其实绝大多数的人,都对自己的可能性感到无所适从。他们在过剩的‘未来’选项中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出路——所以我们才要剪除并整理他们多余的‘未来’——这就像修剪过长的头发、帮人打理出漂亮仪容的理发店一样。这并不是坏事,我们只是在将他们从恶劣的可能性中解放出来而已。」 从东梨那里学到方法后,北斗也能看见他人「热量」的状态了。 只要稍加集中精神,就能感知到谷口正树的生命之火——那股「热量」正环绕在他周身摇曳。 (这家伙的「热量」——我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观察,感觉和普通人稍微有些不同——怎么说呢,总觉得波动很小。虽然我完全无法像东梨那样进行精密分析,但还是能感觉到这家伙的「热量」异常地「坚挺」——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是意味着这家伙的「未来」已经凝固,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了吗——嘛、反正只要夺走的话,应该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两样——) 北斗从垂头丧气的正树视线死角处伸出了手。 并不需要直接触碰到对方,只要干涉缠绕在他周围的「火焰」即可 ——就在这时,他在那「火焰」之中,看到了某种奇异的东西。 那是如同在升腾的幻焰中浮现出的如同海市蜃楼一般可以辨识的——「未来」的景象。 正树在将来极有可能遭遇的「未来」——它清晰可见。 正树的双手中沾满了鲜血——而他的面前、正站着一个人。 她手里攥着利刃,刀尖已被染得通红。 那家伙正用冷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他——那便是织机绮。 (什——?) 北斗的面色僵住了。 他被刚才看到的幻象所震撼,这实在不像是她的作风。 (为、为什么——为什么这家伙,谷口正树会被织机绮刺伤?他们两个难道不是关系亲密的情侣吗?这个「未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他动作进行到一半、整个人将要愣住的那一刻。 正树的手机响起了来电提示音。 正树并未察觉到北斗因受惊而下意识缩回身子的动作,他—— 「啊、是绮打来的。」 他接通了电话。 「喂,什么事?——诶,要一起吗?」 对方似乎指示他切换到免提模式,于是他将手机递向北斗, 「好像,她有话要说。」 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了绮的声音: 「北斗君、正树——我在想,我觉得南砂小姐不在这个公园,而是在别的地方。我认为应该先去那边看看——你们怎么想?」 北斗和正树不由得面面相觑,紧接着西风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觉得,暂时还是听绮小姐的话比较好——北斗,答应她吧。」 那语气听起来,透着一种极度紧迫的危机感。 * 「我不想说废话——你们两个、是统和机构的人吧?接触我们到底有什么企图?」 绮向西风发问, 对方只是「嘘——」地吹了一声口哨。 「真是直率啊——不过遗憾的是,你稍微猜错了一点。我并不是相关人士。」 「那么——是敌人吗?」 「这问得还真直接。嗯,虽然那种说法更接近事实,但还是不太一样。感觉更像是……以前确实是那样、可那也不是我们自己想变成那样的——是对方擅自袭击了我们。但是,现在——」 「你是说,你们为了保命而乞求饶恕,在对方的施舍下捡回一条命,现在正帮着对方做事?」 面对绮那极具挑衅意味的措辞,西风只能露出一抹苦笑,反驳道: 「只要哀求饶命就能让他们动恻隐之心——他们究竟是不是那种人、你自己不是最清楚了吗?」 在绮陷入沉默之际,西风开口了: 「有人救了我们是事实。那个人或许是统和机构的相关者,但我们既没有办法去证实,也没有那个打算。我只是想报恩而已。」 他尽可能坦诚地解释。 绮似乎也理解了,点了点头, 「这种心情我能理解。」 「所以,我们对你们并没有什么企图。只是上面交代过,让我来考察一下对你们的印象而已。」 「先说好,我并没有任何特殊能力,而正树也只是个普通人。」 「所以说,做出那种判断并不是我们的目的。就目前而言,你给我的印象也就只有那股近乎愚痴的尖锐劲儿罢了。至于正树君——嘛,我已经明白他是个人畜无害的家伙了。」 见绮的面色变得有些严峻,西风笑了笑, 「喂喂,对你来说,现在对方被当成男朋友毫无价值、派不上用场,反而才比较有利吧。就算觉得受了侮辱而发火,也没什么意义吧?」 绮没有还嘴、只是死死地盯着对方。 西风耸了耸肩,说道: 「虽然这也只是我的直觉,但我觉得我们应该是站在你们这一边的吧?你们两位正被统和机构主流派那帮家伙视为危险分子,而我们的恩人似乎正打算阻止他们。」 对方回答的很直接。 绮皱起眉头, 「那是谁?」 「我当然不会告诉你,而且我觉得你们根本就不认识他。」 「我现在的处境像是被一个叫‘Minimun’的人给圈养起来了,那个人比她还要高级吗?」 「都说了不能告诉你。而且坦白讲,我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关于这些有的没的,我们早就已经不再去深究了。」 「真是令人羡慕的立场啊。我也想什么都不去思考。」 「那是你以前留下的习惯吗?还是说,你想回到那个对上司唯命是从、绝不反抗的自己?」 被西风这么一说,绮这次流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愤怒, 「别提过去的事了——那种时候,我绝对不会再想回去了。」 西风并没有回应那股激愤,而是, 「是吗? 那这一点我们正好相反。我倒是很想回到那个时候——那时候我不需要像现在这样和你进行这些莫名其妙的勾心斗角,只要一家人团结一心就足够了,回到那个时候……」 他眼神深邃地望着远方碎碎念。 随后,将视线移回绮身上,接着说: 「不过,你那种莫名其妙的固执,究竟是源自哪里呢?说实话,我并不觉得你的精神力有多么强大。」 绮敛起怒意、用冷静的语调回答: 「这就是你们的能力?能够衡量他人的精神状态吗?」 「谁知道呢。」 「可是,如果只是那这程度的话,统和机构应该不会把你视为危险分子吧。既然如此——」 绮刚要开口,却又猛地噤了声。 西风的眼中失去了光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冰冷的黑暗。 那眼神中隐约透出一种唯有曾坠入谷底的人才拥有的、毫无余地的冷酷——那是对任何不当干涉自己、与自己为敌的人都绝不姑息的决绝。 「——既然我们反抗也没用,那就随你的便,想怎么收集那些所谓的印象之类的都行。」 他拼命压抑着几乎要颤抖的声音,总算表现出一种「自己并不打算深陷其中」的态度。 西风稍释平稳地苦笑着, 「当然,这件事还是瞒着正树先生比较好吧?」 绮松了一口气,同时—— 「……你能这么做就帮了大忙了。要是换成正树,搞不好他会说出‘能不能救救你们’之类的话来。」 「哈哈哈,他?救我们?那家伙以为自己是谁啊。」 「他啊、就是个爱管闲事的老好人。」 「真是天真得没救了——算了,仅凭我个人的独断来判断也不太好,还是先找南砂商量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掏出移动终端开始操作——然而,他的手却在半途停住了。 「………… 」 那张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绮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个——」 即便出声搭话,西风也没有回应,只是盯着移动终端的屏幕,然后——缓缓地看向绮。 那双眼睛又变回了先前那种毫无光彩的状态。 对方并不打算对绮说什么,只是在观察着——就在这时,绮终于领悟了。 (难道说——他和妹妹南砂失去联系了?因为没有得到本该立刻收到的回复,所以——他在起疑?) 他们是不是落入了圈套,妹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而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不是为此而设下的诱饵——对方是不是正在思考这些?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糟糕、太糟糕了——这孩子,为了家人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采取任何冷酷残忍的行动——) 绮刚想到这里,西风便向前踏出了一步。 他沉默着,缩短了与绮之间的距离——就在那一瞬间,绮脱口而出: 「——南砂小姐难道不是你们当中最优秀的一个吗?既然如此,除了你和北斗君之外,她有没有可能接到了什么特别的指示?」 看到西风的眉毛微微抖动了一下,绮进一步说道, 「而且啊,你们不是说过她很爱恶作剧吗?那是真的吧,不是为了现在这场面演出来的戏吧。她是个很有幽默感、总是把你们耍得团团转的女孩不是吗?我想这次的事,说不定也是那一类的玩笑吧。」 由于内心焦急万分,做到不露声色且毫不迟疑地把话说完,已是竭尽全力,但她最终还是坚持说完了。 「————」 西风停下脚步,注视着她。 随后,他低声问道: 「依据是什么?」 对方只问了这么一句。 绮在这里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 「那个‘谜题’——虽然你们不知道答案,甚至可能觉得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但我现在、已经稍微有点头绪了。」 西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所以说,我是在想南砂小姐是不是在捉弄你们。那个谜题,不是她想出来的吗?」 「………… 」 (这家伙——) 西风死死盯着绮,心中隐约察觉到了柊最初请求他观察这女孩及其恋人的真正原因。 确实——能感觉到某种异样的气息。 织机绮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毫无疑问,想出那个谜题并指示她这么说的正是南砂,而他们并没有被告知答案。 (即便那是事实——这家伙难道是在刚才那一瞬间,就触及了真相吗?这种洞察力,真的能单纯用智力来解释吗?) 西风依然心存疑虑,问道: 「那么——那个谜语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绮点了点头, 「所以—— 『兜兜转转、时而上升、时而下降、甚至卷起漩涡』 『聚集了很多』 『不自然的自然』 『压倒性地、事不关己』 ——也就是说,这其实是「水族馆」吧。」 她如此回答道。 就在西风惊讶地双眼圆睁时,绮语速飞快地解释—— 「所以说——鱼儿在水槽里不停地打转,因为在水里,它们还会忽上忽下地游动,成群结队的鱼会卷起漩涡,各种各样的品种被聚集在一起。虽然布置得像是自然景观,但这种展示本身当然是极其不自然的,而且对于观看的游客来说,水里的事情终究只是与己无关的他者之事——」 她自己也不习惯这种思考方式,说起来难免显得有些生硬。 这种看待事物的方法,是绮以前从凪的好友末真和子那里学来的。 「听好了,绮小姐。所谓的谜语,归根结底就是‘什么被省略了’的问题。在题目中,一定有什么东西被省略了。只要弄清楚这一点,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有时是省略了主语,有时是省略了目的。虽然为了误导也会增加一些多余的信息,但那些都可以无视,总之看穿什么被隐瞒了才是第一位的。明白了吗?」 听对方这么说时,她当时还没什么实感,但在听到这次的谜题时,脑海中首先浮现出的发现便是(啊、主语确实被省略了)。剩下的便是花时间去寻找符合条件的答案。 在西风、北斗和正树交谈期间,她一直保持沉默,就是在思考这件事。 坦白说,绮并不像末真那样聪慧、能瞬间理解一切,但她拥有能够愚痴地遵守建议并贯彻到底的集中力。 「………… 」 西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绮,绮也正面迎向那道视线、毫不退缩。 「………… 」 「———」 沉重的沉默持续了片刻, 终于,西风开口道: 「……的确,目前看来你所说的可能性最高。总之,当务之急是先见到南砂。」 绮松了一口气,同时, 「那么,把正树他们先叫回来吧。我们最好立刻动身去水族馆。」 说着,她拿出移动终端开始联系正树。 西风在一旁敏锐地观察着,心想如果这边也打不通该怎么办,好在通话毫无阻碍地接通了。 在她的催促下,西风也面向北斗, 「我觉得暂时还是听绮小姐的比较好。北斗、你就答应吧。」 说完,他们为了与那两人汇合,急匆匆地跑向公园深处。 (但是——) 西风内心仍在思忖。 (刚才的织机绮——虽然说得在理,也很有说服力——但总觉得她有些过于急躁了。是因为害怕自己受到伤害吗?可她看起来并不像是那种执着于自我保护的人——) * ……玖良良西风的这份疑虑不无道理。 此时织机绮所顾虑并感到焦躁的,并非自身的安危,而是担心那个在远处监视她们的人,会因为判断她陷入危险而冲入现场。 没错,绮现在时刻处于那个家伙的监视之下。 统和机构为她指派的保镖兼监视者——合成人(Mellow Yellow)[3],一直形影不离地紧盯着她。 [3](译注:Mellow Yellow初登场于系列第十五卷 不吉波普的疑问 沉默金字塔) 此刻——她依然隐藏着那娇小的身躯,俯视着绮一行人。 没错,从那遥远的高处——从公园树木的顶端的附近、正注视着这里。 并非身处于树木上。 而是在那稍远一些的半空中。 她坐在虚空之中,双腿轻轻晃动,仿佛那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透明板。 就像坐在秋千上的孩子一样。 「唔——」 淡黄色(Mellow Yellow)身材矮小。 外表看起来像个幼女,可以说与监察部门的喀秋莎属于同类型的合成人。 然而——她是不折不扣的战斗型人员,在统和机构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武斗派,正因为她的能力过于强大,导致她在绝大多数任务中都无法与任何人搭档。 这是因为没人能跟上她的速度与力量,更无法适应她那总是正面迎击的危险战斗风格。 因其那番不计后果、乱来一气的战斗方式,人们皆称她为「寻死的Mellow」。 「唔唔唔,唔——」 她个头矮小,却偏爱穿大人款的长大衣。 她将手伸进怀里,从兜里掏出一个用保鲜膜裹着的炒面面包,撕开包装便大口吃了起来。 「——唔唔嚼嚼嚼——」 一边大口大口地嚼着、一边还不停地发出低沉的呻吟。 自从织机绮开始和那个孩子一起行动后,Mellow就一直紧锁眉头、沉吟不语。 (总觉得,那帮家伙——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虽然从远处偷拍并检索了面部信息,但统和机构的数据库里却没有任何记录。 按理说或许不必如此戒备—— (会不会是……有人亲手隐瞒了情报呢。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统和机构高层中的高层,也就是「中枢」或者与之对等的人物吧……至少也得是吉诺尔塔·埃奇〈Ginoruta Eiji〉那种级别的手段才行。虽然我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们接近绮的那种手法,也未免太利落了、透着股古怪异感——) 她已经和绮共同行动了将近一个月,早已生出了深厚的情谊。 虽然名义上是对方的监视者,但说实话,她对那份差事完全提不起劲。 现在的她,一心只想守护这个已经成为朋友的她。 守护这个女孩,便是她如今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绮在统和机构内部的立场似乎相当微妙——我必须得守护好她才行。毕竟那个男朋友半吊子的样子,怎么看都靠不住啊——) 她正大口咀嚼着的炒面面包也是绮亲手做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Mellow之所以如此亲近绮,倒也不排除是被「投喂」出来的。 绮和玖良良西风正在交谈着什么,Mellow也看在眼里。 虽然她有能力精确打探两人的对话内容,但比起这些,她现在将更多的注意力资源分配到了侦察周围的气息上。 她的能力「夺息(Breath Away)」是一种全能型能力,不仅能操控身边的空气块制造出隐形的落脚点,或是将其聚拢成冲击波进行炮击,还能通过探测微细的振动来侦察周遭的情况。 那敏锐的感官从刚才起,就一直捕捉到了某种异样的气息。 (有什么东西在那儿——但是,搞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也不确定是否与那个孩子有关——只是,感觉很不适……) 绮等人的商谈似乎已经结束,开始在公园里奔跑起来,看样子是要去与正树他们汇合。 Mellow自然也利用空气制造出隐形的踏板,在空中奔跑追随。 就在这时,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上空, (天阴下来了……像是要下雨了) 她心中隐约浮现出这样的念头。 此时的她还无从知晓,那将化作一场洗刷整座城市漫天「战火」的〈紫雨〉。 ──────────────────────── 雨水浸湿,黑影逼近…… **『危机迫在眉睫,这种恐惧感究竟该如何缓解呢?我每天都怕得不得了。』 『……最可怕的……莫过于开始怀疑……自己如此畏惧究竟有什么用……连自己都无法信任的时候啊……』 ——摘自某段对话的片段** 「呐、南砂——你有没有试过,从外部审视自己?」 曾经,玖良良东梨向南砂问过一个奇怪的问题。 见她一脸茫然,他便说道: 「我啊、总觉得一直在从外部审视着自己。常常感觉不到自己就在这里、感觉不到自己存在于世界之中,也感觉不到自己正活着。总觉得‘玖良良东梨’这个物体在擅自行动、擅自言语、擅自模仿着所谓的人生——这种感觉挥之不去。」 面对不知该如何作答的南砂,他继续说着: 「活着这件事,就像是一直在演戏,而预知未来,就等同于提前观看了那场戏的排练录像——但问题是,那样的演剧真的有趣吗?如果对后续的发展了如指掌,就失去了惊喜,演员演得越是投入、反而越让人兴致索然——呵呵。」 东梨不知为何,脸上浮现出一抹带着几分自嘲的微笑。 「呐,南砂——我们‘圣克拉拉’(Santa Clara)对比起其他人,对未来要敏感得多。如果那帮家伙能像我们这样预知未来,我想人类肯定不会去发展什么文明。他们大概会觉得反正到头来都是一场空,从而放弃掉一切吧——但事实并非如此。于是,我们便诞生在了这个由那些看不清前路的人们胡乱堆砌而成、最终陷入僵局的世界里——并且比任何人都更真切地感受到,这种生活是何等的令人窒息——」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南砂看。 「人类啊,就在这之间、仍在一刻不停地浪费着未来。我们所能收集到的‘未来’,终究也只是杯水车薪——或许,有必要从根本上转变一下思路了。干涸的大地所需要的、是降雨——尽管雨势可能过猛,甚至引发洪水——但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南砂永远忘不了东梨说这番话时的眼神。 那是拥有能力者所共有的、泛着紫色的瞳孔,眼中却诡异地没有一丝光亮,仿佛灵魂都要被吸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 (而——现在……) 受柊之托、为了对织机绮和谷口正树进行「鉴定」,我初次造访了这座城市,却在这里感受到了与那时那道「视线」如出一辙的寒意……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我们应该是观察者才对,明明不该被任何人窥视……) 南砂怀揣着那份违和感,从远处眺望着西风和北斗将绮一行人围困起来的景象。 她正从这片街区中格外显眼的高楼楼顶向下俯瞰。 在她的视野里,那些人影渺小得几乎如同砂砾。 对于拥有某种程度操控他人能力的她来说,潜入这处平日里封闭的场所简直易如反掌。 她从那处与世隔绝的高地,俯瞰着那对天真无邪的恋人。 当然,并非是用视觉去捕捉。 她只是在追溯绮与正树身旁漂浮的「热量」……追踪那「晃动」中散发出的「未来」波长。 她在感受那股气息。 (柊只说让我们谈谈对她们的印象……但他到底想打算把这两个人怎么样呢?) 就目前而言,她并未从这两人身上感受到任何特别的气息。 虽然似乎能看到些许才华的闪光点,但那也完全无法与她们兄妹或是柊相提并论。 只是……若要说有什么稍微令人在意的,那便是那两人的「未来」——她们的波长看似相近,却总觉得在某些地方存在偏差。 若要说她们关系亲密、默契十足,那种偏差感又显得过于深沉了。 (话虽如此——恋人之间产生分歧也是常有的事,或许并不值得特别去关注……) 在无法做出任何判断的情况下,南砂只是心不在焉地继续观察着北斗他们将那两人带向公园。 「……嗯?」 随后,她察觉到北斗与西风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变得杀气腾腾。 随着他们分别与正树、绮两人一组散开,能感觉到每个人都各自进入了临战状态。 (为什么——为什么那两个人、都打算攻击观察对象?疯了吗——) 她心急如焚,正打算给两人发送紧急联络以制止这种行为——就在这时,她发现手机、不知在什么时候不见了。 (嗯……?) 正当她感到困惑时,耳边忽然响起了织机绮说话的声音——明明理应只是感知到了对方的气息、而她本人还远在天边。 「所以说——转来转去、忽上忽下、时而卷起漩涡、时而大量聚集,既不自然且又自然、又压倒性地事不关己——这种感觉,简直就像是……」 那是她在几个小时前,向西风和北斗传达的谜语措辞。 本该……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但就在这时、她—— (这是什么……什么意思?我为什么会说出这种奇怪的话?) 她感到一阵疑惑。 明明是自己说出口的话,却想不起其中的意图。 或者该说……完全无法理解。 就在她茫然若失之际,附近响起了移动终端的来电铃声。 是掉在哪里了吗? 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回过头去。 那里站着一个奇妙的人。 那是比任何人都令她感到亲切熟悉、却在人生中从未真正面对面见过的人。 那是玖良良南砂。 她自己、就站在那里。 那个南砂即便手机在响,也只是盯着看,完全没有接听的意思。 她沉默不语、始终凝视着远处的织机绮一行人。 (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现在——正在看着我自己……?) 在陷入混乱的南砂脑海中,浮现出了那时东梨说过的话。 「你可曾试过,从外部审视自己?」 这时,另一个南砂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这边。 那张脸与她一模一样,然而……眼神却截然不同。 那双眼中毫无光彩,唯有仿佛能将人吸入其中的黑暗。 紧接着——南砂猛地回过神来,怀中的移动终端响起了来电提示音。 刚才明明还在鸣响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随即又再度响起——不、 (不是那样——我刚才所看到的,是「未来」——) 她抢先一步目睹了「自己收到联络」这一现象。 那是从外部视角观测到的……其生动与鲜明程度,与她此前幻视到的那些「未来」景象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我以前并没有这种能力——那么,这究竟是——) 就在她思索之际,手机仍在响个不停,而南砂却完全没有接听的意思。 思绪渐渐变得模糊,再也无法思考任何清晰的事物。 (我——这是——是你吗、东梨……?) 紧接着,南砂的身体完全不顾她那逐渐涣散的意识,将手机随手遗弃在地上、猛地转过身,离开了大楼天台。 她放弃了观察织机绮与谷口正树的使命,向着街道……向着那人潮汹涌的闹市走去。 天空迅速阴沉下来,紧接着,雨点开始稀稀落落洒下。 * 正值休息日的上午,车站前人头攒动。 此时天空零星飘起了雨,人们反应各异、有的撑起了伞、有的觉得雨势不大便不以为意。 不少人躲进了建筑物内,因此并非所有人都被淋湿了。 所以……并不是那雨水本身出了什么问题。 仅仅是「正在下雨」这一意象,以及它赋予人心的那种「印象」,正一味地笼罩着整座城市。 那份微小的忧郁,将一切悉数覆盖、碾碎—— * 「……真是的。南砂没有回应——究竟出什么事了……」 玖良良北斗紧紧攥着手机,吐露出一声呻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树正陷入混乱之中,北斗转向他、开口说道: 「正树先生,事到如今,我必须告诉你真相了。我们一直有些事情瞒着你——」 对方开始解释起来。 听着听着,正树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等、等一下——这么说,是那个叫什么「柊」的家伙,让你调查我和绮的事情吗?」 「那部分虽然说得含糊,但感觉比起对你们怀有敌意、他更像是在戒备那些企图利用你们的人。因为我们并不了解内情,所以不好下定论,不过你们在统和机构内部,应该处于某种特殊的立场吧?」 「——确实,绮被 Minimun 卷入内部,并被归入了那个派系……但自那个时候以来,应该没出过什么乱子才对——」 「接下来肯定会发生什么,这是毫无疑问的。否则,柊不可能特意关注你们。」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虽然在机构内部似乎被视作远离主流的异类——但我认为他的实力绝对深不可测。」 「你们,那个——明明被‘统和机构’利用,就连同伴都被杀害了,难道对〈Santa Clara〉、对柊就没有一点恨意吗?」 「袭击我们的是最强音(Fortissimo)。而柊、则是在那时救了我们。」 「不,虽然我以前也差点被Fortissimo杀掉——但你们也有可能是被柊给骗了啊。」 「不,那不可能。」 「为什么如此笃定?」 「只要见过那个人就会明白的。他根本不需要撒这种谎。比起这个,正树先生——你遭遇了Fortissimo、又是怎么活下来的?这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啊……不、据我的救命恩人说,对方似乎是玩腻了,或者也可能是觉得没劲了,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这算什么……究竟算什么啊……明明对我们那么毫不留情——」 「听说那家伙就是这么随性。我也和你们一样,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唔、邪恶得让人发抖。真是令人作呕——该死,但是……看来正树先生也确实不是泛泛之辈。所以……拜托了,能不能请你协助我们?」 「——虽然被骗了确实有点让人火大,但原本我们谈的就是要寻找南砂小姐,所以事情的本质并没有改变吧。」 正树苦笑着,点了点头。 「你能对我坦诚相告真是太好了。看来绮也很愿意配合你们,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会尽力协助的。」 正树完全不知道就在几分钟前,眼前这个孩子模样的能力者还在考虑是否要杀掉自己、却依旧那么没心没肺地自说自话。 (真是个天真的男人——) 北斗在内心感到一阵无语。 但眼下这种状况,只要是能利用的东西,他都必须物尽其用。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等找到南砂再说吧——她到底出什么事了?) 此时,西风和绮正全速向他们这边赶来。 天空开始阴云密布,雨点正零零星星地滴落下来。 「下起来了啊——」 正树正打算抬头仰望天空,就在那时——他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觉得背后似乎有人正在注视着自己。 (嗯……?) 朝那边望去,只见一个男人正站在那里。 就在刚才,那里应该还没有人才对。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正神情恍惚地伫立着。 那是一个存在感异常稀薄、如影子般模糊的男人。 长长的刘海垂落下来,完全遮住了一只眼睛。 那仅剩的一只眼的视线、正投向正树。 (…………) 正树被那男人身上极度匮乏的气势所震慑,甚至忘了惊讶,只是茫然地愣在原地。 这时,男人缓缓抬起手,指向了一个毫不相干的方向。 正树下意识地看向那边,但那里只有公园的灌木丛,并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东西。 收回视线时,那个存在感稀薄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刚才那个,究竟是——?) 正树正打算对北斗说话——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诡异的一幕。 那个比任何人都令他感到熟悉、却在人生中从未直接谋面的人、正站在他的面前。 谷口正树就在那里。 他看见自己的身影从自身剥离,伫立在前方。 而北斗也站在那个「自己」的身旁。 (这、这是怎么回事——?) 眼前的正树正举起手,感受着雨滴。 接着,他抬起下巴、正仰望天空。 (刚才发生过的一幕,正在重演?……还是说)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不同了。 那另一个正树并没有察觉到阴沉男子的视线而回头,而是就那样——倒在了地上。 那张脸还定格在察觉到下雨时的神情,如断了线的木偶一般、颓然倒下。 细雨正无声地落在其尸体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死了……?) 「诶……」 北斗见正树突然倒下,慌忙冲到他身边,伸手将他的身体抱了起来。 他的全身瘫软无力、完全没有动弹。 接着,北斗的眼中看到了正树的「火焰」——那是与「未来」相连的生命能量幻象,此刻正渐渐熄灭。 雨水正落在其上——仿佛那本该是幻觉的「火焰」,正被现实中的雨水扑灭一般。 「什、什么——这么说,这场「雨」难道是——」 就在北斗愕然呢喃之际、一声惨叫划破了空气。 「正——正树!」 织机绮一边绝望地尖叫着,一边正朝着北斗等人全速冲来。 绮彻底陷入了混乱,她猛地推开北斗,双手死死抱住了正树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当她意识到对方没有任何反应时, 「啊、啊啊啊——」 她发出了不成声的哀鸣。 她慌乱地在正树全身摸索,确认脉搏还在跳动后、浑身颤抖着, 「救、救护车——」 她正要掏出手机……北斗却按住了她的手。 「冷静点——这不是普通人能应付得了的‘现象’。」 他冷静地说道,但绮看都不看对方一眼,还想再次将其推开。 然而这一次,北斗静静地化解了她的力道、纹丝不动。 「如果你现在不振作起来——正树先生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听到这话,绮的神情骤然一变。 她那苍白如纸的茫然失神瞬间褪去、双颊因激愤而涨得通红——怒火显露无遗。 「你——你这……!」 她想要怒吼,却因极度的愤怒而哽咽失声。 「我对这种‘现象’有些头绪。并不是没有对策,所以——」 北斗话音未落,就在那时,进一步的异变向他们袭来。 从高空之上,以近乎坠落的气势——一名少女跃入了他们之间。 不,虽然外表是个少女,但准确来说,那并不是少女。 那是被称为「特别制(Super Build)」、隶属于统和机构的战斗用合成人——「淡黄色(Mellow Yellow)」。 本应只是在远处监视着绮等人的她、竟然毫无征兆地袭来了。 「M、Mellow——? 」 绮吓了一跳。 如果说是来救她们的,Mellow的样子未免也太奇怪了。 「————」 对方的脸上毫无表情,那副松弛脱力的面孔,简直和倒在地上的正树一模一样。 随后,Mellow Yellow一言不发地抓起绮的手——猛地发力、强行将她从正树身边拽开。 紧接着,她连同北斗一起推了出去。 那副娇小身躯里爆发出的怪力与外表极不相称,体力孱弱的两人根本无法抵抗、被直接弹飞了出去。 「啊、啊——!」 Mellow Yellow完全无视了绮的尖叫,将正树的身体扛在肩上,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纵身跃向天空。 转眼间,她的身影便缩小得如同黑点一般。 紧接着,在半空中展开了「隐形的地板」、疾驰而去。 「正——正树!」 绮那悲痛的声音在公园里回荡。 (这、这是怎么回事……?) 紧随绮其后、迟了一步赶到现场的西风,因无法掌握事态而陷入了极度的困惑之中。 (刚才那个……如果说合成人是统和机构的监视者……那对方为什么要绑架谷口正树?为了什么?她看起来像是丧失了理智……是被操纵了吗?那是被谁?) 想到这里,西风的脸颊僵硬地抽动了一下。 他察觉到了「那种可能性」。 (难、难道说……) 他仰望天空,凝视着飘落的雨滴。 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平凡的雨。 然而—— 「…………唔 」 西风看向北斗。 他也同样面色沉郁,微微点了点头、如呻吟般低声呢喃道: 「……没错。我们已经见识过这种场面了……和那时候很像。唯一的区别在于——对手并非‘最强’,而是这个「平凡的世界」……」 绮猛地回过神来、瞪向那两个人。 「什……什么意思?你们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被那充满憎恶与杀意的目光所注视,西风虚弱地开口: 「……刚才被你们击退的那些混混……操纵他们的人、是我们。〈Santa Clara〉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控制人类精神的指向性。刚才那个合成人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那种能力的极端表现。」 「那、那么……是你们的妹妹干的?」 「不、那不可能。南砂的力量只比我们强那么一点点……想要在瞬间从极远距离外将战斗用合成人纳入掌控,她是做不到的。但是……能做到这种事的人,我只知道一个。」 「那是谁啊?」 「玖良良东梨……他是曾经引导我们的领袖。但是……这不可能。他明明早就已经死了——我们确实亲眼看到,他被夺走了所有的‘未来’、被彻底消灭了——」 「现在,那些事根本无关紧要!」 绮大声尖叫着站了起来。 尽管全身尚未从被撞飞的冲击中恢复,脚步踉跄不稳,但她完全顾不得这些, 「就算对手是你们的妹妹、或者是死掉哥哥的亡灵——无论如何,也必须把正树夺回来!」 她掏出手机,准备拨打某个电话。 「喂、喂等一下,你打算干什么?」 「呼叫统和机构的援助吧——如果是这种规模的异常,他们应该会派遣实战部队过来的……」 「别冲动。刚才那个合成人轻而易举就被操纵了,那家伙原本应该相当强悍吧?现在叫人来只会徒增混乱。」 「那你说,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绮摆弄了一会儿手里的终端,却发现它无法正常工作,于是—— 「哎、真是的!」 她因极度焦躁而再次叫喊出声。 似乎是受到了干扰,已经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了。 「这场「雨」……身处其中的话,似乎无法与外界进行任何通信……」 北斗喃喃自语道。 他与西风凝视着彼此的双眼,随后心领神会地向对方点了点头。 眼下的状况固然诡异……但在其中,还存在着另一个异常。 (这个织机绮……为什么唯独这家伙还能保持清醒?明明只是个没有任何能力的半吊子废柴而已……) * ……我仿佛听到了绮的尖叫声。 (啊——我……) 正树目睹着自己倒了下去,紧接着便感到视线迅速变得模糊。 他本想回应绮,但对方的声音却渐行渐远、最终彻底中断。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失去意识——然而恰恰相反,他的意识变得愈发清晰,原本模糊的视野也转瞬间重新对焦。 然而,当视线恢复时,映入眼帘的却已不再是他方才所伫立的那座公园。 而是一片废墟。 曾经郁郁葱葱的繁茂绿植已悉数枯萎殆尽,周边矗立的大楼也大半崩塌、没有一处完好无损。 有的建筑甚至已经拦腰折断。 而且最重要的是,空气干燥到了极点,周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生机。 原本应该是在下雨的,可这里却截然相反,寻不到半点湿润的痕迹。 (这、这是什么地方——是黄泉路吗?我难道已经死了、坠入地狱了吗?) 可若真是如此,这里又显得过于平淡。 景物的鲜活感却真实得无以复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该怎么办才好?) 正树望向刚才看见那个怪人的方向。 那里理所当然地空无一物、原本作为背景的茂密灌木丛,如今已变成了一片空旷荒凉的旷野…… (那个人……我记得,是指向了那个方向吧……) 虽然完全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但眼下也只有那一点线索了。 正树迈步走入那片荒废的景象之中。 从地形上看,这里果然和原本所在的街道一模一样。 他走到疑似道路的地方,环顾四周。 周围空无一人。 然而……耳畔却隐约传来了一些声响。 (这是什么……哭声吗?) 孩子抽抽嗒嗒的哭泣声、隐约在空气中回荡。 正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紧接着——一个正朝这边跑来的人影映入眼帘。 是个年幼的孩子。 他低着头、一边哭一边小步快跑着。 「喂——!」 正树大声喊道,并朝着那个孩子挥了挥手。 那孩子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啊、啊——」 对方转身便逃走了。 正树见状,急忙追了上去。 「不、不,我什么都不会做的!别害怕!我也迷路了!」 他一边呼喊着,一边追向那个孩子。 看起来对方是个女孩。 没过多久,她「啪嗒」一声摔了一跤、瘫坐在了地上。 「没、没事吧?」 正树小心翼翼地靠近她,试着伸出了手。 她却无视了那只手,自顾自地撑起身体,向上偷瞟着窥视着自己的对方的反应。 她正细微地打着冷颤。 那双瞳孔透着一抹淡淡的紫色。 那是在哪里见过的眼神。 紧接着,少女轻声呢喃: 「正树——」 对方呼唤了自己的名字,正树大吃一惊, 「你、你怎么会认识我?难道你——」 正树这时才注意到,那双紫色的眼眸与刚才还在一起的兄弟俩如出一辙。 这么说,她就是—— 「玖良良——南砂小姐……?」 然而,她看起来比传闻中要年幼得多。 看上去不过才五、六岁的样子。 「正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名疑似南砂的少女并未否认,只是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注视着他。 「那个……你说什么?」 正树在混乱中开口询问,而对方依然颤抖着说道: 「为什么你能进入这个‘可能性的缝隙’……你是〈Santa Clara〉吗?——」 * 「那个,你们的能力——所谓的〈Santa Clara〉,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绮用充满杀气的声音质问着西风和北斗。 两人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说道: 「就算告诉你,你也无法理解。因为在你身上,感受不到‘未来’。」 「就是所谓的 MPLS 特殊感官?觉得只有你们自己是特别的?」 绮的语气中满是刺骨的锋芒。 北斗只是左右摇了摇头, 「要我说的话,那‘格外令人心烦’。因为连普通人根本没必要知道的事情,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什么未来不未来的——如果你说能预知以后发生的事,那刚才正树被抓走的时候,你怎么没预见到?该不会,你是故意放任不管的吧?」 「别这么疑神疑鬼的。详细解释的话,我们能看见的是‘生命能量的燃烧’、以及它的波动。」 「……?什么意思?」 「你看,我就说你理解不了吧。事实上,就在此时此刻,我们也正看着摇曳在你身体周围的生命‘火焰’。而我们所谓的‘未来’,是指那团火焰发生变化的样子。在世界的洪流中,‘火焰’受到压力会不断产生波动,通过观察这种变化,就能洞察洪流的走向。但这只是一种间接的观察,并不代表能看穿将来发生的一切——」 「那么现在,你也看不透我的未来吗?连你们自己的也看不透?」 「我们从一开始就完全看不见属于自己的‘火焰’。唯独我们自己的未来,是无法分析的——」 正因如此,在曾经遭到 Fortissimo 袭击时,他才没能提前逃脱。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面对绮那毫不掩饰敌意的轻蔑,两人都没有反驳。 他们已经没有余力去愤怒了。 「那么——靠正树的那个‘火焰’之类的,就没法预知‘未来’吗?难道什么都没看见?」 听他这么一说,北斗内心不由得咯噔一下, 「──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撒了谎。 西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但绮理所当然地、完全没有发现, 「……正树本人根本没有任何会被绑架的理由……肯定是因为我的缘故——」 他焦躁地啃咬着大拇指指甲、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那个——我有个请求,如果我遭遇了不测,能不能请你救救正树?」 「呃——」 「我想那个叫柊的人肯定也想从正树那里打听消息,所以救他是有意义的,没问题吧——至于我,你们尽管丢下不管也没关系。」 绮的神情凝重、语气极其认真。 那话语中渗出了一种脱离正常理智的、近乎执妄的狂热。 北斗与西风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的脸色都变得苦涩起来。 没错——他们此前已经尝试过无数次了。 他正试图吸取织机绮身上的一点「火」、好让她昏厥过去。 然而—— (果然——「Santa Clara」对她不起作用。虽然能隐约看见「火焰」、却完全读不出那团火理应暴露在外的「流向」——说到底,谷口正树和这家伙的「流向」根本无法重合——完全不行。) 本该是由命运红线牵绊的一对恋人——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绮与正树的「火焰」无论颜色还是形状都相差太远。 生命能量燃烧的形式,即是一个人将度过何种人生的原形。 而这两人的原形从根本上就是错位的。 (正树那过于朴素的感性暂且不论——绮这边,甚至存在着一种想要将自己的「生存意义」强加给男友的强迫感……直白地说,她渴望为了正树而死……这简直是……) 这是一种危险的精神状态。 织机绮曾从凄惨的环境中获救,本该踏入开启了新希望的人生, 可结果——她至今仍未从旧日的阴郁中解脱出来。 她仅仅是寄托在那些温柔待她的人们的梦想之上,而对自己未来的方向却依然一无所见。 她们此刻——正在移动。 Mellow夺走了谷口正树、消失在天空的彼端。 绮正冒着雨,朝着那个方向在城市中穿行。 跑出公园后,便很快便来到了大马路附近。 就在她即将抵达那处不久前还因假日人潮而喧嚣拥挤的地方时,绮目睹了眼前的景象, 「…………唔!?」 她不禁哑然失声、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眼前展开的诡异景象,甚至让原本焦躁的心情都在瞬间烟消云散了。 雨幕之中,黑压压的人群正整齐划一地进行着大游行。 这些人的年龄与职业本该各不相同,此刻却沿着道路精准地行进着。 他们的步数与步幅完全一致,发出「哒、哒、嚓」的脚步声,踢溅起路面上积聚的雨滴。 即便行至弯道,所有人依然保持着完美的间距,没有发生任何碰撞,流畅向前推进。 然而,所有人的脸上都面无表情。 就像刚才的Mellow Yellow一样、也像谷口正树那样,人们的神情彻底松弛垮塌、目光游离不定,嘴角则为了呼吸而固定在半张开的状态。 那副样子,像极了什么东西。 丝毫不乱、而是以一种惊人而均衡的秩序随群体缓缓移动,那副情景——与水族馆水槽中成群游动的鱼极其相似。 「这、这是什么……」 绮不由自主地后退,北斗伸手接住了她的身体。 「这就是‘生命之火’被削弱后的,人类的末路。」 他静静地说道。 绮惊讶地回过头,身旁的西风正淡然地开口: 「这场‘雨’——身处其中的所有人,他们的‘未来’都在毫无例外地飞速消逝。他们丧失了自己的意志、无法认知前行的方向,所有的愿望都消融殆尽。他们分不清想做的事与该做的事,也分不清不想做的事与做不到的事,仅仅是——沦为了只执着于人类最终本质、即‘群体生存’这一事实的存在——不过,这种状态也只能再维持两三个小时了。」 「……什、什……你在说什么……什么「未来」……?」 面对绮颤抖的声音,兄弟俩冷冷地说道: 「生命是平等的,必然存在着与生俱来的限度。所谓的「火焰」,就是这种限度被削减过程的意象。有人因为自身的强硬而转瞬燃尽,也有人巧妙地利用他人的热情、让自己不被消耗而长久地活下去。虽然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火焰」……但这场「雨」会平等的、将这一切全部夺走。」 绮愣神了片刻、随即猛地回过神来, 「……诶?等一下……为什么我会……不、比起那个。」 绮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副心事重重的表情。 「正树他……没有走动,而是突然就倒下了——那就是……」 面对她那止不住的剧烈颤抖,西风用沉稳的语气说道: 「不、他还没死。」 他否定了她的顾虑,正面迎向她那如利刃般的视线, 「恰恰相反……就在受到‘雨’影响的前一刻,他似乎主动切断了自己的‘火焰’。将自己与外界隔绝,意识也脱离了身体——至少,我们曾经都经历过‘那种事’。只有从那种境地中爬回来的人、才能成为〈Santa Clara〉。」 他如此解释道。 闻言,身旁的北斗惊讶地双目圆睁, 「愚蠢——你是说,正树先生已经变成‘那个’了吗?」 西风微微蹙起眉头: 「只能这么想了吧?在那种状态下、他竟然还有呼吸——明明没有了‘火焰’,生命却尚未燃尽,指的就是这种情况——他一定是掉进了‘可能性的缝隙’里。」 * 「不——我才不是什么〈Santa Clara〉。在刚才北斗君告诉我之前,我甚至连那个名字都没听说过。」 面对不知所措的正树,年幼模样的南砂进一步追问: 「那么,为什么现在的你会出现在‘这里’呢?」 「不,总觉得有种奇怪的既视感,刚以为看到了一个存在感很薄弱的男人、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正树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一番,南砂的脸上写满了惊讶。 「那是……柊吧」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正树惊讶地瞪圆了眼睛、脱口而出: 「他就是‘柊’?刘海遮住了半边眼睛,总之是个存在感很稀薄的人……你是说,是他把我拽进这里来的?」 「没错……绝不会错。柊预料到了会变成这样——可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南砂的神情发生了变化。 在此之前,她一直沉浸在绝望之中。 而现在,面对眼下的状况—— 比起混乱,困惑的情绪正变得愈发强烈。 就在两人这样僵持在原地时,这片苍白荒芜的废墟空间也发生了异变。 正树为了保护瘫坐在地的南砂,单膝跪在她身旁、双手撑地。 就在这时,他的左臂突然感到一阵冰冷。 (嗯——) 他低头看向地面,只见一片紫色的污渍正向四周蔓延。 回过神时,那东西已经逼近到了他们跟前。 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悸动…… 「这、这是什么——」 正树慌忙想把手从地面抽回来,却动弹不得。 从手肘往下,感觉就像变成了石头一样、完全失去了知觉。 「来了——被它追上了……」 南砂茫然的声音响起。 她看起来彻底憔悴、仿佛已经精疲力竭了。 「这、这是什么!」 正树总算站了起来。 左臂沉甸甸地从肩头垂下、毫无生气。 「你手里的『未来』,被夺走了一部分呢……」 面对南砂这番自暴自弃的话语,正树用还能活动的右臂一把抓住了对方的上臂, 「总之先逃命再说!」 他用力将她拽了起来。 南砂任由其拉扯着,却幽幽地吐出一句: 「反正……也无济于事了……」 正树一边感到焦躁、一边环顾四周。 紫色的污迹正从街道中央扩散。 那里本该是人群聚集的地方。 虽然此刻这片空间已化作一片惨白的废墟,但在这场雨落下的「原本的世界」里, 本该在那里的那些人们,他们的意识究竟…… (难道说——这「污迹」,是那些人的惨叫吗?) 被夺走了未来,仅存的一点自我所发出的求救般的怨嗟,正死死纠缠住尚且保持着「清晰」形态的正树和南砂,试图将他们也拽入同样的深渊——难道不正是如此吗? 毛骨悚然的感觉,阵阵袭来…… 污渍从四面八方涌现,逐渐将二人包围。 「该、该怎么办才好——」 视线流转间、他注意到在那片污渍之中,竟突兀地留有一处空白。 那道裂缝缓缓扩大、逐渐化作一抹「线」。 在其中心处,隐约可见某样东西……一根极细极细的「红线」。 (那是……) 正树并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但本能驱使身体率先做出了反应。 行动抢先在了理解之前。 他半扛半拽着南砂、猛地冲了出去,冲那道「红线」疾驰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他没有踩到污渍,成功突破了重围。 回头望去,只见那些「线」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覆盖其上的「污渍」。 正当他准备发力继续远离时……异变再次发生了。 那些看似正向他们逼近的「污渍」微微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竟再次朝着街道中心的方向,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退了回去。 「脱、脱险了……吗?」 对于正树的疑问,南砂用冰冷彻骨的声音否定, 「不——」 正树心头一惊,转头看向她。 南砂那双阴郁的眼睛正望着街道的方向, 「那些东西——正在被重新聚集起来。‘收集’已经开始了——」 正树感到脊背泛起一阵寒意, 「收集大家的‘未来’——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南砂的表情依旧如冰封般僵硬, 「对方正企图再次引发〈紫雨〉——那个曾附身于我的、东梨的怨灵。」 「怨灵──?」 「我知道——真正的东梨并没有心怀怨恨——只是我在这么想。这种念头在我心中不知不觉地增殖、然后……满溢了出来……」 南砂一边嘟嘟囔囔地低声念叨着、一边咬得后槽牙吱吱作响。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冻坏了一般。 看到这一幕,正树感到一阵揪心般的苦闷。 (这孩子——简直就像以前的绮一样……) 无法相信任何事物、无法依靠任何事物,正树看着那副被「自身即是祸害」的罪恶感所压垮的身影、感到一阵窒息。 (我……曾经想要拯救绮,却没能做到……她是靠着好运和自己的力量才脱离了危机,而我只是个累赘……事到如今,我甚至不知道身处外界的绮近况如何……但是) 正树看着垂头丧气的南砂,嘴巴张合了几次,才总算勉强挤出了声音。 「那、那个——南砂小姐。你似乎觉得已经无计可施了——但事实也许并非如此。柊先生他,或许并没有打算利用你去做什么。没错,正因如此,他才会把我送到你身边的吧?」 听到正树那因焦躁而拔高的声音,南砂抬起了头。 尽管她依然面容憔悴、眼神中却浮现出一丝挣扎。 「………… 」 「我也觉得柊先生亲自过来不就好了吗,但你看,那方面总归是有其原因的吧。比如能力上由于互相排斥会被弹开之类的,大概是那类缘故。」 「……是,这样吗……?」 「那个,刚才我看到地面上隐约有像「红线」一样的东西。我觉得那应该是柊先生的能力吧。我有这种预感。他肯定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一定是在试着救你。」 「红线……说起来,柊经常挂在嘴边,说什么‘所有的命运都由丝线相连,即便想要斩断也是徒劳的’……难道说。」 「总会有办法的,一定还有什么出路。我们一起找找逃离现状的方法吧。」 正树一边说着,内心却愈发焦躁不安。 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相信这些话。 他只是为了安慰对方,在不断堆砌一些毫无根据的言辞罢了。 (可是,即便如此——) 看着南砂眼中微弱地恢复了些许神采,但还是觉得别无出路。 (毫无疑问,必须得想办法做点什么才行。没错——如果不阻止那个叫作〈紫雨〉的东西——) (——但是) 南砂看着正努力诉说着什么的正树,心中却在这样想着。 (这孩子——完全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进入这处「可能性的缝隙」的人,并不一定都能走得出去——如果柊真的是为了救我才把这孩子送进来的话,那么——) (那么——) 极大的可能性是,是为了让他来充当替罪的祭品。 * ——下雨了。 在织机绮、北斗和西风三人离去后的公园里,雨依旧下个不停。 在他们离去、其余众人也四散消失在各处之后,那家伙依然伫立在那里。 「…………」 在众人陷入茫然若失的状态时,唯独这家伙没什么变化。 他那长长垂下的一侧刘海遮住了眼睛,存在感稀薄到让人难以察觉其是否在场,这一点也始终如一。 虽有人称呼他为柊先生,但了解他的统和机构相关人士大都称其为氧(Oxygen)。 而在这些人当中,几乎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职责。 这世上意识到他是「世界支配者」的人,甚至不足十个。 「………… 」 雨势渐渐转强。 这家伙取出折叠伞,撑在头顶。 雨点敲击伞面的声音回荡开来。 「………… 」 氧(Oxygen)所站的位置,正是方才谷口正树目击到他的原处。 当正树倒下、绮一行人赶来、Mellow Yellow 袭来并掳走正树、到所有人离去为止, 他都一直杵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谁也无法察觉到他的存在。 正如无人能预知命运一般。 「…………」 他正望向街道的方向,却忽然转过身去。 因为从那个方向,隐约传来了一阵奇妙的声音。 那是口哨声。 而且,那竟是瓦格纳的歌剧《纽伦堡的名歌手》第一幕前奏曲——作为吹奏曲目而言,这首古典交响乐显得极其违和。 那哨声越来越近。 不久,那演奏者的身影便在雨雾蒙蒙的空间里,摇曳着显现出来。 黑帽子、黑斗篷,惨白的脸上庞抹着漆黑的唇红。 那身影模糊了男女与长幼的界限,与其说是人、倒更像一个圆柱形的轮廓剪影,正朝着这边走来。 而且,诡异的是……那顶黑帽子完全没有被淋湿。 斗篷上甚至连一颗水珠都没有沾上。 简直就像雨水无法触碰到那家伙,而是直接穿透了它的身体坠落于地面一般。 仿佛它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又或者——是死神。 「————」 氧与黑帽子的距离不断缩短,直到近在咫尺,然后——就这样擦肩而过。 黑帽子也同样,是不曾察觉到Oxygen的存在、还是说——直接选择了无视。 「…………」 Oxygen目送着黑帽子的身影消失在街道中心, 良久后,才用一种仿佛混杂着叹息的沙哑声音说道: 「——果然……还是不行吗……」 他喃喃自语地说道。 ──────────────────────── 坠入漩涡,门扉紧闭…… **『……你……觉得自己曾经很孤独吗……能断言现在已经不同于以往了吗……?』 『不、说实话——我觉得自己正挣扎于比以前更深的黑暗中。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进步’吧』 ——出自某段对话的片段**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那天,正树和绮也设法安排了日程、在街上约会。 因为听说有一家口碑很好的可丽饼店, 正树说着: 「说不定能给绮的料理提供些参考呢?」,便带着对方去了那里, 结果店里人气极高,排起了长龙。 绮正想着该怎么办才好,正树却一脸若无其事: 「绮,能等我一下吗?」 绮乖巧地轻点了一下头。 说到底,她本就不擅长那些活泼的娱乐活动,只要两人能并肩待在一起,她便心满意足了。 无论是四处走动、还是就这么一直站着,对她而言并无差别。 (让正树来决定反而更轻松——) 尽管距离她被名为「斯普奇 E」的合成人管理并支配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但绮的精神上依然残留着明显的创伤。 她依然无法主动做出任何决断,连约会的地点也完全交由正树来定夺。 只要是他提出的建议,她从未反对过。 这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一种代偿心理——毕竟过去她曾被迫服从斯普奇 E 的命令,将对方也拽入那些充满暴力的任务中。 她曾让对方身陷险境,这份悔恨至今仍无法释怀。 那份负罪感、至今依然沉重地压在自己的心头。 正树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织机内心的纠结,只是天真无邪地微笑着、主动向她搭话。 「那个、怎么办呢,点点儿什么好?好像有很多种口味的。不光是甜的、还有火腿芝士、甜辣酱口味的……叫什么来着,名字挺特别的一种料理……呃……」 他怎么也想不起那个词,正苦恼地歪着头。 说实话,绮此时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近十个对应的料理名,却不知为何没能说出口。 总觉得如果说出来,就像是打断了对方自然的思绪、有些于心不忍。 「啊——想不起来。还是查查吧。」 正树说着便伸手去掏口袋,想要拿出手机。 然而就在这时,他开始慌张起来。 「诶?没了。放哪儿去了呢?」 他卸下背上的双肩包,在里面翻找。 看到他这副样子,绮动摇了, 「那、那个……没、没事吧……?」 她手足无措地出声搭话,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正树没有抬头,只是说: 「不行,找不着……绮,不好意思,能麻烦你给我打个电话吗?」 「嗯、嗯。」 绮也急忙掏出手机拨给正树——紧接着,她的上衣口袋里响起了来电铃声。 「呀 ?! 」 她吓了一跳,不由得发出一声怪叫。 看到这一幕,正树笑了起来。 (……诶?) 绮瞬间有些混乱,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被正树给耍了。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悄悄把自己的手机塞进了她的口袋里。 「…………」 绮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茫然地愣在那里。 这种时候,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正树看着她的表情,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那个……你生气了吗?」 绮依然保持着沉默。 她是真的想不出该怎么办才好。 先是吃惊、接着是理解,然后——对于这份心意,她找不到该如何应对的答案。 绮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情感曾被「斯普奇 E」压抑到了何种地步,这让她感到一阵错愕。 「不,那个——抱歉。」 正树慌忙向她道歉,但绮甚至无法做出反应,只是如同寻求依靠般紧紧抓住了对方。 「呐,该怎么办——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才好?」 看到她那副拼命的样子,正树: 「绮——打我一巴掌。」 「诶?」 「没关系,动手吧——使劲打。」 听他语气如此果决坚定,绮竟条件反射般地挥起手,使出全身力气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 一声沉重的闷响传来,正树猛地打了个趔趄。 「啊——」 绮的手掌也感到阵阵发麻。 她猛然回过神来,看着慌忙蹲下身去的正树、战战兢兢地开口: 「正、正树——那个……」 「没错……就是如此。这样就好、绮。如果是姐姐的话,肯定也会叫你这么做的。她会说、要是觉得火大,就尽管扇过去吧……」 正树一边揉着脸颊,一边带着些许苦笑坐起身来。 「那个……」 「不,真的对不起。不过我当时还觉得挺有意思的呢。看来恶作剧这门学问还真难啊。」 正树正没心没肺地傻笑着。 看着那张无忧无虑的面孔,绮不知为何竟有些想哭。 并非因为悲伤、泪水却止不住要溢出来。 但她明白,如果在这里哭出来,气氛绝对会变得很奇怪,于是她拼命忍住,也强挤出一丝笑容。 「正树——要是管我叫姐姐,小凪会生气的哦。你可得当心点。」 「啊,对了——如果不直呼其名就会生气,她还真是个怪人啊。绮、你和她住在一起,难道就不会觉得苦恼吗?」 「我——」 绮再次感到胸口发烫。 那是被推入深渊的自己,被拯救了的—— 她在想,面对那个人,自己究竟该如何报答才好。 而——现在。 她在雨中走着,穿过那条曾经排队买过可丽饼的街道。 在面无表情的人潮涌动的街道角落,她与玖良良兄弟二人穿行其间、四处徘徊,寻找着应该就在这座城市某个角落的玖良良南砂。 雨水持续打湿着她们,但绮甚至没有余力去感受寒冷。 (正树——) 绮垂下视线、看向自己的手。 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时的麻木感依然残留在掌心。 咔吱、她死死攥紧拳头。 点点水滴滴落在手背上。 那是混杂在雨滴中,从她眼中溢出的泪水。 「你在哭吗?」 面对北斗的询问,绮没有抬头, 「没错,不行吗?」 她语气强硬地回道。 话语中唯有满腔怒火、不见半分怯色。 北斗微微蹙眉, 「只要你不是在害怕就好。毕竟接下来的「作战计划」,可全都指望你了。」 在他面前,面无表情的人流正持续不断地行进着。 接着—— 「就是现在——出现缺口了。」 负责观察的西风话音刚落,人群的断层便出现在他们眼前。 三人随即全速冲刺、穿过那道缝隙,向着街道中心奔去。 「你是怎么看出那群家伙中间有空隙的?」 面对询问,西风回答道: 「因为我们〈Santa Clara〉能感知到人们的‘生命之气’。那是一种比视觉或听觉更真切的触感。即便看不见也无妨。」 他如此解释着,随后将视线投向远方。 「不过——快要到了,地点果然还是在那座「水族馆」吗?」 「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的,那所谓的‘气息’所在的位置,肯定就在水族馆所在的那栋大楼附近。」 她们此刻正朝着正树被带走的方向前进,而在前方、还存在着一股与「玖良良东梨」极其相似的气息。 虽然目前尚不清楚夺取南砂身体的是否就是已故东梨的亡灵,但就现状而言,似乎也只能这么认为了。 「即便我们两人联手,想要压制住东梨恐怕也是不可能的。但我们可以死缠烂打拖住对方。」 「趁那段时间,你悄悄靠近、把南砂制服。你身上带着电击枪的吧?」 「嗯——因为凪为了『以防万一』,已经把它交给我了。」 「只要能让对方哪怕畏缩一瞬,剩下的靠我们的能力应该也能应付过去。」 「你觉得我能接近吗?如果你们能察觉到那种‘气息’,那我也一定——」 「这正是关键所在。不知为何,你的‘气息’极其稀薄、和其他人完全不同——当然,我们也会全力吸引对方的注意力,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因为你拥有这种独特的素质才得以成立。」 「独特——吗?」 「你或许无法察觉,但像现在这样注视着你,我能明白,你的『未来』并没有具体的『颜色』。近乎无色透明——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眼下这反倒派上了用场。想必东梨也很难感应到你的存在。」 「………… 」 被评价为「独特」,让绮不由得想起了曾经一个名叫飞鸟井仁的男人对她的评价。 「你身上没有‘花’。虽然有茎、有根、也有叶,但唯独缺少作为个性的‘花’。正因如此,你才能成为大家的‘种子’。」 至今她仍不明白那句话的含义。 自那以后,她也再没见过飞鸟井仁。 对方向凪彻底投降后现状如何,绮既不知道、也无意去了解。 但是——她清晰地记得,他注视着绮时的眼神是那样悲伤。 (我——究竟是什么?) 绮虽然感到困惑,但此刻正树的事高于一切,所以她产生了一种自暴自弃的想法,觉得自己的迷茫根本无所谓。 这种心态中带着几分自甘堕落。 (无论变成什么样都好——只要能救正树,哪怕让我变成怪物也无所谓——) 绮神色凝重,死死盯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 然而——那股锐利的目光在瞬间消失了。 (……诶?) 在她因惊愕而睁大的双眼中,在那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个诡异的身影。 人群之中,伫立着一个如圆筒般的剪影。 它无视周遭的人流、唯独那毫无动静,宛如钉在湍急河流中的木桩一般,显得极不自然。 黑色的帽子、黑色的斗篷——那张惨白的脸孔,呈现出左右不对称的扭曲。 (啊,那是——) 就在她眨眼的瞬间,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了。 是混入了攒动的人潮,还是说——仅仅是错觉。 「…………」 她正哑口无言时,西风从一旁插话道: 「下一道间隙快要来了——」 北斗也点头附和: 「只要一口气冲过去,应该就能到达那栋出问题的建筑前。」 有人低声耳语。 她猛地一惊,转头看向两人、目光定格在那里。 「嗯?怎么了?」 两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绮心想: (这些孩子——难道看不见刚才「那个」吗?感觉不到吗——?) 又或者,终究只是自己的错觉? 绮虽然心头动摇,却已没有犹豫的余地了。 * 绮的那份纠葛、西风两人亦有所察觉。 但比起这些,他们更理解她那份执念、以及不惜舍弃性命的觉悟。 (只能把赌注押在她身上了……为了救出南砂……) 他下定了决心。 被神秘之「雨」吸走了「未来」的人群,正如同漩涡般盘旋移动。 而问题的核心就在那旋涡的中心。 那里的综合大楼内恰好有一座水族馆,恐怕这并非巧合。 (而且……他之所以被绑架,肯定是为了作为替代南砂的、东梨的「新的身体」吧……毕竟南砂和东梨的基础容器等级应该不同,现在想必正处于负荷极重的状态……谷口正树身上、一定有着某种我们未能看穿的素质……) 西风认为,即便牺牲织机绮也是无奈之举。 但比起这个,更有可能发生的路径是—— (牺牲我,从而救下织机绮、谷口正树以及南砂——如果东梨的生体波动还残留在南砂体内,那么将其转移到我身上也是可能的 吧——只要剥离出来、粘到我身上,然后连同我一起消灭掉——事态就能解决了。而负责毁灭我的角色,北斗一定会承担下来的吧) 西风悄悄瞥了他一眼、北斗也正回望着他。 西风相信,两人的决心已在这一刻达成了共识。 随后,他们抵达了那栋大楼前。 从公园到这里,花了不到半小时。 西风判断此时不应再发出声音,便用手势向绮下达了「潜入」的指示。 绮默默点头示意、猫着腰快步绕向了大楼的后门。 西风和北斗从敞开的正门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 原本负责管理这栋大楼的工作人员早已一个不剩……但空气中仍隐约残留着些许人的气息。 「走吧——」 北斗迈出第一步,率先走进了大楼的一层大厅。 西风紧随其后。 那间出问题的水族馆位于大楼的四层至七层,共占据四个楼层。 他们并不打算躲躲藏藏,本想直接搭乘电梯上楼,但为了给绮争取时间,便先乘自动扶梯上到二层的商铺层,在那附近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空荡荡的空间里,各家店铺传出的背景音乐和宣传视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回响不绝。 两人走在其中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响亮。 虽然外观依旧维持着那副热闹的模样,但此处早已沦为一片废墟。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挡在了两人面前。 那是外表呈娇小少女形态的战斗用合成人,淡黄色(Mellow Yellow)。 「…………」 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两人。 「唔……」 北斗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粘在了地板上一样,根本无法抬起。 他已经动弹不得了。 西风也同样被固定住了身体。 他们周围的空气被凝固住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这女孩名为 止息〈Breath Away〉的能力吗——确实如织机绮所教导的那样,拥有压倒性的力量。」 「完全动弹不得了呢——看来『特别制』的名号确实名不虚传。只不过——这仅限于对手是普通人的范畴之内。」 两人微微眯起了双眼。 他们看得见,Mellow Yellow周围摇曳着的生命能量流,那团「火」正被扯向一个方向,呈现出显著的偏移。 每当那火焰微微抖动、Mellow便会一步、再一步地向这边逼近。 吸—— 西风的双唇微启、做出了一个吸气的动作。 那并非实际的呼吸,而仅仅是意象上的吸入。 北斗也如法炮制。 两人对同一个目标、发起了同样的干涉动作。 紧接着——Mellow周身的「火」被吸向他们那边,而她的身体也随即瘫软在地。 她的「未来」被暂时抹消了。 之前之所以眼睁睁看着她逃走,是因为当时只有北斗一人在场,且遭到了突袭; 只要做好准备,再加上两人联手,是完全可以应对的。 他们反过来夺取了对Mellow的控制权——。 恢复行动能力的北斗走向她、指尖轻轻地伸向她的颈间。 紧接着,Mellow的身体像装了弹簧一样猛地跳起、转过身来死死盯着两人。 然后,面无表情地向两人点了点头。 「好——带我们去那个操纵你的人那里吧。」 在北斗的指示下,Mellow轻快地转过身、迈步走去。 两人也紧随其后。 当然,北斗和西风心里都很清楚。 对方显然已经完全预料到Mellow会被夺走控制权这一变数。 正在呼唤着—— 对方已经断定,即便失去了合成人这一战力也无伤大雅。 事态仍在若无其事地推进着——而西风与北斗、正朝着那中心奔赴而去。 电梯外门敞开着、轿厢并不在那里。 只有一个贯通上下的井道空洞。 Mellow Yellow 径直走了进去。 那里铺设着看不见的地板,并不会坠落。 西风和北斗也紧随其后,没有丝毫犹豫。 三人穿过空无一物的电梯井向上升去。 随后,抵达了那个出问题的、水族馆所在的楼层。 迈出一步,眼前便展开了一片鲜艳的蓝色空间。 在仿佛置身海底般经过精心布局的昏暗照明中,环绕四周设置着许多巨大的水槽—— 在那之中,无数的鱼儿并非在游,而是软绵绵地一动不动、只是顺着水流漂浮着。 从世界各地搜罗而来的珍稀生物,热带、温带、亚寒带,无论是淡水还是海水,水温都被调节得各不相同。 这些本不该出现在同一空间的族群,如今——无一例外地停止了活动。 它们所有的「未来」,都被剥夺了。 在那停滞而昏暗的光景中心,隐约浮现出两个身影。 对方从一开始就发现了西风一行人的身影,正朝着这边挥手致意。 那个有着南砂外貌的身影,以及像人偶一样被胡乱丢弃在地板上的谷口正树、都在那里。 「呀——你们两个,欢迎莅临。」 当对方用少女的声音开口的一瞬间,西风和北斗便已确信了。 「果然是——东梨啊。」 * 「你问我是不是玖良良东梨?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吧。」 夺舍了南砂身体的家伙,装出一副糊涂的样子说道。 「东梨——这种事还是到此为止吧。」 西风压抑着颤抖的声音、艰难地挤出了句话。 「已经够了——我们失败了。输给了「最强」,输给了统和机构。就算再做这种事,也只会再次走向毁灭。虽然我不清楚现在的你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但应该还有更稳妥的解决办法吧?」 于是,那家伙顶着南砂的面孔、浮现出一抹浅笑, 「比如——离开这个玖良良南砂,转而寄生到你身上、之类的?」 对方一针见血地看穿并道破了自己的意图。 西风叹了口气, 「总之,能不能请你放了南砂?你对她应该并没有什么私怨吧?」 面对那声呼吁, 那家伙——南砂/东梨始终保持着极其柔和且沉稳的表情和语调, 「西风——我们无论何时,都对这世间的一切不曾抱有一丝一毫的怨恨,不是吗?」 那平缓、温柔且如润物无声般沁人心脾的说话方式,毫无疑问正是西风他们奉献人生、共同致力于改良世界时所依赖的心灵寄托。那份无可替代的安宁,此刻清晰地存在于那里。 「东梨——我很清楚,我根本无法说服你。但是……如果非要我在南砂和你之间做出选择,我已无法再选择你。南砂是我无可替代的家人。」 就在西风话音刚落的同时,站在他们两人之间的 Mellow Yellow 开始僵硬地迈开了脚步。 她正打算朝倒地不起的正树走去,动作却在半途变得诡异起来。 前后剧烈地摇晃着、身体各处都在不停地痉挛。 西风等人的控制与南砂、东梨的干涉,正以她的身体为媒介激烈地排斥碰撞着。 在「Santa Clara」的视野中,能清晰地看到他们之间能量的冲突,以及由此产生的奔流正四处迸发、盘旋。 但在普通人眼里,只能看到Mellow在做着一些奇怪的动作。 就在能力者们彼此极度集中精神、窥视破绽并激烈对峙的中心——有一道黑影正悄悄地、趁虚而入地潜行而至。 在正树和南砂的夺舍者身后,一直潜伏并潜入此地的织机绮现身了。 (——来了吗。) 西风察觉到了她的行动,却完全没有向那边投去一丝注意力。 因为一旦被对方察觉、一切就全完了。 绮正谨慎地移动着,但在距离正树仅剩一步之遥的位置,她被卷入了一股肉眼无法见的能量漩涡。 刹那间——仅在那一瞬,她的头像是打瞌睡一般、猛地向下垂落了。 (小心点,织机绮——那个「缝隙」、可是深不见底的——) * 绮正拼命挣扎着。 她拼命地屏住呼吸、爬上楼梯、潜入水族馆楼层,拼命地搜寻着敌人的身影。 那种极度的专注力,在视线捕捉到倒在地上的正树的一瞬间,险些全线崩溃。 她拼命忍住,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正、正树——我现在、现在就过去——再等一下、再等一小下,只要再等一会儿就好、等我——) 她的口腔里弥漫着血腥味。 那是由于后槽牙咬得太紧、牙龈渗出了鲜血。 就在她眼前,西风和北斗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楼层,开始与南砂/东梨对峙。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紧张感,但绮并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 然而,当她看到 Mellow Yellow 步履蹒跚地走上前、在双方之间开始剧烈痉挛时—— (就是现在——!) 绮从阴影中直起身子、开始朝着正树他们所在的位置靠近。 她想要奔跑,但如果在这里操之过急,一切都会付诸东流…… 要慎重、且也不带一丝迟疑地突进…… 就在这过程中,有一瞬间、仅仅是一瞬间…… 她感觉到意识仿佛变得稀薄了。 (——呃!) 立刻回过神来,集中精力应对眼前的状况。 或许是因为精神绷得太紧而到了极限,疲劳感一下子涌了上来,但只要再坚持最后几秒就好—— 绮从敌人背后、猛然扑了过去。 就在那一瞬间,南砂/东梨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然而——已经太迟了。 绮将电击枪对准对方的颈部猛戳了过去。 伴随着「滋啦」一声、电流窜入敌人的身体,焦糊味在四周弥漫开来—— 然而, 「呵——」 南砂/东梨笑着,游刃有余地向绮伸出了手。 电击毫无效果。 「——唔!」 绮心头一紧、挥手打开那只对方逼近的手,将对方推了出去。 于是——少女的身体竟就如此轻易地倒了下去, 接着——便再也不动了。 「诶?」 绮正处于愕然之中,西风和北斗已慌忙冲上前去,抱起南砂的身体, 然而, 「──她已经死了……」 绮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 「诶,诶诶?」 面对不知所措的绮,西风一行人围拢上来,步步紧逼: 「喂,我们可没叫你做到这种地步吧!」 「再怎么说也做得太过火了!」 两人猛扑了上来。 「等、等一下——」 绮反射性地想要推开两人——结果这一次,两人竟同时倒了下去。 动弹不得……已经死了。 「诶,诶诶诶……?」 绮愕然地盯着自己的双手。 凡是她这双手触碰过的东西,全都会死掉…… 就在这时,倒在地上的正树发出了「唔……呜……」的呻吟声。 是醒过来了吗? 可现在的绮……如果她触碰到对方的话…… (唔……唔唔唔唔唔……!) 绮再也无法忍受,转身逃离了现场。 她冲下楼梯、跑向建筑外。 大雨倾盆而下——而雨中也发生了异变。 那些曾在街上列队行进的庞大人群——此刻全都倒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在路面上横七竖八地倒下、再也一动也不动——。 「呜、呜呜——」 绮咬紧牙关,止不住地打着寒颤,一头扎进雨幕中奔跑了起来。 逃——可是,该逃往何处? (我——) 绮想要呐喊、想要放声尖叫。 可究竟该说些什么,她连这都无从知晓。 (啊——) 她在无声的尖叫中仓皇逃窜,就在这时——一阵奇妙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用口哨吹奏出的《纽伦堡的名歌手》第一幕前奏曲。 (诶——) 就在绮不由自主驻足停步的瞬间,她的脖颈被一根看不见的细丝「咔」地一声、利落地切断了。 在头颅从身体上滚落的最后视界中、映入绮眼帘的是——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更像个圆筒,头戴着黑帽子,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全身裹在黑斗篷里的异样轮廓…… ……随后,她猛地回过神来。 绮依然身处水族馆之中。 她正处于小心翼翼接近南砂和东梨的过程中,而那两人此时正背对着自己。 (……啊) 现实感瞬间回笼。 正树依然倒在地上,西风和北斗正在利用「Mellow Yellow」进行牵制,在这刻不容缓的极限状态下…… 而绮,刚才竟然、 (……是在做梦吗……?还是……幻觉) 如果这算是一种攻击,那南砂 / 东梨似乎还没察觉到自己这边的动向,这一点实在令人费解。 (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不管怎样、我必须) 没有丝毫犹豫或畏缩的余地。 她立刻重整态势,进一步向敌人逼近—— 那一瞬间,意识再次险些远去。 但她很快便重新振作,进一步逼近。 这时,那段使用电击枪失效的记忆再次复苏。 虽然心中有些不知所措,但已别无选择,只能强行出手。 这一次,南砂/东梨没有回头——就在她试图将放电端戳向对方颈部时——本该倒在地上的正树突然一跃而起、猛地向她扑了过来。 (诶——) 绮陷入了恐慌,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 手中的电击枪意外触碰到了自己的身体、一股冲击瞬间贯穿全身—— ……呼,猛然回过神来。 绮还没有抵达敌人的位置。 正树也依然倒地不起,而她从刚才起就待在原地,连一米都没有挪动过。 又是幻觉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瞬间,意识仿佛远去……每当这种感觉袭来,就会做些奇怪的梦……不、这难道不是梦,而是——「未来」吗……?) 自己知道西风他们和南砂/东梨正在用特殊能力进行某种交锋,我知道,但是——难道就是「这里」吗? 被卷入其中,并窥见其冰山一角的「这里」,难道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火焰正在发生变化的样子」吗? (难道说,刚才那些……都是有可能发生的未来吗?我可能会变成那副样子的种种可能性,被接二连三地陈列在面前……) 难道是说,越是接近南砂/东梨,绮就会不断遭遇「无数个无法如愿的未来」吗? (我——能找到正树吗——?) 距离只剩最后区区几米。 若是平时,这段距离连一秒都用不了——可现在,却化作了字面意义上的无限遥远。 * 正树在泛白而干枯的废墟中徘徊。 那里被称为「可能性的缝隙」。 「东梨正从每个人身上收集‘未来’,想把它们凝聚成巨大的块状,以此而获得强大的力量。」 在正树身旁、年幼模样的玖良良南砂低声说道。 据说,她之所以呈现出这副年幼的姿态,是因为绝大部分生命能量都被东梨夺走了。 「我们以前也做过这种事——但那时候,对手只有一个人。我们试图夺走前来杀我们的最强音(Fortissimo)的「未来」,并以此获得那股力量——结果,我们失败了。」 南砂的语气透着一股自暴自弃。 对于这件事,她似乎已经不再感到不甘或悲伤了。 「比起那时的〈紫雨〉,现在的规模甚至还要小一些。可即便如此,整整一座城市的「未来」能量,也足以引发一场无可挽回的崩坏……已经、无计可施了。」 正树理所当然的几乎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什么,但他明白她已经陷入了彻底的绝望。 因为少女此刻的状态、他以前也曾见过。 (这孩子——和以前的绮一模一样。认定自己毫无价值……) 这对正树来说是种难以忍受的感触。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告诉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 「但、但是……既然像我这样的普通人,都能像这样不被完全支配,那就一定有解决办法的。这个——怎么说呢、空间?这种地方、是和现实相重叠的吧?如果是现实中出问题的地点,或许从这边也能做点什么。」 正树一边说着、一边强行鼓舞着自己,但他并未察觉到这种下意识的偏执。 这正是他偶尔会与织机绮产生摩擦的原因,而他理所当然地对此也毫无自觉。 「没、没错。你的哥哥们、北斗和西风现在一定也在想办法救你。我们必须找到能和他们接应的办法——」 正树话刚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那绮那边岂不是也已经闹翻天了)这一事实。 「——糟了,真的糟透了……!不、你就这样躲着别出来,我得想办法解决才行……!」 正树开始焦躁起来,而南砂却一脸索然无味、问道: 「难道你感觉不到,绮小姐现在正处于什么样的状态吗?」 正树心头猛的一震, 「啊、不……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然而紧接着, 「可、可是没错,我知道绮肯定会做出什么来的。所以必须得抓紧时间。绮那家伙总是喜欢乱来——必须得有人去阻止她才行。」 「或许是被西风之类的话语所蛊惑、被利用了吧。」 被冷言冷语提醒,正树一时语塞,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倒不如说,绮那家伙搞不好还会主动凑过来、逼着我们利用她呢……」 南砂则用充满疑虑的目光注视着他。 (这家伙——真奇怪。从刚才起就一次也没有责怪过我们……明明一直都在试图救我们……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现在的南砂看不清正树的「火焰」。 因此,她也无法分析出他究竟怀揣着怎样的意志。 但是——与此相似的人物,她曾经只知道一个。 「你没有错——谁都没有错。」 曾对她说过这句话,并救了她的人。那是生前的、真正的玖良良东梨——与如今化作怨灵夺取了南砂身体的那个存在不同,对方是真正纯粹且温柔的〈Santa Clara〉的庇护者——在南砂的印象中, (这个谷口正树,有一点点——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确实在某些地方,和东梨很像……) 南砂有些出神地注视着垂头丧气的正树,随后轻声呢喃问道: 「为什么要救我……?」 正树抬起头,看见南砂神情恍惚、目光涣散, 「没错……反正最后都要毁掉、当初还不如干脆别救我……」 对方紧接着说出了这句话,究竟是对眼前的正树说的、还是对过去的东梨说的,她自己也分不清楚,更觉得没必要弄个明白。 因为无论是对谁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 正树像是要看穿她一般回望着,但没过多久, 「……你刚才说过,那些‘污渍’正在聚集、对吧。」 正树开口问道。南砂没有回答,但正树接着说道: 「而且,如果它正试图将‘未来’聚成一个巨大的整体,那么在那个‘污渍’移动的方向,不就正潜伏着问题的元凶吗?」 「…………」 「虽然可能很危险,但我觉得除了前往那里别无他法。 我不知道在现实世界里我的身体变成了什么样,但既然那是我、就一定能找到某种干预的线索。」 「…………」 「还有,南砂同学——你也一起来。」 面对正树那直白的话语、南砂微微眯起了双眼。 正树点了点头,说道: 「啊,刚才我确实说过,你可以躲起来——但我改变主意了。请随我一起来,就算硬拽我也要把你带走。」 「…………」 「你必须感到愤怒——被那个叫东梨的家伙玩弄于股掌之间,却保持沉默、轻言放弃,这是绝对不行的。不能就这样畏畏缩缩地躲着,你必须得还以颜色才行——」 正树的眼中没有一丝迷茫。 南砂无法分辨这究竟是源于他的纯粹,还是因为他的愚蠢。 但是—— (唯一明确的是——就像我曾经顺从东梨那样,我也找不到理由去反抗这个孩子吧……) 这就是事实。 南砂叹了口气、沉重地站起身来。 「知道了——去就行了吧? 我来带路。」 说罢,正树瞪圆了双眼、脸上露出一副愣住的神情。 「诶?」 「即便你感知不到,我也能做到——我知道东梨现在就在外界的某个地方。我们去那里吧。」 「啊,啊——是这样吗?什么嘛,原来如此啊——」 正树的势头被挫了下去,只得跟上迈步走开的南砂。 在这个褪了色、失去光泽、虽隐约昏暗却连影子都很淡薄、一切活力都已消失的「缝隙」世界中,两人无精打采地走着。 先前充斥在周围的那些「污渍」,偶尔也能看到在远处晃动,但距离尚远,并不会朝南砂她们这边冲过来。 正树正揉着刚才还无法动弹的左臂。 虽然总算恢复了知觉、但似乎并未痊愈,而只是消耗了正树体内残存的「意志」才冲淡了麻痹感,被削减掉的部分——似乎再也回不来了。 (虽然嘴上说得强硬,但我依然无力将局面改变——但是……) 不能只是坐以待毙,等着谁来拯救自己——这是根植于正树内心深处的意识。 就在这时,走在他前方的南砂开口问道: 「呐,真树——你不害怕吗?」 「诶?」 「你不也是一直抱持着‘我和那帮家伙不一样’的想法活过来的吗。 之所以会喜欢上织机绮那样古怪的女孩,也是因为同为怪胎而产生的共鸣吧。 可就算你们两个再怎么依偎在一起,这个世界还是会不断地责难你们。难道你不害怕吗?」 她低声呢喃着,话语的内容却显得格外辛辣。 正树皱起眉头: 「并没有——我可没觉得自己不害怕。」 「那为什么你还想过普通人的生活?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依附于东梨、依附于柊,然后兄妹互相依偎——靠着把其他人当成猎物,才总算能感到那么一点点安心。你呢?守着织机绮那样不稳定的恋人,还照常上学,过着平凡的校园生活,凭这些,你到底是怎么感到安心的?」 对方突然以惊人的气势连珠炮似地说了起来。 正树有些不知所措,同时—— 「不、所以我才说没法安心啊。一直都很不安、很害怕,而且——」 正树说到这里稍微有些支支吾吾,但还是口齿清晰地反驳: 「——我并没觉得自己能像‘普通人’那样活下去。虽然我姐姐似乎希望我能那样,但那是不可能的吧。」 他接着对始终背对着他的南砂说道: 「虽然我不了解你们过着怎样的生活,但其他人其实也都是支离破碎的,现实中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普通人’,我想每一个人其实都在担惊受怕。正因如此,你们才能看到‘未来’吧?但我们做不到。你们之所以会对世界感到格外的恐惧,是因为你们的视野比我们要广阔——但我认为,不安感本身的大小、一定是没有太大差别的。」 「…………」 也不知道南砂究竟有没有在听他说话,她始终没有回应。 正树显得有些焦躁不安、继续说道: 「在你们眼里,我们大概显得非常愚蠢吧。对于那些理应畏惧的事物,表现得太过迟钝。但我想,这世上恐怕根本不存在能克服所有不安的方法。无论找到了多么完美的解决方案,它都只会通往下一个不安。就像我,即便能和绮成为恋人,那份喜悦也会立刻转化为‘万一被对方讨厌了怎么办’的焦虑;而你们也是一样,从最强音(Fortissimo)手中得救这件事,本身就演变成了如今的惶恐——那个叫柊的人、肯定也是一样。虽然我不知道他在统和机构里具体做些什么,但想必也正经历着巨大的纠葛与恐惧吧。没错,大家都很害怕,所以——」 正树话音未落,南砂突然用强硬的语气打断—— 「不是那样——不对。」 正树吃了一惊,发出「诶?」的一声, 南砂随即转过头来,狠狠地瞪着他。 「大家会有什么不安根本无所谓——我是问你,正树、你为什么——唯独你、一点都不害怕我啊!」 她大声怒吼道。 「……哈?」 「我们让你觉得很恶心吧?这种身份不明的存在,肯定让你感到不安吧?为什么你还能对我摆出这种稀松平常的态度啊!我们可是连亲生父母都说过『真恶心』的——」 南砂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显然言过其实了,却无法抑制喷薄而出的话语。 面对这番话,正树显得有些哑然。 对着这样的他,南砂继续说道: 「你是在瞧不起我吗?觉得我这种人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才轻视我?别开玩笑了,你知道我们至今为止陷害过多少人吗?你以为我们让人供奉了多少钱,又让多少人倾家荡产了?只要我愿意,让你们上的那种学校破产倒闭也是轻而易举的事!说到底——」 她声嘶力竭地叫喊着,随后———猛然回过神来。 (为——为什么我会说出这种话……?如此情绪化、像个笨蛋一样意气用事……) 羞耻心如潮水般袭来。 她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面对这样的她,正树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慌乱地说道: 「……不、那个,怎么说呢……对不起。我没意识到自己的态度竟然这么惹人生气。但是——我并没有觉得你们恶心哦?那个,虽然我确实有点奇怪,但那些来找你们求助的人,肯定也不是抱着那种想法才来的,正因为没觉得恶心、才会来寻求救赎吧——啊、这么说是不是也不太妥当……」 他显得缺乏自信,语调也透着虚弱无力, 即便如此,仍继续说着那些分不清是在道歉还是在辩解的话。 听着这些话,南砂心想: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说他只是个烂好人吧,总觉得——和他聊着聊着,回过神来连藏在心底的真心话都会不自觉地溜出嘴边——甚至会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是这么想的吗——) 南砂怀揣着连自己也理不清的、那股模模糊糊的情绪,打断了还在滔滔不绝的正树: 「——行了。我刚才只是有点烦躁,一时冲动而已。反正正树你怎么想的,我真的根本不在乎。」 她用严厉的语气喝止。 虽然自己也觉得,这语气似乎稍微有些过重了, 「是、是吗?好吧,以后我会注意的。」 正树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那种莫名其妙的毫无防备感,让南砂感到有些不甘。 而正树却对此毫无察觉、问道: 「那个,我想请教一件事——你是怎么知道,这个不可思议的空间就是所谓的「可能性缝隙」的?」 南砂意识到,如果只是简单回答问题,就不必再去费神深思,于是当即回答: 「因为我们大家过去都曾来过‘这里’一次。而且在那时,我们就已经被告知了这件事——」 「那是,东梨告诉你们的吗?」 「我们虽然都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却并不清楚该如何使用。是东梨教会了我们。在那时,他一定——告诉了我们,在我们所窥见的‘未来’与真实降临的‘未来’之间、会产生偏差,而结果就是会产生‘缝隙’——他说过,窥视‘未来’,便意味着与被那道缝隙吞噬的危险并存——可能会坠入像无底沼泽一样的地方,无法抵达任何一种可能性——」 「那么——上次你来这里的时候,是怎么逃出去的?」 「东梨的身影现身,将我带了出来——所以现在,那条路已经不复存在了。」 「原来如此——说实话,我完全无法理解——但总之,必须去东梨所在的地方这一点,似乎变得越来越明确了呢。」 正树独自点头。他似乎毫不迷茫。 面对那份彻底的单纯感,南砂比起感到错愕、反而觉得有些—— 「呵——」 面对她漏出的那一抹微弱笑意,正树开口问道: 「诶?你说了什么吗?」 但南砂对此已不再作答, 「走吧──这一带的「污渍」似乎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也就是说——」 「原、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它们全都聚集到中心地带去了吧。」 正树也神情肃穆起来,两人加快脚步,穿行在苍白空旷的街巷中。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座设有水族馆的大楼前。 「我想,它们大概就在这里的四层或五层。」 「电梯之类的还能运行吗?」 「因为这里不是现实世界,很难说——说不定中途会连接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那还是稳妥起见,走楼梯上去吧。」 就在两人进入室内,开始在走廊上行走时—— 就在那时。 ──滴答…… 正树感觉到手背上落下一滴水珠。 他下意识地轻呻一声、抬头望去。 身旁的南砂也同样仰起头、望向天花板。 「喂,刚才……」 「嗯,下雨了——」 「可是,明明是在室内?」 面对正树的疑问,南砂转头看向他,随即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正、正树——你、这是……?」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正树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不知何时,他身上的衣服已然大变样。 不再是平时的便装、而是黑斗篷配黑帽子——那是他曾经穿过的,不吉波普的装束。 他变回了那个为了引出真身而扮演伪物的、当年的模样。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树还在茫然失神,水滴已从上方点点滴滴地落下——雨、倾盆而至。 紧接着,就在下一瞬间,正树的耳畔突然—— 「你这垃圾货色——就凭你,连一丁点像样的价值都没有吧!」 一声怒吼炸响,与此同时,他的肋部遭到了重重的一记侧踢。 「──呃……?!」 正树痛苦地翻倒在地,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 在视野的一角、一个身材臃肿滚圆、四肢却又异常干瘦的男人正像金刚力士般伫立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男人的其中一只耳朵从根部被切断、残缺不全。 他的目光中充斥着恶意与怨恨—— (啊? 那家伙是——斯普奇E?那么、这就是——) 正树虽感到愕然、但已了然于胸。 这里,是织机绮的「缝隙」之中。 (那么,绮本人现在——正抢在我们前面,和玖良良东梨在一起……?) ──────────────────────── 谜团散尽,真相亦逝…… **『……当你悟出真相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怎么说呢——因为实在过于无可奈何了,我反而有点想笑。』 ——摘自某段对话的片段** 绮——在可能性的泥沼中持续挣扎着。 只要她试图向玖良良南砂或者东梨靠近一步,就会被抛入毁灭的‘未来’之中,并在命数耗尽之际再次折返。 那既像是曾经可能实现的世界,又像是完全不可能存在的时空。 此时此刻——她正被抛回那段令人忌惮的往事中。 那时她受命于斯普奇E,将正树伪装成不吉波普的冒牌货,使其身陷险境。 (但、但是——) 展现在她眼前的光景,与过去的记忆产生了偏差。 「你这垃圾——就凭你这种货色,身上连一丁点值得称道的价值都没有吧!」 斯普奇E一边怒吼着、一边狠狠踢向扮成不吉波普的正树。 绮似乎也先一步遭到了斯普奇E的殴打,正忍受着剧烈的头痛倒在地上。 这种事在现实中实际上并未发生过。 斯普奇E本质上是个胆小鬼,极端厌恶抛露露面,总是躲在包括绮在内的那些受他操控的身影之后——而这一前提如今已然崩塌。 (这种事绝无可能——如果这种绝无可能的事正在发生,那么接下来的发展——) 在剧痛之中,当她正模糊地思考着这些时——果然,出现了。 大声叫嚣着的斯普奇E、身体突然间僵住了,紧接着,在短暂的停顿后,它的脑袋……滚落了下来。 隐约可见一丝细如发丝、锐利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反光。 在斯普奇E圆滚滚的身体崩然倒地的另一侧、那家伙正伫立在那里。 黑帽子、黑斗篷……那熟悉的轮廓与其说是人,倒更像是个圆筒。 这副打扮虽然与刚才被踢飞的正树相似,却有着决定性的不同,甚至让人觉得说两者相似都有些勉强。 那家伙甚至不再看一眼被解决掉的斯普奇E,而是回过头、看向那个拙劣的冒牌货——紧接着,正树的身体便四分五裂了。 不仅是脖子,躯干、手脚、肩膀、腰部、手指、手肘、膝盖——全身上下每一处都被切断、化作碎片飞散开来。 (诶──) 绮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是茫然伫立在原地。 黑帽子也转过身、看向了绮。 那冰冷的视线、刺向绮。 然而——其中却透着一种奇妙的违和感。 那份冰冷之中,掺杂着一丝疑惑。 绮自觉身处于这「缝隙」之中,而黑帽子却露出一副仿佛从更高处俯瞰一切的、冷漠疏离的神情,不仅如此,它接着说道: 「……原来如此,看来你还没有、真正爱上谷口正树啊……」 「诶、那个……」 绮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措手不及、一时间哑口无言—— ──哈、猛然回过神来。 自己又回到了水族馆里。 陷入了这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的「循环」之中。 (可是——) 绮陷入了一种全身仿佛被冻结般的错觉之中。 刚才那个——究竟是什么? 是像之前那样被抛进了异空间、还是说—— (唔、唔唔……) 刚才黑帽子的那番话——那种事绝不可能发生在可能存在的过去。 那么、那究竟算什么? 在那之前,更根本的问题是—— (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说我不喜欢正树?这种事绝不可能——我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更看重正树,哪怕是现在,我也正是如此——会拼上性命去救他……) 绮虽然陷入了混乱,但仍试图继续前进。 然而,那句如尖锐荆棘般刺入心底的质疑、却挥之不去。 (对方说「还不喜欢」……还……是说以后才会喜欢上吗?难道是说我至今为止的感情,都只是半途而废、敷衍了事的存在?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是什么意思——我……) 绮在极度的混乱之中,朝着倒地的正树、以及站在他身旁的玖良良南砂/东梨的背后逼近。 只差一点点,距离仅剩最后几米。 无论如何都必须赶到那里——然而,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目标少女/少年移开了原本投向正前方的注意力、向后瞥了一眼。 对方的视线,径直落在了绮的身上。 被发现了——然而,事到如今已无法逃走。 绮不再隐藏气息,全力蹬向地面、朝着南砂/东梨扑了过去——就在这途中,她再次坠入了「缝隙」之中。 那或许是最后的幻象——在那里,绮所见到的究竟是…… * 西风一直等待着的瞬间,终于降临了。 被织机绮近距离逼近的南砂/东梨,竟然移开了视线,转头看向了身后——对方的注意力移开了。 (——就是现在!) 理想情况下,西风希望绮能用电击枪之类的武器直接攻击南砂/东梨,但在力量已经陷入僵持的局面下,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平衡被破坏,也足以让对手露出致命的破绽。 西风彻底放弃了防御、开始全力从南砂/东梨身上抽离「火」。 已经不需要再进行任何微调了。 他深信身旁的北斗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举动——然而,就在那一刻。 只是在一瞬之间。 呲溜——有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西风的颈间。 刹那间,他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离殆尽,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瘫倒在地上。 (什——) 映入西风眼帘的——是吸干了他颈间「火」的北斗、正居高临下投来的冰冷目光。 (什——?) 面对动弹不得、也无法发声的西风,北斗静静地说道: 「已经太迟了——西风,我们早已没有救赎之路了。」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织机绮坠入了「可能性的缝隙」,就那样再也没能回来、瘫倒在地。 「…………」 南砂/东梨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但它的身体也随之瘫软下去、颓然倒地,不再动弹。 方才被西风吸走力量所造成的损伤,此刻正真切地侵蚀着那具身体。 在他们身旁,谷口正树和Mellow Yellow依然保持着倒地的姿势、像摆件一样静止不动。 「────」 北斗望着那番景象,眼神中透着一种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达观…… * ……织机绮,位于天台上。 她在车站附近最高建筑的顶端伫立,栅栏外、整座城市的街景在眼前铺展开来。 那里依旧如故,无数人像是一群失去意志的洄游鱼,盲目地攒动着、持续行进。 从他们身上升腾起的「火焰」,焰尖交织缠绕、向着天空延伸,然后——消失在某处。 雨似乎一直在下。 绮的身体也被打湿了,却感觉不到一丝寒意。 「…………」 绮正茫然地俯瞰着下界, 此时,身侧传来了一个声音: 「关于这个,你怎么看?」 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 她缓缓转过身去,只见一名侧脸温柔的少年正站在那里。 对方并未看向绮,只是俯瞰着街道,说道: 「这个世界,在某些地方存在着决定性的偏差,到处都充满了「裂缝」。你难道没有这种感觉吗?」 「…………」 绮顺着对方的目光匆匆瞥了一眼,收回视线时,发现少年正看着自己,脸上挂着灿烂的微笑。 绮与他正面凝视片刻,确认彼此之间并无任何剑拔弩张的气氛后,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说道: 「这……不是我的吧,而是你的‘可能性’才对——玖良良东梨。」 对方点了点头, 「是啊——虽然区分这些可能没什么意义,但你从没来过这里、以后也决不会。这里是玖良良南砂监视你们的地方。这次的现象,最初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这么说,是你复活了?」 「并非复活。真正的玖良良东梨早已死去,曾经存在的意志也已烟消云散,不留痕迹地被消灭了。如今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残留在三兄妹心中对东梨的思念罢了——是那抹余烬尚在闷烧的结果。」 「你是说,「亡灵」其实并不存在,它只是存在于心怀恐惧的人心中——是这个意思吗?」 「真是深思熟虑的发言啊。是你自己的想法吗?」 「只是听熟人提过而已。说实话,我并不太明白。」 「也是呢——我想,教给你这些的那个人,肯定也同样一窍不通,而且他大概也不会否认这一点。大家都是如此。在懵懂无知中,靠着惯性浑浑噩噩地活着——你觉得那些人怎么样?」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群失去了「未来」、只能机械地重复巡回的群体正蠢蠢欲动。 「很可怜吧……我想,但是……」 「在你看来,他们似乎并不怎么可怜,是吗?」 「能和大家感同身受……说实话,我甚至觉得有点羡慕。」 「我现在正与你的精神相连,所以能够感知到——你这种思考方式,以及你灵魂的存在形式、曾经对于飞鸟井仁来说,是极其珍贵的『基准』吧。」 听了东梨的话,绮蹙起眉头、语气焦躁地问道: 「为什么我那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的『价值』,非得让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亡灵」来发掘不可?」 但她随即又叹了口气, 「——算了,无所谓。反正这里的时间也是停滞的吧。」 「连一瞬都算不上呢。」 「既然如此,在这里听多少逆耳忠言都没有任何意义——如果无法连接到「未来」,那么所有的后悔与反省都无关紧要。」 「你似乎总是在被他人这样告诫着呢,但是——」 「是啊,没错——说实话,大家那些为了我好而说的话、有时会让我感到无可救药的烦躁——凪也好、正树也好,他们一定是因为信任我才说了正确的话……但我并不觉得自己能做得到。」 「看来你似乎无法相信‘未来’。这大概就是〈Santa Clara〉对你不起作用的原因吧。」 「我不觉得仅凭这种程度的心态转变,就能抵挡住能力攻击。」 「真是典型的统和机构成员的口吻呢。你们自以为用 MPLS 之类的词汇就能定义的那群人、无论何时可都是『例外』哦?他们可不是那种能被你们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随随便便塞进 A 级、B 级、特级或是普通级这种排行榜里的东西。那终究不过是些寻求心理安慰的尺度罢了——而人类社会所谓的序列,那些大家争得头破血流的立场和地位,其实也如出一辙。全都不外乎是空中楼阁而已——」 「你说的这些深奥的话我听不懂,我也从没觉得自己是什么成员……比起这些,」 绮直勾勾地盯着东梨、问道: 「我说——你其实并没有打算夺取正树的身体,对吧?」 少年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神情, 「没错——」 绮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我根本没必要那么意气用事地跑去救正树。虽然也不至于说是被西风他们骗了——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他们也有他们自己的理由,才会那样想吧。」 「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就在想——你和正树有着本质的区别。你们不可能合得来。既然如此,同化什么的就绝对做不到——可是,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绑架呢?」 「…………」 东梨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正面迎向那连绵不断的雨水, 「这场‘雨’——你觉得是我降下的吗?」 他突如其来地吐露出这句不可思议的话。 绮微微蹙起眉头、发出一声疑惑似的轻叹。 「其实啊——这场〈紫雨〉、随时随地都在倾盆而下。只是谁都没有察觉到,这阵「雨」正一点一滴地从所有人身上夺走「火」。我曾经所做的,就是试图哪怕稍微阻止一下这种现象——为此,我从世界各地召集了和自己相似的孩子们,想让他们帮帮我……然而,那似乎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就在抵达极限、即将崩溃之际,Fortissimo赶来阻止了这一切……我们也随之一起消失了。」 对方轻声呢喃着。 就在下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倏然剧变。 仿佛沙画被狂风吹散、显露出底部的地板纹路一般,世界在刹那间完成了更迭。 那是深山之中的一片土地,林立着成排的小木屋,与都市的喧嚣彻底隔绝。 成群的孩子正欢笑着、合力搭建着篝火晚会的底座。 他们正费力地搬运木材、拉锯切割、系紧或解开绳索,忙得不可开交; 但在此期间,大家始终在欢快地互相打趣,笑声从未间断。 (那是……) 绮就站在他们身边,但孩子们似乎看不见她的身影,即便从她身旁擦肩而过、也未曾向她投去一眼。 在伫立不动的绮身侧,玖良良东梨—— 「那就是‘圣克拉拉的孩子们’。看着他们,你有什么感想?」 他开口问道。 「这是……」 绮神色茫然,凝视着那幅欢快的景象。 东梨接着说道: 「这不是另一种『未来』。只是单纯的『过去』。这一切已经逝去,再也不会重现,连流向也早已断绝。可能性为零,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没错……这不过是『回忆』罢了。」 虽然补充了这么一句,但绮根本没在听。 (啊——) 她认得那些孩子脸上的笑容、也熟悉那样的神情。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在她从斯普奇E手中获救、并在凪的照顾下生活了大约三个月后——她曾邀请凪,以及凪的朋友羽原健太郎和末真和子,举办了一场小小的餐会。 三人津津有味地品尝着绮亲手做的料理,赞不绝口。 席间,健太郎突然随手拍下了大家的合影。 他把照片展示给三人看,说着「瞧,大家的表情多棒啊」 ——那一刻,绮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照片里的自己、看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那是毫无隔阂、开朗明媚的笑容,曾经长期在斯普奇E手下生活、整日面容僵硬的少女残影,在照片中竟寻不到半点痕迹。 绮为此感到强烈的动摇、不知为何竟落下眼泪。 健太郎和末真吓得手足无措,而凪只是默默地抱住了她,这反而让绮哭得愈发不可收拾了。 没错,那时照片里的绮,和这群「圣克拉拉的孩子们」—— (一模一样——那时的我,和这些孩子……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因为潜藏着特殊的才能而遭受迫害,从世界各地被聚集于此的孩子们。 ——平生第一次获得了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他们正发自内心笑着…… 「对于即将到来的毁灭,他们还一无所知呢——」 面对东梨的呢喃,绮吃了一惊,转头看向对方。 他的神情很是平静、既无讽刺也无冷笑。 就在这时, 「喂——东梨,你发什么呆呢。别偷懒,快来帮忙!」 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绮回过头,发现玖良良南砂正站在那里。 西风和北斗也陪在她的身边。 「哈哈哈,抱歉抱歉。看着大家忙碌的样子,实在太有意思了。」 东梨一边说着,一边从绮的身旁离开,朝着孩子们走去。 「啊——」 「东梨君……」 绮不由得对着那个背影喊道,但此时的东梨似乎也和其他人一样,再也看不见绮的存在了,径直加入了众人、开始一起准备起篝火来。 「…………」 被留下的绮茫然地伫立在原地, 不久,她的脸颊上感到「滴答」一声……落下了水滴。 仰望天空……「雨」已经开始下了。 然而,孩子们似乎感觉不到那场「雨」,依旧旁若无神地埋头于准备工作。 在过去的那个「现实」中,恐怕在这之后,Fortissimo 就会袭来,开始那场虐杀吧……可是,此时,回荡在现场的并非那最强音的脚步声,而是——一阵口哨的旋律。 《纽伦堡的名歌手》第一幕前奏曲——这段几乎不适合用口哨吹奏的旋律,正不知从何处隐隐传来—— 「…………唔!」 绮焦急地环顾四周。 与此同时,孩子们依然在天真无邪地继续着手头的工作…… * ……伴随着肉体被切断、支离破碎的错觉,正树猛地回过神来。 的确,正树曾在另一种「可能性」中被不吉波普杀掉过。 那样的世界想必确实存在。 毕竟以冒牌货的身份行动、最后被真货清理掉,是完全可能发生的事。 然而……那件事并未发生。 所以刚才的一切也只是作为一场噩梦终结,正树还活着。 但问题在于—— (无论怎么想,刚才那个都是绮的「间隙」——) 正树抬起头,看向身旁那个年幼姿态的玖良良南砂。 她脸色惨白,用颤抖的声音询问道。 「刚才那个——是混进去了……对吧……?」 「正树、织机绮,还有——那两人的「间隙」交织在了一起——」 「东梨现在到底在做什么?绮已经到他那里了吗?」 正树心急如焚、一把抓住瘫坐在地的南砂的手,将她拽了起来。 她毫不反抗,顺势死死地抓住了这唯一的支撑, 「已经,控制不住了——东梨一定……不、是从一开始就——」 她如呓语般低声呢喃着。 正树虽然不明其意,但眼下似乎也没有余力去彻底理解。 「总之,必须把我们所在的这个空间,和绮她们所在的地方「重叠」起来——」 正树一边说着、一边反射性地抬头仰望,就在那一刻,他忽然察觉到了。 「诶——?」 他此刻、正不由自主地仰望着上方。 总觉得绮就在那里。 那种感觉就像—— 「我也能,感受到绮在哪里了吗——?」 南砂虚弱地说道, 「已经开始溶解了——「间隙」与「现实」之间,几乎已经快没有区别了——」 然而正树还没听完,便拉起南砂、奔跑了起来。 「走吧!」 他们冲上楼梯,从通往水族馆的通道跃入了大厅。 出现在那里的——正是正树本人。 看见了自己倒在那里的模样、面无表情。 随即便领悟到了。 (刚才感受到的气息,是我自己的吗——可是,绮应该也在附近才对……) 正当他试图靠近另一个自己时,南砂开口道: 「等等——」 对方伸手拽住正树的手臂,制止了他的动作。 「东梨一定就在附近——你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地板上有一道极不自然的「影子」,就落在倒地的正树身旁。 然而——除此之外,这附近再也找不到其他的「污渍」了。 「那个,外面街道上那些人的‘污渍’——没有到这里来吗?」 原以为,他们的理应都集结在玖良良东梨那里了……难道不是这么回事吗? 「所以说……那种控制、已经失效了。」 南砂虚弱地呢喃。 「已经不再是和Fortissimo对战时的那个〈圣克拉拉〉了……这个〈紫雨〉……谁也无法掌控……东梨不行、我们当然也不行,谁都做不到……」 就在她垂头丧气之时,变化已经悄然发生。 大厅中央的影子向上倏地延伸、幻化成了一个站立的人影。 有人闯入了这处「间隙」。 那是一个少年的身影。 侧脸显得十分温柔、透着一种仿佛随时都会折断的脆弱感。 正树即便没人告知,也瞬间认出了那是谁。 那双紫色的眼眸比其他孩子更为鲜明,彰显出其本质中那抹浓重而深沉的色彩。 「……玖良良、东梨——」 正树低声呢喃、那家伙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然后开口: 「哎呀,真是对不起、真的。」 南砂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正树察觉到那声音中的异样,回过头去——发现她的样子也发生了变化。 她在成长。 就在刚才,看起来还只有五六岁的样子,此刻却仿佛瞬间长了十岁。 她恢复了原本的姿态。 (是因为从东梨那里夺回的「未来」得到了修复?还是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正树陷入种种混乱的思绪时,南砂如此问道—— 「东梨——你——一直以来、都在对我们撒谎吗……?」 东梨露出了温柔的微笑,说道: 「因为我的能力不足,给你们增加了额外的负担,我深感抱歉——确实,在没能向你们彻底传达我的觉悟这一点上,就算被说是撒了谎、也无话可说。」 接着,他将视线移向正树: 「谷口正树先生——我想我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柊先生似乎还是心存眷恋。他好像觉得,如果让织机绮和西风三兄妹见上一面,或许事情还会有转机。似乎是把赌注押在了这上面——但看来是失败了。果然,世上并没有那么多如人所愿的好事啊。」 对方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诶——?」 正树感到心脏仿佛被利剑刺穿一般,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那个疑似自己「本体」的东西,此刻正倒在东梨的脚下。 看来像是被移动到了那里。 而自己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似乎仅仅是因为身为绮的恋人,仅此而已—— 「我——」 在他愕然的注视下,南砂从一旁走上前,神情阴沉得可怕, 「你——其实一直被保护着。为了防止你被卷入〈紫雨〉的暴走,你被第一时间投进了‘间隙’。而你那毫无防备的本体,也被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没错,就像我一样。」 然而,那番解释对正树来说,简直是完全无法理解。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两个人到底在自顾自地理解些什么?不对,难道说——)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脸上浮现的疑虑,东梨点了点头、承认了: 「没错——站在这里的我,并不是玖良良东梨本人。现在的我,不过是残留在那个南砂内心‘间隙’里的、过去的东梨的「残渣」罢了——是她无意识的产物。因为无法承受这次的‘异变’、意识发生了分裂。」 南砂也露出一脸憔悴不堪的神情, 「大概——在很久以前,柊和东梨之间就已经谈妥了吧……如果东梨不在了,就由柊来收拾残局——」 两人之间已不再有对话。 这仅仅是一场「独白」。 「等、等一下——先让我捋一下……」 正树虽然心存动摇、却也开始领悟到了问题的根结所在。 「也、也就是说……不是你吗?引起这场骚乱的元凶,并不是夺舍了南砂小姐的玖良良东梨,而是……」 「没错。这场〈紫雨〉现象的显现,真相是——另外两人……玖良良西风和北斗,在与织机绮接触并受到「刺激」后便拉开了序幕。而远在它处的我、也就是东梨的「幻影」,在目击到那一幕时便随之现身了——」 「东梨一直试图压制并掌控「污渍」的暴走,想让镇上的人们暂时安定下来——但这种努力也快到极限了。」 「崩坏已经开始——而在这终焉之刻等待着我们的究竟是什么,目前还无人知晓。」 「——之所以会见绮,其实是——绮确实被认为本人虽然没有任何才能,但或许拥有能消除能力者力量的本事,所以统和机构也——」 正树的后槽牙开始咯咯作响。 一阵彻骨的寒意席卷全身。 他至今为止所深信不疑的种种前提,正从根基处开始彻底颠覆。 「这恐怕就是错误的根源,也是柊所犯下的失误——织机绮、不,是合成人Camille「卡米尔」,恐怕并不是被卷入其中的‘受害者’——她拥有一种能将他人内心深处隐藏的东西挖掘出来的‘素质’——大概,你也是其中之一吧、正树。」 「你也一样,本不需要插手这些麻烦事的——但你还是闯了进来,这大概就是被她所引导的结果吧。」 「不、不……这怎么可能……」 面对陷入极度混乱的正树,南砂神色寂寥地说道: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因为我也曾经历过那种发现自己所深信的一切皆是谬误的绝望……」 紧接着,东梨也—— 「虽然一切恐怕都已为时已晚——但柊似乎还在做着什么。希望那对你和织机绮来说,不会是一件很残酷的事。」 他用一种仿佛在安慰般的口吻,冷彻地宣告。 * 「…………」 雨幕之中,柊独自撑着伞,走在街道上。 从他身边经过的熙攘人群,那无数张面孔上,依旧如往常一般,捕捉不到任何一丝表情。 整齐的行进仍在继续……然而,其中已开始产生微妙的变化。 原本笔直站立行进的身姿,此刻出现了细微的晃动。 手臂大幅度摆动、步伐变得不规则,偶尔还会稍稍后退……看起来就像是在翩翩起舞。 接着,他们张开嘴……开始发出某种呻吟。 那声音的内容起初不过是零散的杂音,但逐渐汇聚成了稳定的波动。 听起来,那仿佛是一串连贯的词句。 旋转不息、起起伏伏、跌跌落落 或是卷起漩涡、聚集了许多 不自然且自然 压倒性的、事不关己 他们正在歌唱。 那没有表情的庞大群体一边起舞、一边高声叫喊,正在街道上游行。 「…………」 柊既没有驻足端详、也未表现出恐惧,只是带着同样冷漠的神情,从那副景象旁径直走过。 就在他的怀中,移动终端响起了来电提示。 明明刚才织机绮试图联系外界时失败了,通讯却传达到了他这里。 「────」 柊并没有表现出多么急促的样子、接通了电话。 他自己一言不发,反倒是对方——语气显得焦灼万分: 「万分抱歉,Oxygen——但是,我们这边也确认到情况发生了变化——」 「…………」 「城镇的封锁已经完成,但人群正逐渐蔓延到结界周边。再这样下去,恐怕会有被突破的危险……请问,您那边现在情况如何?」 面对那近乎哀求的询问,柊—— 「……没问题,Kaleidoscope……你只需要维持现状就好……」 他语气冷淡地说道、仿佛要将人拒之门外。 「可、可是……以前扫荡‘Santa Clara’的时候,甚至动用了‘Fortissimo’,这次却说只要您一个人就够了,未免也太——」 「我说过了,没问题……」 那声音冷得令人毛骨悚然,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屏息敛声的畏缩。 「——十、十分抱歉……」 「你那边——确认到‘雨’了吗?」 「哈?不——卫星观测显示,目前该区域附近并没有雨云。天气晴朗。确认状态无误。」 面对这充满困惑的回答,正撑伞挡雨的柊有些自暴自弃地应了一声, 「这样吗——」 「还有,那个——Minimum 刚才发来了紧急询问,说是Camille曾打来过一通电话、但瞬间就被挂断了,这很不自然,而且回拨过去也没人接听,她们觉得很可疑——我们要告诉她、这边正在进行无线电封锁吗?」 面对这个问题,柊陷入了片刻的沉默,随后像是叹息一般开口道: 「……去告诉她,那是徒劳的……」 「……哈?」 「Minimum的期望……无法实现。她指望利用Camille的无效化能力,将自己的哥哥马克西姆 Maxim G 从‘怪物’变回‘人类’……这只是徒劳。去告诉她……那种情况根本不存在……」 柊一边说着、一边环视四周。 他深知眼前的混乱因谁而起,却依然清晰且断然地宣告: 「Camille——织机绮……比起‘Minimum’、比起‘Maxim G’……是最为恐怖的‘怪物’……」 「那个,Oxygen——这究竟是……」 「言尽于此——」 柊单方面切断了通话、甚至还关机了。 「…………」 雨中,柊再次迈开了脚步。 沐浴着人群发出的那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歌声,他正朝着那栋设有水族馆的大楼走去。 紧接着——不知不觉间,他的步伐开始与人群趋于一致。 人流正汇聚成潮、向着那栋问题大楼涌去。 这股庞大的群体若是集中于一处,究竟会演变成何种局面——若是从他们身上溢出的「火」汇聚成团,又会产生什么——这世上还未曾有人亲眼见过那一幕。 「…………」 在不断前行的柊面前、一道黑影突兀地晃动着现身了。 那是丧失了境界、甚至渗入现实的「间隙」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身边。 站在那里的,是曾经的玖良良东梨。 『柊先生,我不认为这场「雨」一定就是坏事。我相信总有一天它能被掌控,为人类拓展出全新的认知,并通往更加幸福的可能性。』 对方投来一个如星光般璀璨、令人眩目的笑容。 那是他从世界各地收集而来、令孩子们为之着迷的梦想,而现在——也是即将彻底消逝的噩梦。 「…………」 柊无视了那道「幻影」,继续向前走去。 当他与幻影重叠时,对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柊仰望着天空。 「……确实,我也能看见了,这场‘雨’……你一直以来感受到的就是这些吗,东梨——」 他这番罕见的独白,没能传入任何人的耳中,而被周围的喧嚣声彻底淹没。 柊继续向前迈进,但脚步却显得有些沉重。 仿佛他已经放弃了希望,认为一切终究还是太迟了。 「东梨——为你的梦境画上句号的,究竟是死神、还是织机绮……恐怕,其中的一方已然降临了吧……」 ──────────────────────── 天道轮回,人自沉沦…… **『那你呢?当发现那漆黑的深渊竟如此深不见底时,你究竟做出了怎样的选择?』 『……总之……先试着闭上双眼……或许,当时除了让自身也坠入黑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吧。』 ——出自某段对话的片段** Mellow Yellow 正处于「可能性的间隙」之中,意识处于一种模糊的半醒状态。 (那个……) 她的意识在感觉到降雨的那一刻便中断了。 当时她正打算去玖良良西风他们那里保护织机绮,但在那之后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和正树一样、她也被切断了「火焰」与〈紫雨〉(Purple Rain)的关联性,沦为了仅受南砂/东梨操控的存在; 但由于那份操控也被西风等人的攻击所化解,现在的她处于一种极其尴尬的处境:精神无处安放,唯有思绪在轻飘飘地四处游荡。 (那个、是什么来着?……好像有种不祥的预感……不对,是已经发生过讨厌的事了吗?) 她原本就不擅长深思熟虑。 即便身处这片暧昧模糊的空间中,这一点也依然没有变。 包括Mellow Yellow 在内的所有被称为「特别制」的合成人,在「被开发」之初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 那就是旨在拥有足以匹敌最强者「Fortissimo」的能力。 在这些人当中,Mellow的止息〈Breath Away〉算得上是成果颇丰的一例。 同类型的「Bullethead」等型号因严重缺乏稳定性,如今已被视为失败作而从记录中抹除,而Mellow不仅能正常的执行被派遣的任务,甚至还被委以保护并监视织机绮这种若非深得信任便绝对无法胜任的职责。 不过……Mellow从很久以前起,就无比厌恶自己这种所谓的‘稳定性’。 她不知道自己作为「特别制」被创造出来的意义究竟何在,内心深处始终因为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平庸现状而感到焦躁。 她曾与「Fortissimo」交手,试图全力以赴试探自己能力的极限,结果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击溃、连擦伤都没能留下,甚至心脏也被迫停跳——随后,又被对方随性地——复活了。 自那以后,Mellow便在心中称呼Fortissimo为「老师」,对其满怀憧憬—— 但这并不代表她认为对方会指引自己走向何方。 恰恰相反—— (我——一定是对那个人……) 正当她心不在焉地思索时,身侧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了吗、Mellow?」 有人在呼唤她。 她猛一惊、回过头,发现自己的仰赖对象正站在那里。 那是一个身着紫色服饰、外貌宛如少年般的世界最强的男人。 「For……Fortissimo老师?」 不禁脱口而出。 这种青睐的语气、若是真当着本人面说出来,恐怕当场就会被杀掉。 猛然回过神、下意识地捂住嘴,而眼前的 Fortissimo 却只是苦笑着, 「别紧张,我当然不是本人。你用不着被吓成那样。」 对方耸了耸肩。 Mellow有些困惑: 「那、那个……请问我是在做梦吗?」 对方点了点头: 「准确来说、是杀掉玖良良东梨时的那个 Fortissimo 的‘印象’,残留于这道缝隙里了。而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你刚才胡思乱想的那些内容的脑波、恰好与我相似。所以我才浮现出来了。」 「……那个,请问有什么事吗?」 「无需理解。现在的你、正处于潜意识中拼命寻找苏醒契机的状态。无论什么都好,你只是单纯的在渴求着一个‘离开这里’的理由。」 「我只是在想,自己想要沉迷于梦中吗?」 「无论谁都是这么想的。想永远留在梦里、不想回到现实什么的……真是愚蠢。明明所谓的现实本就是场‘噩梦’,两者根本没多大区别。」 Fortissimo的幻影说着、发出一声冷笑。 那副神情,确实就是Mellow曾经目睹过的那种强势的傲慢模样。 「我是……睡着了吗?在去救织机绮的途中?」 「这就是〈紫雨〉(Purple Rain)的攻击。它会吸走人们的‘未来’——虽然对我不起作用,但对你来说似乎威力足够了。」 「呃——」 「好啦,别那么垂头丧气的。看样子你和那些失控的家伙不同、因为是被东梨直接攻击的,受到的损伤似乎也比较轻。」 「不、究竟是怎么回事。敌人难道还不止一个吗?」 「或者说,对方正在分裂。一边是无意识发动能力的家伙、而另一边则是试图将其阻止的……那些家伙正使用着相同的能力互相对峙——场面一片混乱。」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别问我’——本想这么说,但那得是在我是本尊的情况下。现在的我,也是你潜意识中‘智慧’的拟人化身,所以能给你句亲切的忠告。这次可是破例,你该心存感激才是。」 「哈——那还真是、非常感谢。」 Mellow虽然感到有些莫名的违和,但还是低头致谢了。 那个幻化成Fortissimo姿态的家伙,脸上浮现出一抹浅笑: 「以前,玖良良东梨那伙人试图从前来抹杀他们的Fortissimo手中夺取‘未来’,结果却以失败告终——表面上是这么流传的,但真相其实并非如此。事实是、〈Santa Clara〉的那群人为了测试自身能力的潜力而进行实验,结果却因实验失败而导致力量失控,最终被Fortissimo出面制止了。所以,Fortissimo确实承受了他们的攻击、也确实将其化解了——但说实话,消灭他们不过是顺势而为。因此,即便有幸存者、对方也完全没放在心上。而那件事、正是你现在所卷入的事态的元凶、Mellow。」 「是那对兄弟吗?而且还有另外一个人?」 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了那样的画面。 一名少女对自己下达命令的身姿、若隐若现地浮现。 那些在被操纵、坠入间隙的过程中所经历的「现实」,正逐渐混入她的意识之中。 玖良良三兄妹——这种认知已经深植于她的脑海之中。 「Fortissimo并非唯独放过了他们——只是看穿了他们已经不存在被打倒的价值了而已。」 「总觉得,这种说法——让人有点同情呢。就像过去的自己一样。」 「但是,这一次恐怕没法再放过他们了。真正的‘我’大概也不会现身,你必须得想办法解决掉。被如此百般利用,你也很想还清这笔债吧?」 「啊——原来如此,……是我把谷口正树给绑架了……我想起来了……」 Mellow脑中断断续续地浮现出受人操纵时的记忆,不由得抱住了脑袋。 「我到底……做了什么啊……绮、一定在生气吧——」 「垂头丧气也无济于事。还不快点起来?」 「可、可究竟该怎么办才好?Fortissimo老师究竟是怎么抵御攻击的?」 「留在这里的‘我’,终究不过是存在于东梨和南砂脑海中的‘意象’,所以具体的方法并不明确——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有躲。」 「诶?」 「无论对方使出什么招式、都毫不在意地直冲过去——这原本不就是‘我’的行事风格吗,那么、『求死心切的 Mellow』——」 Fortissimo的呼喊声,突然远去了。 Mellow想要追逐、可对方的身影却在转瞬间渐行渐远。 「啊,老师——等等——」 就在Mellow拼命想要抓住对方时,那个声音最后说道: 「……听好,淋了雨就会湿。厌恶这一点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语罢、对方便彻底消失了。 「老师、Fortissimo老师——」 与此同时,另一种声音正一点点清晰起来。 唰——唰——,那声音连绵不断,仿佛在坚硬的地板上拖动着崭新的床单的声音, 紧接着——皮肤上摊开一阵冰冷的触感。 下雨了。 她终于重新意识到了这一点。 随后,也隐约感觉到,自己正倒在地上。 雨水正倾泻在僵卧不动的自己的身上。 (啊……) 全身沉重如铅、连指尖都无法挪动分毫。 用「鬼压床」来形容这种动弹不得的状态甚至都显得有些轻微了,简直就像是精神与肉体已经彻底分裂一般。 (唔、唔唔……) 视线模糊不清、难以聚焦。 在这一片模糊的世界里、伫立着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是……玖良良北斗……吗?而另一个……感觉不像人、倒像是个圆筒状的……) * 「………… 」 在水族馆中,玖良良北斗独自伫立着。 其他人全都倒在地上。 就在刚才被其夺走意识的西风、南砂、织机绮、谷口正树,还有 Mellow Yellow,所有人都在〈Purple Rain〉的雨中被夺走了各自的「未来」、再也无法起身。 「…………」 北斗此刻正感受着那倾盆而下的雨、落在全身的每一寸。 无论是身处室内,还是幻觉与现实的界限,这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作为一种压倒性的体验,他真切地感受到那场「雨」正持续不断地打湿整个世界。 那是曾经唯有玖良良东梨才能感受到的认知。 是曾经〈圣克拉拉的孩子们〉中谁也无法抵达的境地。 而现在——北斗已然踏入了那个领域。 (或许,从我们遇见织机绮和谷口正树那两人时起,就已经开始了——) 随后,西风与北斗接触了南砂/东梨。 由于西风直接站在风口、负担过重,无暇观察细节——但负责后方支援的北斗却注意到了。 本应从街上行人身上源源不断汇入的「未来」之「焰」——竟然完全没有被南砂/东梨所吸收。 说到底、那种能够自由吸收他人「未来」的能力,本就是一场巨大的错觉。 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 真相不过是——在笼罩全世界的〈紫雨〉(Purple Rain)不断缓慢榨取的「未来」中, 自己不过像个小孩气的小偷一样,仅仅掠取了那股涌出的洪流中微不足道的一丁点「末梢」而已。 这场「雨」究竟是什么? 是在人类诞生于这片土地时就已经在下了吗? 是从遥远的太古时代起、就一直如此缓慢而持续地夺走生物的「未来」吗? (知晓这一切的,只有东梨——我们不过是浑浑噩噩、触碰到了他苦恼的冰山一角而已——) 试图控制这场「雨」,或许就像刚发现火的原始人,因为急于利用而盲目操作,最终引发了漫山遍野的火灾一样。 然后半吊子的「求雨」,或许会导致所有生命的「未来」在瞬间被宣泄殆尽、最终引发一场灭世的大洪水。 (即便如此——东梨依然想要向前迈进。即便如此,我们所能做的就是……) 北斗将视线投向水族馆的边缘——那是在通往下方楼层的手扶电梯附近。 不知是在何时潜入的——那里伫立着一个黑影。 黑色的帽子、黑色的斗篷。 那全身被包裹的轮廓与其说是人、倒更像是一个圆筒。 对方一言不发,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北斗以及倒在现场的这些人。 「难道说——你就是不吉波普(Boogiepop)吗?」 北斗试探性的问道,但黑帽子并没有回答。 他微微一笑: 「虽然东梨一直渴望被你杀掉——但你现在才出现,是认为我们也具备那样的资格了吗?」 然而,黑帽子却一脸冷若冰霜, 「等着——就一瞬即可。」 对方冷冷地丢下这句话,便将视线向下投去。 凝视着倒在地上的织机绮。 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贯穿一切,甚至看透了绮所坠入的「间隙」深处—— * ……在被囚禁于遥远过去「回忆」的幻影之中,织机绮正在与不吉波普对峙。 「唔……」 在她身后、那些即将走向毁灭的「圣克拉拉的孩子们」,正身处东梨的指挥之下,着手进行一场无可挽回的实验。 大家围坐在篝火旁、集结起众人的能力,为了能让东梨也感知到那唯有他们才能察觉的〈紫雨〉,正竭尽全力地聚精会神。那副光景在旁人看来,简直就像是在举行某种「祈雨仪式」。 大家围成一圈、合唱着同一首歌,试图以此共享彼此的感官。 而不吉波普正用冰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这一幕…… 「那、那个……!」 绮向不吉波普搭话。 然而黑帽子并未作答、而是径直朝那群孩子们走去。 不吉波普即是「死神」——当它接近某种事物时,其目的除了将其抹杀之外便别无他求。 甚至连理由都不存在。 毕竟,它是「自动」的。 「等、等一下!」 绮挡在了不吉波普的面前、拼命地呼喊着。 「等一下、请再等一小会儿——起码等到那首歌结束。我想到了那时候、这场‘梦’也会随之消失的——所以这一次,请让那些孩子带着笑容迎来「终结」吧……!」 然而黑帽子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让开——」 丢下这句话,便径直朝孩子们走去。 「所以——先住手啊!」 不吉波普停下了脚步、将视线投向了她的手边, 「这——是代表你有‘攻击’的意图吗?」 「诶?」 绮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不知何时,竟握着一把短刀。 (这是——) 在这个「间隙」之中,她只是一个仅由精神构成的模糊存在。 正因如此,反而使她心中所想的一切、都映射在了这个‘世界’之中。 现在——哪怕是杀掉不吉波普、也想要阻止这场行径。 「我、我——没错,我是认真的!」 绮摆出架势,将小刀的尖端指向对手。 然而,她的手却在不停颤抖、使不出一丝力气。 「不——你并不是认真的。」 黑帽子冷淡地否定了。 「你无论何时、无论对什么事都不曾认真过——总是想把一切责任推给别人、自己却不想做任何决定。」 面对这番断言,绮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在、在说什么——什么意思……?」 说起来,刚才在另一个「间隙」里,这家伙还说过「你并不是真的喜欢谷口正树」……那段记忆苏醒了过来。 「怎、怎么会……这太荒谬了——」 绮的全身也开始剧烈颤抖。 咬紧牙关,后槽牙发出咯咯的响声。 面对这样的她,不吉波普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 「实际上,你和你所厌恶的 斯普奇E 简直一模一样。试图压抑对那个不曾给予你容身之地的‘世界’的愤怒,却以失败告终,整日战战兢兢、畏首畏尾,又因为旁人无法理解这一点而时刻心怀躁郁——但事实上,你最讨厌的、正是这样的自己。」 绮无言以对、只是停不住地颤抖。 「唔……」 「现在也是如此……并不相信自己能守护住〈圣克拉拉的孩子们〉的回忆。只是因为对走向毁灭的他们产生了共鸣,便借着这份同情,试图让自己过去那软弱的‘自我’得到哪怕一点点的肯定。然而……说实话,你完全没有改变。依然如此软弱、甚至从未真心想过要变强——依然是那个可怜又渺小的Camille。」 「闭——闭嘴!」 绮大声怒吼着,向对方冲了过去。 她被一种分不清是愤怒还是焦躁的冲动所驱使、发作般朝着不吉波普猛冲而去。 黑帽子身形一晃、轻盈而华丽地避开了她的冲撞。 那动作优雅得仿佛在跳舞,绮见状愈发激愤、疯狂地挥舞起手中的短刀。 眼前的这家伙究竟是不是幻觉,此刻的她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究竟是她潜意识的投影、还是外部干涉的结果—— 若是后者,其目的又是什么,她的思考已经无法触及这些深层的问题。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呃! 」 她一边胡乱地嘶吼着、一边没命地挥舞着手中的短刀。 一直轻盈躲闪着的不吉波普,忽然—— 「人类为什么总会对‘真心’这种东西心怀感激呢——明明所谓‘真心’,也不过是像现在的你这样、令人作呕的垂死挣扎罢了。」 然而此刻的绮,已经没有余力去接受并理解这句话了。 「啊啊啊 ……! 」 她发出已不成声的惨叫,反复做出不知是在攻击还是在驱散恐惧的动作。 就在此时,黑帽子开口: 「那么……是时候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动真格’了。」 还没等绮做出任何反应,对方的动作便发生了变化。 方才还像优雅的跳舞般轻快地踩着步点、却在刹那间——静止了。 绮的动作由于无法迅速收回。 她挥舞着的匕首的尖端、径直刺入了处于斗篷深处的肉体之中。 噗嗤一声——刀刃齐根没入。 那触感令她心头一惊,猛然看向对方的脸——随即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头戴黑帽、身披黑斗篷——然而,那已不再是方才那张惨白的脸了。 「绮……?」 正用不可思议的表情凝视着这边的、正是谷口正树。 「啊,啊……?! 」 绮哑口无言。 扮成不吉波普的正树,腹部被深深刺中、身体丧失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啊……啊啊……」 绮张大嘴巴、喉咙里不断漏出不成声的哀鸣。 此前她所纠葛的一切情感都在瞬间被冲刷殆尽、唯有超越万物的绝对绝望向她席卷而来……将其彻底压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着绮那甚至称不上惨叫的呻吟,正树在剧痛中陷入了混乱。 (这、这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被绮刺中……好像又闯进了她的「间隙」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正树的视野中,绮只是呆然张着嘴、彻底丧失了感情,惊愕地伫立在那里……而在她的身后,有什么东西存在着。 与其说那是一个人、倒不如说是一个圆筒状的轮廓。 (那、那是……真正的、不吉波普……?) 那道影子似乎很快就对两人失去了兴趣,转过身向某处离去。 绮已经无法再去追赶,只能瘫在地上不断呻吟。 「…………」 不吉波普走下斜坡、朝着营火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在此期间,那些唱歌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仿佛排好了顺序一般,接连踉跄着倒了下去。 在感知到那连绵细雨存在的瞬间、未来的丝线仿佛悉数断裂、一切也随之崩塌。 无论「Fortissimo」是否到来,那一幕终究是注定会降临的景象。 「…………」 不吉波普看也不看那些孩子们一眼、径直朝一个位置走去。 孩子们当中也有玖良良东梨的身影,但对方瞧都没瞧一下。 东梨也倒在了地上,黑帽子不带任何感情地从其身边经过,然后……抵达了那里。 面对依然站立着的三人中的一个、也是其中唯一的少女,不吉波普物静静地—— 「喂——差不多该拿出点干劲来了吧?」 他对南砂问道。 (啊——) 玖良良南砂从被送到这个地方的那一刻起、便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们并不是为了继承东梨的遗志才活到现在的。 事实恰恰相反。 之所以被留下一命、是为了收拾那场梦境的残局,并将其中所有的‘可能性’连同其每一处的‘缝隙’都彻底填平。 「原来如此——不吉波普、你根本没有必要杀掉东梨,而我们——从一开始甚至连你的「敌人」都算不上啊……」 她带着叹息的语气说道,而黑帽子则—— 「现在的你应该最能清晰感受到这场所谓的〈紫雨〉。既然如此,只要你能解决掉这个问题、一切就都结束了。」 「你做不到吗?」 「你觉得我有『未来』那种东西吗?说真的,我完全感知不到任何呢。」 黑帽子语气敷衍。 「所以,如果你做不到的话,对我而言、现在就只能在这里让所有相关的一切全部消失了——」 「你竟然说出这么可怕的话……是说、你能杀掉这整座城市里的所有人?」 「因为那正是我的‘工作’。数量并无意义。」 黑帽子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勉强。 既没有任何逞强或自负、也没有虚张声势或任何的情绪波动。 「你觉得对这场『雨』置之不理也无所谓吗?明明存在着一个正在不断夺走所有生命『未来』的家伙——」 「世界的危机、是吗?这场‘雨’是从几亿年前就开始下的?原来如此,现在的世界确实扭曲不堪,未来或许也有变好的可能吧——但那绝非当下。今后是否还有改善的余地、谁也说不准。玖良良东梨确实能感受到他人无法察觉的世界‘负面’、并试图寻找解决之道——但他并没有那份才干。那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仅此而已。而且——所谓的世界危机,并不局限于这种『雨』,而是随处可见地散落在各处、尤其是那些根本看不到改善希望的烂摊子。你们最好不要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大家都在苦苦挣扎、然后在毫无建树的情况下消逝而去。」 不吉波普的声音很轻快,而诡异的是,这其中既没有恶意、也没有任何挖苦的意味。 「能够达成并突破的、仅仅是极少数的存在,而且这其中并没有什么被选中的理由,纯粹是‘侥幸’而已。所谓‘世界’,无论何时都只是由这种反复无常所支撑着的、极其危险的东西。」 「……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像是东梨会说的。虽然你可能并不认识,但那个憧憬着你的他……或许在无意识间、已经变得和你很接近了呢。」 「所以才失败了啊。明明只要稍微想想就能明白,去憧憬什么‘死神’,前方实际上根本空无一物。」 「是啊……我在想,东梨一定是从一开始就明白自己没有‘未来’,所以才想见不吉波普一面的吧。」 「真是给人添麻烦呢。」 「真冷淡啊……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让你见见东梨——我想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在南砂陷入奇妙的感怀之中时,不吉波普环顾四周,说道: 「总之——我已经提醒过你了。如果你还有斗志,就想办法解决吧。至少,你的兄弟们已经下定了决心。」 「诶?」 南砂看向站在她身边的两人。 他们像雕像一样凝固在那里、一动不动——西风闭着眼尚未苏醒,而北斗——似乎正笔直地注视着前方、注视着不吉波普。 「这是——」 「所以,接下来就看你的了。铺垫已经做好了——随你高兴吧。」 黑帽子丢下了这句奇怪的话,身影便瞬间从这片「缝隙」中消失了。 * ……仅仅是一瞬间。 不吉波普迅速瞥了一眼织机绮——随后,视线再次回到了玖良良北斗身上。 「那么——你打算如何平息这场混乱呢?」 在水族馆内,在绮等人依然倒在脚边的状况下、黑帽子语气淡然地发问。 「嗯──」 北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也理解了,不吉波普究竟去往了「何处」。 「你见到——南砂了吧。果然东梨不在那里吗?」 「只是剩个空壳而已,正如你所料。长兄的‘幽灵’帮不上忙,你们自己想想办法吧。」 面对这番冷淡的推托之辞,北斗露出一抹苦笑: 「你对南砂也是这么说的吗?」 黑帽子静静地凝视了回来, 「我已经给她留下了『武器』——至于她能不能用,我就不知道了。」 「武器,是指——?」 正当北斗开口询问之际,室外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响动。 旋转不息、起起伏伏、跌跌落落 或是卷起漩涡、聚集了许多 不自然且自然 压倒性的、事不关己—— 人群异口同声地持续吟诵着那句话,汇聚成如同地鸣般的轰然巨响。 正向这边涌来—— 「唔——」 就在北斗畏缩的那一刹那、「第一波」已然袭至。 在不吉波普身后的自动扶梯上,人群如潮水般涌出,向着这边疯狂地冲了过来。 「呀——」 北斗不由得发出一声呻吟,就在这时,他身后有什么东西动了。 那身影僵硬地站起身、将手掌对准人群——刹那间,成群的人影被向后吹飞,在无形的压力下动弹不得。 回头望去,出现在那里的——是拼死才恢复过来的合成人,Mellow Yellow 。 「唔唔——」 她面容扭曲、拼命使出 Breath Away 能力,死死抵挡着汹涌而来的狂乱人群。 看到那一幕,不吉波普淡然地说道, 「精彩——不过,终究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说着、朝对方走去。 在经过北斗身边时,他开口问道: 「你觉得,为什么现在的人群会一拥而上?」 「……诶?」 「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你心里一定在想,那些被夺走‘未来’、失去意志的人,在没有被控制的情况下,本该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飞散才对吧?」 「这、这是……」 北斗在动摇之中、察觉到内心深处正有一股恐惧正在缓缓膨胀。 (这、这家伙——身处「缝隙」之中,究竟干了些什么?) 那恐怕是他们玖良良三兄妹做梦也想不到的、某种极其荒唐的行径——这种战栗感油然而生。 「你们陷入的境地也是一样——水总是向着孔洞流去的。只要存在巨大的空虚、不稳定的存在就会被其吸入,并开始运作——用挖掘才能之类好听的话语来进行表面上的解释也无济于事。那家伙仅仅是 ——内心深处、开了一个比谁都要巨大的‘空洞’而已。」 不吉波普一边说着、一边经过 Mellow Yellow 的身侧,站在了那家伙的面前。 在织机绮的面前。 「所以——我把那种‘缺口’稍微扩大了一些——其程度足以比〈Santa Clara〉的能力更深影响到那些被「雨」淋到的人。」 它瞥了一眼 Mellow Yellow、点了点头, 「那么——如果你有那个意向、就跟上来吧。」 说完,不吉波普迅速抱起昏迷不醒的织机绮——跑了起来。 在瞬间便达到了最高速度,那绝非寻常的奔跑、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迅猛之势正面冲向建筑物的窗户。 就在身体即将触碰的刹那,厚重的玻璃已被无形的丝线切得粉碎,紧接着——就这样飞跃而出。 到了外面。 「——啊!」 Mellow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哑然失色,但随即猛然回过神。 (糟了,能力——) 集中被打乱、能力就随之解除了。 她回过头,然而——原本涌向这边的群众,此刻正全部朝着来时的方向折返而去。 就好像他们追逐的目标移动了一样——不、难不成群众原本的目标就是…… 「……是绮吗?」 Mellow面露困惑、看向了北斗。 对方也同样愕然不已。 「……难道说、不吉波普……尚在‘缝隙’之中,对织机绮进行了‘改造’吗——」 他正在嘟嘟囔囔地低声细语。 虽然不明所以、但对Mellow来说、关键之处只有一点: (绮——会怎么样?我必须拯救她——) 唯有这个迫切的事实占据了她的心头。 她强撑着还在打颤的双腿站起身来、纵身跃向不吉波普一行人离去的那扇窗外。 (——用 Breath Away 在空中制造立足点——然后踩上去……) 如果不刻意去凝神、就无法发动能力。 平时本能反射性做到的事,现在却做不到了。 不吉波普一行人已经远去了。 他们的动作仿佛悬挂在无形的丝线上,在天空、地面与墙壁之间轻盈地跳跃穿梭,自由地疾驰而去。 随后,人群一齐跟了上去。 那毫无意志可言的、单纯的集合体,正如同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般、簇拥向织机绮—— (唔——) 一阵恶心感袭来。 她从心底感到厌恶。 这些人究竟是被绮的什么‘特质’所吸引而聚拢过去的?为了填补被夺走的「未来」,他们究竟想从这个性格内向、透着股古怪倔劲,但横竖看都只是个普通少女的身上寻求些什么呢? 「只不过是心里,有着比谁都巨大的‘空洞’而已——」 不吉波普的话语在脑海中回荡。 她不禁心生怒火、觉得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在心中愤怒咆哮着:少在那儿摆出一副了如指掌的样子信口开河了。 (绮她——会亲手揉面并烘焙长条面包,为我做出比任何店里都好吃的炒面面包啊——) 求死的 Mellow 甚至忘记了‘死’、在愤怒的灼烧下,紧追着不吉波普与人群而去。 * 咔嚓一声、指尖抓挠坚硬地面的声音响了起来。 「——!」 北斗猛然回头, 在他视线的尽头,倒在地上的谷口正树正动作僵硬地试图站起身来。 然而,那副表情中没有仿佛任何意识。 对方依然处于昏迷状态。 即便如此,身体仍在动弹、并试图站起身来。 仿佛梦游一般,即便意识与肉体依然处于分离状态、却仍试图采取行动。 (谷口正树——尽管精神仍被囚禁在「夹缝」之中……但由于〈紫雨〉的影响变得过于剧烈、正试图从现实与幻境之间产生的「波动」中,强行将意志贯彻下去吗……?) 正树踉跄着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朝某个方向走去。 不、他所向往的地方,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竟然——追随织机绮而去……) 北斗愕然地目送着正树离去,即便不情愿、也开始逐渐理解了现状。 (恐怕……谷口正树即使是榨干了他那惊人的意志力,等他赶到织机绮身边时、一切也早已结束,根本来不及了……不给面子的‘死神’应该不会等太久。而现在……那个‘死神’正在做的事情是——) 争取时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在我们设法解决之前,它仍在勉强等待着……) 那些被「紫雨」溅上「污点」的人,是绝不能被流放到外界的存在……否则,世上所有人的「未来」都会以同样的方式被夺走。 所以,如果北斗无法解决的话——不吉波普大概会把那些人全部杀光吧。 为了提高效率,它才将他们聚集在一起。 (那么……该怎么办?究竟要做什么?) 北斗从不吉波普一行人离去的那处破洞——那面整墙窗户都被吹飞的大坑——向外望去、将外界的景象尽收眼底。 他凝视着连绵不断的雨幕。 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看来只能动手了……我们必须去完成东梨没能做到的事。」 无需回头,他那苏醒的兄弟已经走上前来,并肩站在了他的身旁。 玖良良西风复活了。 北斗曾一度背叛了他,此时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西风,之前的事很抱歉……但是,」 他试图辩解,西风却对他摇了摇头, 「不,我明白……虽然身体动弹不得,但你们之间的对话和当下的状况,我还是能大致掌握的。看来是我还是太天真了。差点就徒劳地妨碍了南砂,导致事态陷入空转。」 「可是,我们真的能做到吗……连那个东梨都没能实现的、对这场「雨」的控制——」 「关于那个——刚才冲出去的 Mellow Yellow 所坠入的「间隙」,我也体验了一部分,她在那里——见到了最强音(Fortissimo)。而且,她在那里得到了关于应对「雨」的建议。」 「你说什么?」 「确实——对方说过,『既然遇到雨、便注定湿透。逆天而行也毫无意义』。」 「这就是Fortissimo让〈Santa Clara〉失去战斗能力的秘密吗?」 「我不清楚……但毫无疑问、Mellow 现在行动自如。她靠自己的力量解开了『雨』的束缚。」 「湿透……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说要接受吗?不去反抗那被夺走的一切,反而主动献出『未来』……」 北斗一边呢喃着,一边仰望天空。 「原来如此……一直以来,我们只想着从他人身上夺走「未来」。但是——反过来,难道就没有将自己的「未来」转移给别人的方法吗?」 随后,北斗朝着天空、高高举起了双手。 与他们平时使用能力的方式截然相反,北斗在心中勾勒出将自身的「火焰」彻底释放的意象——就在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一股仿佛全身被急速吸入其中的剧烈冲击。 (这、这是——) 在「雨」落下的前方、一种错觉向他袭来,仿佛天空要将一切夺走、又仿佛自己正被连根拔离地面。 肉体本身纹丝未动——可精神、乃至灵魂本身都像是要被吸干殆尽一般……然而,在那之中, (那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儿……) 在雨云的彼方、在那尽头的虚空之中,他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注视着自己——那是, (这、这就是——〈紫雨〉的本体……?) 那里没有任何「火焰」。 即便存在心智、其中似乎也不含任何「纠葛」。 直到这一刻,北斗才反向领悟了为何「未来」会以「火焰」的形式呈现。 那是一个「逐渐燃尽的过程」。 越是向未来迈进,曾经拥有的可能性就越是接连消失,最终只剩下一个现实。 那些本可能发生却未曾发生的可能性,被既定的‘现实’焚烧殆尽——将这种意向的重叠具现化为能力的,正是玖良良东梨、以及受他所引导的〈圣克拉拉的孩子们〉。 而现在——他亲眼目睹的那个「元凶」——在那里不存在任何损失、所有的可能性都泰然自若地并列在一起,没有任何对立与纠葛——正因如此,那里既没有「火焰」、也不存在「未来」。 唯有贪婪、唯有此物——在自那里投向此处的视线中,能感受到一种压倒性的「饥渴」。 对方在渴求着什么。 但那究竟是什么,却完全无从知晓。 (为什么,对方要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看……?) 貌似是在试图寻找什么。 那视线中惊人的过剩感、恐怕正是那种现象被感知为「雨」的原因吧。 每一滴雨珠都是试图进行扫描的传感器终端、是触角——无数根的刺向全身——暴露在那毫不留情、冷酷的注视下,北斗被一种本能的恐惧所侵扰。 (别、别看——别盯着看——别盯着我们看——) 漫天铺展开来的巨大眼眸的意象……正当他即将陷入这种‘仿佛要被吸入其中’的恐慌、身体僵硬得动弹不得之际, 「──北斗!」 西风的声音从侧面响起。 紧接着,他的「火焰」缠绕在北斗身上、将他那仿佛要被吸走的灵魂又拉了回来。 「……西、西风——」 「想办法解决它,集我们二人之力——」 两人竭尽全力、向着〈紫雨〉发起了挑战。 然而,这意味着他们的「未来」正在不断消逝。 而在那尽头等待着他们的,将会是—— * (唔、唔唔……) 腹部被刺穿的剧痛之中,谷口正树陷入了一种如梦似幻的半醒状态。 他感觉自己正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中,梦见自己的身体正在追逐着绮。 两幅画面交替映浮现在脑海里,而无论在哪一边、他都痛苦万分。 在身负重伤的那幅景象中,绮只是心神丧失地瘫坐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她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在喉咙里持续发出毫无意义的呻吟。 (这里明明是「缝隙」之中,本该并非现实……然而……) 就感官而言,这里的体验压倒性地更加生动。 既然任何经验都是从内心接收开始的,那么这里无疑要比现实更加「真实」。 (啊……可是,我的肉体真的能抵达绮本尊的身边、将其从这场梦境中唤醒吗……) 一切都显得太过虚无缥缈、完全没有脚踏实地的实感。 从腹部刺出的刀尖上、仿佛正一丝一丝地绞出连绵不断的剧痛,唯有这清晰的刺激感在碾碎他的意志。 意志正被一点一滴地削减殆尽。 (唔……绮、别露出那种表情……你肯定不是想刺向我的……你是想刺向不吉波普……可是,为什么你会和那家伙会打起来……?) 正树在极度的混乱中挣扎着,试图在这个空间里挪动身体。 至少想发出声音。 然而,全身都被压倒性的麻痹感所蹂躏、甚至连痉挛都做不到。 他甚至无法感知自己是否还在呼吸。 绮那仿佛被夺走了所有心智般的空洞表情、正不断磨损着正树的精神。 (呜呜……我……真是太无能了……) 正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他觉得自己或许从未在真正意义上拯救过绮。 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一直沉溺于「救了她」这种自负之中,并将其强加于对方。 而证据就是…… (现在,绮为什么会如此心碎……明明只是失手刺中了我,她并没有过错……如果失去我会让她彻底崩溃——那么我、又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一直想要珍视她的啊……) 就在正树快要向绝望屈服的时候、那一刻到来了。 从绮的身后,一个身影迈着缓慢的步履、正悄然走近。 那少女的脸上带着一种仿佛大梦初醒、如释重负的神情——她是玖良良南砂。 「正树——你看起来很痛苦呢。」 南砂对正树说道。 她的声音和身影似乎都无法被绮感知、唯有正树能够接收到。 (南、南砂——你) 南砂看向绮、点了点头, 「这孩子——真是太可怜了……简直和遇到东梨之前的我们一模一样……」 对方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绮的脸颊,但绮完全没有反应。 南砂点了点头: 「正树,你是想救这孩子吧。」 (是、是的……有没有什么办法?) 正树心急如焚、在内心呐喊着。 南砂离开了绮,向他这边走近。 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把刺入正树身体的匕首。 「这个——是从哪儿来的?」 (是绮握着的——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弄到的……) 「这处『缝隙』……虽然是过去〈圣克拉拉的孩子们〉所在之处的投影……但以前并不存在。既不是我们当时所用的露营装备、也不像是现实中会有的东西……设计上完全不具备功能性。你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吗?」 (你在、在说什么呢?匕首什么的根本无所谓……?) 「这恐怕是织机绮‘杀意’的结晶……是只有在这种名为‘间隙’的特殊环境下才能成立的、存在于噩梦与现实之间的异物——是不吉波普特意为我们 准备好的‘武器’——」 南砂的表情显得凄切而悲伤,但在那之中,又仿佛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这就是所谓‘在一个人最美丽的时刻,在其变得丑陋之前将其杀死的死神’那精妙的手法吧——真是何等精彩。这根本不是我们所能对付的对手……」 然后,她对着正树点了点头, 「你们也是一样的,正树——你和绮小姐、已经没有退路了。既然你们已经成为了不吉波普的「牵连者」,就必须永远在‘世界’的极限边缘生存下去……不过,我相信如果是你们的话,是一定能够挺过去的、嗯。」 她温和地微笑着。 正树心头猛然一震。 那并非源于心脏的实际跳动,而是一种灵魂仿佛被直接攫住的触感。 (什……什么——) 「对不起,正树——你虽然想救我、就像救绮小姐那样——但很可惜这个愿望无法实现。我们、早就已经结束了——终于到了要去见证‘命运’的时候。」 南砂一边说着、一边在正树面前俯下身、然后——握住那柄刺入他腹部的匕首、猛然拔了出来。 与此同时,她的身影迅速变得稀薄——正从这「缝隙」之中离去。 「谢谢你——对我们这么温柔。或许、我——」 南砂最后那句话的尾音模糊不清,终究没能听清楚。 正树感觉到,在匕首被拔出的瞬间,那剧烈的痛楚竟如谎言般消失了,而他自己的身影、也正从这个空间中逐渐淡去。 眼前就是绮——然而在那一瞬间,她却…… (……诶?) 绮看到先前还动弹不得的正树,腹部的短刀竟突然消失,猛然站起身、不由得大吃一惊……但比起这些, (正树——你在看哪里……?) 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正迎面贯穿她的胸膛。 那是一种沉重而痛苦的情感,甚至足以令她本该坠入其中的深恶痛疾都随之烟消云散。 正树的身影正变得越来越稀薄……然而,她已经连为此动摇的余力都没有了。 * ……被不吉波普抱在怀里的织机绮、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在群众的围追堵截下,黑帽子仍在不断移动。 接着,在人们开始感觉到降雨的地点——也就是市郊公园,不吉波普停下了脚步。 他在开阔的草坪上轻盈落地、随手将织机绮放了下来,动作近乎丢弃。 「唔、唔……」 绮的面部肌肉开始微微抽搐。 她正处于苏醒的边缘。 追赶而来的群众正向此处聚集。 然而不吉波普并没有特别看向那边、只是用那双空洞虚妄的眼神俯视着绮。 就在第一波人群眼看就要将两人淹没的瞬间,他们却全都被向后吹飞了出去。 「啊——真是的!你们究竟在干什么啊!」 一边怒吼着一边冲进来的,是 Mellow Yellow。 她正用 Breath Away 阻挡着汹涌而至的人潮,然而……那股力量终究是有极限的。 「啊……可恶!」 就在她忍不住大声叫喊时,黑帽子对着她的背影、以一种带着几分劝诫意味的奇妙口吻,开口搭话: 「最好别使出全力。如果不留后手,之后处理起来会很麻烦。」 「啊?你在说什么——你究竟搞清楚状况了吗?全城的人可是都在朝这里涌过来——」 Mellow正打算开口抱怨,随后——她也察觉到了异样。 压力——正在减弱。 人群涌入的势头正在放缓。 而最重要的是, (雨——)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上方——天空裂开了一个大洞。 厚重的雨云层中,突兀地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一抹晴光。 「看来,我的工作已经不再被需要了。善后就交给你了。」 不吉波普不负责任的说罢。 Mellow转头看向那边——然而那里、早已空无一物。 唯有横卧在地上的绮发出呜呜的呻吟声,接着——她的眼睑缓缓地睁开了。 (呃,那个——发生了——) 尽管陷入了混乱,Mellow 的脑海中还是浮现出了一个念头: (玖良良三兄妹,大抵是做了什么——) * 在西风与北斗正对着天空中浮现的异变陷入苦战时,倒在在地上的南砂在他们身后缓缓站了起来。 「………… 」 她垂下视线,看向自己的手心。 那里依然紧握着一把短刀。 明明应该已经醒来、梦中的事物却就这样留在了她的手中。 「……南砂?」 西风等人察觉到她的苏醒,纷纷开口打招呼。 她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 「谢谢你们两个……在我迷茫的时候,你们一直都在努力坚守着呢。」 「这原本就是因为我的软弱才引发的事端……即便是受到了织机绮的影响,只要我全盘接纳并妥善处理,本不该演变成这种局面,但我没能做到。所以残留在体内的东梨、才想要替我去完成……不过,我现在明白了。东梨他、已经真的不在了。」 她朝着两人的方向走去。 「东梨的梦已经中断了,而我们没能将其继承下来。恐怕从一开始,这种方式本身就是错误的。所以——如果真的珍视东梨,现在——就必须在这里、让这一切暂时终结。」 她将手中的短刀指向天空。 「那、那是……?」 面对北斗的疑问,南砂脸上浮现出一丝不甘的神色、说道: 「不吉波普——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就在那一瞬间,匕首从她手中被强行夺走、吸向了天空。 那股力量之大,与北斗他们此前所承受的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转眼间便将其掠夺殆尽。 织机绮那种「动真格」的集合体——「杀意」的结晶,似乎比周遭的任何事物都更能引起空中那巨大「饥饿」的兴趣——那或许与它渴望目睹、渴望知晓的对象极其接近。那一瞬间,从天空投向地面的无数「视线」——每一滴雨珠、全都整齐划一地指向了那块「结晶」。 〈紫雨〉——停止了。 而这对于在其影响下玩弄「未来」的〈圣克拉拉的孩子们〉来说——其效果等同于呼吸所需的氧气瞬间消失。 「啊……」 首先倒下的是南砂。 紧接着,北斗也瘫倒在地。 「唔……」 西风试图向她们伸出手,但……自己的身体也失去了力气、踉跄了一下。 就在这时——有人从后面抚住了他的肩膀、支撑住了他。 就在那一瞬间,西风身上的虚脱感奇迹般地消失了,他重新站稳了脚跟。 「诶——」 猛然回头,站在那里的正是将他们送入此地的始作俑者——代号为「Oxygen」的柊。 「……结束了、吗……」 他低声呢喃着。 那副态度一如既往缺乏威慑力,却也丝毫不显慌乱。 「柊、柊先生——南砂和北斗他们……」 西风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对方却摇了摇头: 「他们……陷得太深了。比你要深得多……所以,没能赶上。」 柊如此告知。 随后,他仰望天空, 「……又下‘雨’了呢……看来刚才只停了片刻……」 西风愣了一下,随其看向天空……但在他的眼中,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诶……?」 「……不,我也……已经快要从影响中脱离出来了……嗯、已经看不见了。」 柊摇了摇头。 「与东梨之间的缘分之‘线’……似乎……终于断掉了……」 柊低声呢喃着,脸上的神情并不像往常的他——带着一抹清晰可见的阴霾。 紧接着,在下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室外以如同导弹般的惊人速度飞掠而来、冲进了建筑内部。 那是统和机构的特种部队。这支仅由精选出的战斗用合成人组成的部队,转瞬间便制伏了西风,将其狠狠掼在地上。 南砂和北斗也同样在昏迷状态下被按倒在地。 「——Oxygen!您没事吧?」 率领部队的 Kaleidoscope 向柊询问道,而柊却一脸不悦地扭曲着表情、用严厉的口吻说道: 「我不是说过,别过来吗——」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柊命令道: 「行了,放开他们——」 合成人们慌忙解开了对三兄妹的束缚。 「可、可是氧(Oxygen)大人——我们确认到原本处于暴走状态的市民们全都同时倒下了,这只能被视为紧急事态……」 Kaleidoscope 还在语无伦次地辩解着,柊却充耳不闻,他在南砂身边跪下,轻轻摇晃着她的肩膀。 「唔,嗯……」 南砂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醒了过来。 她一脸懵懂,神情显得天真无邪。 接着,开口用模糊不清的声音问道: 「……大叔,你是谁……?」 西风的脸猛然一僵。 「你在、在说什么啊,南砂——」 虽然他这样呼唤,但对方却也向西风投来了不可思议的目光, 「大哥哥你是——?」 那副神情,西风曾有记忆。 (这是……我们刚相遇不久,年幼时、南砂的……) 就在西风愕然之际,北斗也醒了过来,用同样天真无邪的眼神,好奇地环顾着四周。 看到这一幕,柊一边点了点头、一边说道: 「回忆……都滞留在‘缝隙’里了、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南砂的头。 对方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害羞的神情。 * ……雨渐渐停了。 在哑然失色的Mellow Yellow眼前,天空转瞬间放晴了。 原以为早已湿透的身体,回过神来才发现已完全干了,只能感觉到自己因四处奔跑跳跃而流下的汗水。 「这是……」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 被 Mellow 撞飞的人们全都倒在地上。 不,是整座城市的人都瘫倒在路面上、一动不动。 那场猛烈的游行已彻底平息。 「结束了……吗?」 她解除了能力、消除了施加在聚集于绮周围的人群身上的压制力。 随后她试图站起身,却发现膝盖正因痉挛而剧烈颤抖。 (我也……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吗……) 看来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 她摇晃着身体、回头看向躺在那里的绮。 绮微微睁开了眼睑,意识似乎正在恢复,但瞳孔还没有聚焦。 「啊,绮……你还好吗……?」 Mellow 像是爬行一般、一点点向绮挪动过去。 绮对呼唤毫无反应,半张着嘴、从口中漏出「呜……」的一声虚弱叹息。 她似乎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Mellow 心急如焚、正想伸手设法照料对方……就在这时,绮的瞳孔突然猛地一缩、锐利地……凝视着某个地方。 Mellow 顺着那道视线望去……站在那里的,正是谷口正树。 尽管还处于半觉醒状态,一直追踪着绮等人的他——似乎比其他人更早摆脱了「雨」的影响、赶到了这里。 「…………」 然而正树虽然好不容易来到了绮的身边,他的目光却在搜寻着她以外的某个人。 他曾心存期待,想着那个人或许也来到了这里……然而现实却让他清醒意识到,那种事终究没有发生。 既然「雨」已经停了——那么身处中心的玖良良南砂不可能安然无恙、更不可能逃到这里。 原本凭借「缝隙」的作用还能隐约察觉到的南砂的气息,此刻他已完全感受不到了。 一切都已消失殆尽——而且,再也无法挽回。 「呜、呜呜……」 正树瘫坐在 Mellow 和绮的面前、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他被那没能救下那个可怜少女的无力感与羞愧感彻底击垮,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抽抽嗒嗒泣不成声。 「那、那个……?」 Mellow 正感到困惑,正当她设法想要开口向对方说话时……她察觉到了。 绮不知何时也已坐起身来……她一边死死盯着正树、一边——也在流着泪。 绮在心底愤怒地质问——为什么哭的人是你啊、正树。 她在愤怒、眼泪却止不住夺眶而出。 该哭的人是我才对吧,凭什么你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在那儿抽抽嗒嗒的——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痛苦…… 她在内心深处歇斯底里地怒吼着。 然而,现实中从唇缝间漏出的、却只有微弱而破碎的呜咽声。 当我以为亲手杀了你的时候,我有多么恐惧、多么绝望无助、这些你连百分之一都感受不到吧。 你根本就不打算去理解那意味着什么——凭什么还能在那自顾自地流泪啊——绮的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对正树的剧烈愤慨,整个人几乎要被这股怒火吞没。 心底深处,突然响起了那个黑帽子曾胡扯过的话语。 「原来如此,看来你还没有真正爱上谷口正树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虽然不明白——但是, 「绝不会再让你说出那种话了,绝对——」伴随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坚不可摧的决绝意志,绮对正树和不吉波普两人都感到无比的愤怒,同时也一直抽抽搭搭哭个不停。 * ……恢复意识的人们在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情况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各自带着混乱的情绪、四散离去。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确实丧失了那哪怕仅有的一丝的「未来」。 只是带着一种「刚才是不是发呆了」这种程度的违和感,便各自回归了日常生活。 出人意料的是,这或许仅仅是消耗了一点点‘空转’的「未来」,从他们整个人生的尺度来看,甚至可以说反而为提高效率做出了‘贡献’。 一切都是不确定的,过往发生过的事、今后也只会不断重演。 起初虽有些许骚动,但那种声音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最终,在远离市中心的公园草坪上,只剩下了一直哭泣不止的绮与正树、以及Mellow Yellow。 「呃、那个……该怎么办才好……」 正当Mellow感到困惑时,身后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回头望去——一辆摩托车正朝这边驶来。 「呼、」 Mellow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惊叹。 那辆摩托车的车身看着眼熟,骑手也是旧识。 那是一位穿着皮质连体机车服的年轻女性。 「…………」 对方停下摩托车、跨步而下,摘下头盔后露出的那张脸——正是雾间凪。 「……喂,Mellow、这家伙已经没救了吗?」 凪没有寒暄、而是开门见山地询问。 作为谷口正树的义姐、同时也是织机绮的同居者及兼监护人,每当发生麻烦时,她像这样赶过来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就是拥有「炎之魔女」绰号的她的习性。 「不、那个,好像的确是这样、没错……」 Mellow自担任织机绮的监视任务以来,与凪也有所交流。 因为既然要与绮亲近,就不可能不与凪接触。 然而,无论与对方多么熟稔,都觉得自己无法解释清楚眼下的状况。 「哼……」 凪在绮和正树之间来回打量。 那两人似乎完全没看到凪,只是自顾自地持续哭泣与呻吟。 她迈着毫不客气的脚步大步走向两人,先是揪住正树的后颈将他拽起身来站好、一路拖着他走到绮的面前。 还不等对方反应,又腾出另一只手抓住了绮的上臂,动作略显粗鲁地将她拉了起来。 两人根本无力反抗,只能任由其摆布、被凪分别搂住了。 凪稳稳支撑着两人的身体,用充满力量的声音宣告: 「总之——先回去。一切等回去再说。」 随即就这样抱着两人迈开脚步。 尽管两人仍在不停哭泣,她却完全没有出言安慰,而是彻底无视、仅凭行动强硬推进了。 「…………」 面对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的Mellow,凪开口: 「你也跟上来吧——累坏了吧。今天已经不用再工作了。」 听到呼唤,Mellow神色慌张地环顾四周, 「那、那个……那摩托车呢?」 「别管它了。回头再来骑就行。」 凪头也不回、推着两人的背脊向前走去。 Mellow则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就这样,围绕着「紫雨」的一系列骚乱,就此落下帷幕。 ──────────────────────── 谎言轻飘,步履沉重…… **『如果我们……什么都做不到……那要如何是好呢……』 『不,到那时候,总会有比我们更出色的人去做点什么的吧』 『肯定会比我们更加模棱两可、如履薄冰地去尝试吧——』 ——摘自某段对话的片段** 本应引发巨大骚乱的事件——大批市民同时陷入昏睡并倒地,醒来时却身处完全不同的地方——风波却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平息了。 由于那段时间内所有的电子记录均未留存,这种「如果真的发生过那种骚乱,绝对会有人录下视频」的观点占据了上风,将零星出现的反驳声彻底淹没。甚至连实际被卷入其中的当事人,也只是自我安慰地认为「可能只是发了会儿呆」,不再进一步表达异议。虽然其中也有另一种猜想,称这是地下喷出的硫化氢气体所致,必须进行彻底调查,但这种说法完全被当作无稽之谈而无视了。 ……然而,这其实是统和机构的手段之一,即通过散布杂乱无章的信息来降低整体事件的清晰度。真相则被冲刷进无数虚假信息的浊流之中,再也没有人能够回头审视。 * ……随后,曾被称为玖良良南砂与北斗的两人,被统和机构回收,带往了新的地方。 空荡的纯白房间里,两人并肩坐着等待。 房间里准备的沙发是相当高级的货色,坐起来很舒服,但两人都心神不宁、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那、那个……请问你是?」 「我——想不起名字了。」 「啊,我也是。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水族馆里都不知道。」 「你也是吗?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不知道……但总觉得松了一口气。虽然我不认识你,但莫名感到有些安心。」 「是吗?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好像是这样了……」 「呵呵」 「哈哈」 两人带着天真无邪的表情凝视着彼此、相视而笑。 就在这时,门开了,三名男女出现在门口。 分别是一名男性和两名女性。 那名男子看起来很眼熟,正是之前在水族馆见过的那位异色双瞳的男人。 另外两名女性虽然看起来只有十几岁,却都散发出一种异于常人的沉稳气质。 其中一人向前迈出一步, 「嗨、你们好。从那之后已经过去一天了……昨晚你们两个睡得好吗?」 对方用温柔的语气询问,随后, 「我叫九连内朱巳,请多关照。」 「那个……」 见两人一脸困惑,朱巳指着她们说: 「你是南砂、而你是北斗。这就是你们的名字。」 话音刚落,身后的男人—— 「喂,Rain——谁准你擅自……」 他正想出言告诫、朱巳却毫不留情地回绝: 「没关系吧,只是名字而已,又出不了什么问题。而且——这件案子应该是全权交给我负责了。他们现在已经归属第二领地管辖,就算你地位再高,指令也是从上面直接下达的。没错吧,Kaleidoscope ?」 面对她的驳斥,男人只是闷哼一声、并没有反驳。 「南砂……?」 「北斗……?」 两人在口中反复嘟囔着对方的名字、面面相觑。 「你是……北斗。」 「你是……南砂。」 话音刚落,两人便觉得有些滑稽,再次笑出声来。 朱巳一直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幕,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好了……虽然你们还只是小孩子,但由于一些特殊情况,我必须让你们学会像大人一样行事。虽然可能会觉得有些别扭,但你们必须尽快习惯。所以从现在起,你们要和我生活在一起,接受我的教导。」 「和你? 那个……」 「叫我朱巳就好。」 「可是,刚才那个人,叫了你‘Rain’……」 「那就像是个绰号一样。Rain on Friday,意为『雨落星期五』。」 朱巳话音刚落,两人的脸上便掠过一丝紧张的神色。 「雨──」 两人喃喃自语着、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朱巳看着他们、用温和的声音问道: 「怎么了?」 「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 「总觉得,下雨好可怕……」 确认过两人的恐慌后,Kaleidoscope看向站在身旁的另一名情报分析型合成人, 「怎么样……?波利摩格。」 于是,那个戴着兜帽、神情茫然的女人语气略显生硬地—— 「嘛——如果是这种感觉的话,我觉得还是不要再继续消除记忆为好。毕竟现在处于负面修正状态,我认为应该挺好控制的。」 Kaleidoscope 也点了点头, 「虽说特意请你们跑一趟,但看来是没活儿干了。」 说完,他将视线移回孩子们身上。 看着垂头丧气的两人,朱巳用一种带着几分俏皮的口吻说道: 「下雨真的很讨人厌呢。淋湿了衣服会变得黏糊糊的、头发也会乱糟糟。但是呢,雨天……要是提早预知的话,撑把伞总能应付过去吧?」 两人抬起头时,只见她正嫣然一笑, 「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些可怕的事。要是事事都放在心上,那可就没完没了了。所以还是干脆点,将其当成无关紧要的小事比较好哦。」 两人向上抬着视线、回望着她, 「朱巳呢?你是怎么想通的?」 她收敛了神色、弯下腰去,凑近了那两人, 「其实啊,这可是个秘密哦……」 两人也顺势靠了过来。 她低声呢喃了几句,只见两人的神色先是微微一僵、随即在下一秒便发出了清脆的笑声。 「讨厌!」 「也太狡猾了!」 朱巳眨了眨眼, 「不过,还挺有效的吧?」 说完,她站起身,微微扬起下巴示意: 「肚子不饿吗?我们去吃点什么吧。」 听到这份邀请,南砂像弹起来似地站起身, 「我想吃肉!」 她就这样跑了起来、抢先一步冲出了房间。 北斗也「等、等等我!」慌忙的追了上去。 朱巳本打算跟上,这时,Kaleidoscope 问道: 「喂……你刚才,对那帮家伙说了些什么?」 朱巳却摆出一副装傻的表情, 「秘密。」 丢下这句话后,她便径直走开了。 * ——一个月过去了,正树再次迎来了获准外出的日子。 「………… 」 自那以后,正树一次也没能和绮说上话。 那起事件之后,正树跟着凪回到了公寓,两人一起吃了披萨,随后正树便被送回了家。 期间,绮始终一言不发,甚至当正树悲伤的向凪说明事件始末时,也只是全程保持沉默、什么话都没有说。 正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觉得自己当初表现得实在太过窝囊,就算被绮嫌弃也是理所当然。 但由于对方并未明确表示抗拒,正树仍与其定期联络、从未间断。 然而,绮一次也没有回过信。 正树束手无策,也曾试着找凪和Mellow商量,但两人的态度都是: 「嘛、就这样维持现状不也挺好吗。不过,绝对不能把对方晾在一边不管哦。」 面对此种模棱两可的建议,他实在有些无计可施。 正树本想像往常一样约她出来约会,可发出的消息依旧石沉大海。 即便如此,他也别无他法。 于是现在——正树又像上个月一样,在车站前的老地方,静静地等待着。 虽然这可能会浪费掉每月一次宝贵的自由时间,但说实话,正树对此并不在乎。 他只想设法摆脱这种不稳定的状态,哪怕结果不尽如人意也罢——抱着这样的念头,他就像个傻瓜一样、准时来到了发送给对方的地点。 (果然,还是不行吧——) 正树已经在站前广场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然而,此前从未迟到过、甚至每次都会比约定时间早到的绮、今天却连一点现身的迹象都没有。 (不过,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呢——) 在那道「间隙」中,南砂和东梨对他所说的话,至今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反复盘旋着。 「织机绮,不、合成人Camille恐怕并非被卷入其中的‘受害者’,而是——拥有一种能将他人内心深处隐藏的东西强行拽出来的‘素质’——正树,大概你也是其中之一。」 现在的自己,确实是喜欢织机绮的。 即便已经被对方讨厌了,这份好感也依然真切存在着。 然而,那并非出自他本人的意志,而且恐怕连绮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如果这一切都是因为那所谓的「素质」—— 那种无法改变的存在——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我——) 正树神情恍惚地、凝望着天空。 ……绮则躲在暗处、一直凝视着那样的正树。 「…………」 她在正树到达的三十分钟前就已现身,占据了一个对方无法察觉的位置,在确认对方现身后,便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说实话,她觉得自己这种行为很恶心。 然而,自那以来便从未平息的怒火,将这种不快与不安感悉数燃尽。 若是换作以前,看到正树如约而至,她本该感到如释重负; 可现在的她,甚至连对方比约定时间早到这件事,都感到焦躁不已。 正树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时不时仰望着天空。 在绮的心中,对正树的愤怒与对自己的焦躁感恰好达成了某种平衡,陷入了一种如同空白般的状态…… 就在这时,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一口气冲到了正树所在的地方。 「……哈、哈、哈啊……」 绮剧烈地喘着粗气、伫立在正树面前。 对方吓了一跳、整个人愣在原地。 绮只是死死地瞪着他,然后—— 「正树——我绝对、绝对比你自己更加喜欢你哦……!」 她压低着声音、带着一丝怨恨,气势汹汹地大声说道。 周围的行人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但对她而言,那些视线根本毫无意义。 正树先是愣了一会儿,但很快……就像再也憋不住了一样,「噗嗤」笑出了声,接着便笑个不停。 「噗呵呵呵……唔哈哈,唔哈哈哈……」 正树一边笑着、一边在心里纳闷自己为什么要笑。 并不是觉得绮很奇怪,也不是在为自己的愚蠢而苦笑,而是因为无法处理那种徘徊在快乐与痛苦边缘、难以言喻的漂浮感,这种情感最终化作笑声满溢了出来。 绮则板着脸、愤愤不平地瞪着这样的他。 绮究竟在想些什么,正树依然完全摸不着头脑。 自己的心意是否传达给了对方,也同样是个未知数。 然而,唯有一件事、他能够清晰地意识到。 (是啊……我们,活下来了啊……从那场名为〈紫雨〉的噩梦中……所以现在,才能像这样吵架啊。) 这种「得救了」的实感,在迟到了一个月后,终于在正树的心中彻底扎下了根。 女孩持续瞪着、男孩则不停笑着,这对奇妙的组合在街道的人潮中显得格格不入,但他们本人似乎完全不在意。 天空晴朗且干爽,看样子短时间内都不会下雨了。 * 「……就这样,我的人生已经看不到任何希望了。前方一片漆黑。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重新开始相信未来呢?」 今天也和往常一样,在城市某家高级酒店的房间里,又一位对未来感到绝望的客人找上门来,试图从这位「圣克拉拉的幸存者」身上寻求一缕微弱的希望。 「…………」 清晨的阳光投向窗边,玖良良西风伫立在那儿,背对着那位正在苦苦哀求的「客人」、听着对方的陈述。 在任由对方随心所欲地说了好一会儿后,西风突然「嘘——」地吹了一声口哨。 趁着对方因吃惊而陷入沉默的刹那——他切入了话题: 「说起来——关于我的事,你是怎么听说的?」 客人吃了一惊, 「啊、那个、这个,呃——」 「是不是有人说过,我们是三兄妹之类的?」 「……是、是的。不过那也只是不确定的传闻而已……」 「依赖这种不确定的东西,一头扎进可能存在危险的事情里,真的没问题吗?」 他用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说道,对方的脸上瞬间布满了不安的神色。 「不、那个,关于这个……」 「想回头就趁现在。我只接受一次请求。要是事后再来说『还是请帮帮我吧』,那可不行。如果你心存疑虑,现在打道回府也不失为一种明智的判断。带着那等待着你的、破灭的‘未来’一起。」 「怎、怎么这样——」 客人的脸色变得愈发惨白。 西风一边观察着对方的反应、一边突然转过身,向对方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灿烂夺目、双眸中闪烁着紫色的光芒。 ——瞳色比以前淡了些,给人一种更加通透的印象。 「没错——现在的你,正被那些本不必考虑的事情所困扰。你被强迫去选择未来,并为这种选择感到压力倍增。我将从你身上夺走的、就是预先抹除那些执着于‘无意义的未来’的活动。那些将从你身上永远消失——作为交换,你再也不必理会此刻感受到的那份‘不安’了——意下如何?」 对方虽然浑身颤抖不止、但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拜托了——请动手吧!」 西风伸出手、探向客人的后颈。 ——然而,他已经看不见从对方身上升腾而起的「火焰」了。 显然,在之前的事件中,他的能力已经被削弱。 可是──他依然做着与以往相同的动作、如法炮制。 虽然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对方产生了同样的反应、陷入了暂时的昏迷状态。 而当‘客人’苏醒时,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仿佛驱散了邪祟般的清爽神情: 「啊——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许多。原来直到刚才为止,我一直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负担在生活吗。真是真切感受到了、自己之前被强加了多少毫无意义的‘未来’啊。真是太感谢您了——」 对方用一种近乎哽咽的激动语调、滔滔不绝地陈述着谢辞。 西风只是随口回着‘那便好’的客套话。 ……这位「客人」究竟是真如以往那般得到了妥善处置,还是仅仅因为‘假药效应’、像中了催眠术一样陷入了自我暗示,西风无从判断。 但关于这一点,九连内朱巳曾对他这样说过。 「没关系的。你就当这一切全都是谎言就好了。可怕的事是假的、开心的事也是假的。这世上的一切,谎言终究还是比真相要多。也许总有一天,真相大白的日子会到来,但起码不是现在。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去一一计较了。太当真的话,反而显得有些蠢了。」 现在的西风隶属于她所管辖的、名为「第二领地」的地方……似乎是变成了这样。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西风并不清楚。 或许只是负责管理他们的人从柊换成了别人,又或许是被卷入了某个完全不同的宏大计划,他无从判断。 「西风,为什么唯独你能保留着记忆度过那场风波,这一点还不得而知。或许是因为你与织机绮交流的时间最长、程度最深——但这方面如果不观察后续的进展,我也下不了结论。 一切都还模糊不清、我们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是啊——我也和这名客人一样。背负着徒劳的未来,并将其视为沉重的负担——) 在打发走那位喋喋不休、谢个没完的客人后,西风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 (偶尔也别总吃酒店的早餐了,还是去外面吃吧……) 出于某种直觉,他走出了大门。 目前被指示入住的酒店,偏偏就在发生过那起「紫雨」事件的街区车站前。 那座水族馆也近在咫尺。 虽说只要想去随时都能去,或许还能借此机会做个了断、转换下心情——但他实在提不起那种兴致。 看来正值假日,街上行人的脸上毫无紧张感,空气中弥漫着安宁的气息。 这其中理所当然也混杂着一个月前还处于‘暴走’状态的人,但如今却连一丝那样的痕迹都看不出来了。 「…………」 他走在路上,最近总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阵阵视线。 以往他会用能力隔绝自己的气息,如今却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外。 他那份压倒性的美貌即便再怎么不情愿、也变得格外引人注目。 必须得习惯才行。 或许在将来即便处于这种状态、也能做到隐匿气息,或是达到不在意他人目光的境界,但看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而且——再也没有人、会与自己并肩努力了。 东梨也好、曾经的‘家人’也罢……还有南砂和北斗。 (…………) 他微微咬紧了嘴唇。 据九连内朱巳所说,那两人现在相处得非常融洽。 在旁人看来,似乎是一对感情好到让人心生暖意的兄妹。 若真如此……他最好还是不要再见那两个人了。 如果无法抹去内心的阴影、就注定要背负着其度过余生, 因此他不想给那两个孩子增添无谓的压力了。 (那么,吃点什么好呢……)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 耳畔仿佛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声音,说着「得吃点肉补充体力才行啊」之类的话,但他用力甩开了那段回忆。 还是去吃苹果派或者法式吐司吧……正当他准备迈步走向一家早餐种类丰富的咖啡馆时、异变发生了。 街道对面,隐约传来一阵嘈杂的骚动声。 转过头去,只见一对情侣似乎在约会途中吵了一架,周围的一群闲杂人等正兴致勃勃地在那儿看热闹。 「真无聊」,他本打算移开视线,却猛然一惊, 又回看了过去。 那两个人……正是织机绮和谷口正树。 她们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绮正瞪着对方,而正树则在大声、像个笨蛋一样放声大笑。 虽然完全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但至少, (是吗——那两个人,也开始向前迈进了吧。) 这一点似乎是确凿无疑的。 他背对着那些攒动围观的路人、沿着街道旁走去。 胸口深处忽然涌起一股如泥浆般灼热而沉重的东西,仿佛随时都会满溢而出。 他死死咬住了后槽牙——就在这时,忽然感到一阵湿润。 伸手摸了摸脸颊,竟有一滴水珠流下。 他仰望天空,却只见一片苍翠深邃、仿佛破了个大洞般的晴空。 西风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独自呢喃着: 「什么嘛,原来是‘泪’吗——我还以为下雨了呢。」 There Will Come Purple Rain Closed. ──────────────────────── 后记——萤雨潺潺不绝 以前的我,经常不打伞就在雨中漫步。哪怕是下着细碎的毛毛雨,我也依旧会若无其事地四处散步。 总觉得那样做挺帅气的,仿佛自己成了电影里的主人公。有时明明和别人约好了见面,却还是冒雨出门,结果被对方一脸无奈地说:“你这人可真怪啊。”虽然这纯粹只是自我陶醉罢了,不过意识到这种与他人的‘些许不同’,其实感觉相当愉悦、甚至会上瘾。 说起来,你对人生有什么不满吗?有、而且有很多。但要说最让我不满的,莫过于那种殚心竭虑、却又说不清具体原因的时刻,那感觉最是糟糕。在这种时候,前文提到的那种“自我陶醉”简直是剂猛药。那种“与众不同、唯我独尊”的执念,与无形的不满简直是绝配,甚至会让人陷入一种奇怪的错觉:如此痛苦挣扎的自己,是不是散发着某种艺术魅力?实际上,自己不过是像只落汤鸡一样湿漉漉狼狈不堪,却还要硬想“这其中蕴含着孤高的美感”之类令人尴尬的念头,而且还乐在其中。无论别人说什么,出发点永远是“我和你们不同”,所以也很难改正。至于那关键的不满,也因为一直在逃避而从未得到解决,可以说是百害而无一利。不过——这得是在这世上确实存在某个“正解”的前提下,才成立的说法。 自人类诞生以来,世上从未有过哪怕一瞬间、存在过某个毫无不满的个体。无论是怎样的‘君王’,内心深处也定存有不满。说到底,掌权者之所以是掌权者,正因为他们能向他人公开表达自己的不满;而那些不满较少的人,大多会被其他不满更多的人攻击并取而代之。文明的进步本身,就是建立在对“那不满意”、“这里不行”的琐碎修正之上。说来奇怪,人类的发展过程并非在减少不满,反倒是在不断使其增加。那些曾说着“只要能吃饱就别无所求”的人,一旦目标实现,便会开始要求更加富足的生活。当所有人都抵达了曾深信不疑的“标准答案”时,结果却只是新的不满在不断堆积、永无止境。曾经的“正确”转瞬便沦为未来的“错误”,并将那些固执己见的人拽下深渊。此处绝无例外,我们所深信并赖以生存的一切,到了明天都可能变得毫无价值。而人类,或许正是靠着名为“自我陶醉”的麻醉剂,才勉强撑过那份绝望的吧。 当然,现在的我也早已不再雨中漫步了。不仅如此,一旦下雨心情就会变得沉重,甚至不再出门。曾试图以此排解的不满,是消失在某处、还是以另一种形式被掩盖了,又或者,仅仅是始终在心底的一角默默堆积着呢?也许在某天它会彻底决堤,使我丧失理智,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吧。听起来很可怕,但是——这份恐惧到了明天反正也会变成某种“错误”,所以现在的种种畏惧其实也毫无意义。虽然雨中漫步时的那份陶醉早已不复存在,但当时理应感受到喜悦的残渣,至今仍在我胸口深处隐隐作痛。要是哪天能在雨中与过去的自己重逢就好了,虽然自己打着伞——每逢下雨,便会沉浸在这些大概谁也无法理解的感触之中。 没错,不过是些牢骚。 虽然毫无建树,但以上就是全部了。 (也有说法称,单纯只是因为他觉得随身带伞太麻烦了。) (既然找借口是改变现实的第一步,那也无所谓啦。) BGM Purple Rain by Prince & The Revolution ──────────────────────── 插图 ──────────────────────── 竹泡会谈(竹田启司×不祥之泡)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竹田君,如果恋人对你说‘我愿为你赴死’,你怎么做?” “什、什什什,到底在讲什么啊?” “嗯,确有其事。某对恋人明显是女方对对象投入过度了。她情愿为他赴死,他却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也有她的苦衷,有无法向人说明的极着怪诞的理由。” “……等会儿,这真是别人的事吗?” “不过,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类似情况。那位女友其实也没特别到那种程度,大可归于恋爱时人容易走极端的常规范畴。” “不,明明就很特殊很异样很复杂好吧?肯定是这样、绝对是这样。我明白了,那两人一定是有难以言表的复杂内情。” “可是,她是认为自己的生命具备价值,所以希望献给他呢?还是太讨厌自己,才借口为他而死呢?这方面实在暧昧不清。总觉得不够诚实。” “……突然间变严厉了呢。不过男友那边应该没太在意吧?” “或许这是最大的问题。责任很可能出在男方。” “诶?什、什么意思?” “他更应承认她是异常的、以她的怪诞为前提来考虑这个那个,把她当普通人对待极可能是个错误。而女友这边又过分执迷于将他安放首位、疏忽他的内在。有错的也许是他模棱两可的态度,可她同样耽于这一保留状态,逃避早晚要面临的未来。虽然种种隐患一再被搁置,但这份关系迟早会迎来破裂。” “破裂……一点也不安稳啊。说什么愿为他赴死,那样只会造成麻烦、叫男友心生厌倦,对她的感情也会消失到不知哪儿去吧?这种事不该允许,必须让她丢掉那股蠢念头——通常来讲,死了也无所谓跟想死完全不同吧?” “精彩,可若能有你说得这么干脆简便,谁都不用辛苦了。你也会嫌宫下藤花麻烦,打算抛弃她吗?” “……” BGM “I Would Die 4 U” by Prince & The Revolution ──────────────────────── 竹泡会谈(竹田启司×不祥之泡)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我说竹田君,恋爱有那么美好吗?” “干、干嘛问这个?” “嗯,你和宫下藤花不是一对恋人吗?我只是问这有什么益处。” “……都说了,你不要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讲这种话。” “不,有对恋人貌似出了麻烦。我很好奇,为何明知要闹别扭,人还特意去谈恋爱呢?” “你什么事都不在乎吧?那两个人遇到了什么变故?” “她太喜欢他了。他却对此并不理解,反倒奇怪她为何总是特别焦躁。” “……谁?” “是你不认识的人。结果那位女友压力大增,不知不觉对他说了刻薄的话,每次都后悔不已,被自我厌恶折磨。” “没必要为那种事烦恼吧?想太复杂了。” “真是的,每次被他这么一说,心情又会变得阴郁。” “为什么?那该怎么办才好?” “你做任何事也帮不上忙吧?男友那方虽然有努力顺应她,但时常感到困惑,怀疑这样真的好吗?” “当然很为难、绝对很为难。像我一直在想有没有办法治好你,倘若你不先厘清自己的境地再同我接触,现在只会无所适从。” “她弄不清自己想做什么,你认为这是个问题吗?” “没有人能明确携带自我形象及对未来的展望活着,梦想和希望在人生中都算‘附带品’。见到周边与之相仿的东西便憧憬、便把它跟恋爱感情混为一谈,甚至把自体未来投射到喜欢的对象身上,这无可厚非,但人心毕竟是各别的存在,自己的事必须由自己承担最终责任,无论如何。” “怎么突然变饶舌了?基本没解答提问噢。” “刚才的话几乎都是从我师傅那儿现学现卖的,不过我正努力把那些变成自己的东西,我也受了不少苦——” “但就宫下藤花而言,她倒是没强迫你负起责任。这一点如何?让你觉得寂寞吗?” “……” BGM “Take Me With U” by Prince & The Revolution ──────────────────────── 竹泡会谈(竹田启司×不祥之泡)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所以《不吉波普不笑》究竟什么意思呢?” “到底是谁用哪副表情讲话啊——不过确实,就我看来,你表情特别丰富、从没绷着脸,硬冠上不笑只会让人家犯难。” “你什么时候笑?” “诶?唔嘛,一般是高兴愉快的时候吧,没太注意。” “那别人呢?你觉得他们为何要趁你和宫下藤花在学校走廊争吵时暗地发笑?” “……这种笑没劲透了。笑的人大概当作很有趣。” “他们感到有趣的事,你却认为没劲,差异因何而生?” “那帮家伙可能自以为比我们更优越吧。眼见不稳定的我们慌张忙乱,好像自己的稳定得到了证明,才显得喜不自禁。” “对某人发笑,就代表凌驾那人之上?” “虽然不好断言,或许有几分联系,很多人一被嘲笑就开始发脾气。被单方面居高临下的话,任谁都会不乐意,但是一同分享快乐欢笑的时候便无上下之分了。笑并非坏事。” “可是能这么平等吗?通常情况下,人们都有互相决定谁更优越的倾向。” “不能否认,像有些人动不动就论资排序,在意谁是长辈、谁是前辈、谁是后辈的。” “是呢。说起来,宫下藤花干嘛不叫你启司君,而是固执地称呼前辈呢?” “喂、为为为、为什么问这事?另外——你这张脸,不该提这种话。” “我借用着宫下藤花的脸,以全然迥异的性格问了敏感的问题?” “本来就没法回答,而且这问题——老实讲,我也非常困惑。” “没准她还不太信任你哦。” “呐、那那那、是吗?” “不,我又不是她,只是自动浮现的存在罢了。” “我说——你该不是拿我取乐吧?” “在你看来呢?我像在取笑你吗?还是正为现在不是笑的时机而生气?猜猜是哪一种?” “……” BGM “SMiLE” by The Beach Boys ──────────────────────── 第二十七卷 受难的不吉波普 Limit Gray极限灰的妖精悖论 ──────────────────────── 引言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d00101010 图源:d00101010 『每个人的一生中或许都有成为「天选之人」的时刻,但那往往是通往噩梦之路,其结果更多是作为祭品被高高挂起、以儆效尤。』 ——雾间诚一〈十字架上的Irony〉 (译注:Irony:讽刺,反讽,有讽刺意味的情况,(出乎意料的)奇异可笑之处) 在街道的一角,异变正在悄然发生。 本该为了迎接考试而埋头苦读的一部分预备校学生,不知为何,竟成群结队地在车站附近游荡,行为诡异。 就在那天——其中一个团伙正躲在便利店后方窥视,恰好盯上了一名来买东西的高中女生。就在少女走出店门的一刻, 「喂、那边的,说你呢!」 其中一人出声喊道,趁她回头之际,十几个人瞬间将她团团围住。 「你最近,正在被头痛折磨吧?」 「我们啊,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 「只有我们才能救你。」 「你的身上,被妖精附体了。」 「那是邪恶的小妖精。」 「它们被称为『Purha Melha』,专门把不幸强加在人类身上。」 「直到现在,那家伙还赖在你的肩头不走。」 「喂,你听见了吗?那些家伙正在嘲笑你的声音。」 「咯咯、咯咯,正在你的耳畔低语。」 被这连珠炮似的话语一通恐吓,少女彻底陷入了动摇与恐惧之中。就在这时,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 「这是‘护身符’。只要有了它,就能赶走那些企图靠近你的『Purha Melha』。」 看着在眼前晃晃悠悠垂下的那个「护身符」,少女的表情因恐惧而愈发扭曲——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她身后伸了过来。 对方动作果决地用力一拽,将那枚「护身符」猛地扯下,一把夺过,随后——放生怒吼道, 「你们——究竟在干什么!」 那是女人的声音,低沉有力,虽然并不算响亮,却让在场的所有人瞬间感受到了威压。其中一人在怒吼中,小声嘀咕了一句: 「糟了——是炎之魔女!」 那个被冠以奇妙名号的女子,外表看起来与那受惊的少女同样年轻,却散发出一种与那青涩年纪极不相称的魄力。 「最近在这一带附近搞鬼的就是你们吧!」 她进一步怒喝道,同时将那伙人从少女身边一个个拽开。 「呜、哇啊!」 「不、不行!」 他们猛地转过身,瞬间作鸟兽散,从现场逃之夭夭。 炎之魔女——雾间凪并没有对那伙人穷追不舍,而是转过身,面向瘫坐在地上的少女,用强硬的语气说道, 「没事的」 少女依然在不停地打着冷颤,凪接着说道: 「听好了,别在意那些家伙说的话——你所谓的头痛其实是……」 凪说着,将手搭在少女的肩上,指尖用力按了下去。 当她猛地惊起并抬起头时,对方已经松开了手。 「只是肩颈僵硬引起的症状罢了——刚才我按了你的穴位,现在应该已经感觉轻松些了。你只是因为学习过度,导致自律神经失调了而已。」 说罢,少女双眼圆睁、惊呼出声。 「诶——」 确认到她脸上的紧张感已经消散,凪这才说道—— 「既然我出来了,那帮家伙应该就不会再盯着你了——今天先回去吧。还有……」 「把你现在上的补习班退了吧,最好换一家外县的其他机构。」 如此告诫道。趁着少女还愣在原地,凪转过身,径直离开了那里。 快步移动的同时,凪打开了那枚自夺过来后就一直紧握在手中的「护身符」。 里面塞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真相,会使人们分崩离析。」 凪叹了口气,用手机摄像头拍下了书面内容,随后将包裹本身揉成一团,塞进兜里。她依然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许多写在类似纸条上的文字。 「努力的大半皆是徒劳,是通往失败的歧途。」 「救赎,只存在于凡人无法触及的彼方。」 「接受这例外的存在吧。」 「所谓常识,不过是某人设下的陷阱。」 「那些总是摆出一副无所不知嘴脸的人,都在撒谎。」 「否定那些强加正确性于你的敌人。」 ……各种各样的语句罗列其间。凪一边瞪视着这些话语,一边对着其中一句露出了尤为严峻的神情。那里写着: 「凡见此言者,吾将窃走与其生命等价之物。」 炎之魔女正带着满腔怒火、死死地盯着那段文字…… ──────────────────────── Color 1 磔刑之黄 -crucifixion yellow- 『攻击他人并不需要理由。只需抓住那个率先发声之人的把柄,借题发挥即可』 ——雾间诚一〈十字架上的Irony〉 烧津芽依最初也并非讨厌宫下藤花。只是当她们在补习班选修了同一门课程时,她便明确地产生了厌恶感——或者说,是被迫变得讨厌对方了。 ——向那个毫不留情、心肠歹毒的妖精『Purha Melha』。 * 「那个,这次小组讨论是参照实际入学考试采用的形式进行的,所以重点在于把握现状、理解他人的发言内容,以及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见。目的并不是驳倒对方。请大家注意这一点,先试着做做看。习惯这种形式是第一位的。」 年轻的女讲师用熟练的口吻流利地解释完后,辩论便开始了。 「主题是‘我们所欠缺的是什么’。那么请从右侧的人开始发表意见。首先是——宫下藤花同学。」 听到那个名字,芽依不由得咬紧了后槽牙。终于来了,终于到了必须开始「仪式」的时候了。不仅是芽依,其他参与者也都无一例外地紧张。 对此全然不知、独自一人无忧无虑的宫下藤花,用一副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 「是的。我觉得,我可能还不够体贴吧。」 芽依立刻接话道: 「我觉得那种想法也太小孩子气了!」 她用强硬的语气打断了对话。 芽依完全没有理会藤花因惊讶而投来的目光,继续说道: 「在不具备任何具体立场的情况下,只用‘体贴’这种怎么解释都行的话,就等同于在宣告自己根本没有主见。太没内涵了!简直是偷懒!」 她连珠炮似地追击。就在藤花哑然失色之际,坐在芽依身边的男生也开口了: 「既然问题是‘缺少了什么’,却又回答说‘缺少体贴’,那不就等于承认至今为止什么都没考虑过吗?这种怠惰感实在让人无法忽视啊。」 他阴阳怪气地随声附和。 紧接着,旁边的学生也—— 「说到底,我认为这是缺乏上进心的表现。这本该是一个关于『自己想怎么做』的问题,可说什么要怀有体贴之心之类的,归根结底不过是将判断标准推向外界,把对自己的评价完全交由他人掌控罢了。」 批判之声愈演愈烈。这是一场总攻。 除了宫下藤花以外,所有人都在不断地对她给出负面评价。 宫下藤花哑然失色,嘴巴张合着,却吐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就在这时,芽依进一步说道: 「说到底——」 正当她打算继续数落下去时,在她的视线余光里,猛地瞥见了「那个家伙」。 「呵呵呵呵,嘻嘻。快看这家伙,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那妖精抓着宫下藤花的肩膀,发出了卑劣的笑声。它大约有甲虫那么大,而且不止一只,虽然看不清楚,但似乎有四、五只的样子。 「真是狼狈啊。就是因为你太得意忘形了,才会像这样被人暗算。」 「真是个撒娇鬼啊。难道一直自命不凡地以为所有人都会站在你那边吗?」 众人七嘴八舌地向着宫下藤花倾泻着数落之词。 而藤花完全没有察觉到当下处境的迹象,只是陷入了极度的动摇中,嘴里不停发出「啊、啊……」的破碎呻吟声。 这当然是幻觉——然而芽依却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妖精。 『那些家伙叫作『Purha Melha』。它们会依附在人类的「软弱」之上,吸走人的「运气」,是种极其晦气的存在。』 曾有人这样告诉我。那个人此刻正坐在用于这场模拟面试的会议室后方,守护着正在参加考试的芽依一行人。 府 名 井 柚 纯 。 她不仅在这所补习班名列前茅,在就读的那所名门私立高中也是始终维持第一的天才少女。据说在过去的模拟考试中,她仅有一次没拿到榜首,而那名学生后来因为家庭原因搬走转学了,所以如今已无人能望其项背。芽依感受着背后来自府名井那充满关注的视线,心中暗想: 「——我认为宫下同学缺乏紧张感。不是不足、而是根本没有。」 辩论就这样推进着。 她别无选择。毕竟, 「所以说,『Purha Melha』是无法被消灭的——必须将其强加给某个人才行。」 既然如此。 (没错,必须动手,由我来——) 芽依的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小包。 那只「护身符」里仅仅塞着一张纸条,可此时此刻,唯有它在守护着烧津芽依的精神,使其免于被那几欲溢出的不安所吞噬。 (——虽然看起来有点被吓到了,但好歹还算撑得住啊。) 柚纯看着正对宫下藤花破口大骂、脊背却在微微颤抖的烧津芽依,在心中暗自低语。 (没错,加油啊,烧津同学——不然的话,这次轮到你被『Purha Melha』附身了哦——开玩笑的,真是个蠢姑娘,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那不过是我的〈Rolling Anxiety〉让你看到的幻觉罢了——) (译注:Rolling Anxiety很可能是一个歌词梗,来自美国说唱/歌手 Doechii 的歌《Anxiety》。这首歌原本是她早期在 YouTube 上传的作品,后来因为 TikTok 等平台爆红,于 2025 年 3 月正式发行流媒体版本;歌曲还明显采样/借用了 Gotye 与 Kimbra 的《Somebody That I Used to Know》的旋律基础。这个梗主要抓的是开头一句:「Rolling ‘Anxiety’ / In three, two, one」前面还有类似片场口令的句子,比如「安静,准备拍摄」。所以这里的 Rolling 不是「滚动的焦虑」,而是影视片场里 「开始录制 / 摄影机开拍」 的意思。整句可以理解成:「 ‘焦虑’ 开拍,三、二、一。」) 这场集体辩论形式的模拟面试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目的。其真正的课题,是向此刻正躲在暗处观察这里的「监察官」,推销拥有异于常人之「能力」的府名井柚纯。这是一种示威,旨在通过展示那些被她操纵的学生们如何群起而攻之,将一名无辜的普通学生彻底压制,从而证明她在人类社会中所拥有的「战斗力」。 统和机构——据说在世界的背面,存在着这样一个组织。 那些家伙似乎正暗中狩猎着拥有超越常人的特殊才能者,将其视为全人类的敌人。它是人类恐惧自己被新物种取代而产生的恐惧化身,也是集体无意识具现化而成的无形系统——在这套从暗处管理世界的机构面前,府名井柚纯此刻正站在命运的边缘:是作为废弃物被处理掉,还是作为干部被接纳——判定即将揭晓。 在柚纯身边,还站着与统和机构有所关联的男学生古嶋俊辉。他理应知道这间模拟考场中谁才是统和机构的代理人,但他并没有告诉她。是混在学生之中,还是讲师里的某个人……然而, (嘛,也没必要知道——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状况都一目了然……可怜的宫下藤花根本无法反驳,只能在那儿手足无措——) 选择藤花作为目标,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理由。仅仅是因为她就读于县立深阳学园而已。正因为古嶋说既然如此选这女孩不就行了,他才这么做的,并没有什么深意。 (虽然很可怜,但也是没办法的事呢——要怪就怪你和百合原美奈子在同一所学校吧……) 在柚纯的注视下,受到诱导的芽依等人对藤花的攻击仍在继续。 「宫下同学之所以缺乏紧张感,难道不是因为在私生活方面欠缺节制吗?」 被这么一说,藤花掩饰不住内心的困惑,手忙脚乱地动摇了, 「什、什么?」 当她反问回去时,周围的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是不是平时交往的人有问题,受到了对方的不良影响?」 「觉得只要有同情心就万事大吉,这种天真的想法,恐怕是因为一直处在温室般的环境里,才会如此轻率地脱口而出吧。」 「大概是看人的眼光不太好吧。很容易受到不良影响,从而误入歧途之类的。」 「……唔,呃——」 藤花想要反驳,却被对方的气势所震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在柚纯冷眼旁观着这一幕时——异变发生了。 「那个,请等一下!」 一声尖锐的嗓音突然贯穿了室内,只见一名少女从和柚纯她们一样的候选席上站了起来,一边举手一边大声喊道。 众人皆惊,纷纷侧目看向那名少女,她却对这些反应置若罔闻,只是死死盯着坐在上座的讲师们,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与敌意。 这时,讲师中的一人,那名年轻女性开口问道: 「好的,请问有什么事吗?」 少女毫不畏缩地说道: 「听说在这场小组讨论考试中,也包含了听取观察员意见的环节——那么现在,我可以插句话吗?」 她语气干脆利落地说道。 「可以。请先介绍一下你自己,以及所属的学校。」 女讲师催促道,于是她点了点头, 「县立深阳学园二年级的,末真和子。」 她这样自称。 * 那时的我,还算不上是她的朋友。在那之前,我想我们在学校里甚至都没说过话。 所以,这便是我——末真和子,与宫下藤花产生交集的最初契机。 高二的秋天已经过去,正值冬令营补习班开始招生的时节,我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期进入这所预备校,是有原因的。在升学面谈时,当我询问老师'我对某所大学的推荐入学考试很感兴趣'后,指导老师对我说: 「很遗憾,我想无论你的成绩有多优秀,都没法获得推荐资格。」 被对方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便是这一切的契机。那份拒绝是如此斩钉截铁,以至于再去追问理由都显得有些不识趣,于是我便老老实实地退缩了,应了声「这样啊」——然而,对于推荐入学考试中「小组讨论」这种形式本身,我终究还是抱有浓厚的兴趣。 在寻找哪里能获得类似体验的过程中,我听说这家补习班可以参加相关的模拟考试,于是便报了名。 然而,我在那里目睹的,不过是一场始终纠缠于这种无聊的人身攻击的闹剧罢了。 即便是不怎么关注校内八卦的我,也曾听闻过几句关于宫下藤花的传闻。据说她迷恋着那个志愿当设计师的男朋友,甚至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还有人说她会撒一些离谱的谎,然后随随便便就爽约。 看来她在周围人眼中确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可即便如此,眼前的景象也太过分了。这群人的步调一致得简直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一样,纯粹是在单方面地凌辱她。 (这帮家伙,到底算什么啊——) 我几乎是反射性地站了起来。等我回过神时,已经喊出了声。 「那个,请等一下!」 被点名的那位讲师倒没显得有多惊讶,即便我提出想要加入对话,他也只是云淡风轻地应了声「请便」,于是我转向其他人,首先说道: 「你们现在的态度,毫无疑问就是‘缺乏同理心’。竟然恶意揣测与辩论内容无关的个人私生活,看来你们连作为人最起码的礼貌都欠缺,难道自己一点自觉都没有吗?是认知能力不足吗?」 我一口气连珠炮似地说道。 见众人都哑口无言,我便进一步说道: 「说到底,这场讨论的目的始终应该是建设性的意见交换,大家互相指出不足之处,并以解决问题为目标。像这样攻击对方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根本就是本末倒置。按理说,应该先陈述自己欠缺什么才对。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的人,恐怕没有资格站在这里吧。」 我继续说了下去。明明之前什么都没想,辞藻却意外顺畅地喷涌而出。 面对这样的我,一个男生说道: 「不、不是,等一下。那个,我不是那种意思——」 那家伙露出一副困惑不已的神情。奇怪的是,他的视线并未停在我的眼睛或脸上,而是盯着我的脚下。 他的眼瞳转动着,仿佛那里正爬着什么看不见的虫子一般。 (嗯——?) 我在这时才注意到,学生们的视线都在整齐划一地漂动。 他们看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周围。就好像他们正盯着同一个东西。 (怎么了──?) 正当我感到些许困惑时,就在这时—— 「那、那个——请问您是怎么变得那么聪明的?」 一个质朴得甚至有些愚蠢的问题抛了过来。 我猛然一惊,回过头去——发出那个疑问的,正是直到刚才为止还一直被百般责难的宫下藤花。 她与其他人不同,一直直勾勾地注视着我。 「——哈?」 我也用一副蠢透了的语气回问她。藤花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没有移开视线,继续说道: 「因为——明明是突然加入话题的,却能像什么都懂一样滔滔不绝地说出那么多——嗯,真的非常厉害!」 她天真烂漫地浮现出笑容,伴随着阵阵尖叫般的欢呼声,将那份纯粹至极的情感向我倾诉而来。这让我愈发不知所措, 「不、不是,那个,其实那也不全是我自己的想法,我也借用了一些作家的名言之类的。」 「比如呢?那是什么样的人?」 「那是那个——雾间诚一之类的……」 就在我吐露那个名字的瞬间。 「……噗。」 响起了谁扑哧一声笑出来的声音。声音虽然不算大,我却莫名地心头一惊,朝那边看去。 笑出声来的,是那名为我准许参加讨论的年轻女讲师。她胸前的名牌上写着「雨宫美津子」。 * 「啊,抱歉。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雾间诚一的名字。你的品味还真是相当独特呢,末真和子同学?」 那个名叫雨宫的讲师正在那儿带着几分辩解的意味说着些什么,但烧津芽依根本没心思去听。她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附在宫下藤花身上的『Purha Melha』——正转移到末真和子身上……) 那一幕映入了她的眼帘。不仅是她,所有被府名井柚纯所感化的人,都看见了那番景象。 那些会从人类身上吸走「运气」的疫病神们,似乎变换了目标。 「喂喂,这家伙真是个十足的蠢货啊。」 「居然自己把脑袋给伸过来了。」 「看来这位大小姐,是打心底里想变得不幸啊。」 「肯定是对自己那份幸福感到厌烦了吧。」 「既然你这么想下地狱,那我就如你所愿,成全你好了。」 「我倒要看看,你这种天真的乖宝宝,在不幸的暴风雨中哭爹喊娘的样子,真是让人期待啊。」 「嘻嘻嘻。」 「桀桀桀。」 嘲笑声四起,但末真和子完全没有听到。她听了雨宫的话,微微蹙起眉头, 「那个——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我如此问道,雨宫却只是带着笑意说道: 「不。不过正式考试的时候,最好还是少提这类专有名词。万一阅卷老师没听过这些名字,说不定会招来不必要的反感哦?」 「………… 」 「算了,现在先这样吧。各位,请继续。」 雨宫如此催促道,但其他学生都变得支支吾吾,没了方才那股势头。唯有宫下藤花在其中,用一种无忧无虑的口吻询问道, 「呐呐,末真同学——换作是你,如果觉得体贴心不够的话,你认为该怎么办才好?」 这已经不再是讨论,而仅仅是向老师提问了,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 讨论就这样继续着,既没有进一步加深无谓的对立,也没能产生任何建设性的成果。 每个人都唯恐言多必失,生怕自己被『Purha Melha』缠上,只是含糊其辞地应付着。眼看结束的时间将至,中途插话的末真和子在停止对宫下藤花的攻击后,也几乎不再发表意见了。 (接、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呢——) 烧津芽依悄悄瞥了一眼坐在观摩席上的府名井柚纯。后者的神色显得有些郁然,似乎心存不满。这也难怪,毕竟大家最终都没能完全听从她的指示。然而,柚纯只是叹了口气,随即对着芽依轻轻点了点头。 那副模样仿佛在说「别担心」,芽依见状总算暂时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瞬,她的神色骤然僵住了。 一只『Purha Melha』——贴着地板滑行而去,紧接着猛地蹿上了一名男生的颈间。 「哇、哇——啊啊!」 男生陷入了恐慌,拼命挥动双臂。就在这时——他手中紧握着的一个小包——那个护身符被甩飞了出去。 (啊,笨蛋——) 芽依差点失声尖叫,她下意识地用力攥紧了自己手中的那个护身符。 男生慌忙想要捡回护身符,可就在这间隙,『Purha Melha』已经爬到了他的后颈,揪住他的耳朵,低声呢喃着什么。 就在那一瞬间,那家伙的身子「绷」地一下挺得笔直,摆出了个「立正」的姿势,紧接着突然大声喊道: 「——不,我绝不承认!」 他尖叫道。 「‘体贴他人至关重要’,这个世界简直错得离谱!整天只知道察言观色,只会让自己的思维空间变得越来越狭隘! 那种满口仁义道德的家伙,还有那些助长这种风气的骗子,绝不能让他们继续耀武扬威下去!」 那家伙一边咆哮着,一边猛地转身面向宫下藤花和末真和子,挥舞着美工刀就要向她们扑去——就在那一瞬间。 ——铮。 伴随着一声轻响,美工刀的刀片从根部折断、飞舞在半空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家伙的身体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推了一把,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 」 「…………?! 」 周围的人们因不明所以而哑口无言,陷入了僵直状态——唯有雨宫美津子只身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走向倒在地上的男生,然后, 「啊……稍微有点用力过猛了呢。其实没必要在辩论里投入到那种程度的。毕竟只是场模拟考而已。」 她浮现出一抹浅笑,如此说道。 「雨、雨宫老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请快叫救护车。他好像因为过度兴奋晕过去了。」 「可、可是,刚才那个——」 「哎呀,这应该还算不上暴力事件吧。毕竟,你看。」 说罢,她捡起掉在地上的美工刀片,用指尖夹住——然后,竟像是揉捏面团一般,将其「嘎吱」一声掰弯了。 「这只是橡胶做的玩具啦。我只是想稍微吓唬你一下。大概是我对辩论技巧产生了什么误解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面向其他学生, 「好啦,事情就是这样,这次考试先暂时中止——我想费用应该也会退还的,这点大家不用担心。」 她一边解释着,一边眨了眨眼。随后,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总之,到此为止吧——我是这么想的。没意见吧?」 她直勾勾地凝视着那名少女,开口说道。 那个人,正是府名井柚纯。 「………… 」 柚纯没有回答。轻轻抓住她肩膀的是坐在她身边的古嶋俊辉,他在她耳边, 「……这次就到这里吧。」 她低声说道。看来统和机构的测试也要就此中断了。 「———— 」 柚纯目不转睛地盯着雨宫美津子,对方却迅速移开了视线,用力拍了拍手, 「好了,解散!所有人立刻离开这个房间!」 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告。 此时,已经看不见『Purha Melha』了。是去往了别处、还是说只要自己不再紧张就看不见它们了……烧津芽依一边思索着,一边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护身符。 (但是,接下来会变成怎样呢……刚才看到妖精们都往末真和子那边聚集过去了……可是……) 没错,在那之后她确实看到了。那个暴走的少年掉落的护身符……它飞了出去,而现在…… (那个东西,被末真和子捡走了……确实是被那家伙拿在手里,然后……) 她混在成群结队被疏散而出的学生之中,一同退了出去。那双手正微微攥紧。 (打算就那样据为己有吗?那家伙知道那东西的价值吗?不,比起这个……) 确实应该已经被妖精附身的末真和子,在此基础上竟然还拿到了护身符……这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 不,我也并非真的想就这样把那只护身符据为己有。 只是,学生们很快就被赶到了室外,我单纯是错失了归还的时机而已, (可是,这到底——是什么?) 这种好奇心无论如何都按捺不住。在其他学生都带着一副释然不下的神情四散而去时,我独自在原地驻足片刻,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小小的包裹。 (像是个护身符,但——并没有神社的标记,布料也算不上高级……虽然用绳子系着,但也已经松开了一半,能看到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卡片——?) 我终究没能敌过好奇心,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手心里。伴随着「啪嗒」一声,那东西毫无阻滞地滑落了出来,原来是一张没有任何装饰的小纸片,上面写着这样一段话。 「凡见此言者,吾将窃走与其生命等价之物。」 上面只有这几个字,其余部分皆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说明,也没有任何补充。 (这是什么意思——?简直就像是「预告信」一样的句子——) 为什么要把这种莫名其妙的纸条,当成宝贝似的塞进信封里随身携带呢……正当我茫然地伫立在原地时,身后传来了—— 「——末真同学。」 突然被这么一搭话,我吓得差点跳了起来。我拼命压抑住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叫,回过头去,发现站在那里的正是——刚才那位女讲师, (雨宫美津子──) 她眼神冰冷,俯视着我的手边,说道: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开口问道。我慌忙将那张纸条塞回包裹里,一边答道: 「不、不是,那个,刚才他掉的东西,我怕被踩到就捡了起来——」 我结结巴巴地辩解道。雨宫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沉默了几秒钟,随后伸出手来,说道, 「那么,我会负责将其还给他的。」 我稍微松了口气,按照指示把包裹递给了她。 一直拿着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实在让人心神不宁,能交出去真是太好了,我心想。 雨宫迅速将包裹塞进兜里,转身离去。 「———— 」 我也该回去了。正当我准备走向楼梯时,又听见 「末真同学。」 传来了声音。定睛一看,只见雨宫美津子正盯着我, 「你啊——我觉得,还是不要在人前过多提起雾间诚一比较好。真的。」 说完这些,她便头也不回地彻底离开了。 「………… 」 我哑口无言,呆立在原地。就在这时, 「末、末真同学!」 身后突然又传来了那个声音,这一次,我—— 「呃呀!」 我不禁失声叫了出来。惊讶地回过头去,只见一名少女正站在那里,双眼闪闪发亮——那是宫下藤花。 「末真同学,刚才真是太感谢你了!」 看着她那因喜悦而雀跃不已的样子,我多少感到有些招架不住,而她则继续说道: 「那、那个——宫下同学?」 「叫我藤花就行!那个,末真学姐,刚才真的、真的太帅气了!不只是因为我被您救了,是真的,您比当时在场的任何人都了不起。真的太棒了!」 我不禁有些无奈地想,这姑娘到底要说多少次「真的」才罢休啊 「那个,宫下同学——」 「叫我藤花就好。」 「那个,藤花同学——我并不是特意要帮你,只是觉得刚才整场讨论的方向都跑偏了,所以想纠正一下而已——」 「嗯,真的太厉害了。大家都完全被末真同学的气场压倒了,气氛一下子就变了,真的。」 她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说话,总是打着些奇奇怪怪的调子。 当我用稍微强硬一点的语气说道: 「不,所以说,你没必要对我道谢。这都是我自愿做的,你完全不需要感到有什么亏欠。」 说罢,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立刻正色起来,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说道: 「但是——末真同学。能得到你的帮助,我真的非常开心,也非常非常感激。 如果连这份谢意都无法传达给你,那该是多么多么难过、多么寂寞的一件事啊。」 对方如此说道。那朴实无华的话语,令我—— (唔——) 感到心头一震。 因为那句话——也一直深藏在我的心底。 (没错,我也是——完全没能向那个人传达自己的谢意——) 明明是救命恩人,却连一句谢谢都没能说出口,就这样一直悬而未决。对我而言,也存在着这样一个人。那份苦涩与眼前的她重叠在一起,一种连自己都感到困惑的、强烈到无以复加的共鸣感向我袭来。我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 「是啊,真的就是那样呢!」 我不禁大声喊了出来。而她也毫不犹豫—— 「没错,真的就是如此!」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接着我们手牵着手对视了几秒钟,随即一同爆发出了极其开朗且爽朗的呵呵笑声。 这就是——我,末真和子,与宫下藤花友谊的开端。 ……而这两个人的样子,正被躲在暗处的某人监视着。 (搞什么啊,那两个家伙——笑得跟笨蛋一样……) 她是府名井柚纯。 (不过,宫下藤花真碍眼啊——快点给我消失到别处去——让末真和子落单……!) 末真在柚纯好不容易等来的统和机构高层「入学考试」中横加干涉,柚纯压根没打算原谅她。她准备发动自己的能力Rolling Anxiety,将末真逼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在对人攻击方面,她有着无上的自信。 只不过——她一次只能对付一个人。虽然影响会持续存在,最终能让她组建起一支军团,但归根结底,一次只能针对一个目标。 (所以,只能趁她落单的时候下手……可那个蠢货宫下藤花打算粘着她到什么时候?) 柚纯并未直视那两人。她只是透过走廊包金柱面上映出的扭曲轮廓,暗中观察着。比起视觉,她更依赖于自己的能力去感知气息,那才是她收集情报的主要手段。 在那并未刻意注视的视野边缘——柚纯感觉到,宫下藤花似乎朝这边瞥了一眼。在那镜像中扭曲的身影里,那道视线仿佛径直贯穿了柚纯——她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什么?) 不禁心头一惊……但经过慎重观察,宫下藤花的注意力确实没有转向这边。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只是看错了吗——我是不是太焦虑了——冷静点,冷静点。统和机构的「测试」还没结束呢。) 就在柚纯重整心态时,末真和子一行人结伴迈开了脚步。看样子她们打算一起回家。 (啧——怎么办,现在放过她们吗……不,还是跟上去看看吧。) 她飞快地向后瞥了一眼。 在那里,她的一枚棋子正侍立一旁等候着——那是早已被她完成了精神控制的烧津芽依。 「那、那个——府名井同学,我……」 面对不安的芽依,柚纯向她点了点头, 「烧津——接下来一段时间,得请你陪我走一趟了,没意见吧?」 她理所当然般地说道。 * 「不过末真同学,刚才那个讲师对你说了些奇怪的话呢。什么不要提作家的名字之类的。」 「哎呀,别用『同学』这种称呼,也别用敬语了。我们不是同级生吗?」 「嗯,我知道了。那以后你也直接叫我的名字吧。没问题吧,末真?」 「嗯,藤花。……言归正传,刚才那个话题。那件事真的很奇怪呢。」 我叹了口气。于是藤花便带着一副兴致勃勃的神情,探过身来窥视着我的眼睛,说道: 「什么、什么?怎么回事?」 她开口问道。因为我们是同一所高中的学生,回家路也顺路,便并肩走在一起。 「我说啊——那种讨论形式的面试考试,只有极少数大学的推荐入学选拔才会用到,说到底,这家补习班竟然会有这种模拟考本身就很稀奇了——但说实话,我根本没法参加正式考试呢。因为我没拿到学校的推荐名额。」 「诶——是这样吗?」 「藤花呢?为什么会想要接受呢?」 「嗯,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随手报了名。因为看到贴着『申请期限将至』之类的告示,就不自觉地被吸引了。总觉得最近不管什么事,都想去尝试一下。──这样啊,原来那是推荐生限定的考试。那就算考砸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嘿嘿。」 她说着些无忧无虑的话。我一边对她那份毫无防备的率直感到些许触动,一边继续解释道。 「嘛,也是呢──说起来,我最初之所以会被那个考试吸引,是因为某所大学的考试项目中,有一个是关于『探讨雾间诚一』的题目。」 「啊,就以那位作家为主题。」 「是啊,所以——我刚才在辩论时也提到了那个名字,但那个讲师却说那样不太妙,我就在想,嗯?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这样啊,那确实挺奇怪的。那家伙是不是根本没搞清楚那个考试是怎么回事?明明自己也不怎么了解,却在那儿自顾自地觉得学生说话口气太大,心里不痛快。这种大人确实是有的。 末真你没必要放在心上。」 藤花替我大发雷霆。即便有些事连我自己都无法简单释怀,她也能帮我梳理得明明白白,让人感到一阵由衷的爽快。 (哇——我好像,已经变得相当喜欢这女孩子了……) 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能感觉到对她的戒心正在逐渐消解。正因如此,当她问道: 「不过末真,你是真的很喜欢那个作家呢。光是因为有那门考试,就让你想去考那所大学了。」 面对这个问题时,我也坦率地感叹道: 「没错,就是那样。可身边完全没有读过的人呢——」 话一出口,我心里便咯噔一下,有些焦躁起来。因为换作我的那些同学,听到这种话肯定会打趣说「末真你这家伙也太钻牛角尖了吧」。 然而,藤花却—— 「没必要在意啦,就算没人读也没关系。既然末真你这么喜欢,我想那位作家一定也会感到欣慰的。」 她无忧无虑地说道。而我的内心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谢谢。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 只说了这么一句。之所以感到复杂,是因为那位作家——雾间诚一已经过世了,而他的独生女——正是我无论如何都必须报答的对象。由于情况实在太过错综复杂,我自然无法向刚认识不久的藤花解释清楚。 (可是——那个讲师明明说过,不要提起雾间诚一这个名字——) 那时雨宫美津子的表情——总觉得,似乎有些像当初那个冷淡推开我心意的「她」——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雾间诚一,那个人——难道大家都有着「不能轻易去依赖他」之类的共识吗……) 一种莫名的不安与躁动悄然爬上心头。然而身边的藤花语调依旧明快, 「就是说——末真,你已经决定好要考哪所大学了吗?」 她开口问道。我则是苦笑着回答道, 「不好说,我还没决定好第一志愿学校呢——」 正因如此,老师才一直对我颇有微词。我们高中是县内数一数二的升学名校,校内氛围极度推崇只要成绩尚可,就该尽可能考入更好的大学。说实话,我至今仍无法完全融入那种环境。总觉得自己的未来缺乏实感,或者该说——我正处于一种走投无路的迷茫中。 看到我这副优柔寡断的神情,藤花略显羞涩, 「那个——我能和你报同一所大学吗?」 她开口说道。我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看向她,而藤花则「嘿嘿」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说实话,我不太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所以,我可以和末真你一起思考这个问题吗?」 她这么说道。而我, 「………… 」 在片刻的语塞之后,一边拼命压抑着那几近颤抖的声音,一边试着这样提议, 「——藤花,明天也一起去补习班吧。我们去听同一堂课。」 于是,藤花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嗯!」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随后,我们聊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时而开怀大笑,时而假装生气、时而哼起歌,或是毫无缘由地蹦跳着,就这样一同踏上了归途。 在车站前分别后,我一个人仍止不住地傻笑。 虽然这样可能显得有些恶心,但既然这么开心,那也没办法。我甚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此之前,我竟然在学校里和藤花从未有过任何交流。 (真的,为什么以前从来没说过话呢——我感觉,自己好像经常遇到这种事……) 我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一边走在夜路上,这时,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诶……?」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好,末真和子落单了……等那家伙走到没人的地方,就动手。) 一直追踪着两人的府名井柚纯,在末真准备拐进通往住宅区的道路时,正打算从背后靠近而向前迈出一步……就在这时。 「不行的,府名井同学……!」 身旁的烧津芽依语气焦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怎么了?」 柚纯疑惑地回过头,发现她正越过末真和子,注视着更前方的位置。 在那里……一股非同寻常的气息正不断弥漫开来,连柚纯也感知到了。 (怎么了──?) 那里伫立着一个身影。那人全身包裹在机车款式的皮质连体服中,正气势汹汹地挡在末真面前。 「是、是那家伙——是〈炎之魔女〉……!」 芽依的声音即便是在压抑的低语中,也依然被清晰可辨的恐惧与绝望所击碎。 「三天前袭击了田代他们,并抢走护身符的,就是那家伙——」 「那个家伙——就是「雾间凪」吗?」 ──────────────────────── Color 2 幻影之银 -phantom silver- 『人类即便抵达了真理,也绝无可能在当下察觉到其意义所在』 ——雾间诚一〈十字架上的Irony〉 「不过,我真没想到像您这样的大人物竟然会亲自莅临。」 在补习班的一间教室里,古嶋俊辉正在和雨宫美津子交谈。 「………… 」 雨宫一脸悻悻。 在那冷淡的无表情之下,隐约流露出一丝焦躁。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古嶋——那个〈Rolling Anxiety〉。太不稳定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推举那种存在?」 雨宫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个小物件扔在桌上。 是块扭曲的金属片,正是刚才发狂的学生所持的美工刀刀片。 刚才,雨宫说着「是避孕套」并用指尖轻巧揉成一团的那个东西,此刻依然维持着蜷缩的形状,「啪嗒」一声,带着硬物特有的清脆响动滚落在桌面。 他一直以来都在用「并无危险」的演技欺骗着周围的人,掩饰那件显而易见的凶器。他拥有一种常理之外的怪力,能将本该一折就断的刀刃硬生生揉卷成团,而这一切,从未让任何人察觉。 「好了好了,limit大人——她似乎也有点紧张。不过,这已经足以证明,您可以毫不犹豫地诱发她的行动了吧?」 听了古嶋的话,雨宫蹙起眉头,说道: 「别那样称呼我——在这里,我也不会叫你 ‘同协之音’〈Euphon〉。」 他厉声告诫道。古嶋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恭敬地低下了头。 「悉听尊便。不过,看您的应对方式,府名井柚纯似乎尚未被判定为不合格,考核仍在继续,我这么理解没问题吧?」 这么一问,雨宫依旧面带愠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朝古嶋扔了过去。 「这是——那个〈护身符〉吗。啊,原来您已经从末真和子那里回收了。不愧是您。」 即便古嶋很随和,雨宫也毫无反应, 「那——是什么意思?」 她严厉地质问道。 古嶋拆开信封,确认了里面的内容。 「见此物者,将被窃走与生命等价之物。」 「——啊,原来里面放的是这个。没错,这确实是我写的。是 赝 品。和统和机构内部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传闻,并不是一回事。」 古嶋神色自若。 「大多数的〈护身符〉里,写的都是府名井柚纯随手涂鸦的、无关痛痒的格言——但在那之中,我混入了几张由我亲笔写下的这种东西。」 「为了什么?」 「我想这或许能成为解开谜团的线索。连统和机构都感到棘手的Paper-Cut〈切纸〉现象,说不定能由我们亲手揭开真相呢?」 古嶋脸上浮现出一抹浅笑。雨宫则紧锁眉头,说道: 「你这家伙——是打算散布伪物,把「元凶」引诱出来吗?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 美津子厉声质问道,古嶋却神色自若, 「所以说——这件事一直以来都是挂在府名井柚纯名下的。」 他这样回答道。雨宫叹了口气, 「你就那么想要立功吗——到底在焦躁什么?是因为这一带的区域管理权似乎要交给生成亮了,所以坐不住了吗?」 (译注:生成亮,就读于县立深阳学园、性格有些古怪的男学生。初登场于第二十四卷被诅咒的不吉波普) 「跟他没关系吧——况且那家伙的〈Close to Edge〉完全就是作弊的能力不是吗。根本毫无力量可言,他那种人,也就只剩一张嘴了。」 (译注:Close to Edge灵感可能来自于英国前卫摇滚乐队Yes于1972年9月13日发行的第五张录音室专辑《Close to the Edge》,由Atlantic唱片公司发行。专辑由三首长篇曲目构成,同名主题曲以赫尔曼·黑塞《悉达多》为灵感来源,通过18分钟的四乐章结构融合自然声效与交响化编曲,运用管风琴营造哲学意境。) 他皱起眉头,毫不掩饰内心的焦躁,语气厌恶地啐道。雨宫则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这样的他, 「是真是假,其实并无大碍。关键在于是否具有实用价值——起码,统和机构的高层是这么认为的。」 她说道。那如冰霜般寒凉的语调,令古嶋不禁心生怯意——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了。 不知不觉间,他的右臂已完全无法动弹。 整条手臂仿佛被无形的混凝土凝固封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紧接着——那混凝土化作了流沙,一点点地强行牵动着他的手臂。 无法反抗,压倒性的力量已然填满了他的周遭。 (这、这家伙是——) 古嶋看着眼前的女人。她正用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与此同时,他的手臂擅自伸了出去。 指尖所向之处,是桌上放着的一枚卷曲的美工刀片。 那东西也在动。 那处不自然变形的金属正缓缓蠕动,逐渐恢复成原本笔直的形状。 古嶋的手,或者说他的手指,将那件复原的凶器拈了起来。 接着……手肘弯曲,将利刃对准自己的喉咙刺了下去。 (这家伙……这种能力……) 古嶋心惊胆战地回望着眼前这个沉着冷静的女人。 对方面无表情,眼中似乎不带任何强烈的情绪。 (这就是——合成人「limit」的〈Air bag〉吗……!传闻中足以与统和机构二号人物「Kaleidoscope」相匹敌的能力……) (译注:Kaleidoscope初登场于第十二卷 断奏的不吉波普。是位于组织最高中枢、拥有深不可测的谜团与压倒性影响力的角色) 就在他焦躁不安之际,那被指尖夹住的凶器正不断逼近他颈动脉的要害。 当刃尖轻轻触及他的颈部皮肤,并陷入表层的瞬间——支配感突如其来地终结了。 全身那股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异样压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美工刀从指间滑落,掉在桌面上轻巧地弹了一下。 「哇啊——」 古嶋不由自主地漏出了声音,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就在刚才那一刻,自己竟然完全失声了。 面对愕然失措的他,雨宫开口说道: 「刚才那个——其实也是‘谎言’。我的能力,八成都是虚张声势和表象——但用来杀你已经绰绰有余了。明白了吗?明白了的话就——」 她神色淡然地出言威胁。 然而,话说到一半,她的表情却变得疑惑起来。 她注意到古嶋的双眼正因狂喜而剧烈颤动。 他根本没在听她说话,只是低声喃喃自语着: 「……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 他不停地喃喃自语。 他被雨宫美津子的能力及其展现出的力量彻底折服,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丝感动。 死死盯着颤抖不止的指尖,嘴角却向上勾起。 那是一种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彻底崩坏的表情,笑得扭曲而狰狞。 在那一瞬间,他内心深处潜藏着的、对蹂躏他人的暴力所持有的绝对信奉与执着,已然窥见一斑。 雨宫轻叹了一口气。她就在这里放弃了继续说服古嶋, 「听好了,审查会继续进行——但别再做多余的事。别把我也卷进去。」 她用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说完,古嶋才猛地回过神来, 「不、不是——我打算将这里的成果献给里limit大人——作为与您崇高地位相称的功绩,我想其水准一定会让您满意的。」 古嶋用焦急的口吻辩解着,但雨宫直接无视了他, 「可是——统和机构到底打算把这场围绕着大学入学考试的无聊闹剧演到什么时候——竟然搬出雾间诚一的名字来聚集学生……难道他们真以为会有蠢货上钩吗?」 她一脸厌恶地说道。 古嶋则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但是……听说过去也确实出现过受那位作家影响而觉醒的 MPLS,所以这应该算是有效的手段吧?虽然大部分尝试都会无功而返,但只要有百分之几的可能性——」 他带着辩解的口吻说道。 对他而言,听到有人轻视他在补习学校担负的职责,便忍不住要反驳几句。然而,雨宫美津子却—— 「———— 」 她完全无视了古嶋那喋喋不休的抗议,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窗外。 (不过——那个叫末真和子的少女……那个女孩,说不定……) * 我、末真和子,曾经差点被人杀掉。 中学时代,我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似乎曾被连环杀手佐佐木政则盯上过。佐佐木被警方步步紧逼,在落网前自尽身亡,那桩惨绝人寰的连环杀人案也随之落幕,本该是这样的……但据说他在死前瞄准的目标,那个如果他没死就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的少女,似乎就是我,末真和子。由于他的死亡,惨剧的连锁反应戛然而止,我仿佛死里逃生一般,但对我而言,理所当然地既没有那种实感,也无从得知自己与那些惨遭杀害的少女们究竟有何不同。我就这样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被抛下,直到现在……依然被悬置在半空、无处着落。自己此时此刻还活在这里,并没有任何理由。那个杀人魔仅仅是因为一时兴起,丧失了干劲,便自顾自地死掉了,除此之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 * * * 这一事实将我逼入了绝境。我不知道该感到恐惧,还是该因为已经没事了而感到安心; 如果这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那么接下来的整个人生又算什么呢? 种种思绪让我陷入了极度的不安。 于是,我开始大量阅读,并邂逅了雾间诚一。 在他的著作中,那些仿佛带着疏离感、却又比任何人都更能洞察深处,以一种奇妙的距离感凝视世界的种种表达,让我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场奇特而荒谬的遭遇,其实不过是随处可见的某种「断裂」之一; 同时也让我感受到,每个人都必须背负着属于自己的那份荒谬活下去。 * * * 当然,即便到了现在,我也不认为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他的思想,甚至感觉到恐怕这一生都无法理解。 然而……即便如此,在我开始阅读他的作品时便已不在人世的雾间诚一、其存在对于末真和子这个个体产生了极其重大的影响,这是不争的事实。 而现在——那个人留下的独生女,雾间凪,正周身散发着近乎杀气的锐利气息,挡在了我的面前。 「………… 」 凪那审视般的目光,毫不留情地直刺向我。我迎着她的视线,陷入了一种仿佛喉咙都要干涸枯竭般的紧张感中。 「那、那个——」 我怯生生地向她搭话。这还是数周以来,我第一次和她交谈。 「那、那个……上次真的,那个……」 我有些词不达意。不久前,我的朋友阴差阳错地被卷入一个不怀好意的团体,险些被强迫加入,是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出手相救。在那时我便意识到,「炎之魔女」并不单纯是一个不良少女的绰号,其实更是她不为人知地为他人而战、身为正义伙伴的隐秘称号。而且—— (这个人——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深信不疑。杀人鬼佐佐木政则的案件——虽然警方公布的结果是他自杀身亡……但解决此案的人,一定是眼前的雾间凪。从她看向我的眼神中,我便能断定。那些知情者投向我的目光,总是混杂着同情与卑劣的好奇心,而她的眼神却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洞悉了一切后的温柔注视,除了那个结论,我再也想不到别的可能。 (或许其中隐藏着什么秘密,凪并非直接击败了佐佐木……但为这一切画上句号的人,确实是她——) 我曾以为自己的存在是建立在种种不合理之上的,但那其实也不过是凪惨烈命运中的一个小小插曲。承认自己只是她故事里的一个配角,这让我肩头背负的重担减轻了许多。 「那、那个——正树君还好吗?」 我试着提了一下她义弟的名字,我曾与那少年见过一面。然而她却无视了我的话,突兀且无礼地问道: 「末真——你,在读预备校吗?」 我有些畏缩地回答道: 「唔、嗯——怎么了吗?」 她反问道。 接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包裹。 「啊——」 见我失声惊呼,凪便—— 「你能看出,这到底是什么吗?」 她再次追问道。 此时我才意识到,这其实是一场「审讯」。 (炎之魔女,此刻正——挑战着一起新的案件——) 意识到这一事实,我的背脊不由得挺得笔直。 「嗯,嗯——里面塞着一张纸条对吧。然后——」 「上面写了什么?」 凪的眼神变得愈发锐利。我如实回答道: 「呃,那个——好像是‘盗走见此信者,与其生命等价之物’——大概是这样。」 凪的目光变得愈发锐利, 「现在,你身上带着吗?」 「没、没有。我只是捡到了别人掉的东西,正想着是什么呢,在那儿看的时候,讲师说会帮我还给失主,就——交给她了……」 我不由得用这种毫无自信的语气说了出来。凪看着我这副模样,稍微卸下了身上的紧绷感,呼地吐出一口气, 「是吗……那样或许更好吧。」 接着,她又重新—— 「那个讲师的名字,你知道吗?」 「雨宫美津子……名牌上是这么写的。」 不知为何,总觉得没法对她开口——说那个人在听到雾间诚一的名字时,反应有些异样。 「雨宫——是 Limit 那边吗」 她轻声呢喃了一句。 就在我愣住,正要发出「诶」的一声时,凪—— 「末真——你最好别再去那家补习班了。」 她如此告诫道。正当我哑口无言时,她—— 「凭你的成绩,就算不去上补习班,也能考上想去的大学吧。」 又补充了这么一句。那番话本身既不显得无理,也不算强硬。但是——我, 「不——不行!因为——」 因为我已经和藤花约好了。那份誓言,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违背的。 凪对我这副样子,倒是表现得相当淡然, 「这样啊——」 她承认了。那份冷淡,反而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难不成,我已经不再是能被她救助的立场,而是已经「为时已晚」了——) 那个疑念油然而生,令我陷入了不安。 她朝我走近,然后——就这样与我擦肩而过。 (啊——) 我甚至无法出声叫住她,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由于雾间凪绕过末真和子,朝着负责追踪的她们这边走来,一直躲在暗处监视的府名井柚纯等人慌忙逃离了现场。她们迅速隐入车站前的人潮之中,消失不见了。 雾间凪走到了大街上,但只是环视了一下四周,便立刻顺着原路折返了回去。 (那家伙,察觉到这边了吗——不,若是为了确认这一点而弄巧成拙,导致被对方清晰目击,那便是毫无意义的冒险。) 鉴于〈Rolling Anxiety〉能力的性质,那些正在接受炎之魔女审问的家伙绝无可能供出柚纯的名字,这一点倒不必担心——但若是柚纯本人被那家伙撞见,那一切就全完了。 (不过,要是那炎之魔女执意要碍我的事,那我便接招就是了——我会将她纳入支配之下,随心所欲地操弄,直到榨干她的每一寸骨髓为止——) 在柚纯下定决心的身旁,最先注意到凪的烧津芽依,正带着不安的神色,一次又一次地频频向后张望 (可是——虽然炎之魔女的出现确实令人吃惊——但在那之前的瞬间,就在宫下藤花离开后不久听到的那声口哨,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总觉得,自己确实听到了……) 她正如此思考着。 * 送走芽依她们后,府名井柚纯独自回到了补习班。因为她还需要和古嶋俊辉重新商讨今后的安排。 (仔细想想,我其实没必要对末真和子那么执着——关于那家伙的歪理,连那个雨宫美津子似乎也带着几分轻蔑——或许是我之前表现得太意气用事了。)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向接待处,打算申请使用那间平时常与古嶋密谈的自习室,却被告知那里已经有人在用了。 柚纯的眉间微微一撇。 实际上,那间自习室早已成了她们的专属领地。通过能力对精神支配的运用,相关人员在潜意识里已经避开了将那间房借给其他人的念头。 也就是说,现在正使用着那个房间的人是—— (古嶋——他在和雨宫美津子谈些什么……?) 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在自己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事情被擅自推进,这种感觉令她十分不快。然而眼下,除了等待那两人的谈话结束别无他法。柚纯觉得自己就像平底锅里被翻炒的炒蛋,心乱如麻地走向了那间供大家共用的大自习室,打算在那里打发时间。 平日里,这层楼总是坐满了默默埋头苦读的学生,这天却显得格外空旷。映入眼帘的人影——只有坐在角落里的那个。 而且——那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是学生。 「………… 」 柚纯茫然若失。因为她完全无法判断,究竟该对那家伙抱有一种怎样的印象。 若非要她说出个所以然来,脑海中浮现出的也只有—— (……真是‘银色’的啊……) 脑海中只剩下这样一种模糊而暧昧的感觉。 但这本不该如此。因为那个男人身材修长,五官端正得引人注目,还留着一头垂至肩际、染成银色的长发。 他的外貌出众到若不说是演员或模特便无法解释……可即便如此,柚纯对他还是无法产生特别强烈的印象。 就像人很难一直意识到空气的存在一样。 她正愣愣地盯着那家伙看时,那个银发的男人微微抬起头, 「这个……是你的遗落物吗?」 他开口问道。指尖正捏着一包水果糖。 「不,不是的──」 「这东西刚才一直放在这里──我在想,这究竟是谁的东西呢?」 男人的声音平稳而淡然,不带一丝恶意。 「边吃零食边学习的人也挺多的——虽说自习室原则上禁止饮食,但其实大家都不怎么遵守。」 「是这样吗。规则虽然存在,却并非被其完全支配,而是在适度的偏离中不断进行调整——真有意思。」 银发男子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副神态实在太过自然,让柚纯险些就顺势接受了,但她还是出言提醒道: 「那个——你是校外人员吧。馆内应该是禁止入内的,而且你好像也没戴入馆证。」 于是,男人说道: 「就算我进来,也不会有人在意的。」 真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柚纯也差点就不自觉地想要点头认同,但即便如此, 「可是,你留着这么显眼的头发,大家肯定都会在意的吧。」 她试着回敬道。然而男人却说: 「你能分辨出我,是因为你是一个纯度极高、鲜少伪饰的人。 谁也无法夺走你内心深处的本质——正因如此,你眼中的我才是这副模样。」 男人又说了一些更加莫名其妙的话。 (………… ) 直到此刻,柚纯才终于意识到,眼前的男人属于那个脱离了日常的领域。 (该怎么办——先试着用「Rolling Anxiety」攻击看看吗?既然是一对一,支配他的精神应该不难——可是……) 总感觉有些抵触。 与其说是害怕,倒不如说是一种本能的忌避感,让人不想对他出手。 于是,为了下意识地避免冲突, 「你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 她问了一个相对稳妥的问题。 对此,男人回答道: 「我是来拜访一位朋友的,但没找着。不久前她明明还在这附近,看来是不小心错过了。似乎已经离开这里了。」 他含糊其辞地说道,这话听起来模棱两可,怎么解释都行。就在这时,柚纯下定决心, 「──那个,请问你难道是统和机构的人吗?或者是相关的内部人士?」 她如此试探。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就必须设法拉拢,让他站在自己这一边。对此,男人回答道: 「谁知道呢。那个系统试图强迫全世界的人类,倒不如说是强迫他们与进化保持无关吧?对我,想必它也会尽力避免产生任何牵连吧。」 他这番话愈发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既然他还能说出这种拐弯抹角的说辞,就说明—— 「啊,果然没错。你是在统和机构内部,负责类似内部审查工作的人吧?那些给我打分的家伙,反倒成了你调查的对象,对不对?」 这种预感在柚纯心中愈发强烈,几乎化作了确信。 这个男人,一定处于比那帮人更高得多的位置。 男人只是淡淡地微笑,没有回答。 但也没有否认。柚纯顺势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对于接连抛出的疑问,男人沉默了片刻,随后答道: 「我吗,我——」 他瞥了一眼仍夹在指尖的那颗水果糖,随后像是顺带一提, 「就叫我『饴屋』(糖果屋)吧。」 (译注:『饴屋』初登场于同一世界观的另一部作品《Soul Drop 系列》,是被瑟卡姆保险公司称为「切纸者」的神秘人物。他拥有一种独特的特征,其性别、年龄等外貌形象会因观察者的不同而完全迥异。这种性质被称为「切纸现象(Paper-cut Phenomenon)」,只有通过比对多人的证言,才能最终确认他的出现。他并非人类,而是由超越宇宙的存在「虚空牙」所派遣的终端之一。虚空牙虽然是近乎全能的存在,却有着无法理解「生命」的特性。因此,为了持续观测人类,派出了像饴屋和Echoes 这样的终端。) 对方用轻快的语调说道。柚纯皱起眉头, 「阿糖?这名字和雨宫也太像了吧?你是随口乱编的吗?」 面对这样的质疑,饴屋只是温和地微笑着。 柚纯叹了口气,说道: 「算了。反正本名叫什么也无所谓吧。」 「你也认为,现在的名字和立场不过是暂时的,自己本该以另一种姿态存在吧。」 饴屋直视着柚纯的双眼说道。柚纯并未从中感受到任何压力,只是坦率地应道: 「是啊——我确实觉得,应该获得更高、更多的评价。」 对此,饴屋说道: 「可是,你所拥有的那种‘才能’,恐怕只会起到拉开你与他人之间距离的作用吧。被一个任由你摆布的对象所评价,你真的会觉得快乐吗?」 「……问题就在这儿。所以我对自己父母之类的,从来都不用能力。事无巨细都得下指令,这种事本身也是一种压力。所以我才会接受古嶋的邀请,动了加入统和机构的念头。」 柚纯滔滔不绝地倾诉了一番,随后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心想自己怎么连这种事都说出来了。 然而,饴屋紧接着说道: 「你所处的立场,比你自己想象的要重要得多。甚至可以说,世界的命运就掌握在你的手中。正因如此,统和机构那边也变得慎重起来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柚纯蹙起眉头, 「我?很重要?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正处于成为世界之敌或是救世主的紧要关头。」 饴屋始终保持着温和的语气说道。柚纯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倒没想过那么夸张的事情。怎么,你竟然在怀疑这种事?真是荒唐。我可没自负到那种程度,对自己能力的极限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她一边挥动着手表示否定,饴屋却对此说道: 「你啊——心里自然是清楚的,但你的‘才能’又是怎么想的呢?那两者的界限,可比你们想象中要模糊得多——关于自我与他者的边界。」 他吐出了这番奇妙的话语。柚纯总觉得难以释怀,但比起这些, 「那个——你刚才说了些奇怪的话吧。什么卡比之类的,还有什么夺不走之类的——那些难道就是古嶋混进给我的‘护身符’里,那些怪话的出处吗?」 这个疑问一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饴屋点了点头,说道: 「‘核心精粹’(Cabinessence)。我如此命名并称呼它——若说人的生命是有价值的,那么与之对等的东西是什么?人类自身又在多大程度上意识到了那种存在?我的兴趣便在于此。」 饴屋的神情始终如一,目光温柔而和蔼——正因为那份神情太过一成不变,反而透出一种如人偶般的诡异感。 「你——」 就在柚纯准备开口呼唤时,她的手机响了。 低头一看,是古嶋俊辉打来的。想必是他与雨宫美津子的谈话已经结束,正准备叫柚纯过去。 「那个——」 抬起头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空旷宽敞的公共自习室楼层向远处延伸,没有留下任何气息。 唯有一颗用糖纸包裹着的糖果、被留在了桌子上。 「………… 」 柚纯有些怅然若失,但很快便振作精神,接通了移动终端上的电话。 「话说完了吗?」 一开口便如此说道,脸上毫无愧色, 「放心吧。评审还会继续,你还有的是机会。」 对方如此说道。柚纯强压下心底翻涌而上的恶心感,说道—— 「这也是为了你的前程着想,对吧。」 说罢,耳畔传来了古嶋的笑声, 「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嘛——咱们互相加油吧。」 对方用这种熟稔得过分的语气说道。柚纯心中涌起一阵恶心,仿佛嚼碎了若虫一般, (算了,关于饴屋的事,还是别告诉这家伙为好——) 她如此下定了决心。 * 雾间凪一直躲在暗处,默默守护着末真和子平安回到家中。虽然没能查清跟踪她的那伙人的真实身份,但凪心里大概有数,他们恐怕和那个所谓的「Purha Melha」脱不了干系。 (末真已经确认过那个「护身符」了……恐怕避不开某种形式的干预。) 凪谨慎地搜查了末真宅邸的四周,确认没有潜伏者后……她察觉到了一丝违和感。 (包括那些在街上游荡的家伙也是……总觉得这次的对手,给人的感觉破绽太多了……) 留下的线索实在太过潦草,在那些逃跑的人当中,有几人的长相已被凪确认,身份也随之暴露。 而那些人,全都登记在那所出问题的补习班花名册上。 (恐怕,「元凶」就在那里吧……不过,虽然将那么多人置于支配之下,操控力却显得有些欠缺……或者说,各方面的细节处理得还不够老练。) 但凪认为,正是那种松散才最令人恐惧。漏洞百出的计划一旦变得无法挽回,往往会迅速失控,进而演变成极其荒唐的暴行。凪从过往的无数经验中深知,敌人的愚蠢绝非可以轻视之物,反而必须对其可能招致的悲剧保持警惕。 (无论凶手是谁……那家伙现在肯定正掉以轻心。他正陶醉于自己的才干,完全预料不到脚下即将崩塌……看来,我这边也必须谨慎行事才行。) 凪望向末真和子所在的方向,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此前毫无气息的身后—— 「难道你是在想,事到如今只能拿末真同学当诱饵了吗?」 有人搭话。尽管那声音突如其来,凪却似乎并不惊讶,只是缓缓回过头去。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诡异的身影。 那人将黑帽子压得很低,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比起人类,其轮廓更像是一个圆筒状物。 但最异乎寻常的是,那张抹着黑色唇膏的苍白脸庞,分明就是刚才还和末真和子走在一起的宫下藤花。 然而两者的神情截然不同。比起情感外露的藤花,这个黑帽子的脸上挂着一种左右不对称、难以言表的奇妙表情。 「不义之物……你打算做什么?」 凪的眼神中蕴含着单纯的愤怒,死死地盯着黑帽子。 「我可没有什么‘打算’。毕竟我是‘自动’的。既无意图、也无策谋。」 面对黑帽子那装傻充愣般的言辞,凪—— 「接近末真和子,你到底打算做什么?难道不是你先要把她卷进来的吗?」 她厉声质问。 对此,黑帽子隔着斗篷做出了一个类似耸肩的动作, 「所以说,那真的不是我。就算是那个运气总差那么一点点的宫下藤花,有个把朋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对方用轻快的口吻说道。凪皱起了眉头, 「我没打算听你这些废话——但末真和子那边,只能让她靠自己的力量撑到极限了。到时候如果你成了阻碍,我会毫不留情地‘排除’你。」 对于她的步步紧逼。黑帽子对此却丝毫不为所动, 「宫下藤花暂且不论——你又是怎么想的?不打算和末真同学交个朋友吗。对方似乎正有此意呢。」 他如此反问道。听了这话,凪的脸上笼罩起一层阴云。 「我——我已经,没有朋友了。」 她的侧脸上,清晰地刻着名为深切悔恨的伤痕。 然而,黑帽子依然用那副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 「看来你还是没搞清楚状况。你一直认定是因为自己力量不足,才失去了重要的人。事实并非如此。那种想法太傲慢了。」 他如此说道。当凪抬起头时,黑帽子转过那张左右不对称的面孔, 「纸木城直子并不是你那份不成熟的牺牲品。她赌上性命想要达成的夙愿,已经由你和新刻同学他们继承了。事实恰恰相反——如果纸木城小姐知道你被这种念头束缚,一定会大发雷霆吧。」 「别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说这种话……!」 凪的眼中浮现出清晰的憎恶。其中甚至渗出了冰冷的杀意。然而黑帽子对此依旧毫无反应, 「你打算在心里怀揣着那个无力的孩子到什么时候?事到如今,你应该早就领悟到了,即便如此憎恨自己,也是毫无价值的事情。」 他只是用这种冷淡至极的口吻,毫不留情地将她抛开了。 凪低下了头、紧咬牙关,不再试图反驳。 取而代之的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 「……价值,价值吗……你明白吗——‘与生命等价之物’的含义?」 她重新发问道。 声音已不再紊乱。 听闻此言,黑帽子第一次收敛起那副飘忽不定的态度,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说道: 「不——你一定无法靠近那个东西吧、炎之魔女。」 「啊?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恐怕无法与那张『纸片』产生交集——你的命运并不允许。而对那边来说,你的存在干扰太大,恐怕也会被排除在感兴趣的对象之外。」 「你到底在说什么?」 「哎呀,我可是自动的。刚才那番话,也只是顺着嘴遛出来的。恐怕在当下的世界里,还没有足以解释这一切的合适『视点』吧。」 「我唯一能理解的,就是你根本没打算正经回答我——不过,这话听起来倒也像是在说,那不是我能应付得了的对象。我会听从你的忠告,留心不去深究那个谜团,以免白费力气。」 「那不也挺好的吗。」 「不过——如果是末真和子的话,或许能够理解吧。」 「她非常聪明。也许总有一天,她也能拥有那样的『视点』吧。」 「所以——」 凪话说到一半便噤声,是一种不去触碰敏感话题的克制。 然而黑帽子却打破了这份沉默,说道: 「所以,她才会在佐佐木政则事件中——被『恐惧食尸鬼』盯上吧。为了夺走她本应肩负的、那过于庞大的『未来』。那时候你处理得很出色。这次也一定能设法解决的——在与我不同的位置。」 他顺着话头继续说了下去。凪啧了一声, 「我说啊——」 她刚抬起头,那里却已经空无一人。仿佛从一开始,那道身影就不曾存在过一般。 「………… 」 凪恢复了严峻的神色,再次将目光投向末真和子的家。 (末真……我并不是为了救你才这么做的……我根本没有资格接受你的感谢……) 她在心中自言自语着,而另一个冷静的她,则进一步思考着: (刚才,不吉波普说了「在他处」……也就是说,他瞄准的目标和我不同吗?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家伙究竟——是什么?) ──────────────────────── Color 3 妄想之蓝 -delusional blue- 『世上不存在没有秘密的人,但同样也不存在能将秘密隐瞒到底的人』 ——雾间诚一〈十字架上的Irony〉 雨宫美津子一直以来都有这种感觉。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属于自己的容身之所。 她作为双胞胎姐妹之一来到这个世上,两人天生体质都极其虚弱。她们被父母近乎抛弃、随后——被统和机构收留了。 在被注射了特殊的「药液」后,这对双胞胎脱胎换骨,成为了各自拥有不同能力的强大合成人。 出于她们本人无从知晓的原因,这些曾几何时只是无力病患的少女们,摇身一变成为了从幕后支配世界的系统中的重要人物。 (我们从未渴望过这些。一直以来都被禁止拥有自我意志,在束缚中苟延残喘……) 曾经无论何时何地都形影不离的双胞胎,在她们试图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时,立刻就被拆散并分配到了不同的部门。 美津子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自己的姐妹了。 她不知道对方现在是怎么想的,或许已经成为了统和机构的忠实仆从,变成了一名极其优秀的「杀手」。 事实上,从传闻中听到的感觉也确实如此。而美津子本人一直以来都这样想着, (我……想要打破这面「墙」。) 那种在身体使不上力、连路都走不稳的幼儿时期,被病房那白色且冰冷的无机质墙壁所包围的感觉,至今仍未消失。 她始终觉得自己的周围布满了高墙,无处可逃。 (什么「Limit」……我最讨厌这个名字了。这种所谓的代号,我绝不承认……!) 然而,统和机构对世界的监视与管理根深蒂固,似乎根本无隙可乘。 她曾多次目睹那些可能颠覆世界的 MPLS 被机构的合成人除掉,甚至她自己也曾亲手击败过他们。 雨宫美津子认为,人类存在着无可奈何的「限度」。现实中,个人无法撼动已经成型的系统或长年累月的习惯, 其原因在于,决定人类人格与精神形态的根源正是依赖于这些惯例。 试图改变创造了自己的事物,就等同于要改变自己,而绝大多数的人, (都是为了守护自我而抗争,绝不可能为了毁灭自我而活……这本身就是矛盾的。这就是人类的极限……既然如此的话。) 如果说有什么能突破那个极限,那么在现阶段,恐怕唯有完全无法理解的「异物」了吧。 例如,就像—— 「窃取目击此物者,与其生命等价之物。」 落着一张写有如此离奇古怪言辞的纸片,而其身旁,则横陈着一具完全无法确定死因的尸体——这种事态,即唯有无法理解的诡异事实孤立存在的违和感,或许正会成为某种契机。 那些死者是否具体被偷走了什么,这一点也尚不明确。诚然,有时确实能确认有物品丢失,但其中甚至包括一些普通的市制备品,比如一支用了一半的圆珠笔之类的。按常识考虑,无论如何都不认为那种东西拥有与生命等同的价值,而且说到底,就算东西被偷,人也不会死。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个「切纸(Paper-cut)」都透着诡异。 。 死者具体是否被窃取了什么,这一点也尚不明确。诚然,有时确实能确认有物品丢失,但其中甚至包括普通的市售品,比如一支用了一半的圆珠笔之类。按常识考虑,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那种东西会拥有与生命等同的价值,况且说到底,即便东西被偷,人也不会因此丧命。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桩「切纸(Paper-cut)」事件都透着诡异。 (统和机构的任何一位优秀分析官,亦或是最强的存在,面对这份「不可思议」时,此刻都束手无策——) * * * 人在死亡时,周围的监控摄像头并无异常,进出者的身影也被清晰地捕捉到了。 然而——这些画面与周边的目击情报却对不上号。 比对数据后发现,无论怎么想都应该是同一个人,目击者 A 却说「是个身材矮小的老人」,目击者 B 则坚称「是个胖女人」,而监控摄像头里拍到的,却是个还在上小学的孩子。 若事后进行验证,监控摄像头理应是唯一的标准答案,但由于最初确认影像数据的人给出了一段「那身影看起来很像我儿时玩伴」之类莫名其妙的证言,导致其可靠性瞬间丧失。 此类案例屡见不鲜,且从未有过一致的结论。 如果所有人都是不同的个体,那便意味着这是一个人数众多的集团;而如果有人拥有不被识破真身的能力,那么这一切也有可能仅是一人所为。 * * * 有些地方,正偏离着我们所熟知的现实规则。 最令人感到棘手的事实莫过于,相比于社会中非正常死亡的人数,以这种方式‘死去’的人不仅少得惊人,而且毫无威胁。如果杀人是某种冲突的结果,尚且需要进行善后处理,但在「切纸(Paper-cut)」中,他们仅仅是——死掉了而已。 不牵连任何人,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仅仅是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那家伙死去了——被偷走了与生命等价之物。 被偷走了除了‘那家伙’以外,谁也无法发现其价值的「某种东西」。 对于世界而言,这种影响微乎其微,却又让人感觉到,它似乎在某处精准地击中了决定性的要害…… (这个现象中,真的隐藏着足以颠覆统和机构的秘密吗?古嶋俊辉那家伙,仅仅是出于‘出世’的野心就想将其染指……没错,如果这不仅仅是 MPLS 所为这种程度的问题……那么现在的「铺垫」恐怕还不够——或许,有必要再扩大一下规模——) 雨宫美津子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身体微微哆嗦了一下。 ……眼前的补习班老师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寒颤,这让烧津芽依吃了一惊。 「——啊,抱歉呢,烧津同学。突然觉得有点冷,我是易冷体质,真是拿这个身体没办法。」 那位姓雨宫的讲师一边笑着说道,一边走向僵在原地的芽依。 「突然把你叫出来,没打扰到吧?但是,我有件无论如何都必须对你说的事。」 说着,便熟络地将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不、不是的——我只是在自习而已。」 「你在之前的分组讨论中发言很积极,但我看你的志愿表里并没有打算获取推荐入学资格,为什么会想到参加那场模拟考试呢?」 「诶?为、为什么要特意问这种事啊?」 芽依正心神不宁时,方才还笑眯眯的雨宫突然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认真起来,说道: 「难不成,你是为了帮朋友的忙,才参加那个活动的吗?没错——就是为了府名井柚纯同学。」 她用严肃的语气说道。 芽依的身体猛地僵住了。雨宫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你也能看见那个所谓的妖精——是叫“Purha Melha”吧?真厉害啊。遗憾的是,我可看不见那些东西。」 她进一步补充道。芽依吃了一惊,目不转睛地盯着雨宫的脸,而对方也回望过来, 「其实呢,之前那场面试模拟,并不是在考验你们,而是在测试——府名井小姐的目的是看清自身的价值。看向我和我背后的‘系统’,是否配得上作为她施展力量的舞台——」 对方说出了这番奇妙的话。 「诶?选拔?测试吗?」 「没错。府名井同学正在考虑的是,对于一个让其感受不到多大力量的系统,特意参与其中是否有意义。或是在想,这会不会是在绕远路。异或是在想,由她来率领你们,直接登上世界之巅会不会更快——她是如此认为的。所以上次,才没有给你们下达那么明确的指示吧?顶多也就交代了让那个可怜的祭品少女——叫什么来着、宫本还是宫坂——总之,也就说了把那女孩当众羞辱一番之类的话吧。那是一种警惕,怕在我们面前暴露太多底牌。」 「………… 」 芽依紧闭双唇。一方面是因为话题太深奥让她听不太懂,但比起这些,更有一件事让她一直耿耿于怀。 「……那个,老师。」 「叫我雨宫就好。反正现在既不是讲师,也不是学生。」 「……雨宫小姐,你真的——完全看不见吗、看不见Purha Melha?」 「是的——你们也是特别的存在。并不是谁都能看见妖精的。那是拥有天选资质的证明。」 雨宫始终保持着严肃的神情。 「府名井同学确实很厉害,但你也不是普通人——说不定,你不仅能看见妖精,甚至还能操纵它们呢——?」 「我,竟然——」 * 烧津芽依从府名井柚纯那里听说「那件事」,大约是在两周前。 就在她成绩突然大幅下滑,甚至在升学指导中被建议降低报考学校的档次,整个人陷入极度混乱之时,那些家伙出现了。 她最先遇到的是古嶋俊辉。当时芽依正因消沉而垂头丧气地坐在教室角落,无意中听到了古嶋正和朋友们闲聊。 「……不,那可不对。我觉得成绩变差并不是你的错。毕竟你又没有偷懒不去学习,对吧?」 芽依觉得这话仿佛是在说自己,猛地抬起头。古嶋依然背对着她,继续说道: 「有些事情确实是凭一己之力无法左右的,所以如果把一切都归结为心理作用,我觉得那也挺成问题的。」 他接着说道。芽依愈发好奇,等待着古嶋的下文。然而就在这时,对方却凑了过来, 「别、还是给我也来一份吧。你帮我跟她说说好不好?」 那人纠缠起古嶋来,芽依见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那……是指什么?) 芽依正心生疑虑,古嶋却已站起身来, 「正好——她现在就在自习室。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 两人一同迈步离去。 芽依慌忙跟在他们身后。只见两人一起走进了一间理应需要预约的独立自习室。 里面隐约传出交谈的声音,但听不清具体内容。紧接着,四周突然 陷入了沉寂。 这份沉默持续了片刻。就在芽依开始感到焦躁不安时,突然间—— 「——哇啊!」 一声如惨叫般的惊呼传来。紧接着, 「——喔,喔喔……」 又传出一声像是心领神会般的沉吟。 芽依正心急地揣测着发生了什么,自修室的门便开了,刚才进去的那家伙走了出来。看到那张脸,芽依吓了一跳。 对方的神情变得无比明朗,先前的乖戾之气已荡然无存。 即便与挡在面前的芽依撞了个正着,他也毫无惊色,径直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双手在胸前交叠,掌心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什——) 就在芽依哑然失色时,不知何时,古嶋已站在了自习室门口,正凝视着她。 「啊……」 面对哑口无言的她,古嶋微微扬了扬下巴,无声地示意她进去。 芽依在催促下,迈步走进了室内。 坐在正前方座位上的,正是府名井柚纯。她没等芽依做出反应,便突如其来地开口道: 「你的那些烦恼,根本就是徒劳。」 她如此断定道。作为两人的第一次对话,这番话跳过了太多的前提。然而,芽依对此并没有感到困惑,而是立刻反问道, 「是……是这样吗?」 柚纯点了点头,说道: 「我明白的,你总觉得自己在徒劳无功,对吧?但因为想不出原因,那种违和感只会不断堆积。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不、不是的——」 「你,想知道那个理由吗?」 「这、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但是,一旦知道了,可就再也回不去了哦。」 被对方用这种仿佛要推开自己的语气一说,芽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而很快, 「没、没关系,回不去也无所谓。总比一直这么不安要好得多吧。难道不是吗?」 她说道。 于是柚纯微微一笑,掏出了一叠卡片。 她将那些卡片背面朝上,在桌上一字排开。 「…………? 」 芽依正感到困惑时,柚纯却, 「由你来选。」 她张开双手。看来是想让我从这些牌里抽出一张。 「………… 」 芽依稍作犹豫,最终还是伸手拿了离自己最近的那张牌。 就在这时,突然—— 「喂喂,这也太草率了吧。」 「原来是那种就近下手的类型啊。」 「这种家伙,到头来无论什么事都会选轻松省路的一边。」 「已经到头了。」 ……我感觉,自己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吃了一惊,猛地回过头去,只见一群小妖精正聚在那里,发出一阵阵窃笑。 「什——」 在战栗不已的芽依面前,柚纯用平静的语调说道: 「那些家伙叫作〈Purha Melha〉。它们是专门依附于人类的「软弱」,并吸走「运气」的极其晦气的东西——也是给你带来混乱的元凶。它们会将迷茫强加于你。虽然你之前一直没有察觉到它们的存在——但就在你刚才试图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你终于能够感知到它们了——来,别去理会,贯彻你的决断吧。」 「诶——」 「快……!」 在柚纯语气强硬的引导下,芽依反射性地抓起离手边最近的一张牌,将其翻了过来。 上面这样写着: 「唯有美丽的世界,并不适合你。」 虽然意义不明就里,但那番话语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生动感,在胸中回荡。 而就在她拿起那张卡片的瞬间,妖精们微微向后退缩, 「呃,拿了个让人不爽的东西啊。」 「那玩意儿,臭烘烘的~」 「亏我们还出于好心想教教她,真是个蠢姑娘。」 它们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向后退去,随后仿佛溶入空间一般消失不见了。 「………… 」 看着茫然失措的芽依,柚纯开口道: 「只要带着它,那些无谓的迷惘便无法近你身——把它放进这个锦囊里吧。」 说着,递过来一个小布包。把卡片放进去后,它的形状看起来恰好就像一枚护身符。 直到这时,芽依才明白刚才从房间里出来的那个男生,怀里视若珍宝般抱着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谢、谢谢——」 就在她正要开口道谢时,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古嶋俊辉却插话道: 「不过——如果你想继续持有它,就得稍微配合我们一下了。」 芽依吓得猛地转向他,而柚纯则笑着说道: 「不不,没那么严肃啦——只是想说,让我们这些处境特殊的人齐心协力,仅此而已——你也想和我们一起干吧?」 芽依在还没搞清楚状况时,便已点头应允。 「是、是的——我当然想做。」 一直萦绕在脑海角落里的不安,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对芽依来说,这比任何事实都更重要。 ……而现在——芽依再次被一位给人以奇妙印象的女性促使着做出决断。 ——雨宫美津子。 「烧津芽依小姐。我想助你一臂之力。并非以居高临下的姿态,而是想为你提供协助。没错,就像你现在对府名井柚纯小姐所做的那样——」 雨宫对她如此低语。听着这些话,芽依确实感觉到,心中那抹本该已经成功抹去的迷茫,正影影绰绰地翻涌上来。不安感若隐若现。 (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对现在的芽依而言,那份不安感并非令人不快——反而甚至显得有些迷人。 * 当然,展示给烧津芽依看的妖精Purha Melha不过是幻觉。那是府名井柚纯的能力——「Rolling Anxiety」所产生的作用。 那么,那项能力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在利用古嶋俊辉和扮演樱的学弟将芽依引诱至自习室后,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在芽依顺着引导走进房间的那一刻,柚纯立刻察觉到: (啊——真是的,已经有一股焦糊味了。) 烧津芽依所感受到的那种「不安」,柚纯能以一种类似于嗅觉的直觉感知到。 它正焦灼地熏烤着,散发出阵阵苦涩的刺激性气味。 面对这样的芽依,柚纯随口说道: 「你的那些烦恼,根本就是徒劳。」 柚纯开口搭话。随即,芽依身上那股焦糊味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混乱与不安交织在一起,不快感愈发强烈。 随着柚纯随口敷衍,不断堆砌那些听起来煞有介事、实则毫无意义的辞藻,芽依的混乱感也随之不断加剧。 那股焦灼的触感变得愈发浓烈。 (差不多了——) 柚纯以一种充满戏剧感的夸张手法,将扣着的卡牌在桌面上摊开。就在芽依为了伸手取牌而凑近的一瞬间,柚纯—— 「呼——」的向对方呼出一口气。 不,实际上并没有真的吹出气,这终究只是在脑海中勾勒出的意象。 此时此刻,正吹拂向她的是某种「能力」。 于是——那气息就像是「吹火棒」送入的氧气一般,让方才还只是散发着焦糊味的芽依,在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 「不安」瞬间剧烈膨胀,惨白的火焰将她的全身彻底吞噬——随后,静止了。 宛如人体模型一般,烧津芽依的身体变得纹丝不动。 仿佛时间停滞了一样——不,对芽依而言,事实的确如此。 (我的〈Rolling Anxiety〉——是通过将他人的不安极度扩大,使其「体感时间」几乎趋近于零。就像被下达了过载指令的计算机因无法处理庞大数据而死机一样,不安会抹除那家伙所有的认知——而在那停滞) 柚纯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而一直待命在芽依身后的古嶋俊辉,则移步至门前戒备,以防有人从外面闯入。 柚纯将唇瓣凑近芽依耳畔,轻声呢喃。 「……妖精正在说你的坏话。它们总是缠着你,窥探你内心哪怕一丁点的焦虑,然后躲在暗处窃窃私语,嘲笑你……」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语,宛如在吟诵咒语。 没错——这就是「催眠暗示」。所谓的妖精,终究不过是在被施加了这种催眠术的对象脑中形成的「妄想」罢了。解释起来,这套机制简直简单到了极点,因此在向对手发动这种「攻击」时,除了像古嶋俊辉这样知晓内情的协作者之外,附近绝不能有其他人在场——如果不是处于一对一的情况,即便发动了也只能让对方陷入静止,而无法成功施加催眠。 在足足灌输了五分钟以上的暗示后,柚纯终于拉开了与芽依之间的距离。 「喂——」 他朝着古嶋扬了扬下巴。对方也点点头,从门前退回了原位。 柚纯回到座位,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吸入「能力」,然后将其抹除。 紧接着——正保持着伸手去够卡片姿势的芽依,像是受惊般猛地一颤,转头看向侧方。 映照在她脑海中的那些妖精,柚纯和古嶋自然是看不见的。因为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然而柚纯却用一副泰然自若的口吻说道: 「那些家伙叫作〈Purha Melha〉。是专门依附于人类的‘软弱’,并吸走‘运气’的极其晦气的东西。也是带给你混乱的元凶。」 她依然用那套听起来冠冕堂皇的理由解释着。 就这样——又一张全新的「手牌」,被纳入了府名井柚纯的麾下。 她正以这种方式,稳步扩张着自己在这所补习学校里的支配范围。 她自从来到这所补习学校后,最初看中的目标是古嶋俊辉,这不得不说是种幸运。当时她察觉到他身上散发着某种异于常人的气息,正暗中观察时,对方竟主动…… 「难不成,你拥有某种异于常人的特殊才能?其实,我隶属于一个专门处理此类事务的『机构』——」 他向我坦白了这一切。起初我半信半疑,但在见识过他那被称为「嘶鸣轰响(Hiss Buzz)」、拥有「同协之声(Euphon)」异名的特殊能力后,我不得不信。 据他所说,拥有特殊才能的人会被视为危险存在,极有可能遭到抹杀。 「只要我推荐你,那份担忧就会烟消云散。而我这边,也因为增加了强力的盟友,在‘机构’内部的地位会随之提升。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利,不是吗?」 听完这番解释,我已没有理由拒绝。 在那之后过了大约半个月,一切本该进展顺利——可就在当下,问题出现了。 (炎之魔女,雾间凪——) 那个女人接连袭击她稳步增加的部下,不断将他们从她身边剥离。受到凪威胁的人纷纷离开了补习班,甚至在她试图招揽新人时,那个女人也会介入其中横加阻挠。 (那家伙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而且——) 虽只是从远处匆匆瞥见一眼——但我从那个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气味」。 (甚至无需我来「点火」,她似乎就已经在剧烈地燃烧着——那绝非寻常的焦灼感。她置身于足以让常人瞬间崩溃的巨大「不安」之中,却又显得泰然自若——) 那是前所未有的感触。正因如此,雨宫美津子和古嶋俊辉之流与常人并无二致,而她,显然是超越了统和机构合成人的存在。 (雾间凪,我的能力很有可能对她无效——直接接触太危险了。但也不能放任不管。该怎么办——?) 就在柚纯独自一人趁着补习班讲课间隙,在自习室里苦思冥想的时候。 咚咚,敲门声响了起来。 「哈——」 柚纯猛地回过神来。 方才陷入沉思太深,以至于对周围的戒备都变弱了。 她立刻重新集中精神——门外传来的气息,她早已知晓是谁。 「请进吧,烧津小姐。」 随着这一声招呼,芽依带着几分畏缩与局促,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打、打扰了──」 这个女孩在柚纯支配的所有人中,算得上是非常优秀的模范生。 应该是植入得十分顺利,她对命令的理解度很高,执行起来也毫不抗拒。 「怎么了?」 面对询问,芽依点了点头,说道: 「那个——关于炎之魔女,我觉得有些事必须得告诉你。」 她用一种迫切的语气开口说道。 「什么?」 柚纯也探出身子。 芽依紧绷着脸,继续说道: 「那家伙——她在我们高中是出了名的不良少女,但我突然想起,以前有个被她纠缠过的女同学说过一些奇怪的话。 当时好像出了什么乱子,雾间凪在那之后被处以停学处分。 于是我就对那个女生说:‘你受苦了,真是飞来横祸啊。’结果那个女孩——露出了某种很困扰的表情。 然后她说:‘不,不是那样的。真相不是那样的。那个人其实是为了救我。’真是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救了自己?是这么说的吗?」 「是的。不过雾间凪确实被停学了,所以她肯定干过什么坏事,我当时还觉得那女生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可她接着又说:‘烧津,你要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也可以去跟雾间同学商量。就算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她也一定会有办法的’——简直是被彻底洗脑了。 但也就那一次,之后我甚至都没见过那女生再跟雾间凪说过话。」 「唔……那个‘炎之魔女’平时会和谁结伴吗?」 「不,她一直独来独往的,总是一个人。」 「看起来也不像是想拉帮结派。那她为什么要帮人?目的是什么?」 「关于那个……我觉得,可能是唯恐天下不乱吧。总觉得她每次都主动卷进那些麻烦事里,其实是因为乐在其中。」 「什么?你的意思是……她是有那种追求刺激的猎奇癖好吗?」 「这么想的话就说得通了。毕竟,如果不是为了寻求刺激,正常人怎么可能在毫无回报的情况下,为了别人做到被停学这种地步呢?」 「嗯嗯……」 听了这话,柚纯觉得那场关于凪的异常「炎上」似乎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也就是说——想要把她引诱出来,只要制造出某种引人注目的麻烦就行了,对吧。」 「是的。大概吧。」 芽依的脸上写满了确信,对于自己所说的话,看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安」。 (这孩子——以前有这么自信吗。虽然语气相当武断,但确实有着让人无法全盘否定的说服力……看来按这个方向进行下去应该没问题) 或许是察觉到了柚纯的想法,芽依将手抵在胸口,接着说道: 「府名井同学……这里能交给我处理吗?」 她开口提议。 「你打算怎么做?」 「我和雾间凪读的是同一所高中,深阳学园……我们学校现在的情况,感觉各种意义上都很不妙。府名井同学应该也略知一二吧?比如那个在这所补习班成绩也排第一的百合原美奈子,突然失踪的事。」 「啊——」 听到那个名字,柚纯内心深处剧烈地动摇起来。 对于百合原美奈子,绝非仅仅是「略知一二」就能概括的。那是彻底改变了府名井柚纯整个人生的事件。 * 在觉醒能力之前,柚纯一直生活在一种单调的世界观里。 那是一种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只要学习就能提升阶层,只要朝着大家称赞的方向努力,自然而然就能成为人生赢家的想法。事实上,由于她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这种观念也从未出过差错。她的父母并非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因此只要女儿在学校取得好成绩,他们就会由衷地感到高兴,并全盘接受她所期望的升学目标。她不过是随处可见的优等生少女中的一员。 然而,就在这样的她面前,一道同样平庸的墙壁挡住了去路。 进入高中后,为了更进一步提升学业,自己也报了补习班,然后——在那里遇见了她。 百合原美奈子。 传闻中,她是县内屈指可数的名校深阳学园里,成绩稳居榜首的天才少女。 柚纯曾在几次模拟考试中与她交锋,但每次都败下阵来。对柚纯而言,虽然已经达到了目标分数,但百合原美奈子总是能更胜一筹。终于,柚纯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去向百合原请教了。 「到底要怎么学习,才能考出像你这样的成绩啊?」 这无疑是个相当屈辱的问题,但也是出于走投无路的心情才做出的举动。 然而,百合原美奈子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不悦地蹙起眉头, 「我也不是因为想当第一才当第一的。只是因为没别的事可做,才在学习而已。」 她冷冰冰地丢下这句话。 柚纯猝不及防,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不、不是,所以我才说,我想知道的就是那个方法呀。」 她紧追不舍地问道。 然而对此,百合原也只是—— 「你,想成为第一名吗?」 她反问道。柚纯有些急了, 「那是当然的吧。谁都会这么想吧。要是你变成了第二名,难道不会觉得不甘心吗?」 她理所当然地反驳道。 然而,百合原却说: 「可是,考大学这种事,终究再过两年就结束了。我们现在做的,大多是些以后几乎派不上用场的事。」 「明明只是这种程度的事,我觉得没必要这么意气用事吧。」 「什么叫没用——这能考上好大学吧?」 「考上之后呢?在那里也继续埋头苦读?为了什么?为了进一家好企业?那又是为什么?因为想拿高薪?可无论什么样的公司都有倒闭的可能。只要努力学习,就能得到保障吗?就能一生顺遂、万无一失吗——」 她用淡然的口吻说道,但语气中确实透着一丝不悦。她的面容看起来极其端正,如同雕塑般匀称和谐,而且—— ( 美 丽 ——) 柚纯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这种感觉。对着发愣的她,百合原微微一笑, 「不──抱歉。我没理由责怪你。只是,心里觉得有些羡慕。」 她这样道了歉。 柚纯心头一震, 「为、为什么要由你来道歉呢?」 她反问。 百合原点点头,说道: 「不,是因为你有那种想要拼命学习的劲头。能像那样全身心投入到某件事中,在我看来是很耀眼的。不过——也是呢。」 她微微歪着头, 「是关于学习的窍门对吧。虽然不知道适不适合你——但对我来说,考试不过是打发时间。我只是因为害怕哪怕一丁点的空白时间,才一直做题而已——总之,就是这种感觉。所以只要觉得人生全是在打发时间,学习辛不辛苦也就无所谓了。毕竟——说实话,活着本身要比这辛苦得多得多。」 她语气自暴自弃,却又透着某种断然的真挚与诚恳。 「………… 」 柚纯哑口无言,半晌接不上话。 百合原没有等待柚纯的反应,就这样径直离去了。 自那以后,柚纯便时常陷入发呆,满脑子想的都是百合原美奈子。甚至在讲课时,只要她坐在前排,柚纯就会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的背影看,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每当这时,柚纯都会慌忙心想: (不行不行——要是成绩下滑了,就没法和百合原同学待在同一个班级了——) 虽然努力的方向已经完全跑偏,但她本人却对此毫无察觉。 百合原美奈子究竟在想些什么,既想去理解,又似乎不想看透;既想永远仰望憧憬,又渴望能触及她的身旁。这两颗矛盾的心并存着。虽然心中始终萦绕着一种朦胧的躁动,却并不令人厌恶。若说那是种不安,倒也确实,但那股明显区别于其他不安的、令人心生欢喜的情绪,却始终挥之不去。 (怎么说呢——要是考试永远不结束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能一直注视着百合原同学的背影了……) 自己不禁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然而……就在某一天,百合原美奈子突然没来参加预备校的模拟考试。 换作平时,她总是带着那副端庄而冷淡的表情,即便游刃有余地拿到最高分也面不改色,可这次她却无故缺席了。 接连过了好几天,她都没有再出现在预备校。 怎么会这样,柚纯心乱如麻。 她根本无心学习,整夜辗转难眠。 接着——一周后,百合原美奈子终于在补习班露面了。 听到那个消息后,尽管柚纯本该去上另一门完全不同的课,她还是坐立难安,不顾一切地奔向了她所在的地方。然而—— (……诶?) 看着走廊里那个走动的人影,柚纯的双腿僵住了。全身仿佛发出「吱呀」一声,陷入了僵直。 她正背对着这边……那副身姿,确实和她一模一样。虽然一模一样……但是, (是、是谁……?) 在柚纯眼中,那道背影并不属于百合原美奈子。那不是她曾满怀爱意注视着的、那道熟悉的背影。 「………… 」 正当柚纯愕然伫立时,那个「她」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回望了过来。 那张脸确实很标致……如雕塑般端正……然而, (这、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柚纯的脸色变得一片苍白。看到这一幕,「她」朝这边走了过来, 「干什么,你——找我有事吗?」 她用尖锐的语气搭话道。那毫无疑问是百合原美奈子的声音,但是…… 「啊,啊啊啊……」 柚纯正瑟瑟发抖时,站在「她」身旁的那名男学生, 「啊——这位是府名井柚纯。她是这所补习班的二号人物,就在你之后。」 有人插了一句。 那家伙的存在感稀薄得诡异,在此之前我甚至没察觉到他就待在那里。 「啊,是吗?不过早乙女君,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 ‘她’微微嘟起嘴问道,男生听后露出一丝苦笑,回答道: 「我只是把那女孩胸前的入馆证,和告示板上贴着的成绩表对比了一下而已。」 听到这个回答,’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神色也随之明亮起来, 「什么嘛,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就好办了。唔,这样啊——二号人物,你很在意我吗?」 说着便亲昵地凑近了柚纯。 「啊、啊啊啊、啊——」 「呐,如果不介意的话——下次要不要一起去唱卡拉 OK?我们试着好好相处吧——好吗?」 他说着,然后——舌尖轻舔,润湿了嘴唇,视线从头到脚打量着柚纯。 那是一种仿佛要将人舔舐殆尽般的目光。 已经——到极限了。 柚纯发出无声的呐喊,背对着那两人,拼尽全力逃离了现场。 她冲出补习班,穿过街道的大动脉。比起拨开人群,她更像是撞开所有人一路狂奔。 几乎屏住呼吸,只是机械地挥动着四肢,直到身体终于不堪重负,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瘫倒在路边。 「………… 」 全身止不住地剧烈痉挛,根本无法站立。视线变得模糊,声音也听不真切。万事万物都化作一片虚影,她沉入了一种仿佛被全世界割离、独自被抛向虚空的错觉之中。 刚才那……究竟算什么。 那个既是百合原美奈子、又并非百合原美奈子的「她」,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抑或是,从头到尾一切都只是先入为主的妄想,而柚纯至今为止所深信不疑、并将其视作精神支柱的东西,全部都只是幻影吗?不明白。什么都不明白……就在柚纯被推入绝望的深渊时——它,突如其来地袭向了她。 焦糊味——。 唯有这种感觉,突如其来地刺入了柚纯的意识。 从四面八方,从街道的每一个角落——都飘来一股焦灼的异臭。 只要是有人的地方,无一例外都在散发着这种气味,仿佛惨白的火焰随时都会喷薄而出。 「咦……?」 柚纯面部僵硬,动作笨拙地抬起头来。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这也难怪,一个一边发出怪叫一边推开人群狂奔的高中女生,突然瘫坐在马路上,谁都会觉得奇怪。 然而此时的柚纯,完全不在意那些好奇的目光。 她脑子里根本没有「丢脸」之类的常识性念头,取而代之的想法是: (这些人……每一个,身上怎么都有一股焦糊味……明明都已经快烧焦了,难道谁都没有察觉吗?)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 「呼——」 于是,她执行了那次「点火」。 在潜意识中,已经选择了那种动作。 就在那一瞬间——周围所有人的「不安」都超负荷爆发,陷入了停滞。 柚纯在人群之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离开了现场。 虽然身体仍在剧烈颤抖,但她的眼中正逐渐恢复神采。 只不过,那是一抹昏暗的光。 就这样——府名井柚纯觉醒了能力。 回到家后,或许是因为紧绷的弦终于断了,她发起了高烧,整整卧床三天。 她感觉自己仿佛一直在噩梦中挣扎,又觉得似乎什么都不必烦恼,只是陷入了沉睡。 到了第四天早晨,当她猛然清醒并坐起身时——府名井柚纯已经与往日判若两人。 她去了补习班,但百合原美奈子已经不在那里了。 家也突然搬走了,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然而柚纯心想,自己不该再被这件事分散注意力了。 (我——没错,我再也不会感到不安了。会感到不安的只有其他那些家伙——我是操纵不安的人,再也不会体会那种心情了。) 即便顺着古嶋俊辉的野心往上爬,在统和机构中获得了一定的地位,想必内心也不会再为此产生任何波动了吧。 * 所以——事到如今,绝不是因为这种事就畏缩不前的时候。 (没错——现在的我,绝不可能仅仅听到百合原美奈子的名字就产生动摇——) 柚纯一边这样告诫自己,一边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少女——正向自己提议如何对付雾间凪的烧津芽依。 「所以呢——深阳学园情况不妙,那又怎样?」 面对询问,芽依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说道: 「我打算让‘炎之魔女’和末真‘博士’——这两位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她们都自负地认为自己拥有不可动摇的正义感,但我会证明,实际上都不过是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 「你打算怎么做?」 「瞧,就是之前被咱们挂起来整过的那个蠢货,宫下藤花。那家伙在学校里也是个笑柄,说到底都是因为她那个男朋友。那人叫竹田启司——只要利用好那个白痴,肯定能顺理成章地让雾间凪也变成跳梁小丑——」 ──────────────────────── Color 4 限界之灰 -limit gray- 『心之所想,错身而过本是理所应当;若感到彼此心意相通,那不过是意味着,终将到来的破灭正愈发迫近。』 ——雾间诚一〈十字架上的Irony〉 在我与宫下藤花亲近并逐渐了解她之后,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学校里从未见过有人与她接触。 原来,藤花一直被大家疏远着。 而迟钝的我,对此竟毫无察觉,在那排挤了她的圈子里,若无其事地享受着校园生活。 每每想到这一点,我都不禁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之中,心情低落到了极点。 当然,我不可能没心没肺地跑去向藤花打听这打听那,于是便试着向周围的人旁敲侧击地探了探口风。 结果发现,藤花之所以被孤立,似乎仅仅是因为她在和一名叫竹田启司的高三学生交往——仅此而已。 (关于竹田这个人,我曾在传闻中听过几次……记得好像是立志要当设计师什么的,所以不打算升学,因为这点在学校里还挺出名的……) 但这终究只是天真的直觉。我很快发现,竹田启司明显有着被周围人厌恶的痕迹。那是出于嫉妒。 他有才华,成绩也绝不算差,却不像其他人那样忙于备考,而是选择了属于自己的道路,这让人眼红——而且他还有个身为学妹的女朋友,这更让人心生恨意,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而高三学生的这种情绪,不知不觉间也传染给了高二学生,导致藤花也被卷了进来……在理清这些思绪后,我决定找我所信赖的风纪委员长——新刻敬商量一下。 「怎么了,这么正式。」 虽然敬是这所学校里个头最矮的,但我认为,她的心胸比任何人都要宽广。 我非常尊重她。 所以,我决定不再绕弯子,直接开口说道: 「那个,新刻同学……我最近,和宫下藤花走得很近。」 「听说了。」 「在新刻同学所听到的传闻里,是怎么形容这事的?」 「………… 」 对方屏住了呼吸,径直凝视着我。 我也同样直视回去。 随后,敬轻轻吐出一口气,说道: 「大家都说,末真博士就像是找到了‘新玩具’一样,也正乐在其中呢。」 「为什么藤花会被人那样瞧不起?我听说好像是因为她男朋友的关系。」 「不,这和竹田前辈没关系。」 敬的反应显得有些慌乱。 我不禁心生疑惑,问道: 「那个叫竹田的人,和新刻同学认识吗?」 「嗯……毕竟学长也是风纪委员。虽然因为是三年级,基本已经不怎么活动了。不过那个人啊,真的是单纯的一本正经呢。」 「和周围的人相处得不太好吗?」 「话是这么说——但糟糕的是,那个人已经处于不需要再去改善这种状况的立场了。实际上,他现在来学校的天数也已经勉强只够出勤率了。」 「不参加考试,是在偷懒吗?」 「正相反。已经签了事务所,开始工作了。」 「我记得他是想当设计师吧?」 「所以说,他实际上已经是职业水准了。说实话,他跟我们已经不在一个层次上了,或者说,那位前辈早就脱离了学生心态。」 敬似乎对那个叫竹田启司的人格外了解。虽然我也很好奇其中的缘由,但对我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 「这么说,根本没法指望那家伙能出面袒护藤花喽。」 事情就是这样。 察觉到我的声音里蕴含着怒意,敬显得有些慌乱, 「不、不是,末真同学?那两个人那样相处得挺好的,外人还是不要插嘴比较好——」 「我知道。我不会直接去说什么的。但就是让人火大啊——竹田知道自己的女朋友变成那个样子了吗?」 「不是,那个,直呼其名有点不太好吧……」 「前阵子在补习班,藤花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这样不太好,我总觉得外面在传一些奇怪的谣言。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补习班?宫下藤花还在上补习班吗?」 敬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有那么意外吗?」 虽说这话有些不中听,但藤花的成绩也就中规中矩,为了提高分数而去上预备校或补习班并不奇怪。 敬面露难色, 「不,那个,也不是那种事——我是在想,她到底去补习班干什么了……」 「所以才要补习啊。」 「不,话是这么说没错……宫下同学那边或许是这样想……」 她支支吾吾地,说话有些含混不清。 但都无所谓,于是我打了个比方: 「不是经常有那种事吗,就在这所学校里,或者说在女生之间流传开来的传闻。就像那个著名的不吉波普(Boogiepop)之类的。」 听到这话,敬显得更加慌乱了: 「不不不不、不吉波普?」 她提高了音量。 「你不知道吗?不,其实我也是直到最近才听说的,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什么徘徊在校园里的死神之类的,那种不负责任的都市传说。说什么会在一个人最美丽的时候、在变得丑陋之前将其杀掉,一听就是那种调调的东西。」 「啊,啊——……哈哈,也、也是呢……说不定,我真、真的不知道呢。」 「因为新刻同学是风纪委员长,所以大家才不敢跟她聊那些无聊的话题吧。但我这边,大家大概都觉得‘末真不可能不知道吧’,反而谁也没跟我提起过。」 「那、那可能有点难办呢。哈哈。」 敬的脸上带着一丝僵硬的苦笑,但随即神色一敛,变得认真起来。 「那个……该不会,雾间同学曾经去过补习班附近之类的……有这种传闻吗?」 对方反倒向我提出了疑问。 我不禁大吃一惊, 「诶?你怎么会知道?」 当我回问时,她的脸色也变得愈发凝重起来, 「这样啊……既然雾间也察觉到了,那所补习班恐怕真的得留心点才行。」 敬用严肃的口吻说道。 正当我哑口无言时,敬又补充道: 「末真——如果你和宫下同学关系很好的话,要是她突然变得不太对劲,开始说些奇怪的话,千万别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一定要老老实实听她的。嗯,绝对要听。」 她一脸严肃地断言。 ……我满心困惑,与新刻敬告别后,独自走在走廊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新刻敬似乎也知道凪是正义伙伴的事。虽说这也不是没可能,但她对藤花说的那番不可思议的忠告,究竟是什么意思……) 正当我陷入沉思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 「——末真同学!」 「喂。」 听到有人打招呼,我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去,发现站在那里的竟是个意想不到的人物——烧津芽依。 (对了,这女孩也是深阳学园的学生……) 因为此前只在补习班见过面,在这里偶遇总觉得有种强烈的违和感。况且我在那场辩论赛中与她们针锋相对,说实话,心里既觉得尴尬又有些厌恶。 然而,面对这样的我,芽依却—— 「末真同学,前几天的事真的很抱歉。但那是没办法的事,我被人威胁说如果不去声讨宫下同学就没我好果子吃,所以才勉强去做的。」 她这么说道。我大吃一惊,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禁向她逼问。 芽依只是一个劲儿地道着歉,嘴里不停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但那种道歉根本毫无意义,于是我追问道: 「你说被威胁了……是被谁?」 我开口问道。 芽依虽然有些畏缩,但还是—— 「那个——请千万别觉得,我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好吗?」 她这样反问。我心里猛地一惊,但还是回应道: 「嗯、嗯。」 我点了点头。 似乎是极难开口,芽依微微咬紧牙关,随后才出声说道。 「是妖精说的。」 「……哈?」 「虽然你可能不信,但真的存在,那个邪恶的小妖精 Purha Melha,就躲在暗处一边窃笑一边对我耳边低语……」 芽依一脸认真。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也回望着我。 (那个……这难道是……恶作剧?) 我首先怀疑的是这一点。我总觉得芽依的同伙正躲在某处,正兴致勃勃地看着我应对这番荒唐的言论。这或许也是对藤花恶意表现的一环,目的是连同作为朋友的我也一起戏弄。 既然如此,我倒不如顺水推舟,等那些家伙现身时再正面交锋。哪怕对方人多势众,我也丝毫不惧。 (——但是) 如果事实并非如此——那才是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情况。 「那个——烧津同学,关于那个妖精的事,学校里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听我这么问,她回答道: 「有的,不过真要说起来,还是补习班那边的人更多一些。我也是在那边才知道那件事的。」 果然如此,我心想。 接着我又补了一句: 「在那个小组讨论会上,突然大吼大叫的——‘那个孩子’也能看见妖精吗?」 当我开口询问时,芽依点了点头。 我心中开始涌起真切的恐惧。 脑海中浮现出雾间诚一那本《VS 幻想者》中的一段话。 「人在一生中总是在追求更具新鲜感的‘背叛’。因此,‘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这种说法其实略有偏差。事实上,大家真正渴望并愿意去相信的,是那些能否定以往枯燥人生、让人惊呼‘怎么可能,简直不敢相信!’的事物。」 按常识考虑,妖精之类的东西绝不可能存在。但无论如何强调这一点,都无法说服像烧津芽依这样的人。况且对我而言,她的心理疗愈现在只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救赎藤花。虽然这出于利己主义,但有些优先顺序是无可奈何的。 「那个……那孩子发狂的时候,掉了一个小东西,烧津同学,你看到了吗?」 「是、是的。」 「那个东西……你身上也有吗?」 我试探着问道。 对方的视线僵硬得极不自然,随即立刻回答: 「不,我没有。」 就在这一刻——嗯、我确信了,这个女孩也在撒谎。 * 芽依原本还有些担心末真和子是否会落入「圈套」,没成想她比预想中还要配合。 这反倒让芽依感到有些意外、甚至有些泄了气。 (什么嘛——既然被称为‘博士’,我还以为她会怀疑得更深,没想到还挺单纯的。) 就在芽依这么想的时候,从末真身后的走廊拐角处, 「不不不,最好还是别小看她比较好吧?」 「至少这位‘博士’看起来比雨宫美津子之流要精明得多吧?」 妖精们正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那些细碎的声音也传进了芽依的耳中。 没错——现在的她,已经不再会因为听到妖精们的声音而感到胆战心惊了。 (没错——仔细想想,如果这些妖精是为了勾起我的软弱、让我产生「迷茫」的话——那我只要选择和那个声音相反的做法就行了。其实很简单。不去在意声音,那终究只是软弱的想法——反过来想,如果能利用这一点,那么能听到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反而会成为巨大的优势……!) 所以现在,妖精们之所以看好末真和子,反过来说也就意味着—— (这家伙没什么好怕的……连我也能随心所欲地操纵对方……!) 芽依一边按捺着内心的亢奋,表面上却演出一副畏缩的样子,说道: 「那个,就是——不是有个叫雾间凪的吗。那家伙最近也开始在补习班那边插手了,连我也被她盯上了并且追得很紧,所以——」 「嗯。」 「总觉得雾间凪好像在和宫下藤花的男朋友,那个叫竹田启司的家伙搞外遇——所以,我觉得她是不是觉得宫下碍事,才派妖精去对付她的。而我们只是被卷进去的牺牲品。」 芽依这么一说,末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诶?怎么可能,那也太荒唐了!」 芽依赶忙将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安静,末真虽然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但还是压低声音说道: 「啊,抱歉——对不起。可这种事真的可能吗?雾间同学竟然和藤花的男朋友——这也太乱来了吧。」 她连连摇头,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然而芽依却问道: 「你不相信吗?」 「那倒也是,毕竟——」 「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去瞧瞧吧。雾间凪今天难得来学校了,肯定会和竹田启司幽会的。」 芽依信心十足地断言道。随后,她带着将信将疑的末真,来到了三年级所在的楼层。 两人躲在暗处,鬼鬼祟祟地观察着竹田启司所在班级的门口。 「等、等一下——你没事吧?」 面对不安的末真,芽依点了点头,说道: 「她会来的、一定——」 话音刚落,雾间凪果然从对面的楼梯处现身了。 「诶?」 芽依按住一脸惊讶的末真, 「看吧——我把竹田启司也叫出来了哦……」 她在末真耳边低语道。 而竹田启司和雾间凪并不知道自己正被她们注视着,正神色凝重地交谈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禁陷入了混乱。 这已经不是信不信任烧津芽依的问题了,而是事态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甚至超出了我的认知范畴,导致我根本无法做出判断。 (所以说我真的最不擅长应付恋爱话题了——可是,我绝对无法原谅让藤花流泪这种事——啊啊真是的,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看着陷入混乱的我,芽依又接着说道: 「你知道吗,雾间凪其实留过级。所以她和竹田启司原本应该是同级生,两人年纪一样大。」 对方解释道。 「诶?这不可能吧。入学典礼的时候不是还引起过一阵骚动吗?说是出了个无故缺席的不良少女。后来传闻说,那个人就是‘炎之魔女’。」 「我不是说那个,是说她上初中的时候。那家伙初中时休学了一年左右,谁知道她那时候都干了些什么勾当。」 虽然对方解释了许多,但我心乱如麻,完全无法做出判断。 然而就在那时,我突然想到了些什么。 (说起来——很久以前,我曾远远地看到过凪和一名三年级的学生聊得很开心的样子——) 那时的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确实看不出是前辈与后辈的关系。 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同龄的挚友,而那个三年级女生的名字是—— (啊——)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梁流下。没错,是那个人……和凪关系亲近的那个人,说起来,那个人也是……。 「………… 」 在我哑口无言的间隙,凪和竹田启司又交谈了几句,随后凪便在尴尬的气氛中转过身,径直离去了。 芽依还在身旁低声说着什么,但我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总之,必须去确认一下——) 我的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然后,我转过身看向芽依、说道: 「烧津同学——放学后,我们一起去补习班吧。」 「诶?可是今天应该没有末真同学要上的课吧——」 「没关系——因为我有必须要找的人谈谈。」 「那是谁?」 「雨宫美津子——关于那个讲师,我有件事必须去确认一下。」 我毫不犹豫地断言、心中却在盘算着,看来得取消和藤花一起放学回家的约定了。 虽然尚不清楚竹田启司在这件事中介入到了什么程度,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绝不是能对藤花说起的话题。 (这家伙,究竟在搞什么——?) 芽依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在她的计划中,性格相当单纯的末真和子在听说自己好友的男友正与雾间凪偷情后,理应立刻勃然大怒,冲去找雾间凪对质,从而在学校里引发一场大骚乱——如此一来,雾间凪要么再次停学,要么干脆被退学,总之会陷入巨大的麻烦中,也就无暇顾及芽依她们补习班的事了——可不知为何,末真和子并没有表现出像上次辩论时那样的激愤,反而提出要去见雨宫美津子——完全搞不懂她的目的。 (嘛,看样子她确实相信了那番话,利用末真这件事本身应该算是成功了吧。) 她虽然感到有些纳闷,但还是先与末真告别,随即拿起手机准备联系雨宫美津子。然而, (──嗯?) 没有回应。 明明她特意准备了专用线路,还说过「随时都可以呼唤我」,现在却完全没有 反应。 (究竟怎么回事──是有急事吗?偏偏在这种时候,那家伙到底去哪里了──) * 雨宫美津子,即合成人「Limit」,正在医院接受检查。 当然,那并非普通的医院。那是受统和机构管辖、坐落于深山之中,宛如一座纯白墓碑般的特殊研究设施。 「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那名身为医生的男子用索然无味的语气说道。 雨宫皱起眉头, 「钉斗博士总是这样,说话的语气就像是觉得有点变化才更好似的。」 (译注:钉斗博士在不吉波普的另一系列——《Soul Drop 系列》 的第一作 《Soul Drop 幽体研究》中首次登场。是一位「技术堪称天才,但外表与内在都极其离经叛道的怪咖医生」。) 他带着几分抱怨说道,而那个被称为钉斗的男人则咧嘴一笑, 「那是自然——我以前也说过,别以为你们这对双胞胎被改造变成了合成人,原本患有的胶原病就彻底痊愈了。那不过是症状没有表现出来而已。正因为处于一种半吊子的稳定状态,无论是治疗还是研究,都让人无从下手。 作为患者来说,真是个棘手的存在。倒不如干脆恶化下去,反而还省事些,嘻嘻嘻。」 (译注:胶原病是一组具有共同病理特征的疾病总称,包括类风湿性关节炎、系统性红斑狼疮、系统性硬化症等疾病类型。) 这位钉斗博士留着长长的亚麻色头发,下巴上的胡茬也是亚麻色的,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轮廓模糊。 仿佛在整个世界中,唯独他一人失去了焦点。 (说起来,那个末真和子的绰号好像也是「博士」——经这么一说,感觉两人确实在某些地方有些相似。) 当然,性格乖僻、总是说些刻薄话的钉斗博士,与爽朗温柔的末真和子,给人的印象简直是天差地别——但即便如此,直觉告诉她,两人之间仍有某种共通之处。 那一定是因为, (这两个人,都只肯接受自己认同的事情,而且为了达成共识,从不吝惜深思熟虑。而她们届时的判断标准,恐怕也是旁人难以理解的、 极高层次的东西吧——) 想到这里,雨宫突然回过神来,露出了苦涩的神情。 (搞什么啊——我到底在想些什么。拿一个受统和机构认可的天才科学家,去和一个普通的女子高中生做比较,这算怎么回事——真是的,我实在太过在意了,感觉怪怪的——) 见此情形,钉斗博士说道: 「怎么了,有什么让你在意的事吗?」 他紧接着追问。 哪怕是再细微的变化,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雨宫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 「那个——博士,你知道这个吗?」 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张一直揣着的、带有「预告信」意味的纸条,递了过去。 不料,钉斗博士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便抬眼看向雨宫,说道: 「是真的吗?不、不可能的,是复制品吧。」 说着,对方把那张纸片递了回来。 「你怎么知道是赝品?」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有保密义务,而且我并不清楚你拥有多高级别的信息查阅权限。」 他得回答得流利顺畅,也拒绝得干脆利落。 「博士,您也在研究关于『切纸(Paper-cut)』的谜团吗?」 「这我也无可奉告。不过说实话,那并不是个能勾起我兴趣的对象。毕竟,我对手中生命的价值之类的东西并无关心。」 「那么,究竟是什么在吸引着您呢?」 我这样问道,博士却没有回答,只是说了句: 「所谓价值的有无,不过是源于每个个体自私且偏颇的‘视点’,在这些‘视点’堆积之下产生的某种中位数罢了。那甚至不是由某个具体的人负责的幻影。被这种东西牵着鼻子走,以至于思考发生扭曲,是极其愚蠢的行为。 所以对我而言,那张纸上的文字只会让我觉得‘不痛快’,且‘简直是在愚弄人’。 作为一名分析对象的研究者,我大概是不合格的吧。」 他只是在一味地陈述自己的见解。 雨宫叹了口气,说道: 「正如您慧眼所见,这东西是赝品。我手头正忙的工作,恰好和那个到处散布这玩意的蠢货有关。」 「这应该是你感兴趣的话题吧?」 看着对方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雨宫的神色愈发苦涩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这家伙,向来最喜欢那种足以翻天覆地的大事件。哪怕是别人都畏缩不前的地方,你也会面不改色地插上一脚,而且极其擅长从那些看似寻常的状况中揪出破绽。正因如此,统和机构在信任你的同时,也时刻在提防着你——」 「所以这项检查也是强制性的啊。」 雨宫自暴自弃地应了一声,钉斗博士点了点头,说道: 「也是。这半年一次的定期检查并不只是为了你的健康。一旦你被判定为危险存在,恐怕会被投毒处决掉吧。」 「……不,这种话,亏你自己说得出口?」 「哎呀,那种无聊的工作我可不会参与,到时候会有别的家伙出面。」 他的语气极其洒脱。 但雨宫似乎并不讨厌这位博士,哪怕他总爱开这种游走在危险边缘的玩笑。 「要是上面命令我除掉博士,我可是会乖乖照办的哦。」 这么回敬了一句后,博士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不、你不会那样做的。」 他否定道。 「是吗。我可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正因如此——如果你真的陷入那种境地,一定会偷偷把我拉拢成同伴,将我变成对抗统和机构的一枚秘密棋子吧。在名义上让我彻底死掉。如果你冷静、准确且彻底地处理事态,一定会判断那是最佳方案。」 「………… 」 雨宫也变得严肃起来。但随即她轻轻摇了摇头,说道: 「嘛,现在看来我们都不必担心这种事。而且如果我真的变成了那样,小世一定会来杀掉我的吧。」 「雨宫世津子(Reset)吗。她确实也挺有意思的。不过听说你们的检查不能安排在一起,所以我也见不到她啊。」 钉斗博士也嗯嗯地连连点头,随后换上一副明朗的面孔, 「不过,那是什么感觉?想到双胞胎妹妹可能会来杀掉自己。儿时比谁都亲近的对象,如今却要变成‘死神’,这究竟是什么心情?」 对方天真无邪地追问道。 雨宫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说: 「‘死神’什么的——又不是在讲什么离奇的都市传说。」 她喃喃自语。 关于不吉波普的传闻,她也从各处的女高中生那里听说过。 「不过,也是呢——说实话,我觉得如果是小世的话倒也无妨。如果是统和机构里其他那些无聊的家伙, 我是绝对不会认同的,但如果是小世——就算被杀掉我也没怨言。」 「你的爱还真是深沉啊?」 「所以——如果让我去杀掉 Reset,我一定会在那之前先逃跑的。」 话一出口,雨宫便感到一丝后悔。 自己可能说得太轻率了。 这间屋子里的对话理所当然会被录音并受到监视。 然而,钉斗博士对此却—— 「哈哈,别再伪装了。就算你故意露出破绽,做出这种给统和机构可乘之机的事,你的警戒等级也不会再降低了。」 他笑着将其当成了一个玩笑。 紧接着又说道: 「不过,如果你打算深入调查切纸(Paper-cut),我给你的忠告是‘趁早罢手’。那恐怕是统和机构都无法匹敌的问题。当然,你也一样。哪怕你是拥有无敌能力〈Air bag〉的最强等级合成人 Limit,在那面前也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他随口补充、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带一提。 「……你断定得还真是有够干脆呢。」 「机构内部应该很快就会共享情报了,所以我先告诉你,〈中枢〉已经采取了行动。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专家’,并打算将应对工作全权交给那些家伙。所以,你最好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他竟说出了这种不可思议的话。既然自认敌不过,又何谈是针对那件事的「专家」?而且…… 「准备……是指造出了专门的合成人吗?」 「所以我才说,那种货色根本派不上用场。那种层面的东西是无法应对的。就连我也缺乏那样的素质。我们需要的是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全新的感性。」 钉斗博士露出了罕见的表情。 他毫不掩饰内心的兴奋,似乎打心底里觉得那个现象非常有趣。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雨宫因不明所以而面露疑色,钉斗博士见状放声大笑,说道: 「喂喂!这还用问吗?对方可是发了‘预告信’的‘怪盗’啊。既然如此,与之对决的——理所当然得是‘刑警’和‘侦探’吧?」 他愉快地说道,语气夸张且充满戏剧性,仿佛在念推理小说里的台词。 * 在钉斗博士的诊察之后,又接受了几名科学家的检查以及各项测量,等一切结束时,黄昏已过。 (……不过,现在想立刻抽身恐怕很难了。毕竟我已经稍微插手了这件事——) 雨宫美津子困惑地触碰着先前寄存的手机,发现上面有一通来自烧津芽依的未接来电。 (什么——末真和子想见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通话记录显示是几个小时前的。 现在高中的课早已结束,按理说应该是待在补习班的时间了。 总之,先试着联系古嶋俊辉。 但是,对方没有回应。 无奈之下,她试图直接联系烧津芽依——可那边也没有反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雨宫美津子独自驾车驶离设施,陷入了沉思—— 首先,必须明确的第一点是,这次的任务归根结底不过是对府名井柚纯进行「鉴定」而已。 她被寄予的期望,仅仅是确认柚纯对统和机构而言是有益还是无益、有害还是无害,仅此而已,此外并无责任。 古嶋俊辉显然是在利用任务之便,插手一些可能会被追究违规行为的事情,但这在正式规定中也并非 被禁止的——虽然钉斗博士曾提到今后可能会明令禁止,但至少现在——还不至于被定罪。 而雨宫本人既不是古嶋的上司,也不负有管理责任,所以无论他落得什么下场,都与她无关。 所以——如果仅从「规避麻烦」的角度来看,雨宫现在最该做的,就是立刻向统和机构完成汇报,从此再也不靠近那所补习班。 虽然可能会蒙受些许损失,但总比承担风险的代价要小。 (虽然我出于一时的恶作剧心态唆使了烧津芽依这件事,也有可能演变成问题……) 对雨宫而言,那种程度的简单催眠暗示,只要对方产生哪怕一丝疑虑就会失效。 她原本只是作为「监察」的一环、姑且在芽依身上试了试……没成想影响似乎波及到了奇怪的地方。 然而——按理说,那也与她无关。 只要不去在意就好了。 (没错——根本毫无关系——只不过,恰好喜欢同一个作家而已……) 雨宫美津子从孩提时代起,就一直是雾间诚一作品的忠实读者。 她的双胞胎妹妹雨宫世津子则恰恰相反,非常讨厌那个人,理由是「这个人的书全都在为无能为力找借口」。 坦白说,美津子并不太理解这个评价的含义。她觉得那些著作分明精准地表达了世间的万事万物。 然而,正是这种精准的表达,在世津子看来却是:「之所以能说得那么绝对,是因为这个人已经认定世界绝不会改变,所以才能心安理得地站在局外观察。但这难道不意味着没有未来吗?」 这番话美津子同样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一点她是明确感受到的一个事实,那就是: (小世和雾间诚一站在同一高度,而我却还没能到达那里——) 总觉得,如果雾间诚一还活着,大概也会对自己的文章提出类似的批判吧。 然而,那已是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望了,因为雾间诚一早已被统和机构视作危险分子处决。 (会被那样的存在所吸引的末真和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她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正因如此,才会对她提出那些本不必多言的忠告,甚至特意回收了那个「护身符」。 至于其中的缘由,连雨宫自己也说不清楚。 而现在,那个末真和子,据说正想要见雨宫…… (事态怎么会发展成这样?是烧津芽依对她说了什么吗?我也许不小心按下了那姑娘身上某种奇怪的‘干劲开关’……但是,) 那也与我无关。 没必要感到什么责任。 保全自身才是最重要的。 安全第一,明哲保身,不分青红皂白地用暧昧的灰色去糊弄过去,避开麻烦选择稳妥的道路,这才是聪明的生存之道。 (没错——这世道就是如此。雾间诚一终究也不过是个没有未来、只会满嘴借口的存在——啊啊、该死!) 雨宫在心中怒吼着,猛打方向盘,一脚踩下了油门。 她在补习班报了课。 (别开玩笑了!所以我才最讨厌会产生这种念头的自己了!) 雨宫没有出声,只是在沉默中死死咬紧后槽牙,继续驾驶着车辆。 明明并没有人在注视着她,她的外表也看不出丝毫动摇,唯有内心深处正卷起狂燥的飓风。 (知道了!既然你想谈,那我就陪你谈个够!反正末真和子,你也不过是个一旦被逼入绝境,最后就会夹着尾巴逃跑的胆小丫头吧?我就看清这一点给你看——至于之后的事……谁管它啊!) 除了眉尖微微抽动以外,她那如面具般冰冷僵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就这样驾车疾驰,从郊外驶向市中心。 然而——当其抵达补习班时,那股激情瞬间便冷却了。 教职员停车场里,停着一辆从未见过的摩托车。 (那是——什么?) 那是一辆明眼人一看便知的越野摩托车,磨损程度异乎寻常,且经过了如淬火名刀般的精细调校。 并非为了行驶在普通道路上而改装,也不是为了比赛而准备的限时规格,而是为了应对所谓的「实战」而存在的机器。 (有某个绝非等闲之辈的人来了——究竟是什么家伙?) 她心怀戒备地走下车,朝补习班的正门走去。 从时间上看,现在正值讲课期间,进出的人应该很少。 正想着先去前台确认一下,如果烧津芽依她们已经到了就直接叫出来,于是便向屋内窥视——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在与办公区直接相连的接待处后方,职员们全都——就那样坐在位置上昏了过去。 紧接着——耳畔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声音。 若不刻意去听,只会觉得那是轻微的耳鸣,但那噪音确实存在。 (这、这家伙是——古嶋俊辉……不,是合成人同协之声(Euphon)的「攻击」——嘶鸣轰响(Hiss & Buzz)现象吗……?! ) 那些失联的家伙们,现在——正聚集在这所补习学校里,到底在做些什么? ──────────────────────── Color 5 妖精之茜 -fairy red- 『当人们试图与镜中的自我对话时,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表现得比真实的自我更逞强一些,却从未深思过其中的意义。』 ——雾间诚一〈十字架上的Irony〉 雾间凪得到那个情报,是源自对一名退出了补习班的男学生的打听。 「前阵子,有一场奇怪的小组讨论模拟,在那儿有一名女学生被异常严苛地当众批斗……」 「有什么奇怪的吗?」 「感觉从一开始,大家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只对着那个女孩集中火力。她中途觉得恶心想吐,直接倒下了。结果那场模拟考也因此中止了。」 「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宫下……什么的。」 「是叫宫下藤花吗?」 「嗯,确实是叫这个名字。而且,不只是在那次模拟考的时候,那姑娘平时好像就总被大家针对,时不时就会被冷嘲热讽几句。至于原因,其实是宫下的男朋友很招人恨,她只是受了牵连。」 「这话怎么说?」 「那所补习班里有个影响力大得离谱的学生。那家伙好像很恨宫下的男朋友——」 她的话很不得要领、废话也很多,但归纳起来,大意似乎是存在一个幕后黑手般的人物,而那个人对竹田启司怀恨在心。 这名男生坚称自己从未见过那个幕后黑手,只是受了心仪女生的怂恿才这么做的。 (那该怎么办,首先应该确认事情的真伪吗——如果是这样,就有必要找竹田启司谈谈了,但是……)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这其中透着股人为操弄的气息。 那名男生的证言分明漏洞百出,唯独对「宫下的男朋友」这一点极其笃定,实在是可疑。 既然无法排除那名男生仍处于神秘「妖精」掌控下的可能性,那或许就是个陷阱。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反而也是个机会。 (为了揪出元凶的真面目,让对方先出手反而更方便——) 于是,凪决定刻意以引人注目的方式接触竹田启司。 在深阳学园内部,众目睽睽之下,她堂而皇之地来到对方所在的教室,大声将其叫到了走廊上。 「有、有什么事吗,雾间同学。」 竹田启司有些措手不及。 这也难怪,因为这是两人第一次私下接触。 凪这边因为宫下藤花的关系,对竹田还算了解,但他那边恐怕只把凪当成学校里头号不良学生。 「啊、抱歉,说话这么随便。反正都同岁,没关系吧?」 「不,不,那种事怎样都好——」 「我要谈的事,其实不是关于你,而是关于宫下藤花。」 她刚一开口,竹田的脸色便变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她在上补习班吧,那个女生。」 「啊、好像是这样——」 「听说她在那里受人排挤。而且,原因似乎出在你身上。」 「什、你说什么?」 竹田探出身子,一把抓住了凪的双肩。 「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藤花会——」 对方抓握的力道相当大,但凪并没有甩开, 「冷静点——这件事我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至于是不是霸凌,也还没有定论。」 听对方这么一说,竹田猛地回过神来,慌忙拉开了距离, 「啊,抱歉——是我……失言了。」 「宫下藤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上补习班的?」 「这个嘛,好像是进入第二学期之后……不对,是暑期讲习的时候吧。抱歉,我可能没怎么仔细听她说话。」 「没关系。那么——进入正题。竹田同学,这份名单里,有你印象深刻的名字吗?」 凪说着,在移动终端上调出一份列表,递了过去。 上面罗列着补习班学生及相关人员的姓名。 「诶,那个——」 竹田有些焦急地在名册上逐行扫视。 随后,还没过一分钟, 「哎呀——这个名字不是……」 他的手指停住了。 「怎么了?」 面对凪的询问,他如此回答道—— 「这个……‘古嶋俊辉’……是上次见到的那个古嶋君吗?」 「是认识的人吗?」 「不,我连对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只是两三个月前因为工作关系,有个采访努力奋斗的高中生的选题,在那里和他稍微聊过几句——」 「那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听说是个克服了疑难杂症、恢复健康后,现在正积极投身于各种志愿服务和社会活动的优秀孩子——」 古嶋俊辉在结束了一轮采访、等待准备拍摄照片的间隙,主动找竹田启司搭了话。 「竹田同学是大学生吗?」 「不,我还只是个高中生——」 「啊哈哈。既然这样,当初不去采访我,直接采访你不就好了。还能省不少事呢。」 「不,我在学校里的名声可不太好。像我这种不打算升学的人,并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公关宣传里。」 「说得还真够坦诚的。是因为对此游刃有余吗?」 「你看像是有吗?」 「看得出来。你看上去非常成熟。虽然这话由我来说不太合适,但你的那位设计师师父反而更像个小孩子,或者该说……」 「啊,刚才那个对谈企划真抱歉。确实挺失礼的。我不该那么唐突地问你,生病卧床不起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之类的话。」 「嘛,毕竟您也没法说真心话呢。」 「能随便敷衍过去真是帮了大忙,谢谢。」 「请务必帮我圆得漂亮点。我还考虑着要拿推荐入学名额呢。」 「那是自然,我会把你夸上天的,放心吧。」 「那就放心了——不过,竹田君会轻蔑像我这种工于心计的人吗?」 「诶?不,那倒不会。」 「我会、我轻蔑我自己……我觉得自己是个无聊透顶的人。整天只知道粉饰太平,为了不被人指指点点才去努力。」 「……唔,这或许也可以说是上进心的表现吧。说明你并不满足于现状,而是在向上攀登,对吧?」 「说得好听点确实是这样。但是竹田先生,我们到底该以什么为目标才好呢?」 「诶?」 「总觉得前路渺茫,不是吗?那些崇高而冠冕堂皇的事物,全被前一个时代的家伙们搞得臭名昭著。而我们身处其中,剩下的路似乎只有去钻社会的空子,或者研究怎么耍滑头偷懒。难道不是吗?」 「你问了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呢……不过刚才和师父聊天的时候,为什么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呢?」 「跟那一代的人说也说不通吧。只会让他们莫名其妙地提起防备,然后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还真是严厉啊。为什么偏偏敢来问我呢?」 「所以说,是因为我在竹田君身上感受到了余裕啊。 她难道没对你说过吗——‘前辈总是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真让人不爽’之类的。」 「……真厉害啊,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竹田下意识地这样回了一句,古嶋便笑了起来, 「啊,果然已经有固定的女友了呢。我就猜到是这样。正因为有了深爱的人,所以才能表现得这么沉稳吧,一定是这样。」 竹田意识到自己被套了话,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由于拍摄随即重新开始,话题便到此为止,现场解散后,竹田也将古嶋的事抛诸脑后了。 「……所以,古嶋俊辉确实很在意你女朋友的事,这点没错吧?」 雾间凪整理好了情报,但竹田依然有些不知所措, 「那说明他其实很在意吗?虽然他说我看起来游刃有余,但在我看来,他那边才真的是从容不迫、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你这种人是不会明白的,那种一直卧床不起的人的心情。」 凪用一种带着莫名真实感的冷淡语气说道。 就在竹田惊讶地瞪圆了眼睛时,凪接着说道: 「喂——虽然你可能会担心,但刚才的话要对宫下藤花保密。跟我接触过的事估计也会传开,你就随便糊弄过去。就说你是被我威胁了之类的。」 对方凑近自己的脸庞低声说道。 竹田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含糊地回应着「嗯,嗯」,并点了点头。 「好啦——我说竹田,别人或许觉得你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但你吃过的苦头可是别人的好几倍,所以没必要放在心上,明白了吗?」 「——哈?」 「补习班那边,我会想办法搞定——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妨碍你们两人的恋情。」 凪用拳头轻轻捶了一下竹田的胸口,随后便转身离去。 「………… 」 竹田只能愣在原地,目送着那个背影远去。 * 根据凪的协作者羽原健太郎所言,那个名叫古嶋俊辉的男人似乎相当「可疑」。 「这家伙总是在背后唆使身边的人去干各种各样的事。虽然也有进展顺利的时候,但失败的例子更多。可他自己从不承担责任,总是在不知不觉间销声匿迹,等现场闹出乱子时,对方早就溜之大吉了——我说凪,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别直接跟这家伙扯上关系。」 见健太郎难得表现得如此退缩,凪开口说道: 「也是——我不去接触他本人,先从他身边的人查起吧。」 她是这么对他说的,然后——一小时后,凪已经把摩托车停在了补习班的停车场里。 她已经事先向补习班预约好了。理由是自己有作为考生入学的打算,并且准备好了一笔数额不菲的捐款。雾间凪的名字在这一带还算小有名气,因此校方觉得既然如此,便给了她这次面谈的机会。毕竟,如果能成就一段「让不良少女改过自新并考上大学」的佳话,对补习班来说也是大有裨益的。 然而——凪当然不认为会有那样的面试。 在深阳学园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后,她不再相信情报还没有传到古嶋那里。 (那么——你打算耍什么花招,古嶋俊辉——) 凪身着皮革连体服、早已进入临战状态——电磁棍等各类装备正隐于其身。 凪迈着谨慎的步伐,堂而皇之地从补习学校的正门走了进去。 就在那时——她的视线投向了墙壁。 那里挂着一幅画。 画中是一片荒野,许多人正手牵着手仰望天空。那片天空的画法模棱两可,既像是一片昏暗、又像是正有光芒洒落。 画的题目标注为《四月飞雪》。 「………… 」 凪凝视了那幅画片刻,一名男子从侧面走近, 「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他开口询问凪的感想。 凪飞快地瞥了那男人一眼。 那是一个身穿白衣的男人。还很年轻,看起来和凪的年纪相差无几。他面容和蔼,正悠然地微笑着。看到那个笑容,凪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男人本人并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但凪以前曾遇到过一个有着相似笑容的少女,并与她有过交集,而那段往事绝非以幸福告终。那是一段苦涩的回忆。 那是一种仿佛只将「笑」这一行为提炼出来的、纯粹的微笑——这个白衣男人的身上,有着某种与那个少女极其相似的东西。 男人胸前挂着的入馆证上写着「飞鸟井仁」。头衔是讲师。 「真是幅令人不快的画啊。」 凪即刻作出了回答。于是飞鸟井扑哧一声,露出了苦笑, 「这评价可真够严厉的。」 当凪将视线移回画作时,发现角落里有一个签名。 「这是你画的?」 「正是。如果不介意的话,能请您告诉我,究竟是哪里不合您的心意吗?」 「你这家伙,连你自己都不相信这幅画里的风景吧。心里明明很清楚这不过是虚构的幻想,却又心存眷恋。这种迷茫导致了线条微妙的紊乱——那你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喜欢这幅画吗?」 凪生硬而冷淡地断言,语气却显得沉着冷静。 飞鸟井微微垂下脸, 「哎呀,真是被戳到痛处了——真是了不起的慧眼。确实,要问我是否能挺起胸膛为这幅画感到自豪,我也会有些犹豫。但是——我还是想要去喜欢上它啊。」 「作为艺术家,这态度倒是挺真挚的。预备校讲师这种兼职,你还是早点辞了为好。」 「那可不太容易办到。毕竟我才刚回来——」 「是去度假了吗?要是就那样一直歇下去就好了。」 「因为我还有未竟之事。不过话说回来——您莫非就是,雾间凪小姐吗?」 「是这样没错。」 「果然——令尊的作品我都有拜读。特别是那本《VS Imaginator》,堪称名著。」 听飞鸟井这么说,凪微微皱起了眉头。 「别跟我面前提我老爹。那本书我连看都没看过。」 看着凪那毫不掩饰的不悦神色,飞鸟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是吗。那真是失礼了。那么——今天有何贵干?总不至于是想进这所补习班吧?」 「很不凑巧,正是如此。我现在正要去咨询一下。」 「哎呀呀——这可不像传闻中那位‘炎之魔女’会说的话呢。难道是在这里发现了什么让你在意的东西吗?」 「和你一样,我这边也有各种各样的苦衷。再见啦。」 凪背对着飞鸟井,径直走向接待处。 就在这时,飞鸟井对着她的背影说道: 「雾间同学——既然要进到这里,最好先留意一下‘耳鸣’的症状。」 凪转过身,只见飞鸟井轻轻敲了敲耳际,接着说道: 「因为这里的气压很不稳定——要是被耳鸣分散了心思,注意力可是会涣散的哦。」 他给出了这样一段奇妙的忠告。 见凪沉默不语,他微微颔首致意, 「总有一天会再见的——‘炎之魔女’小姐。到那时,我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说完,他也转过身,从玄关走了出去。 那名白衣男子一次也没有回头。 「………… 」 凪在男子消失的方向凝视了片刻,随即重新集中精神,走向前台。 「我是预约过的雾间——」 「好的——请前往二楼的第一面试室等候。」 几乎是机械地接到了指示。 凪按照吩咐,搭乘电梯向楼上前行。 * 「那、那个末真同学——其实不用这么着急,明天再去见雨宫老师也可以吧。」 即便烧津芽依开口搭话,末真和子也充耳不闻, 「不,明天我和藤花都有课——如果是今天的话,她不会来补习班。」 她一边说着,一边大步流星地朝补习班走去。 学校课程一结束,末真就拉扯着芽依把她带了过来。 芽依完全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非要见雨宫美津子不可。 (这家伙到底打算干什么?简直比预想中还要乱来——) 雨宫美津子联系不上。 现在完全不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呃,说到底,最初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来着——) 就在芽依陷入彻底的混乱时——在她的视线角落里,一个鬼鬼祟祟蠕动着的影子低声耳语道。 「喂喂,这家伙可不妙啊。」 「要是带上这么个怪物,府名井柚纯根本就招架不住吧。」 「毕竟那家伙说到底也只是个冒牌货。」 芽依大吃一惊。 (冒牌货——这是什么意思……这些妖精到底在说什么?) 在她动摇不已的时候,妖精们仍在低声耳语。 「说到底,谁都没有直面真相的勇气啊。」 「只不过是用谎言和荒谬,用对自己有利的假象来粉饰太平罢了。」 「想收手的话,现在还来得及哦。」 这么说着、时不时还偷瞄芽依几眼。 芽依虽然不明所以,但是……她坚信只要选择与这些妖精所言「相反」的道路,就一定会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这份信心并未动摇。 在芽依的心底,一股浓稠阴暗的情绪正蠢蠢欲动地涌上来。 当然无法察觉到芽依内心活动的末真正匆匆赶往补习班……就在即将抵达时,当补习班旁的停车场映入眼帘,她的脚步却瞬间停滞了。 那里停放着一辆越野摩托车。 按理说,这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停车场里有摩托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本该如此……可末真看着那辆摩托车,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为什么……总觉得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竟然会对那辆摩托车如此耿耿于怀。 此刻,心中抑制不住地产生一种预感:现在是不是不该靠近这里?明明那辆摩托车看起来并不眼熟,也没有任何危险的征兆,可我心底深处却拼命叫嚣着「必须立刻离开」。 (但是——) 我现在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安全。 为了藤花,我必须见到雨宫美津子。 我有无论如何都必须向她确认的事情。 (哎呀——这种感觉,不过是软弱和一时的心血来潮罢了……!) 我这样告诫着自己,走过停车场,步入了补习班。 然而,询问前台后得知雨宫老师还没到。 按照计划,她似乎还要过三十分钟左右才会来上班。 「没办法,等一会儿吧——」 我申请了自习室,决定在那里等候。 这时,芽依开口说道: 「那个,末真同学——你先过去吧。我,去叫个人过来。」 她这样对我说。 「诶?叫谁?」 「府名井柚纯同学。我想她也能帮上忙。你看,上次辩论赛的时候,她不也一直在后面看着吗?」 听对方这么一解释,我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确实,当时那位在这所补习班成绩拔尖的府名井同学也在场——她应该很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是没问题——不过,府名井同学也知道……那个,关于妖精的事吗?」 「没问题的。那么,回头见——」 芽依不知是否理解我的不安,快步走上了补习班的楼梯。 (唔……我不太想把事情闹大啊……) 不过,像府名井柚纯那样的精英优等生,本来就不太可能答应这种事,很有可能直接被无视掉就结束了。于是我决定先不再去想此事,走进了自习室。这里原本是一个开放的大开间,平时总会有很多学生在埋头苦读……但不知为何,今天这里却空荡荡的。 「是一个人都没有吗?」 我一边想着,一边踏入室内,在其中一个座位上坐了下来。 只是发呆也挺难熬的,为了不让进来的人起疑,我在桌上摊开了一本笔记本。 因为也没什么特别想写的,我便随手记录起脑海中浮现的想法。我现在最在意的事情——那就是, 「盗取目击此物者,与其生命等价之物。」 ——这句话。 就是雨宫美津子带着一种异样的执着,从我这里拿走的那张纸条上所写的文字。 重新落笔写下来后,我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这到底是什么——正当我这么想着,身侧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与生命同等的价值——究竟是指什么呢?」 听到声音,我转过头去,发现那里坐着一名少女。 (咦——这个女孩,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在我发呆的时候,少女点了点头, 「如果是你的话,或许能知道那个答案。呐,「博士」。」 她对我搭话道。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猛地回过神来。 我并不感到惊讶。只是少女原本就坐在角落里,而发呆的我没有注意到罢了,我还不至于糊涂到会认为她是突然凭空冒出来的。 总之——看着那个少女,不知为何,所有的动摇都渐渐消散,焦躁感也随之消失了。 她的外表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别住刘海的那枚金属发夹,不知为什么,看起来闪烁着格外耀眼的光芒。 那抹亮银色,很是夺目—— * 一股刺鼻的焦煳味包围了府名井柚纯。 (怎么回事——?) 她的能力「Rolling Anxiety」正在预示异变的发生。 她那能够察知周围「不安」的感官,此刻正发出警报——这所补习班内,一股浓烈而巨大的「不安」正在成形。 (这……规模绝非一两个个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当她感到战栗时,独立自习室的门响起了敲门声。 她猛地缩了一下身子,这时,门外传来了声音: 「柚纯小姐,我是芽依——有紧急情况必须立刻向您汇报。」 随着声音响起,还没等回应,烧津芽依就神色焦急地冲了进来。 「那、那——」 面对目瞪口呆的柚纯,芽依说道: 「感觉气氛变得有些奇怪——末真和子现在,正一个人往这边走来。」 对方用一种走投无路的急切语气说道。 「哈?你在说什么?」 「总之——她现在是一个人,同行的宫下藤花不在。如果是现在的柚纯小姐,一定能将其纳入支配之下。」 「总之最好快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末真好像很想见雨宫美津子,而且似乎在策划着什么。」 芽依的话语有些抓不住要领,柚纯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之中,但—— (在这家伙面前,我表现得慌慌张张可不好——必须时刻保持自信满满的态度——哎呀,为什么偏偏这种时候,古嶋俊辉那家伙不在附近呢?) 她紧锁眉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嘛——虽然不太明白,总之只要把末真和子搞定就行了吧。」 她对着芽依点了点头。 焦糊味变得愈发浓烈——然而,此时的柚纯并没有察觉到,眼前的芽依身上竟然完全感觉不到一丝「不安」。 * 「那个——那个」 当我畏缩着开口搭话时,别着银色发夹的少女嫣然一笑,说道: 「最近好像流传着一些奇怪的‘小纸条’呢。博士,你也发现了那个吧?」 我点了点头,说道: 「嗯,是的。我就是有点在意那个。」 「虽然也有『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这类疑问,但博士的感觉大概是,从根本上就无法理解其意义吧。」 「呃,嗯——也许是这样。」 「首先作为前提,生命真的有其价值吗?」 少女突然提出了一个直击本质的问题。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难道不是本末倒置了吗?既然只有生命体才会产生‘认知’这一现象,那么除了生命之外,便无法定义其所谓的‘价值’了吧。」 我不禁说出了这种话。 这种拐弯抹角的措辞,在平时与朋友们的交谈中是绝不会使用的。 面对我这番晦涩的言论,少女却完全没有表现出困惑, 「如果只有生命才能决定价值,那么与之具有同等价值的事物,又会是什么呢?」 「问题就在这里。既然用了『和生命同等』这种说法,也就意味着那『并非生命』。而且既然还用了『东西』一词,这句话里就包含了对其是『没有生命反应的物体』的限定——但实际上,对人类而言,那是比生命更重要的物体——」 「……怎么可能嘛。」 她如行云流水般滔滔不绝地陈述着自己的见解。 由于终于得到了机会,能将一直以来挂怀于心的事情倾吐出来,她的情绪显得有些高调。 少女注视着我, 「是不可能的吗?」 她如此问道,于是我点了点头,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一旦死去便万事皆空。无论是怎样的宝物、巨款、土地、还是怎样的地位与名誉,都将变得毫无用处——正因为活着,才能发现这些东西的价值。」 听我这么说,少女微微歪着头, 「这种想法或许有些过于将人类视为独立的个体了。毕竟,人不是会因为哀叹得不到他人的认可,而选择自行了断生命的吗?」 她反驳道。 我也点了点头, 「照这么说,也有人为了拯救家人而献出自己的生命。在这种情况下,人就不再被视为单一的个体,而是被看作具有一定规模的群体。那些为了在他人心中获得价值认可而寻死的人也是如此,他们会觉得他人的评价比自己本身更有价值,并且默认即便自己死了,那些「他者」也应该还活着。但是——无论哪种情况,只要是在生命及其延续中寻求价值,就都脱离了『与生命等价之物』的定义。」 「确实。」 「那封预告信里,把这些部分全部舍弃了。明明口口声声说着价值,却仿佛根本没有考虑过其中的分量。或者说——」 话说到一半,我终于意识到了那件事。 「──照那样看,生命反而显得更轻了。简直就像是在说,如果那件东西被偷走,那个人就会随之死去一样。」 「假设我们将那件东西称为『核心精粹』(Cabin Essence)。博士,你认为这种东西在现实中可能存在吗?」 (译注:《Cabin Essence》是 The Beach Boys 的一首著名实验流行/迷幻流行歌曲,核心创作者是 Brian Wilson 作曲、Van Dyke Parks 作词。它原本是 The Beach Boys 未完成神话级专辑 《SMiLE》 的一部分,但《SMiLE》在 1967 年搁置,所以这首歌后来以 《Cabinessence》 的拼写,首次正式收录在 The Beach Boys 1969 年专辑 《20/20》 中,作为第 12 首、也就是收尾曲。The Beach Boys 官方曲目页也把它列在 《20/20》1969 的曲目表末尾。可以理解为一首关于美国铁路、西进神话、劳动、土地与现代化幻觉的拼贴式歌曲。Brian Wilson 曾把它形容为一种「摇滚华尔兹」式的作品;Van Dyke Parks 的歌词则带有强烈的美国历史意象,尤其是铁路、田野、工人、开拓神话等。) 「那和生命的价值恐怕不是一回事。那种情况充其量只是执着罢了。只要本人始终凌驾于对象之上、固执于『拥有』这一行为,那件东西就无法成为核心本质。在这种情况下,人最先表现出的应该是『被夺走后想要夺回来』的活力才对。」 听了少女的话,我也表示赞同。 「原来如此。我觉得确实是这样。‘魂质’与本人的生命等价,无法体现出所谓的‘持有者’那种特权性——因此在价值上是平衡的。一旦失去,就会死亡——」 我一边说着、一边微微打了个冷颤。 背脊感到一阵发凉。 没错,虽然形式上像是怪盗的预告信,但实质上那段文字是「死刑宣告」——称其为杀意的结晶也不为过。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恐惧,少女开口道: 「博士觉得,与之接近的东西是什么?——嗯,不局限于特定的物体。」 她拓宽了话题的范围。 我感到轻松了一些,便开口道: 「哎呀,要说那个的话,虽然极其单纯,但我觉得应该是‘Hot’吧?」 「人一旦被夺走热量,立刻就会导致死亡,因为那是体温。甚至有人在盛夏时节把毛巾裹在腹部,结果毛巾被汗水打湿,在午睡时因为水分蒸发带走了体温,就这样去世了。即便不去冬天的雪山,人类也会死于失温症。热量一旦被偷走,一切就结束了——」 「毕竟所有的生物,都是因为有热量才能活动的呢。」 「毕竟归根结底都是化学反应。无论堆砌多少抽象的辞藻,现实都不会改变。这是光凭心情无法左右的事。」 「那么,Cabin Essence 应该算是『热量』的替代品吧。」 听少女这么一说,我不禁微微一怔, 「是——这样吗?」 「记得有这么一首歌吧—— 生命苦短,恋爱吧,少女 趁红唇尚未褪色 趁热血尚未冷却 明天的月亮,已是虚无之物」 (译注:出自日本大正时代歌谣 《ゴンドラの呗》,通常译作 《贡多拉之歌》、《凤尾船之歌》 或 《船歌》。是一首带有 「及时行乐 / Carpe diem」 气质的恋歌。它表面上是在劝少女趁年轻去恋爱,但深层并不只是「恋爱至上」,而是把恋爱作为一种象征:趁生命还热、感情还真、身体还在回应世界的时候,去活着。) 「——这或许也是关于‘热量’的话题。活着的意义、理由、价值——说到底,这一切都取决于每个人内心深处那独一无二的‘热量’——也就是点燃火焰,并守护它。当那团火熄灭时,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 「………… 」 我听着她的歌声,不由得入了神。 我一言不发,心中百感交集。 用「心醉神迷」来形容再贴切不过了——随后,我猛地回过神来。 「‘核心精粹’(Cabinessence)……就算夺走了那种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呢?」 「………… 」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吧——夺走那个人独有的‘热量’,根本得不到任何好处。毕竟,那份‘热量’只对那个人才有价值。既然如此,被夺走热量的人,就只会落得个白白送死的下场——毫无意义……如果说有什么东西与之相似的话,那便是……」 「那便是?」 「那就像是……没错,就像小孩子掐掉螳螂的脑袋,或是往蚁穴里灌水一样……纯粹为了好玩,带着恶作剧般的心态去肆意杀戮,这与其根本毫无二致——」 「为什么,那个孩子要掐掉螳螂的头呢?」 「那便是——」 「那便是?」 「那便是——好奇心……只是单纯地想着,如果做了这种事会变成怎样,仅此而已的心情……」 「那时候产生的『想要探求』的念头是没有任何根据的。除了『人类这种生物天生如此』之外,没有别的理由。不,应该说生命本身就倾向于向未知的领域侵蚀。哪怕可能性再微乎其微,只要知道它的存在,就无法停止向那里冲刺。就像赌徒明知概率只有几百万分之一,却依然不惜投入生活费,也要赌上那起死回生的一发逆转。将追求百万败者中仅有一人的胜者这种『奇迹』,作为生存的目的——这颗星球也正是因此才变得生机盎然。在数千亿次的徒劳中,不断赌上那变幻莫测的奇迹,才走到了今天。完全不顾牺牲。其中没有任何价值,也没有任何道理和理由。」 「好奇心是不需要理由的……那么,或许人类活着这件事本身,其实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轻声呢喃了一句,少女点了点头,说道: 「但是,人类是为了寻求意义而活着的。这其中存在着无可奈何的断层,或者说,一种不讲理的荒诞。博士,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吧。」 「……我——」 我此刻之所以能这样活着,是毫无根据的。 我仅仅是凭着杀人鬼佐佐木政则的一时兴起,才苟延残喘至今。 退一步说,即便我拥有所谓的「魂质」,那种足以将生命托付其上的宝物价值,或许也根本不存在于我的体内……正当我恍惚地想着这些时,少女开口道: 「对博士来说,关于「魂质」的质问只会是徒劳吧。因为你的‘热量’,现在并不在这里。」 她说了一句不可思议的话。 「诶?」 「你觉得自己被困在了过去。你深信生命的意义,也早已被遗弃在了那段错乱的往昔。 但是……事实一定正相反。 那是你陷入的悖论。 博士的‘热量’——其实在更远的地方,在‘未来’。」 少女始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发夹那银色的光芒,不断地刺激我的眼瞳。 (啊——) 这个女孩——我曾觉得在何处见过她,这并非错觉。 我从未与她谋面,也绝无可能见过。 然而,我确实认得这张脸。 虽然只在照片上见过,但我绝不可能忘记那副容貌。那是…… (这个人——是在我之前,被佐佐木政则杀害的那个少女——如果那个人还活着,如果她长大了,一定就是这副模样,这张面孔——) 银发少女抹去了先前一直挂在脸上的那抹浅笑,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博士——从现在起,你的面前将会出现艰难的选择。是顺从你的‘心意’,然后感到后悔——还是违背它,从而获得释怀。」 银色的光芒在眼中剧烈地胡乱反射,视线本身变得模糊不清。站在眼前的究竟是那位少女,还是某种全然不同的存在,已经无法辨别。唯有那片银色—— 「坦白说,我对你并不感兴趣——你身上没有‘龃龉’。你被隔绝在世界的无理之外。这虽是你的不幸,但同时也是你的武器——视做法而定,比起那个只会被‘命运之线’束缚的胆小鬼,你或许能找到更好的出路。虽然这不该由我的立场来说——祝你好运,博士……」 这句话在脑海中不断回响,令我感到一阵眩晕,紧接着——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哈啊!) 我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烧津芽依和府名井柚纯两人正站在那里, 「那个,末真同学——」 她们向我搭话道。 我愣了一瞬,随即慌忙将视线移回原处——然而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仿佛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曾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 (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末真和子?) 府名井柚纯再次面对那个少女时,心中一阵动摇。 从她身上感受到的那种不安的「焦灼感」,总觉得有些异样。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种寻常的、并无异样的不安……正因如此,我至今都未曾放在心上……可一旦集中精神观察,便会发现—— (这家伙……为什么在这份「不安」里,没有一丝动摇?) 人的不安,本质上是起伏不定的。 正因为摇摆不定才称之为不安,绝不存在纹丝不动的焦虑。 理应如此才对……然而末真和子的不安,若说雾间凪的是在「燃烧」,她的却仿佛被「冰封」了一般,凝集成了一块。 (怎么回事——我很犹豫,到底该不该对这家伙使用能力——有一种讨厌的感觉。没错,就像之前面对那个叫饴屋的男人时,所感受到的那种感觉一样——) 就在柚纯犹豫的那短短一瞬。 「啊——」 站在她身边的烧津芽依正打算对末真说些什么,话到一半却戛然而止,紧接着——身体便如脱力般瘫软下去,颓然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强烈的倦怠感也向柚纯全身袭来。 仿佛跑完一场全程马拉松后的疲惫感,突如其来地、沉重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唔 ?! 这、这家伙究竟是──) 她摇晃着身体,勉强撑住桌子才没摔倒。 眼前的末真和子也同样摇摇欲坠,步履踉跄。 接着……耳畔传来了隐约的「耳鸣」声—— (这种不分敌我的架势——是古嶋俊辉的嘶鸣轰响(Hiss & Buzz)的攻击——那家伙,在这家补习班到底在搞什么鬼……?) 面对焦急的她,末真开口问道: 「总、总觉得——突然浑身没劲,烧津同学也倒下了——这该不会是一氧化碳中毒之类的吧——感觉不妙啊——」 虽然完全没抓到重点,但她确实意识到了事态紧急。 「是、是这样吗……?」 「嗯、好——总之,得先离开这里,去通风好的地方——」 末真摇摇晃晃地朝这边走来,试图将烧津芽依抱起来, 「那个——我能帮上忙吗……?」 这样问道。 柚纯一边动摇着,一边回答: 「嗯,嗯……」 我和末真一起,抬起了芽依那瘫软不动的身体。 我们分别抓着她的肩膀和膝盖,步履踉跄地向外走去。 (但是……这个末真和子……) 柚纯始终深陷于困惑之中。 (这家伙……为什么古嶋的能力对他没怎么起作用?是和我一样能应对,还是说比我更胜一筹——到底是为什么?) 然而,还没等两人有余力去深究这个疑问,她们便已步履蹒跚地走在了补习班的走廊上。 夕阳西斜,正从窗外将阳光投进走廊里。 在那抹茜色光芒的笼罩下,芽依始终睁大着双眼,任由他们搬运着自己的身体。 那双失焦的瞳孔所注视的前方—— ……我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个正一脸呆滞地望着这边的人,竟然就是我自己。 (这是什么……那是——我吗?烧津芽依,正被末真和柚纯搬走——) 自己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肉体,正悬浮在半空中——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灵魂出窍吗? (不过——那副蠢样还真是滑稽啊。末真也好,柚纯也罢,一个个都急成那样,简直像群笨蛋。) 芽依心中毫无恐惧。虽然也曾闪过一丝「我是不是已经死了」的疑问,但比起这些,她心中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般的达观。 (为了些无聊的小事奔波忙碌,一个个眼眶充血,较真得不行——) 芽依的心中刚浮现出这个念头,便从近旁—— 「真是没救了啊。每一个,每一对,全都是这副德行。」 那个声音响起,芽依也随之想道: 「毫无根据地坚信自己是个正常人,这本身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呢——」 她反唇相讥,紧接着,喉咙里发作般地漏出一串「嘻嘻嘻嘻」的笑声。 芽依转头看向身侧,那里也站着一个芽依,正对着自己微微点头。 「喂,这该不会是——那些蠢货根本看不见我们吧?」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末真等人的身影映入眼帘。 确实,那两人似乎完全察觉不到悬浮在半空中的芽依她们。 「果然如此啊——不出所料。这下终于证明了,所谓的府名井柚纯,实际上就是个冒牌货。」 芽依点头回应。她的身边还有个芽依,那人的身边也还有,甚至再旁边、身前、身后——所有人一起,嘻嘻嘻嘻嘻嘻地抖动着肩膀。 不——那已经不再是烧津芽依了。 「没错,原来就是这么回事——我们啊。」 「唯有我们才是——」 「被束缚在那具愚蠢肉体里的,仅仅是我可能性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有的吧。那种连自己都没察觉到自身才能的家伙——」 「其他的庸才,都只是随波逐流罢了——」 「我们去认知它,支配它——而最终……」 「旁观者与被观测之物,皆为一体——」 「我们被所有人畏惧着,又同时嘲笑着所有人——」 「故意不告诉人们,其实只要选择相反的方向就好了——」 「没错,那就是——」 「我们就是〈Purha Melha〉——!」 妖精们齐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尖利刺耳,仿佛彻底失控了一般。 ──────────────────────── Color 6 错误之紫 -false purple- 『即便犯了错,只要成功推卸给他人,下一次便会为了陷害他人而故意犯错吧。』 ——雾间诚一〈十字架上的Irony〉 雾间凪走进了指定的面试房间,但里面空无一人。 「………… 」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确认了天花板角落里装有监控摄像头。 虽然屋里有椅子,但她依然站着不动。 本以为对方多少会让她等上一阵,以此观察她的反应——然而,在其进屋后不到两分钟,三名补习班职员便走了进来。 古嶋俊辉并不在其中。 「那个,雾间同学——请坐吧。」 职员的语气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凪一言不发地入座。 随后,例行公事般的面谈开始了。 凪心不在焉地应付着。 (这些职员——看起来并没有被动过什么手脚。只是在按章办事而已。他们似乎也没和古嶋接触过……那么,这段时间到底算什么?) 凪正陷入沉思时,一名职员正往文件上填写项目,笔却从那只手中……脱落了。 咔哒——笔在地面上滚动着。 凪正准备起身去捡,却在那一刻察觉到了异样。 身体、沉重得诡异。 「呃——」 紧接着,那名掉落钢笔的职员也从半张着的嘴里漏出微弱的呻吟,一头栽倒在桌上。 他身旁那名职员的脖子也「咔」一声向后折过,连人带椅一起栽倒在地。 被那股气势所迫,旁边的职员也弹飞了出去,翻倒在地。 所有人——在倒地之前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什——?) 凪的身体也渐渐倾斜。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到了—— 嗡——……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察觉到那个声音。 那是一阵如耳鸣般细微的声响,正回荡在四周。 (原来如此——和职员的对话,是为了不让我察觉到那阵「耳鸣」感——) 凪试图取出武器,可双手颤抖不止,电磁棍脱手掉落在地。 紧接着,她的身体也摔向地面——就那样一动不动了。 静寂持续了片刻——数十秒后,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是古嶋俊辉。 「哼——」 室内的人已经全灭,这一点他早就通过监控录像确认过了,所以内心并无波澜。 在此地的人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是受到了古嶋俊辉的「能力」干涉的结果。 孩提时代,他因患上几乎卧床不起的重病,被统和机构注射了特殊的「药剂」,从而作为合成人重获新生。 能够通过振动全身、尤其是手掌的皮肤,产生一种特殊的波动。 〈Euphon〉——这既是他作为合成人的代号,同时也是那项特殊能力的名称。 那种波动极其微细,连机械都几乎无法测量。 一旦渗透进物体,物体的表面也会随之开始振动。 这种振动甚至会摇动周围的空气,化作难以听辨的声波,倾泻在所有生物身上。 * * * 那种「声音」微弱到无法被直接感知。 只是那种无法听清的不快感不断堆积,最终引发了耳鸣现象——仅此而已。 然而,这不过是这项能力的皮毛,其真正的效果在于让肉体的自主神经产生细微的不和谐共振,进而使其功能陷入停摆。 (译注:自主神经即植物神经,主要负责无意识调节心跳、消化、呼吸等基础生命活动。) 各种杂音在神经系统中相互冲撞,导致大脑无法处理。 用「让身体陷入恐慌」来形容或许更为贴切。 如果他直接接触对手,反而无法发挥出这种程度的效果,顶多只能让人感到恶心。 可一旦隔着墙壁等坚硬而巨大的物体,那种波动便能对大众展开无差别的攻击。 * * * 他将这种攻击称为「Hiss Buzz」,意为静静蔓延的噪音,这是利用他的特殊能力,且唯有他才能施展的攻击手段。 或许也可以说,这是将他自己孩提时代一直感受到的、那种几近昏厥的极度不快感,倾泻在他人身上。 (译注:Hiss Buzz这个能力名的灵感很可能来自于Jack Dangers Meets Dubloner 的 2005 年 12 英寸 EP/单曲,资料中通常标为 Jack Dangers Meets Dubloner – Hiss & Buzz,2005 年由 Skor Records 发行,格式是 12" 黑胶,目录号 SKOR09。呈经典 Dub 的空间感 + 现代电子乐/Minimal 的节拍结构 + Jack Dangers 式采样与工业电子余味;不过也有一张专辑,名为《Hiss and Buzz》,是纽约布鲁克林乐队 Odd Snakes 在 2021 年 5 月 7 日发行的专辑。这张更偏 器乐摇滚 / 后朋克 / shoegaze。和 Jack Dangers 那张电子 dub EP 不同,Odd Snakes 这张更像是乐队现场合奏出来的声音:吉他、鼓、贝斯之间形成推进感,氛围上有一点阴冷、颗粒感和噪音墙。) 虽不具备杀伤能力,但作为镇压手段却极其强力,统和机构也要求在使用时必须做出慎重的判断。 但是——这次应该没问题。 因为这是正式任务途中所必需的操作。 (那么——这家伙就是雾间凪吗。烧津芽依报告里提到的那个身份不明的碍事者……烧津之前的提议是,在学校里制造骚乱逼她停学,但既然她直接找上门来了,事情就好办多了……干脆把事情闹得更大一点,直接闹到警察那里去就行了) 在俊辉面前,此刻……正倒着四个人。 其中三人是补习班的职员,是些什么都不知情、无辜的普通人。 (接下来,我要殴打这些人使他们受伤……而犯人当然就是这个臭名昭著的不良少女。就说她在面试中突然发狂,袭击了职员——除了她本人,其他人肯定都会相信这个说辞) 俊辉看向地面。 那里滚落着凪刚才掉下的电棍。 (平时随身带着这种警棍的家伙,理所当然会被怀疑——自作自受。) 他伸手拿向那根电棍。 只要用这东西把职员们揍一顿,再塞进她手里,然后报警,一切就都解决了——就在他弯下腰的那一瞬间。 手腕忽然被死死抓住了。 事发突然,他甚至忘了惊讶,只是愣愣地看向那边。 雾间凪正紧紧抓着早已放松警惕的古嶋俊辉的手臂。 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瞪着自己——对方实际上并没有昏过去。 「哇——哇 ?! 」 俊辉在情急之下释放了能力。 波动通过被攥住的手腕直接传导向凪——但这种程度并无威力可言。 即便如此,凪的握力还是稍微松动了些。 俊辉慌忙强行甩开凪的手,随即从那里逃走了。 凪也捡起电棍,迅速站起身。 追了上来。 (什、什什什——什么,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家伙还保持着意识?可恶——既然如此) 俊辉将手抵在墙上——全力释放了能力。 波动化作共振,撼动了整栋补习班大楼。 他不仅攻击了刚才的室内,而是对整栋建筑结构发起了无差别打击。 刹那间——屋内所有人都遭受了「Hiss Buzz」的冲击,在各自所在的地方昏厥倒地。 (——怎么样!这样的话——) 正当俊辉回过头时——凪也停下了脚步,正做出一个诡异的动作。 她将手中的电棍——抵在了自己的颈侧。 一声清脆的「啪嗒」通电声,传进了俊辉的耳中。 「──唔! 」 面对惊愕不已的俊辉,凪一边点头,一边开口说道: 「没错——古嶋俊辉。看来你的能力,是通过引发‘耳鸣’让人的肉体陷入紧张状态——所以,只要像这样事先让身体处于震颤状态,就能减轻受到的影响——就是这么回事。」 她的语气十分冷静,完全不像刚遭受过电击的样子。 「什、什什——」 「你小时候也因为一直关注着自己身体的异常情况,所以才达到这种境界的吧——关于这一点,我也一样。」 凪浑身猛地一颤,从震颤中回过神来,再次向俊辉逼近。 「啊、啊啊——」 就在俊辉不由得瘫坐在地上的那一刻。 至今为止视线从未离开过俊辉的凪——突然转过了头。 紧接着,她双臂在面前交叉,蜷缩起身体——下一瞬间,她的身体便横飞了出去。 她的身体穿过走廊、就那样被撞下了楼梯——凪僵硬着身体,在无法抗拒的无形力量下,被强行从原地弹飞了。 「诶——」 在茫然若失的俊辉面前,一个身影从走廊的另一头飞奔而来。 「喂——你究竟在干什么!」 发出怒吼的,正是合成人 Limit——雨宫美津子。 刚才将雾间凪震飞的那股无形力量,正是她的特殊能力「安全气囊(Air Bag)」的作用。 「不、不是,那个——」 面对只能唯唯诺诺的俊辉,雨宫粗暴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总之——先离开这里!」 她轻轻挥了挥手,身旁的窗户便自行敞开,紧接着——雨宫纵身跳向了窗外。 然而, 坠落——并未发生。 相反,两人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蹦床弹起一般,大幅度地朝着上方跃去。 * 凪在滚下楼梯的同时,也在心中默想—— (但是——这股气压中并没有感到强烈啊) 她做出了如此判断。 (空气——本身正在流动。但没有类似冲击波的东西,也不具备贯穿的特性——) 对于此前仅从传闻中听过些许模糊信息的对手「极限(Limit)」,她此刻忽然理解了其本质。 (基本是以「防御」为主——比起主动进攻,对方显然更擅长一味地将敌手的攻击化解于无形——) 凪最终还是被击落到了地下二层的仓库楼层,但由于她在坠落时蜷缩起身体护住了要害,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 (顶多也就是挫伤的程度——大概会留下十二处左右的淤青吧。) 凪也察觉到了,中途那股气压便已消失,之后仅仅是顺着惯性在坠落。 (射程距离似乎相当远——比起这个,对方的位置好像也移动了。拉开了距离——也就是说,对方需要先掌握事态吧。) 应当认为,古嶋俊辉和雨宫美津子之间并没能共享作战计划。 绝不能给对手留下太多喘息的机会。 (比起暂且逃走,立刻追击才是上策——) 凪站起身来,正试图预判雨宫等人的动向,思考如果是自己会往哪里去时——就在这时,她察觉到了一道视线。 「──唔! 」 她向上望去。 那是天花板的角落,并没有监控摄像头之类的东西。 然而──她确实感觉到有一种被窥视的异样感。 而且—— (好像隐约听到了什么人在窃窃私语──说什么「快逃」、「最好快点逃走」之类的──如果是幻听的话,那回音也未免太奇怪了──) 凪瞬间迟疑了一下,但随即转换心情,快步冲上了楼梯。 「……喂喂,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她绝对往这边看了。」 「要不是躲得快,肯定就被发现了。」 「那个魔女——明明连个〈护身符〉都没有,居然能看见我们Purha Melha吗?」 「区区一介人类,竟然能干涉妖精的领域?」 「毕竟是魔女,或许不能算作普通人类吧。」 「而且,明明都叫她快逃了,她却偏要反着来——真是个狂妄的家伙。」 「真是狂妄啊。」 「真是狂妄啊。」 「看来不给这家伙一点教训是不行了呢?」 妖精们发出「嘻嘻嘻嘻」的笑声,从原地消失,随即出现在了建筑物的屋顶上。 逃到那里的雨宫美津子和古嶋俊辉就在眼前。 两人面色凝重,正低声交谈着。 而那些妖精则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凑过去搭话。 「商量也是白费劲啦。」 「想东想西的,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除此之外没别的路可走。」 「反正也得不出什么答案……」 (……唔——总觉得,脑袋里雾蒙蒙的。) 雨宫美津子正处于必须集中精力思考的紧要关头,却被一种仿佛有人在耳边嘈嘈切切般的厌恶感所侵袭。 (但是,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她面露怒色,一把揪住了古嶋俊辉的衣襟, 「喂——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你这家伙,连禁用的能力都使出来了——到底想干什么?」 她如此责问道。 俊辉神色狼狈, 「那、那是雾间凪。是炎之魔女——」 听到这话,雨宫大吃一惊。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所、所以说——我不是说过,一直有人在暗中调查我们吗。 就是那家伙。她叫雾间凪,是这一带出名的不良少女——但这也只是表象,她似乎躲在暗处策划着什么——我本想让她丧失反抗能力,但失败了。」 「什么——〈Hiss & Buzz〉攻击竟然没起作用吗?」 「被针对了……对方绝非等闲之辈。」 「名字——真的叫雾间凪吗?」 「是、是的。是县立深阳学园的学生。」 「唔——」 并非作为合成人 Limit,而是作为一名爱书的人,雨宫美津子对那个名字有所耳闻。 (凪,那是——雾间诚一独生女的名字……确实应该是那种年纪……可为什么一个作家的女儿,会去干这种类似间谍的勾当?而且……炎之魔女,这个称呼——) 那个绰号,其实她也曾有所耳闻。 统和机构的成员中,有一位被她另眼相看的少女,名叫「雨落星期五」,她曾提起过这个名字。 当时,她问那个几乎没有战斗力却总是胆大包天的Rain,这世上难道就没有让你感到害怕的对手吗? 对方思索片刻,随后露出一抹坏笑,说道: 「啊,可能确实有一个吧——那个叫‘炎之魔女’的家伙。不过,与其说害怕,倒不如说是不想输给她那种感觉。」 她曾带着恶作剧般的口吻这样对我说过。 这仅仅是偶然的巧合吗?还是说—— (什么什么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搞不明白——) 正当她陷入混乱时,楼下传来了「箜、箜、箜」的细微脚步声。 有人正跑上楼梯,朝天台这边赶来—— 「唔……?! 」 雨宫感到一阵战栗。难道说——不,在这个时间点能赶来的人,现在整栋补习学校里应该只有一个。 因为除此之外的所有人,此刻都理应处于昏迷状态。 (已经没有犹豫不决的余地了——) 雨宫猛地甩开古嶋俊辉的手,转身推开通往楼下的楼梯间大门,瞬间将门后空间里的空气全部凝固。 空气本身在瞬间化作泥沼,随即凝固成混凝土——这是名为「Air Bag」的攻击,其威力足以让飞舞的昆虫都无法坠落。 (总之——先制伏雾间凪。杀掉她的话,终究还是——) 她一边思索着,正准备做出下一个动作——忽然、脸上的表情却在那一刻僵住了。 (不对——没有气息……我明明是确认了脚步声才发动的攻击,但在我操控的空间里,竟然已经没有了凪的身影……!) 一股冷汗顺着背脊流下。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身后,对着正处于哑然失神状态的古嶋俊辉, 「听好了……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这儿。躲起来,没接到指示不准乱动。」 她用低沉且富有威慑力的声音命令道,随后解除了空间的固定,独自迈步走下楼梯。 「………… 」 望着雨宫美津子离去的背影,古嶋俊辉的表情变得松弛而空洞。 接着……那嘴角微微地、却又真切地勾了起来。 * * * (哎呀——刚才一度还以为要完蛋了,看来总算能蒙混过关了。 果然,把对雾间凪的攻击拖延到临近Limit回来的预定时间是正确的。 这样一来,就算我失败了也能把责任推到她身上——而且万一,那家伙在这里被炎之魔女干掉了,那也正合我意——Limit那家伙,我的〈Euphon〉能力对她完全不起作用。说实话,她消失了对我反而更方便。再加上那个炎之魔女,虽然我刚才故意没说,但她似乎真如传闻中那样是个「正义的伙伴」。如果她是个冷酷无情的性格,在我踏入那间面试室的瞬间恐怕就被干掉了——但在确认我是个什么样的家伙之前,她一直避开了致命攻击。也就是说——万一到了紧要关头,只要我开口求饶,毫无抵抗地向她投降,我就能保住性命——这才是聪明的周旋之道。既非红色也非蓝色、就像那模棱两可的中间色紫色一样——呐,你明白吗?竹田启司。像你那样笨拙地正面挑战梦想,只会徒增敌人、提升风险而已——像我这样,巧妙周旋并把责任推给别人身上的做法 才是潇洒的生存之道……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结果却磨损了自己的精神,到底有什么意义?早晚会精疲力竭,被不安彻底压垮的——) * * * 就在俊辉背靠着屋顶的栅栏,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的时候,楼下不时传来阵阵重物碰撞的声响—— * 雨宫美津子故意踢翻了堆放在楼层角落里的那一叠折叠椅。 剧烈的声响在四周回荡,却并未引起任何反应。 四下里一片死寂。 (雾间凪——已经潜伏起来,摆出迎击的架势了吗——确实,看来并非等闲之辈啊——) 雨宫在下一瞬便将自己制造出的噪音隐藏。 能够操控空气,也就意味着能够随心所欲地支配在其中的传播和振动——即声音, 死寂降临。 雨宫在其中穿行。 起初,她本打算只将凪制伏扣留——但现在看来,或许已经没有那样的余力了。 如果不抱着将对方彻底逼入瘫痪状态的觉悟、甚至觉得反倒会先被对方解决掉。 (绝不能掉以轻心——) 雨宫被一种莫名紧迫的感觉驱使着。 她失去了冷静判断的慎重感。 她并未察觉到——在她的头顶上方,妖精们始终在窃窃私语。 「干掉她」 「干掉她」 「干掉那个魔女。」 「错的是对方。」 「都是那家伙的错。」 「都是大家的错。」 「先不分青红皂白,通通打倒吧。」 「之后再去观察情况也不迟。」 「先把满腔怒火都发泄出来吧。」 「要是实在没办法,就把一切都砸个稀巴烂。」 妖精们咯咯笑着,不停地煽动着雨宫美津子。 与此同时,它们彼此之间也在交谈: 「喂,这种家伙,不是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吗?」 「狭窄憋屈的补习班,无聊透顶的考试,还有学校和学习之类的,这一切根本都无所谓吧?」 「仔细想想,一直缩在这种局促的地方,没完没了地纠结郁闷,也太蠢了吧?」 声音在交头接耳中起伏,并逐渐变得响亮起来。 「反正大家心里明明全是怨言,表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正经的样子。」 「干脆实话实说,全部抖落出来就行了吧。」 「如果这世上的人,都能坦诚面对自己的心声。」 「这个世界一定会脱胎换骨,变得更加清爽、更加明朗吧。」 「挨揍的人是什么心情,这种事就算挨个去想也无济于事。」 「只要先下手为强就行了。」 「得把那件事告诉她才行啊。」 「那家伙真让人不爽。」 「那家伙整天装模作样的,真叫人火大。」 「那家伙总是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真让人看不顺眼。」 「只要坦率地面对那份心情就好。」 「新世界就要嘭地一下展开了哦……!」 妖精们放声大笑,如同水滴落在烧得通红的平底锅里一般,向着四面八方胡乱飞散而去。 雨宫美津子对这一切状况全然不知,尽管被莫名的不安与焦躁所驱使,她依然别无选择,只能为了与雾间凪决一死战,在补习班的走廊里不断前行。 如果这仅仅是一场一对一的对决,合成人Limit与不良少女雾间凪之间根本构不成较量。 无论凪如何屏息凝神、隐藏行踪,能够支配周边空气本身的Limit都能轻易察觉到她的呼吸,胜负将在瞬间见分晓。 但是……眼下的情况极其反常,建筑内有数百名学生和讲师,且所有人均处于昏迷状态。 到处都是呼吸的反应,根本无法分辨哪一个才是雾间凪。 而且,如果贸然将周围所有的空气全部凝固的话, (牵连了太多普通人——如果他们没昏过去,感到呼吸困难时还可能会自行逃走,可现在这种状态、的话——窒息死亡的风险极高。要是为了这种程度的任务产生无谓的牺牲者,会影响到我的绩效评估——该死,如果不是古嶋俊辉多此一举,事情本该简单得多——) 同协之音(Euphon)发出的「Hiss & Buzz」会将振动渗入建筑物结构本身,因此彻底消散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加之刚才又是全功率释放,残留的剧烈振动正微妙地干扰着空气的凝固。 (精细的调整恐怕很难——没法手下留情了。) 她暂且先让一团团压缩空气扫过每一条走廊。 那威力巨大,只要手脚尖稍微被扫到,就绝难逃脱骨折的下场。 半开半掩的门扉接连自行关上。 那光景,简直就像是有看不见的幽灵在四处作祟。 (出来吧,雾间凪——) ——那关门声传到凪这边时,听起来显得格外沉闷。 传到她所在位置的、只有通过相连的墙壁和天花板震动而来的余音。 (——果然如此啊。) 凪此刻正身处比Limit高出一层的楼层。 她神态自若地走着、甚至完全不在意脚步声。 凪已经看穿了——Limit那种固化空气的能力,虽然确实能感知并控制射程范围内的一切声音,但反过来说,范围之外的空气振动也因此无法传导至内部,导致她听不到远处的动静。 所以,只要与摆出防御姿态的Limit保持一定距离,就根本不需要屏息敛声或蹑手蹑脚,完全可以大摇大摆地行动。 随后,凪——找到了厕所、走了进去,并打开了清洁工具柜。 她从里面取出洗洁剂和一叠纸巾,先堵住洗手池的排水口,接着将洗洁剂一股脑地倒了进去。 并把纸巾浸入那池浓稠的溶液中,待其完全浸透后,拎起沉甸甸的纸巾,就这样拿在手里,转身进了旁边的空调机房。 这所补习学校安装了全馆中央空调系统,以保持馆内恒温。 凪打开了空调管道的检修口,露出里面的过滤网——接着,开始往上面贴浸透了洗涤剂的纸巾。 (——?这是……什么……?) Limit察觉到了违和感。 那是一种及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从未经历过的触感。 (这种——噼啪噼啪的,奇怪的手感是怎么回事?) 在Limit的防御范围边缘,出现了一种奇妙的反作用力。 那并非源自某一点,而是均匀地覆盖了广阔的范围。 (到底——) 就在她心生疑窦之时——第一个「那种东西」漂浮到了她的眼前。 那是一个肥皂泡。 晃晃悠悠地飞到自己眼前,然后「啪」的一声,破裂了 「………… 」 她愣神了片刻——随即猛地清醒过来。 (——什么!) 慌忙环顾四周——肥皂泡正四处飘舞。 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不仅是她的身边,整所补习班的每个角落都正被肥皂泡所填满。 她不由得心头一惊,抬头望去,果不其然——无数肥皂泡正从空调排气管中喷涌而出。 那些几乎没有任何质量的空心圆球,正逐渐填满周围的所有空间。 这一切意味着什么——Limit瞬间领悟了。 (空气的流动——变得一目了然了……!) 她那「看不见的攻击」这一优势,已然彻底消失。 而且最重要的是—— (连我自己「呼吸」所必需的外气摄入口——在对手面前也暴露无遗……!) Limit的「防御」存在破绽。只要她还是拥有肉体的生物,为了呼吸,就始终需要新鲜空气。 如果只是单纯地将空气固化,很快就会陷入缺氧状态……因此必须留出摄入口。 正因为平时限制了空气的流动,那种为了「吸气」而产生的势头,比旁人想象的还要剧烈。 而那个路径——此刻正作为肥皂泡的流向被清晰地捕捉到了。 如果往那里灌入催泪瓦斯之类的话——她所受到的伤害将比普通人还要严重。 (该死——这里必须先解除「防御」结界才行……!) 对雾间凪时刻保持的警惕,反而将Limit逼入了绝境。 她撤掉了围在周身的'空气装甲',取而代之的是进入了随时可以展开能力的临战态势。 (还没完——我依然占据着压倒性的优势。只要在那个家伙发动攻击前将其击落就行了。就算她掏出轻机枪之类的武器朝我射击——我也有自信能将子弹全部弹开!) 肥皂泡在四周飘浮着。 就在Limit于其中高度集中精神时——身后传来了阵阵脚步声。 由于解除了结界,远处的声音也开始传入Limit的耳中——就在那视线的边缘,雾间凪并未藏身,而是堂堂正正地伫立在那里。 「——唔……」 Limit直到此刻,才第一次亲眼见到了雾间凪。 (确实……有雾间诚一的影子。比起五官相像,更不如说……那眼神如出一辙。) 那位只在照片上见过的作家,其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那种印象与眼前少女的视线重叠在了一起。 (但是……即便如此——现在,我必须打倒这家伙的事实依然不会改变!) 凪几乎毫无防备地,正朝着这边全速冲来。 与先前的百般策略截然不同,这是一次正面突击。 (蠢货!你以为我会动摇吗——我会毫不留情地、将这团空气重重地砸向你——) 就在Limit瞄准对手释放攻击的那一瞬间。 Limit的脚突然在地板上打滑了。 地面湿漉漉的——而且,还带着淡淡的颜色。 不知何时,混有洗涤剂的水已经蔓延到了整个走廊。 随后,在没有加固周围支撑的情况下便释放出冲击波的Limit——因无法吸收那股反冲力,整个人如同在溜冰场上一般滑了出去。 她的身体向后飞出,摔倒在地,紧接着又在地上滑行了一段距离。 就在这期间,凪已经直起而至。 她脚上穿着厚橡胶底的安全鞋,区区洗洁精带来的润滑感根本无法动摇其稳定性。 就在Limit慌忙想要起身之时——凪的电棍已经抵住了她的喉咙。 「——比起你用空气筑起墙壁,电击贯穿你全身的速度要更快。」 冷静的低语传来。 Limit发出一声闷哼——随后,她在这里彻底抛弃了胜算。 她无视了警告,在自己与凪之间筑起空气墙并将其推开——理所当然、这根本来不及,电击瞬间贯穿了她的身体。 然而——借着推离凪时的那股冲劲,Limit的身体顺势在地面上滑行,最终抵达了楼梯口。 麻痹的身体无法自由活动。 即便如此,Limit仍强行驱使着空气操纵能力,让自己的身体顺着楼梯滚落而下——彻底转入逃亡模式。 (我——如果仅凭我一人无法匹敌——那面子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因为这里,还有着另外一个「怪物」……!) 另一边,被吹飞的凪稳住身形,正打算追击对手——却发现面前那道看不见的墙依然存在。 唯独那一块区域的肥皂泡全部破碎消失了,而且周围的泡也没有再流向那里。 「唔——」 凪犹豫了片刻,但她没有等待墙壁消失,而是猛地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奔去。 * 「诶……这是什么……肥皂泡?」 「为什么?从哪儿冒出来的?」 末真和子与府名井柚纯将昏迷的烧津芽依搬到了通风良好的地方,而那些由工业洗涤剂构成的肥皂泡,也正漂浮在她们周围。 她们将走廊的窗户全部打开,并紧挨着窗边,因此肥皂泡正不断向室外流去。 虽然还没到充斥全屋令人不适的程度,但这种景象确实透着一丝诡异。 「是谁的恶作剧吗……?可是,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在柚纯焦躁地环视四周时,身旁的末真却凭借直觉意识到: (这难道是——雾间同学做了什么吗……?) 之所以有此直觉,是因为既然那位「炎之魔女」一直关注着这所补习班,那么这里发生任何事都不足为奇。 一种畏缩感油然而生。 难道在自己身边,又一次有某种与自己无关的决定性事态正在推进,而末真本人却依旧无法参与其中吗? 她们各自正心惊胆战之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动。 砰、砰,几声连续的爆裂音响起,听起来就像轮胎爆胎了一样。 正当她们惊愕得哑口无言时,旁边的楼梯上传来了咚、咚、咚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一路滑落下来。 还没等她们看清——那个坠落物,合成人「Limit」,已经一路滚到了走廊上。 「总算找到你了——府名井柚纯……!」 Limit全身不住地颤抖着,一点点向柚纯逼近。 她的面部肌肉也在痉挛,表情显得异常扭曲——但唯有一点清晰可辨,那就是她正处于狂怒之中。 「什、什什——」 面对惊愕不已的柚纯,Limit说道: 「你的「呼吸」我早就掌握了——如果是你的话,我轻而易举就能锁定位置……!」 她嘀咕了一句对方无法理解的低语,随即粗暴地抓住了柚纯的手。 「过来——由你来做那个家伙、做那个「炎之魔女」的对手……!」 「哈?为什么?你在说什么啊?」 「读读我的『不安』吧……你应该能明白我受到了多大的伤害……!」 Limit的眼睑抽搐着,步步逼向柚纯。 柚纯虽然心生动摇,但还是说道: 「我、我知道了啦——别抓得那么用力。」 她如此这般,接受了命令。 Limit不等对方回答,便强行拉起柚纯的身体,再次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你能做到的——既然那家伙也是人类,你的能力就不可能对她无效……!」 她正嘟嘟囔囔地低声念叨着、眼神显得相当危险。 被彻底排挤在一旁的末真和子见状,焦急地开口道: 「那、那个——到底……」 虽然打了声招呼,但Limit却视而不见,柚纯也露出一副嫌麻烦的样子, 「啊——末真同学,请你照看好烧津同学。我跟老师有点急事要处理——」 留下这句话后,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楼梯的另一端。 「诶?诶——为什么……」 末真愕然地伫立在原地。 说到底,她之所以在原本休息的日子来到这所补习班,就是为了见讲师雨宫美津子。 但看着对方此刻那极不寻常的样子,恐怕连能否进行正常的对话都成问题。 末真无论如何都想向雨宫美津子确认的一点是:在那场辩论之后,雨宫之所以执着于回收「护身符」,是否因为她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她正是为了查明这一点才来的。 (那个「护身符」——难不成,当时在场的除了我和藤花以外,其实人手一个吗?正因为如此,大家才会对弄丢了它产生那么过激的反应。那东西就像是一种「身份证明」,用来保证彼此属于同一个团体——所以,唯独没有那个东西的藤花,才会在现场遭到攻击。没错,她被当成了用来加强内部团结的「祭品」,被处以「磔刑」示众——所以,他们才必须立刻从不经意间拿到「护身符」的我手中将其夺走——而凪之所以在意那个东西,是因为她对那个团体抱有戒心——为了贬低身为敌对者的她,那个团体才散布了那些恶毒的传闻……甚至还想利用我。) 末真飞快地瞥了一眼横躺在那里的烧津芽依。 (这个女孩……她断言自己没有那个「护身符」……但是……) 末真一边感到些许良心的苛责,一边试着搜查她的怀中。 果不其然……那个小纸包很快就被找到了。 翻开信封,取出里面的纸条。 上面只写着一句话:「唯有美丽的世界,并不适合你。」 (虽然措辞有所不同——但是,看作是同一样东西应该没问题……) 末真的疑念是正确的。 这所补习班里确实有人在不正当地敌视宫下藤花,而那个人正利用「护身符」将众人集结起来。 至于那个人—— (刚才那段诡异的对话——虽然看起来像是雨宫美津子在下达命令,但实际上却恰恰相反——是老师在哀求学生,在向她寻求救赎——也就是说,幕后黑手其实是……) 在末真所知的范围内,在此确定那个人就是府名井柚纯。 「………… 」 末真重新确认了昏迷中的烧津芽依的状态。 呼吸正常,脉搏也平稳。 看来就算放着不管应该也没事。 末真将「护身符」放回了芽依的怀中。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种东西,已经不需要了……」 仿佛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末真猛地一惊,环顾四周,却空无一人。 而当她转回脸时……末真吓了一跳。 烧津芽依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 看起来……就像在笑一样。 然而,她并没有恢复意识,依然处于昏迷状态。 嘴角也很快再次松弛,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 「………… 」 末真犹豫片刻……最终下定决心、站起身来,朝着府名井柚纯等人的方向追了上去。 妖精们的笑声从远处传来,但在场的人中,谁也无法听见—— ──────────────────────── Color 7 激怒之暗 -rage black- 『人是为了什么而愤怒?无人能真正理解这一点,而在愤怒之时,人除了推翻一切前提之外,别无他法。』 ——雾间诚一〈十字架上的Irony〉 黄昏时分的车站前,人群熙熙攘攘、嘈杂不堪。 不知从何处聚集而来的鸟群突然飞抵上空,无数重叠的尖锐鸟鸣声「嘎——嘎——」地在十字路口喧嚣回荡。 那是些椋鸟。 在这些鸟类看来,人潮拥挤的繁华街道反而是天敌较少的安全地带,因此它们往往倾向于在日落前成群结队地聚集于此。 这种噪音骚扰早已是家常便饭,行色匆匆的路人们事到如今谁也不会再去刻意理会。 正因如此——在那片嘈杂声中,混杂着一种异于往常、如同指甲抓挠黑板般令人不适的怪笑声,却始终不曾被任何人察觉。 「嘻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 妖精们骑在鸟背上,响亮地传出阵阵嘲弄的笑声。 听到那个声音的人,会在潜意识里莫名地烦躁起来,甚至会对走在身旁的人产生一丝无名怒火。 (这家伙避让得怎么这么慢?差点就撞上了吧。) (别老是往我这儿瞟,那眼神浑浊得让人恶心。) (香水味真冲鼻啊。) (别把包甩来甩去的。真是不顾他人感受的蠢货。) (别在路中间磨磨蹭蹭地走啊。慢吞吞的家伙给我滚到边上去。) 随着众人的不快感不断攀升,半空中一只接一只地诞生出新的妖精。 看来,人类的焦虑愈是增长,它们的族群便愈发壮大。 那些以「不安」为食并不断增殖的东西,早已超越了受某种意志操控的范畴,正逐渐演变成一种独立的、全新的‘存在’。 如果它们就这样无止境地扩张下去,终有一天会覆盖整个世界。 到那时,人们是否会陷入永无止境的焦躁中,沦为供这些东西持续吞噬的「不安」饵料? 「嘻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 当那笑声回荡时,人们的面容逐渐变得险恶。 终于,在街道的一角,肢体冲突爆发了。 仅仅是因为肩膀碰撞之类微不足道的理由,争端便开始了,而这份「不安」也随之在周围围观的人群中蔓延开来。 「没错,怕吧、尽管怕吧,再多打几个寒战。」 「畏缩吧、焦灼吧、狼狈不堪地陷入慌乱吧。」 「然后去瞄准其他那些比你更胆怯的家伙,将焦躁感一吹而散吧。」 「去感受不安,然后吞噬不安。」 「不安即是力量,不安即是生存的意义」 「要是被看穿自己在胆怯、就会被盯上,然后被别人吃掉」 「在那之前,就先把对方吃掉吧——」 人们的争执不断升级,最后甚至惊动了警察,然而警察只是在声嘶力竭地吼叫,那剑拔弩张的气氛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随之而来的,是妖精们「嘭、嘭、嘭嘭」地接连不断增殖。 就在这股膨胀之势看似已无法阻挡之际—— 充斥街道的鸟鸣与嘲弄声中——混入了一丝异样的杂音。 那是口哨声。 吹奏者正半带强硬地吹奏着一首与其演奏方式极不相称的曲子。 那是瓦格纳《纽伦堡的名歌手》第一幕的前奏曲。 那声口哨在街道上流淌开来——人们紧绷的脸上随之发生了变化。 些许的困惑、伴随着松弛——一种索然无味、觉得万事皆愚不可及的,带着羞愧感的疲惫感缓缓蔓延开来——揪住他人衣襟的手也随之松开了。 原本高声的吵闹化作了叹息,高举的手臂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搞什么啊,我到底在较什么劲,真没意思」——类似这样的语气,随着那声口哨扩散开来。 「这、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曲子?」 「是从哪里传来的?」 「是谁在演奏?」 「啧,这古怪缠人、令人忌惮的口哨声——」 妖精们环顾四周,发现那家伙——根本没有藏身的意思,正堂而皇之地现身于黄昏的天空之下。 对方仅立足于从大楼屋顶伸出的天线塔顶端,像个平衡木偶般摇摇欲坠地伫立在那里。 头戴一顶筒状黑帽,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斗篷深处露出的脸庞白得异样,唯有那抹黑色的唇彩显得格外突兀。 「────♪ 」 那家伙并没有瞪视妖精们,而是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目光投向虚空、正吹着口哨。 「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面对动摇的妖精们,黑帽子仅挑起一边眉毛,露出一副似在装傻、又似在无奈,难以言表的左右不对称神情,开口道: 「哎呀——我还以为,像你们这种存在于传闻中的家伙,理应更了解我才对。」 他说道。 听到这句话,妖精们骚动起来,显得惶惶不安。 「对、对了——我听说过。」 「据说存在着那样一种东西,会在那个人最美丽的时候,在变得丑陋之前,将其杀掉。」 「其名为——死神」 「其名为——」 妖精们的声音变得愈发尖锐,最后几乎像合唱一般齐声呐喊道: 「呃啊——是不吉波普(Boogiepop)!」 那句话仿佛是个信号,妖精们被一个接一个地、从边缘开始、从鸟背上「哗」地一声被剥离了下来。 那景象就像是被看不见的钓线钓起、从水中甩向空中的鱼。被吊起的妖精被迫远离了同伴,也远离了作为能量来源的人类,陷入了孤独——随后,它们的身影逐渐变淡,最终消失不见。 不安这种情绪,本身是无法独立存在的——只有当恐惧的对象这一「模具」存在时,它才会变得具体。 因此,一旦被吊起、被孤立、变得无依无靠——它便会随之云散烟消。 「噫、噫噫噫噫!」 「呜、哇啊啊啊!」 就在妖精们陷入混乱、四处翻滚挣扎之时,黑帽子依然动作轻快,淡然地将它们一只接一只地钓了上来。 「不、不行。」 「再这样下去就糟了。」 「不能像这样四散各处。」 「必须紧密团结。」 「必须汇聚起来。」 妖精们纷纷从鸟背上跃下,在半空中开始集结。 然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宛如章鱼又似海胆般的怪物,全身伸出无数分不清是触手还是尖刺的突起,那模样简直就是被害妄想与推卸责任心理的化身。 所有的突起都是专门为了刺穿对手并将其撕成碎片的武装之臂。 「怎么样!这下我们要将你彻底吞噬、不吉波普!」 那些怪物们咆哮着,朝着摇曳不定的黑帽子猛冲过去。 然而——本以为处于立足不稳之地的黑帽子,在下一瞬间便纵身跃向了另一栋建筑的顶端,怪物的冲撞在千钧一发之际被躲开了。 「哼,只会到处乱窜——不过,既然你除了乱窜别无他法,那落败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怪物放声大笑。 就在这时,黑帽子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可是——这副身躯如此庞大,实在太显眼了——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他开口问道。 「啊?你在说什么?到底在胡扯些什么?」 「不——是你们自己说的啊。‘要是被看出来在害怕,就会被盯上,然后被别人吃掉。在那之前,先下手为强把对方吃掉’——现在的你们比谁都恐惧,而且那份恐惧已经彻底暴露无遗了——」 黑帽子的指尖点出的瞬间,异变也随之爆发。 在街道上空盘旋的鸟群从妖精的支配中解脱出来——它们保留了些许残存的本性,在面对悬浮于空中的那团「不安」的聚合体时,所能做出的选择只有一个。 那群密密麻麻的怪物,朝着那块除了突起物以外显得臃肿而柔软的肉块,一拥而上。 「哇啊啊啊!」 「住手,快住手!」 「要被吃掉了,会被吃掉的!」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救——」 「救——」 〝──〟 妖精们的尖叫声转瞬间便被鸟儿刺耳的啼鸣彻底淹没,随后——消失殆尽。 鸟群一旦失去了攻击目标,支撑那股冲动的「模具」也随之瓦解,它们恢复了原本的野性习性,朝着繁华街道的各处飞散而去。 「………… 」 黑帽子身形摇晃着,俯瞰着整座城市。 在那道视线的尽头,有一只幸存的妖精正慌慌张张地逃窜。 它在人群的脚下穿梭,鬼鬼祟祟地隐藏着行踪,试图不引人注目,但黑帽子的目光却完美地追踪着它的动向。 那样子,就仿佛在说——同类的气息,是可以感知到的。 「………… 」 呼——的一声,一阵凛冽的寒风刮过。 当风止息时,那黑帽子的身影也从黄昏的天空中消失了。 * 府名井柚纯一边走在补习班的楼梯上、一边思考着, (可是——这样一来,进入统和机构似乎已成定局了……) 一边望着前方拉着她走的雨宫美津子的背影,心中按捺不住那份困惑。 (什么?要我去打倒雾间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叫雨宫的、我记得应该是统合机构里相当强大的合成人吧?连她都输给了那个不良少女?而且听起来,还是在有古嶋俊辉助阵的情况下——) 完全无法理解现状。 柚纯本身也正为如何对付碍事的雾间凪而苦恼,如果已经没必要再躲躲藏藏,她倒也不排斥直接对决——然而,一想到之前见过的、那家伙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压倒性的巨大「不安」,她心中仍不免迟疑。 能否将其掌控,确实存在无法预测的一面。 但是—— (事实是只能放手一搏了——这或许也是个好机会,让我试着全力施展那些此前一直有所保留的手段——) 就在柚纯思绪纷乱之际,雨宫突然停下了脚步, 「喂——你,能感知到雾间凪的位置吗?」 对方开口问道。 「诶?」 「你能感受到人们的『不安』吧——现在,这所补习班里的人几乎都昏过去了,除了雾间凪以外应该没有清醒的人了——你能感觉到吗?」 经他这么一说,柚纯试着集中了一下精神……随即,很快便察觉到了那种异样的感触。 「嗯——那家伙的位置确实暴露无遗。就在上面这层……靠建筑边缘的地方。」 「好……就在空调机房附近。原来如此,算准了我首先会去消除肥皂泡,所以在那儿守株待兔吗——原来如此……」 雨宫那张仍残留着电击影响的面孔,正一下一下地痉挛着,她开口问道: 「府名井,你这家伙……难道只有在和对手正面对峙时,才能发动能力吗?」 「不,只有在需要对目标施加催眠并进行洗脑时才那样。那种情况必须一对一才能做到,但如果只是想让对方停下动作,并不需要对方意识到我的存在——因为那不过是点燃一把‘火’而已。」 「细节并不重要——总之,既然要偷袭,就该从那家伙的死角发起进攻——能从楼下直接贯穿地板发动突袭吗?」 「虽然没试过——不过,总会有办法的。」 「好嘞——」 雨宫拽着柚纯,开始沿着空调机房下一层的走廊向前走去。 ──而这一幕,正以影像的形式呈现在雾间凪手中的便携终端上。 凪在刚才战斗时,已随手在各处贴上了小型监视摄像头。 这也是利用雨宫美津子大意心态的战术,凪预判 Limit 因为防御力过高, 反而会对周遭的此类警戒变得迟钝。 果不其然,那两人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处于对方的严密监视之下,正毫无防备地在走廊里行进。 (两个人——是那两个人吗。那是——叫府名井柚纯的女生吧。听说她是这所补习班成绩顶尖的学生……原来如此) 凪也开始隐约抓住了事态的全貌。 (如果府名井是 Limit 的「杀手锏」……那她身上应该藏着相当程度的秘密……) 就目前所见,似乎是雨宫在强硬地拽着她走。而柚纯不时地瞥向天花板,从那视线中可以推测出的是—— (那是我的位置——看来府名井能够感知到我的存在。既然无法躲开她,那么我能做的只有——) 凪已经做出了决断,并付诸行动。 ……此时的她还未曾料到,正是这份毫不犹豫,将在未来把她逼入绝境。 (可是——雾间凪那股「不安」的强烈程度,还真是如往常一样——) 随着柚纯不断靠近,她内心的恐惧似乎也随之剧增。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这种时候就算已经陷入意识停滞状态也不奇怪吧——) 而且,由于反应实在太过强烈,实际上她无法感知到其确切位置。 只能隐约感觉到那团模糊的球状气息,推测对方大概就在中心位置。 如果让她用手枪瞄准,那精度绝对会射偏。 (不过,要把这些细节一一解释给雨宫听也挺麻烦的——看来只能就这样硬着头皮上了——)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向前走去——这时,一个肥皂泡从眼前飘过。 她漫不经心地顺着看去, 只见它正向窗外流泻而出。 和刚才一样。 她正要收回视线——就在那一刻,她察觉到了异样。 (不对——窗户为什么是开着的?刚才为了让烧津芽依呼吸新鲜空气,我才特意打开的吧?这么高楼层的窗户,为什么会被人打开?) 当她再次回头时——已经太迟了。 凪正从楼上垂着绳索,像钟摆一样借着惯性猛冲进来。 凪毫不留情地,一脚踢飞了身体尚未痊愈的雨宫美津子。 猝不及防之下,「Air Bag」空气控制没能及时跟上,雨宫正面承受了这一击,被狠狠地撞在了墙上。 然后,凪转向柚纯, 「喂,你这家伙——」 她正要开口。 但是——就在那一刻,柚纯已经全开了能力,果断发动了引爆「不安」的「(ignition)点火」。 由于被凪的奇袭吓到,她在反射性之下,瞬间就完成了发动。 凪的身体,摇晃着、倾斜了下去—— * 〈Rolling Anxiety〉——府名井柚纯的这项能力,就连她自己也难以言明是否已经完全掌握了其本质。 她将其定义为「不安」的东西,实际上仅仅是因为能力觉醒时,她自身正被强烈到极点的焦虑所支配,这种认知投射在了能力之上,并非对其本质的准确把握。 她所感知到的那种「焦灼感」,以及她自以为掌控着的「火」,究竟是精神层面的产物,还是 伴随生命这一复杂而奇怪的化学反应而产生的物理现象,关于这一点,甚至连她自己都无法分辨。 所以——她在最根本的地方、并未察觉到那个错误。 柚纯以为自己「停滞」了对方的精神,实际上却只是在将其「熬炼」得愈发浓缩。 正如盖上压力锅的锅盖,即便看不见内部,其中的膨胀也只会进一步加速。 正因如此,烧津芽依才会「进化」到让本不该存在的妖精具现于现实,甚至在学生之中,已经出现了丧失理智、陷入暴走的牺牲者。 而且,这种作用在被认为拥有超乎常人的精神力的雾间凪身上,究竟会以何种形式呈现——柚纯几乎没怎么深思,就动用了它。 那也是因为雾间凪的决断与行动实在太过果决迅速,完全没有留给雨宫美津子和柚纯胡思乱想的余地。 所以——只能这么做。 或许,这仅仅是柚纯被迫顺从了某种即便对她而言也超乎想象的高维「流向」,在被其吞没后的必然结果——但无论如何,柚纯都成为了这世上第一个窥见雾间凪那「魔女之锅锅底」的人。 (译注:在不吉波普系列的外传小说《瓦尔普吉斯的悔恨(ヴァルプルギスの后悔)》中,雾间凪被卷入「魔女战争(炎与冰魔女的宿命对决)」,关乎「未来应由谁来决定」的争夺;凪不仅自身深陷其中,也将织机绮等与她有关的人一并卷入了这场围绕命运与可能性的冲突。最终在被魔女之火焚尽又冻结的未来尽头,雾间凪以遍体鳞伤的意志夺回了「尚可以选择的明天」,也让自己的‘正义’终于不再只是孤身燃烧,作为「真正的炎之魔女」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意志,夺回了未来的可能性) 心中的「火」被吹得愈燃愈烈,雾间凪的身体猛地一晃,大幅度地倾斜——随后、 「——啊?」 紧接着,那双眼猛地瞪大,圆睁着直勾勾地瞪了过来。 紧接着——她的全身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奇诡之纹路。 那光芒穿透了皮革连体服、正熠熠生辉。 「你……究竟是什么人……」 凪……不,是那个仅仅长着一张凪的脸的「某种存在」,正对着柚纯发问。 那已经不仅仅是停滞了。 而是剧烈燃烧着的、仿佛要吞噬万物的狂暴。 焦糊味之类的感官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那股恐怖至极的热量,化作压倒性的业火,仿佛要将柚纯的一切焚烧殆尽般逼近。 那火焰过于剧烈、以至于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在那里,只剩下与无底深渊般的黑暗相同的质感。 (瓦尔普吉斯——) 那个名字,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之中。 「炎之魔女」这个异名,仿佛已不再是某种称号,而更像是她真正的名讳。 「噫——」 柚纯施展出能力——或者说能够施展出能力,仅仅维持了那一瞬。 再多一秒,她的精神便会彻底崩溃。 据说全身遭受重度烧伤的人会感到足以冻死般的寒意——而那如利刃般刺骨的严寒,正正面斩断了柚纯的勇气、愿望与毅力,将她所有积极的念头悉数抹杀。 她「啪嗒」一声、瘫坐在地——紧接着,便不顾形象地连滚带爬,拼命逃窜。 凪身上的〈Rolling Anxiety〉已经解除,浮现在全身的纹章正渐渐隐去……然而,浮现在心头的激情却并未离去,剧烈的愤怒紧紧攫住了她。 她双眼圆睁,眼球在眼眶中不安地微微震颤着。 「咕、呜呜呜——」 这种感觉对凪来说,并不是——第一次。 这种激情,她过去曾经历过两次。 第一次是父亲去世的时候,而第二次是—— 「咕、呜呜呜 ……! 」 凪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陷入这种情绪,但她隐约能推测出,这一切皆是拜刚刚从眼前逃走的府名井柚纯所赐。按理说,她本无意去为难那个似乎是被雨宫强迫协作的柚纯——然而,此刻她心中燃起的熊熊怒火早已冲破了理智的束缚、根本无法压抑。 「——开什么玩笑……」 她的话语自然而然地,从口中流露了出来。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你他妈在耍我吗 ……! 」 近乎一声绝叫、从凪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她的双脚蹬向地面,朝着逃跑的柚纯追了过去。 是打算抓住她、还是——连凪自己也不清楚。 眼看着柚纯逃向楼梯对面,凪转瞬间便追了上去。 就在她探出身子的那一刻——在那里,另一个人正抱着已经脱力的府名井柚纯、朝这边看过来。 是末真和子。 * 我正气喘吁吁地爬着楼梯,上方再次响起了巨大的动静。 正当我纳闷发生了什么时,紧接着传来一声如野兽咆哮般的怒吼——随后,府名井柚纯像是被这股声浪推出来似的,从走廊另一头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她四肢着地趴在地上、脸色惨白。 「府、府名井同学?」 我一开口、她便像是迷路的孩子找到了父母一般,猛地紧紧抱住了我。 她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后槽牙却咬得咯咯作响,显得格外诡异。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雨宫老师呢?」 即便我开口询问,她也毫无反应,甚至不曾看向我,只是凝视着虚空、如呓语般说道: 「救救我——百合原同学……救救我……」 她只是这样,用纤细微弱的声音哭喊着。 (百合原,是指……前阵子失踪的、我们高中的那个百合原美奈子吗?) 我正茫然失措时——走廊那头又出现了一个人。 是雾间凪,脸上带着这世上最恐怖的、愤怒至极的表情。 「………… 」 面对哑口无言的我,凪的脸部肌肉瞬间抽搐了一下,但紧接着便呵道: 「让开——离那家伙远点。」 她用低沉有力、透着威慑感的嗓音,下达了那样的命令。 「诶?」 我不禁看向柚纯。 然而她已经失去了意识、瘫软在我的怀里,一动不动。 「诶——」 我陷入了困惑,不知该如何是好。 眼前的府名井柚纯极有可能是陷害藤花的元凶,而雾间凪则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我欠她的恩情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是——) 可是,刚才柚纯向我求救时的那个表情—— (我——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此时,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那个不可思议的银色少女曾说过的话。 「博士——从现在起,你的面前会出现艰难的选择。是顺从你的‘心意’、然后感到后悔——还是违背它,从而获得释然。」 对我而言,所谓的顺从心意,当然是协助凪,把府名井柚纯交出去。 像我这种只了解些皮毛内情的人,再怎么烦恼也是徒劳,而且我有充分的立场和理由去这样做。 但是——如果真那样做了,我一定会后悔。 为什么在那时抛弃了那个无力的少女——事后我一定会为此悔恨不已。 所以——我开口说道, 「……冷静点,雾间同学。」 我制止了炎之魔女。 凪的面部肌肉僵硬地扭曲了一下。 「——啊?你说什么……?」 「你现在显然不够冷静……你把府名井同学逼得太紧了。虽然我不知道这孩子和雨宫老师究竟打算对你做什么——」 「既然如此,你就给我滚一边去!」 凪的声音里透着彻骨的愤怒与憎恨,令我不寒而栗。 可即便如此—— 「——你现在显然愤怒过头了……那份怒火,应该不仅仅是针对这女孩而发的。」 我反驳道。 恐惧归恐惧,但该传达的话必须说出口——我心中存着一种奇妙的决绝。 是否害怕,根本无关紧要。 这是对方的问题,所以我畏缩的态度或是勇气的缺失,都不能成为理由。 不安无法作为借口。 「别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 凪走下楼梯,向我们逼近。 我让一动不动的柚纯靠在楼梯间的墙上,自己则挺身挡在了凪的面前。 凪俯视着,我仰望着她。 「让开。」 凪用简短的话语威慑道。 我没有理会,而是问道: 「百合原同学失踪的事,和雾间同学有关系吗?」 我突如其来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紧接着,凪的脸色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原本因愤怒而涨红得发黑的面孔,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血色尽失的模样。 然后……能感觉到,她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这女孩究竟是怎么回事——末真和子……) 凪陷入了剧烈的动摇。 在交谈的过程中,她发觉自己愈发感到心虚,神经仿佛被反复挑拨,焦躁感正不断膨胀。 而随着百合原美奈子这个名字的出现,残存的那一丝克制力也彻底崩断了。 那个名字对凪而言是一道诅咒。 它既是曾将她完全压倒的邪恶化身,同时也是那个被黑暗夺走了姓名、存在、社会地位等一切,甚至连尊严都被剥夺殆尽的、哀切至极的牺牲者的名字。 甚至可以称作是凪无能为力的象征。 而且—— 「你这家伙……!」 凪飞快地冲下楼梯、一把揪住末真和子的衣领,将其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竟然敢说那种话——你以为你是谁啊……!」 即便被勒住了脖子,末真也依然毫无畏惧地直视着凪的双眼,目光丝毫不曾躲闪。 「这话该问你自己才对吧,雾间同学。」 「怎么了?」 「你根本没有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你是‘炎之魔女’啊、雾间同学——你救了我,而且、你也在守护着大家。」 「———— 」 「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不是那种只会愤怒发狂、不分青红皂白地将看不顺眼的对手彻底击溃的粗野之徒。」 「———— 」 「你的‘火’应该是高傲而澄澈的。它猛烈地燃烧、不留下一丝多余的尘埃。本该是这样的,不是吗?」 「你——你——你以为你懂我什么……!」 凪的手上力道愈发加重……在这绝体绝命(日语中表示陷入极端困境的状况)的危机之中,末真和子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后——放声歌唱。 生命苦短,恋爱吧,少女 趁那乌发,尚未褪色 趁那心火,尚未熄灭 今日一去,不复重来 「…………! 」 凪的面色、这一次终于彻底变了。 从苍白中——如同一张面具般,那层僵硬的表象剥落了下来。 * 没错——我以前曾见过。 雾间凪露出了那种在学校里极少见到的、坦率而真诚的笑容。 那是凪正和一位名叫纸木城直子的女生在校庭角落闲聊的时候。 当时,这两个人对我而言都还只是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所以我只是在远处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内心毫无波澜——但事后想来,她们两人一定是被某种强韧的纽带所联结着的挚友吧。 那位纸木城同学也和百合原美奈子一样,在最近变得行踪不明了。 这两起失踪的原因究竟是出于同源还是各不相同,我无从判断——但现在的凪,比起以前和我交谈时,神情要严峻得多,我不认为这与纸木城她们的消失毫无关系。 而且——在夕阳西下的放学路上,我也曾好几次撞见纸木城同学在哼唱着歌。 所以——我也试着轻声哼唱起了那首歌。 听着我那笨拙而又跑调的歌声,凪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她固然是想起了挚友,但那副神情却又不止于此,甚至显得有些茫然若失、仿佛灵魂都被抽离了一般。 「我——」 她的手也脱了力,原本紧紧揪住我衣襟的地方,不再是推搡的角力、而像是垂挂在其上一般。 「我——不行了……我什么都做不到,谁也救不了……直子她……」 凪语无伦次地呢喃着,泪水从他的双眼中夺眶而出,止不住地滚落。 「直子也是……都是因为我……如果我能更……直子她……明明那么……」 凪的头垂得越来越低,最后她低着头,整个人颓废的埋进了我的怀里。 她紧紧地依偎着我,放声大哭起来。 我也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那个,雾间同学……我也一样……我也感到非常悲伤。没能向你道谢,还被你要求别再提那件事……因为、因为事实就是那样,不是吗?」 说着说着,我的泪水也夺眶而出。 「明明满怀感激,却连传达这份心意的权利都没有,这真的是一件非常非常寂寞的事情……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我也没能对直子说出口……她曾多少次拯救了我……我有多么感激她……这些话,我一句都没能传达给她……」 「不行的,雾间同学……那样真的不行……千万别觉得,你的心意没有传达给对方——纸木城同学,一定已经感受到了……所以,所以——绝对不能说不行这种话啊——」 像个傻瓜一样,同样的话语在口中不断地打转、重复。 但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我们两人伫立在原地、像年幼的孩子一般毫无防备地抽泣着,泪流不止。 「不行……我……」 「所以说,并不是不行啊——」 我紧紧抱住她的身体。 分不清究竟是在安慰她、还是仅仅在倾诉自己的心声,我就如此—— 「雾间同学——你……绝对……」 ……话还没说完,末真和子全身的力气便突然被抽离了。 她环抱住凪的双臂松开了、顺势就要垂落下去。 膝盖猛地一软、眼看就要倒下……凪慌忙伸手,反过来抱住了那具身体。 「——喂、喂!」 当凪将末真和子抱起时,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就在凪心急如焚、神情变得严峻之时——头顶上方传来了声音。 「啊,不——那是理所当然的。倒不如说,那女孩直到刚才为止都没昏过去才比较奇怪。」 凪回头望去——雨宫美津子正站在那里。 「这栋建筑里还残留着古嶋俊辉那股刺耳的〈Hiss & Buzz〉——那种足以让人昏厥的波动依然萦绕不去。 倒不如说,那个末真和子竟然能维持意识清醒到现在,这本身才叫异常。 不过——她也到极限了,大概是因为和你达成了和解,紧绷的那根弦才彻底断了吧——」 雨宫用一种透着几分自暴自弃的语调说道。 「你——」 凪锐利地瞪着她,雨宫却微微一笑,说道: 「啊,你也已经明白了吧——如果我还想打下去,早就动手了。没错,我已经没兴趣再和你战斗了,炎之魔女小姐。我彻底投降。哎呀、真是输得心服口服。」 她就这样干脆利落地承认了失败。 「………… 」 「不过——明明哭得一塌糊涂,却连擦都不擦一下呢。不觉得丢脸吗?看来你完全没有那种自尊心啊。」 「………… 」 「你这家伙,某些地方说不定和我家的小世挺像的。所以,我才会觉得害怕吧。我们都表现得有些畏缩过头了——彼此都是。」 「………… 」 「没错,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战斗的必要和理由。如果从对话开始,麻烦在一分钟内就能解决。想必你已经察觉到了,那边的府名井柚纯——拥有感知她人的「不安」并加以干涉的能力,而我一直在评估其安全性。今后我会监督她使用能力,确保不给周围添麻烦,所以这次能不能请你高抬贵手?」 「——所以,你最初才手下留情了吗?」 「哎呀呀,连这都被你看穿了吗?既然如此,你那边也没必要表现得那么干劲十足吧?」 雨宫随口开了句玩笑,但凪并没有理会,而是问道: 「府名井会怎么样?」 「暂时先交给钉斗博士。那家伙做事一向谨慎周到。」 「交给钉斗?」 「哎呀,是认识的人吗?」 「是我的主治医生。」 听凪这么一说,雨宫呵呵笑了起来: 「什么嘛——原来我们是去同一家医院的「病友」啊?要是早在那边碰上面,话不就早就说开了吗——哎、真是蠢透了。」 她耸了耸肩,随后看向被凪抱在怀里的末真和子。 「那边的烂摊子我也会处理好的,你差不多该消失了。要是待会儿起冲突就麻烦了吧?」 「这孩子——」 「先跟你说清楚,刚才你们之间的对话——末真大概是想不起来的。」 「———— 」 「因为能力正在被吞噬,所以前后二三十分钟的记忆是无法固化的。就像有些交通事故的受害者,会记不起事发之后的情况一样。」 「……那样也好。」 凪温柔地将末真的身体放倒在地板上。 这时,雨宫开口说道: 「那个、我能给你句忠告吗?」 凪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凝视良久…… * ……我想、那大概是一场梦。 正当我发愣地站在原地时,一只小小的妖精从稍远的地方,朝着这边「哒哒哒」地跑过来。 它拼了命地奔跑着,仿佛在躲避着什么。 那副悲壮的逃跑模样,简直就像是被强迫参加一场实力悬殊到令人绝望的捉迷藏,虽然那夸张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滑稽——但在下一瞬间,妖精突然被不知从何处降下的黑影踩了个正着,随着一声「噗啊」的惨叫,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正哑然失色地望着这一幕,那黑影——与其说是人,倒更像是从地面升起的一根柱子。 他裹着一件斗篷、戴着一顶黑筒状的帽子,唯独那张脸白得晃眼,嘴唇上还涂着黑色的口红。 总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感觉非常强烈。 「那个……请问你是?」 面对我的询问,那黑帽人露出了一个难以言喻的、左右不对称的表情,仿佛既感到无奈,又透着几分佩服。 「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他用那种装傻充愣的语气说道。然后, 「比起那个——再不起来的话,脸上可能会压出印子哦,没关系吗?」 他调皮地眨了眨眼。 我的心猛地一跳—— 「──末真、末真、我说末真啊」 伴随着肩膀被摇晃的感觉,下一瞬间——呼、我猛地睁开了双眼。 「哇!」 我不禁叫出声来,猛地站起身……周围是那间熟悉的补习班集体自习室。 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个人。 「那个……藤花?」 叫醒我的人是宫下藤花。 因为我总是和她在这里一起自习……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太差劲了,末真,为什么不叫上我一起?」 藤花气鼓鼓地抱怨着。 「我去问了新刻同学,她说你和烧津同学一起回去了。我想着那肯定是在补习班,结果过来一看,你们两个居然都在打瞌睡。」 「诶?」 我看向身旁的座位……只见烧津芽依正趴在桌上,发出均匀的鼾声。 紧接着,她轻哼一声、睁开双眼,猛地直起了身子。 「啊 ——…… 睡得真香。总觉得,好像做了一个特别长、特别可怕的噩梦……」 她露出一副格外清爽的神情,伸了个懒腰。随后,她注意到了眼前的藤花, 「啊——宫下同学!对对,没错没错!我一直想着,得跟宫下同学好好道个歉才行!」 她突然提高了嗓门说道。 「哈?为什么?」 不顾藤花那一脸茫然的样子,芽依继续说道: 「不,是关于前阵子那场辩论模拟考的事。我觉得那时候真的做得太过分了,大家简直像是在围攻宫下同学一样。那样做确实不对。嗯,真的——对不起!」 说完,她站起身来,向藤花深深地鞠了一躬。 藤花苦笑着, 「不,没那回事,那只是个测试而已。内容就是让大家互相谩骂。我并没有恨大家哦。」 虽然她这样回答了,但芽依还是说道: 「不,那是怎么说呢,大家都变得很不正常。当时弥漫着一种因为宫下同学是被排挤的人,所以必须责备她的氛围。」 「被排挤?」 「对,对——就是那样。最近这所补习班里流行着一种奇怪的说法——说是妖精在作怪,所以大家都要带上『护身符』,好让它们不敢靠近。」 芽依说着将手伸进怀里,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小纸包。 「你没有这个吧,宫下同学。」 「嗯。」 「不,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挺无聊的——」 芽依说着拆开了包装,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唯美纯粹的世界、并不适合你。」 「那时候我竟然深信不疑,觉得只要依靠这种东西,就能驱散那些邪气呢——」 说着,她——将那张纸条撕成了碎片。 我——啊地惊叫出声。 虽然感觉到发生了某种决定性的事情——但关于其缘由,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竟然真心相信什么妖精,我以前真是像个傻瓜一样。」 「为什么,现在不相信了呢?」 「那是因为——」 芽依说着,将视线移向了我。 「这多亏了末真同学呀!」 「哈?」 就在我愣神之际,芽依继续说道: 「末真同学上次在辩论模拟赛上的样子简直太帅了!无论别人说什么都毫不畏缩、堂堂正正、既不耍那些拙劣的诡辩,也不钻字眼,而是从正面‘啪’地一下、把对方驳得体无完肤!看到你那凛然的身姿,我深感自己真是太没用了——」 听到这话,藤花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没错!就是那样!那时候的末真真的超级帅气!我太懂了——」 「对吧对吧?」 两人不知为何,完全意气相投,正欢快地嬉闹着。 (………… ) 我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注视着眼前的景象。 果然——烧津芽依正在撒谎。 但想必、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撒谎吧。 我清晰地记得她在面试模拟后的样子。 她当时完全没有对我那番论调感到钦佩。 但在如今的她看来,在那时深受感触已然成了既定的事实。 面对那些已经模糊不清、再也无法考证的过去,人——会从眼前的现状中,拼凑出一种最合乎情理的解释,并将其奉为属于自己的真相。 藤花和芽依之间曾有过相当严重的过节,而现在——那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了。 摆在眼前的现实仅此而已。 所以——即便再怎么纠结,恐怕也已经没有意义了吧。 只是——唯有我,会一直这样耿耿于怀下去、永远。 「………… 」 见我沉默不语,藤花面露担忧地问道: 「哎?末真,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没事吧?」 她开口问道,而我则回答: 「只是还没睡醒——脑子有点麻木而已。」 我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语气说道。 * ……在那之后,我们一起自习了一会儿。 虽然外面总觉得有些嘈杂骚乱,但很快就平息了。 后来我稍微打听了一下,似乎是关于课时是不是太短了,还是说确实准时下课了之类的,产生了不少分歧和误会,不过好像也都处理了当了。 和烧津芽依在补习班门口道别后,我与藤花走在往常那条回家的路上。 像平时那样说了声「明天见」,便互相告别。 这是再平淡不过的日常,一切都没有改变。 「………… 」 我独自一人,在路上没精打采地走着。 这时,一辆摩托车从我身边驶过……然后在前方不远处停了下来。 从车上走下来的、是雾间凪。 「啊……」 正当我惊讶不已时,凪向我打了个招呼:「哟——」 「想找你聊聊……方便吗?」 她这么说道。 我点了点头应道:「嗯、嗯」于是她便推着摩托车、和我并肩走在了一起。 「前阵子是我不好。」 「诶?什么事?」 「突然叫你退掉补习班什么的,不过那件事已经没关系了。问题已经解决了。」 「是、是吗?」 「那个叫府名井柚纯的家伙,之前在那家补习班里带着恶作剧的心态到处散播可疑的〈护身符〉,在各处引发了不少麻烦……不过那也已经结束了。府名井原本就因为和周围人的学力差距过大,似乎是出于这种压 力才做出那种事的……但听说他打算换成水平更高的私人辅导学习法,所以要从那家补习班退学了。因此,已经不必再担心了。」 凪的解释流利顺畅,毫无矛盾之处,让我只能选择相信。 「哼……」 正当我只能含糊其辞地随声附和时,凪继续说道: 「还有——关于竹田启司和我搞外遇什么的、那纯属谣言!」 我注视着她、凪苦笑着, 「归根结底,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听说宫下藤花在补习班遭遇了很过分的事,所以才去审问她的男朋友竹田,看他有没有什么头绪。」 「啊,啊——……原来如此。不过、审问什么的——」 「也许是竹田的原因。我狠狠地责备了他一番。说到底,也是因为那家伙没能好好照顾她,他也有责任。」 「嘛——这倒也是。」 我们面面相觑,随后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两人一起咯咯地笑了起来。 「为什么竹田同学总是会被传出各种奇怪的流言呢?」 「他那个人很容易招人反感吧。大概是太过于正直到了笨拙的地步。不过,既然宫下藤花就是喜欢他那一点,那也没办法了。」 「但我还是希望他能再可靠一点。在旁人看来,那一对实在太让人捏把汗了。」 「还真是有点过分啊、各方面都是。」 「真是的——总是让人这么放心不下。」 「说起来,最近正树那家伙好像也交到女朋友了。」 「诶——是这样吗?」 「我对这方面的事情完全一窍不通,作为嫂子、你觉得该怎么跟他相处比较好?」 「嗯,就算你这么问,我也完全搞不懂那方面的事呢。」 正当我歪着头纳闷时,凪突然开口道: 「喂、末真——你一直在读我老爸的书吧?你觉得那些书好在哪里,才一直读下去的?」 她开口问道。 「———— 」 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对我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可以用随口的玩笑话敷衍过去的话题。 我必须真挚地回答才行。 我深吸一口气、随即一鼓作气地说了下去。 「那个,首先我得先声明一下,我完全不觉得雾间诚一是个晦涩难懂的作家。所以这并不是在讨论他哪里写得好之类的话题,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其实一直试图在把事情揉碎了讲清楚,只是因为他尽可能想同时持有多种视角,导致表达方式变得有些绕圈子,结果却被人们评价为艰深、故弄玄虚。而且最关键的一点在于,他并不希望读者过度信任雾间诚一本人,而是将主动权交给读者自己,他不允许读者产生‘既然这就是标准答案,那就不必再思考其他可能性’这种放弃思考的行为。这一点对我来说简直太棒了,真是充满了惊险与紧张感,读的时候总会因为‘原来还能这样’而感到心潮澎湃。而这其中的巅峰之作,无论怎么说都非《VS 幻想者》莫属,但那本书的前提背景确实有些复杂,作为入门读物来说门槛确实有点高,所以——」 ……雾间凪一言不发,持续听着末真和子语速极快地滔滔不绝。 (………… ) 她眯起眼睛,像是被晃到了似的,注视着那个绰号叫作「博士」的少女。 雨宫美津子曾对她说过的话,在凪的脑海中苏醒。 「给你一个忠告吧。雾间凪、坦白说,你比末真和子要弱。虽然你比我强,但这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我觉得末真在格局——或者说维度上,是完全不同的。你最好别总是自以为能左右她的意志。要是被她盯上想和你交朋友——我觉得反抗也是徒劳的。」 那层深意,直到此刻——凪才真切地、深刻地体会到。 (这个人——简直就像我父亲还活着一样,把那些文章说得像是昨天刚收到朋友寄来的信似的……) 凪眼神悠远,仿佛透过末真,看到了父亲正在伏案写作的背影。 她感觉到,只要末真还怀有这样的念头……他就依然活在世上。 「………… 」 她正带着万般思绪凝视着对方,末真也察觉到了这道视线,有些支支吾吾地开口道: 「……诶?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见她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凪也回应道: 「不,写出那些奇怪东西的人是我老爸——你没做错什么,末真。」 「是、是吗——雾间同学,你没生气吧?」 面对她的询问,凪干脆利落地答道: 「别那样想。」 听她这么说,末真惊讶地圆睁双眼,而凪则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别加‘同学’之类的称呼了——直接叫我凪就好。我以后也直接叫你末真。」 她微笑着说道。 末真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绽放出灿烂的光彩, 「——嗯!我知道了,凪!」 她开心地大声回应道。 就这样──末真和子有了两位好朋友。 两人都是不遑多让的怪人,但她此时还尚未察觉到这意味着什么。 ──────────────────────── Color 8 虚无之空 -empty space- 『被不安压垮的是凡人、无视不安的是二流,而能将不安化为武器的才是一流。但说实话,这些都无关紧要,这世道归根结底,终究只会朝着令人不安的方向发展。』 ——摘自 源雫(Minamoto Shizuku)之言 (译注:源雫(みなもと しずく; Minamoto, Shizuku)是上远野浩平的Soul Drop系列作品第一部《Soul Drop——幽体研究(ソウルドロップの幽体研究)》中的关键线索人物。她是一名享誉全日本但却在25岁就英年早逝的天才女歌手。因此上文即是作者上远野浩平为这位虚构角色创作的歌词/诗作。) 在深沉且昏冥的黑暗中,府名井柚纯正拼命逃亡。 从那以后,她便一直在逃。 一种极其巨大的不安正步步逼近,仿佛要将她吞噬殆尽。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奔跑还是在爬行、是在前进还是在后退、是在坠落还是在上升,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不知过去了多久,感觉像是仅有一瞬,又像是经历了一场永恒。 脚踝被一股极其强劲的力量死死地抓住了。 她发出一声尖叫,惊恐地回过头去,只见一个骷髅模样的怪物正将利爪刺入她的皮肉。 从那深深陷入的指尖处,某种东西正被不断吸走。 构成柚纯的一切——血液、肉体、骨骼、精神,乃至喜恶、回忆、憎恨以及不安,都在被那怪物源源不断地吸食殆尽。 而她自己的身体则眼看着消瘦下去,逐渐化作了一具枯骨。 啊啊、那声叹息也渐渐变得微弱,最终——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说话声。 「──醒、醒醒、快醒醒、起来吧──伤已经好了,快起来。」 「起来。」 耳边突然传来清晰的一声呼唤,柚纯吓得猛然坐了起来。 那里是── 像是病房一样的、纯白的空间。 柚纯正躺在那张床上——床边坐着一个少年。 「啊——」 柚纯茫然地望向他, 「我叫苍衣秋良, 是Limit的协作者」 (译注:初登场于系列第 13 卷迷失的莫比乌斯,代号是「感冒药(Cold Medicine)」。 他并非是由「统和机构」制造的正规合成人,而是利用流向外部的技术, 由其他组织制造出的合成人。) 他如此自报家门。 「诶——」 「不过,她并不隶属于统和机构。我算是她的私人助手,或者说是暗地里的私兵——嘛、就像忍者那样的人。」 苍衣简短地自我介绍了一番,紧接着便说道: 「府名井柚纯,你接下来要接受统和机构的正式面试——但在那之前,我要传达一段来自 Limit 托付给你的私人忠告。我会原封不动地转述,至于怎么理解就看你自己了。」 苍衣不顾哑然失措的柚纯,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你的能力〈Rolling Anxiety〉最好仅限于‘调查’,不要将其用于操纵人心或‘攻击’。那种停止对方体感时间并随心所欲掌控的技术,与统和机构监察部门首领吉诺尔塔·埃奇〈Ginoruta Eiji〉的〈No Blues〉非常相似,甚至可以说是在其之上的上位替代——但这会导致你被吉诺尔塔视为眼中钉。那家伙执念极深,被他盯上绝无好事。与其承担无谓的风险,不如彻底做一个分析者,这样成长对你更有利——以上。听明白了吗?」 (译注:吉诺尔塔·埃奇「ギノルタ・エージ」,登场于系列第24卷Boogiepop In Curse和同世界观作品〇〇人间系列《憎悪人间は怒らない》,以鬼乘汰荣二的名字出场) 「…………」 柚纯正哑口无言时,苍衣露出一抹坏笑,说道: 「你这家伙——可能正期待着自己从此将窥见世界的背面,开启一段与普通人迥异的生活,但遗憾的是,事情可没那么顺利。这里有太多暧昧不明的潜规则,有时还会接到极其荒唐的命令。哪怕是爬到高位、实力强劲的‘Limit’,为了能行动自由,甚至都得像这样自掏腰包偷偷雇佣我这种‘非正式协作人员’—— 至于你能不能走到那一步,还是个未知数呢。」 「……看来你,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呢。」 「没错。我也和Limit一样是合成人。但我并不是由统和机构创造出来的。这中间有很多曲折。这个世界啊,可是很复杂的。」 「…………」 柚纯从苍衣秋良那里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 从他身上感受到的那种「不安」,完全不是针对柚纯而发的。 他明知自己的精神状态已被对方看穿,却对此毫不在意。 那种粗线条的胆识以及果决的处事态度,令柚纯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我也……必须达到这种境界,才能在这个圈子里立足吗?) 那份沉重的压力,让她真切地体会到了彼此间的差距。 「那么,谈话就到此为止。虽然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不过,咱们就各自努力吧。」 说着,苍衣拿出手机,将屏幕转向柚纯。 那上面什么也没有显示。 「……?」 柚纯皱起眉头……就在下一瞬间,屏幕中迸发出极其强烈的闪光。 光芒瞬间充盈了整个室内。 「——哇!」 柚纯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抬手挡在脸前——等她放下手时,苍衣秋良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 她正处于愕然之中,过了一会儿,走廊那边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几名身穿白大褂的男人见她已经苏醒,彼此心领神会地互点着头。 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接二连三地询问她感觉如何、能否开口说话之类的问题,但柚纯一时半会无法做出反应。 连她自己也觉得,恢复之路还很漫长。 * 「但是,我认为原本可以把眼光放长远些,继续执行计划的。」 在补习班的单人自习室里,古嶋俊辉对着雨宫美津子说道,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满。 「我承认,对付雾间凪时的失误确实是我的责任,但如果她最终能表现得配合一些,我们也不至于那么快就把府名井柚纯交给研究小组。」 「对方一直昏迷不醒。当时除了那样做,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吧。」 「反正很快就会醒的。其他那些家伙不也都是这样吗?」 「我觉得府名井的情况并不像是受你能力作用的影响。所以,我没必要听取你的见解。」 「哎呀呀——您就这么想快点从这件事里抽身吗?」 俊辉耸了耸肩,雨宫则皱起眉头, 「你也偶尔考虑一下,让自己站到风口浪尖上去如何?」 面对这番逼问,俊辉只是浮现出一抹浅笑,说道: 「人各有各的擅长与不足。」 他一边说着,指尖一边拨弄着那张早已化作废纸的「预告函」。 「比起正面突围,我更适合从幕后接近成功。虽然人人都在争当第一,但那样一来,一旦全军覆没,损失就太惨重了。这个世界需要像我这样,始终退后一步审视全局的人。」 他摆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说道,但在雨宫看来,这不过是: (这家伙——说起这种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来还真是顶尖水准……明明绝不会向外人吐露半句真心话。) 她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正因为她自己也有这样的一面,所以对于这个男人究竟在隐瞒什么,她隐约能猜到个大概。 「不过,成功拉拢府名井柚纯,这总该算作我的功劳了吧?」 「谁知道呢——恐怕悬吧。」 「哎呀呀。那还是转换下心情、努力投入下一项工作吧。不过这样一来,Limit大人的评价不也会随之降低吗?」 「所以别用那个名字称呼我——」 她话还没说完,手机便响了起来。 是用专用线路打来的。 「啊——看来府名井醒了。你先在这儿等会儿。」 雨宫说着便走出了自习室,去接听电话。 「哼——」 俊辉轻哼一声,将身体靠在椅背上,仰头望向天花板。 然而,不到一分钟,门再次被推开,一名女性走了进来。 「啊、Limit大人——您回来得真快。事情谈完了吗?」 俊辉开口询问,但那名女性并未作答,而是径直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随后,对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请问有什么事吗?」 面对俊辉的询问,她开口说道: 「有一件事,我想向你确认一下——」 俊辉猝不及防,愣了一下,但随即, 「难道说——您是Reset大人吗?传闻中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 他回问道。 女性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 「钉斗博士,情况怎么样了?」 雨宫一接通电话便率先发问。 她想暗中确认一下,自己给苍衣秋良下达的指示是否进展顺利。然而, 「啊……不、关于那个。」 话筒那头的博士语气显得有些吞吞吐吐。 「呐、你之前提过那个话题吧?」 「诶?什么?」 「就是……关于切纸(Paper-cut)的事啊。」 经他这么一说,雨宫才终于「啊」地一下想了起来。 「说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呢……我全给忘了。毕竟当时根本顾不上那些。」 「关于那件事——我找府名井柚纯谈过了,看来用那段措辞并不是她的主意。」 「府名井已经醒了吗?」 「所以说,那种事情似乎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了。」 「哈?」 雨宫一时间愣住了。 「博士,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我也不太清楚,总之——」 钉斗博士话刚说到一半,突然—— 「喂,通话对象是那个麻烦的家伙吗?」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紧接着, 「喂、古嶋俊辉——现在立刻,从那里离开!」 对方大声喊道。 看来是把这边误认成俊辉了。 「我说,你这——」 她试图反驳,但终端机在博士手里,对方似乎听不到她的声音。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怒吼声仍在继续。 而在那声音的一侧, 「不、伊佐,对方也还没搞清楚状况呢——」 一个沉稳却又透着几分糊涂劲儿的暧昧声音传来,但大喊大叫的那家伙根本顾不上这些, 「别废话快逃!古嶋,你搞错了!你以为是想把它们引过来吗——恰恰相反!」 听着那紧迫的声音,雨宫脑中闪过一丝头绪。 (对了——说起来,之前博士提到过——已经准备好了「专家」。我记得,那名单里——) 「刑警」与「侦探」——他是这么说的。 也就是说,这两个人, (就是统和机构针对合成人也无法对付的对手,所准备的专家吗?) 就在雨宫犹豫不决的时候,那个男人仍在继续大声叫嚷着。 「中计的人是你才对!那家伙已经——就在你身边了!」 * 那个长得和雨宫美津子一模一样的家伙, 「你、有意识到‘墙’的存在吗?」 她突如其来地这么问道。 「墙?是指……自己的极限之类的意思吗?」 「你觉得,自己的面前有‘墙’吗?」 「那——倒也不能说没有。我确实感觉到人生中矗立着各种各样的障碍。不过,对我而言,我觉得这些东西都是可以一个一个去克服的——」 正当俊辉打算像往常那样,给出一个优等生式的、滴水不漏的回答时,那家伙却问道: 「你觉得那堵‘墙’,是存在于世界之中,还是存在于你自己的内心深处?」 她如此这般、一次又一次地追问着。 「诶?」 「你觉得,是自己被‘墙’包围了,还是觉得自己本身就是一堵‘墙’?」 那双眼睛笔直地望向俊辉,仿佛要看穿他的瞳孔深处。 「那是……」 「你想去‘墙’外的世界吗?」 「那个……我觉得,这恐怕不能一概而论。」 「你会因为什么而犹豫?」 「假设我心中也存在着一堵‘墙’……我认为它同时也保护着我,抵御来自外界带有恶意的攻击。既然如此,如果一下子将其彻底消除,也是很危险的。被外界吞噬、侵蚀,最终导致自我的丧失,这终究不是一件好事。」 「你是说,只要蜷缩在墙内就能安稳无忧吗?你觉得这样就行了?」 「光靠这些还不够。我认为也有必要努力去拓宽那面墙壁本身。」 「为了拓宽它,你觉得需要什么?」 「那是……更广阔的见识,或是日积月累的努力……不。」 俊辉摇了摇头。 「是啊……在扩张之前,没错……必须先打破原有的‘墙’才行……」 那种领悟、突如其来地降临在脑海中。 紧接着,在那之上—— 「你是想毁灭自己,还是想摧毁世界?」 对方如此问道。 俊辉不禁感到困惑, 「这……是二选一的问题吗?」 「谁知道呢。」 「当然,我认为必须时刻克制那个被旧有固定观念所束缚的自己,而对于周围的环境,那些同样陈旧且陷入功能障碍的系统也必须进行改良。这两者并不矛盾,我认为是可以同时实现的。」 「你如何去判断那一点?」 「诶?」 「塑造至今为止的你的,是过去的经验、环境,以及这个世界。你的思考只能在那些‘围墙’之内运作。而如果世界本身也是由‘墙’所支撑的话,那么所谓的‘可能性’,难道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被限定好的吗?」 「…………」 俊辉开始觉得,这事实在是太诡异了。 这——作为统和机构的晋升考试来说,未免也太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所谓‘极限’,人会在什么时候感受到它?」 「那个……」 「你真的打心底里相信自己是有‘极限’的吗?在内心深处,你是不是总觉得船到桥头自然直,凡事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我不否认自己有这种乐观的一面,但是……」 「事到如今,你是不是还觉得——大不了把问题推给别人,只要自己能脱身就行?」 「怎么会——」 俊辉感到眼睛晃得厉害。 总觉得有光透进来。 太刺眼了,甚至难以睁开双眼。 「人感到‘极限’的时刻,并非所有可能性都被切断之时。人自出生以来就一直处于那种状态,而当人们发现自己的可能性并沉醉其中时,通常只是踏上了前人成功的旧路,并没有拓展出任何新的可能。那不过是在不断复制世界的‘围墙’罢了。你呢?你一定想着要获得成功吧——但你难道没有感觉到,那所谓的成功,仅仅是在让‘围墙’变得更厚、更狭窄吗?」 这家伙——啊,事到如今,已经无法相信这家伙曾经看起来和雨宫美津子一模一样了。 那只不过是俊辉将自己通往成功的未来模式投射在了对方身上,根本没有在看对方本身。 对方通体银白,仅此而已—— 「啊——」 「你是——想把责任推给别人吗?还是说——你只是不想帮着筑起那道‘墙’,所以才想从那种角色中脱身?」 「唔——」 「那么——我再正式问你一次,你想去‘墙外’的世界吗?」 俊辉迎着那道无比直率的视线,悄悄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边。 那里有一张纸条。 而上面写着的文字是—— 「窃取与见证此物者,其生命等价之物」 那本该是俊辉亲笔写下的东西,可现在他却不敢确信了。 因为他曾写下过无数文字并将其四处散播,所以从未在意过其中每一份的真伪——然而,如果这真的是那份「真迹」的话——。 (…………) 古嶋俊辉的人生——那是苦难的连续。 尽管拥有卓越的才智,幼年时却深受顽疾折磨,只能在病房里听着外面其他孩子玩耍的声音,被禁锢在方寸之间。 即便后来被统和机构所救,也始终置身于严酷的环境中,为了如何在竞争中脱颖而出而竭尽全力,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寻找自我。他从未想过要去打破那面‘墙’。 然而——如果这张纸片就是是「真迹」的话——那么, (比起那些支撑着我、环绕着我、支配着我的一切——)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并重新将脸转向那抹‘银色’时——那张纸片已经脱离了他的手、被夹在了对方的指尖。 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被窃走了。 * 「听好了,古嶋俊辉,谁都不要相信。正是在那些让你不自觉放下戒备的人身上,那家伙才会——」 那段通信就在这里、突兀地「啪」的一声中断了。 「诶?」 雨宫美津子盯着终端。 屏幕上只显示着一句话:「该线路不存在」。 (……这算什么——) 她感到一阵背脊发凉。 这条线路是统和机构管理的极秘规格,而它竟然突如其来地被抹除了,这便意味着—— (刚才——那个所谓的「专家」差点说出了绝对不能让我——也就是合成人「Limit」听到的事情,所以才——) 美津子再次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正被统和机构束缚得动弹不得,即便如此, (但是——总之) 她还是立刻回到了补习班的独立自习室, 「喂、古嶋,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感觉很不妙。还是快点——」 推开门的瞬间——她僵住了。 屋内弥漫着一片死寂。 古嶋俊辉倒在地上,身体一动不动,双眼和嘴巴都半张着,所有的紧张与松弛都已永远遁去。 一片、又一片——有什么东西在空中轻盈地飞舞着。 那张纸片滑过了空气的缝隙、不再属于任何人,它丧失了所有的一切属性,就那样飘落到了地板上。 「窃取与见证此物者,其生命等价之物」 即便文字如此记载,也已经变得毫无意义了。 「………… 」 雨宫美津子……不由得向后退去,靠在了墙上。 她抬手捂住嘴,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呜、呜……」 那嘴角微张,漏出了一丝细不可闻的声音。 掌心掩盖下的唇——其嘴角正向上勾起。 (——不行,不能笑……这里肯定也有监控摄像头——绝不能让人看到我在笑——) 眼角也在微微抽搐,那是由于拼命忍住笑意所致。 然而在外人看来,那副模样只会像是因遭受剧烈打击而止不住地颤抖。 (喂喂——古嶋俊辉……你这家伙,真行啊……竟然抽中了一张不得了的王牌……是啊,你——终于走到‘墙外’去了吗——你见识到了被统和机构所管理的这个世界之外的景象了吗……可恶,真是让人羡慕,不过……我得感谢你。既然你变成了这副样子——我也能确信了。毫无疑问——它们确实——是真实存在的啊,那些足以将这个世界彻底颠覆的超越性存在……!) 她持续颤抖了约一分钟,随后长舒一口气,一边假装已经振作起来,一边开始通过常规线路联络相关各方。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毫无迟疑。 然而……就在这一刻,雨宫美津子——即合成人类「Limit」,在内心深处已彻底不再视自己为统和机构的一员。 她开始通过各种渠道,探寻那根直插这个世界深渊最底层的「牙」。 * ……来到补习班门前时,发现那里似乎出什么事了,正闹得不可开交。 「怎么回事?停了好多车啊。末真,你觉得这是怎么了?」 藤花开口问道,但我自然也不可能知道, 「去服务台问问看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去,然而就在踏入建筑的前一刻—— 「啊,现在禁止入内。」 有人叫住了我。 那是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 那张脸很陌生,并不是这里的职员。 那个人……表情冷淡得有些诡异。 他并非态度冷淡,也并不给人以刻薄的印象。 然而……我完全无法推测出这个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又是怎样的心情。 与其说是难以捉摸,倒不如说—— (总觉得——他好像什么感觉都没有……没错,就像机器一样……) 我不禁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异样感。 当我 「那个,我是这里的学生。今天有课。」这样解释后,那个面无表情的人点了点头, 「情况我了解,但为了以防万一,现在规定任何人不得出入。」 「那个,请问究竟出什么事了?」 「关于这一点请再稍等片刻。补习班校方应该会发布正式通知。」 对方说得极其顺溜,简直像在照本宣科。 听起来就像自动播放的录音,如同机器人的声音一般。 「但是……」 我正想进一步追问、试图打破砂锅问到底时,一名男子从补习班的正门走了出来 「喂——千条、行了。让那些孩子进去吧。解除封锁。」 说话的人戴着一副浅色墨镜,动作透着股干脆利落的劲头。 「知道了。」 那面无表情的人应了墨镜男一声,便再也没看我一眼,快步朝他走去了。 甚至没再对我交代半句。 「————」 在我茫然若失之际,那两人已快步向车子走去, 「痕迹就只有那些吗?」 「已经太迟了——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已经没有什么好调查的了——」 他们一边交谈着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一边离去了。 紧接着,一名女子也从玄关走了出来。 是雨宫美津子。 紧接着她身后,一名学生模样的人被抬上担架搬运了过来,送进了救护车。 雨宫美津子似乎也要同车前往,跟着走了进去。 然后——她微微抬起视线,与我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 「…………」 雨宫美津子的眼神显得格外平静。 那是一种仿佛参透了什么的、侘寂的眼神。 她轻轻举起手、然后微弱地挥了挥, ——拜拜。 随后关上了救急车的后门。 车流同时发动,转瞬间便从补习班门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我……呆立在原地。 总觉得心里乱糟糟的,胸口深处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不安。 「末真……?」 藤花在身后,带着几分担心,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我的身体,在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已经开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愤怒到了极点。 我一言不发,猛地转过身背对补习班、大步流星地走了起来。 「等、等一下——末真?」 我感觉到藤花正不知所措地跟在后面,但我甚至连这都顾不上理会,只是一味地向前冲去。 去哪里?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唯有一种确信在心中扎根:我已被决定性地从某种事物中疏离出来、彻底抛弃了。 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如此无力、渺小、无知、不明事理,只是个稚嫩得什么也做不了、可怜又可笑的小丫头。 这种挫败感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令我感到无比愤怒、愤怒、愤怒到无以复加。 「——你……你这、你这、你这你这你这……!」 我正想开口痛骂几句,却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只能一味地呻吟着,满腔怒火地大步向前走去。 天空中夕阳的茜色正在蔓延,暮色一点点深沉下去。 落在脚下的影子也融入了那片黑暗,逐渐失去了存在感。 远处传来了鸟鸣声。 在我听来,那声音简直就像是妖精在冷嘲热讽。 ──────────────────────── 后记——唯有一种朦胧的安心感 孩提时代的我、总是战战兢兢的。在学校里待着并不舒服,大人们总会为了些莫名其妙的事责备我,周围也仿佛每天都在不停指责我,说我根本一事无成。在那种环境下,按理说我的心态早该彻底颓废了——本想这么说,但实际上倒也并非如此。不知为何,我这人出奇的悠闲,明明心里缩手缩脚,脸上却总摆着一副没心没肺、若无其事的样,结果又因此招来更多的责难。即便被同学辱骂“眼神像死鱼眼一样恶心”,我也既不悲伤、也不还嘴,只是用那双眼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回望着对方。想必对方也是对自己日常的焦躁感到无处宣泄,才会对我这种迟钝的反应感到愤怒吧。至于这种心态的根源究竟是什么,我也曾试着从各方面思考过。但说实话,我完全搞不清楚。我觉得那可能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又或许是某种深沉到连意识都无法触及的东西。然而,如果失去了它,我的那份安心感一定会烟消云散、大概会被彻底击垮,再也无法生存下去。 说起来,我认为人们最大的不安,归根结底在于“自己可能与他人不同”。 被周围人排斥、陷入孤立,难道不是最令人恐惧的事吗?与这种不安相比,生活上的难题或健康方面的担忧,无论是否具备具体的应对手段,最终都会被推向“无论怎么想也没用”的境地,因此那与其说是不安,倒不如说是某种觉悟。然而,别人在想什么、大家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这些问题并没有标准答案,仅仅是拥有权力的人对他人强加的意志,说着“喂、你也是这么想的吧”,从而达成一种表面上的共识。而糟糕的是,人们为了逃避那种“自己可能与众不同”的不安,会一心认定那被强加的意志正是自己的本意。一旦变成这样,人甚至会对自己的内心世界都不再负责,即便想法变得支离灭裂、毫无连贯性,也全然不在意了。可是——问题的关键在于,这种由他人强加的观点,其传播者本身也不过是在反复咀嚼曾经被某人强加的成见,而不安本身,在这个世界上却未曾减少分毫。 有人曾说,人类是为了克服不安、获得安心感而活着的。但这种想法存在着根本性的偏差。因为从本质上讲,人只要稍一松懈,就会轻易陷入安心的状态,所以“试图克服不安”这一姿态本身就极其浅薄。谈不上什么克服不克服,持续感受不安反而是一件难得多的、困难重重的历程。一旦将获得安心作为目标,最终便无法与不安本身正面对峙,各种问题也会在暧昧不清的状态下,被模糊的搁置在一旁。而现实世界也确实正是如此。这实在是一件令人困扰的事。 当然,直到现在,我内心深处依然感到一种彻底的安逸。我始终回避着儿时被我盖上盖子、并认定“无需在意”的某些事物,在那份安逸之上继续着人生。这固然是无可奈何且无能为力的事,但时不时会感到一阵心痒难耐的局促也是事实。那些被我断定已经克服的焦虑,正狞笑着对我耳语:“切、你觉得这样就行了吧。”我该否定那个声音吗?还是该努力装作听不见、去进一步巩固那份安逸?在这段旅程的终点,究竟是有所收获,还是空无一物?一切只是模糊地流逝,难道只能一边敷衍着一边埋头走下去吗?不、结论当然是不存在的。因为得出结论本身,也不过是安于廉价的慰借感罢了。以上。 (虽说对于心怀不安的人而言,这番话未免有些过于雄辩了。) (那也是一种分歧呢。不过也罢了。) BGM Anxiety by Doechii ──────────────────────── 插图 ──────────────────────── 短篇 ──────────────────────── 围绕铁假面的议论《Controversy about Iron Mask》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贪婪的国王请求神赐予他无限黄金。神满足他的愿望——但充满了恶意。” ——摘自弥达斯(Midas)王的传说 1. 这是久远过去的故事。 * mylo.starscraper是个奇怪的家伙。 他的成长方式有点特殊。 也因此,他时常对别人做出奇怪举动。 “哟,大家相处得还好吗?不行,一定要好好相处。毕竟人类可是为了相互温柔而生的生物啊。” 一边说着这样的口头禅,一边在作战会议上把脖子伸进意见冲突的军队高官中,或是亲切地拍着长时间排队领取战时口粮而杀气腾腾的人群肩膀。 大家都知晓他的特殊体质,不敢忤逆他,总是用僵硬的笑容回应“知道了知道了”。于是他便心满意足,一个人自顾自地点头。 “嗯嗯,这才对嘛。大家平静地,互相尊重、认可是最好的。” 他还有别的奇怪之处。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外表。 全身覆盖着钢铁铠甲。当然,脸上也戴着他的绰号缘由铁假面。完全一幅中世纪骑士道故事的样子,没有一处肌肤裸露在外,这也是他的体质使然。 “这样子很酷吧?” 他问大家,大家纷纷点头称是。虽然心里觉得像个怪物,却没人敢说出口。 据说如果摘下假面,会是一张非常美丽的脸庞。但实际看到的人几乎没有。理应见过的宇宙防卫军特战队员也对此缄口不言。不仅是长相,连关于他的话题都是禁忌。 军医根本无暇顾及什么公开机密、开放军队之类的事。军纪严明,士兵们被严格的纪律约束,丝毫不敢表露对敌人的畏惧。这对士兵们也是一种救赎。 当压倒性的恐惧摆在眼前,只有自己不做判断,按命令行事,才能消除他们的负担。 没错,是压倒性的恐惧。 可怕的敌人正从外宇宙向当今人类袭来。 敌人叫作虚空牙。 那是以宇宙空间为活动领域的超存在。 远超人类智慧,以超光速在空间中穿梭,发射足以将人类宇宙飞船蒸发的波动击——使人联想起天使的巨大人形,它们以超光速飞至,将粉碎小行星的轰炸施以人类,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来自何处,目的为何,谁也不知道。 当然,名字是人类起的。虚空牙只是一味进行攻击,人类方面的交流尝试全被无视,以失败告终。 地球近乎全军覆没。各行星卫星轨道上的殖民地被接连分割,毫无办法地毁灭了。前往其他星球的胶囊船团也杳无音信。 地球圈内曾一度达到两千亿的人口,短短几年内就骤减到三亿以下。这比人类只待在地球上的时期还少。明明是为了寻求新的扩张才前往宇宙,结果却成了这样。 这样下去,人类将面临灭绝的危机。 ……这时候,我们的铁假面——mylo.starscraper登场了。 他是人类最后的希望,能够对抗虚空牙的独一无二存在。 * “那个‘他’是怎样的心情?” “独自一人成为人类守护者,这很难想象……而且对他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前提。” “他从小就这样——没有触碰过任何人。” “所以,一味去保护无法接触的人,是怎样的心情?” “——军事中央司令部未必信任他,这也难怪。只要他有心,反过来毁灭人类易如反掌。” “——但事实上,除了依靠他,我们别无他法。” * 话说回来,他没有父母。 不,并不是说他是合成基因的产物,总之就是——孤儿。 母亲在他出生不久就死了,被认定死亡。至少医学上处于无法检测生命反应的状态。 前来抢救她的医生也死了,被认定死亡。接着,婴儿的父亲也死了,被认定死亡。护士估计也死了,总之,接触mylo的人都是同样的结果。 话说,这里好像要讲些题外话,诸位读者应该知道那个过去的故事吧。 有位贪婪的国王对神请求道: “请赐予我黄金。” 于是他接触的东西都变成了金子,令他苦不堪言。就那个。 对,说得明白点,mylo.starscraper和那个国王是一样的体质。 有生命的东西只要一接触他,就会变作透明的水晶体。 ——咔嚓。 就那样僵住了。 虽然不是黄金,但在谁也不能接触这一点上完全没差。好在只限于有机物,那个国王一喝水,水就成了金沙,mylo到是没那么严重。饮料能喝,食物能吃。只是仅限合成饮料和食品,自然物还是会结晶化。 那么,那样的他怎么就成了人类最后的战士呢,因为这个体质对虚空牙也通用。 他刚出生不久,所在的殖民地就遭到虚空牙袭击,全军覆没。当救援部队赶到现场,他们看到的是殖民地中被重力扯碎、漫无边际飘散的虚空牙结晶体碎片。 随即,他被回收研究,但始终无法得出解析成果。 * “……所以?” “所以——到此为止了。” “……什么意思?” “您问的是?” “……你们是受过高度知识训练的科学家吧?数千年岁月所孕育的人类技术,集大成者难道不正是你们这些学者吗?结果就算全员到齐也只是一句‘我不知道’?” “……话虽如此,我们也需要解析,但除‘他’以外没有任何线索。调查与其他物质的相似、差异、性质——这是观测的基本。唯一的东西没法逻辑化啊!” “既然是‘他’固化的结晶,应该留有样本。不能从这方面着手?” “被结晶化的东西,其强度简直不像是世间所有,至少以我们现在的任何方法都无法将其破坏。恐怕即便是亚空间爆破器(blaster)的直击也无计可施——因为使用能量过大,目前这项实验还未进行。” “——总之,你们也不知道?” “您说得没错。” “难以置信!你们全都只会煞有介事地说‘我搞不懂,没办法’!什么支撑人类文明的科学家!真没出息!” “……对此我不做反驳。不过,即使不知道‘他’是什么,至少可以保证……‘他’的反应,从心理学角度来看,只是非常普通的人。” “你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要尽力避免对他抱有畏惧态度的普通人接近,不能让他产生轻视人类的心理。同时也要充分考虑精神荒芜带来的‘叛逆期’。” “……现在能对付虚空牙的有效武器只有‘他’了,要注意的就只有‘不要靠近’、‘抑制不良化’之类的吗?” “这是事实,至少科学无法解释。现阶段除了逻辑性的东西外,我们不会再发表任何意见。” “……” * 在科学家们的自我绝望中,他与其他人隔离着长大了。 啊,没错。正如你所担心的那样,他是在被禁止一切肌肤接触的环境中长大的。 从猴子身上做过实验,某种程度上高等生物的成长离不开肌肤接触。事实证明,如果没有爱,婴儿无论得到怎样的营养,都会衰弱而死。 也不是说真的要被爱,重点是被抱起来、触碰脸颊、摸头。如果动物的话是舔舐,也就是接触。 但谁也不能碰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戴着厚实的手套,全身裹着绝缘服的护士战战兢兢来换尿布,这种东西根本算不上接触。还不如交给机器人来做。 说起来,他的排泄物也是结晶。 体内应该很普通的东西,一旦排出体外也会结晶化,所以也没法从这方面着手分析。依靠机械手段采集的基因信息进行克隆,却没发现任何能力。说到底,能力只有“他”本人才有。 究竟有何缘由——谁也无法想象得到。 2. 他被作为武器使用。 用法是在空气和能量场包裹状态下,由宇宙战斗机的武装臂抓住,作为“武器”粗暴地向虚空牙发起冲锋。不论虚空牙如何放出空间波动击,在他面前只会统统分解、化作闪闪发光的粒子。正所谓矛即最强之盾,可以说是“矛盾”本身的存在。 这应当是极其危险的事,但当时尚年幼的他,对这项高危作业很是兴奋。 虽然多少有些不顺,总之,只要“直接命中”对方就能完全解决,短短不到一年时间,仅用“装备”他的一架战斗机就成功击坠了超过五十架虚空牙。 在此之前,人类和虚空牙的交战击坠率是三十比一,我们完全无法得胜。因此,这是空前绝后的大战果。 就这样,虚空牙的攻势在人类灭绝之际被阻止了。 * “——这样就可以放心了吗?” “不,还不能放松警惕。” “赞成。虚空牙的侵袭确实有减少,但这还远远不能说是我们的胜利。” “那么,该如何对待‘他’呢?” “交给cybrator的教育,确实做得很好,但总感觉有些不安定。” “据将‘他’作为武装探头实际使用的宇宙战斗机驾驶员报告,他对战斗没一点紧迫感——不过,改造人也算不上纯粹的人类就是了。” “冷静观察就会发现,在我们人类与非人的战斗中,也许就好像晃荡漂浮着的——虚空中的宇宙尘埃一般。” * 为弥补缺乏肌肤接触这一致命障碍,他被赋予各式各样玩具和音乐等近乎一切娱乐。虽然偶尔会号啕大哭,但他基本上都很乖,安静地成长着。 渐渐懂事后,他有了教师。当然不能直接见面,是隔着屏幕上课。 “你必须守护人类。” 教师们亲切地教诲着。那不是人,只是cybrator创造的拟似人格。若是真人,就会存在暴露出对他的胆怯、惊慌失措的危险。所以,没有哪怕一个“人”与童年时期的他见过面。 “为什么?” 他问。 “因为大家都很重视你,你也应当重视大家。” “嗯。我不太懂,总之我们必须好好相处吧。” “对,真是个好孩子。” “好好相处的话,我也能去大家那里吗?” 他提出这个问题时的表情,不难想象会多么叫人难过。想必是满心期待而两眼放光的表情吧。但在那时那种地方,没有任何东西能真挚回应那份心情。 “是啊,一定能去。” 只有拟似人格不负责任、毫无根据的话语。 “当然,如果你一直是个好孩子的话。” 哪怕说这些话,拟似人格也不会因良心受责备而动摇。为了不使他内心荒芜,机器们满不在乎撒了许多谎。 作为回应,他用力点头,一一回答“嗯!”。 直到十四岁前,他就这样过着被关起来,时不时同虚空牙战斗的人生。 不知从何时起,他养成了沉思片刻的习惯。究竟在思考什么?十五岁生日那天终于真相大白。 组装作为礼物要求的机器和装饰品,制做出包裹全身的铠甲。这不是普通的铠甲,内部带有极薄屏障,身体绝对无法接触外界,可以说是移动式结界。 “穿上这个,我也能出去了。” 他戴上铁假面,得意说道。 * “——怎么办?” “快想想办法!这样的事绝不允许!” “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只要像那样保护,一般人几乎不会有危险。” “绝对称不上安全!” “现在可是战争时期,仅凭一丁点危险作为驳回理由是不够的。” “可实际上,‘他’和普通人完全不可能共存。” “但你要怎么跟‘他’解释?如果导致‘他’对人生感到疲惫、失去干劲,我们就全完了。” “……这样一来,只有招募志愿者这招了。” “怎么可能有人想和‘他’见面!” “不——也不全是。我们实验室里就有个奇怪的人才。” “你是说,和‘他’接触成为结晶?自杀志愿者什么的根本不像话。” “不,不是的。是位非常优秀的科学家,只是——有一点文学性,或者说空想性。” “那个男人就能毫不畏惧地自然而然与‘他’接触吗?的确,我们需要招募志愿者,合适的学者更是再好不过。” “我明白了。看来只能交给你,让那个部下去准备吧。” “是——不过,各位恐怕产生了一些误解。” “嗯?什么意思?” “不是男人——我的助手是位年轻少女。” * 就这样,一位少女在故事中登场了。 很遗憾,记录上没有留下她的名字,民间也并未流传。没办法,我们姑且称她初子(化名)吧。 初子是位军人。话虽如此,在那个虚空牙大侵略时代,全体人类都是防卫军军人,根本不存在平民,老人孩子也都是军属。这是个没有余裕的世界。 初子是位天才儿童。 哪怕在集中高素养孩子培养的特别战略班里,头脑也是遥遥领先,将来必定会成为托付人类命运的指挥官,嗯,就是这样的孩子。 初子对我们的mylo.starscraper非常感兴趣。 “那个能力,一定有什么重大理由。应该是关乎全体人类的明确目的。我想不只是为了攻击虚空牙。” 她常和周围的人说类似的话,并且不断向上级申请直接与mylo会面,确认自己的假说。 但军方本就为如何处理mylo感到棘手,批准她的个人要求是不可能的。 尽管如此她仍不死心,开始写论文探讨把‘他’关起来的危害,快完工的时候,上级突然下达与之前相反的命令,让她和‘他’会面。虽然不太清楚前后缘由,但她高兴得几乎跳起来。 “——太好了!这次会面将关系到全人类的未来!” 初子兴致勃勃穿上绝缘服,来到mylo的住所。 但当看到迎接她的mylo时,初子瞪大了眼睛。虽是自己的住所,他依旧戴着铁假面和铠甲。 “——” 铁假面愣愣地盯着眼前的她。不,因为眼睛没露出来,所以只能从脸的朝向大概判断是往这边看。 “……” 沉默。 “……总是穿那个吗?” 一阵寂静之后,初子指着他的铠甲问道。 “诶?” mylo猛地缩了缩身子。 “你、你说什么?” “所以,这副铠甲。就算隔离区里只有你一个人也穿着?” “……我想一定要习惯才行。” “习惯?习惯是指?” “穿这个就能出去。我是说,到时穿上就不用担心了。” “……你是被禁止外出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假面一时语塞,不停摇头。 “可、可是——” “可是,说不定哪天就会允许,你是这么想的?” “嗯,是啊!所以你才来这里和我见面吧!” 他突然大叫起来。 “真的,不敢相信,其他人会这样直接出现在我面前!” “因为能量不足。” 面对兴奋的铁假面,初子冷静说道。 “诶?” “如果有充裕,也可以让全息影像的人群环绕在你周围。无论如何触碰都不会结晶化的人形幻影。不过那些设备已经破坏得所剩无几,没有充裕的时间和材料新建了。你出生太晚,至少一百年前,这种程度的设备还残存不少呢。” 自顾自地滔滔不绝,这是初子身为天才的老毛病。 “……” 铁假面默默听着。 “不过,即便如此,应该还算赶上了本来目的。” “目的?” 铁假面歪头。 “对,目的。你这份能力,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我不太懂。不是打倒敌人吗?大家都这么说。” “啊——” 初子摆了摆手。 “那恐怕只是第二位。打个比方,就像古代人类只把原子能用于炸弹和发电装置一样。我认为,这份能力应该有更合理的用途。” “可、可我只是个可怕的怪物。” “最好不要这样评价自己。” “但是,总觉得大家跟我说话时很害怕。cybrator一点儿也不怕我,因为它是机器,被我碰到也不会结晶。” “那是因为无知好吧?你大概相当于第一个学会用火的原始人。其他人都还是猴子,只有你一定——最接近真理。” 说着,初子脱下绝缘服,转眼变成露出肌肤的轻装。 “——哇!” 铁假面慌忙后退。 “啊,危险!” “为什么?只要你戴着假面,我就不会有危险,对吧?” “话、话是这么说——但。” “我,不能原谅愚蠢。” 初子毫不在意,主动接近mylo。 然后用力抓住被铠甲包裹的手。 mylo吓了一跳,想把手缩回去,但初子没有松开。 “——你看,没什么好担心的,这理所当然。” 她用力点头。 mylo茫然了好一会儿,终于战战兢兢地说: “啧。你——还真厉害。” 语气里透露出发自内心的感动。 此刻,初子一脸茫然,然后哧哧地笑了。 “有、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面对困惑的铁假面,初子摇头: “被人类的救世主称赞‘真厉害’——忍不住笑了。” 诶嘿嘿,铁假面也发出细微的笑声。 让mylo外出没有任何问题,这份初子向上级的提议终于得到认可。 铁假面喜出望外地进了城区。上级事先对人们严加警告,没人敢说他怪异或者愚蠢。如果有,那个人肯定会因违抗军令而被处死。 “哟,大家都相处得还好吗?一定要好好相处才行啊。” 一边说着歌唱般的话语,一边跳舞般迈步闲逛,周身铠甲咔咔作响。 初子常常在他身旁陪伴。 * “所以干扰作战绝无效果。不如反过来,收敛意图寻求突击。” “嗯。” “和虚空牙对抗,曾经人类之间的作战战略毫无参考价值。毕竟对方完全没有损失撤退的想法。” “嗯嗯。” “说到底,我们完全没有可作为范本的历史记录。明白吗?” “不,太深奥了。真难懂。” 听着铁假面轻描淡写的话,初子不由笑了。 “那是理所当然的,其实我也不太懂。” “是吗?不过你好像明白什么。” “虽然有许多推测,不过没有压倒性的数据。” “有了那个,大家就能明白那些不可思议的事吗?” “怎么说呢……我想我们一定没闲工夫说这种话。” “?” “人类赋予自身的选择权已近乎剥夺……而且,恐怕其中也包括‘理解一切’这一项。” “没有——那怎么办?” “只能想办法了。哪怕不知道也没什么可在意的。” “你想到了吗?” “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你。” “是、是吗?” “当然,你无可替代。” “……可是,我不能碰任何人。” “谁都存在缺点。你的能力异常强大,但你是个很棒的人,这一点不会改变。” “真的?” “是啊,心地耿直温柔,听你说话时心里感到很温暖。你怎么样?和我说话的时候,讨厌吗?” “没、没那回事!我很开心。” “谢谢。我想我对你的感受也一定相同。” “是、是吗?” “嗯,至少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谢谢……!” 这位铁假面明显爱上了初子。这是原始意义上的恋爱。 想要触摸她。 想要感受她的温暖。 只想着那个。对他而言,再多的愿望都过于遥远,无法想象了。 然而,他的现状还算幸福。回想起那时的事情,只要她陪伴自己身边,心里就仿佛亮着一盏明灯。 “可是mylo……有时我会想。” “怎么了?” “你守护着人类……但人类真的值得你守护吗?” “没那回事。” “是吗?刚才我也说了,人类的历史是不断战争的历史。像现在这样人类团结一致的时代,过去是没有先例的。有时研究历史也会感到厌烦——而且,这对如今作为子孙的我们的困境毫无帮助——” “可是,人类也有好的地方吧?” “比如说?” “比如——” 不是还有很棒的你吗,这句话还未出口,mylo就沉默了。并不是害羞,如果她在说出这话后流露厌恶之情,他想自己一定无法承受。 对这样的他,初子点了点头。 “不过,你很温柔。” “诶?” “比这世界上任何事物都要温柔——你一定是这样的人。为了拯救人类,为此而降生。” “——真、真不好意思,不过挺高兴的。” “当今时代,在历史上应该属于不像样的一类——不过,我还是觉得生下来真好。因为这个时代有你。” “——诶,诶嘿嘿……别这么说。” 铠甲包裹的身体摇摇晃晃颤抖着。这种时候,他真的很开心。 ……不过,人类已经没有维持这种幸福的余裕了。 3. “——你最近的行事,在军方上层相当受关注,这你知道吧?” “是。” “……赢得‘他’的信赖是莫大的功绩。但太过公开表现与‘他’的亲密关系,难免有人怀疑真实意图。你被认为是在讨好‘他’以便获取更高地位。” “这也难怪。” “既然知道,那就控制一下。你的作用毋庸置疑,没必要故意树敌。” “人类守护者并非掌权者,与之相关的人却可以毫无疑问做到,这样吗?太古时代的皇帝,几乎都是世袭制下决定的‘象征’,实际行使权力的都是其身边的人——是吧?” “——即使没那种打算,周围的人也会这么看。” “确实很有‘人味儿’。” “这并不好笑——实际上,甚至有人提议罢免你。但这样做‘他’的反应会很可怕,所以还没有公开。” “博士——博士您怎么想?” “‘他’对你怀有极深的个人好感,这是肯定的,如果过分利用——” “啊啊——不,不是那种天真的事——我是说关于mylo.starscraper的能力。考虑这一点,你不觉得几乎大部分‘人类情感’都毫无意义吗?” “……” “将军阁下和普通人们,难以想象几乎所有人都害怕权力集中于我,却没有勇气与他亲近。为何我们科学家能立刻察觉到这点?” “——你想说什么?” “当然是关于mylo的真实身份。博士——您该不会说没想过吧?” “……” * 这场侵袭,最初并不被认为有多严重。 当然,接到紧急起飞讯号,mylo仍迅速卸下铁假面,换上力场屏障制成的特制宇航服,作为宇宙战斗机“banstilve”的武器一同出击。 [mylo,这次好像很轻松啊。] nightwatch驾驶员用感应通信轻松说道。 “但愿如此。” mylo暧昧地点点头。 banstilve尝试先行突击逼近的敌人,将其在侵入人类生存领域前击溃。 罕见的只有一个,也可能是做侦查之类。 “威吓一下会逃跑吗?” mylo试着问。 [不,mylo,现在可不是天真的时候。总之,先下手为强。] banstilve继续加速接近敌人。 从对面射来波动击,被作为“盾”的mylo轻易结晶、分解。 [已解决!] banstilve举起作为“矛”的mylo冲向敌人腰部。 眼看敌人化为巨大的结晶——这一瞬间: 虚空牙的后背爆炸了。 然后碎片四溅——没有结晶。结晶化的效果到达以前,先一步进行了自爆分离。 [什、什么?!] 等发觉不妙已经晚了。碎片各自变形成小型虚空牙,然后越过banstilve向人类生存领域袭去。 “糟糕!中计了!” mylo叫道。banstilve慌忙改变轨道逆行。但小型虚空牙们速度很快,当他们追上的时候…… “……啊!” 地球近邻轨道处的殖民地开了一个大洞。 那个殖民地……怎么会?那个殖民地是军队中央司令部所在基地,而且初子也应该也在里面。 “——哇啊啊啊!” mylo收拾掉殖民地附近的虚空牙,从banstilve上分离。 [等等,mylo!] 连声音都没听到,他从殖民地上的大洞跳进去。只要按下身上的开关,身体立刻就会覆盖铁假面和铠甲,变成对应人类世界的装备。 内部遭受严重破坏。整个殖民地受到冲击,仿佛刚经历大地震的模样。 周围全是尸体,不见活人。mylo万分焦急,去控制整个殖民地的控制中心找她。 果然,初子正倒在控制室的控制台前。 她也想保护殖民地吗…… “振作点!” mylo用覆着铠甲的手臂抱起初子,她全身看上去受了非常严重的冲击。 “——啊,mylo……” 尚有呼吸的初子睁开眼,但眼神已逐渐失去生机。 “没关系,这个区域已经封闭,气体泄漏停住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你一定会来救我——” 她用颤抖的手抓住mylo的手臂。 “——带我到控制台——拜托了。” 虽然很在意她的伤势,但mylo还是依照指示,搀扶着她坐到控制台前。 在mylo帮助下,初子打开开关。 这是作为紧急措施,向殖民地大气中释放生物强化用细菌气体的操作。说是细菌,其实是具有保护人体免受低氧症、失重障碍以及创伤伤害等作用的“药”菌。这剂活药被撒在了当时还活着的数十万幸存者身上。 不久,“散布结束”信号出现。初子重重叹了口气,趴在控制台上,看上去很是痛苦。 “好了好了,你自己也快治疗吧。” mylo将初子抱起。 “喂,mylo……我们,究竟是为何而生……?” 她虚弱地说。 “那、那一定是为了活下去吧?不管有多辛苦,人不就是为了活下去而出生的吗?” 他如此回答她虚弱的发言,她微笑着。 “mylo……我喜欢你,所以一直很痛苦……但现在,‘那一刻’终于来临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已不再孱弱——而是充满决心。 “诶……?” 就在mylo想要反问的时候,她迅速把手伸向mylo的身体,然后打开刚才使用、裸露在外的“开关”。 那是控制mylo铠甲的开关。 盔甲立即解除,露出mylo的真容。 然后她微笑着,迅速而准确地将手指伸向他,唰,触碰了一下。 她立刻凝为结晶。 于是,接触她的、弥漫在大气中的细菌也结晶化了。接触结晶化细菌的细菌也结晶化了。然后接触到那些细菌的细菌也结晶化—— 变化是一瞬间的,并且是戏剧性的。 “——!” mylo明白发生什么了。 控制台的显示器上,出现了殖民地幸存区域的影像——在闪闪发光的结晶粒子中,一切都凝结了。 接下来是一连串冲击。 整个殖民地都为之震动。 本以为是敌人的直击,奇怪的是,震动中带有一股稳定。显示器上显示着殖民地状态。 <推进剂已点火> <殖民地正向地球移动> <三分钟后,进入大气圈内> * “所以——问题是mylo的身份,博士。” “……不要说出口。这是不该有的想法。” “对,博士——殖民地中其他人都灭绝了,只有mylo活下来,而且只有mylo击溃了虚空牙。哪有这么巧合偶然的事——” “……从概率上讲,确实难以想象。” “而且,还有更合乎逻辑的可能性。” “……” “那就是‘他也是虚空牙’。” “……” “方便的话,至少可以理解为虚空牙对刚出生的婴儿做了什么——虽然他自身并未意识到。” “……但这种想法很难得到军方和公众认同。” “是啊。毕竟虚空牙是特意把迎击来袭自己的手段赋予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对于人类——对于被践踏、生存条件逼至极限的我们来说难以想象——这是虚空牙的‘游戏’。” “……” “对,只能认为是在玩耍——在对方看来,人类是微不足道、无所谓的存在吧。所以才允许让步。” “……但是,承认这种想法,不就意味着人类已经没有任何救赎了吗?即便如此,你还是……如此平静?” “我并不认为人类没有任何救赎。” “……?可你刚才?” “我始终相信,mylo.starscraper是人类的守护者。不管他是不是虚空牙,都不成问题——他的能力是为了拯救人类,但并不一定只是为了与虚空牙战斗。” “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他的力量——是将生命结晶化的能力,但它会杀死生命吗?说不定,变成结晶,意味那个‘生命’正被保管着。” “……?!你、你想说什么呢,不会是——” “是的。如果假设属实,他会不会是将人类保存在无法破坏的状态——这样的存在呢?” “——没有任何观测能证明这一点!首先,谁也无法保证结晶化的生命‘总有一天会醒来’!” “这种事我知道,并且我也知道人类没时间验证这个——” “——呜、呜呜……” “但是,我们不知道他究竟会不会这么做。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会做出什么选择……只有赌了。” “——你、你……你打算做什么?” 被这么问时,她脸上浮现出奇妙的灿烂笑容。 “到那时候,我会做我一直想做的事。” * “……” mylo注视着仍保持向他伸手姿态的初子。 下坠的殖民地中,现在活着活动的只有他了。 “……” 他想,难道她是利用了自己? 但自己也知道这问题毫无意义。 整个殖民地因火箭推进而震动不断。 他是为何而生,她说得非常明确。 保护人类。 而且对她来说,他的使命,将世界整个包装(packaging)起来的目的一定已经完成。 “……” 他呆呆望着结晶化的她。 那张脸上满是满足。 注视这一幕的他,能做的除了发呆还是发呆。 “……” 震动,外加更细微的颤动。 殖民地一端率先与地球大气层接触。 宇宙中建造的大地,开始向更为广阔的地表坠落。 * 没错,落在地面却仍未破坏的结晶体——虽然无法知道究竟经过多少漫长岁月——他们获得解放,成为始祖,才有了今天这个文明显著倒退的世界——这样的童话。略有差异,但高度相似的故事在各地流传。 当然,我们无法确认这一“神话”是否属实。 被困在地面上的我们已经不再受到虚空牙侵袭,但现在的我们,人类间分为枢机军和奇迹军两派对立,战争在看不到尽头的状况下持续了数千年。 人类摆脱虚空牙的威势后如何重新站起来的经过,已经成为遥远的传说。在两大势力的争斗平息以前,各地掌权者们各自随意编造出无数“神话”,结果早已无任何真实可言。 但——倘若这位mylo.starscraper的传说是可信的碎片,那么他应该是人类史上首位公开确认的奇迹使,此外——人类之间的战争依旧继续,也许我们仍活在虚空牙反复无常的游戏之中吧。 而且,说不定“他”现在也—— * [——那是?!] 虽与mylo分离、失去了最大武器,banstilve仍在与小型虚空牙搏战。当看到点火的殖民区朝地表坠落时,他大吃一惊。 [——发生了什么?] 中央司令部和隶属它的宇宙都市毁灭这点没得说,为什么它会发动,朝地球方向坠落? 但他没时间烦恼。 即使中央司令部已被摧毁,周边城市仍在这片空域。还有很多幸存者,他必须恪尽职守。 [可、可恶!] 拼命移动机体压制敌袭,不过,无论有多小,面对数量如此众多的敌人,只靠常规兵装是不占优势的。 虚空牙们全体转向,朝着其他宇宙都市前进。 [——不好!] banstilve慌忙追击,使用亚空间爆破器(blaster)设法命中——但也因此,背后出现毫无防备的空白区域。 [糟了……!] 注意到时已经晚了,两架虚空牙同时滑入那个死角。 完了——就在他绝望的时刻,有什么东西: 喀嚓。 ——仿佛眨眼的一瞬间,两架敌人同时停止动作,然后——化为熟悉的结晶,失去控制,朝不相干方向飞去。 [——] banstilve茫然无措,这时远处传来感应通信。 “……久等。有劳了。” 那是非常自然的声音,没有任何动摇。 [啊,mylo!] 铁假面全身包裹力场,使用紧急用推进力,如巡航导弹一般飞来。 [平安无事吗?——没事吧?] 对这个问题,铁假面平静回答: “敌人还在……先收拾了再说。” 言语中带着不容再追问的可畏。之前他身上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里只有战士的气息。 好像在说,既然为了拯救人类而生,那就始终贯彻这一点,有什么可意外的? 无人能接触也好,救济已经结束而遗忘也罢,无所谓了。 如果不得不做,那就去做好了。 铁假面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再没有能议论的余地。 [了解了mylo,快点。] banstilve将mylo作为武装探头装备完毕,宇宙战斗机再次向虚空之敌发起突击。 “Controversy about Iron Mask” closed ──────────────────────── 枢机王狙击《Against Greatest Trickmaker》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最伟大的骗子,唯独对自己绝不撒谎。” ——摘自《胜利者的基石,牺牲者的未来》 1. “归根结底,问题是现在我们没太多余力了。” 奇迹军条约机构第四方面军副司令otto.kubirpaz无奈地耸了耸肩。 “现在枢机军正以破竹之势压倒我方阵营。称我们的王牌‘奇迹’为危险恶魔技术,只是为了凑齐人头,令无知的征兵们心生恐惧的宣传而已。但我们缺乏足够数量来应对。” 虽然嘴上说着绝望,kubirpaz的态度却有些飘忽不定。 “常规作战行动已无法挽回这一劣势。明白吗,liz.risky?” “……” 副司令一对一告知的,是位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甚至更小的少女。 副司令没理会她的沉默,继续说下去。 “但那是在‘通常的’情况下——” 野战帐篷里现在就这两人。前线基地的司令本部只有一个简陋帐篷和一张简易桌子。 “所以轮到你和你的能力‘一粒泪’出场了。” kubirpaz把手搭在少女肩头。 “……〞 少女面无表情地看着副司令。 面对那直爽而冷峻的眼神,副司令下意识地迅速移开视线。 “要我狙击什么?” 被称呼liz的少女终于开口。 啪嗒,副司令打了个响指。 “对,就是那个。我们被逼至极限,已经不是瞄准小目标的时候了。所以我决定一口气除掉‘中心’。” liz的表情终于有些动摇。皱紧眉梢,露出惊讶的神色。 “什么意思?” 副司令听罢微微一笑。 “大概和你猜的一样,liz.risky。” “难道——这次的目标是<枢机王>?” 统括敌人势力的独裁者被如此称呼。 但谁也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别说敌军士兵了,就连将军级别的将领都从没见过那副面容。 “对——暗杀那个正体不明的怪物。” 副司令非常笃定地说道。 “不可能。” liz干脆地说。 “你也做不到吗?” “是的。并且奇迹军的其他奇迹使更做不到。” liz以平常语气作出惊人发言。那是在说,同伴们中没有比自己更优秀的人。 她有何过人之处,从前面对话应该不难猜到。 狙击。 这便是liz.risky的工作。 “嗯——是说得不够明确吗?” kubirpaz稍稍摇头。 “我并没有说一定要查明枢机王的真实身份再开枪。关键是让多数敌人相信,我们向敌军的中心开枪了。” “……?” liz再次皱紧眉毛。 “什么意思?” “有兴趣了吗?” “请继续说。” * 枢机军与奇迹军。 这两股势力在荒芜世界中的战争已持续百余年。 进军宇宙失败的人类,再度被束缚在这片大地上。被认为几乎达到顶点的超高度技术已经丢失大半。而且,多数民众为垄断幸存机械与武器生产设备的特权阶级所统治,形成了翻版的中世纪贵族社会世界。 但针对这种情况,有人举起了反旗。他们拥有特殊能力,可以靠非武装或是极简易的装备抗衡、爆破化学机械武器。他们在过去的世界被称呼超能力者,在这个世界有了新的名字“奇迹使”。 他们为对抗被叫做枢机军的统治阶级联军,自称奇迹军条约机构,并成功联合各地叛乱分子,建立起另一支庞大的势力。 然而,奇迹使的人数实在太少。最初只有七位,却支撑起数百万人。也因此,虽然奇迹军一度以压倒性的气势扩大势力,之后却没能挡住枢机军,反而被推回来,长期处于拉锯战状态——即使到一百年后的今天,这种状况也未改变。 不,应该说完全没有好转,现在也是奇迹军士气不佳。理由叠合多重因素,具体哪一个,战争中的人们难以判断。恐怕最大问题是战线扩张过度,奇迹军经常错失将奇迹使有效投入使用的机会。现如今,正式的奇迹使有二十八人,反馈上却从未好好战斗过。理由或是能力本身不够成熟,只能勉强认定为奇迹使;或是能力太强,为避免殃及同伴,只能在各种“紧要关头”使用。结果而言,无论有多强的威慑力,只要用不上,就没法对前线士气产生任何影响。 是陷入困局?还是一击逆转?奇迹军面临着抉择。 * (不过,这个人——) 与所执行任务的重要性相比,年满三十二岁的nately中佐还很年轻,他从刚才就不时斜眼瞟向坐在身旁的少女。 警备用机械马车的车舱很狭窄,并且被装甲覆盖,窗户也很小,内部异常昏暗。 可能是㡳座不稳,车身不停摇晃。马车毫不停歇地飞驰,数小时内一直如此。 然而,少女静闭双眼,脸上完全看不出疲惫和忧郁。 (这个人,真是那位超级兵器的“奇迹使”狙击手吗?) nately注视着一直沉默的liz.risky,感到有些窒息。 “情报部——” 一直没说话的liz突然开口,nately吃了一惊。 “是、是?” “情报部是从何时掌握这个情报的?” nately是情报部的下属,负责支援liz这次的任务。 “我没被直接告知,但已经获得参与任务的确实性,估计半年前就揪住尾巴了。” 对于nately的回答,liz只是“嗯”一声,缓缓点头,并不解释刚才提问的含义。尽管如此,nately还是感到对话成功,得以从沉重的压力解放。 “那个,阁下。能问个问题吗?” “除非涉及机密。” liz简单回应。不过,关于她的事几乎都是机密,这其实等于无可奉告。 “阁下,您的家人……?” 也有确认的意思。她在本次任务中是处于中立立场的某王国贵族小姐,虽然有准备证明书,但实际和那个有多大出入,身为辅佐官的nately最好能知道。 “没有。” “……诶。” “双亲在我懂事前就已去世,父亲也在去年战死了。” 她在话里对“双亲”和“父亲”做了区分。 简而言之,她有亲生父母和义父,义父就是前代risky。她所属的risky家虽是奇迹使一族,却并无血缘关系。他们都是养子。她是第四代传承,因为心思细腻且孤苦无依,被前代捡来收做养女。虽然没听说过,但前代应该也是受了更前任risky接纳吧。 出身上毫无共通之处,只有一件事将该族凝成一体。 极其卓越的战斗兵器。 唯有作为奇迹军最强的存在这点,支撑着risky的名号与构架。 “……抱、抱歉,太失礼了。” “无妨。” 面对慌忙道歉的nately,liz只是简单回复。 机械马车在荒野中奔驰。目的地近了。 2. 那所疗养院位于边境附近,荒野和山脉的交界处。白色建筑远远望去极为显眼,反过来也一样,若是有人接近只有一片绿茵、一览无余的周围,立刻就能明白。 “——那不是新患者乘坐的马车吗?” 看护助理何章年见到窗外接近的影子,通知医生。 “是啊,贵族的马车,大小姐已经到了。” “我去迎接。” 楠少年迈着轻快的步伐飞奔出去。 “哎呀呀——” 医生苦笑着,心想他们实在太悠闲了。这里虽然和平,但翻过两座山头就是枢机军和奇迹军殊死搏斗的战场。那边明明急需医生和医疗设备,却经常不足,无谓的牺牲只会持续增加吧。 与之相对,以治疗怪病momana为目的,作为各势力中立地带而建的疗养院里医生设备充足,却几乎没什么患者。momana病本身称不上可怕,症状是头晕、指尖麻痹及轻微视觉障碍,并无生命危险,从来没有人因该症病逝。既然如此,怎么还特意建疗养院呢?因为患病者不知为何都是在各势力中居于高位的贵族特权阶级之流。这病都是那些不吝花钱治疗的人得的。 而且近几年急剧减少。并没有找出什么疗法,是擅自减少的。 来这里的医生实际上都有各自的研究,顺便把各势力支付的研究费用挪到自己的课题上。 只是让患者吃美味的食物,做适度的运动,规律地就寝和起床——总之,在健康的生活中度过两三年,病就不知不觉间痊愈了。 即便如此,这里也不会关闭。 理由大概是——患者同家人接触很痛苦吧。 “——欢迎!” 楠少年朝停在疗养院前的机械马车行礼。 门开了,一个随从模样的男人探出脸,“嗯嗯”点头。是奇迹军情报部的nately,不过当然——他在此使用了假名。 “欢迎!那么患者呢?” 楠少年话音刚落,那位“患者”——liz.risky已经从马车里出来了。 楠慌忙想牵住她的手。但她看也不看,径直落在后方地面。 “——呼。” 她吐露出一口气,环顾四周。 “相当——漂亮的地方啊?” 低喃的嗓音清脆动人。 并且出落得洋娃娃一般标致。但没错,楠一眼便知她是病人。不知怎的,从她身上投射出与世间万物隔绝的孤独影子。这是momana病患者的共通特征。 少女回头望向他,微微皱眉,然后犹豫道: “是疗养院的人?” “是的。” 楠笑了笑说。 “别在意,我看起来像什么?” “——一张‘猴子’脸。” “猴子还是第一次呢。不过,把人脸看成别的东西是这病的一般症状。别担心,等康复就能看到正常的脸了。” “是吗?” liz一面含笑点头,一面心说: (不,实际上就是一副猴子的样——) 伪装momana病患者,潜入这所疗养院是她任务的第一步。 为等待时机,暂且要度过一段无聊时光了,当然她并不在意。 狙击手习惯等待。 liz决定把负责她的医生当作蛇。蛇是个挺奇怪的男人。诊察过程中,他向裸露上半身的liz提问。 “你觉得你为什么会得病?” “谁知道呢?我不觉得自己能懂。” liz面无表情地胡诌。其实当然知道,是为了暗杀任务。医生微妙点头。 “一般来讲,过度神经质的人容易罹患momana病。怎么说呢——生来地位崇高,但上面有哥哥姐姐比自己更出名,同时又比其他庶民了不起,不知自己崇高至何种程度而烦恼——茫然无措,最终成为线条瘦削的人。” “真的?” “不,尚无实据证明。而且如果原因那么简单,只消说一句‘是我让你生病的’就行了。” 蛇眨巴着眼睛,真是个奇怪的男人。liz回以微笑。 “这样一来,患者就能从自身病因的苦恼中解放,对吗?” “你很聪明,但这种敏感也是这病的大敌。放松些,这里基本没什么能压迫你。” 蛇开始给自己斟茶。liz提醒他“可以了吗”,得到肯定。待她穿好衣服,蛇又问: “对了,你的本家是枢机军,还是奇迹军?” “枢机军不是不认可奇迹军这套说法吗?” 枢机军大本营采取的方针是,明面上不承认名为奇迹的超常现象实际存在。那是种超大规模的诡计。 “啊啊,但另一方面,却教导未受教育、在前线作战的普通士兵们‘那是恶魔,必须消灭’,这很矛盾吧?” 蛇笑着说。 “先生是奇迹军的拥护者?” “哪边都不是。我归属于这栋永久中立设施。虽说出生地在枢机军阵营,但我并不认为自己属于那里。研究领域才是主君。” 蛇微微摊开双手,做戏似的说。 原来如此,liz想。的确,这座疗养院是为那些与战争无关、只想进行自己研究的人而建的场所。 “要入住这里,一定很困难吧?” “没啥大不了的,只要通过各种资格证书,拥有七个医学相关博士学位就行。” 哼哼,他得意地鼻尖微颤。liz不由苦笑。 然后突然有些在意,便询问道: “那个,最初提出建造这座设施的,是枢机军还是奇迹军?” “都不是,是边境贵族的提议。那又怎么了?” “……不,没事。” 她感觉指尖好像触碰到重要的事情,却已经遗失了。 (怎么回事,有什么在意的……) liz稍作思考,立马将思绪从中移开。她尚在执行任务,不允许多余的事分心。 “那么先生,先生您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噢噢,你是问要不要承认奇迹军?这个嘛,我还没认真想过。只是——” “只是,什么?” “枢机军如此否认奇迹军,原因可能是害怕‘奇迹’吧。” “害怕?” “是啊,毕竟未知使人畏惧。不过——也许对奇迹军同样适用。” “——那是何意?” 蛇咯咯笑道: “因为奇迹使不是很少出现在战场吗?难道他们对自己也心怀畏惧?” “——但支配军队的不是奇迹使本身吗?” 我也不太了解,liz进一步补充。蛇耸耸肩。 “也许他们自身也不知道怎么使用力量,只能随意浪费机会。或者比起力量的目的,使用它站在军队顶端更有趣吗?不管怎样,我看不出什么明确的态度。” “这样吗?” “对小姐来说很难懂吧?” “……” liz没有回答,转而又抛出一个问题。 “那,假如先生是奇迹使——您会用它来做什么呢?推进研究?” “嘛,应该是。或者研究能力本身——不也很有趣吗?人类历史上史无前例的能力,实在是有趣啊。” “——也许,也许吧。” liz装作若无其事地点头。 3. liz.risky住进疗养院一个月后,奇迹军在翻过两座山头的平原上展开了大反攻。 眼看资源采掘区在枢机军的功势下快被夺去,当地奇迹军部队竟决意投入最后的力量,作战行动支离破碎——见到这一幕,枢机军固守阵地,等待奇迹军自行喘不过气。但敌人的攻势比想象中还要顽强。明明对方已无余力,枢机军的势头却有了被压制的迹象。 “请求援军。” 枢机军的部队理所当然向大本营求援。再推一把敌人就会崩溃,此时撤退显然是下策。与其进行无谓的消耗战,不如增补数量碾压对方。 这一请求得到大本营认可,但由于事态紧急,没有余力立即组织其他驻军,便紧急决定派遣中央皇都驻扎的特别军。 别名<黑剑>联队,那是枢机军支配体制的“机要”、堪称亲卫队的精锐编成军。此次出击极其罕见,也只有像这样胜利在望、必须保障资金桥头堡的重要局面才会登场。可以说,这是一支与奇迹军中奇迹使立场相当的部队。 流兵叛乱时也有作为制裁军的一面,所以部队的构成是绝密,连指挥官身份都未公开。现身战场的都是从各地挑选的精英士兵,下达指令的人则轻易不出面。 正因如此——部分人谣传指挥这支部队的正是被谜团包围的“枢机王”。 “当然,那片资源采掘区已经毫无价值。” 向liz下达指令时,副司令otto.kubirpaz得意地笑着。 “因为全部开采光了……那种地方还不如早早放弃。不过我考虑到它的利用价值,长久以来都在欺骗敌我双方。” “以此为诱饵引出<黑剑>?可你不认为那个指挥官就是枢机王本人吧?” “啊啊,那是自然。但问题在于只要击溃那支号称无敌的部队,就会对枢机军阵营造成动摇。届时再稍微添一把佐料……‘难道?’。‘难道枢机王被干掉了?’。一旦前线士兵产生这种想法,恐惧便会令敌军士气瞬间瓦解。” 就算士气多少出现低落,既然枢机军的可怖之处在于其指挥系统的强大,liz心想,恐怕也不用期待有多大效果吧?不过确实是相当的战果。而且…… kubirpaz似乎看出liz在想什么,嘻笑着说: “没错,而且——真正的目的在那之后。” “……趁枢机军内部混乱,把应该躲藏在某处的枢机王揪出来?” 不过——liz再度思索。 枢机王真是实际存在的人物吗? 难道不是枢机军为了维护整体的控制而虚构出的一位独裁者?这种可能性似乎很高。 但倘若真的存在,只能认为掩饰身份的手段非常高明。他是为了防备暗杀才藏起来的吧,究竟藏身于何处?又该以怎样的方式向部下传达命令,维持其支配力? 到处都是谜团,再说如果他确实存在的话,想要打倒这名可怕的敌人,常规方法定然行不通。并非自满,这世界上除了“risky”还有谁能做到? “等揪住隐匿独裁者的尾巴,你将执行打倒枢机王的真正任务。不只是这次简单的小打小闹,明白吗?” 简单,他说得轻松,但这项作战计划恐怕将造成相当大的牺牲。特别是战场上迎战的士兵们,绝对想不到自己只是被当作诱饵来使用。 liz轻叹一声。 “对方姑且被唤作枢机军的最强部队吧。” “<黑剑>之所以强,是因为它一半以上只出现于胜仗中。怎么会是你的对手呢?” “只要暗杀指挥官就行?” “没错。” “在哪里瞄准?” “有一处很适合……要往那片地带救援,有条绝佳的必经之路——” ……于是liz躲在那条线路附近的疗养院里,等待时机。 就这样一会儿陪医师们聊些晦涩话题,给他们诊疗,一会儿捉弄长相像猴子的少年助手,任时间自然流逝。直到那天来临。 * “今天一整天都不要外出。” 楠少年一大早就跑来通知。 “怎么了?” “军队要路过附近,很危险。” “军队?奇迹军?” “不,是枢机军。昨天深夜传令员来过。不过哪边都没啥区别,干嘛要来有这种病人的地方——” 楠少年不满地说道,那张酷似猴子的脸因正义感而扭曲。 “哦——” liz点点头。 看来敌人上钩了。她内心认为这次作战成功的概率不到五成,此刻不免感到意外。多少还是有些遗憾,其实作为悠闲度日的病人也不赖嘛。 然而她立刻抛下感慨、机械地着手准备工作。 确认无人打扰后敞开单间窗户。 “——” 抬头望天,仔细确认气象状况。 晴空万里。风也很少。云的移动也很缓慢,没有突然下雨的征兆。 抽吸一口空气,根据味道辨别空气湿度。 生活近一个多月,对周边情况已有大致了解。现在不是换季的时节,就算突发变故,应该也不会影响太大。 动手似乎不成问题。 因为强风和大雨,不能说没有失手的风险,所以她很谨慎。虽然正式竞赛一次也没失手,但演习中也有过几次瞄准都不中的状况。 她不断刻苦磨练,就是希望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忽然间,想起那位“蛇”医生对自己说的话。 “你是那类特别爱钻牛角尖的人吧?或许这也是病情恶化的原因。被某些特别的事纠缠,所以才不把人当人看。” 没错——她想。 自己似乎被这份称为“奇迹”的能力附体了。 但既然无法改变现实,她也没必要对这种能力所引导的人生有抵触感。若是世上只有自己能做这事,那便去做到为止。 迎着从外部灌入的风,闭上双眼。 “一粒泪” 她的能力被如此命名。用途是奇袭,并以此破坏目标——其余就不知道了。 “……” 能感知到空气微微晃动。她的能力某种意义上可以视为“辅助”能力。准确来说,是让某样物品乘风飘荡。但她并未准备别的“凶器”,因为会被有警戒心的人察觉。 远处,各式装甲车和拖车凑成的军团沿着山路驶近。可以说是枢机军阵营珍贵收藏的各类机械兵器所集结的最强兵团。 (……如何?) 利用风势打探情报。因为有效感知范围大致局限在五米半径的圆内,所以只能像地图上的爬虫——或者说不停滑动眼镜一样进行探查。特别是探测人体呼吸。人都要呼吸,不用十秒钟就能掌握所有人的位置。但要想知道指挥官是谁,多少得花些时间。 一开始觉得坚固装甲车里的人很可疑,但当逐渐听清他们的牢骚: [……真想回去啊,回到故乡……] 莫名清晰意识到装甲车司机在小声嘟囔,接下来一切都不难理解了。 (……装甲车里都是普通的突击兵吗……瞄准那边的轻型气垫推进式吉普车和卡车怎样……啧。) liz微微咂嘴。太靠近朝地面喷气移动的气垫车,她也有无法较好掌握能力的危险。 就在这时,一辆不远处行驶的吉普车上,两名乘员开始奇怪的对话。 [……有件事,我想说下这次的情况。] [是,联队长,是什么呢?] [实际上,本次作战决定是由枢机王陛下本人亲自参与的,似乎是以某种形式牵涉……] [——枢、枢机王……不,陛下?怎么回事?] [虽然尚不了解,但可以肯定,这不单是一场确保资源地的作战,而是与我方枢机军阵营全体存在密切联系。所以,考虑到我有可能战死,在此特别向身为副官的贵官下达密令——] 风向有变,突然听不清了。 但这就足够了,目标位置已经锁定。不过,他们刚才的对话——意思是: (……枢机王,难道说,对本次作战有所察觉……?) 独裁者枢机王果然实际存在,而且还知道这边的事。虽然不清楚狙击和作战被了解到什么程度,但可以肯定,他是故意钻进资源地诱饵的圈套的。 被看穿后仍强行作战不是上策。但如果这里逃掉,恐怕就再没法暗杀<黑剑>的队长了。 (——怎么办?) liz犹豫了片刻。 她留有紧急情况时联络负责本次行动的副指挥官kubirpaz的手段。奇迹使中称为<远彦>且只有他们才能使用的不可视远距传感线现在应该也通着。为以防万一,那根线必须保留到最后一刻。 (——不,不管枢机王想做什么,这里只能干了!) liz下定决心。 将意识集中于目标周身空气。 目标还在与副官交谈。因为气流紊乱,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但若是打算把泄漏的情报告知副官的话!) 不能让他传达那个。 她脑海中浮出弓箭的形象,将弓弦绷紧。这份想象力化为只能以“奇迹”形容的无形力量,在目标身旁具现化,再然后——冷却。 迅速地、瞬间地,那片空间中大气汇聚,分子运动冻结终止。这当然也作用于湿度,即占大气成分几成的——水。 水发生冻结,形成冰这种固体,也就是“子弹”—— (——呼!) liz在心中松开弓弦的同时,这支空中突然显现的冰矢,不出意外将目标头颅粉碎贯穿。 目标像挨一记重击,从气垫车上摔落飞离出去。身体本身当场死亡,不再动弹了。 任务完成。 4. “——哈、哈、哈……” 因为精神过度集中,liz全身直冒冷汗。喘着粗气,勉强恢复正常。 (……话说。) 既然任务完成,就必须考虑如何逃出此地。 是办理正式手续从疗养院出院,还是销声匿迹比较好呢,正当liz考虑时。 周围传来猛烈冲击,紧接着,轰鸣声接踵而至。 liz站立不稳,向后摔倒。 只见窗外,爆炎高升。那是—— “……炸裂弹炮击?!” 至于目标——这片区域除疗养院再无他物。 指挥官刚被狙杀的<黑剑>机械化战车部队发动齐射,炮击欲使建筑物崩解。 “为、为什么——” 反应也太快了……! 对一场远距离的奇袭暗杀,首先应该巩固防守才对。为什么能立刻精准察觉到liz所在地并予以还击呢? 她稳住身子,试图从炮击中脱身。 这时,一枚炮弹击中建筑物。liz的身体被吹飞。 “——命中目标建筑!” 无须听声,<黑剑>的副官已经用双筒望远镜确认了状况。 “继续炮击!” 他有些歇斯底里地下令。毕竟指挥官在眼前被杀,这也难怪。 “可、可是……那所医院应该是中立……” “那里头有奇迹使,联队长大人确实是这么说的……!没有宽恕的余地!” “奇、奇迹使……!” 听到这个词,下士官脸色剧变。战场上,那是死神的代名词。 “知道了就赶紧继续炮击!” “明、明白!” 部下紧紧抓住战车联通麦克风传达命令。 副官听着,心头涌出一丝不安。队长没能把事情完全告诉他。 [奇迹使好像在那所医院里,那是——] 还未得到详细命令,他便被狙杀了。 但队长那种不自然死法,除了奇迹攻击没别的可能。附近确有奇迹使无疑。 如果害怕不相干民间人士卷入而犹豫不决,只会令我方溃败……! “告诉他们,在完全破坏前,不得接近。” 他慎重地追加命令。 * “……呜、呜呜……” 恢复意识时,周围已是一片废墟。 “……” liz.risky保持趴在地上的姿势移动。她想站起来会很显眼,更容易受攻击。这是正确的,远处敌人的部队仍盯着这片地带。 (……为什么这里会……简直就像等着我杀指挥官一样……) liz怎么也无法接受。 曾是研究者乐园的悠闲疗养院,如今呈现出与那些卷入战火的乡村小镇别无二致的面貌。迄今堆砌而成的一切被残忍践踏、蹂躏到踪迹全无。 明智选择逃走的她刹时僵住了。 半埋在她眼前的,是那个老爱说怪话的“蛇”医生。头颅开裂,挺着白眼,一动不动。 “……” liz表情稍显阴沉,又立刻开始移动。没有时间去感慨。 必须爬到安全地带避难。 (为什么……) 心中这道反复出现的疑问,渐渐不再是疑问。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而且,看到刚才的尸体,想起那时的对话,一切都清楚了。 [——或者比起力量的目的,使用它站在军队顶端更有趣吗——] 为什么以前就没注意到呢? 如此简单的事情,却稀里糊涂陷入其中,不禁对自己感到愤怒。 而那时,时机正好,它来了。 “——还活着吗,liz.risky?” 那根不可见的连线被接通了,是副司令otto.kubirpaz在用远彦联络。 (——嗯,很遗憾。) liz没出声,只是在内心默默回应。 “哎哟喂——真叫人吃惊,了不起的强运啊。不过,你现在恐怕已经被全副武装的机械化部队包围,很难逃脱吧?” 语气就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不——不是像。这家伙实际上就是觉得有趣。 (是怎样的交易呢?) liz用沉稳的调子提问。 “你有点优秀过头了。” (……) “不知分寸。什么作战都想掺一脚,连没法持续取得超出预期的战果也无所谓。你是打算一个人对付枢机军吗?” (如果可能的话,我会这么做。) “不,那可不行——你根本不懂得整体的和谐。我们奇迹使并非什么救世主,将无知愚钝的民众从恶劣独裁者手中解救出来?这些都无所谓。我们应该为了捍卫我们的崇高地位而活着。” (……) “正因为有枢机军这个‘敌人’,我们才能作为‘守护者’君临民众。否则那些愚昧的民众就无法理解我们的伟大。这是必要的。” (……) “说白了就是你很碍事。不,只是通过间谍把你的位置告知给枢机军,作战任务本身是真的。嗯,辛苦了。” (——暗杀枢机王,这一目的本身是谎言吗?) “那当然!打倒枢机王?那种不可思议的事怎么可能做得到!” 冷笑声传来。但liz并未对嘲笑感到愤怒,而是冷静地继续发言。 (那么,你相当于犯下奇迹军条约机构共通规范第四〇九条第三项<将军命令伪证罪>。在所有奇迹使间,可以不透露机密,但不允许用谎言诱导——你被确定为一级军法触犯者。) 耳闻恬然少女的恫吓,kubirpaz怯懦地虚张声势。 “——risky,你拿自己当什么了!?先告诉你,这次作战本身是第四方面军司令mazane提督的命令!像你这样的小姑娘哪有资格对军令评头论足!” 对此,liz.risky回答得很干脆。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提督同罪。) 因为实在反常过头,kubirpaz那边陷入沉默。liz最后告知: (再见,副司令。) 当听见这句唐突的话,kubirpaz的语气明显开始动摇。 “——啥?什么意思——” 刚说到一半,气息中途: ——咻。 戛然而止。 “……” 虽然看不见,但liz清楚发生了什么。 她的“一粒泪”流径远彦——通过细微的传感线操纵冰矢远程狙击,将kubirpaz头颅射穿。当然,瞄准的是可以确定即死的脑门要害部位。 一直隐瞒这招,以便在kubirpaz背叛自己时进行“处理”。为此——以防万一,不到关键时刻,绝不能轻易用远彦联络。因为陷阱经过一次线路接通就会自动解除。 “——呼。” liz卸下专注力,吁了口气。 她从未怀疑kubirpaz。 只是遵循上代risky的指示,每次作战都要准备这样的“保险”。 (——原来如此,是为了这种时候啊,父亲。) 她一边在心中点头,一边冷静地匍匐地面,继续寻找出口。 5. “啊、啊啊……?” 化作废墟的疗养院中,楠少年望着突兀发生的一切感到哑然。 到底发生了什么?完全不知道。从昏厥中醒来后,世界末日般的光景展现眼前。 “这、这怎么回事……” 摇摇欲坠地起身行走。四周除了他再无旁人。 “这种……这种愚蠢……绝对中立、安全的地方……” 也没人听他自言自语。 他的彷徨以惊惶的痉挛终止。 一具尸体倒在地上。那是被liz取名“蛇”的研究主任。 头盖骨裂开一道口子,体液向外流淌。 “老师……为什么?” 他茫然摇晃着被半埋的主任。 “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啊,喂,老师……!” 楠少年或许已经半是癫狂。面对根本不可能回应的研究主任,嘶声力竭地质问。 然而现实连这也不容许,朝着他预料外的局面突进。 “计算有误——” 得到回复。 那是从头颅开裂、应该已经彻底死去的研究主任嘴中发出。 “诶……” 少年猝不及防,稍愣神时,他便弹簧一样跳起,咬住少年的脖子。 然后,一口气将鲜血——生命之精华啜饮殆尽。少年脸色顷刻变得惨白。 “啊、哦、哦——?” 楠少年还未明白发生什么,当即瘫倒在地。 “不,完全算错了——没想到他们真想杀我。” 研究主任慢悠悠地起身。本应裂开的脑袋又复原了。致命的撕裂伤,以无法想象的完美状态恢复。 那张脸上已看不出丝毫研究者的苍白神色。 取而代之的,一种不受任何人支配、却能支配任何人的人才拥有的奇妙气场,犹如长袍包裹全身。 “听刚才的‘远彦’,我明白了——奇迹军貌似也在做和我相同的事。不顾忌身份也要守住自身立场——当然。” 他微笑着,低声呢喃。 “和拥有最强能力‘生命喰食’的奇迹使的我相比,还是太天真了——如何,楠君?” 听到呼唤,刚转化为全新尸体瘫倒在地的楠少年倏地站起。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眼中却散发出不自然的光彩。 “很好,master,请吩咐。” 那里只有绝对的忠诚。一直以来成谜的压倒性支配力的源泉得以清晰证明。 他咯咯地笑了。 “真是的,奇迹军那帮人,谁也没注意到吗——奇迹使才是人类的下一轮进化局面——果然敌方也有那样的存在,并且那是远远超越‘人类’程度的强大。” “是,master。” “创立一个绝对安全的中立领域,躲在里面,这主意明明挺好——哎呀呀,怎么就因为这种事失去藏身之所呢?算了,今后我们还是停止制造momana病患者吧。” “遵命,master,还有事吗?” “总之,杀掉发起这场愚蠢炮击的家伙——就以伟大枢机王的名义。” 接收命令的瞬间,楠以远超人类的惊人速度跃起,当场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么——” 他双手叉腰,环顾四周。 “那姑娘——已经逃掉了?并非出于无聊的好奇心。她被我故意引诱,不知不觉中踏入圈套,才落得如此下场。不过——” 那副面孔浮现些许严肃的神色。 “那姑娘——是risky家的四代liz.risky吧?” 独裁者就如被取的绰号一般,眼中闪烁着蛇样的光芒。 “看来是真正的奇迹使,实属罕见——恐怕只有普通人的寿命,不会再遇见我了,或者——” 他嘀咕道,并用远眺的目光看向世界。 并不是欣赏景色,视线仿佛穿透前方万物。 然后喃喃自语。 “总有一天,会有更将来的risky,作为敌人出现在‘真正的我’面前也未可知。” * “怎、怎么回事……” 疗养院遭到炮击破坏,躲在附近山上的nately中佐愕然望着这一幕。 他把liz送到疗养院后,一直在此扎营留守。当然,他压根没想过任务背后隐藏着什么。连暗杀枢机王才是真正目的的事都不知道。他的任务是在她需要时提供掩护,但事态发展到这种地步,掩护也无从谈起了。 “任务……失败了吗?还是……” 莫名其妙。 根本无法判断是情报泄露,还是liz成功了,遭遇反击。 “我、我该怎么办……?” ……但可以肯定的是,疗养院被破坏得那么彻底,里面的人…… “那样的,恐怕——” 就在他茫然自语时。 突然被从后面猛踹一脚,摔倒在地。 “——哇!” 他狼狈不堪,正欲重新起身,踹翻他的人影已经死死压住他的脖子。 “——nately中佐,又见面了。” 耳边响起少女的低语声。 声音来自和他一起来到这片土地的人。 “——li、liz.risky……阁下——?” “情报泄露,贵官向敌人泄密了吗?” “……没、没……怎么可能……” “kubirpaz说什么没?” “……副、副司令……?什……啥……这是……?” 他感到莫名其妙,拼命辩解,但其实没那个必要。liz快速观察他的表情,适时松开手。 “……是吗,只是在等我。辛苦了。” 没有道歉,只是简明说道。 nately捂着麻痹的喉咙,抬眼看向liz。 她一改来时的漂亮打扮,满身泥泞。覆盖煤灰的脸颊黑漆漆的,衣服也被撕碎大半,擦伤随处可见。 但nately并不觉得她寒酸。正相反,望见那凄厉的身姿……受了震撼。 即使全身破破烂烂,但少女双眼散发出的可怕强光,证明她确乎是这般严酷环境下诞生的战士。那里存在着与野生狩猎食肉兽相似的美。 (——这、这就是……) 他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这就是——奇迹使——吗……) 这时,liz开口了。 “得设法逃出去,有准备移动手段吧?” “是、是的——我准备了机械马,现在处于固定昏睡模式——” “马上唤醒。噢,允许切断限制。反正也没时间把马完好带走——” 这句断言也让nately自身重新领悟到了。没错,他们正受到枢机军机械化部队的追击,要想平安逃离极其困难。 “明、明白了。” “快点儿。” liz冷冷地说。 就在nately慌忙准备的空档,liz将视线再次投向方才逃脱的那所遭彻底破坏的疗养院。 “……” 研究者们的乐园已经荡然无存。 话虽如此——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能够超然于俗世、与任何事物毫无关联且安然无恙的场所。 比方说,哪怕拥有压倒性力量的奇迹使们的奇迹军也会因其所为陷入困境。 “——总之,接下来是mazene提督吧。” 她用谁也听不见的微弱声音低语。 没错,既然生而为奇迹使,她就不能不追求那份能力。进步——禁止这一行为的人,纵是意图维持奇迹使作为特权阶级的奇迹军全体,她也丝毫没有逃避的打算。 这也是risky的宿命吧,她想。而以最深刻形式继承这一思想的“天与地”两兄弟的诞生,则是在两百年之后。 “——准备好了。” 听nately这么说,她转过头。 “那我们走。” “但是,封锁相当严密——不可能那么容易回到境内。” 听着nately虚弱的声音,liz.risky态度坚决道: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未来的路还很长,没什么可说的。狙击手早已习惯等待。 跨上马,夹紧马肚,她随即赶赴下一场战斗。 “Against Greatest Trickmaker” closed ──────────────────────── 《竹泡会谈》电击hp SPECIAL 2004AUTUMN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泡“话说,秋天到了。” 竹“因为主题是秋天……不过,真没比这更重要的理由了?” 泡“嘛,这项企划本身就挺合适。顺其自然吧。” 竹“嗯,并且,秋天就是这么一种茫洋、莫名有些颓废的感觉——” 泡“熬过炎热的夏天,大家都疲惫了吗?” 竹“或者说,夏天的时候为了不输给酷热显得特别亢奋,现在才逐渐恢复正常,肩膀也放松了。” 泡“但反过来,运动之秋啦食欲之秋啦,也有相较活跃的气氛。” 竹“米饭的确比夏天好吃。应该说夏天都不知道吃什么,只能吃容易区分出刺激性味道的咖喱之流。” 泡“你偶尔会讲些毫无道理的谬论呢。” 竹“是事实吧?刨冰这种打碎冰块加糖浆就行的粗犷玩意儿也只有夏天才觉着好吃,冬天就算钻进暖桌里也完全提不上兴致。和全年都能吃到的冰激凌果子露对比,你就明白了吧?但在夏季的炎热阳光下,要是还没刨冰粗犷,吃啥都没差。像冬天也有的水果拼盘啊巧克力精致刨冰啊,在盛夏的泳池里反而没兴趣吃了。” 泡“原来如此,这样子吗?” 竹“明白了吗?” 泡“嗯。但我不明白你为何对冰菓相关的事情那么热忱。” 竹“……” 泡“咦,有些忧郁了呢。怎么?像想起做冰激凌相关工作时的痛苦回忆似的。” 竹“……大家都会逃离沉船吧——真的,一眨眼就会被抛弃、消失掉……” 泡“别摆出一副远眺的眼神嘛。不过那类回忆也是秋天的印象之一。” 竹“唔嗯,确实不是能回想起开心事、变得开朗的时令。” 泡“很适合沉浸在追忆中呢。” 竹“秋天真是悠闲从容啊。被追赶的时候不会出现的东西,一下子全冒出来了。” 泡“对农耕民族而言,收获后仍有闲暇。” 竹“突然变成学院派了。倒也是,季节化情绪具备相当的历史意义,是代代传承下来的瑰宝。就好比艺术一样。” 泡“艺术之秋与传说联系起来了,是吧?” 竹“不,也不必那么牵强——任何艺术都不可能一下子冒出旷世天才,一定得先借用前面众多平庸作品的中心思想或主题,产生灵感并加以发展,才能诞生超然绝伦的作品。” 泡“秋天作为季节的感觉,若非前面有夏天、更前面有春天,乃至后面有冬天的话,也不会成立对吧?” 竹“对对,需要积累。秋天枯萎了,不能省去快入冬的心情。” 泡“貌似在哪里见过这篇文章呢。先不提这个,顺序是春、夏,然后是秋,套用所谓起承转结的成语也就是转,所以差不多该到切换心情的阶段了吧。” 竹“唔呃,我觉得不太对。如果从这层意义上讲,春天应该更处于‘转’的位置。看似起始,但也有转换。” 泡“哈哈,就是说,拼命用功的考生最终入学、或是落榜成为复读生,命运由此决定吗?” 竹“——唔。” 泡“嘛,像你这样不参加应试的人,可能也不大了解这方面。” 竹“呜呜呜。” 泡“因为你啊,学生时代就开始实际工作了,即便到春天也不会改变。只是不再来学校而已,倒不如说今后会更忙吧?” 竹“——我、我知道……是我不对。” 泡“怎么?我并没有在声讨你。还是说与我共用一张脸的人,因为这种事跟你吵架了?” 竹“……所、所以那是——” 泡“姑且不提这事。既然那样,秋天不就相当于‘起’了吗?” 竹“……国外其实也有从秋季开始新学期的。” 泡“声音好像变微弱了呢。我想,大概是因为夏季休假能带给那些国家的人们一种暂将往事一笔勾销、从头开始的感受。” 竹“确实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那样更合理了。所以安排春假又是为什么?因为衔接的冬天太冷?” 泡“理由权且不论,这样安排的感受也不知不觉影响着你们的精神。最开始欢欣雀跃,但并未趁此结束,而要在寒冷到来以前,加入一缕缕暮色直至终结——这般的趋势。” 竹“就像季节更替?果然终结是指冬天本身,不是撑到春天才算结束。” 泡“人生或许也是如此。横竖最后会趋于严寒,斗志昂扬时在夏日的阳光下嬉闹,可一到秋天就变得消沉、坐等结束。” 竹“……变得无药可救了啊。所以秋天很活跃的话题呢?什么艺术啦运动啦食欲啦都跑哪儿去了?” 泡“这类文化,仔细想想,几乎都是生活中的业余技能。食欲这档事,比起吃饱长个,更倾向追求食物的美味。” 竹“没有余裕就做不到了,但那不也是能带来新余裕的建设性状况吗?” 泡“积攒下的余裕,不妨稍微消耗一番,是否有这之类的情况呢?” 竹“嘛——就像明治过后大正文化的纯熟一样?” 泡“你现在在学这个吗?” 竹“无论多么优越,总要归于寂寥,毕竟——后面有发生战争什么的。不过,正因如此才绚烂吗……” 泡“在发展进程中,根本没想过这些事吧。” 竹“但也是真心在发展的。非常认真、积极地为明天而共进奋斗的文化,很具有建设性哦。” 泡“反正很快就消逝了,重新被评价也是时代变迁以后吧?” 竹“……冬去春来,跟着立刻移往下个季节啊。无法否认,这样的感觉的确存在。” 泡“模糊地说,秋天好像什么都有。可它本身在某方面又是空洞的。” 竹“哈?你说什么?” 泡“不,应该说——回忆着春之扬升与夏之激昂,预感着即将到来的冬之冷酷——类似一味感受其他事情、只能静待时间流逝的居中阶段。” 竹“夏天之后,冬天之前,离春天最远——这意思吗?” 泡“不过,虽然不像你刚才说的大正时代,但若秋天不趁早做点什么,就彻底来不及辞冬迎春的筹备了。” 竹“是说纵使前途不甚明朗,也不能因此一直茫漠下去吗?哪怕冬天迫在眉睫,现在也尚有余裕——所以大概,还不算太——” 泡“哎呀呀,真软弱,不是要行使建设性吗?” 竹“太贪得无厌了,轻视现在、只顾着未来,真的很过分——” 泡“譬如说?你指哪些事?” 竹“——比方说,以工作忙碌为由,把难得的约定毁掉,我觉得不太好吧?” 泡“倒也没必要说得这么气馁嘛。” 竹“唉唉……不管怎么讲都——不痛快啊——” 泡“发呆的时候,秋天也渐渐过去了。” 竹“那样的话——冬天来临,春天就不远了吧?还是说并不会——当然,得从现在算起。” 泡“想必很遥远。” 竹“是啊……” 并排站在校舍屋顶的两人,眺望着只有细细云朵漂浮的悠远秋色天空。 BGM “SIMON & GARFUNKEL’S GREATEST HIT’S” ──────────────────────── 《竹泡会谈》不吉波普不笑THE MOVIE 电影宣传志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作者注 这场对话是虚构的,原作小说中的两人不可能知道这些事,请勿太介意。 泡“……所以这回是围绕电影版《不吉波普不笑》闲谈所设立的企划。” 竹“多、多不好意思啊,我们竟然被拍成了电影。” 泡“电影里的竹田启司比原作还要帅呢。” 竹“……这说法挺让人在意。话说回来,电影中的你比原作更决绝凛冽。” 泡“嗯,话也少,有点不言觉厉。” 竹“和滔滔不绝的原作大相径庭呢。电影里的不吉波普怎么看都像正义的伙伴。相比之下的你,总觉得很可疑。” 泡“要这么说,你也一样吧。电影里的竹田启司刻苦钻研,立志成为一名设计师。原作里明明是靠父母找关系请师傅当上学徒,却还抱怨同别人摩擦很辛苦,不是很惹人厌吗?” 竹“……什么嘛,介意这个。讨厌,我又不是单靠父母才找到工作的。” 泡“好啦好啦,这里是电影杂志的原稿,听小说方向的辩解也没用。” 竹“……不过,电影里宫下藤花和不吉波普分得很清,在你自己看来怎么样?” 泡“什么怎么样?” 竹“不,所以说……你也是宫下吧,那……重看一遍那种演技的话,那个,没什么芥蒂吗?” 泡“啊啊,你心里仍觉得我和宫下藤花没区别,一切都是她在演戏?” 竹“……唉,我说不清楚。” 泡“唔姆,这问题很难回答。但主演说她扮演角色的时候很认真,所以就算向她提出你的疑问,对方也会表示‘哎呀,那是另外一回事啦’。” 竹“……是、是吗?果然我不太懂那些艺人女演员。” 泡“你不懂的不光这个,而是全体女性的心理吧?” 竹“确实,可照这样说,没哪个男人会懂。” 泡“以电影举例,所谓的女性电影也仅是凭男监督趣好捏造虚构女性形象的题材罢了。” 竹“不,我认为女演员也有各种情况。” 泡“此话怎讲?” 竹“比如说,在全是男人的拍摄现场演戏,占少数的女性要想表现良好,标准就只有从眼前男人们那儿得来的印象了。这种局面下,越是优秀,结果就越是接近‘随意捏造’的东西。看着不像蒲鱼,实则除蒲鱼外什么也不是。” 泡“难以理解的发言,反正就是工作同内心分裂的意思吧。” 竹“特别是与不吉波普相近的地方,女高中生的刻板印象很大程度是由电视上的教育和综艺节目共同塑造,看的时候经常觉得那些不像女高中生。” 泡“又在提极端例子了。” 竹“这次的电影尽管在这方面做得相当慎重,并未刻意强调,但反过来也造成了似是而非的分崩离析。刻画了登场人物细腻的个性,却缺少无个性的描写。” 泡“你时常会发表些离奇的观点呢。所谓无个性的描写,究竟指什么?” 竹“所以啊,女高中生所谓太无厘头啦、超出媒体想象啦,其实不过恰好是刻板印象的极端化罢了。一般都说泡泡袜怎样,前不久读三十年前伊丹十三的随笔上写,‘女学生干嘛穿那么厚的厚棉袜呢?’,也就是说压根不是最近流行的。日本上学的女孩子的精神状态需要那种服饰,几十年来一点没变,只是表面上刚时兴而已。大家如果想刻画女高中生的话,这方面还得多留意。” 泡“可是,那种东西原作也没怎么提及吧?” 竹“没办法,毕竟作者没和那类女性好好交往过。不过节目现场的人只要稍微留心,应该拥有不少收集素材的契机。并不局限于女高中生,工薪族也是如此。” 泡“说到无个性的状况,男性那边不是更居多吗?” 竹“唔,实际上男人真的完全不考虑自己。女人说男人是笨蛋什么的也不无道理。想坚持自我又会变阴暗。” 泡“阴暗不好吗?” 竹“不,那就变成和实际日常分离的旁观者了。社交网站主页上写很多的人,现实生活中往往是脾性迥异的文职工。男人一旦试图认真思考,就会因为务实变得过分抽象、脱离现况。” 泡“也有不少人说你很浪漫之类的。” 竹“……” 泡“啊呀,怎么?” 竹“……没什么。话说这次的电影里,男性角色观感上明显比女性角色要聪明。原作里早乙女怎么看都比雾间凪傻,银幕上的凪反而不太机灵。相比较下,早乙女利用焚化炉的桥段反复出现,但每次都能表达出微妙差异,刻画能力非常强。” 泡“后半段几乎成主角了。” 竹“原作的早乙女更缺乏自觉呢。也不知道他对manticore怎么想的。” 泡“能够断言吗?虽然是小说,但毕竟也是人心。许多事情都没法明确决定吧?” 竹“唔,所以才叫人毛骨悚然。没明确决定的事就满不在乎地横行。新刻也有点儿像。” 泡“说起来,新刻同学是这次电影剧本当中最吃亏的人呢。” 竹“没啥出场机会啊——” 泡“小说里可是压轴角色。” 竹“所以,就欲图维系暧昧之物的男人和想把事情搞清楚的女人之间的对立意义而言,小说里与早乙女相对的既不是雾间凪也不是manticore,而是新刻。” 泡“这又和刚才的话题关联了。” 竹“不过电影的主题不在那方面,就显得比较随意。” 泡“敷衍了事,或者说焦点对不上?” 竹“对对。电影是影像,本身足够清晰,毋宁说深度表现在暧昧感的烘托;小说正相反,仅仅文字就可以无限抽象,故而论技法更贴近具象。真挺有趣。” 泡“那,电影都是这样啰,研究者君?” 竹“研究者是怎么回事?” 泡“因为你不是思考了很多吗?不愧为无须参加应试的就业组。” 竹“……(这类言辞无可救药地像是照搬宫下的说法呢∽” 泡“啊呀,为何沉默了?” 竹“……我并没有什么研究的意思,大部分都是从别人那儿学来的。总之,电影比起小说要表现得深刻的多。” 泡“让身为小说家的作者听见这话可以吗?” 竹“我又不是作者。嗯,准确来讲,例如这次电影中不吉波普自高处跃下的场景,在小说里倘若原封不动地描写,读者只会摸不着头脑,要表达也需要相当的事前铺垫。但在电影里哪怕刻画唐突,只要肯好好表现,观众也乐意接受。” 泡“还有种说法,小说‘描述起来栩栩如生’,电影则不用太费力就可以‘不像演的’。” 竹“电影那方也很辛苦哦,不管真人还是动画。工作人员和演员,动画的话就是画师和背景美术,人力就那么多,必须从影像能否完成这一点考量。而且工作人员也会觉得‘虽然监督那么想,但考虑我参加这里的意义,这个不能排除’等等。影像即此类各式各样心情的集合体现。” 泡“原作小说不也是各色登场人物各自不同想法的集合么?就不能互相吻合?” 竹“所以,读过剧本预备稿的助监也会找监督问‘这儿是什么有趣的地方吗?’,由于相似反而导致排斥。” 泡“听着我都感觉拍电影挺不容易了。” 竹“原作者根本不辛苦。剧本预备稿也净是些没用上的方案。” 泡“据本人辩解,那是因为他并未获知会议已经开很多次,从企划出发点考虑,早没有添加新意向的余地了。” 竹“嘛,后面就失去干劲了。完全不参与,让‘帮忙检查一下’也没检查。剧本倒是读得很认真。” 泡“这和没发表意见就不行动一样吧。” 竹“不,事关电影制作,原作者再怎么掺合也不可能有好结果,况且工作人员已经在为制片条件而战了。即使插嘴也绝不会往创造性的方向发展,只能徒增外部压力,还是别做为妙。” 泡“真难啊。” 竹“本人还得意地说,结果影片依旧能成型,应该算做对了选择。” 泡“自夸的方向有些歪斜呢,没准提了意见也不会通过?” 竹“可能吧。感觉像在掩饰自己缺少发言权,不过这一点就饶了他吧。本人有段时期特别憧憬影视相关工作,因为不合适放弃了,可当自己的作品真被影视化后,比起感动更多是困惑,根本无所适从。” 泡“人生啊。” 竹“……总结得真厉害。那种说法怎么都能成立。你的论断基本全是这套,要么夸大要么缩略,微妙偏离焦点叫人难以反驳。不该想办法校正吗?” 泡“所以我没想过会被录作影像。镜头失焦的话也拍不出来。” 竹“……” BGM “PANORAMA” by THE CARS ──────────────────────── 濡湿的她所想之事《She Says All Right》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那天意外下起了雨,回家时已经湿透了。踏进空无一人的家,本打算马上冲个澡,突然一阵疲劳感袭来,没脱衣服就躺倒在床上。 “啊……” 心里担忧着会不会弄湿床单,可倦怠的感觉牢牢浸透全身,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自己何时变成这么邋遢的人了?作为人造合成人出生的她没有像样的成长记忆,取而代之的是被强行灌输的行动模式。忠实执行指令、不做无谓的行动、完成命令前不休息等等,常被要求具备机械般的精神。现在又如何呢?依赖同居人的宽容,学会了偷懒,该做的事大半都往后推。周围人待她都很好,但每次她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些人难道不明白我没有被这样对待的价值吗?若是自己站在自己面前,定然不会出手相助。毫无意义的存在,又不可能带给任何人好处。 “啊……” 现在必须起床,脱下濡湿的衣物扔进洗衣筐,洗完澡擦干净弄脏的地板,准备同居人的晚饭,然后老老实实等着。尽管计划着,但身体依旧沉重,挤不出一丝积极的行动欲,倒是活着好麻烦这类感觉,最近在她身上频繁产生。每当这时,心底都会响起一股声音。有什么不好?欺骗周围人也没关系,那些家伙愚蠢又幸福不是吗?既然如此,就没必要过度操心。他们根本没有察觉我们的本性,只消戴上老好人的假面具,就会擅自打理妥当。烦恼干什么?你不是那种能够想出新点子搞开创性的人吧?像个渣滓一样没用,老老实实按照大家预想的做就行了。你只能这样。你不是值得珍惜的人,实话实说也没意义。等到哪天一切都完蛋的时候,他们才会明白对你的期待是错的,那是他们的责任,不是你的过错。你没错。是啊,一直都没错。错的是别人。你不就是个被悲剧命运戏弄的可怜女孩吗?遇到困难哭就是了,肯定会有人替你做些适当的好事——内心的声音喋喋不休叨个不停。平日里被周围人认为沉默寡言的她,此刻却毫不迟疑地滔滔不绝。 “啊……” 她出神地凝望天花板。疲惫已经渗透全身,稍微躺会儿是无法消除的。继续躺着,感冒了又会给大家添麻烦吗?那样就能像公主一样被好好照顾吗?已经习惯生病了吧?其实发点烧也没什么大不了,家务、上学啥的义务统统撒谎逃掉就成。一定会担心吧?请同情我吧?这是你的拿手好戏吧?光是这样就活到了现在吧?有什么不好——她在脑子里闪过这些念头,回过神来僵硬地笑了。黏腻猥琐、扭曲的狰狞笑意。 “啊……呵呵。” 她轻笑出声,对着心中叫嚷的另一个自己,一如既往地挖苦。 (很遗憾,我讨厌自己,所以才不听你的话,真不巧——) 她站起身,迅速脱掉衣服,一丝不挂走进浴间。浴室的淋浴水流冲在她身上,声音再怎么激烈也算不上大的噪音。 “She Says All Right” closed ──────────────────────── 室井梢×风洞枫×御堂璃央《Girls in The Emperoider》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璃“所以我们不得不回头整理emperoider的事。” 梢“不是,那叫才牙不就行了?干嘛请我们啊?” 枫“再说我和梢不只出场了两卷吗?前半段活跃的角色该总结什么?璃央,由你来吧。” 璃“不,就算——要这么说,你们可是充当主役活跃,哪像我一直被耍得团团转。” 枫“本来,我和梢直到第四卷结束都还在住院吧。” 梢“没办法,第三四卷合起来不到一星期。我们接下来还有出场机会吗?” 枫“话说,按照作者设定,原本NP学园的学生们各自都持有无敌的能力,并无优劣之分吧?相应的,我们明显不是杂鱼,对吗?” 璃“不,说起来梢,你已经厉害到几乎是‘世界之敌’的程度了。哎呀,我都奇怪黑帽子怎么不出现。” 梢“很遗憾,是我觉悟不够。应该说,我只是给才牙和他妹妹做陪衬罢了。” 璃“如果当时的你没觉悟,谁还有觉悟啊?” 枫“你总是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耶,璃央。” 梢“毕竟一个人出人头地了。嘛,事到如今也很难说这是好是坏。统和机构也是状况复杂。” 枫“和故事开头的时候相比,我们所有人都变得别扭了。这一切都是才牙君的错。” 梢“对对。想着踏踏实实地进步、争口气给大家看什么的,总觉得愚蠢。你怎么样,璃央?” 璃“不,我的情况正好相反。” 梢“啊、托他的福变坦率了?” 枫“哇,这种说法好可疑。” 璃“我说……不不,不是这样的。我一开始太拧巴了。” 梢“真是讨厌的家伙啊,当时的你。” 枫“可能自己没注意到吧,经常小声‘嘁’嘴,我可都听见了。” 璃“诶?诶?我有做过那种事吗?” 枫“人呐,就算能看透他人的内心,也很难掌握自己的无意识行动。” 梢“哇,看破了。好厉害好厉害。” 璃“呃……那个,我真的很受打击呢。” 梢“你那副瘪嘴的表情很可爱哟,璃央。唔嗯,快要喜欢上了。” 枫“真的真的?没说谎?用能力测量试试吧。” 璃“……因为是真的,所以更消沉了。” 枫“去找才牙君安慰一番呗。” 璃“我说啊……那家伙原本就不是会在意这种事的类型吧?” 梢“唔嗯,同意。吵架的话,绝对是以这边单方面生气结束。” 枫“那种情况下就说‘明明是个妹控’好了,一发命中。” 三人“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Girls in The Emperoider” closed ──────────────────────── 《不吉波普 如果宫下藤花是“炎之魔女”》电击April Fool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呃喂,藤花。平时作为男朋友就够操心了,要是再发生这种事可太糟了,真的请饶了我吧。” ——竹田启司 ──────────────────────── 《不吉波普尚未结束!?》电击h&p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2007年某日。 上远野浩平、绪方刚志、责任编辑3人正为“不吉波普的架空结局场景”构思绞尽脑汁。 “连导弹一并冲进太阳呢?” “像那样的?” “那就拉上敌意机器人同彗星相撞。” “那也是那样吧?” “在类似体育馆的场所举办自我启发研讨会。” “那个比上面还糟。” “在Rubens的画作前和狗一起……” “我说啊。” “燃至白烬。”“抵达天竺。”“返回不吉星。” “不吉波普谋窃庞大之物……” “……算了。” 一触即发(?)的议论最后决定的最终场景是—— 终于露出真面目的终极BOSS!! 被擒缚的凪的命运是!? 不吉波普的战斗仍将继续!! “唉,结果还是那样?”(绪方)、“又有何关系。”(上远野)、“可以吗?”(责编) 由衷感谢您的诚挚阅读。 下期《静流姐的杀龙投踢》再开! ──────────────────────── 《竹泡会谈》电击hp SPECIAL 2003SPRING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泡“这次好像要聊旅行的话题。” 竹“旅行?旅行啊——可是,我们来这种地方真的好吗?” 泡“不挺好的?又没什么。” 竹“因为迄今为止的竹泡都是那位作者创作过程中附带的牢骚吧,这次则不同。说句冒昧话,旅行的主题不是搭写这本杂志特集的S老师顺风车吗?也有读者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泡“知道与否也无大碍,竹泡本就没有特别深的理由,随便填满页面即可。作者被委托写稿,但没东西可写,才由我们替他发言。” 竹“太露骨了——不过说到旅行,竹泡本身就像在旅行一样。以连载来看也是不定期的。” 泡“连登载的刊物都没定下,到处乱晃。有罐头有序列杂志,还有这类特别刊。” 竹“因为没人催促别再偷懒,所以一直拖拖拉拉。” 泡“真像一场目的地未定的旅程呢,竹泡。” 竹“……有那么帅吗?也罢。要说旅行的目的,大多是观光或找寻某样东西,譬如和谁见面之类的。” 泡“不过提起旅人,一般指没有特殊目的且四处流浪的人吧?” 竹“国外出差和去温泉街观光的人怎么算?” 泡“james.bond跟indy.jones也是满世界乱逛,可给人感觉不像旅行者。” 竹“……同样的话已经说过无数遍了,为什么你这家伙能流利撂上一堆专有名词呢?违和感一直没消失。” 泡“像我这样的人不属于任何地方,因而什么都可以引用。 竹“在那之前,你是如何知道的?简直不可思议……算了。要这么讲,旅人的代表形象应该是moomin谷物语里的snufkin。总觉得和你相似呢,snufkin。” 泡“作为同样奇特的帽子伙伴,方便产生共鸣。” 竹“真是毫无感情的言辞,什么奇特的帽子伙伴?话说银河铁道999的maete也戴着帽子,旅行者该戴帽子吗?” 泡“古时候的寒风纹次郎就以斗笠和牙签为标志,虚无僧也以深编斗笠作为象征之一。” 竹“果然远行需要常戴帽子,能当作象征倒是有趣。想必因为帽子这一时尚元素具备供人改观固有印象、塑造旅者超脱尘俗气质的效果?” 泡“不愧为理想做设计师的人,说话挺像回事儿。那棒球场即旅人的集合喽。” 竹“帽子含义不同,但车站员工、空姐和飞行员的帽子的确能带给人旅行的印象。就算是棒球帽,美国电影里开长途卡车的司机也总戴着家乡球队的款型。” 泡“概言之,它可以保护头部这一身体核心部位不受周围环境影响,不止局限于免受阳光直射等物理意义上的作用。” 竹“走在不熟悉的异国他乡,多少需要加强防护的心情啊……那,你的黑帽子也有这层意思啰?” 泡“谁知道呢。我是自动的,并不了解自身。” 竹“……什么嘛。” 泡“先不说我,旅行常被喻为人生,媒人的经典感言便是‘婚姻就像航海’。” 竹“婚、婚姻?” 泡“哎呀,有点动摇呢,婚姻这词怎么了?” 竹“不,不是……你这张脸说到婚姻,感觉上就?” 泡“所以,就什么?” 竹“……真不是故意的吗?唉,不提这个了。人生就像旅行,这话虽然已经成为惯用语,但真正过那种生活的人其实很少吧?” 泡“因为更希望偏安一偶、平稳度日的生活?” 竹“嘛,是那么回事。志愿当设计师的我,在社会上看或许是个轻浮的家伙,生活却相对质朴。” 泡“但你对自己的将来尚无明确规划吧。纵使心怀志向,也不大可能一直朝那个方向前进?” 竹“当然了。” 泡“这不是很像漫无目的的旅行吗?” 竹“可是,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泡“即便旅行的人,肚子饿了也会进食,入夜了照样要睡觉。生活本是同类事物的循环,况且人活着基本就得围绕重复行为,哪里都一样。毋宁说越是频繁移动的人,用餐作息就越规律。巴士观光团也只能在规定地点入厕吧?” 竹“不,既然是旅行,应该能遇见各种东西。” 泡“你们不每天都在和各种各样的东西相遇?街上从身边经过的人同昨天不一样吧?看电视的话,播放的节目不是和上周迥异吗?” 竹“那和这是两码事吧?旅行中对邂逅格外敏锐,平时则不太刻意探究差别——嘛,比起盲目憧憬旅人,在日常中寻觅喜悦兴许更好。” 泡“像你这么忙碌的人,大概极易忘记这一点。” 竹“呜,耳朵好痛。” 泡“未能留意身边人应有之变化,仍为一切如常心安理得,这种时候便会绊倒。” 竹“……不、不,没有的事……真的?” 泡“何必盯着我?你在意的不是我吧?” 竹“……唔,确实。只是普通地生活,也许比出国旅行还要不安。人们向往旅行,与其说是渴求忐忑刺激,不如解释成希望沿途释放这类情绪。” 泡“印象中旅人寓意自由?” 竹“刚才提到的snufkin也散发着一股相当寡欲、孤寂的气息,引人憧憬却又捎带几分感伤。” 泡“所谓自由,反过来表示支持者寥寥。但正因如此,在旅途中重新审视自己才成为可能。” 竹“唔呃,这点我不认同。若是不甚思考的家伙,旅行恐怕也瞧不出什么。去了国外,因为物价差异,就产生变富裕的错觉得意忘形,这能叫重新审视自己吗?” 泡“哎呀,着实少见的辛辣。对从国外回来的人有什么怨恨吗?” 竹“那倒不是,但像某些动辄往海外跑的设计师啊音乐艺术家啊,总宣传在newyork搞活动啥的。都不知道待那边弄什么,好像在国外做事很了不起一样,简直草率。旅行的耻感全被抛诸脑后了,回来后就立马显摆。” 泡“旅行也有修行的意味呢。” 竹“当然存在真正修行的人,不过他们肯定要找住处吧?一旦有所明悟,自会脱离旅行扎根生活。” 泡“我们不也如此吗?竹泡只管喋喋不休,没有正篇小说出场的机会。尤其是你,这类倾向更为强烈。” 竹“……嘛,是有那种感觉。” 泡“站在这个立场,你也能有稍微缓口气的一面吧?” 竹“呃,一不当心现身的话,难保会碰上什么事。出场即结束或下线,对吧?” 泡“嗯,照此情形,你作为竹泡会谈的专用角色就可以了。” 竹“这种题材又不可能延续多长时间。” 泡“不清楚。毕竟竹泡是旅人嘛。可能会永远彷徨下去,本篇结束后也得继续旅行。” 竹“较之旅行更像定居?” 泡“永远和你一起——这样么?但是对你来说‘她’岂不更好?” 竹“……” BGM “DIXIE CHICKEN” by LITTLE FEAT ──────────────────────── 《竹泡会谈》电击hp SPECIAL 2004SPRING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泡“经常说年轻真好,你怎么看?” 竹“你说啥?能不能把话表达清楚?” 泡“不,因为这次的主题是新鲜嘛。所以我打算从年轻如何的角度上切入。” 竹“什么新鲜啊?连现在的我都清楚自己是个不成熟的小鬼了,干嘛非得聊这种话题?” 泡“正因如此,你才应该讲出来吧。与其事后回头谈论年轻,不如趁时机合适讲解下当事人的感受?” 竹“这倒没错,但就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更像真正的小鬼了。对了,上个月还得意扬扬挂嘴边的话,现在却尴尬得难以启齿,所谓年轻就是这样。” 泡“那不是对流行敏感吗?顺应时代潮流也是年轻的特征之一。” 竹“归根结底还是缺乏自信,怎么说呢,总之外在不完善的话,也谈不上其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泡“什么不足?” 竹“若真能解释明白,就不算年轻了吧。不管怎么讲,都莫名感觉少点儿什么。” 泡“因为你活在较为考验修炼与实力的世界,才会去关注这些。我认为一般的年轻人都没那么有自觉。” 竹“唔。” 泡“你也会自觉和周围人相处不好吧?” 竹“你这么说,我有点难受……” 泡“人会成长对吧?” 竹“不,好像也不能断定。还有腐败的方向。” 泡“嗯,即便那样也还是成长啊。纵然在社会或道义上是负面的,在本人看来仍是朝更恰当的方向进步,包括死亡。是的,正朝活着不一定代表正确的方向成长。” 竹“……别说这么可怕的话啊。所以你才被叫成死神。” 泡“那当然了,我本就是死神。” 竹“……不——罢了。不过提到成长,或许是年纪尚轻吧,大抵意识不到成长本身。” 泡“不愧是你,碰过几次壁,即可明了各中深意。没错,人于成长迅猛阶段往往对自身发展茫然不觉——所以当发展停滞,便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任何人都能成长,问题在那之后。” 竹“可是,就算要论以后,现在又太年轻——或者说幼稚,老实说这方面很难有什么实感。” 泡“正因将来总不确定,谁也不能对它抱有实感。实感一向纯属无稽之谈,无论何时,认识某物都已处于过去状态,所以感觉在本质上是过去式。成长意味着一只脚踏入未来,而对未来的实际感受,于过去式的人类认知相去甚远。” 竹“诶?诶?等、等会儿,我不太明白你在讲什么。” 泡“听不懂我的话不是现在才开始吧?” 竹“倒也是——不、不是这意思。” 泡“我现在的发言之所以难懂,主要是因为实际等于什么都没说。仅是用些毫无决意的词汇拼凑将来,却忽略具体方向、譬如‘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的空谈罢了。” 竹“哈?哦哦——将来不止是等待就会到来的东西,还关乎自己想怎么做。但那不是理所当然吗?” 泡“其实也并非如此。像你这类人应该挺难理解。” 竹“那是怎样?” 泡“普通人很难想到,拥有意志即活着本身。至多把周围眼前的物件随意摆弄一番、应付交差就快竭尽全力了。” 竹“是说只要掌握要领就行了吗?” 泡“坦率讲,确实。你很懂总结话题嘛。” 竹“怪会挖苦人的……但是,光考虑要领也不可能顺利吧。首先,要想把事做好,逐一细致地理解周边事物也并非易事。” 泡“真不容易啊。周围不断变化,自己所处的立场也在持续转变。真的很辛苦。” 竹“不、所以如果事态最后愈发棘手,会怎样——” 泡“陷入困境,连在那方面的成长结束了都没注意。” 竹“你刚才不是说不会停止成长吗?” 泡“成长本身不会停止,或者说无法停止,但只论及社会层面的有利发展也不现实。发展随处可见,故而无可避免让所需侧放缓、任由旁侧增长超越。果实日渐成熟,同时内部杂菌的繁殖也在加速。” 竹“太抽象了,不过我知道你想阐述绝望。” 泡“新鲜势必要纠缠此类问题。” 竹“那么,压紧黏固就不腐烂了吗?反正你会说也不是那样吧?” 泡“洞察力还蛮不错。” 竹“当你一味说些刻薄话的时候,多半肯定又得补充‘反之亦未然’。” 泡“追求固化,换言之追寻确凿之物的态度本无可厚非。问题在于,要确保结果,过程则必须配合结果适时调整。” 竹“但大多数情况下,人们会想‘这方法行得通,下次延用也足够了’,不再另做尝试。” 泡“应该取得怎样的结果?曾经自认为结果的成就,究竟有多大程度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抑或仅是顺水推舟偶然达成?这类内容若不经常检讨,很快就会走上歧途。原本与世界和谐相处的东西,不知不觉间成了不相容的存在——这种时候,人将轻易化为世界之敌。” 竹“——诶?” 泡“即便这样,不产生结果的现状是不存在的。拥有意志,其结果是否会化身世界之敌,人无法选择——既然不存在抛却意志这一选项,便始终要在世界的边界处徘徊不定。因为人无法成为人以外的东西,充其量——成立统合并调和意志的流动、即所谓统和的欺瞒而已。” 竹“——” 泡“真是笑话。又不是每个人都具备相同意志。自己的可能性,只应亲自探讨,谁也不能代别人开拓……我说竹田君。” 竹“呃、哎……怎么了?” 泡“为何忽然沉默?你长大后,想成为怎样的人?” 竹“什么沉默,是你唐突开始说怪话——桶河啥的——不,算了。那个,长大后吗?” 泡“对,你想成为怎样的人?应该说希望成为什么样的大人呢?” 竹“大人吗——呃,又绕回刚才了,但我依旧缺少实感。就算崇敬师傅,也不好直接说想成为那样的人。” 泡“在周围同龄人看来,你大概已经足够成熟了吧。” 竹“……又是挖苦吗?” 泡“不不,别说同辈,指不定比你年长的人也这么认为。” 竹“……听着像我老气横秋。” 泡“方才你说年轻什么都不懂,就这层意义上,你确实还年轻,不大了解自己。未能充分把握被人期待、被人依赖的重要性。对那些珍视你的人的心情,你又给予了多少回应呢?” 竹“谈、谈到奇怪的事了。” 泡“不论是谁,只要稍微认真考虑下这类事情,都能弄清楚成长这门无形的东西。” 竹“嗯。确实,要认识自己的成长是很难的。轻易就会导致自恋,没法好好衡量实力。” 泡“因此,为达成想要的结果,目标和意志是必要的。毕竟人无法实际感受自体将来。比如说,你想拥有怎样的将来?刚刚倒是一直强调没实感。” 竹“姆,所以才很难……对了,还有一点,不知当不当讲。” 泡“噢,什么?” 竹“你不会笑吧?” 泡“扯远了。嘛,确实有那方面情况。” 竹“我,怎么说呢——总有一天想让你笑一下。” 泡“——是吗?” 竹“喏,那副表情特别怪,左右不对称,但不笑——这里该怎么说?真想试着解决一番呢。这样的将来会很奇怪吗?” 泡“……” ——人皆不知己身未来,空怀预梦,无可言说。 BGM “THE SAME MISTAKES” by THE COOPER TEMPLE CLAUSE ──────────────────────── 《竹泡会谈》电击BUNKOYOMI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竹“——本次主题是否模糊过度了?居然是历。” 泡“有吗?哪里模糊?我倒觉得很少遇见这样宽泛、有如此多可聊之处的题目。” 竹“我说你啊,什么话题都准备强行推进,别再拿不合理的前提切入了。挂历相关的事没啥好聊吧?” 泡“历也是人们对日常生活的记录。何时、何地、做什么、做过什么、应该做什么,这些都和历有关。过去、现在与未来尽都涵盖在内,这可不得了。” 竹“唔嗯,历确实是时间的符号化,或者说起到整理流逝事物的作用,但是——” 泡“同时还能俯瞰整体、纵览全局。” 竹“嘛,这一点和日记大不相同。” 泡“你以前写过日记吗?” 竹“诶?……那当、呃涂。” 泡“啊啊,现在也在写吗。倒是符合你的作风。咦咧,收到宫下藤花告白的那天,信里究竟写了些什么呢?” 竹“那、那种事不重要!所以不要用那副脸提藤花的事……跟历没关系吧!” 泡“别发火嘛。不过看你现在的态度,大概猜到写什么了。” 竹“呜呜呜。” 泡“然而即便这么重大的日子,历也不会一一记载。” 竹“怎么可能记载?” 泡“人们记录进历的,一般是推定关系到往后行动的事。过去的事不仅重要,还将对今后产生影响。” 竹“对对,写计划也是这样,还有类似的纪念日。都是为让曾发生过的事情不被忘记。” 泡“其实大家都忘了。” 竹“好严格,虽然无法否认。唔,实际上大家都觉得向过去学习不太现实吧。” 泡“你呢?” 竹“我对历史不算了解,没那么好意思说别人……但在职场上常听师傅强调‘基础是由古人毕生探索、不断积累所得,疏忽的话就跟挑衅他们一样。你比得过da.vinci么?’,多少知道过往事物的分量……不,可能是我比较天真。” 泡“可你说的积累大都早已销痕匿迹、未被记入历中,平时人们也意识不到。” 竹“历毕竟只是摘录。必须掌握的事项写上去也没用。” 泡“像历史年表作为历的一种,透过这层意义看也仅是抄录‘结果’罢了。” 竹“是啊,写得煞有介事,什么事件啦各种变故啦罗列一筐,真没啥意思。要知道比起着眼现象,实际决定局势的种种在那之前吧?只关注引人注目的事挺奇怪的。” 泡“话虽如此,把所有状况全记录下来,这貌似不大可能?” 竹“是这样。可我总感觉所谓年表之流几乎无一触及关键。” 泡“你是彻头彻尾面向未来的人啊。把结束的过去捧作无比伟大,的确算不得稳妥。” 竹“换个角度想,当真结束了吗?明明还没过半就用某个时刻发生什么来概括,既不合情理又难于回顾。” 泡“历是用于区隔流逝年月的。照你这样子讲,过多久都完不成吧?” 竹“所以说,以何种标准抉择事物尤为重要。感觉较真下去快偏题了,像在探讨论文。” 泡“历有各式各样用途呢,国家的历、业界的历、团体的历——” 竹“并且,当中只有格外突出的重点才能纳入通常意义的历——不惜遗漏诸多关键细节,也要强行归为整体,未免蛮横过头了。” 泡“依这层意义而言,那位作者似乎奇怪地固执于‘不,作品间的年表写了也没意义’,看来不无道理?” 竹“呃,我想只是单纯偷懒。若是一时兴起做完轴历图,过后疲于修改岂不很麻烦?” 泡“噢对,提到那种分类年表,确实有人不太应付。叫一下看看吧。” 竹“咦?谁?(不妙的预感……)” 泡“喂喂,那边的最强君。你认为自己正处于历史年表中的哪一位置呢?” f“啊?你——你还真敢叫我啊?我可是正篇里一旦撞上你就难以收场的人物哦,懂吗?” 泡“还在生气吗?心胸够狭窄的。这里是番外短篇,不是做那种杀气腾腾事情的场合。” f“不干我事!现在就在此做个了断吧!” 竹“哇哇,那个、冷静些。” f“嗯?你谁?” 泡“啊啊,竹田君是我敬重的友人哦。” f“啥?你——是这家伙的朋友?” 竹“呃哈,算是吧。” f“……你还挺厉害。竟能做到这么可怕的事……” 竹“唔、微妙地无法反驳……” 泡“比起这个,最强君。你能借年表的形式说明自己是怎样的存在吗?其实你这人在作者最初起草的灵感中,不是处于相当混乱的立场吗?” f“……不,那方面的素材好像还留存着。只是……” 泡“此外,直到你运用能力与本来的‘敌人’交战、结识友人mylo氏,又需要多长的历呢?想想这段时间,真有些不可思议。” f“我怎么知道?历?那种东西根本都无所谓。” 竹“那个,你们在说什么?” 泡“从历史年表的角度看,这部分于你应该无关紧要。” f“但是啊,你……竹田,如果你是这家伙的‘朋友’这种可怕立场的话,老实说我和你比只能算可爱了。” 竹“诶诶诶?怎么回事?” 泡“世界的命运就掌握在你手里,明白吗?” 竹“那、那是怎样?完全听不懂啊!” f“不,我素来从未轻易认可他人。很有胆量嘛,竹田。” 泡“正所谓,真正重要的事往往不会写进台历。” 竹“哇、哇哇,到底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泡“你就是你,活在适宜的命运中便足矣。还能是什么呢?” f“历史这玩意儿,其实多亏有你这类人加以支撑吧。” 泡“同感,所以谁都必须创造自己的历。世界意图把所有人套进某种框架内,但其本质不过是人们生活的累加。” f“我这般超卓之人怎么都无所谓,不过凡人呐,你生存的地方和它的由来,终归得靠自己把握。” 竹“那、那个……两位?貌似进入尾声了……有什么需要说明吗?” 泡“那么大家也要积极地生活下去,把自己的人生载入历中。” f“我可不想被你说什么积极向上。算了,随你的便,就这样。” 竹“呃诶?这就结束了?真的?等会儿——” BGM “HISTORY” by MICHAEL JACKSON ──────────────────────── 会话/访谈/随笔/等 ──────────────────────── 《第一名“不吉波普不笑”获奖感言》1998国内最佳SF作品投票结果网址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呃,在过去,SF是什么的问题被反复探讨过无数遍,而且似乎还没找到答案。当我们意识到问题本身毫无意义时,SF已经演变得过于庞大了。放眼望去,现代文学受到好评的作品无一不是受SF影响。但是不知为什么,我的作品竟被评选为了最佳。在过分庞大的SF脚下,我那隐藏在阴影中的作品,似乎与各位早已厌倦仰望之人的目光不期而遇。虽然于我是莫大的荣幸,但这是否出自诸位的本意呢?万分感谢列位对我的鼎力支持——此刻有请身边这位比我本人更受诸位关注的嘉宾—— “哎呀,反正就是标题里的人物啦。不过,上边的上远野说得对,我并不认为自己是大家所理解的真正最佳。或者说,真正的最佳仅存在于你心中,但世界远没简单到只捡第一就能稳妥。你最好认识到,为遇见独属于你的最佳,你将忽略许多。不,真的,你一直以来看漏不少东西了吧?最好当心点。那么失敬。” ——姆,被那家伙喋喋不休絮聒不停,无话可说了。呃哎?那、那我也就此打住。真的非常感谢诸位。上远野浩平讲话完毕。 ──────────────────────── 《作家近况栏目》电击hp Vol.5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总之在写这段话的现在,对荒木飞吕彦再开连载感到兴奋。何况还是JOJO6。虽然还没看,但最开始的时候也曾怀疑“这啥?”,这次也一定会困惑吧。啊好期待好期待。 ──────────────────────── 《作家近况栏目》电击hp Vol.6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虽然算不上007的粉丝,但最近对Garbage创作的新作主题曲《The World Is Not Enough》很感兴趣。“故事已足够,世界还不够”的句子和充满力量的音乐使人回味无穷。 ──────────────────────── 《访谈》阳灵网址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雀部] 本月的访谈作者是八月三十一号在德间Dual文库出版《我正于虚梦中倾听月色》的上远野浩平老师。上远野老师,请多关照。 [上远野] 请多关照。不过有处细节,不是八月三十一号,是二十一号。为了那一天,各位相关人员都辛苦得汗流浃背,作者还患上了压力性皮炎。本来说的三十一号,德间的〇野先生就是不听。以那人的工作量还活着真是不可思议。明明原稿上交已经是八月X日啊,我害怕得不敢说。 [雀部] 哎呀,这么壮烈的与时间的搏斗啊。那么读者也必须用心去读。 其实我家大儿子和三儿子也是《不吉波普》的超级粉丝,三儿子(高一)因为暑期读后感作业写了“读《不吉波普》系列”,惹得老师皱眉头。我也有类似经历,所以不会要求别人写这类型的读后感。分别买的,现在一共三套(笑)。 一年前出版的《我们在虚空中巡视夜晚》书名和《我正于虚梦中倾听月色》正好对应,粗略定位的话,前者是从现实(宇宙空间)唤醒假想世界人格的故事,后者则像是以假想世界对现实(Starscraper)的呼唤为主轴。果然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要配对吗? [上远野] 完全没想过。说到底《我们在虚空中巡视夜晚》有续篇这事,去年我压根没考虑。写小说也是探索可能性的作业,写着写着就会发现“啊,这种事也有可能”,这里特指发掘同其他作品的联系。所以就作者的角度坦白说,作为不吉波普系列流通的作品群与《视夜》的关系和与《听月》是一样的,当然还有《杀龙事件》。只有标题我想明显地配对,而且德间Dual如果要再出一本的话,内容暂且不论,标题肯定也会相似。我还没相应的计划和构思。 [雀部] 明白了。是自然形成的。 出版顺序是《我们在虚空中巡视夜晚》以及《冥王与兽共舞》(电击文库)→《围绕铁假面的议论》(《少年的时光》登载)→《我正于虚梦中倾听月色》。有点好奇,故事的时代背景顺序又是怎样呢?《围绕铁假面的议论》和《我正于虚梦中倾听月色》都有“Starscraper”出场,所以是同时代最早期? 数千年后地球上的故事是《冥王与兽共舞》,五千年到一万年后是胶囊船团的故事《我们在虚空中巡视夜晚》,猜得对吗?当然这在阅读上并不重要,但我毕竟是位SF作家嘛(笑)。 展现哪个时代的<梦>取决于Gyro(Shield)Cybrator的考量,那么即便出现当代风俗记述,应该也与实际不符…… [上远野] 您是SF家,我想您不会生气,所以就随便说了,《我们在虚空中巡视夜晚》那部小说里,未经调整的客观时间起码有数百年之久。《围绕铁假面的议论》和《我正于虚梦中倾听月色》中Starscraper的登场间隔大概有上百上千年(活那么长的家伙究竟住哪儿呢)。而在《冥王与兽共舞》的时代,或者以该作角色的立场来看,完全不清楚他们在宇宙中做什么(枢机王……你知道吗)。每本小说的时间流逝都不一致,重叠的时期也很多,尤其是《听月》几乎不存在时间整合性。因此无论如何解读都是正确的,如果问我对不对,我会回答对。请继续。 [雀部] 非常感谢,光是知道时间上并无整合性就已经是极大的收获了。 我特别喜欢为防止人的精神被绝对真空的超绝虚空给压垮而准备虚拟世界、以及冷冻冬眠中的人们与Core梦境交融的构思。从SF的角度看,可以想象冷却至近似绝对零度的脑神经细胞(突触)处于超导状态,但不能短路。将他们置于移动强磁场中(磁场能移动吗)制造感应电流,结果就会形成梦对吗(笑)。 [上远野] 不清楚(笑)。应该说,那个文明会根据我们现代人尚未发现的未知物理现象进行造物,所以有超导或磁感应现象也正常,但我们可以想象这些并非做功机能。F1赛车在行驶过程中,轮胎和地面剧烈摩擦会产生高热,那又不代表它是发热器。虽说剧情中有水分冻结的桥段,但也只是次生效果而已。至于未知的物理原理是什么,答案是不知道(笑)。 [雀部] John E Stith的《Redshift Rendezvous》中,通过降低光速值最终获得超光速,这与<相克涡动励振原理>有诸多相似,比如时间加速是分阶段进行(还有石原老师的名作《Oromorufu号》,这个比较旧。不好意思,是独白)。 在《SF Japan》上与三云岳斗老师的会谈中,上远野老师说“SF的基础是Van Vogt”,由贵人漂流谭也能看出(注:其实过着平凡生活啊……那家伙),这类立场恰与奇幻相通。Geoff Ryman的《梦的终结》有提到“所谓幻想,是受伤害的孩子最后逃往的藏身之所”,这番记述的确令我深有同感。上远野老师,您如何看待那种逃避文学的观点? [上远野] 说SF的基础是Vogt,意思是我觉得魅力的部分就在于此,并没有把它强加于人的意图。至于“最终达到超光速”,就我个人而言,关键不在利用时空穿梭或“捷径”前往其他地方,仅是从在世间挣扎求生的人类这一主题出发构建的。也不是说要提出SF的新概念。我觉得时空穿梭是一门颇受奇幻要素青睐的创意,只要能去世界外的别处就万事大吉。这层意义上,SF和奇幻是没有界限的。硬要划清界限的话一定会非常教条,尤其是来自奇幻方面的意见。我认为,受伤害的孩子追逐幻想,是因为那是“武器”。他绝非是为沉浸于幻想的魅力逃入其中,而是为了使用存在于那里、现实中还没有的“某些东西”来挑战世界,因此剑与魔法啦宇宙人侵略啦超能力者遭镇压啦等等,对他们都是有意义的。逃避就是逃避,但我不愿认为那代表他们在世上没有容身之地、过度孱弱只得缩手缩脚。糟糕的是世界。所以向世界发起挑战一类的故事才不可或缺,类似Isher的武器店所说的“需要武器的人尽管来这家店”……不知不觉语气变强硬了,但这种话题我是相当顽固的。 [雀部] 感谢您强有力的话语。读了之后会有很多粉丝被鼓舞起来吧! 顺带一提,上远野老师作品的魅力之一常被誉作是“对人为<空虚>之物的认识”,我并不认同。家里三儿子也说“读着觉得很棒的句子,啊,这是在说我”。主人公们的自言自语,是否源于上远野老师的经验呢? [上远野] 和提问含义不同,但确实是的。概言之,如果把所见、所读的作品对自己的影响也算作经验的话,那些正是经验的产物。嗯,虚拟世代、后现代使时代丧失主体性,这话说起来简单,但“人生”本身终归要照常进行吧?一般意义上,我不过是个家里蹲的邋遢男人罢了。 [雀部] 《杀龙事件》和《紫骸城事件》都是奇幻与推理的结合作,说到奇幻推理,古典的有Randall Garrett的《魔术师太多了》和《寻找魔术师!》,有名但很少被提起。 由《不吉波普》等作品也能窥见上远野老师作为拼图手的部分魅力,我认为那两本事件也可以推荐给推理迷。上远野老师可否透露在写战地调停士的过程中有什么辛苦之处,或者相反有什么开心的地方? [上远野] 所以并没有注意类型差异(笑)。《杀龙事件》的时候,真的是想让角色去旅行才做的相关设定,“旅行”这一要素对作者来说相比“因为这部作品是奇幻”“因为是推理”的概括更重要。结果反而成为奇幻推理,也许是我内在太缺,总被自己喜欢的、感兴趣的东西吸引。不过也得尽量让读者了解我的想法。当然评论界大多优先以二重概括为起点进行论述,因此我的作品才易被误解或不便总结。让我个人叙述类型的话,可能是有点奇怪的“变身英雄故事”吧,因为戴着假面(笑)。写作过程中最开心的,是在杀龙事件中和角色一起旅行,非常单纯的开心。紫骸城事件的时候,感觉就像“恶意的结块”,一味做些坏心眼的事还挺有趣。 还有什么……哈哈哈。写小说基本上就是辛苦的工作,所以没什么特别“格外艰苦”的。 [雀部] 您在与三云岳斗老师的会谈中也说过不介意体裁间的差异。从写批评或感想的立场来看,按类型讨论更轻松哦∽。容易耍帅,不经意炫耀自己知道的知识,看起来很博学(暴论)。 接下来的采访者是上远野老师的忠实粉丝崎Q,上远野老师的邮件列表也由这位主持。崎Q先生请多关照。 [崎Q] 和上远野老师相遇的起因是阅读第一届电击Game大赏获奖者高畑氏的《Time Leap》,对电击文库产生了兴趣。得知是金奖作品,所以发行当天就买了。 其结构能力自不必说,那些冷而热烈的台词着实令我着迷,在身边进行着传教活动。99年3月(大概是Boogiepop Overdrive和电影的话题盛行时期)我创办了ML,好为上远野老师的粉丝们搭建一个聚会场所,顺利地传教至今。ML的参加者也已超过200名,逐步渐进地活动着。 有个问题,与前作不同,这次采用集锦形式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上远野] 因为是这样的作品(笑)。没有别的理由。说是前作,对作者来说《视夜》并非《梦听》的前作。 [崎Q] 我拜读了《我们在虚空中巡视夜晚》,是难得一见的越境青年题材。 越境读物中少女或大叔掉进异世界的场景比较常见,关于这方面您有什么讲究吗? [上远野] 所谓越境,简单说就是《不可思议之国的Alice》那种吗?这个词我是初次听说。 与其说被传送到另一个世界,不如说《视夜》中原本的世界也很不稳定,应该和中年男人回到过去的类型微妙的不太一样吧。我今后也想尝试创作这种意义上的“越境作品”。 [崎Q] 我是《后记》的粉丝。有没有从头到尾只有《后记》的作品企划呢?开个玩笑,您有计划出散文集吗? [上远野] 没有(笑)。倒是和编辑讨论过“雾间诚一的书出了会卖得好吗”之类的玩笑。在我所从事的业界里,现状是连那方面的企划都不存在,所以只能写后记了。写一本小说很费工夫,但这个世界总有捷径。 [崎Q] 最后,请告知您今后的著作计划。 [上远野] 不太清楚(笑)。目前正进行在电击hp连载《心跳试炼》的工作,那之后我要做什么呢……估计是跟讲谈社有关的项目,不过那本书要很久之后出版了。说实话最近很累(笑),年内不会再出书了。 [崎Q・雀部] 感谢您本次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接受采访。 今后也会继续支持,请让我们读者永远开心。 [[上远野浩平]] 68年12月12日出生。法政大学第二经济学部商学专业毕业。 在建筑维修公司工作但很快离职,进入投稿生活,98年凭借《不吉波普不笑》在第四届电击Game大赏获奖后出道。 [[雀部]] 牙科医生、SF家、硬SF研究所成员。 [[崎Q]] 经营着一家关于我喜欢的小说漫画的HP。小说方面以上远野老师、小野不由美老师、古处老师,漫画方面以奥濑早纪老师为中心运营论坛和聊天室。从Sneaker文库开始,主要阅读海外FT、国内推理小说。 ──────────────────────── 《时间只是驻足,唯有我们不断前行》电击罐头 2003年8月号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十年前你在做什么?我在写小说。那时候还没出道,所以真的只是在写。也没有编辑问我“你文章写挺好,要不要写小说?”,就只是写而已。电击文库当时已经创刊,老实说,它仅是众多相似品牌中的一个,并没有投稿。扪心自省,也清楚当时是怎样的时代,但要问自己在那个时代做过什么、写一堆没人认真读的小说究竟想干嘛,就含糊不清了。我没有当上作家成名的野心,也没有小说大卖就能摆脱这种跌入谷底心情的希望,只是一味地写。当时的作品中,有一段长枪使少女和女剑士面对面决斗的场景,她们在那里进行了如下对话。 “人是为了什么而变强的,你想过吗,tallis——为钻研剑术而变强、努力,你觉得之后会迎来什么?” “才不知道呢,无聊。不过有件事我可以告诉你,tireyfa——你是靠斩杀别人活下来的,所以不可以把你的强大当作借口。” 记忆模糊,不太清楚,大致是这样……这段台词在今天的作品中也很容易刻画。人为了什么而努力?到现在我也完全不知晓答案,只能任时间在这样的状态下流逝。本篇文章的题目引用自某部电影,回首过去十年,真实的回忆和过往的记录确实永远留存着,可自己内心的烦恼却飘忽不定、绝无法获得安宁。究竟在说什么呢,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十年过去了,我和电击文库恐怕犹位于“中途”,不知要去哪里,也不知有没有目的地。随性说说,以上。 BGM “WHITE MEN CAN’T JUMP” by RIFF ──────────────────────── 《致尚未描绘的故事们》电击罐头 2005年4月号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嗯,原本在电击hp的最初一期中,我参与过问卷答疑,可惜没等揭载就裁撤了,其中列举了几个今后小说的标题。那块栏目本身因为空间关系被取消的时候非常沮丧,但是——现在想想,不刊登未尝不是件好事。当时列举的作品,哪部都没动笔。并不是没兴趣了,也不是把创意挪到其他作品上导致不能用了,更不是被编辑部的任务拖垮了,单纯因为时机等缘故一直拖延。虽说也有在《辣薄荷的魔法师》中引用一小截《形骸战士》的例子,但大部分作品至今仍在世间悄无痕迹。其中,有一部作品《魔女的时节》,出道当时就觉得“这个要写”,尽管一直在筹备,却因难以着手而茫然。不过这只是临时标题,正篇会另取名称,内容若是熟读我作品的读者应该能猜到吧。绰号魔女的人物就一个,主要是围绕那人的故事——恐怕会——很长……不是小说本身冗长,而是故事展开的过程很漫长……读者大概几天就能通读全篇,写作方却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办好。不仅如此,首先连命名《Boogiepop Strange》的故事也完全没有着手,总觉得作业越积越多……因为被要求写最近的杂感,所以写了这个,岂止最近,分明是近几年的感想。罢了。以上。 BGM “SEASON OF THE WITCH” by KOOPER & STILLS ──────────────────────── 《谎言与真》电击罐头 2008年1月号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在我尚天真年少时,曾流行(小范围内)过一句话“大人是骗子”,当时有人解释说“不是骗子,只是出了差错”。对这种借口嗤之以鼻的我现在也到被称呼“骗子!”的年纪了,但对于自身所做所为,能不能说句“出错了”便了事,总觉得没自信。隐隐记得自己撒过好几个谎,其中也有进展顺利、没在社会上成为错误的情况——“明明可是谎言……”带来的愧疚感和不说谎就无法前进的实感,令我怀疑大人或许都是骗子,同时又烦躁地想“那么其他人也都是骗子吗”。想起以前某社的编辑说些“一开始没打算说谎,最终变成谎言”之类的话,结果原稿也被弄丢。而且,说那种话的人不但音信全无,甚至那家出版社还消失了,当时的感觉是简直胡说八道、全都在胡说八道。现在也差不多。到头来,自己也挺敷衍了事。就算后面变成谎言都无所谓,这类想法才是错误,应该先把提过的事完成再说……这篇奇怪的文章到底在讲什么呢?其实是宣布要开启的小说还未整理就只顾写别的作品的辩白,这里没有说谎。嗯,真的。 (不过也有随便做做就能成真的事哦。) (对对。那是最棒的。) BGM “DANCE OF THE DREAM MAN” from TWIN PEAKS ──────────────────────── 《我的十五岁》电击罐头 2009年2月号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十五岁时的我一无所有。像在读高中,又不像是高中生,具体印象寥寥。为何要待在学校?因为世界唯独允许我去那儿而已。同样的情形从补习所、大学一直持续到成为上班族。十五岁的时候,连未来都很遥远,就是粒微不足道的存在。这层意义上看,我好像也没怎么用功。特别是往后,我深深领会到所谓认真做事的感觉,所以更加认定十五岁的我不曾认真活过。回想起来,当时正热衷看特摄英雄的重播剧集。时至今日,“重播”早已成为一种不太好理解的绝迹文化,总之就是周一至周五傍晚五点左右会放送几年前的儿童节目。后来出租录像带兴起,那种放映形式彻底消失了,但我十五岁时它还勉强存在。每天收看免费的、而且当下并不时兴的节目,是最认真对待的行为。欣赏天然卷的男人从高处跃向空中大喊“蒸着!”,实乃人生中弥足珍贵的幸事。现在明白了那些节目虽然被世人评价无聊、却依旧有在认真制作,冷静理解了自己是受到冲击而感动,但当时我只是茫然地看着。读书入迷主要位于初中时代,那会儿也不怎么看书。保护十五岁的我的,是遥远过去世界的陌生人的认真。所以我至今认为,在大家的徒劳中或许仍存有希望。以上。 BGM “SHAFT” by ISAAC HAYES ──────────────────────── 《问卷 大人履历》电击罐头 2013年8月号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Question1] ——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可能有点矛盾,既想当作家,又不想当作家。小时候考虑过别的理想。但除去努力成为作家之外,几乎没做别的事,结果也没找到其他出路。话虽如此…… [Question2] ——20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从十八岁往后的七年里,想试着做原型师的我在立体造型上相当努力。但是有一次弄错了递交时间,让负责人请回了。说来,如果赶上的话会怎样…… [Question3] ——想写小说的契机是? 写小说这一笼统概念的契机至今不觉存在。写《不吉波普不笑》的契机,是某家已经倒闭的出版社不肯替我出书,于是向别处投稿以求发泄郁闷,出于这样一种扭曲动机…… [Question4] ——觉得成为大人真好的瞬间是? 内心还是个孩子——这么说好像在耍帅,其实小时候害怕的事,掌握背景后更害怕了。只是年幼时经历的种种幻灭,后来终于明白毫无必要。毕竟…… [Question5] ——觉得没长大就好了的瞬间是? 长大以后,哪怕不情愿也能切实体会到,因为对自己有利便强加因果,所以才招致幻灭。当我们长大成人,过去围绕自己的种种便利总会逐一消失,此时已没有幻灭的余地了…… [Question6] ——长大后的现在,梦想是什么? 没办法,只好将幻灭计算在内,再去考虑各种事情。即使确立了目标,也仍有妥协的时候,虽然希望拥有真正坚韧不可动摇的梦想,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对,是韬晦。以上。 ──────────────────────── 《随笔 春夏秋冬》电击罐头 2014年11月号 网译版 转自 blogspot 翻译:少佐猫 稍微透露一下内幕,每年十一月左右是电击小说大赏的颁奖典礼。我好歹也是往届获奖者之一,所以每次都来参加,但因为规模比以前大得多,只得诚惶诚恐。不过我那时候时间稍早些,记忆中是将近九月份。那次颁奖典礼上,我有些心神不定,致词什么的也很随便,连说过什么都忘了,倒不是紧张,而是另有原因。当时我正在写获奖后的第二第三部作品,可是编辑还什么都没表示,我也几乎没传达内容,就怀着孤零零的暴走觉悟随心所欲写下去了。那部作品《VS幻想者Part1,2》是怎样的故事,完全没有向别人说明的意思。现在也觉得做不到。但若是不写,我就等于失去当作家的意志,可以说被莫名其妙的气势冲昏了头。连自己都惊讶事前居然坚信能写出这样一部立于极度危险且脆弱平衡之上的小说。记得是在当年十一月完成,彼时获奖作都还没出版,可能会被认为太性急,但我想如今的获奖者们也有同样的心情。一般首部作品才刚出来,下部作品就已经开始筹备了。不过那时的我没什么计划,只是独自暴走而已……也许正因为如此,给后人制造了遭催促的理由。如果是的话很抱歉。不,其实我完全没有反省,VS幻想者也还在秘密进行中。真的是死不悔改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