柊耕太的开放世界[I] 作者:御影瑛路 我们无处绽放-没有事实,只有诠释- – 第一卷 – 柊耕太的开放世界[I] 那是一座购物中心。 即便初次造访、也会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然而其在现实中却又无处寻觅。 那不过是一处虚假之所。 「小柊」 会用这个昵称称呼我的人、世上只有一个。 「雅人」 谷原雅人。 他染着一头棕发、五官端正得像是偶像舞团的成员,是我唯一的朋友。 然而,他的身影此刻却呈半透明状、正逐渐淡去。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我没能替雅人完成复仇,也没能救下雅人。」 雅人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还是这样蠢啊、小柊。我什么时候想要做那种事了?或者说、你看我像是会渴求那种事的人吗? 」 「……是不像。」 雅人从来不会强加给我任何压力。 他似乎对谁都不想深交。 「我已经死了,再也无法开口说话。现在站在这里的我、也不过是你创造出来的产物。你所做的一切,仅仅是一场腹语术般的独角戏罢了。」 「独角戏吗……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这剧本写得还真是不赖。 」 我不认为这种充满讽刺意味的发言会出自我的大脑。 我心目中的雅人、显然正从我体内挖掘出那些并不存在于我表象之下的言语和思考。 「你也有过这种经历吧?在梦里浮现出平时根本想不到的念头。人类的潜意识里就存在着这种程度的潜能。而且、耕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的确是个天才。普通人是无法理解他者的世界的,顶多也就是自以为理解、实则将那个世界歪曲了,看到的不过是截然不同的风景。但你的器量却足以‘创作’出一个‘我’。当你扮演‘我’的时候,就能脱胎换骨、摆脱那个反应迟钝的笨蛋一样的自己。 」 「你说话还是这么刻薄啊…… 」 雅人听了这话、露出一抹愤世嫉俗的笑。 那是很有雅人风格的、带着某种死心意味的笑容。 「你已经为我哀悼得足够久了。 」 悼念。 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不过……这确实解释得通。 我是在以我自己的方式、悼念我唯一的友人——雅人。 我不想忘记雅人、也不想让周围的人忘记他。 「小柊,你觉得月亮上的花纹看起来像什么? 」 雅人提出的那个问题,和很久以前那个夜晚在公园里问过的一模一样。 「你还是觉得、那些陨石坑看起来就只是陨石坑吗? 」 我思索片刻。 陨石坑就是陨石坑,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不过……或许和以前稍微有些不同了。 」 雅人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如果有人说那是兔子在捣年糕,我不会否认;如果有人说那是张牙舞爪的野兽,我看着也像。以前我什么都看不出来,但现在,我觉得自己好像能从中看出任何东西、能将其变成任何模样。或许……这和以前相比其实并没有什么改变,但是—— 」 「不,那完全不同吧。 」 然而,雅人并没有告诉我究竟哪里不同。 「那么,永别了。 」 话音刚落,雅人的身影便愈发稀薄、他的存在已逐渐消逝。 在往后的人生里,我绝不会忘记雅人。 但我已无法再取代他而活。 雅人的轮廓正一点点剥落、从我内心的核心位置悄然离去,最终埋没在如尘埃般堆积的庞大记忆之下。 我再也无法找回那个原原本本的雅人了。 「──── 雅 人 !」 雅人转过身去、正打算随着这虚假的购物中心一起消失,我叫住了他。 「干嘛? 」 「雅人……我说雅人啊—— 」 唯独这件事,无论如何我都想问一次。 「你觉得,能来到这世上走一遭……真的是好事吗? 」 我想必正露出一副歇斯底里的表情吧。 雅人看着我,像是有些无奈、但心底大概是高兴的,他露出了苦笑。 「我说你啊……这种话应该趁活着的时候问吧。刚才我也解释过了,现在的我所说的话,归根结底不过是在照着你的剧本念白而已。……即便如此,你也要听吗? 」 我点了点头。 但我其实知道那个答案。 雅人那抹群青色的封闭世界,拒绝着明亮的光线、沉淀着浑浊的阴影。 如果我像某些人那样萌生出爱管闲事的念头,一定会试图在那抹群青中点亮灯火吧。 可是,雅人已经死了。 雅人已经再也不会改变了。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失去了色彩、化作黑白影像的雅人,像是有些羞涩地笑了笑,开口说道。 「一点也不想。 」 ——再见了,雅人。 ——啊、在学校外面碰见还真是奇遇呢,柊君。 莉莉子我啊、别看我这样,我其实是个喜欢图书馆的文学少女哦。 嗯?看书的速度很快? 嗯、因为莉莉子对书也能使用「扫描 」嘛。 一瞬间就能记住内容。厉害吗? 对吧,快夸我快夸我! 嗯?有想问的事?可以哦。 ……莉莉子找你们搭话的理由啊。 那个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说过了吧,因为想和柊君搞好关系呀。 为什么? 因为柊君是「白色」的呀。 ……啊,还有呢,莉莉子在前一天做了个梦。 在那个梦里,莉莉子我找你们搭话并进行了扫描,结果柊君和谷原君的友情就崩塌了。 然后呢,情绪不稳定的谷原君杀掉了秋山君。 谷原君去自首了,香月小姐也离开了满脑子只剩下谷原君的柊君,柊君变得孤身一人。 变得愈发‘纯白’了。就像森林里的雪一样,非常漂亮。 变得‘纯白’的柊君和莉莉子成了好朋友。 柊君更加理解莉莉子了,还一起做些‘哔——咔咔咔’之类的事。 因为扫描过了所以我知道,柊君还是处男吧? 你知道性爱是很舒服的吗? 莉莉子啊、完美地掌握着让男人舒服的方法,所以在梦里,柊君成了莉莉子的俘虏。 哎呀,柊君简直对莉莉子黏得不行、柊君什么都听莉莉子的。 ……呵呵……我跟你说,那些大男生们、面对莉莉子这样的女孩子,平时总是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对吧? 但是呢,只要剥开那层皮、就像火男面具[9505]一样滑稽。 只要有意识地拨弄脑子里流动的那些红色小颗粒、他们就会因为快感而疯狂起舞。 那真的很有趣哦? 偶尔甚至会有人沉溺在快感里回不来呢。 ……诶?莉莉子做的梦是不是预知梦? 嗯—— 基本上都会变成现实呢。 这次居然没有按梦境发展,反而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为什么这次会变成这样呢? 果然是因为香月小姐吗? 那个人对柊君干涉过度了啦。 ……诶?莉莉子之所以能做预知梦、是因为凭借记忆和分析能力在潜意识里推导出了结果? ……你跟我说这么难懂的事,莉莉子也不明白啦。 莉莉子啊,只是想和柊君搞好关系而已。 只要如此、其他的都无所谓。 嗯?莉莉子是个过分的人? 为什么? 倒不如说,过分的是大家吧? 大家对待莉莉子都很草率吧? 柊君不也把莉莉子当成工具使唤了吗? 这点自觉我还是有的哦。 所以,更可怜的明明是莉莉子我才对吧? ……啊,柊君不用因为同情就来跟莉莉子交好哦。 那个,我已经对柊君失去兴趣了。 总觉得柊君变得平庸了呢。 不过呢,莉莉子我随时都可以帮柊君的忙哦。 快感什么的也可以教给你。 温柔吗? 很温柔对吧? 嘿嘿,谢谢。 ──那么,再见。 秋山秀一因涉嫌杀害同学谷原雅人及遗弃尸体被捕后,学校一直停课到了暑假结束。 须藤志帆因涉嫌过失致死被起诉。 辩方主张其为正当防卫。 我已经和她的律师见过面,并承诺在必要时会提供对她有利的证言。 是我唆使松见璃璃子对须藤小姐进行「扫描」,将她的精神逼入绝境,按理说即便她恨我也不为过。 然而,当我前往拘留所探视时,须藤小姐却对我提供的协助表示感谢。 不仅如此,她甚至显得有些开心。 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了一些,似乎是因为这起事件成为了契机,她的家人正为了她而重新凝聚在一起。 虽说「雨过天晴,方觉地实 」[9462] ……但这场雨下得实在太过惨烈,而未来土地是否真的会变得坚实,也尚未可知。 我这个利用了她的罪人,也只能尽己所能去补偿她了。 另一方面,秋山君理所当然拒绝与我见面。 据说他的精神已经衰弱到了极点、几乎无法开口说话,甚至不时会在拘留所里发出惊恐的呻吟。 想必,秋山君至今仍被雅人的幻影所折磨吧。 对于杀害了雅人的秋山君,我的心中是否还残存着恨意呢? 我试着去思考,却理不出头绪。 理智告诉自己,他杀掉对方确实做得过火了,但那无疑是正当防卫。 如果没有雅人,秋山君或许能一直当个性格古怪的优等生吧。 从某种层面来说,秋山君也是受害者。 可即便明白这些,心头那块硬邦邦的疙瘩依然挥之不去。 而那块疙瘩究竟是憎恨、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感情,我无从知晓。 无数正体不明的情绪在脑海中盘旋,令我无法自拔,耳畔始终回荡着嘈杂的噪音。 换作以前,我大概会放弃所有的情感与思考、让自己归于一片空白的平寂中吧。 可是,现在的我已经做不到那样了。 面对状态不稳定的我,美纪同学几乎每天都会来家里接我,带着我四处乱逛。 游戏厅、卡拉 OK、保龄球馆、网球场、电影院、拉面店、家庭餐厅、咖啡馆——对于此前每天只在学校和家之间两点一线的我来说,即便是这些寻常的娱乐场所也显得新鲜感十足。 我那青涩的反应似乎让她觉得很有趣,兴致大发的美纪小姐,最后竟然把我带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地方。 冲绳 。 我伫立在白色的沙滩上。 眼前那片蓝得近乎荒诞、通透见底的大海令我深感震撼、一时竟语塞无言。 看着天空的蔚蓝融进海色,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的日常生活正与某种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合而为一。 那种感觉,就像自己不再仅仅属于自己。 如同揭开伤疤上的血痂一般,伴随着某种剥离的快感,唯独呆在这里,我才能从各种情感的束缚中解脱出来。 美纪同学大概是料到我会盯着大海目瞪口呆,带着一脸恶作剧般的神情、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我。 她穿着一件毛圈布连帽衫,泳装短裤下延伸出的双腿透着健康的优美曲线,整个人明艳清纯,简直像是正准备去拍写真集的艺人。 或许是因为这片海滩名气不算大,加之还没到暑假,游客寥寥无几, 但我能感觉到,无论男女都会忍不住朝美纪小姐看上一眼。 而她本人似乎早已习惯了成为视线的焦点,无论走到哪里,被众人瞩目都显得泰然自若。 在美纪小姐的世界里,他人投来的好意或者欲求,恐怕早已是司空见惯的日常。 这与我那个几乎被所有人无视的世界,有着天壤之别。 美纪同学用手腕上的发圈、将比起初遇时已留长了不少的头发束了起来。 久违的、扎着马尾辫的美纪小姐。 「我啊,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 美纪小姐的双颊染上了一抹绯红。 「……我爸爸就在附近,你这是在调情吗? 」 「不、不是那个意思…… 」 「但我确实心跳加速了呀。 」 美纪同学像是对待什么珍宝一般、轻轻抚摸着扎起的头发。 「说起来,‘这东西’什么时候才能帮我摘掉? 」 她伸出了左手。 那束仅凭她自己的力量仍无法取下的红色橡胶圈依旧套在那里。 「一辈子戴着不也挺好的嘛。 」 「这个时节戴着会闷出汗、很痒的……美纪小姐,你不是说过不再信仰魔法了吗? 」 美纪确实几乎不再把魔法之类的话挂在嘴边了。 但最近总觉得,她其实是个地地道道的‘魔法使’。 毕竟,美纪小姐终究还是在不断拨动着许多人的命运。 想必在遥远的未来,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而且——还有那个吻。 虽然美纪小姐说那不是魔法,但我总觉得她在撒谎。 因为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无法离开她了。 只要稍一分开、心口就会隐隐作痛,就连见不到她的时间、也完全被其所支配。 如果这都不算魔法,那还能是什么呢? 不过,那终究只是戏言吧。 既然本人坚称那并非魔法、并对此深信不疑,那么它终究就不是魔法。 正如我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也不过是构建了一个令自己感到安逸的概念、并亲手将自己束缚于其中罢了。 可即便如此,我心中仍有某种执念。 哪怕几乎每天都待在一起,美纪小姐终究也是他者。 从价值观到方方面面、她都是与我截然不同的个体。 即便我已触碰过无数个侧面的美纪、却仍有太多未知。 就像今天我才知晓那片清透的蓝海一样,每当触及一个新世界、自己的世界便也随之扩张, 光芒映照进来、变得明亮,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与美纪小姐的世界相连了。 仅仅是我能行走的范围扩大了而已,自己绝对无法抵达那个终点。 我们的世界、无一例外,对任何人而言都并未敞开。 无论对方是美纪、还是雅人,结果都一样。 那锁链的声音——我在扮演雅人时听到的那个声音、也谈不上理解其中的真意。 大概是因为我从雅人那里听过锁链之类的话题、又从松见学姐那里得知扫描结果显示雅人正深受幻听的困扰,脑海中才第一次萌生了「锁链声」这种构想吧。 真正的雅人是否真的听到了锁链声、如今已无从知晓。 而且,即便雅人真的听到了「锁链声」也无济于事。 无论如何,那「锁链声」都不是真实存在的,仅仅是我所解读出的那个‘雅人’而已。 我们总是在一厢情愿地臆造对方的形象,并且永远只能与那个被自己臆造出来的‘幻象’交际。 「耕太君,你忽然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沉默不语,到底在想什么呢?……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意这件连帽衫下面的样子吧!真是拿你没办法,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就让你看个够吧! 」 美纪小姐自顾自地说着,顺势一把脱掉了连帽衫。 那纤细得仿佛一用力拥抱就会折断的腰肢、以及形状优美的纵向肚脐展露无遗。 在水蓝色比基尼遮掩下的部位,有着看起来触感柔软的隆起。 明明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中心处却生长得相当丰盈。 美纪小姐的脸上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啊哈,兴奋了吗?是不是兴奋了? 」 说实话,确实兴奋了。 糟了。没想到美纪小姐是那种穿衣显瘦的类型…… 我被自己那下流的念头吓了一跳,动摇得不知所措、眼神游移不定,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不……对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子感到如此兴奋,真的是人生头一遭。 啊……唔……美纪同学,你真的太厉害了。 察觉到我那出人意料的窘迫,美纪同学收敛起恶作剧般的笑容、突然变得羞涩起来,重新披上了那件连帽衫。 「……那个,爸爸就在附近,别在这儿发情。……别看我!叫你别看了! 」 她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明明是她自己主动给我看的…… 「呃,这该怪谁呢? 」 「……好吧,虽然确实是我诱惑在先——不对不对、不是那样的!别赖到我头上啊!明明是耕太君太好色了!差一点就被你骗过去了! 」 「美纪小姐,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迷人啊…… 」 「又在撩我!而且还这么有效!讨厌、受不了了!爸爸!爸爸救命啊!这里有个披着草食系男子外壳的野兽! 」 一番打闹过后,气氛回到了平时的节奏,我们自然而然地走向水边。 两人先后踏入海中,感受着那柔和的水温,以及海浪拍打在脚踝上那酥酥痒痒的感觉。 「其实,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大海。 」 「诶,是吗? 」 「说实话,这也是我第一次离开关东地区。 」 「……耕太君,你以前真的、生活在一个封闭的世界里呢。 」 必然如此。 我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意志、更不被允许怀揣任何希望。 如果美纪小姐不在了的话。 我望向水平线。 透明的海水在烈日的照射下,闪烁着耀眼的波光,与整个世界相连。 在某些地方,它凝结成冰; 在某些地方,它被垃圾玷污; 而在某些地方,它正吮吸着鲜血。 此时正轻柔抚弄着我脚踝的波浪,有时也会施展暴力、将人们吞噬杀害。 这是为什么呢? 我不禁流下泪来。 泪水止不住地涌出。 看到我这副模样,美纪同学并没有退缩。 她握住了我的左手手腕,那里正系着一根红色的橡胶圈。 美纪眯起眼睛、嘴角用力上扬,展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比这片大海还要通透、散发着一种近乎魔性的魅力。 「如果这样的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 说实话,我并不这么想。 人会成长,情感也会变质。 我希望美纪小姐是自由的、希望她永远闪耀动人,而不是被这一瞬间的情感所束缚,更不希望被我这种人所束缚。 然而,此时此刻,我很清楚美纪同学想听什么。 不、应该说,在这样的笑容面前,我深知自己会半带强迫地给出怎样的回答。 啊、原来如此—— 我们无处绽放。 然而,这种程度的沟通、终究还是能做到的。 那想必是一件极其惬意的事,若能参透这一点,或许就能获得幸福吧。 「是啊。要是这样的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 而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确实如字面意思那般、发自内心地渴望着永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