柊耕太的封闭世界[IV]、谷原雅人的封闭世界[II] 作者:御影瑛路 我们无处绽放-没有事实,只有诠释- – 第一卷 – 柊耕太的封闭世界[IV]、谷原雅人的封闭世界[II] 沦为废墟的医院。 被世人遗忘的墓地。 不再使用的隧道。 阳光无法触及的幽暗树海。 他不在那里。 例如,那是随处可见的乡间购物中心。 即便初次造访也会产生某种既视感,入驻的店铺与其他商场大同小异,是一座量产型的购物中心。 但其在当地最为便利,有着恰到好处的活力,有着适度的资金流、也聚集着适量的人群。 就是那样的地方。 谷原雅人就在那里。 「雅人,你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 「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我觉得挺热闹的啊。」 「那么,试着想象一个真正空无一物的地方。没有行人、没有商铺、没有路灯,甚至连路都没有。你会觉得这种地方很寻常吗?你能在那里无动于衷吗?你做不到的。那里已经成了特殊之所。在那里,名为『虚无』的实体是存在的。虚无的冲击力太强了,那绝非『什么都没有』这种平淡的印象所能概括的。」 「不自然……是这个意思吗?」 「可以这么说。而且,我无法待在那种地方。在‘虚无’之中,我会变得格格不入,变得特殊起来。像我这样不完整的存在,是无法长久停留的。」 「所以,你才待在这种地方吗?」 「没错。此处已经彻底融入了日常、被同质化了,让人感觉不到任何东西。这就是所谓的『空无一物』。让我想想……为了与‘虚无’区分开来,就称之为『绝无』吧。‘绝无’存在于那些不被意识到的地方。它时刻就在身边、却被折叠得很小,钻进我们日常生活的微小缝隙里,让人忘记了它的存在。」 ——咔哒咔哒、咔嚓咔嚓。 「这是什么声音?和『绝无』有关吗?」 「啊。这是诱向『绝无』的声音。只要这声音还在,我们就会不断地被吸入『绝无』之中。」 「那样的话,会出什么问题吗?」 「还不明白吗?像我这样的死者也能身处这片‘绝无’之中。能变得和你一样的存在。也就是说,依偎着这片‘绝无’、处于无感状态的家伙,与死者是等价的。这意味着,活着既没有意义、也没有价值。」 「可那种人到处都是。」 「没错。」 「雅人也是其中之一吗?」 「稍有疏忽,恐怕就会被轻易吞噬吧。」 「所以,雅人当时是想从那里逃离吗?」 「确实如此。而且我失败了。」 ——咔哒咔哒、咔嚓咔嚓。 那是多么刺耳的声音。 每当听到那个声音,我都会陷入一种无可救药的局促不安中、被难以忍受的焦躁感所驱使。 「雅人……我也受不了了。我想逃离这里。」 「啊,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做到、小柊。我终究只是个凡人、无法从这声音中逃脱。但你不同。你是特别的、异于常人的人。你能逃出去的、一定能逃出去。」 「可是,我该怎么做?」 「别担心。」 雅人露出了生前从未展现过的温柔笑容,说道: 「你已经掌握那个方法了。」 勉强维持着「我」之形态的这具躯体正在融化。 如同被遗弃在烈日下的冰淇淋一般、黏稠地融化着。 介于固体与液体之间的我,狼狈地在地面上摊开、变得毫无价值。 不能就这样变得毫无价值。 必须重新赋予意义。 否则,就不再是‘人’了。 伴随着锁链般的声响,某个人强行闯入了正在融化的「我」。 请便吧,随你处置。 「我」,柊耕太,是「白」色的。 是一个等待着被谁染上色彩的存在。 看吧,我的肉体就在这里! 就在此处。 谷原雅人就在此处。 在那之后,我变得像自动运行一般。 成了一个只会机械执行任务的装置。 视野、乃至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暧昧。 我不知道该把焦点对准何处。 原本熟稔的校园,如今在眼中只是一团软塌塌的块状物,无法解读出任何意义。 这是一个隔着‘马赛克’的世界。 凭借着既有的知识,我尚且知道如何度过日常,能像被设定好程序的 NPC 一样自然地行动。 然而,地面在晃动。 脚底仿佛粘着一块强力口香糖,那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令我作呕。 我遵从内心下达的指令,来到了天台。 在如同一周未处理的血液般浑浊的暮色中,我踩在落满沙尘的混凝土上,俯瞰着日益荒凉的街景。 马路上排开的全是小轿车,它们正纷纷被吸进那座城里最华丽的建筑——帕青哥[1]店。 就这样,廉价如草芥般的世界末日。 秋山秀一与这般荒废的街景,竟显得格外相称。 真想在那副优等生模样的眼镜上降下一坨鸟粪,再拍下照片发到 Instagram 上。 想必会让人感到莫名的畅快、并收获不少共鸣吧。 那么,从现在起,我要彻底揭开秋山秀一的一切,将其公之于众、逐一击溃、直至粉碎。 「把我叫到这种地方来,你到底想干什么,柊?」 我没有回答秋山的质问,只是开口说道: 「可以进来了,须藤小姐。」 我没有看向开门的方向,而是盯着秋山、观察其见到她时的反应。 秋山虽然在拼命压抑着情感,却无法完全掩饰瞳孔中流露出的惊愕。 「是那个和谷原君在一起的女性啊。」 在不清楚我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的情况下,这大概是最稳妥的反应了。 「我从她那儿听说了不少事。……首先我得问你,既然你是雅人事件的最后目击者,为什么不站出来?」 秋山带着责备的神色盯着须藤小姐。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终于看向了走过来的她。 那头染得并不均匀的长发被风吹得愈发凌乱。 她今天的脸色依旧很差。 嘴角上扬的习惯没变,乍看之下像是在微笑,却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显得更加胆怯。 她在害怕。 不是在怕秋山,而是在怕我。 「柊君,你现在的口气可真是傲慢了不少啊。是终于流露出本性了吗?……也罢,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其实很简单,我之所以没有站出来,是为了保护那里的那位女性。」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意料。 「什么意思?你不站出来,和她有什么关系?」 「唔,这毕竟涉及隐私,我本不想说出口,但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那位女士当时正被谷原君搭讪,两人正准备前往酒店。我觉得这种事要是闹得满城风雨,对她来说实在太可怜了,所以才选择了保持沉默。」 「你难道没想过,只要你提供准确的目击证言,就能抓到凶手吗?」 「如果就我当时判断情况确实如此,那么即便我觉得她可怜、也还是会提供证言的。但我的目击证言毫无价值,根本不可能对查明真相有什么帮助。」 「真是自以为是的判断。谁也说不准什么才是发现凶手的契机,不是吗?」 「正是如此。就像『刮大风木桶店就会发财』[2]那句俗语说的一样,或许案件真的会因此而水落石出。但我权衡了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与她的隐私问题、最终选择了后者。」 那是一个毫无违和感的回答。 仿佛早已预料到会被问及这个问题一般、语气中没有丝毫迟疑。 至此,最初导致我怀疑秋山的那个契机,其根本理由已然消失。 然而,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因为我已经不再怀疑秋山。 我已经 认定秋山就是犯人了。 「啊,烦死了。赶紧给我自白吧。」 我终于忍无可忍地破口大骂,秋山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目瞪口呆、一瞬间僵在了原地。 这本是我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真心话,但秋山或许是觉得这不过是我想让他动摇的某种策略,于是抿紧双唇、重新摆出一副冷静的面孔。 既然他能把话继续谈下去,对我来说也算方便,索性就由着他误会、不去点破。 「那么,下一个问题。山崎坠楼的时候,你似乎就在学校里。那边的那个女人是这样阐述的。」 秋山瞪了须藤一眼,随即应了一声: 「啊。」 「事件被报道出来的时候,我确实慌了。毕竟山崎龙介从楼顶坠落时我也在学校,被怀疑也是没办法的事。当时我不在楼顶、而是在停车场,但我原以为不会有人能为我作证。虽然很窝囊、但我当时只能选择自保。真没想到,竟然有人目击到我在停车场。」 「听说山崎坠楼时发出了惨叫,你为什么没注意到?」 「你问为什么,这可难住我了。我只能说确实没注意到,当时我正在想事情。」 秋山夸张地张开双手、摇了摇头。 他那做作镇定的态度让我感到焦躁,于是我针锋相对地长叹了一口气: 「哈啊……」 「那么,该从什么角度切入呢……嗯,就这样吧。秋山,你相信灵魂的存在吗?」 面对我突如其来的发问,秋山眯起了眼睛。 「怎么突然提这个?灵魂?这是必须回答的问题吗?」 「嗯」 「……罢了。灵魂吗。既然有那么多人相信其存在,我想也不能一概而论地予以否定。不过,我个人认为那太不科学、实在难以置信。实际上,随着数码相机的普及,灵异照片和视频早已沦为以造假为前提的娱乐消遣了。这便是我的看法。」 「也是,换作是你确实会这么想。不过,即便再怎么不相信灵魂的存在、你总不至于去踢翻墓碑吧?身处富士树海[3]时,多少还是会感到背脊发凉吧?」 「那是自然。要是进了富士树海,神经肯定会紧绷到极点,感到恐惧也是理所当然的。」 「没错,在恐惧之中,是没有任何思考余地的。」 我听到秋山轻微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敏锐如他、大概也已经察觉到了我这番迂回提问的意图。 「或许比不上富士树海,但夜晚的校园、就足以让人感到脊背发凉。这里本就是将同龄人塞在一起、施以‘同质化教育’的扭曲而荒诞的机构。那种扭曲感一到深夜便会浮现出来。甚至有人说这里『设有结界』,散发出一种排斥他人的氛围。若是成群结队地放烟花倒也罢了,绝不会有人独自在深夜来到学校、还沉浸在沉思之中。」 我冷冷地注视着秋山。 「你是说,在那期间、你完全没听到山崎的惨叫声?」 秋山沉默了片刻,随后开口道: 「……没听到。我对自己这副迟钝的性子也感到厌烦了。」 即便深知处境艰难,秋山依然在装傻充愣。 作为糊弄的手段,这反应倒也算得体。 即便心生疑窦,仅凭这种程度的表现也构不成证据。 然而,包围网确实正在一点点收紧。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安,似乎在担心自己是否留下了什么决定性的证据。 他本人或许并未察觉,但他是个情绪极易写在脸上的家伙。 「那么接下来,我是不是该演示一下,如何从停车场将人推下去的方法了?」 「什么?」 秋山挑了挑眉。 「……真的有那种方式吗?」 须藤小姐像是情不自禁般、插话问道。 「手法要多少有多少。我再确认一下,须藤小姐,你虽然知道秋山当时在停车场,但对他具体在做什么却一无所知。是这样没错吧?」 「是,是的……」 「如你所见,停车场离天台有一段距离。但从这里也能确认,视野非常开阔,从停车场可以将天台尽收眼底。而且,这片天台早前就计划要竖起新的围栏,目前还没有实装。虽然发生事故后自不必说,但在此之前那里就是禁止入内的。如果站在天台边缘、只要被轻轻一推,就有坠落的可能。」 我取出一直藏在口袋里的那个东西。 「那是……什么?」 看着须藤小姐脸上浮现出的那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我开口说道。 「是无人机的遥控器。」 按下开关、拨动操纵杆,预先在天台准备好的无人机便振翅而起。 这架起飞的中型无人机,摄像头部位系着一根红线。 红线的另一端则拴在门把手上,将两者连接在一起。 「须藤小姐,能请你先别动吗?对我这个新手来说,操纵无人机还是挺难的。」 须藤小姐听话地僵在原地。 我操纵着无人机,绕到须藤小姐的身后。 红线被绷得笔直,抵住须藤小姐的后背、推着她向前迈出了一步。 如果这里是失去栅栏保护的天台边缘,她此刻理所当然已经坠落了。 「为了方便演示,我用了红线,但如果换成强度更高的材质,比如钢琴线之类的,可行性会更高。只要操作得当,就能将山崎推下去。」 秋山沉默地注视着正在揭露诡计的我。 然而,他的嘴角却已完全放松、漾开了笑意。 「——呵呵。」 面具正一点点剥落。 伴随着细碎的声响、一片片坠落。 丑陋的本质扭曲膨胀、再也无法依附其上。 那张暴露在外的脸孔,显露出排他性的本质。 无论如何掩饰,都已无法藏匿。 ——秋山已经坏掉了。 啊……成功了。 我想揭开秋山真面目的计划、正稳步推进着。 「柊君,我对你很失望。」 「失望什么?」 我脸上挂着嘲弄的笑意、开口问道。 「还不明白吗?这个手法破绽百出。首先,在夜间操控无人机根本不可能。那天晚上是晴天吗?我不记得了,但即便勉强能靠月光看见无人机,想要精准地飞到目标位置,操控难度也太大了。就像你自己刚才操控时也显得很吃力一样。要实现这个手法,除非白天在这里实地演练过、否则绝无可能。但这里是学校,即便是在休息日,做这种事也一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也就是说,练习是不可能的。而最致命的一点是螺旋桨的声音。当时就在现场的她、既然听到了尖叫声,就不可能听不到无人机的噪音。」 「嘛,也是呢。」 「最重要的是,我根本没有无人机。这种事一查便知。」 他完全落入了我那拙劣诡计的圈套、露出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秋山那副自鸣得意的嘴脸实在滑稽透顶,我不禁漏出了一丝嘲弄般的冷笑。 「有什么好笑的?」 「别急着下结论啊。哎呀,我当然是想看你这副表情,才故意让你误会的。呐、谁说凶手是用这种手法杀掉山崎的?我刚才说得很清楚吧,『手法要多少有多少』。」 「你什么意思?」 「刚才的实验到底想说明什么?确实,有办法能从停车场将山崎推下去。但也说明,这种手段不过是些毫无意义的小把戏罢了。这又不是推理小说,就算手法没被拆穿、只要被怀疑,在那一刻就全完了。只要有间接证据,被警察抓走,在审讯中被逼供认罪,那无论手法设计得多么精妙都毫无意义。在让自己陷入被怀疑的境地时、就已经落入了下策。这一点,你应该也心知肚明吧。可你明知道疑虑只会不断加深,却还是在深夜出现在了学校。」 我没有看向秋山、而是看向了须藤。 正如我所料,她先前那一瞬的安心感早已荡然无存、脸色变得一片惨白。 「也就是说,这场事故,对你来说也是意料之外的事 。」 我脸上挂着嘲弄的笑意、继续说了下去。 「我想说的有两点。第一,即便是像这种无人机程度的小把戏、在当时那种危险的现场,也是真的可能会闹出人命的。第二,如果当时有人不小心推了山崎一把,可能就顺势导致了坠楼事件的发生。」 我拍了拍杀害山崎的凶手的肩膀。 「我说的没错吧,须藤小姐?」 「── 啊」 在我说话时,须藤小姐一直在胆怯。 她始终在刻意掩饰、唯恐被我察觉到她心怀秘密。 但在身为「白色」的柊耕太面前,那种伪装根本无处遁形。 「须藤小姐,你刚才说话的语气,像是完全不知道秋山就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一样。但是,被雅人附身的你,当时应该一直在寻找案件的线索吧?既然想查明真相,你最先会去找谁,答案是不言而喻的。那就是最后与雅人有过接触的‘戴眼镜’同学——秋山秀一。如果你没在接触我之前就先去找过他,岂不是太奇怪了吗?」 「……呜、……」 「但你却对我隐瞒了这件事。不用说,自然是因为这对你不利。你认为如果详细交代秋山的事,杀害山崎的嫌疑就会落到自己头上。」 秋山或许是为了不让她自白,绕了一圈挡在须藤小姐身前、将其护在身后。 他似乎打算装出一副完全冷静的模样、但动摇的情绪却早已泄露无遗。 真是个丢脸的家伙。 「你是想说,是我命令须藤小姐将山崎推下去的吗?且不说别的,我根本没有杀害山崎的动机。」 「有的吧。你是雅人那桩案子的共犯吧?大概是让他帮你搬运尸体之类的。」 这恐怕就是真相。 秋山已经狼狈到连惊讶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明明已经破绽百出,他却还在拼死掩饰。 「……恐怕是因为你看到了我被山崎叫出去的样子、才产生这种妄想的吧。先不提那个妄想。假设、仅仅是假设,就算我有杀害山崎的动机,我又怎么可能拜托须藤去杀人?她跟我甚至都不认识,怎么可能听从我的命令。如果我真的能委托她杀人,那我又何必在案发时间特意赶到学校来呢,这根本说不通。」 「你还真是死不悔改。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这起事故是在意料之外的。须藤小姐原本并没打算杀掉山崎。坠楼纯粹是一场意外。」 「你推测得太过火了、偶然重叠得太多。就算没有围栏,人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掉下去。」 「首先,必须先思考为什么那两人会在被禁止入内的屋顶、而且还是在深夜交谈。当然,他们是事先约好见面的,但很难想象须藤小姐会直接约见山崎。诱导他们在屋顶见面的、是你吧,秋山。」 秋山微微皱起眉头。 「恐怕被骗前往屋顶的须藤小姐,遭遇了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让须藤小姐忍不住将对方推下去的事……当然,这只是揣测,比如差点被山崎强暴之类的?」 须藤小姐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这个动作明确地昭示了我的推测是正确的。 「山崎他是不是向秋山你勒索封口费了?而你决定利用他的贪婪。‘我现在拿不出那么多钱、作为补偿,我给你提供女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我只是听说,天台上的那个男人会告诉我关于那起事件的相关情况……」 「没错,你当然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这样的交涉。你遭到了山崎的袭击、并进行了反抗。因为你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所以大概不知道天台没有护栏,加之又是深夜,你没能察觉到这一点。反抗中的你,使出全身力气推开了山崎,然后——」 扑哧。 「失手将他推了下去、杀死了对方。」 「啊,啊啊啊啊………… 」 须藤小姐瘫倒在原地。 她先前的脸色之所以那么难看,并不单单是因为被雅人‘附身’。 尽管并非出自本意,但须藤小姐终究是被「杀过人」的罪恶感击垮了。 而必须向我隐瞒这一切的压力,恐怕也让她不堪重负。 秋山看着瘫倒在地的须藤小姐,眼神像是在看一堆生活垃圾。 「秋山把须藤小姐叫到天台的初衷、并不是为了杀掉山崎。而是想站在被强暴的须藤小姐这一边,以替她向山崎复仇为名,将她拉为同伙。你大概预料到,即便须藤小姐没有萌生出亲手杀死山崎的意志,至少也能被骗去供己所用。至于最终杀掉山崎的方法,虽然只能靠想象,但手段要多少有多少。比如,给须藤一份致命剂量的毒药并谎称是安眠药,让她喂给山崎;或者骗她说那是模型枪,让她对山崎开火,实则却是真枪。光是信手拈来的法子就有这些。只要能把她拉入伙,秋山你的计划就基本可以实施了。让须藤小姐成为杀害山崎的执行犯,而你自己则在那段时间制造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只要这样就足够了。……还有就是……须藤小姐,秋山是不是一直没把他的联系方式告诉你?」 坐在地上的须藤小姐、沉重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不能让人觉得你们之间有交集。一旦须藤小姐被认定为杀害山崎的凶手,只要让警察觉得你们毫无瓜葛,怀疑的目光就不会投向秋山。」 「可、可是我自己心里清楚……万一被警察抓住了,我根本不可能瞒得住……」 「也就是说,在那之前,你原本打算连须藤小姐也一起杀掉。没错吧,你想编造一个听起来顺理成章的剧本——就说她因为被强暴而愤而杀死了山崎,最后又因无法承受罪恶感而自杀。」 须藤小姐瞪大了双眼、仰头望着秋山。 秋山却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为什么?这家伙在想什么、我简直了如指掌。须藤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他当初为什么会选你当同谋?那是因为秋山他觉得,就算把你牺牲掉也无所谓……不,应该说,他认为你是一个该死的人。因为你是那种初次见面就能和谷原雅人上床的女人。男人这种生物,有一种将贞操观念薄弱的女性视为毫无价值的残渣的习性。连环杀手的受害者中娼妓的比例之所以高得离谱,就是因为杀掉她们产生的罪恶感较轻。秋山一定是这么想的吧——为了接下来要执行的正义,选你来当『垫脚石』再合适不过了。」 须藤已经连抬头看向秋山的勇气都没有了。 「完全是胡言乱语。根本不存在她被强暴的事实,这些故事都是你编造出来的。」 然而,那声音里甚至已经听不出虚张声势的意味了。 「那么,与其聊你预定的计划,不如聊聊你实际上做过的事吧?你最大的顾虑,就是杀害山崎的凶手须藤小姐会去自首。一旦她自首,所有的罪行都会像拔萝卜带出泥一样败露。所以你想杀掉须藤吧。为了争取杀人的时间,你假装成理解她的人,谎称会提供帮助,并命令须藤小姐不准与任何人接触。毕竟在那期间,你绝不容许任何情报泄露出去。」 我试图通过观察须藤小姐的表情来确认答案,但她的双眼已如同空洞、只是凝视着虚无,不再有任何反应。 「但是,须藤小姐并没有遵守嘱托,在被杀掉之前就与我接触了。须藤小姐无论如何也无法抑制想要探寻事件真相的冲动。既然她身中雅人的‘诅咒’,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既然要利用她,就必须洞察到这种状态。反正以你的性子,大概会觉得是因为须藤太蠢,才会被我看穿真相吧。但那是大错特错。利用须藤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你。即便下了禁令,却没能预见到她会先前与我接触,这便是你的失策、是你的失误。」 我嘴角依然挂着那抹弧度、唾弃般地吐出这句话。 「听懂了吗?无能的委员长。」 「……你说我无能?」 面对这番挑衅,此前一直掩饰着表情的秋山,神态显然发生了变化。 果然不出所料。 追究责任的话语,对他来说比什么都刺耳。 他的自尊心实在太强,绝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 为了掩饰这一点,他甚至不惜歪曲事实。 「不可能。我一直以来做出的都是正确的选择。我自身没有任何过失。纯粹是这个无能的女人拖了后腿、把一切都毁了。」 秋山无法抑制内心的愤怒,愚蠢地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不自觉地露出一抹苦笑。 「不对。那纯粹是能力不足。你根本没有用人的才能,离所谓的‘魔法师’还差得远呢。反正像你这种人,肯定以为全人类都抱着和你一样的价值观在生活吧。因为你手里只有自己那把秤、所以才没法按计划行事。真是够了,别以为别人都活在和你一样的世界里啊。」 「莫名其妙。世界不就只有一个吗?每个人都活在同一个世界里。」 「如果是你这种会毫不怀疑地把月亮上的阴影看成兔子捣年糕的人,确实会这么说。你对人类的‘封闭性’一无所知。这样下去,你对他人将永远无法理解。想要理解他人,必须先从‘完全掌控他人是不可能的’这一认知开始。不过,恐怕你这辈子都做不到吧。」 秋山听了这话,眉头紧锁。 但随即,他便发出一阵「kukuku」的低笑——这种笑声,恐怕连现如今 B 级片里的反派都演不出来了。 「怎么了?你疯了吗?」 「呵呵……果然我的见解没有错。听你那执着于操纵他人的口气,我就确信了。你果然一直在操纵他人、陷害他人吧?你煽动学校里的那些怪人,以此为乐。谷原雅人也是其中之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谷原雅人也是受害者。你才是这起事件的元凶,是真正的‘恶’。所以,被你得知真相这件事——」 他看向我,眼神中带着如生鱼鳞片般阴冷而迟钝的光。 「——不幸中的万幸。 」 啊,这家伙。 真是的一点都不明白。 这家伙对自己怀有的恶意、以及远超于此的他人的恶意,始终保持着一种迟钝。 「……柊。你在笑什么?看来你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没搞清楚状况的是你才对。你该不会以为,我把你叫到这里来,只是为了亲切周到地告诉你,我已经识破真相了吧?」 「……你是想说,事实并非如此吗?」 「我并不是想把你扭送给警察。我可没打算做那种不痛不痒的事。说白了,你到底是不是凶手我根本不在乎。我啊,只是想把你这个碍眼的家伙彻底粉碎掉而已。可事到如今,即便被揭穿到了这种地步,你甚至连反省都不会。只会厚着脸皮沉溺在妄想的世界里。蠢到这种程度,倒是在我的意料之外啊,你这臭杂鱼。」 我拿出手机。 「托你的福,我只能动用最后手段了。」 拨通了那个号码。 我和那个人约好了,只要拨通电话,对方就会立刻赶到我身边。 收起手机,我张开双臂、露出了微笑。 「来吧,我会把你那些肮脏的脓疮,全部揭开来给别人看个清楚。」 楼梯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通往天台的门被推开了。 「呵呵……呵哈哈……」 那个女孩按捺不住内心的雀跃,齿缝间漏出她那标志性的笑声,仿佛对接下来的事期待已久。 「柊君。我来啦!」 剪裁整齐的斜刘海,脑后扎着麻花辫。 与娇小的身高和童颜形成鲜明对比的丰满胸部,透着一股违德气息的女生。 连恶意都能天真无邪地扭曲,始终保持着那份不染尘埃的、圣女般的愚者。 那是她珍藏的「道具」。 她用那双宛如倒满色拉油的臭水沟般闪烁着虹色的眼眸盯着秋山、失望地撅起了嘴。 「……诶……感觉,有个看起来很无趣的人在呢……。明明柊君说会有好玩的事情,可这个人不过是随处可见的那种浑浊的‘红色’。」 秋山陷入了困惑、显得狼狈不堪。 在那之前,秋山大概一直以为主导权握在自己手里。 因为他觉得无论我如何接近真相,最后只要把我杀掉就好了。 但是,哪怕再迟钝的人也会察觉到。 随着那个能摧毁一切的松见璃璃子现身,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 他此刻所站立的地方,已绝不再是属于自己的舞台。 像是在制作过程中的糖人一样,面对这轻易便能扭曲崩塌的世界,这家伙根本不可能知道该如何去掌控。 「秋山。如果就这样下去,你肯定会为了逃避我施加的暴力,试图通过自我正当化和歪曲事实来对抗真相。为了彻底摧毁你,必须先让你学会恐惧。必须从那里开始……松见前辈。」 「在呢」 我死死地瞪着秋山秀一、唾弃般地说道。 「请对须藤志帆小姐进行扫描。 」 瘫坐在地、一脸愕然的须藤小姐,受惊一般抬起头来。 她大概没料到,居然还会有轮到自己出场的时候。 不过这也难怪,在此情此景下,她显然只是个配角。 然而,接下来的部分才是她的重头戏。 「抱歉了,须藤志帆小姐。」 对于不感兴趣的女人,我连看都不看一眼。 「我带你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就是这个。就像在大逃杀小说的序幕中,必须有一个人死去的桥段一样,秋山也需要一场新手教程。」 所以,为了剧情需要,你就顺便绝望吧。 「只要扫描那个女孩子就行了对吧?好哒——」 天真烂漫的松见前辈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恶意。 松见璃璃子仅仅出于一片好心便进入了离神状态、由人类退化成了机械。 「噼——咔咔咔,噼噼——咔咔咔咔咔」 她的双眼失去了焦点、却又确凿无疑地捕捉到了须藤志帆的中枢。 「干什么?你在干什么?」 任谁看都觉得异常。 即便不清楚具体会被怎样对待,也明白那绝非好事。 惊吓盒里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必然会带来伤害。 「哔——嘎嘎嘎,哔哔——嘎嘎嘎嘎嘎。————— 扫描,结束。」 「辛苦了。来吧,前辈。请开始你的『语言化』吧。」 「好的!」 面对松见璃璃子的奇行,须藤小姐正浑身颤抖、满脸怯意。 她被秋山利用,背负了罪名,而且接下来还要被我彻底摧毁。 真是个可怜的女人。 罪恶感。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幻听轻而易举地将其抹消了。 「须藤志穗,17岁。」 那个名字,如果不亲口说出来,她是不是就无从得知? 那深不可测的扫描机制,我连一半都搞不清楚。 「私立咲清学园高二学生。与亲生母亲、继父以及继兄四人同住。家里户型是 4LDK[4]。位于二楼的个人卧室里堆满了杂物,几乎没有落脚之地。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家庭主妇,家境稳定。性格阴郁且不识趣,导致朋友很少。即便为数不多的朋友也经常将其背叛。目前没有男朋友,但有过两段男性经验。」 「诶?什么?这是什么……?」 须藤还没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看她那发青的嘴唇,似乎已经意识到某种恐怖的事情正在拉开序幕。 「她陷入了自己与谷原雅人事件有关的妄想中无法自拔、始终无法释怀。将山崎龙介推下高处致其死亡。曾有过两次自杀企图。然而连父母也不曾对她流露同情。寂寞、好寂寞。她怀有强烈的自卑感,尤其是在容貌和学力方面。」 那些被隐藏的、以及不得不隐藏的,全都赤裸裸地摊开在我们面前。 须藤小姐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瞪大了双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恶魔。 「有过被霸凌的经历、也有过霸凌他人的经历。权力欲望强烈。畏惧强者的同时又心生嫉妒,看着弱者便感到安心并心生鄙夷。自我意志薄弱。不擅长养成习惯。早上起不来床。不擅长使用 LINE 表情包。喜欢看成人网站。」 人类这种生物,意外地并不了解自己。 正因如此,当占卜师或骗子说出一些出人意料的性格特征时,人才会产生一种被戳中核心的错觉、从而深信不疑。 然而,松见璃璃子却将那个客观的‘自我’,赤裸裸地展现在我面前。 谁都想认为自己是特别的,都渴望拥有独特的身份标识。 如果平庸无奇,甚至会觉得自己毫无价值。 但这是理所当然的,绝大多数人都并非什么特别的存在。 无论在与不在,都不过是无法对世界产生任何影响的渺小微尘。 自己既无法拯救世界、也无法毁灭世界。 须藤志帆也不例外。 当一切被客观地剥开审视时,显而易见的事实是: 自己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平庸之辈,甚至远非优秀、不过是个低人一等的凡夫俗子。 她正被迫直面那个或许早已隐约察觉、却一直刻意回避去正视的事实。 「被无业游民的哥哥强暴,发生过几次肉体关系。虽然对哥哥感到厌恶,但对于被他渴求这件事本身却感到高兴。父亲也用那种充满性欲的眼光看着自己。察觉到母亲正把自己当成女人来嫉妒。因此,家里没有容身之所。讨厌家。学校里没有容身之所。讨厌学校。社会上没有容身之所。讨厌这个对自己不温柔的世界。想要被更温柔地对待。想要被更珍惜地对待。但是,怎样都无所谓了。觉得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了。可还是希望不要被无视。救救我、救救我——」 「住手!快住手!求求你别说了,别说了!」 须藤小姐号啕大哭着,作势要扑向松见前辈。 我预料到了她的举动,伸手按住她的身体拦下了她。 她很快便放弃了抵抗,全身脱力、瘫坐在地上。 须藤小姐就这样像动物一样,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哭喊。 被翻找出来的、属于自己的内脏,果然还是如此令人作呕。 虽然仅此而已,却比任何事情都让人难以承受。 「哇。怎么哭起来了?总觉得……真对不起啊……」 松见璃璃子并不自觉,将一切暴露在人前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 毕竟对她而言,一切清晰可见的状态才是常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俯视着嚎啕大哭的须藤志帆,我似乎明白了,她为何会对雅人的案件执着到如此地步。 须藤志帆是一个浑身破绽的女人。 而能填补进那些缝隙里的东西,其实什么都好。 她只是需要某种能让她深信「自己的存在具有重大意义」的东西罢了。 她卷入了一场杀人案。 她意识到,自己或许对这起事件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这固然是一场悲剧,但讽刺的是,这同时也正是她一直苦苦追寻的、宏大的生存意义。 通过追踪这起事件,她得以从那令她窒息的人生虚无感中逃离。 谁都能看出来她浑身都是破绽。 可怜的是,每个人都想钻这些破绽的空子。 这些人里有她的家人、她的同学、谷原雅人、有秋山秀一、也有我。 如果没有人守护,一个浑身破绽的人,注定只能沦为被他人利用的工具。 ──那个守护她的人。 ──浑身都是破绽的人。 这是在某处听过的评价。 但我并不打算就此事深究。 总之,内心被粗暴地践踏得一团糟的须藤志帆,已经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她的存在被清晰地转化为语言、强加在自己身上,罪孽感令她无处遁逃。 走投无路的她,此后或许会去自首,作为杀人犯暴露在世人好奇的目光下,过去和家庭环境被媒体深挖、蹂躏。 在那之后,她是否还有力气重新站起来,我不得而知。 须藤志帆,在这里彻底终结了。 「节哀顺变。」 我敷衍地合起双手。 「那么,结果会如何呢?」 我看向秋山。 正如我所料,他脸色惨白、正因恐惧而颤抖着。 本能终究是清醒的。 他很清楚,一旦自己的内心被彻底揭开,将会面临怎样的后果。 「……你现在的反应让我不得不确信。果然,指使谷原君来杀我的人,就是你——柊耕太吧。」 面对他那虽带着怯意却依然吐露出的妄言,我感到一阵荒唐、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还在说这种话吗?归根结底,杀人的不是雅人、而是你吧?」 「他确实想要杀了我,这是不争的事实。」 也就是说,是雅人先动手想杀秋山,而秋山在反击时、失手杀了他吗? ……原来如此。最后的一丝违和感也消失了。 「我全明白了。操纵你的——不,操纵我们、掌控着全局的人,并不是我。我没有那种力量。」 「什么……?」 「把我们引向这一步的人、是雅人。」 秋山猛地睁大了双眼。 「可以说,我们都是被雅人的‘炸弹’波及的受害者。被雅人彻底染指,而你、则被他毁掉了。」 「……你说,我被毁掉了?」 「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吧?现在的你,与那个理想中的自己已经产生了巨大的『偏差』。你正偏离那个常识且模范的‘自我’。仔细想想看,四处猎杀那些被视为恶人的人,难道这就是你理想中的样子吗?践行这种野蛮的思想,难道就是你认为正确的姿态吗?」 秋山圆睁着双眼、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只需反躬自省,答案便不言自明。 这绝不可能是他理想中的模样。 「那么,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觉得杀掉山崎和我才是正确的?这又是出自谁的手笔?」 「……啊……」 没错,想起来吧、秋山秀一。 无需我来唤醒。 那份感情,正是你一直以来四处逃避的、最真实且本该拥有的情感。 来吧——感到恐惧吧。 「松见学姐。请对秋山秀一进行扫描。」 然后,陷入绝望吧。 「好嘞——」 松见璃璃子展现出的,既是狂气、亦是凶器。 那是能将秋山彻底逼入绝境的、恶魔的魔法。 「噼嘎嘎、噼嘎嘎嘎……」 「…………住手………… 」 「噼——嘎嘎嘎、噼——嘎嘎嘎嘎……」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秋山陷入了疯狂,挥拳向松见前辈打去。 「呀!」 松见学姐变回了原本的样子、发出了尖叫。 秋山骑在倒地的她身上、正欲挥起拳头。 那副模样简直难看至极。 我走向秋山。 秋山毫不在意,执意要殴打松见学姐——殴打那即将被揭露的现实,但在拳头落下前的瞬间,他察觉到了我抵在他身上的东西。 「柊、耕太……你……」 我把水果刀抵在了秋山的脖子上。 「……你应该明白吧?我是认真的。如果你再敢乱动、我就割断你的颈动脉杀了你。」 刚才还被打得快要哭出来的松见前辈,此刻仿佛瞬间忘却了恐惧、又惊又喜地闹腾起来。 「诶?为什么、为什么?」 兴奋不已,双颊泛起红晕。 「为什么你会变成那个本该死去的谷原君?」 ——咔哒咔哒、咔嚓咔嚓。 秋山被刀刃抵住颈部,却依然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不是柊耕太……而是谷原雅人……?不,这太荒谬了……。可是,现在回想起来,你的言行举止确实和谷原雅人一模一样。就连像这样拿刀抵着我,也完全是他的行事风格。」 「呵,因为我就是谷原雅人啊。」 「……你是想说,你在充当他的替身?」 「不对。没那么简单。只要我想要,小柊便会心甘情愿地献出身体。我、即是谷原雅人本人。」 「为了什么!」 「那当然是,为了复仇啊。」 ——咔哒咔哒、咔嚓咔嚓。 「所以我根本不在乎能不能揭开事件的真相。那么,我的目的是什么?没错——」 「——就是将秋山秀一你的精神与肉体彻底蹂躏、然后杀掉。」 」 秋山沉默了。 他显然十分清楚自己正身处险境。 毕竟,我们都是被谷原雅人摧毁了伦理观的同类。 「只要进行扫描,就能彻底摧毁你的精神,但看来连这道程序都省了。只要说明你的大脑失控到了何种程度,就足够了。」 在其耳边低语。 「你是个优等生,深信自己的所作所为皆为正义。正因如此,你对自己的评价太过宽容。你总是为自己留好退路,用理论武装全身。当你犯下杀人这种重罪时,如果不将其正当化,你就无法承受。所以你必须凭空捏造出对我们的杀意,好让自己觉得原本不正常的行为是合理的。」 「……住口……什么都别说……」 怎么可能停下。 「你因为杀了我、不得不将杀人这件事合理化。」 我抛出了那句具有决定性的、足以彻底摧毁秋山秀一的话。 「你其实……并不想杀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啊、真吵。 果然,这家伙的锁链声比谁都吵。 刀就在我手里。 秋山已经无法反抗了。 没什么好犹豫的。 只要再推进一点、复仇就能实现。 根本不需要迟疑。 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我。 不过是对着一个已经坏掉的人挥刀而已。 很简单。 我握紧了手中的刀。 将身体、委于那渴望杀戮的欲望吧。 从那如同量产型购物中心般的「绝无」之中,逃离出来!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传来了向这边跑来的脚步声、以及一个熟悉的声音。 但是,比起那个声音——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显然,锁链的声音要响亮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