柊耕太的封闭世界[II] 作者:御影瑛路 我们无处绽放-没有事实,只有诠释- – 第一卷 – 柊耕太的封闭世界[II] 一边把教科书塞进书包、一边回想着中午的事。 那时候美纪同学的样子总觉得有些反常。 撒谎倒也无所谓,毕竟谁都有不想说出口的事情吧。 可是,为什么唯独对我,露出了那种近乎胆怯的态度呢? 是我出了什么问题吗? ……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美纪同学也说过,魔法的效力正在减弱。 毫无疑问,变化正在发生。 但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我并不清楚。 说到底,我甚至连自己是个怎样的人都不知道。 而且——无论我是一个怎样的人,都无所谓。 当我起身准备回家时,那位曾让我一度误以为已被杀掉的人,向我搭了话。 「柊同学。我有件事想问你,可以吗?」 结果,那天秋山君似乎只是身体不太舒服。 但他找我会有什么事呢? 至今为止,我还没怎么正经和他交谈过。 而且,总觉得秋山君最近的状态变了。 不知是不是没休息好,他眼下带着黑眼圈,皮肤也很粗糙。 眼神中透着一股浑浊而锐利的目光,与以往那种优等生的印象有些出入。 「我可以认为,谷原君生前和你关系最好吗?」 「诶?……算是吧。」 「这对你来说,真是太不幸了。」 或许并无恶意,但他特意强调了范围。 事实上,会因为雅人的死而感到悲伤的人,大概只有我一个。 了解了那种状况后,我再次醒悟了。 雅人的杀人欲望是真实的,而且他真的打算付诸行动。 自从雅人死后,我一直在思考,行凶时最大的障碍究竟是什么。 是良心?伦理观?抵触感?恐惧心? 还是对未来的负面影响? 思考的结果是,我认为都不是。 那些能在内心消解的东西,只要陷入自暴自弃的状态,就不再是障碍了。 在实施杀人行为时,最大的障碍往往是那些仅凭个人意志无法左右的部分。 换言之,就是环境。 凶残的罪行不仅会毁了自己,还会让亲属也遭受社会性制裁。 即便未成年,姓名也会被疯传,家庭住址会被人肉并曝光在网上。 加害者家属非但得不到同情,反而会被视为承担连带责任的对象。 这些后果是显而易见的。 雅人并非那种不顾家人、缺乏想象力的人,他也具备共情能力。 他并不是那种天生的连环杀手。 正因如此,雅人才亲手构筑了那样一个环境。 一个即便犯下命案也不会感到多么愧疚的环境。 一个周遭皆为敌人或路人的世界。 在那种环境下,谁都不为那场死亡感到悲伤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你想问的是什么?」 「啊,果然还是放心不下谷原君的那桩案子啊。」 「那是出于好奇吗?」 「不,更多是出于正义感。我也在想,自己能不能做点什么。」 秋山君的发言,听起来总觉得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样。 「谷原君在玩一些危险的游戏,这是真的吗?呃……我指的游戏是广义上的。就是那种足以成为卷入案件的理由。你看,写真周刊志上不是刊载了各种各样的传闻吗?」 虽然真伪不明,但有几本杂志上确实刊登过雅人吸食觉醒剂、斡旋未成年人卖淫,以及与反社会组织有往来等报道。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保持沉默,这时秋山君凑近了。 「你对此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关于兴奋剂的事我倒是听说过。但是,和暴力团有往来、或者是牵扯进卖淫组织之类的,我并不知情。他身上完全没有那种气息。我觉得那些可能只是谣言。」 为了营造杀人的环境,雅人曾刻意散布过这类疑云,以此作为铺垫。 「你和谷原君不是经常在一起玩的伙伴吗?难道你没有被他带进那些不良圈子里去吗?」 「是啊。他从不主动约人出去玩,不劝烟、甚至连午饭都不曾一起吃。离得近了就聊上几句,时机凑巧就一起回家。但是,他绝不强求,也从不主动邀约。大概就是那种感觉吧。」 那次深夜被叫去公园的事,因为容易引起误会,想来也没必要特意提起。 「我想,如果我开始表现出不想搭伙的排斥感,对方应该也就不会再来搭话了。」 「唔……」 他的神情透着几分不满。 难道这不是他所期待的回答吗? ……这个人,究竟在期待着什么呢? 「那个,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我觉得秋山君并不是真的想打听案件本身。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秋山君把手抵在下巴上,回答道: 「我认为谷原君被杀的原因,是因为他插手了某些危险的事情。既然如此,作为朋友的你,也有可能会遭遇同样的境遇——我不禁产生了这样的念头。是我多虑了吗?」 原来如此。 这种违和感,是因为我觉得比起雅人、他更像是在打探我的事。 「没错,我是在想——」 「——会不会存在某种情况,即便你被杀掉也不足为奇。」 什么? 此刻,一种极其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那已不仅仅是先前的违和感,而是一种令人不适的感觉。 「……发什么呆呢,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秋山君有些诧异地皱起眉头。 「朋友变成那样,也难怪他会心力交瘁。眼底都有黑眼圈了。」 看来他也没意识到自己有黑眼圈。 秋山君对雅人的死,是否也有什么心结? 所以才会问出这种话吗? 可是,为什么曾经水火不容的秋山君,会因为雅人的死而感到忧心忡忡? 处处都透着违和感。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正处于沉思时、一声肆无忌惮的大喊声传了过来。 「喂,秋山在吗?」 从前门探出脸来的,竟然是那个纠缠过我和美纪同学的、叫作山崎的男人。 我不认为秋山君会喜欢和山崎这种类型的人交往。 事实上,他此刻的表情已经扭曲到了极点。 「那么,柊同学。请务必多加小心。」 秋山有些尴尬地举手示意,随后转过身去。 「那个,你没事吧?是不是被那位前辈胁迫着交往的?」 「嗯,不……。虽然像这样被他找上教室确实让我很困扰……但还不至于让你担心。」 他快步走向山崎。 两人交谈了几句后,秋山君便在前面领路、一同离开了教室。 总觉得透着股不寻常的火药味。 但既然秋山君并没有向我求救,我也无从插手。 况且,如果可以的话,我既不想被卷进去、也不想帮他。 雅人的尸体被丢弃在深山之中。 根据司法解剖的结果,死因是利刃刺中心脏导致的失血性休克。 尸体被发现时,推测已死亡一周左右,作案时间被定在5月25日至28日之间。 难怪6月2日那天松见前辈无法「接收」到雅人的信息。 因为那时,雅人不仅不在这个城市的「接收」范围内、甚至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据称搜查陷入了僵局。 首先,杀人现场尚未明确。 雅人的交友关系也几乎一无所知,无法锁定有作案动机的嫌疑人。 那些曾和雅人一起玩过的群体,甚至连他的名字都叫不上来。 据说是最后与雅人有过接触的一名公司女职员,在镜头后隔着马赛克表示,雅人在车站前单方面向她搭讪。 她说雅人当时言行异常,甚至还出言威胁「杀了你」之类的话。 由于这些反常举动,人们开始推测他生前是否使用了觉醒剂[1]。 但事实并非如此。 自从那天雅人被松见前辈「扫描」过后,我就亲眼看着他变得不正常了。 媒体上也有传言说,是他自己主动投身于危险之中的。 但如果雅人真的自暴自弃到会做出近乎自杀的行为,那他一定会去杀人。 作为掌控着雅人的我,对此深信不疑。 雅人的杀意绝不会指向自己。 那些杀意既指向他人又指向自己的人、不过是轻视生命罢了。 正因为雅人敬畏生命,他才会对杀人抱有一种近乎憧憬的情感。 被杀这件事,对雅人来说应该是意料之外的。 比如,凶手是某个熟识的、意想不到的人? 至少凶手绝非此道高手。 雅人的尸体被草草遗弃在山中,以至于像这样被发现了。 由于甚至没有伪装成自杀或意外的痕迹,案件被断定为杀人事件、并决定进行司法解剖。 因为一直在想事情,打扫卫生就耽误了。 美纪同学似乎也被朋友叫走了,已经回家了。 独自一人,走到了校门口。 比起事件刚爆发的时候,围堵在这里的媒体记者已经减少了许多。 与其说世人关心雅人为何被杀、被谁所杀,倒不如说他们开始对他生前的恶评产生了兴趣。 不过,雅人作为受害者这点毋庸置疑,因此主流媒体似乎并未大肆报道那些与案件本身关联不明的、关于雅人个人作风的问题。多亏于此,现在聚集在校门前的,尽是些透着股可疑气息的八卦杂志记者。 「……那个。」 身后传来了搭话声。 我本以为又是那帮媒体,正打算无视并走过去,却在慢了半拍后意识到对方的语气显然并非如此、于是回过头去。 那是个外校的女学生。 长相平平,并没给人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她神情阴郁、眼神局促地上下浮动、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但不知是否是习惯使然,唯有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这里……就是谷原雅人以前就读的学校吧?」 「是没错。」 「果然是啊……」 女学生就此噤了声。 显然还有下文,但她正犹豫不决。 我观察着对方的面孔,试图辨认是否以前见过,但果然还是毫无印象。 「抱歉,就这些。」 结果,那名女学生终究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 她低垂着头、匆匆离去。 是怎么回事? 难道她是雅人的熟人吗? 可那样的话,她的举止也未免太可疑了…… 我对她那令人费解的行为感到纳闷,歪着头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 忽然,在她的身旁,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娇小背影。 松见璃璃子。 ——对了!如果是松见学姐的话,说不定会知道些关于那起事件的线索! 我脑中灵光一闪、急忙朝着那个娇小的背影跑去。 「松见学姐!」 不知为何,松见学姐一直挺中意我的,我想她一定会再次对我露出那熟悉的笑容。 我当时是这样想的。 「…………」 然而松见前辈别说对我露出笑容了,甚至连头也不回一下。 即便走到跟前去窥视对方的脸色,也依然无视了我的存在,只是自顾自地慢吞吞的走着。 「……前辈?」 我心想她或许还没察觉到我,便伸手碰了碰对方的肩膀。 松见前辈这才终于看向我的脸。 然而,她那如能面[2]般毫无波澜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我想起松见前辈在说明完雅人的扫描情况后,便呕吐不止并当场倒下的情景。 是身体还没恢复吗? 还是说,她其实在生我的气——气我当时比起照顾她、反而先一步退缩了? 松见前辈身上感受不到一丝生命的气息,简直就像真的变成了一台机械。 「前辈,是我。我是柊耕太。」 「………嗯」 听到我的名字,对方终于有了些许反应、眉头微微动了动。 「柊……君?」 「是我!是柊耕太!我有话想问你!」 「柊君……白色的柊君……」 松见前辈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但眼神却似乎没有焦点。 「不是」 「诶?」 「不对。你不是柊君。」 「学姐,你在说什么呢?我就是柊耕太啊。」 然而,松见学姐似乎根本没在听我的反驳。 她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再次慢吞吞地迈开了步子。 我本想叫住她,但看她的样子实在有些反常,便作罢了。 反正以她今天的状态,恐怕也没法进行正常的交流。 叹息。 ——说到底,终究只是「工具」吗。 我自嘲地笑了笑,抬起头来。 刚一抬头,我不禁吃了一惊。 因为秋山君正站在近旁、正瞪大双眼看着我。 「诶?什么……?」 「你和松见璃璃子也很亲近吗?」 他目不转睛地听着、像是要从话语里抠出什么来。 「算不算亲近……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确实说过几次话。」 秋山君凝视着松见前辈慢吞吞走远的背影。 他的表情明显因厌恶而扭曲着,看来是打心底里讨厌松见前辈。 「那个……那位金发前辈找你,已经没事了吗?」 然而他并未回答,只是带着一脸厌恶、反用一个问题回敬了过来。 「你是不是有那种喜欢和这类人纠缠不清的癖好?」 「这类人?」 「虽然说得难听点,但都是些有问题的人。松见璃璃子、谷原雅人,还有香月美纪也算在内吧。」 「我并没有刻意去和奇怪的人交往…… 「但你和那种人走得格外近。而且除了她们,你也没有其他亲近的人了。」 对方毫无顾忌地吐露着失礼的言辞。 「虽然我确实没什么亲近的朋友……」 「你是想说,你并非刻意在和那些有问题的人往来?还是说,对这种人而言,你身上有着某种魅力?」 是焦躁、还是焦虑? 秋山君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显然和平时的他判若两人。 或许是他自己也察觉到了失态,轻轻舒了一口气、让表情重新变得柔和起来。 「抱歉,我好像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别往心里去,大概是受了那起事件的影响,神经有些过敏了。」 秋山君说道。 「柊,我很担心你。」 再次。 又一次。 这种奇妙的感觉。 「担心是指什么意思?」 「嗯?我是指担心你会不会被卷进事件里。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意思?」 仔细想来,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然而,我心里很清楚。 这个人并不担心我的安危。 他厌恶我、且对我心存戒备。 这是欺瞒。 这副露骨到近乎扭曲的担忧神情,不过是贴在脸上的一层假面罢了。 秋山君隐藏了他的本质。 又或者,他对自己本质的真相并无自觉。 但在我眼中,已经能看透他那污浊不堪的本质,就像沼泽水面上漂浮着非法倾倒的废油。 啊,我终于明白雅人讨厌秋山君的原因了。 秋山君是和雅人截然相反的人。 雅人背对着这个世界; 而秋山君为了在世俗中左右逢源、可以面不改色地将他人踩在脚下。 「怎么了?」 秋山君的微笑扭曲着。 不、那表情分明与刚才并无二致。 然而即便模样相同,一旦看穿了本质,其含义便截然不同了。 只要剥开那张脸的一层薄皮,邪恶的内在就会暴露无遗。 在那双此前只觉得充满理性的眼镜后的纤细双眸中,如今只能感受到冷酷的邪恶。 为了自己,这个人一定能面不改色地作恶。 这简直就像是一幅错视图。 一旦那层曾经清晰可见的「优等生」假面剥落,就再也记不起最初看他的方式了。 如今再看他,眼里只剩下一个自以为是且残酷成性的灵魂。 笑容是嘲弄。 同情是谄媚。 温柔是阴险。 「……那,我先回去了。」 我像是逃跑一般、离开了秋山君的面前。 这种感情,究竟是什么? 这是前所未有的情感。 我从未对自己或他人产生过这样的情绪。 而且,这种感觉如此强烈,甚至让我的大脑感到一阵阵迟钝的刺痛。 我感到困惑。 简直不敢相信,我竟然会产生这样的情感。 然而,这种情感确实存在。 我对于秋山秀一—— ——深恶痛绝。 「……所以呢,温泉上空那些闪闪发光的。我们之前听说附近有萤火虫,就特别兴奋,觉得肯定就是萤火虫没错了。可后来总觉得有点不自然,很快就发现不对劲。那你猜,那团光到底是什么?」 周日,我如约来到了美纪同学的家。 我曾以为美纪的房间会被各种魔法相关的物品塞满,透着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但事实并非如此。 书架上仅有几本魔法相关的书籍,房间整体以自然白为主色调,对于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显得有些简朴,没什么装饰感,反而给人一种健康阳光的印象。 说起来,美纪小姐虽然五官生得华丽夺目、却总是素面朝天,私服也多是自然休闲的风格,从不穿那种引人注目的打扮。 「你猜怎么着!那道光其实是手机相机的闪光灯啦!露天浴池上方正好是男生的房间,那帮男生聚在一起搞起了摄影会呢!简直差劲透了对吧!所以遗憾的是,我的娇嫩肌肤已经被那群蠢男生看光光了!不再是耕太君一个人的专属了哦!哎呀,耕太君真是太可怜了!明明一直满心期待着能成为第一个看到我裸体的人,连胸口和各种地方都期待得膨胀起来了,真可怜!……不过,这里有个让你安心的消息!我当时用浴巾把胸部以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美纪那开朗得近乎没心没肺的性格,总让人觉得与她的房间布置及穿衣打扮有些格格不入。 美纪同学在很大程度上是在勉强自己,有意识地塑造出这种性格。 虽然我被她那旁若无人的举止给骗了,但实际上美纪小姐很怕生。 如果不能在一定程度上把握对方的情况,她就无法果断采取行动。 入学之初她没有立刻找我搭话,或许也是因为一直在暗中观察。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甚至不惜勉强自己也要塑造出开朗的性格呢? 事实上,多亏了那份讨喜的劲儿,美纪虽然被当成怪人,倒也不至于招人讨厌。 我觉得她是为了享有这种便利,才会有意识地运用笑容。 这难道也和美纪小姐是魔法使有关吗? 「……耕太君,你没在听我说话吧?」 美纪同学有些俏皮地鼓起了脸颊。 「……抱歉。刚才在想些事情。」 平时话到这里也就结束了,美纪小姐却紧紧抿住了双唇。 我以为她生气了,便再次道歉说:「都说对不起了。」 过了一会儿,美纪小姐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那种眼神,我讨厌。」 「诶?」 「那个,你那种像是在分析一样的眼神、我好讨厌。」 美纪神情严肃地继续说道。 「我以前也说过,耕太君,你变得越来越难受到我的魔法影响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这个……是因为我已经习惯美纪小姐的魔法了吗?」 美纪摇了摇头。 「不对。你变得难以接受魔法,是因为耕太君的属性已经和以往不同了。你正开始染上除我以外其他人的属性,所以我的魔法才传达不到。……那个人是谁,你应该很清楚吧?」 「不……」 「你没自觉吗?……也是。耕太君这种人,怎么会有自觉呢。你连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都搞不清楚,当然察觉不到变化。那我就直说了吧。耕太君,你正逐渐染上谷原雅人的色彩。」 「雅人的……?」 「程度已经很严重了,连思考方式都变得越来越像。你那双仿佛在分析一切的眼睛,已经出卖了你。」 「可是,雅人已经不在人世了。根本不可能再受到他的影响啊。为什么事到如今才……」 「倒不如说正因为他已经死了……这方面的事情我下次再解释。听好哦,现在的耕太君,正在『召唤』谷原君。」 又一个新词出现了。 「你一脸没听懂的样子。不过,你并不想忘记谷原君,这点总没错吧?」 「那是当然的。」 雅人很快就会被所有人遗忘。 每一个人,甚至连雅人的家人在内、都无需刻意去遗忘,雅人就会自然而然地从他们的记忆中消失。 雅人与任何人都没有羁绊。 而这种环境,正是雅人亲手造就的。 所以,如果连我也忘记了雅人,那一刻,雅人就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一般,彻底消失。 正因如此,我的脑海中全都是雅人。 我依然与雅人相对而立。 「正因为太不想忘记,才将他唤至身边。这就是所谓的召唤魔法。」 「等等。我能使用魔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就意味着我已经继承了美纪同学的属性了吗?」 「不对哦。我说过魔法是任何人都能使用的吧?我也说过耕太君很有魔法天赋的吧?」 她确实说过这话。 「成为我的属性,就能理解并驾驭魔法。这和『能使用魔法』本身是两回事。比如谷原君,他曾是个强大的魔法使。但他无法操纵那股力量。那股如怪兽般强大的魔法,无论何时暴走都不奇怪。谷原君或许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影响力太大,才刻意避开与他人接触,以此来压制力量吧……」 为了布置好杀人的环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与将自身的影响力降至最低息息相关吧。 「耕太君他啊,很擅长模仿。而且,他能做到那种我从未见过的、超精密级别的模仿。不仅是属性,连器量都能复制。怎么说呢,就像是通过模仿击球姿势,连带着连比赛成绩也能一并模仿过来。你应该能隐约感觉到这有多厉害吧?同时也应该能感觉到这有多危险吧?……所以,为了封印住那种怪物般的魔法,我才试图将耕太君和谷原君分开。」 即便不通过「魔法」这种价值观去衡量,我也明白继续和雅人交往是很危险的事。 所以,我能理解美纪小姐的担忧。 「耕太君在进行召唤的第一阶段时,制造出了人工星灵体。……呃,简单来说,就是他在脑海中构建出了一个与谷原君一模一样的‘像’。关于这一点,你无法否认吧?」 无法……否认。 我脑海中的雅人形象已经鲜明到足以与他对话的程度。 「原本‘像’是不会有任何作为的。小说家即便在脑海里豢养着登场人物,也顶多被当成个怪人吧?但是,耕太君心中的谷原君的‘像’,却无视耕太君的意志、擅自行动了起来。它正从身体里满溢而出。我能看出来。」 我不禁盯着自己的手看, 当然,看起来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个动起来的谷原君的‘像’,正试图在耕太君身上定型并存在下去。耕太君在将其召唤之后,会被‘像’所附身。蛮名——虽然那类似于咒语,但只要你理解并说出口,耕太君就再也无法做回耕太君了。」 在通灵者的眼中,那大概可以被称作「附身」的状态吧? 「……我该怎么做?」 对我自己而言,无论那原本就不知是否存在的自我形象会变成什么样、根本无所谓。 但我知道,这对美纪小姐来说是件大事,她一定想要阻止。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帮帮她。 「耕太君什么都不用做。」 美纪紧抿双唇、神色中透出一股决意。 一股如光之漩涡般的能量,正从全身喷薄而出。 「我会让你停下来的。」 美纪小姐将手伸向脑后。 她的发丝轻盈地舞动起来,洗发水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 「原来解开头发后,意外地长啊。」我心中竟浮现出这样不合时宜的念头。 美纪小姐正取下那根平日里总用来束发的红色发圈。 为什么会这样? 视线仿佛被钉子钉住了一般、死死地固着在她的瞳孔上。 是看呆了吗? 还是被魅惑了? 大脑因此无法思考。 意识变得恍惚,仿佛陷入了酩酊大醉之中。 在我手足无措之际,美纪小姐凑近了我的脸。 而且,凑得极近。 ──唉? 我甚至连困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因为。 因为美纪小姐的唇、已经覆住了我的唇。 思绪愈发停滞,大脑的运作仿佛被按下了开关一般,被强制终止了。 眼前的画面,仿佛变成了极其遥远且与己无关的事物。 现实感正逐渐丧失,就好像自己已经置身于电视机的另一端。 然而,那触感却又是真实的。 美纪小姐的双唇很柔软、感觉很舒服。 美纪小姐移开了脸。 那股令人沉醉的感觉消失后,我才终于理解了刚才那个行为的含义。 ──kiss。 ——美纪亲了我。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的大脑仿佛急剧膨胀、快要炸裂开来。 脑袋像个脖子还没长硬的婴儿一样晃个不停、无法安定。 近在咫尺的美纪,在我的视线里却无论如何也对不上焦。 「耕太君还在动摇。是我让你动摇的,所以我要把你固定住。」 刚才亲吻过的双唇仅仅是微微开合、便透出一股妖娆的意味,令我感到一阵眩晕。 美纪同学将原本束着头发的红色发圈,缠绕在我的左手腕上。 发圈弹回时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啪嗒。 那声音在脑海中回荡不绝,仿佛置身于巨大的音乐厅一般。 橡皮筋弹出的痛楚、不仅停留在手腕,更带着某种快感蔓延至全身。 当快感传遍周身,方才还在膨胀的脑袋瞬间收缩。 那如沸腾般灼热的头脑,像是被按进了北冰洋的海水里、一下子冷却了下来。 恢复原状了吗? 「美纪小姐……?」 「对不起。」 她见我呢喃着她的名字,或许是将其当成了某种抗议,于是开口说道。 「我知道这很卑鄙,但我能想到的手段只有这一个。我觉得要救耕太君,除了魔法别无他法。哪怕并非耕太君所愿,我也只能强行这么做了……」 「魔法……?刚才那是魔法吗?」 「嗯。真的对不起。」 原来如此。 刚才的行为并不算接吻。 只不过是双唇相叠而已。 我呆立当场,不知该如何思考。 被施以魔法倒也无妨。 然而,脑海中却盘踞着一种莫名的情绪。 我不曾知晓「那种」感觉。 它与愤怒、悲伤、沮丧、错愕或是失望都有些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种」感觉绝称不上愉快。 「耕太君,那个橡皮圈,千万不要摘下来哦。」 我怀揣着那份无法平复的情绪、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那是注入了我全身心魔法的护身符。只要那是耕太君的意志尚能介入的命运,它就一定会将其导向好的结果。」 看上去不过是随处可见的普通橡皮筋。 然而,它不仅勒住了我的手腕、更紧紧地束缚住了我的内心深处。 「感觉到了吗?既然如此,或许我根本不需要提醒你。耕太君,光靠你自己的力量,是摘不掉这根橡皮筋的。」 怎么可能发生那种事。 干脆试着摘下来看看? 「…………」 「诶?」 ……不行。做不到。 ……与其说做不到,不如说是不想做。 我当然知道物理上是可以摘掉的。 但是,内心却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抵触感。 即便理智上明白摘掉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可那种排斥感,简直就像是现在被命令奔赴战场一样。 我并没有被强迫的感觉,只是单纯觉得摘掉它这件事极其沉重、极其麻烦。 这就是美纪小姐的魔法吗?她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这可不是对谁都管用的。正因为是至今为止一直相处过来的耕太,我才做得到。」 魔法成功了,美纪本该感到高兴,可她的脸上却阴云密布。 「……让我解释一下。如果你讨厌的话,我就不做了。如果不是耕太君,我绝不会想做这种事的。」 这不是谎言。 从美纪小姐的表情就能看出来。 美纪同学对我抱有好感,而我也同样心仪于她。 但是,那个吻终究只是为了施展魔法。 如果没有魔法这个理由,那是绝对无法做出的举动。 「美纪同学,对不起。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美纪小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一把抓住了我正要起身的手、拦住了我。 「对不起。……对不起!」 「别误会。我并没有在生气,也没有轻视美纪同学的意思。怎么说呢,我只是觉得,这确实很像美纪的作风。但现在就算待在一起,也只会让气氛变得尴尬而已。所以今天我就先回去了、仅此而已。」 听完这番话,美纪小姐悄然松开了手。 但她脸上并无如释重负的神色、依旧低垂着头。 她心里应该很清楚吧。 我们之间的关系,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我无法说出任何安慰她的话,径直走向了房门。 「有一件事,我能问问吗?」 美纪小姐——真可怜,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你……没有变得讨厌我吧?」 然而,听到这句话,我心中的同情瞬间消散了不少。 「不用担心。不过——」 接下来的话,或许有些刻薄。 但如果不把这些话说出口,我的情绪无论如何也无法平复。 「为什么美纪同学总是只顾着确认我的心意,却从不肯亲口说出你自己的感情呢?」 美纪小姐猛地睁大双眼、伸手捂住了嘴。 我从不会错估他人的心思。 普通人往往会透过名为「价值观」的滤镜去揣摩,从而扭曲了对方的真实心意; 但对于没有自我滤镜的我来说,能够精准无误地接收到那些情感。 但不知为何,唯独在面对美纪小姐时,那份直觉似乎失灵了。 美纪小姐对我并没有男女之间的那种爱慕之情。 我曾产生过一种错觉,以为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但她明确地告诉了我,事实并非如此。 我之所以会产生误解,大概是因为她对我确实存有一份温情。 但那恐怕和对待流浪狗的感情没什么两样。 美纪同学心肠软,看到被遗弃的小狗总会忍不住捡回家。 她享受被流浪狗依赖的感觉,也喜欢那种通过付出关怀而换回的依恋。 可是,如果是流浪狗的话,放眼望去到处都是。 我的替代品,要多少有多少。 我竟然没有察觉。 不知不觉间,我竟对美纪小姐抱有了期待。 我总觉得,如果是美纪的话,或许能从我这空无一物的内心深处、挖掘出连我自己都找不到的东西。 「我不会躲着美纪同学的。你找我说话,我会回应;你来看我、我也会很高兴。我永远不会讨厌美纪,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多么温柔的人。」 但唯独这件事,我必须说清楚。 「但是,请不要再假扮恋人了。因为我们,终究只是陌生人。」 我并不仅仅是在说美纪。 即便是家人、也是他者。 即便是雅人,也是他者。 无论关系多么亲密,终究是他者。 他者存在于用自身价值观构建的狭小世界里。 而那个世界,是绝对无法进入的。 「可是,那样的话对谷原君就——」 「这不是美纪同学的错、是我的错。这理所应当吧。」 我打断了她的话。 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再见。」 我走出了房间。 美纪现在的表情一定像是快要哭出来了吧。 根据以往的经验,我如此心想。 但那或许也是错觉。 因为,我其实根本一点都不了解美纪。 因为害怕确认,我并没有回头。 如果美纪并没有想哭、而是在笑的话,我恐怕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事了。 但既然已经产生了这么大的误解,今后若继续和美纪小姐交往下去,终究会产生决定性的龃龉、到那时便再也无法挽回了。 在那种局面发生之前,这场恋爱游戏该结束了。 归根结底,美纪同学所做的一切,或许终究是个错误。 因为她让我察觉到了。 她让我察觉到,我一直都活在雅人的阴影之下。 负面的连锁反应就此开启。 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只要倒下一块、至今为止奇迹般构筑起的乐园,就会这样轻易地接连崩塌、毁于一旦。 学校里,又出人命了。 不知道这种连锁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但我隐约明白了一件事。 「……,柊、能听到吗?」 那份负面影响,也确实波及到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