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月美纪的封闭世界[I] 作者:御影瑛路 我们无处绽放-没有事实,只有诠释- – 第一卷 – 香月美纪的封闭世界[I] 在喧闹的清晨教室里,我正和耕太君聊着天,他偶尔会将视线放空。 今天是6月19日。 距离谷原雅人的尸体被发现,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 杀人案,这桩大得不能再大的事件,在学校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然而,意外的是,这阵波澜并未持续太久,大约一周左右便平息了。 因为谷原君原本就是个无可救药的不良少年,虽说是同校学生,但在大家眼中,他是与自己毫无瓜葛的「特殊的人」。 「特殊的人」卷入了「特殊的事件」,这种认知足以让事件显得遥不可及,令人的关注度随之淡化。 就像即便有黑道成员被杀,大多数人也不会感兴趣一样。 学校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但凡事总有例外。 不用说,那个人就是耕太。 作为谷原君唯一的朋友,耕太君至今仍未走出他离世的阴影。 「凶手,好像还没找到呢。」 至少得让他觉得,我也在为谷原君的死而感伤,否则耕太也太可怜了。 「嗯,没找到。」 但是,以耕太的能力,应该已经察觉到我的感伤不过是「伪装」出来的吧。 可即便如此,耕太君还是对我点了点头。 ……坦白说,谷原君死了我并不觉得悲伤。 虽然确实觉得他有些可怜,但也仅此而已。 而且我觉得,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大概也抱着类似的想法。 就连谷原君的父母,看上去也并不难过。 他们甚至无法掩饰那种「麻烦货终于消失了,真是解脱了」的心情。 每一个人,都在脸上挂着比我拙劣数十倍的、浮于表面的悲哀。 耕太君似乎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虽然他极力不在态度上表现出来……不,以耕太的性格,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你……」 「……嗯?」 反应慢了半拍。 最近一直都是这种状态。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再让耕太去想谷原的事情了。」 「为什么?」 「或许,会有危险。」 耕太愣住了,吃惊地圆睁着双眼。 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但是,耕太的状态确实在时刻发生着变化。 而无论怎么想,原因都出在谷原身上。 死者是无法施展魔法的。 但在临死前的那一刻,人类所携带的魔力最为浓郁。 为了将那份生命残留在某人体内,他们会发动「融合」魔法。 在将死之人面前,人会变得毫无防备。 无论对方是怎样的罪人,都会宽恕其一切,丧失抵抗力,必然会留下影响。 视对方的情况而定,甚至会无条件地接纳死者的意志,与其「融合」。 那种感觉,或许与继承故人的遗志十分相似。 谷原君毫无疑问给耕太君留下了某些东西。 如果是普通人,即便发生了「融合」,也会只抽取对自己有利的部分,所以本人并不会因此改变。 但偏偏那是耕太君。 作为「迟钝」之极致的耕太君,不仅察觉不到自身的改变,甚至连善恶都不会去考虑。 因此,他很有可能将谷原君那些危险的思想,就那样原封不动地「融合」掉。 事实上,已经出现了这种征兆。 「最近,我的魔法效力正在减弱。」 本应是无属性的耕太君,正逐渐向其他属性转变。 他正在脱离我的属性。 至于那所谓的其他属性——不言而喻,正是谷原雅人的属性。 照这样下去,最坏的情况是,耕太君会变成像谷原君那样强大而邪恶的魔法师。 「各位同学,铃声响了。请回到座位坐好。」 铃声响起的瞬间,班长发出了号令。 这是这个班级特有的惯例。 我一边心生厌烦地看向委员长,不知为何,他正一脸不悦地盯着我。 是想叫我快点离开教室吗? 「……那个,那就这周日见咯。」 「嗯」 这周日,之前因为谷原君的事件而延期的家访就要在我家进行了。 在那之前想出解决办法吧。 应该不用太焦急。 对方虽然强大,但终究是死者。 只要不再继续让他沐浴魔力就行了。 「再见啦,拜拜。」 我尽可能笑得可爱些,朝对方挥了挥手。 笑容拥有一种强制感化对方的力量,所以我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微笑。 我的房间。 那是属于我的领域,是结界之内。 也是我的魔力增幅最强的地方。 在那里,应该有几种手段可以解除谷原君施下的魔法。 回到教室后,我假装盯着黑板,脑子里却在想着耕太君。 我试着重新分析一下柊耕太这个人。 耕太君的魔法抗性很弱。 他会毫无抵抗地接纳魔法。 究其原因,在于耕太君并不打算拥有属于自己的属性。 耕太君真的是在得过且过地活着。 他在每一个瞬间改变自己的属性,敷衍了事地应付过去。 这样的人绝不在少数。 说起来,曾经的我也是如此。 然而,即便如此,大多数人也不会忘记自己的属性。 哪怕表面上在配合对方,对于自己属性内无法接受的事情,还是会选择拒绝。 但耕太君却并非如此。 他不仅在表面上、甚至在那一瞬间的内心深处,都会全盘接纳对方。 我最恐惧的,莫过于他会将那些被他容纳的属性、就此定型在自己身上。 至今为止,耕太君的属性一直没有定型,我认为这简直是个奇迹。 而证据就是,耕太君已经开始染上我的属性了。 属性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家庭环境。 在幼年时期,家族之间便奠定了属性的基础。 无论是迎合父母、还是反抗父母,属性都是在那个阶段形成的。 然而,耕太君却因为某种原因,未能形成人格的基石。 他没有受到来自家庭的影响。 至于其他属性未能定着的原因,或许也可以归结于他除了家人以外,并没有与他人建立过深厚的关系。 事实上,以耕太君的性格,即便能交到朋友,恐怕也交不到挚友或女朋友。 人与人之间若要建立深层关系,必须敞开心扉、展现内在。 然而耕太君并没有可以展示的内在。 他是空洞的。 这种深层关系根本无从谈起。 尽管耕太君自己并未察觉,但他似乎也隐约意识到自己无法构建深厚的人际关系,因此一直刻意与他人保持距离,避免过分亲近。 这是前提。 在此基础上,我要思考如何将其从谷原君的魔掌中解救出来。 有必要仔细审视耕太与以往相比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理解这一点,并揪出他原本不具备的性格特质、加以矫正,使其恢复原状。 只要能做到这些就好。 违和感确实存在。 可是,具体是在哪里呢? 为了集中思考,我死死盯着自动铅笔的笔尖。 漫画里常有为了集中精神而闭上眼的桥段,但我的做法恰恰相反。 我会用力睁大双眼,总之先盯着一点看。 如果是带有自己魔力的东西就更好了。 这支每天都握在手里的自动铅笔绝对没问题。 盯着看久了,笔尖的轮廓就会烙印在视网膜上。 以此为信号,思维便会变得敏锐起来。 然而,在这一过程中背部被反复戳弄、自然是没法集中精神的。 「真是的,干嘛啦,早由利?」 我用老师听不见的音量嘟囔着,回过头去,瞪了一眼正戳着我后背的早由利。 拉直后染成茶色的长发,故意遮住双手的肥大毛衣,短裙下露出的则是自她公认的美腿——这位正是我的同学,种冈早由利。 从她那看起来有些强势的吊梢眼中,能窥见其坚定的意志与自信。 入学第一天,我就看出她会成为班级的中心人物,于是立刻便与其打好了关系。 万幸的是,早由利的性格很讨人喜欢,也不是那种会欺凌别人的人。 多亏了她,即便是自称魔法使的我,也能过得如此开心。 「从刚才起你就没动笔做笔记,是在想事情吧?」 她说着,不知为何露出了坏笑。 「而且,是在想男人的事吧?」 ……嘛,虽然被你说中了。 「看来是被我说中了。难不成,是被牧野君告白了?」 「……牧野君?」 这个名字,我甚至连想都没想过。 「诶,不是吗?对方喜欢美纪表现得那么明显,我还以为他终于跟你表白了呢。」 听她这么一说,我下意识看向牧野君的座位。 不知是不是他刚好也在看我,视线撞了个正着,我们便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牧野君确实跟我挺熟络的,但……真的是那样吗? 「说到底,大家不都知道我正在和耕太君交往吗?」 「是那个吧?假面情侣对吧?为了让男人们退散,才随便找了个男的假装在交往吧?毕竟不管怎么看,那家伙都是个配不上美纪的阴沉角色。」 虽然并不是那样,但两人并非普通情侣也是事实。 可要是被深究其中缘由会很麻烦,于是我便暧昧地笑了笑、敷衍了过去。 她还是在背后戳戳点点、试图继续纠缠,但我决定不予理会。 早由利这家伙真是……或者该说女高中生这种生物,总是动不动就想聊恋爱话题。 我觉得她们真是中了一种极其肤浅的魔法。 耕太君。 耕太君、耕太君。 我想拯救他。 无论如何都要救。 终于到了期待已久的午休时间。 在中庭里,我们像往常一样各自吃起面包。 至于手作便当,鉴于第一天的失败,我决定等修行一番后再来一雪前耻。 虽说在那之后我也只练习过一次……但总会有那一天的! 由于一直虎视眈眈的谷原君不在了,我原本还担心那个叫山崎的人会不会再来纠缠,但事件曝光两周以来,他一次都没有露过面。 到了午餐时间,我决定改变早上的态度。 为了找出那种违和感,我想看到耕太君尽可能自然放松的状态。 为此,最好不要表现出担心他的样子,而是像往常一样开朗地与其相处。 以耕太君的性格,无论他因谷原君的死而多么消沉,只要我主动引导,他一定会配合我的态度,像平时那样与我交谈。 正如我所料,耕太君表现得很自然。 我们谈笑风生,其间我不时单方面地拍拍他的后背或肩膀,通过肢体接触进行交流。 「说起来,美纪同学果然还是会收集蜥蜴尾巴、或者差遣黑猫之类的吗?」 话赶话说到这儿了,耕太君应该并没有什么深意。 「不会吧。我尽量不去拘泥于形式。虽然举行仪式确实偶尔能增强魔力。」 「看来你也不是为了魔法什么都愿意做啊?」 我一时语塞。 察觉到我态度的转变,耕太露出了担心的神情。 「嗯。因为如果做得太过火,有时候会收不回来的。」 ……没错。 自从「那次失败」之后,我就一直在克制魔法的力量。 与那时相比,现在的我不仅是个常人、魔力也衰退了。 「你真正想守护的真的是‘光’吗?……呵、你敢断言不是吗。你强行染指‘光’、试图去守护的,其实是你那浅薄脆弱、封闭自固的世界吧。」 我想起谷原雅人对我吐露的那些话。 我无言以对。 因为,我无法挺起胸膛去反驳。 即便到了现在,我依然没有信心去确定,用自己的魔法将耕太染上色彩是否真的正确。 「收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见我沉默不语,耕太像是为了替我解围一般、开口问道。 由此,我拼命挤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你应该明白,想要融入主流社会其实是件挺不容易的事吧?你应该也知道,这其实并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吧?」 「是啊。我妹妹现在就不肯去学校,亲戚里也有闭门不出的,我确实深有体会。」 「是这样啊。」 就连耕太君都这副德行,他妹妹的情况也着实令人担心,但先不提那个。 「魔法这种东西,越是退缩进封闭的世界里,就越能发挥出力量。所以一旦完全融入社会,就没法使用了。可要是把重心全部放在魔法上,自己那封闭的世界就会变成一切。在旁人看来,那不就是个怪人、疯子了吗?」 「就像松见前辈那样?」 「……啊,或许吧。」 我曾从耕太君那里听说过关于松见莉莉子的事。 她所使用的「扫描」,虽然超出了我所掌握的魔法范畴,但多少还是能解释一二的。 固定住瞳孔使其不再转动,发出如机械音般的怪声。 那种离神状态,是依靠自我催眠达到的究极专注,是用来开启魔术回路的仪式。 原本要进入那种状态,通常需要画魔法阵或自残等大规模的准备工作,但她并不需要。 这大概是因为,她在日常生活中就对那份魔法深信不疑吧。 松见莉莉子与一般社会处于隔绝状态。 所谓的‘一般世界观’,不过是一种相当暧昧且拙劣的魔法。 而且它并无多大魅力。 人们深知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出人头地,最终会在不被任何人铭记的情况下悄然死去。 正因为缺乏魅力,人们甚至会产生想要主动将其舍弃的冲动。 在其他那些同样敷衍了事、如邪教般可疑的魔法面前,‘一般世界观’往往会毫无抵抗地被排挤到一旁。 松见莉莉子是一个抛弃了普世价值观的人。 「美纪同学,你认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吗?」 我认识。 除了松见莉莉子,我还认识其他人。 而将局面推向这一地步的,并非他人、而是我自己。 「没,只是作为知识了解过而已。」 我撒了谎。 现在的我,还没有解释清楚的自信。 「是吗」 耕太君能轻易看穿谎言。 想必这个谎话也已经被他识破了。 但是,不去追究对方在撒谎,这才是耕太君。 不过── 违和感。 那种一直在寻觅的违和感,此刻就在这里。 「美纪同学,你怎么了?」 耕太君正担心地注视着我。 他怔怔地看着我,仿佛要窥探进我的内心深处。 就是这个。 就是这种眼神。 这是以前的耕太所不具备的眼神。 他在分析我的反应。 耕太很擅长理解他人。 但他不会去思考深层的原因,只是单纯地理解事物的现状。 正因为不去思考,他才不具备任何属性。 「美纪同学?你到底怎么了?是我做了什么吗?」 我认得这种眼神。 曾有一个人经常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是一个自称为「俺(おれ)」的人。 ── 谷 原 雅 人 我伸手触碰着脑后束发的发圈,那是一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红色橡皮筋。 它本身不过是随处可见的市售普通货色,但由于它几乎每天都束缚着人体中魔力最充盈的头发,如今已异化成了某种特殊的存在。 若是落在识货的人眼里,想必能看到它正散发着橙色的微光吧。 挣脱束缚的方法是存在的。 为了耕太,我已下定决心,要以最有效的方式使用这根红色橡皮筋。 可是,为什么呢? 明明是为了耕太才这么做的,我却产生了一种如似背叛般的负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