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原雅人的封闭世界[I] 作者:御影瑛路 我们无处绽放-没有事实,只有诠释- – 第一卷 – 谷原雅人的封闭世界[I] 我曾亲眼目睹过人被杀害的景象。 那是发生在我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 双亲因为都要工作,经常不在家,照顾我的任务几乎全落在了奶奶身上。 父母都是晚婚,作为外祖母的奶奶当时已年过七旬,丈夫也早已过世。 照顾我这样一个孩子,对她来说负担一定很重。 即便父母有些疏于照顾,年幼的我却从未感到不满。 现在想来,大概是奶奶在我身上倾注了相当多的心血吧。 我也非常喜欢奶奶。 那天,我也和奶奶两个人在家看门。 我缠着奶奶玩捉迷藏,硬要让她当「鬼」。 五岁的我拉开那扇合不严、已经泛黄的推拉门,钻进壁橱,躲进堆叠得严严实实的被褥之中、屏息凝神。 奶奶怎么也找不到我,急得团团转。 我从拉开了一道缝的门后看着她那副样子,正捂着嘴偷笑。 就在那时,玄关处突然传来了开门声。 奶奶大概是以为我出门了,急匆匆地朝玄关走去。 紧接着,我就听到了一声「呀!」的尖叫。 与此同时,一个从未听过的、低沉且充满威胁的声音传了过来。 尽管年纪尚小,我还是察觉到了那股不寻常的气息,心中被不安所笼罩。 奶奶和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渐近了。 我本能地在被窝里蜷缩起身体、屏住呼吸。 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妙的使命感油然而生,驱使着我必须亲眼见证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 我透过拉开一条缝的门扇,窥视着正走过来的奶奶和那个男人。 「切,我还以为没人在家呢……!喂,动作快点!」 在男人的怒吼声中,奶奶打开了衣柜。 她大概是在找钱或是存折,但在极度恐慌之下,她已经记不清存放的位置,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开合着柜门。 这副样子让男人愈发焦躁,怒火中烧。 过了一会儿,奶奶终于把一个沉甸甸的信封递给了男人。 里面装的恐怕是现金。 「对不住了,老太婆。我可还不想被抓。要怪就怪你自己,偏偏在这个时候待在家里。」 男人亮出了利刃(我想应该是匕首或菜刀之类的,但当时陷入恐慌的我并没能记住细节)。 奶奶因恐惧而发出了语无伦次的尖叫,这进一步激起了男人的反感,对方猛地从背后将她死死勒住。 奶奶尖叫了起来。 「救命……快救救我,小雅!」 即便呼唤当时还只是个幼儿园孩子的我也无济于事,可奶奶还是那样拼命地嘶喊着。 即便看着最心爱的奶奶在那里哭喊哀求,我还是没法从壁橱里出来。 我怕得根本不敢出去。 「小雅!救救我!救救我啊!」 我看着大声呼喊我名字的奶奶,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自己还在玩捉迷藏,在被找到之前,是绝对不能出去的。」 利刃刺入了身体。 那是临死前的惨叫。 呻吟声。 一声自嘲的窃笑。 泪。 血泊。 直到一切结束,我都一动不动、固执地认为「捉迷藏还没有结束」。 从那以后,我便一直玩着这种捉迷藏,再也没能回到正常的世界。 「你是谷原雅人吧?」 刚把室内鞋放进陈旧的鞋柜,一个女人便向我搭了话。 那声音听着耳熟,我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沉重地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小柊还在教室里呢。」 「别顾左右而言他。」 香月美纪紧握双拳、正目不转睛地瞪着我。 我察觉到了香月想说什么。 我没有与她对视,而是径直开口。 「你是想让我别再和小柊交往了吗?」 被抢先一步说中心事的香月皱起了眉头。 「那家伙没有魔法抗性。而我作为一个会产生负面影响却又不自知的魔法使,待在他身边的话,他会被我的属性所染指。这样对那家伙没好处——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吧?」 香月瞪大了双眼、满脸惊愕。 什么嘛。本以为你的价值观挺有趣的,结果也不过是在我的预料范围内吗。 我顿时兴致索然、将拿出的乐福鞋随手扔在地上。 「我是魔法师?那你可真是过奖了。毕竟还没等我施展魔法,大家就都逃走了啊。」 「……你、你理解魔法吗?」 「谁知道呢。我只是把它翻译成了符合你风格的语言而已。」 「既、既然你已经了解到了那种程度,就请不要再靠近耕太君了。你说过大家都会逃走,但凡事总有例外。」 她指的究竟是谁,已是不言自明。 「你离开是为了耕太君好。如果耕太君一直沐浴在我的魔法之下,就会变成我的属性。这样他就不会被染上像你或者松见前辈那样糟糕的属性了。」 「去死吧,你这混蛋。」 不知不觉间,我已狠狠地瞪向香月。 在意识到这家伙不过尔尔之后,我的怒火愈发不可收拾。 「你太傲慢了。听说你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小柊,你以为自己算老几?那是小柊想要的吗?根本不是吧。」 「……可那是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一个被当成怪胎的家伙,亏你说得出口。自我陶醉也该有个限度。你真正想守护的真的是小柊吗?……呵,我敢断言不是。你强行染指小柊、试图守护的是——」 我唾弃般地说道。 「是你那浅薄脆弱、封闭自固的世界吧。」 看来对方并没有自觉到这种程度。 听了这番话,香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逼近香月,一把揪住了她因后退而紧绷的校服领口。 「不过,像这样聊过之后,我发现你根本不值得我担心。你这种人,终究没那个器量。」 香月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不,不对。 香月从向我搭话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攥紧拳头,拼命压抑着内心的恐惧。 不过是个这种程度的小人物罢了。 「你也就只配被人蔑视到死了,走了。」 我连再看对方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松开揪住她衣襟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鞋柜区。 既然能传出那么多流言蜚语,我还以为她是个更有骨气点的家伙。 可结果,她也只是个对自己的世界缺乏自信的人。 为了加固自己那摇摇欲坠的世界,才渴望得到小柊。 和我一样,她也只是个身上带着镣铐的女人。 虽然镣铐比普通人要细小一些,但也仅此而已。 不过是个平庸之辈,离我所憧憬的那种人还差得很远。 是个和我程度相当的凡人。 锁链。 我开始能看见锁链,是在初三的时候。 当周围的人都在为中考或恋爱而苦恼不已时,我却恰恰相反,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得冷漠。 有些人甚至不惜割腕,深陷于痛苦之中,但那些所谓的烦恼在我看来,不过就像沙堆里的城堡究竟塌没塌掉一样微不足道。 反正就算弄出伤口,也没打算真的去死。 对我——对深知死亡为何物的我来说,一眼就能看穿那种程度的伤口,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烦恼的尺度而故作姿态罢了。 我彻底化身为旁观者,以绝对客观的视角审视着一切,随后察觉到了一件事。 那些家伙所背负的东西,全是伪造的赝品。 他们利用奔流在世界这股浊流中的各种信息,塑造出徒有其表的外壳,并坚信那就是每个人都应追求的标准答案。 被支配着。 他们被那完美协调、却又凶恶残暴的枷锁彻底支配着。 渐渐地,那些锁链变得清晰可见。 具象化的锁链甚至发出了声响。 咔哒咔哒、嘈杂不堪。 那过于喧嚣的声音,夺走了我所有的气力。 原本应存在于此的东西,正被大块大块地剥离。 无论是彩色还是黑白、是现实还是荧幕之中,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唯有品味那浅薄的快感成了全部。 为此,我也做过种种违背伦理的行为。 唯有快感是真实的、却又转瞬即逝,当那一瞬过去,结果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的世界正被锁链层层剥离。 那是如此轻易、甚至称得上壮观地、剥落殆尽。 当我想方设法试图挽回那仿佛正发出剥落声、即将分崩离析的世界时,那种念头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仿佛那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唯一正解。 ——我想杀人。 那场让所有事实都变得渺小、夺走了我世界色彩的根本性杀人事件。 讽刺的是,正是因为它如此巨大,无论我向何处伸手,指尖都会触碰到它。 无论手伸向哪里,都会撞上那股杀人冲动。 我就像一只无法逃脱蛛网的蝴蝶,无论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 除此之外的一切,从这里都无法窥视。 ──咔哒咔哒、咔嚓咔嚓。 为了逃离那镣铐的声音,我伸出了手。 可每一次,杀意都会缠绕上手心。 我正在逐渐被杀意所支配。 ──咔哒咔哒、咔嚓咔嚓。 即便如此,我也从未想过。 这世上竟然存在着未被锁链缠绕的人。 「呵呵……你们可真有意思。」 那个主动搭话、长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却透着违和感的女人,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我便察觉到了她的「不同之处」。 那张脸上浮现的笑容,仿佛丝毫不受这世间洪流的影响。 「有什么事吗?」 她到底是谁?这个女人也像香月一样,是那种专门利用小柊内心脆弱之处的人吗? 「那个……我想和柊同学交个朋友。」 面对投射而来的敌意,女人没有任何反应。 那感觉并不像是刻意装傻。 人是无法违抗恐惧的生物,面对暴力气息却毫无反应的人、根本不存在。 然而,这个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恐怕不仅仅是「不同」。 这家伙身上,决定性地缺失了某种东西。 「你们两个之所以有趣,是因为你们身上散发出的『识别信号』哦。」 她理所当然般说着那套独属于自己的语言。 那是无论我还是香月都不具备的东西。 这个女人既不寻求救赎、也从未怀疑过自己的世界。 这在本质上,等同于断绝了与他人的所有交流。 身处这宛如密室般封闭世界里的这家伙 ,根本没有成长的必要 。 说起来,我曾听过一个传闻。 是关于一名高年级学生的,据说那人入学后就一直频繁往返于精神科医院。 「你该不会就是那个叫松见璃璃子的家伙吧?」 「啊,嗯。璃璃子就是莉莉子哦。」 据传闻,松见莉莉子的自我边界感十分稀薄。 她似乎分不清哪里才是自己的界限,甚至会将身外之物也视为自身的一部分。 她会产生一种错觉,认为不仅是自己的肉体、甚至连那些几乎能随心所欲操控的东西也是身体的一部分。 我也曾有过类似的体会——当然这仅限于比喻——觉得形影不离的手机就像是身体的一个器官。 但对她而言,与电子设备的「一体化」并非比喻。 在她看来,通过大脑电信号驱动手脚,与利用遥控器的红外线切换电视频道,都属于同一种动作; 正因如此,遥控器和电视机、与她的身体具有同等的意义。 那是无法想象的世界。 但无论如何,她就身处在那样的世界里。 她身处在与我们截然不同的世界。 「真有意思啊。白色和群青色吗。大家通常不都是橙色之类的吗?但你们两个却不一样呢。不过莉莉子很喜欢白色哦。好想做点什么啊。」 在松见的语言代码中,我无法分辨那些颜色究竟代表着什么。 仅仅能勉强看出代码之间存在差异。 看向耕太时,虽然她脸上带着些许困惑,但即便面对的是松见,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排斥反应。虽说是耕太,恐怕也无法捉摸松见的世界吧。 ……不,真的是这样吗?那可是仅仅用了一个月就彻底理解了我的柊耕太啊。 「呐、呐,我可以扫一下吗?」 「扫一下?」 「啊,也是哦。一般人可能没法扫描。但是但是,莉莉子呢,是可以扫描的哦。」 难道说,对于自身与电子设备之间界限模糊的松见而言,她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自己也能发挥出如同电子设备般的作用吗? 然而,我很快就被迫意识到,这种认知还是太天真了。 「噼——嘎嘎嘎、噼噼——嘎嘎嘎」 这绝非什么「错觉」。 情况要糟糕得多。 在这一瞬间,松见整个人已然化作了一台电子仪器。 没错。 为什么我直到现在才察觉到? ——这家伙身上,根本没有枷锁。 理解这一点的瞬间,伴随着虚假的机械音,我感到世界剧烈地倾斜了。 我无法站稳。 世界的倾斜、仅仅因为我意识到了改变而随之改变。 我无法停留在原地,只能不断翻滚。 翻滚着坠落下去。 骨碌骨碌、骨碌骨碌骨碌骨碌骨碌骨碌骨碌骨碌。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啊,是因为我不曾相信。 我不相信这世上真的存在没有枷锁的人。 所以 ,我的世界彻底改变了 。 「噼——嘎嘎嘎,嘎——嘎——嘎——噼」 太阳消失了。 取而代之照亮世界的、是松见的眼瞳。 那双如死鱼般的眼瞳里,瞳孔正像单反相机的镜头一样精确地移动、对焦。 瞳孔散发着热量,灼烧着我的身体。好烫!好烫!好烫! ──噼嘎嘎嘎、嘎嘎嘎噼。 那袭来的声音,钻进了我在空中不断翻滚的身体里。 近处、远处,声音响个不停。 我已经分不清那声音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了。 我自己也成了制造那声音的一环。 唯有镜头,悬浮在半空中。 那瞳孔,正对着我。 「啊——」 你想看我的什么? 看我这副在地上翻滚、被烈火焚烧的模样吗。 求你了,别去揭穿我那陈腐的末路,别去窥探我那无趣的极限,和我那平庸的思想。 「……住手」 不想知晓。 「哔——」 不想知晓。不想知晓。不想知晓。 「住手 !! 」 随着这一声呐喊,悬浮在半空中的眼球镜头消失了。 伴随着一瞬间的眩晕,我的视野陷入了黑暗。 当视线恢复时,映入眼帘的是正用异样眼光打量着我的小柊,以及一脸闹别扭表情的松见。 「用不着叫得那么大声吧……」 「那个,松见前辈,你现在在做什么……?」 「稍等一下哦。我现在就把想法组织成语言。」 松见再次舍弃了身为人类的身份。 她将通过某种手段获取的关于「柊耕太」的信息,转化为我们也能够理解的语言。 她此刻就像是一台计算机,正将二进制数字翻译成文字与图像。 「柊耕太,15岁。与父母及妹妹四人同住。住在那种不大不小的二手独栋民宅二楼,房间里带天窗。朋友很多,但没有知心好友。非常注重社交距离感。最近正被异性追求。处男。与人交谈会感到疲惫。总之对自己漠不关心。潜意识里排斥着母亲歇斯底里的气质。接受了父亲的‘双重束缚’。父母双方在育儿方面都缺乏一贯性。妹妹有虐猫的恶癖。他被家人命令负责清理猫的尸体。言听计从。容易被洗脑。具有多面性。把握他人价值观的能力异常出众。正因为没有自我,所以对他人的——」 「够、够了!别说了,松见学姐!」 回归人间。 「呐呐,怎么样?我的扫描怎么样?说中了吗?」 「前辈,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诶!我还想再多聊一会儿呢。毕竟那可是白色啊!绝无仅有的!」 「抱歉,我有事要忙。」 「这样啊……那也没办法呢。再见喽,谷原君。」 我不禁停下了动作。 「谷原」。这是一个经常被读错的姓氏。所以,被读错这件事本身我倒并不在意。 「哎呀?不是叫 TANIHARA 「谷原」吗?」 「那个字读作 YAHARA 「矢原」啊,前辈。」 也就是说,这意味着: 松见在扫描过程中,是以汉字的形式摄取信息的。 受大型购物中心的影响,我走在已沦为「卷帘门街」的萧条商店街上。 我默默地注视着柊,心中惊愕不已。 这家伙,即便对手是那个松见莉莉子,也从未放弃去理解对方。 柊的这份才能,搞不好连松见都能吞纳其中。 被香月侵蚀倒还好。 即便被当成怪人,也尚能生存。 但松见不行。 一旦接纳了破碎之物,自身也会随之崩毁。 这就像是安装了携带病毒的程序一样。 「我是为了你好才这么说的。以后别再和那个蠢货说话了。她会把你带坏的。听懂了吗?」 柊点了点头。但这并不代表他接受了,只是在当时的情况下,点头才是正确的反应,所以他才点头。 没人知道柊的真实想法。 ……不,甚至连柊到底有没有所谓的「真实想法」,都未可知。 「那个扫描的原理,雅人的话能弄明白吗?」 扫描中。 通过汉字获取的信息,让我逐渐看清了一些端倪。 但其中的奥妙,却并非三言两语所能言传。 例如,我曾认为她之所以能叫出我的名字,是因为我在无意识中记住了她。 松见频繁出入医院,似乎并不怎么来学校,但她终究和我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 她确实有机会接触到我们的名字。 而超出常理的部分,则在于她探寻那段记忆的方式。 我们总是会迅速遗忘那些必要信息之外的事情。 比如,我们不会去刻意记住在路上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的长相。 但如果通过「扫描」,能够从大脑深处提取出那些本该被遗忘的信息呢? 那么,是不是就能叫出那个可能曾在某条走廊上偶遇过的、我们的名字? 而将长相与名字联系起来,并提取出关于小柊的各种信息,靠的是由那份记忆力、观察力和分析力所催生出的惊人洞察力。 当然,这种能力在普通状态下是无法产生的,恐怕只有通过「扫描」这种类似自我催眠的手段进入恍惚状态时,才能发挥出来。 一个人的外貌所包含的信息量,足以让优秀的占卜师看透其人生轨迹。 即便是我,看到土里土气的人,也能凭直觉大致猜出对方是不是处男或处女。 但松见的能力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小柊的性格、家庭成员,甚至连居住地都能被她看穿。 这简直已经是超能力了。 异常者。 把这种内容传到柊的耳朵里,只会产生负面影响。 这只会沦为松见拉拢他的又一个筹码。 「……一点也不。」 所以我才那样含糊其辞。 即便柊并不相信我的话,他也没有追问,且看起来也并无不满。 啊,这家伙也真是个怪人。 眼前的信号灯变成了红色,我们反射性地停下了脚步。 「为什么我们要停下来啊,到底在干什么。」 「可现在不是红灯吗?」 「路上没有车。」 ——啊,听到了。 那个声音传过来了。 在我的视线尽头,横亘着枷锁。 那是为了让我们动弹不得,正不可一世地彰显存在感的、美丽的枷锁。 我对这枷锁恨之入骨。 正是这枷锁将我束缚,它是冲淡这世界所有色彩的万恶之源。 ……我曾是这么想的。 正因为这样想,我才向往那些没有枷锁的人。 我是真心想要从枷锁中解脱出来。 然而,我竟然真的遇到了一个没有枷锁的人。 如何? 亲眼见到那个人时,有什么感觉? ──恐怖 我害怕没有枷锁的人。 那是种畏惧。 这种情感意味着一种令人绝望的疏离感。 我永远也无法成为一个没有枷锁的人。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锁链的摩擦声刺耳地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示威感。 「你绝无可能获得解脱。」 烦死了。 「你将被束缚至死。」 吵死了! 「但你心里其实很清楚吧?你之所以挣不断这枷锁,是因为你根本没有挣断它的打算。」 我不是说了,吵死了吗!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声音仍在回响。 锁链的声音。 常识的声音。 伦理的声音。 然后——是杀人欲望的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啊……好想杀人。」 与柊分手后,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回家,便搭上电车,前往了一座地方城市。 比起车站前已沦为「卷帘门一条街」的老家,这里虽算繁华、却也是一座正缓慢而确实地走向凋零、尘土飞扬的城镇。 我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 再过几年恐怕就要倒闭的百货大楼、不适合约会的陈旧电影院、因经营不善而转型成宅文化专卖店的书店。 这座被电线缠绕、束缚、围困,充斥着下水道气味的城镇,若能将泥土、污渍和煤焦油悉数熬干煮透,或许能变成一锅鲜美浓郁的拉面汤底吧。 我坐在站前的长椅上,观察着流动的人群。 在站前等人的家伙们,像提线木偶般整齐划一地摆弄着手机。 社交媒体时刻在委婉地强加着那些浮于表面的礼节。 汇总网站则在强加着本无对错之分的伦理。 在博客上被口诛笔伐的并非个人,而是灵魂。 这一切都是为了加固镣铐而设下的绝望机关。 是陷阱。 关于死不足惜的人的定义。 假设将这一概念定义为「给社会带来负面影响的存在」。 那么,杀害无辜者的凶手、便是死不足惜的人。 比起本人的社会贡献能力,给他人带来伤害与损失的人也死不足惜。 那些死后不仅无人哭泣、反而令众人拍手称快的人,以及灌输反社会思想的人,自然也都死不足惜。 如果将这些家伙悉数修剪、只留下优良的人种,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吗? ……那是必然的。 劣等基因减少了,人类自然会变得更聪明。 打个比方,如果将来地球面临危机,不得不缩减人口,那么现今这种优待弱者的伦理观将会崩塌,大规模的削减计划也会随之启动。 ……算了,这种宏大的话题暂且不提。 总之我想说的是,这世上多的是死不足惜的人。 「哟」 我起身向一名女子搭讪,她穿着熨烫平整、洁净干练的套装,大概是刚下班的白领。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样一个形象:她辛勤工作、贡献社会,却在人际关系中伤害了许多人。 啊,是受了松见的影响,让我萌生了某种奇妙的直觉吗?还是说这仅仅是妄想? 怎样都好。 对我而言,这家伙是对社会有害、死不足惜的人。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是啊,谁都行,反正到处都是。那么,来猜个谜语吧。什么面包(Pan)是不能吃的面包?[1]」 「是平底锅……怎么了,你有什么事吗?」 「是谁指使你的?」 「哈?」 「是谁命令你用『平底锅』来回答的?」 女人的脸上浮现出困惑与恐惧。 「我没接到过什么命令……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就是说啊!根本没人命令你吧?那为什么不管是谁都回答是平底锅?只要结尾带个『锅』字不就行了吗?既然这样,答案不一定非得是平底锅,说是甲级战犯也可以吧?」 ──咔哒咔哒、咔嚓咔嚓。 啊,真吵。 这家伙身上的锁链的声音格外刺耳。 通常来说,女人的镣铐总比男人的更粗重、更牢固。 「真让人火大。你这女人,是想死在我手里吗?」 「你、你在胡说什么呀?你脑子没毛病吧?」 ──咔哒咔哒、咔嚓咔嚓。 「赶紧从我面前消失。不然的话,我真的会杀了你。」 女人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她加快脚步、匆匆从我面前离去。 我不禁客观地审视起刚才的行为,露出一抹苦笑。 看来,我确实彻底坏掉了。 连走路都觉得麻烦。 我咬紧牙关,好不容易挪到附近的公园,在长椅上躺了下来。 热到失控的大脑终于不堪重负、强制进入了关机状态。 没有任何过渡的睡意,我的意识瞬间断绝。 再次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青空。 大脑无法思考。 耀眼的阳光直射双目,伴随着刺激带来的痛楚、意识逐渐苏醒。 背部的刺痛让我回想起自己曾在公园里露宿。 正想抽根烟,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真是狼狈不堪。 回想起昨天的所作所为,我不禁抱住了头。 ——我当时确实是疯了。 现在的我已足够冷静,足以意识到那时的自己正处于自暴自弃的状态。 但是,也无法完全回到过去了。 在见识过不被枷锁束缚的人类是何种存在后,我再也无法压抑内心那如沸水般翻涌的杀人欲望。 我随时都可能发疯。 甚至于,我的内心深处还渴望着发狂,觉得只要再次陷入那种状态、或许就能心安理得地实施杀戮。 凭借这微不足道的理性,恐怕已无法再压抑杀人的冲动了。 这种欲望远非性欲可比、而是一种灼烧喉咙般的饥饿感。 这种欲望,今后大概也绝不会消散。 要么杀掉某人,要么自己彻底发疯。 未来只剩下这两个选项。 我决定先回一趟家。 事到如今,我不认为父母还会多说什么,但如果不留下点痕迹,他们可能会出于义务感去报警寻人。 我身上也没钱。 而我知道一个能同时解决这两个问题的办法。 那是自初中起我就经常使用的手段。 踢开滚落在玄关的空罐子走进屋里,父母果然不在家。 我翻找着奶奶最后一次拿出信封的那个衣柜抽屉,往自己的钱包里塞进两张一万日元的钞票。 可是该去哪儿呢? 没有目的地。 只是以现在的状态,无论是待在家里还是去学校,似乎都无法办到。 有一瞬间,我确实考虑过要不要去学校。 多亏了苦心经营出的形象,那些不想搭理的家伙都不会凑过来,仅凭这一点,学校也还算过得去。 而且,耕太也在那里。 柊耕太。 那家伙没有一个稳固的自我。 本来人类是通过自我分析,确定自己是个怎样的人,再将自身套入那个框架来形成「自我」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种自发的贴标签行为。 然而,柊完全不这样做。 正因如此,柊的轮廓始终模糊不定。 虽然不清楚柊为何会变成那样,但根据松见的分析,原因似乎出在家庭环境上。 因为不存在一个确凿的自我,所以柊总是表现出对方所期望的态度。 每当与他人接触,他都会随之改变自己的人格。 由于时刻都在做这种事,柊不仅能理解他人的表面,甚至能洞察其内心。 他大概很快就能适应香月的魔法,也已经理解了我的疯狂。 他从不抵抗。 因此,搞不好连松见那家伙,柊都能理解并将其吸纳。 说起来,松见曾把柊的颜色比作「白色」。 原来如此,我多少能理解了。 柊可以染上任何颜色。 正因如此,他才危险。 所以香月才多管闲事,想把柊染上自己的颜色,以免他被像我这样带有恶意的颜色所染指。 被接纳的感觉很舒服。 在与柊接触后,我才第一次切身体会到这一点。 香月想必也是一样的吧。 所以,她才想独占小柊。 ——果然还是没法去学校啊。 正是因为有小柊在场,对我而言才是一种危险。 小柊是究极的理解者。 哪怕是深陷杀人欲望中的我,小柊大概也会全盘接纳。 而被接纳后的我,将彻底丧失对自己身为异常者的自觉,连仅存的一点对杀戮的忌避感也会消失殆尽,从而真正付诸行动。 我能轻易地想象出那样的自己。 拿起房间里的香烟,用颤抖的手点燃。 尼古丁让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丁点,却无法平息那股渴望。 我把蝴蝶刀揣进兜里,权当是精神安定剂。 随时都能杀掉。 决定权在我手里。 以往只要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一点,总能勉强维持住理性。 但现在这已毫无意义,情绪只是一味地高涨。 在此之前,我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没能用出这把刀。 然而那所谓的「分毫之隔」,虽只是一层,却也是一道厚重的屏障。 但我很清楚。 现在的我,或许会跨越那分毫之隔的界限。 回过神来——等我真正意识到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了。 今天,我依然走在这座日益萧条的地方小城里。 我不知道该如何让时间变得有意义,却深谙消磨时间的手段。 只需随心所欲地贪图享乐便好。 顺从大脑分泌的多巴胺去行动,不去思考任何事情的意义。 换言之,就是作为一个人的堕落。 变成一种空有智力、却因这份智力而处处受阻的动物。 这种类型的人多得惊人,找同类简直易如反掌。 呜呼、起哄、狂欢。 贪图享乐是需要他人的。 关系越是转瞬即逝越好,人越是人渣越好。 如果是男人的话,很容易演变成性犯罪,所以并不理想。 我没兴趣抱一个哭喊尖叫的女人,更不想为了没兴趣的事去承担风险。 所以我寻找女人。 寻找那种能维持互惠关系的女人。 寻找只知互相索取快感的动物。 偶尔也有想产生依赖感的女人,但她们同时也畏惧被拒绝,只要稍微敷衍一下,便没人会再苦苦纠缠。 只要用药物让她们沉溺在快感物质中,任何女人都会变得下贱而顺从。 事后,她们无一例外地会用尽言语和动作来诉说自己是多么寂寞,但对我而言,那种陈腐的情感根本无足轻重。 「挺厉害的嘛。」 在综合娱乐设施里,正投着飞镖的我,被那种类型的女人搭了话。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应该是听过,但忘了。 「你经常玩飞镖吗?」 「是呢」 通过持续进行毫无意义的对话,来获取可以进一步踏入对方领域的许可。 虽然乏味,却是必要的仪式。 这女人算不上所谓的辣妹。 虽不是什么大美人,但嘴角总是微微上扬,长着一张讨喜的脸。 看年纪大概是高中生,皮肤却有些粗糙,染成茶色的长发色泽很不均匀。 身上那件缀着亮粉色荷叶边的黑色连衣裙,一看就是用廉价面料裁成的。 凭经验我一眼就能看出,这女人浑身都是破绽。 仪式已经进行得足够充分,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待会儿有想去的地方吗?」 「嗯,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那么,跟我来吧。」 那女人显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顺从地跟了上来。 去哪儿好呢?公园? 不、背也会痛,还是找间便宜的旅馆吧……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走进了电梯。 走出店门,来到了高架桥下的隧道。 正当我打算提供点「额外服务」、伸手去揽住女人的腰时,耳边却传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 「你是,矢原君?」 拿着透明文件夹、一副刚从补习班下课模样的班长——秋山秀一,就站在那里。 我本想借着电车经过的噪音装作没听见,可刚才下意识回头时,视线已经和他撞了个正着。 「你不去学校,在这里干什么?朋友们也都在担心你啊。」 多么模范、又多么缺乏诚意的说辞。 内容空洞得让人觉得他只是在替谁传话。 况且,这家伙难道真的以为我有朋友吗?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啊,真吵。 说到底,在即时的快感面前,锁链的声音本已销声匿迹。 可一旦面对这家伙,就再也压制不住了。 这个男人的锁链,比任何人的都要坚固、冷酷,且令人作呕。 一阵眩晕袭来,我将手插进兜里,指尖触碰到那把权当精神安定剂使用的折刀。 「逃学能有什么意义?不过是在虚度光阴罢了。如果现在不努力,往后的选择只会越来越少,到头来后悔的还是你自己。这种程度的道理,你应该也是明白的吧。」 「那算什么?别总想着用你那套标准来衡量一切。」 「我的标准不过是极其普通的标准罢了。」 「我知道。」 而且我也知道,那正是我最厌恶的东西。 「明明心里清楚却还要反抗。你不觉得这太幼稚了吗?」 秋山伸手触碰了一下眼镜的鼻梁架。 这家伙用眼镜矫正的恐怕不是视力,而是他自己吧? 他就是这样一个极端的人,甚至会让我产生这种妄想。 他眼中只看得见被矫正过的美丽世界,多余之物一概不入法眼。 他已经忘了,一旦摘下眼镜、眼前就会铺展开一片模糊而难以捉摸的世界,而那才是世界的真实样貌。 秋山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向那个女人。 面对秋山那副典型的优等生式责备目光,女人显得有些尴尬、只得扯起一边嘴角笑了笑。 「是你的女朋友吗?这个时间还被你带着到处乱转,她看起来挺困扰的吧?」 随口胡诌。 在这家伙心里,大概觉得根本不会有人心甘情愿跟我交往吧。 「又不是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 「只是萍水相逢的女人。正打算去上床呢。对吧?」 「诶?」 女子面露难色,露出了困惑的笑容。 面对这样的问题,她理所当然无法点头回应。 我从余光里瞥向秋山,暗自窃笑。 啊,瞧,根本藏不住。 那厌恶的神情中,分明浮现出了对我这种能拥抱女人的男人的嫉妒。 像他这种洁癖的人,就算指明他内心的欲望,恐怕也是绝不会承认的吧。 「你……居然能如此厚颜无耻地说出这种毫无伦理观念的话。」 「你是在羡慕吗?」 「……我早就知道你性格恶劣。但能不能问你一件事?你一直都在做这种勾当吗?」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啊啊,糟糕。 吵死了。 这家伙的锁链声吵得要命。 「惯犯啊。不仅如此,就算对方不同意我也照做不误。要不要我也教教你怎么搞?在交友软件上改个年龄注册一下,简单得很。什么狗屁学习,到时候你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只要顺从大脑分泌的快感物质去活,动物就都能获得幸福。」 秋山沉默不语,抬头瞪视着我。 「………… 那个,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啊」 我已经对那个女人失去了兴趣。 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就这样跑开、逃走了。 比起我来,秋山更是一直在注视着那个女人的背影。 「矢原君」 秋山依然注视着远方,开口说道。 「什么事?」 「我认为不该随意对他人的思想指手画脚。但对于你,似乎不能坐视不管。」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那声音正对我低语。 杀。 杀。杀。杀。 是时候跨越那条线,去往杀人者的世界了。 除此之外,已别无他路。 秋山秀一,这个人被我深恶痛绝的枷锁捆绑得比谁都紧,却不仅不觉痛苦、反而乐在其中的变态。 再没有谁比他更能象征这道枷锁了。 多么……合适的祭品啊。 「说教吗?行啊。既然要说,就去个没人的地方吧。」 「哼,正合我意。唯独这次,我也不希望有任何人来插嘴。」 「是啊。我也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直到一切终结。 与东京不同,这座地方城市只要走上几步,高楼大厦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稻田和荒芜的空地。 穿过一家自带宽敞停车场却已倒闭的便利店,后方矗立着一座同样废弃的工厂。 我不知道这里以前是做什么的、也并不感兴趣,但那股挥之不去的油垢味与铁锈味,营造出一种令我心生好感的地下氛围。 我将手搭在不知原用途为何的铁制冲压机上,掌心传来一阵仿佛连皮肤都会被粘住的冰冷。 「亏你能找到这种地方。」 「我说过会攻击你吧?所以有必要让你认认这种地方。」 秋山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话虽如此,亏他真敢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跟到这种地方来。 难道他就想象不出自己会遭遇危险吗? ……大概是想象不出吧。 我确实见过那样的受害者。 那些人毫无根据地深信着,唯独自己绝不会被卷入那种能上新闻的案件中。 这家伙也是其中一员。 不仅如此,这家伙恐怕光是看到同学抽烟,都会大受打击吧。 「所以呢?我洗耳恭听你的说教。」 「在那之前,能不能先把灯打开?太暗了,我连你的脸都看不清。那样的话,我觉得交谈也就失去意义了。」 看着我的脸说话,难道你真的以为,那些陈腐的说教能打动我的心吗? 「我还以为是谁带了提灯进来……」 我眯起眼睛寻找电池式提灯,最后在烟蒂旁发现了它。 打开开关,秋山的身影在昏暗中模糊地浮现出来。 「既然都把我引到这种地方来了,你应该也有几分听我把话说完的打算吧?」 我拼命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秋山这家伙,别说被杀掉了,恐怕连自己会遭到暴力对待的可能性都未曾考虑过分毫。 他的脑子里,一定正浮现着那种傍晚四点左右重播的、不痛不痒的青春剧画面吧。 家庭环境复杂的、可怜的不良少年,被理解者的真诚举动所打动,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真是个精彩的故事。 我并非在冷嘲热讽,而是真心觉得,如果这世上到处都充斥着这种电视剧般的桥段就好了。 但就我看过不少不良少年的经验而言,人渣从根子上就是人渣。 那是从基因里就带出来的残次品。 他们全都是些缺乏智力、共情能力、敬畏心以及想象力的家伙。 话虽如此,这家伙既然能跟到这里,想必也有着能说服我的自信。 我倒是挺想听听他那所谓的杀手锏。 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他能让我洗心革面。 「首先我想问你。你觉得维持现状的生活就好吗?」 「怎么可能。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改变啊。」 没错,哪怕是此时此刻。 无论如何,我就快要改变了。 虽然完全不知道会向着什么方向改变。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坦率一点?在我看来,你绝不是个头脑迟钝的人。这是我的真心话。只要找到目标,并付出适当且正确的努力,你就能脱胎换骨。虽然现在的你被眼前的享乐所左右,但只要目光放远,你应该不会输给那些无聊的诱惑。」 被这个比谁都近视的家伙这么说,我不禁失笑。 「难道你觉得,只要像你一样成绩优异,人生就能豁然开朗吗?」 「不一定非要是学业。只要能找到一件让你全身心投入的事情,那就足够了。仅凭这一点,人生就能开辟出新的道路。你也一定能找到让你为之着迷的事物。」 「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 「真的吗?比如橄榄球,或者拳击之类的运动怎么样?」 令人作呕。 他该不会真的参考了那些老掉牙的电视剧,把不良学生全都一概而论了吧? 想象力匮乏到这种地步,连他成绩优秀这一点我都开始怀疑了。 「如果将来有了想做的事,能从越多的选项中进行抉择就越有利。而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正在减少那些选项。」 「笨蛋。如果仅凭未来的可能性就能努力下去,人从一开始就不会变成这副德行。」 「不要对自己绝望。必须去想象未来,向前迈进!」 没想到,这番话竟然完全无法引起我内心的共鸣。 这家伙说的话,大概并没有错吧。 如果换个人来说,或许还能触动人心。 然而,这些话语中毫无分量可言。 说话者本人根本没有实感。听起来简直就像在朗读什么《不良少年改过自新手册》一样。 这百分之百是拾人牙慧的陈词滥调。 这声音,简直就是镣铐的声响。 我确信,这家伙的思想与我的思想如同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那道枷锁。我可敬谢不敏,绝不想被那种东西束缚住!」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啊,已经忍无可忍了。 杀了他。 再也听不下去了。 杀了他。杀了他。 剖开这家伙血肉的时候,我的明天也会随之开启。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这种地方我受够了。 我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连惨叫声也传不出去。 这家伙临死前的哀嚎,将成为只属于我的甜美赞歌,掩盖掉锁链的声音。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鲜血四溅。 我不知道世界会如何改变。 但至少,这黑白的世界会被染上一抹鲜红。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枷锁?哪里有什么枷锁……矢原君,你在说什么呢?」 他环顾四周,皱起了眉头。 「就当是给你的临终赠礼,我来回答你吧。」 「……矢 原 君?」 「是锁链。束缚我们的既成观念。无聊的定义。本无秩序的法则。强加于人的伦理观。那声音吵得人心烦。我一直都想逃离。而逃离的手段就是杀人。也就是说,那声音,等同于我杀人欲望的鸣响。」 从口袋里掏出蝴蝶刀。 手腕轻轻一抖,刀刃便如飞鸟般弹射而出。 「我已经没必要留在这里了!」 对于杀人,心中并无抵触。 手感瞬间顺着刀柄传了过来。 那肉体比想象中还要柔软,刺入时的阻力小得让人觉得不够真切。 缺乏实感。 「没必要留在这里了……吗。」 滴答、滴答,红色的液体不断垂落。 说起来也真是不可思议。 血液明明始终流淌在人的体内,却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被意识到。 灯下黑便是如此。 我们所能意识到的事物并非有限,而是在「认定其有限」的过程中逐渐消逝。 「——唯独这一点,我也深有同感。」 那抹笑意中究竟包含了怎样的感伤? 我想,大概就像一个孩子捣毁了蚁穴,随后一门心思地碾死从里面爬出的蚂蚁时,所获得的那种成就感吧。 「你是个没有生存价值的人……不,你是死有余辜的害虫。」 秋山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冷冷说道。 刀刃被拔了出来。 正在流逝——血液——生命——从胸口 。 秋山反扣住我的手腕,将刺入的匕首从胸口拔出,随手扔在一旁。 原本被堵住的液体瞬间向外喷涌。 红色的液体从我口中溢出。 无论是什么东西在体内逆流,滋味总归是不好受的,我如此想着。 「你太小看我了。难道你以为,我会不明白被带到这里的意义吗?」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秋山是个异常的人。 「在打开提灯开关的时候,你就该察觉到的。那是我为了看清你的行动,才让你点亮的。」 谁都或多或少地意识到,自己正被某种东西束缚着。 即便看不见锁链,也一定会在某些时刻感到窒息。 但秋山身上没有这种感觉。 他从不怀疑自己的世界,也从不怀疑对自己而言正确的事,对他人而言也同样正确。 作为一名过于完美的优等生,秋山的行为从未受到周围大人的责难。 正因如此,他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自己的一举一动皆是真理。 那也是异常。 「我深知你对杀戮心存憧憬。而通过这次对话,我发现你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因此,我判定必须将你排除。」 秋山拥有一种被社会视为正确的思想。 然而,任何人的齿轮都会出现偏差。 起初,那或许只是微小的错位。 本来,应该有人能察觉到这种偏差并予以指正。 但正因为秋山表现得太过优秀,所以从未有人对他指手画脚。 齿轮逐渐朝着秋山所期望的方向崩坏。 当这种偏差演变到如今这般致命的程度时,即便有人察觉并指出,秋山也早已不再是那个能听得进劝诫的人了。 唯我独尊。 没有人比秋山更配得上这个词。 我本该理解这一点的。 「你刚才说那是黄泉路的谢礼对吧?看来,要送出这份礼物的,反倒是我这一方呢。」 秋山俯视着倒在地上的我,一脚踩在我的脸上。 「作为临终的礼物,我就告诉你吧。杀人真的能改变世界吗?这就是你一直苦苦追寻的答案。」 视野逐渐变黑,意识正在涣散。 痛觉已经麻木,感觉不到刀刃带来的剧痛,唯有那被掏空后的寒意挥之不去。 「答案是:不会改变。不,或许该换个说法?抱歉,你并没有什么参考价值。因为你不过是只害虫。杀死蟑螂时会有什么感情?你也是一样的。只会觉得恶心、仅此而已。」 世界的声音开始消逝。 正好,不必再听秋山的胡言乱语了。 坠入了虚无。 一切都消失殆尽。 最后剩下的,唯有思考。 假设、如果。 假设按照计划,我成功杀掉了秋山,我的世界会因此改变吗? 啊,因为已经走到了杀人前的最后一步,所以我明白了。 我能真切地想象出来。 即便我真的杀掉了秋山—— 世界也不会改变。 完全、不会改变。 这样想来,这样的结局或许也不算太坏。 这样想来,这样的结局或许也并不糟糕。 但是,我却在想。 假如我因为某种机缘巧合活了下来,那么,我绝对会去杀了秋山。 一定要杀了他。 而那,已不再是为了改变世界。 并非为了掩盖锁链的声响。 因为厌恶而杀戮。 任由憎恨的情绪驱使而杀戮。 最陈腐、最无趣的杀人。 没错。 我是一个平庸到连自己都会感到失望的人。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听得见。 本该什么都听不见的耳朵里、传来了声音。 我早就知道。 其实我早就已经察觉到了。 那阵刺耳的鸣响,并非他人的镣铐声。 那声音—— ——一直以来,都只是缠绕在我身上的镣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