柊耕太的封闭世界[I] 作者:御影瑛路 我们无处绽放-没有事实,只有诠释- – 第一卷 – 柊耕太的封闭世界[I]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d00101010 事实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有诠释——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 *** 「我会用魔法守护你的。」 5 月 18 日,正当我逐渐适应高中生活之时,这句话改变了我的世界。 这处鞋柜已经旧到让人觉得早该换了,好几处都用胶带打着丑陋的补丁。 我嗅着这一个多月来早已习惯的霉味,拿着乐福鞋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额,那个——?」 那名少女五官端正,从水手服领口那红色的领结可以判断出她也是一年级生,但我从未与她交谈过。她那栗色的长发在脑后高高扎起,用红色的发圈束着,但长度尚不足以称之为马尾。她的脸型像明星一样小巧,双眸明亮,肌肤白皙剔透。与我这种被大家评价为普通、毫无存在感的长相截然不同,她拥有那种在校舍内擦肩而过时、任谁都会驻足回望的出众美貌。 毫无疑问,她属于那种在我至今为止的人生中,从未有过交集、光彩夺目的人。 「那个,突然说要守护你什么的,很困扰对吧!」 她苦笑着,熟稔地拍了拍我这个本该是初次见面的人的肩膀。 以这种距离感接触、凭借这副容姿与态度,她大概很清楚大多数人都不会感到不快吧。 「但是呢,我没法不管你。因为,你身上完全没有那种东西啊。」 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说道: 「魔 法 抗 性」 这个词汇,听起来是如此陌生。 在十五年的人生历程中,我从未学过当听到如此荒唐的话语时该做何反应,此刻只能呆若木鸡般愣在原地。 况且我本就怕生。虽说按好友雅人的话来讲,我这并不算单纯的怕生,但面对初次见面的人不知该如何应对却是事实。 总之,我的大脑现在还是一片混乱,想不出任何得体的措辞。 她看着这样的我,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嘴里还嘟囔着:「果然是对魔法抗性毫无自觉啊。」 这番不可思议的言行,终于让我联想到了眼前之人的名字。 「难道是,香月美纪同学?」 「嗯,没错哦!」 对于我知道她的名字这件事,香月同学似乎并没有感到特别奇怪。 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她是位名人。 凭借这般出众的容貌,正如许多美少女一样,她刚入学便不仅吸引了男生们的目光,更是成为了全校学生关注的焦点。 然而,那些渴望与她亲近的男生们,很快便纷纷悄然退缩了。 因为关于她的这样一条传闻传开了。 「她是一个自称魔法使的中二病。」 「所以说,「魔法抗性」到底是什么?」 「字面意思。就是对魔法的耐性、或者说对魔法的免疫力。你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是因为星灵体比较特殊吗?」 瞧,她又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说到底,魔法到底是什么?」 「诶?柊君,你不知道魔法吗?难道你是不玩游戏的那种人?」 看来我的名字也被对方知晓了。 「不,我想问的是——」 究竟是将现实世界中的哪种「概念」,替换成了所谓的「魔法」。 ……话虽如此,我还是立刻止住了那个念头。 如果关于她深信自己是魔法使的传闻并非夸大其词,那么问出这种问题无疑会让她感到不快。 因为那样问,无异于是在否定魔法的存在。 稍作思考后,我换了个问题。 「魔法是谁在用?香月同学也能用吗?」 「谁都能用魔法哦。无论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大家都在用。当然,我也在用。」 「我想,我应该没用过什么魔法吧……」 「所以说,你只是没有自觉而已。在当今这个世上,哪怕是强大的魔法师,也往往察觉不到自己的能力呢。」 「是……这样吗……」 果然她……那个,看起来是真货。 看来要学会如何应对她,还得花上不少时间。 「嗯。果然不出我所料,柊君很有魔法天赋呢。」 虽然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又是如何判断出来的,但她看起来很高兴地扬起嘴角,说出了那样的话。 「刚才你不是还说我没有魔法抗性吗?」 「正因为这样才说明你有魔法天赋呀!虽然两者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但这种类型的人,只要身边有魔法使在,就很轻而易举地能成为魔法使哦。」 「哈?」 「就算敷衍我也没关系!虽然你现在可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但没问题的!我会从最基础的魔法卢恩符文开始,温柔地教导你!如果是柊君的话,一定很快就能领悟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好先把一直拎在手里的乐福鞋扔到了地板上。 「说起来,还没正式做过自我介绍呢。我是一年级三班的香月美纪。请多指教喽——」 「……我是一年级二班的柊耕太。」 「我知道。请多指教!」 她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向我伸出了手。 我顺势伸出手去,香月同学便像是生怕我逃跑似的,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女孩子柔软的手,配合那迷人的笑容,令我不禁心跳加速。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毕竟香月同学拥有着即便抛开魔法那档子事不谈、也绝对会在异性乃至同性之间大受欢迎的绝美容颜。 「……我可以走了吗,香月同学。」 「啊,那可不行。要叫我的名字、爱称也可以。」 在我至今为止的人生中,从未用名字或昵称称呼过女性。难道我的「第一次」,就要这样被一个像交通事故般撞上来的女孩子夺走了吗? ……会被夺走的吧。 我就是这种随波逐流的人。 「称呼其实是一种咒语。即便只是互称姓氏,也会产生魔法。那样一来,我和耕太君就会受困于咒缚,永远只能是‘朋友未满’的关系。你明白吗?」 我当然不知道。 但我唯独清楚一点,那就是她讨厌被叫姓氏,这就足够了。 「那么,美纪小姐?」 「诶——……虽然感觉少了点什么……嘛,勉强算你过关吧。毕竟对耕太君来说,突然直呼女孩子的名字还是会有抵触感的呢。亲昵的称呼就等以后再说吧。」 看来她还是个懂得体谅别人的人。 「好了,事不宜迟,快把电话号码和 LINE ID 告诉我。」 我听从她的要求交换了联系方式。 这在世人眼中,或许是一件令人羡慕的事吧? 如果只看画面确实如此,但考虑到对方是个自称魔法使的麻烦制造者,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她依然垂眼盯着手机,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道。 「耕太君,你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对吧?」 那是当然的。 「没有那种东西。跟魔法什么的没关系,光是现在这一刻,违和感就已经爆表了。」 「虽然常有人说我没精打采,没什么气势……」 「根本不是那种层面的问题。」 我已经对话题失去了兴趣,甚至不想再多吐槽一句。 我将 LINE 里那个名为「魔法使」的用户添加为好友,心想这下总该结束了吧,随后便将脚伸进了乐福鞋里。 「那个,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啊,等等。我的包还在教室里,我去拿一下。」 正当我傻乎乎地张着嘴愣在原地时,香月同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恶作剧般的微笑。 「意思就是我也要和你一起回家。不是才刚说过要保护你的吗?」 她说着,天真烂漫地戳了戳我的肩膀。 就这样,我升入高中时最憧憬的事——和女生单独一起放学回家——这宝贵的第一次,被那个自称魔法使的家伙夺走了。 翌日。19 日金曜日。 早自习前的教室里,我正因为昨天那段难以适应的经历而精疲力竭,整个人颓丧地趴在课桌上。 光是适应初次见面的人就足以让我这种性格的人倍感疲惫,更何况对方还是个从未有过交集的高兴致美少女,甚至还自称魔法使,换做是谁恐怕都会能量枯竭吧。 托着下巴抬起头,只见黑板边缘的粉笔灰正漫天飞舞。 虽说每天都有打扫,大概只是心理作用,但这座因抗震问题正被考虑拆除的老旧校舍,总让人觉得整所学校都灰蒙蒙的,透着尘土气息。 我就那样趴在桌上,向坐在前排的朋友讲述了昨天发生的怪事。 朋友随口应和着,听完后说道: 「正常想的话,那女生绝对是对你有意思吧。」 谷原雅人半睁着眼,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生硬地回答道。 虽说如此,他似乎对我的话产生了兴趣。要是雅人真没兴趣,连吱都不会吱一下。 在这所拥有悠久传统的公立高中里,雅人染着茶色的头发,烫了卷发,泰然自若地违反着校规。 不仅是外表,他还抽烟,甚至还经常「顺手牵羊」。 单论长相,他是个就算出现在某个偶像舞团里也不奇怪的帅哥,但既然他把不良少年的态度表现得如此露骨,这所好歹也算升学学校的学生们自然谁也不敢靠近他。 「但是,美纪同学很不寻常吧?」 「也是。那家伙脑子不正常。你该不会被当成什么魔术祭品给杀掉吧?」 他露出一抹愤世嫉俗的冷笑。 对于雅人这种态度,我也早就习以为常了。 「还说什么杀人的……你当谁都跟你雅人一样啊。」 「这可不好说。既然她这么做了,肯定有某种意图。如果换作普通人,大可以觉得她只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才做出这种令人尴尬的举动,但那个家伙可未必。她打算对你做的事,搞不好是某种超出常理的、极其危险的勾当。」 雅人伸出大拇指指了指我。 「不过,就算你心里明白这一点,却还是没法拒绝,这就是你啊。」 我无法否认。 我这人一向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嘛,干脆想开点去享受不就好了?学生时代被美少女缠上这种事,等你长大以后说不定还能当成吹嘘的资本呢。」 事不关己的态度,他说话还真是随性得过分。 然而,雅人的话却鲜少有偏离靶心的时候。 雅人天资聪颖,直觉敏锐得惊人。 虽然他总是语出惊人,但除去「言辞极易引起误解」这一巨大缺陷外,他的结论大多都切中要点。 祭品啊。 正因为这并非空穴来风,才让人感到后怕。 正当我抱头苦恼时,雅人忽然移开视线,喃喃自语: 「啊……好想杀人啊。」 这是他的口头禅。每当对话陷入沉默,雅人就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总会冒出这么一句。 虽然这言行实在不敢恭维,但即便我每次都提醒他,恐怕也只会使其疏远我而已。 「不过,竟然会和你这种素不相识的人扯上关系……看来香月美纪是个比传闻中还要古怪的家伙啊。虽然嘴上说着魔法之类的话的人大有人在,但能付诸实际行动的家伙可不多见。」 「说不定你们这两个怪胎,雅人你和她还挺投缘的呢。」 「我和香月?」 雅人皱起眉头,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但很快,他便露出了鲜有的认真表情,如此答道: 「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总觉得能预见到。倒不如说,感觉你俩会变成水火不容的冤家。」 虽然不太明白,但既然直觉敏锐的雅人敢断言,那事实多半就是如此吧。 对话告一段落时,预备铃声响了起来。 在其他班级,我从未见过预备铃在早读开始前能起到什么作用。 毕竟在班主任出现之前,学生们总会继续聊个不停,根本不会回座位坐好。 然而,唯独这个班级是个例外。 「各位,铃声响了。请回到座位坐好。」 班长秋山秀一发出了指示。 同学们虽然对一个并非教师的人发号施令多少有些不满,但觉得起冲突也挺麻烦,便都顺从地听从了命令。 这种习惯,已在这个班级里根深蒂固。 雅人打心底里厌恶这种氛围。 「说不定,如果有机会的话,她和你之间的关系会变得跟我差不多呢。」 「像班长那样?怎么可能。」 雅人和秋山君的关系很差。 优等生和不良少年交好,这种事在通常情况下本就罕见,但按理说,互不干涉、权当对方不存在才是常态。 然而,这两人却是针锋相对、打心底里厌恶着彼此。 事情要追溯到整整一个月前的4月19日。 面对秋山君那种仿佛在充当教师代言人的态度,雅人表现出了极其强烈的反抗。 他毫不掩饰地瞪了过去,语气中充满了轻蔑。 「你这家伙,真是恶心透顶。」 我和同学们都愣住了。 实际上,我们也一直对秋山君抱有一种说不出的、令人不适的违和感。 但他确实表现得无可挑剔,我们根本没法责难这样一个学生,也找不到任何正当理由去提醒他。 然而雅人却不讲任何道理,只是直截了当地把那股厌恶感宣之于口。 虽然这确实让人感到一丝痛快,但无论谁看,这都做得太过火了。 通常来说,像秋山君这样的优等生是不习惯应对这种粗暴态度的。 听了不良少年的挑衅,我原以为秋山君会吓得畏缩不前。 正因如此,比起雅人的发言、秋山君的回答才令我感到惊讶。 「那又怎样?」 他不仅没有畏缩,反而摆出了一副反抗的姿态。 我本以为雅人会勃然大怒,甚至演变成一场斗殴。 然而,雅人并没有扑上去,只是带着轻蔑的神情嘟囔了一句:「果然如此。」 与我们不同,他似乎早就预料到秋山君会这样回话。 他骂了一句「真是没救了」,用看脏东西般的眼神瞪了对方一眼,随后便一言不发地回到座位上,并没有引发更大的冲突。 秋山君虽然没有言语,但显然也对身为不良少年的雅人充满了鄙夷。 既然雅人不再纠缠,他也没有主动挑衅。 在那之后,两人之间始终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我和秋山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 雅人斜睨着秋山,发出一声冷笑。 「反过来的话,是指什么?」 「是渴望枷锁、还是拒绝枷锁。大概是这点吧。」 他歪了歪头。 「行了,别放在心上。或者说,干脆别瞎想了。反正只要你一动那些歪脑筋,准没好事。」 「那你的意思是我很蠢咯?」 「蠢就是蠢。你这家伙根本就是个大脑空空的笨蛋吧。」 「太过分了吧。」 虽然他这么说着,但我并没有被讨厌。 我也已经习惯了,所以并不觉得难受。 「嘛,小幸你暂时只要考虑怎么应付香月的迷惑行为就行了吧。我猜她大概很快又会来找你了。」 正如雅人所料,第四节课刚结束,美纪小姐就踏进了二班的教室。 进别班教室通常会让人感到紧张,但在美纪身上完全看不出那种局促感。 「那走吧——」 美纪抓住我的手,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前走。 既没有充分的解释、也完全不打算给我拒绝的余地,真是强硬得可以。 全班的目光都刺痛般地集中在我们身上。 这也难怪,香月美纪虽然有着怪人的传闻,但单论外表、可是被公认为全校第一的美少女。而这样的人,此刻正叫住除了和雅人关系好以外就没别的一技之长的我,还抓住了我的手。 「等、等一下。」 任由她胡来的话,等待我的恐怕将是那种不断被周围好奇目光审视、与平稳二字相去甚远的日常生活吧。 我稳住身形、拦住了美纪。 「唔,态度很抗拒嘛,耕太君!我可是顶着无偿的名义在给耕太君当保镖哦?你应该表现得更顺从一点才对。」 「至少解释一下你打算干什么啊!」 「既然是午休时间把你叫出来,那肯定是要吃便当的吧?动动脑子好不好!就是因为你这样,魔法抗性才会那么低啊。」 不知为何,我被她一脸严肃地训斥了一顿。 就我而言,反倒想对美纪那种缺乏常识且旁若无人的态度说教一番,但这种事往往是不平等的,就算回嘴也绝对是白费力气。 那种画面我已经能具体想象出来了。 美纪暂时松开了我的手,拿出两个可爱的黄色午餐袋、一脸自豪地向我炫耀。 「这可是可爱的我亲手做的便当哦!心怀感激地收下吧。」 「虽说我也承认美纪同学确实很可爱……」 听了这话,美纪用双手捂住脸颊,摆出一副害羞的模样。 「竟然夸我可爱!真是的,你可真会说话!」 她用力拍打着我的后背。 这动作也太夸张了,透着股演戏的味儿。完全就是那种听惯了别人夸她可爱的女人的反应。 「那,我们去中庭吧——」 面对再次拉起我便走的美纪同学,我已经没有反抗的念头了。 虽然依旧吸引着同班同学好奇的目光……但随它去吧。 啊,这就是所谓的息事宁人主义。 在一旁目睹了全过程的雅人,完全没有要出手相助的意思,只是挂着那副一如既往的愤世嫉俗的笑容、随手挥了挥。 虽说是中庭,但这里并没有那种能让学生在午休时聚在一起吃午饭的环境。疏于打理的草坪上,只是象征性地种了几棵树,甚至连一张长椅都没有。 因此,除了偶尔有学生从旁边的通道经过,这片中庭里再无他人驻足。 这所位于乡下的公立高中,以「传统」之名排斥着一切改变,本质上拒绝着任何鲜活色彩的青春闯入。 无论是这片中庭,还是陈旧的校舍,都散发着一种仿佛要将我们彻底压垮的枯燥气息。 最显著的象征莫过于校服了。 在学生之间因土气而备受差评的校服,是那种老式的黑色立领学生装、以及黑色的水手服。 在参差不齐的草坪上,我铺开美纪同学兴高采烈准备好的野餐垫,并肩坐了下来。 「一起吃午饭,也是为了把我变成魔法师吗?」 「嗯,没错。确实是这样呢。」 ——只要一起吃手作便当,就会变成魔法师。 一旦诉诸言语,这种因果关系显得极其荒诞。我不禁想要叹气。 「我是要被喂着吃下蜥蜴之类的东西吗?」 「那是什么啊?又不是在搞魔女集会。」 要是逐一去问「魔女集会」是什么意思,和美纪姐的对话恐怕就没完没了了。 「一起吃便当就能变成魔法师什么的,耕太君当然不会相信的吧。」 美纪嘟起嘴,把便当递了过来。 打开便当盒……说实话,里面的菜色只能用中规中矩来形容。 看不出有什么魔法般的深意,也不像是为了让心上人吃下去而特意鼓足干劲准备的。 那只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便当。 ——真是让人泄气。 「呐,要不要我猜猜你现在在想什么!」 美纪小姐凑近我的脸庞、开口问道。 「请!」 「能吃到可爱女孩子亲手做的便当,我真的好开心!」 「诶?完全不是那样哦?我只是觉得有点扫兴罢了。」 「什么嘛,太差劲了!」 但话又说回来,吃女孩子亲手做的便当,确实是我想要体验的青春项目之一。 我又一次被美纪小姐夺走了第一次。 「不过,你能变得有话直说,这可是个好兆头!保持这个势头!加油,加油!」 不知为何,我竟然被她声援了。 「以后你也可以尽管把心里的想法和想说的话告诉我。不然的话,我特意约你一起吃便当就没意义了嘛。」 她睁大那双明亮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说道。大概是出自真心吧。 既然如此,我果然还是应该努力去理解所谓的「魔法」。 「那我就直说了……我很困扰。因为我完全搞不懂美纪同学所说的魔法到底是指什么。毕竟美纪同学的魔法,只是偶尔蹦出几个像模像样的术语,和一般奇幻作品里出现的魔法并不一样吧?」 在我说话的时候,美纪同学那双大眼睛也一直注视着我。 我因为感到尴尬而垂下了视线。 「在弄明白之前,我无法无条件地接受。所以照这样下去,我永远也无法学会使用魔法。」 美纪小姐正一脸认真地倾听着。 ——被突如其来地否定了魔法的存在,她难道不会生气吗? 然而美纪小姐并没有表现出不悦的样子。 她只是静静地用叉子戳着冷冻食品里的炸鸡块。 「我正毫无顾忌地闯入耕太君的生活,说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知道自己正在让耕太君感到困扰,这一点我还是有自觉的。」 她垂下视线、低声说道。 「这样的我,让你讨厌了吗?」 对此,我迅速地摇了摇头。 「因为,美纪小姐也是出于好意才这么做的吧?」 美纪小姐像是有些吃惊似的、圆睁双眼。 「你明白这是出于善意吗?」 「嗯」 「对着说着什么『保护你免受魔法侵害的保镖』这种莫名其妙的话的我?」 「嗯」 「原来即便做出这种行为,善意也是能传达到的啊……」 听到她的反应,反倒是我吃了一惊。 「话说美纪小姐,原来你对自己莫名其妙这一点是有自觉的啊……」 既然如此,难道就不能表现得更正常一点吗?如果担心会被讨厌,应该还有更正经一点的接触方式吧? 「那个……怎么说呢。我也是在赌啊。在我看来,耕太君真的很危险,天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别人的魔法给勾走。所以我才觉得必须一口气拉近距离,必须快点获得你的信任,心里一直很焦急。」 「所以才突然放学和我一起,还邀请我吃便当?」 「嗯。不过呢,我有不会被拒绝的自信。因为我很确信,以你那种毫无抵抗力的魔法抗性,就算我做得稍微强硬一点也没关系。」 「没有魔法抗性的人,就不会产生排斥吗?」 「嗯……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大体上是这样的。而且呢,等到你和我之间的信任关系变得稳固时,那时候耕太君已经是一名出色的魔法使了。你将能够靠自己的力量,从他人的魔法中保护好自己。」 这不可能是普遍的真理。 但是,美纪应该不是在随口胡诌。 她是如此的认真,如此的投入。 虽然还不清楚美纪所说的魔法究竟为何物,但我能感觉到,在那概念的核心之中,有着一根坚实而不可动摇的支柱。既然如此,我也必须尽可能真挚地去对待美纪口中的魔法。 「果然是耕太君啊。」 美纪凑近打量着我的脸,欣喜地笑了起来。 「什么意思?」 「没什么。……好啦!快吃便当吧!」 虽然我有些纳闷,但如果对美纪小姐的每一个举动都深究的话,那就没完没了了。 于是,我顺着她的催促、开始动筷吃起便当。 这盒便当里的菜色出奇地单调,放眼望去尽是些褐色的炸物。 我把每样菜都尝了一遍,立刻就发现她并不常下厨。 毕竟大部分都是市售的成品,不过倒也还算能入口。 「怎么会这样……好难吃……」 然而,坐在旁边吃着同样饭菜的美纪小姐,却抱住了头。 「不……那个,挺普通的啊?」 「……抱歉。我好像大意了。其实我这人挺手巧的,基本上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可这个……唔,胡萝卜好硬……这还是半生不熟的……啊真是的,实在对不起啊!」 「用魔法把它变好吃不就行了?」 「哎?刚才我是不是被自然而然地找茬了?是被找茬了吧?」 她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起来。 我的脑袋也随之咯噔咯噔地晃动。 她似乎觉得这很有趣、一边笑着一边继续摇个不停。 「区区一个一年级生,倒是过得挺快活的嘛。」 那明显带着毒刺的声音,让美纪猛地睁大眼睛、倏地转头看向那边。 只见一名发根处已经变黑的长金发三年级生,正勾起嘴角走了过来。 虽然是一眼就能看出的不良打扮,但与雅人不同,他身上透着一股不修边幅的邋遢感。 我立刻意识到,他大概是看我这种外表平凡的人,竟然在和偶像级别的美少女共进午餐,所以觉得格外碍眼。 那长发金发男走到跟前,用那种充满喽啰感、卑劣下流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美纪。 「近看还真是个极品美女啊。」 「……你好。」 「那个,下周日要不要一起去兜风?我刚拿到驾照,正手痒想开车呢。」 「谢谢您的邀请。不过,我周日已经有安排了。」 美纪露出了一个客套的社交式微笑。 我不禁感到佩服,没想到那个向来旁若无人的美纪小姐,竟然也能做出这种应对。 金发长毛男起初不悦地眯起眼睛,但用那种黏糊糊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美纪小姐,随后脸上浮现出一抹下流的笑意。 「嘛,要是平时我就算了……但这脸的可爱程度实在让人没法放过啊。我可能已经爱上你了。啊——糟了,喂、跟我交往吧。」 直到这时,美纪同学终于无法再对金发长毛男隐藏厌恶之情、皱起了眉头。 「给我认真解释这个表白啊。……啊,对了。换个话题聊聊?别看我这样,我这人最见不得破坏校内风纪的家伙了。总想着要把那帮人根除干净,频率大概跟祈祷世界和平差不多吧。」 明明自己就带头违反校规,却开始发表起莫名其妙的演说。 「可偏偏让我撞见高桥和新城那两个二年级的,在教学楼里做些不知廉耻的勾当。我这正义感啊,说是绝对不能原谅。在神圣的教学楼里搞什么性行为,简直不可理喻,脏死了对吧?总得做点什么吧?所以呢,我想出的最好办法就是让那两个人分手。只要分了手,就没法搞什么不纯异性交往了。于是我就带着哥们儿,让他俩分了手。不过女人这种生物,没了男朋友就活不下去对吧?我觉得她挺可怜的。所以为了不让新城寂寞,我就和哥们儿轮流当她的男朋友。直到玩腻她的身体为止。」 这下糟了。虽说对方浑身散发着一股杂鱼感,但好歹也是个出格的不良少年。 而遗憾的是,我既不是那种能轻松搞定杂鱼的主角,也并非什么深藏不露的高手,只是个面对不良少年毫无还手之力的弱鸡路人甲。 「我这人啊,可是风纪方面的鬼见愁。看来这次也得履行一下职责了。」 「那个……我们并没有在做任何不纯洁的事情。」 尽管回答得还算强硬,但美纪同学的声音仍在颤抖。 正如所料,哪怕那混混的暴力再怎么毫无技术含量,美纪同学也终究只能陷入恐惧之中。 「也是。嘛、这次我也没打算叫你做我的女朋友。不过,这样吧,陪我一晚上。不然的话,不知道为什么,你男朋友可能就没法来学校上课了。……那么,我再确认一次。」 金发长毛在充分传达了自己是个多么危险的家伙后,如此胁迫。 「去兜风吧?」 「…………」 「明白了。」 美纪面无表情地这样回答道。 看到我的脸,美纪却露出了微笑。 「没关系的,耕太君。我可是魔法师,总会有办法的。」 怎么可能没关系。 如果真的能用魔法解决,她现在就该施法了,也不至于露出那样胆怯的神情。 「哦,她都这么说了,你没意见吧,男朋友?」 「我在思考。」 对方皱起眉头,双臂交叠在胸前。 「那个,你是真心想和美纪同学搞好关系的吧?」 「哈?」 「我也非常理解你想满足性欲的心情。面对这么可爱的女性,想要发生关系是一种很强烈的情感,这我明白。但是……怎么说呢,如果把这种渴望的程度和美纪小姐厌恶的程度相比,我认为美纪小姐厌恶的程度更深。这是我的看法。所以,我觉得这样做并不妥当。」 金发长毛不知为何愣在了原地。 「………… 喂,这家伙,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问我在说什么,我不过是因为被问了句『可以吗?』,才如实回答罢了……。 我终究还是应该阻止她。 虽然我与美纪同学才刚认识不久,但她是真心在为我着想。 然而,即便诉诸暴力也只会被对方反击、甚至可能招致报复。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那时,我突然想起了雅人平时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好想杀人啊。」 「山崎龙介。」 那个声音,与这句口头禅的主人一模一样。 声音并不响亮、却清晰地从我的头顶上方传来。 抬头望去,雅人正站在二楼走廊的窗边,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这边。 雅人指了指我,只说了一句话。 「那家伙是我哥们。」 仅仅一句话,那个被称作山崎的金发青年便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搞什么啊,谷原。这个像水豚一样呆头呆脑的家伙居然是你的朋友?我可没打算对你的人动手。」 「啊、所以」 雅人索然无味地嘟囔着、离开了窗边,转身走远了。 山崎是个能面不改色地威胁同校学生的恶劣不良少年。 可即便如此,他在一年级的雅人面前却完全抬不起头来。 看来,我不经意间竟成了那只狐假虎威的狐狸。 山崎皱着眉头抓了抓头发,凑到我耳边低声说道: 「能让雅人出面护着,难道你就是传闻中的那个‘社长’?现在也正忙着‘进货’吗?」 莫名其妙。 「算了,无所谓。要是来了正点的小妞,记得给我介绍啊。」 山崎用力拍了一下我的后背,便快步离去了。 我看向美纪同学。 「耕太君」 美纪小姐并没有因为获救而感到安心,而是死死地盯着我。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令人胆寒的表情。 「……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明白了,但耕太君真的……就是耕太君呢。你只是在注视着事物原本的样子而已。」 这句话……和至今为止那种「魔法抗性」的说法不同,我稍微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那个,我知道这次多亏了那个人帮忙。但是,抱歉、除此之外……」 「要我说出来吗?」 美纪同学探过身来,窥视着我的眼睛。 「不要和那个人交往。还有现在的山崎、以及二年级的松见,我希望你也不要和他们交往。」 我并没有打算离开雅人,但还是先点了点头。 然而,这种敷衍的态度似乎被美纪看穿了,她像是忍耐着什么似的长吐了一口气。 「果然,耕太君还是得由我来守护才行。」 守护。 如果魔法真的如传闻所言,是守护我的力量,是能让我的整个人生变得丰盈之物。 虽然这话没法对为了我而拼命努力的美纪同学说出口—— 但我其实,怎样都无所谓。 关于我自己的事,怎样都无所谓—— 我记不太清和雅人变熟的契机了。 大概是因为座位离得近、不知不觉间就能自然而然地聊起来。 不过,我们在学校之外并没有交集。 我从未和雅人去外面玩过,手机上也从没收到过他的消息。 或许,一旦分班,我们之间就几乎不会再有任何交流了。 甚至不用等到那时候,只要座位一调开,可能连说话的机会都会变得寥寥无几。 然而,那大概是两周前的事吧?有一次,他在凌晨一点把我叫到了家附近的公园里。 雅人并没有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所以我无从得知,但那天他显得格外憔悴。 那种感觉就像是,无论对方是谁都好,他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独自一人、必须见见谁的地步。 在贴着禁止使用告示、锈迹斑斑的攀爬架上,我们正漫无边际地闲聊着。 禁止球类运动的告示、断了电的自动贩卖机,还有让人毫无使用欲望的公厕,这些景象反复映入眼帘。 雅人嘲笑说,这地方简直是「整座公园都像化粪池一样的烂公园」。 雅人坐在攀爬架顶端,一边抽着烟、一边摆弄着蝴蝶刀。 明明还没成年,却烟酒不误,甚至连违禁药物也碰。 但他从未向我推荐过这些。 即便在做这些反社会的事情时,他也丝毫不显快乐、总是带着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 那天的满月硕大得让人以为是超级月亮,在那明晃晃的月光下、雅人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小光,你看月亮上的花纹像什么?」 我没过脑子、随口回答。 「兔子」 「那只是因为大家都这么说,你才跟着这么回答的吧?月亮上的图案,哪有那么容易看成兔子的形状啊?」 的确如此。 我重新抬头望向空中的明月,心中暗自赞同。 「那么,在你看来它像什么?」 回答这个问题,大多会被人嘲笑缺乏想象力,所以我挺讨厌的,但还是如实说了。 「说实话,我从来没觉得月亮的图案有什么形状。」 「这话怎么说?」 「陨石坑就是陨石坑,仅此而已。就是这个意思。」 雅人听着这笨蛋一样的回答,非但没有嘲笑,反而一脸钦佩。 「原来如此,你竟然是这么想的吗。」 他愉快地抽出一根烟,点了火。 「也是啊,给那种东西赋予意义才奇怪呢。本来就该是这样。」 我不明白他到底在钦佩些什么。 我只是为了填补沉默的空隙,才随口问了一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深意。 「雅人为什么要当不良少年?」 「你这家伙,要是敢这么问不良少年,通常会被揍扁的哦。」 然而,雅人还是认真地回答了。 「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反抗罢了。」 这不是一个具体的回答。 但我明白,恐怕连雅人自己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话题再次中断,我仰望着头顶的夜空,随口问道: 「雅人,你觉得月亮上的花纹看起来像什么?」 雅人皱起眉头,扔掉了手中的烟。 「我啊,每次抬头都会感到不快。明明触不可及,却总想将其彻底粉碎。正因如此,在明亮的夜晚,我只盯着脚下看。」 他叼起一支新烟,点燃了火。 「龇着獠牙的野兽,就在我的头顶。」 他脸上带着极度绝望的神情,呢喃着,仿佛在吐掉一口腐烂的血液。 「啊……好想杀人。」 「好久没和雅人一起回家了呢。」 我并没有和雅人约好一起走。 不过,因为回家的方向一致,再加上两人都是「归宅部」,总会阴差阳错地一起回家。 之所以说「好久没一起」,是因为最近身边多了一个总是缠着我的魔法使。 顺带一提,那位「魔法使」今天似乎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一位名叫早由利的朋友的邀请。 以她那种旁若无人的性格居然会有朋友,这本身就挺让人惊讶的,但据说她和班上大部分女生关系都不错。 不过这只是她的自称,尚未经过证实。 顺带一提,当我表现出对她朋友众多感到惊讶时,美纪同学显得有些不悦。 她还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维持那种随时可能崩塌的女生人际关系也是魔法的一种。 不过,考虑到她那出类拔萃的社交能力,这或许也算不上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你这家伙,又在想那个女人的事吧。真是完全陷进去了啊。」 「唔」 「……你倒是反驳一下啊,这样我都没法调侃你了。」 面对回答「确实在想」的我,雅人一边叹着气,一边露出了「真像你的风格」的坏笑。 他就那样维持着那副表情,继续说道。 「那个变态魔法师跟我说了,让我别靠近你。」 「诶?美纪小姐说的?」 雅人眼神示意,点了点头。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我没法和香月搞好关系。她表现得极其讨厌我。」 说起来,美纪同学曾叮嘱过,不要和雅人交往。 「你该不会是在心里偷偷嘲笑魔法什么的吧?」 「明天见。」 「看吧!」 「但那些都不重要。只要香月看到我和幸在一起,光是这一点,那家伙就无法容忍。」 我脑海中浮现出「嫉妒」这个词,但说到底,美纪只是爱管闲事,并不是对我有意思。 美纪同学的心里,始终只装着魔法的事情。 「为了让我成为魔法师,雅人觉得我是个阻碍吗?」 「就是这么回事。」 面对雅人理所当然般的回答,我不禁感到愕然。 「雅人理解美纪小姐的魔法吗?所以你也早就知道会被她讨厌了吗?」 雅人皱起了眉头。 「啊——……倒也没了解到那种程度。不过,既然合不来,结果自然也就变成那样了吧。」 「我不太明白……」 「不过,你应该也稍微理解一点『魔法』的含义了吧?毕竟都被缠了整整两周了。」 「……唔。」 也仅限于「总觉得明白了」这种程度。 就像将英语翻译成日语一样,想要选出一个能对应「魔法」的词汇十分困难。但那绝对既不是『magic』,也不是『witchcraft』。 我逐渐明白,美纪小姐口中所说的魔法,大多是指「概念的强加」。 这并不局限于像洗脑那样强行灌输的东西。 那些如日常习惯或社会常识般、在不知不觉中根深蒂固的事物,也包含在魔法的一种。 美纪所说的魔法师,大概就是指能够自在操控他人概念的人吧。 而所谓的没有魔法抗性,则是指所持有的概念极易改变,处于一种危险而不稳定的状态。 但仅凭这一点,并不能解释为什么没有魔法抗性的人反而适合当魔法师。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和雅人交好就无法成为魔法师。 对于魔法,我恐怕连一半都还没理解。 「你什么都别想。」 被对方恶语相向,心口还挨了轻轻的一拳。 「笨蛋就算动脑子,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这话也说得太过分了吧?」 雅人愉快地扬起嘴角。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神情却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说实话,香月的话也让我有些感触。毕竟比起让你变成一个有杀人冲动的混混,我也觉得你变成一个积极向上的变态魔法师要好得多。」 「诶?我两个都不想选啊……」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便如此回道,但雅人的神情却依旧严肃。 「如果你不去思考的话,确实能一直维持现状吧。」 「呵呵……呵呵呵……」 齿缝间漏出了一丝漏气般的笑声,那笑声极具辨识度。 我和雅人回过头去。那里站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 对方留着一头乌黑的头发,刘海被整齐地剪成斜向的平刘海,脑后扎着两条辫子。 从她水手服上那绿色的领结来看,应该是二年级生。 虽然按理说比我们年长,但她长了一张极其稚嫩的娃娃脸,完全看不出来。 配合那副天真无邪的表情,就算说她是小学生也毫无违和感。 然而,仔细一看却发现她胸部发育得很好,这反而给人一种极其不道德的印象。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双奇妙的眼眸。 仔细观察,瞳色虽与发色一样同为黑色,却看不出焦距落于何处,反而给人一种宛如虹色般的印象。 「你们两个真有意思啊。」 周围除了我们没有别人,看来这位素未谋面的学姐是在跟我们搭话。 「你好。」 她带着如同心情大好的幼儿般的笑容,轻轻鞠了一躬。 我也跟着点头致意。 「……雅人,你认识的人?」 雅人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呵呵……果然很有趣呢。」 那是天真无邪的笑容。 但是,很奇怪。 正因为太过天真无邪,反而透着一股违和感。 「有什么事吗?」 雅人像往常一样摆出充满攻击性的态度质问,但那名高年级学生却毫无惧色,甚至完全没把这当回事。 大概,他对别人的情绪迟钝到了可怕的地步。 「那个……我想和柊同学交个朋友。」 看来她知道我的姓氏。 虽然嘴上说着「真有趣」,但我发现她几乎没在看我们,视线正漫无目的地四处游移。 「有什么有趣的?是我们刚才聊的话题吗?」 「嗯——不对哦。」 那声音甜得发腻。 但并不像美纪同学偶尔开玩笑时、那种故作娇嗔的甜美。 完全是小孩子的甜腻。 无论是动作还是语气,都活脱脱是个孩子。 「你们两个之所以有趣,是因为你们身上散发出的『识别信号』哦。」 「……识别信号,吗?」 「没错。就是识别信号。」 我如复读机般反问回去,他却没做任何解释。 那口吻,仿佛这本就是什么理所当然的常识一般。 雅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口询问那位高年级生。 「你该不会就是那个叫松见璃璃子的家伙吧?」 「啊,嗯。璃璃子就是莉莉子哦。」 被称作松见璃璃子的高年级生点了点头,对于雅人为何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她似乎完全没有感到疑惑。 「雅人,这位是?」 「她可是个名人。你应该也能感觉得出来吧?」 的确,如果她平时就是这副德行,名声在外也不足为奇。 对了。说起来,美纪同学也叮嘱过我,不要和姓「松见」的人来往。 除此之外,我好像也在其他地方听过关于她的传闻。 「真有意思啊。白色和群青色吗。大家通常不都是橙色之类的吗?但你们两个却不一样呢。不过莉莉子很喜欢白色哦。好想做点什么啊。」 松见学姐粗重地喘着气,说着那样的话。 「呐,呐,我可以扫一下吗?」 「扫一下?」 又像学舌的鹦鹉一样反问道。 「啊,也是哦。一般人可能没法扫描。但是但是,莉莉子呢,是可以扫描的哦。」 她挺起胸膛、一脸自豪地说道,随后张开双手:「那,要开始喽!」 瞬间,那副天真无邪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转而变得像模特人偶一般、毫无生气。 「噼——嘎嘎嘎,噼噼——嘎嘎嘎」 怪声。 那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是由喉咙发出的,简直就是纯粹的机械音,然而无论怎么听,那声音确实是从那半张着的嘴里传出来的。 瞳孔仿佛被黑暗缓缓拖拽进去一般,逐渐失去了光泽。 那是一双无法聚焦、捕捉不到任何事物的眼睛。 但我能感觉到,那双眼睛虽然没有对焦,却死死地锁定了我的身影,不肯放开。 我仿佛中了定身法一般,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这到底,是什么——? 她因惊愕而僵在原地,用余光瞥向雅人。 平日里最讨厌向他人示弱的雅人,此刻正瞪大双眼、哑口无言。 啊啊,果然,眼前的景象极度异常。 「噼——嘎嘎嘎,嘎——嘎——嘎——噼」 渐渐地,那声音仿佛不再是通过鼓膜、而是通过骨传导直接从身体内部回荡开来。 我已经分不清声音究竟源自何处。 既不在身前、也不在身后,不在旁侧、亦不在上方,而是从笼罩着我的某种事物中,不断传出那阵阵机械音。 ──噼嘎嘎嘎,嘎嘎嘎噼。 声音开始在细胞中共鸣。 全身感到阵阵刺痛并颤抖起来,仿佛被灼伤了一般。 双腿依旧无法动弹。 全身都无法动弹。 这种「鬼压床」般的束缚感逐渐演变成一种暴力。 那是一种仿佛被电线缠绕全身的、强力的禁锢。 电线将我勒紧、将我撕碎。 掏空我的身体,将其拆解,让内脏散落一地。 接着,那只眼睛捕捉到了暴露无遗的我。 那是一双空无一物却又映照万物的瞳孔。 是漆黑之色、亦是纯白之瞳。 「扫描结束。」 随着松见前辈的话音落下,世界仿佛猛地旋转了一圈,眼前的景色重新归位。 不,我很清楚景色其实一直没变。 被改变的是我。 就在那一瞬间,我感知世界的方式被强行扭转了。 应该只过了几秒钟。 但那种密度,哪怕有人告诉我其实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甚至好几天,我也完全能够接受。 呼吸。 太好了……我还能呼吸。 还能呼吸。 「那么接下来……」 她那天真无邪的双眸,转向了雅人。 「啊──」 雅人依然圆睁着双眼。 这样的雅人,自然是此前从未见过的。 松见前辈那一度恢复神采的眼底,正渐渐褪去色彩,变得一片惨白。 「……住手」 「哔——」 「住手!! 」 雅人放声大叫。 他呼吸粗重,神色惊恐,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着。 「用不着叫得那么大声吧……」 将雅人推入恐惧深渊的始作俑者,似乎依旧对他人的情绪毫无察觉,正一脸闹别扭地嘟起嘴巴。 「那个,松见前辈,你现在在做什么……?」 「稍等一下哦。我现在就把想法组织成语言。」 松见前辈张着嘴,一副发呆的样子静止不动了。 在那之后,她维持着那个姿态、好一会都纹丝不动。 「 柊 耕 太 、15 歳 」 她面无表情、唯有嘴唇在开合,如同一台机械般诉说着。 「与父母和妹妹四人同住。住在二层小楼里一间带天窗的房间,那是栋不大不小的二手独栋住宅。朋友很多但没有知心好友。非常注重距离感。最近正被异性追求。处男。和人说话会感到疲惫。总之对自己漠不关心。」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但那连珠炮般吐露的话语,显然是在描述我。 「潜意识里排斥母亲歇斯底里的气质。接受了父亲的双重束缚。父母在育儿方面都缺乏一贯性。妹妹有虐猫的恶趣味。被家人勒令去处理猫的尸体。言听计从。容易被洗脑。具有多面性。把握他人价值观的能力异常出众。因为没有自我,所以除了自己以外的——」 「够、够了!别说了,松见学姐!」 发出近乎悲鸣的大喊后,松见前辈那一直睁着的眼睑终于动了动、眨了眨眼。 她的表情总算开始恢复了。 「呐呐,怎么样?我的扫描怎么样?说中了吗?」 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画出了一幅得意的蜡笔画、正沾沾自喜的幼儿园小朋友。 我知道这样做能让松见前辈开心,于是便用力地连连点头、讨她欢心。 我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我并不想了解关于自己的事。 「前辈,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雅人不知为何,看起来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 「诶!我还想再多聊一会儿呢。毕竟那可是白色啊!绝无仅有的!」 「抱歉,我有事要忙。」 「这样啊……那也没办法呢。」 松见学姐垂下了肩膀。 「再见啦,TANIHARA君。」 雅人紧抿着嘴唇,像是要瞪穿对方似的盯着松见前辈。 「哎呀?不是叫TANIHARA吗?」 「那个字读作 YAHARA 啊、前辈。」 「诶——骗人的吧。为什么会弄错呢……是因为中途停止扫描了吗?啊,那个!平时我绝对不会这样的!从来不会出错的哦!」 松见学姐挥动着双手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我们甚至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径直背过身去不再理会松见学姐。 半数附近的店铺都拉下了卷帘门,在这条冷清的商店街上,我们始终保持着沉默,并肩前行。 脚下仍没有实感。 一种令人不适的漂浮感挥之不去。 刚才那个所谓的「扫描」到底是什么?那不正是魔法吗?而且是那种足以颠覆至今为止所有价值观的、犯规般的魔法。 世界正剧烈地摇晃着。 分明没有产生热气带来的幻象,却产生了一种无法明确感知地面位置的错觉。 甚至冒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疑问:自己其实已经能够飞向天空,却被这开裂的水泥地面束缚在了大地上。 这或许是个幼稚的想法。 但是……没错。 松见莉莉子身上并没有那种限制。 她就像是那种真心相信自己能飞上天空的、乱来得一塌糊涂的人。 「——呼。」 一直沉默不语的雅人开口了。 「我是为了你好才这么说的。以后别再和那个蠢货说话了。她会给你带来坏影响的。听懂了吗?」 虽然我觉得只是说说话倒也无妨,但见雅人神情如此严肃,我便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过,雅人竟然会说出这种担心我的话,真是让人吃惊。 简直就像美纪同学一样。 「那个扫描的原理,雅人的话能弄明白吗?」 「……一点也不。」 原来如此。「一点也不」打算告诉我啊。 既然明白了这一点,我也不打算追问。 如果不想回答,我也不会强求。 眼前的信号灯变成了红灯。 我和雅人也随即停下了脚步。 「可恶」 雅人轻声啐了一口、紧紧咬着嘴唇。 「怎么了?」 「为什么我们要停下来啊,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可现在不是红灯吗?」 「又没有车经过。」 我确认了一下左右。 确实没有汽车来往的样子。 「……那,我们过去吧?」 「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在说那个。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停下来。」 我很困惑。 我不明白雅人在焦躁些什么。 「红灯代表‘停’,停下来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没错。我们明明可以过马路,却仅仅因为那是规定,就因为这一个理由停了下来。」 雅人抓耳挠腮,做出了一个仿佛要捂住耳朵的动作。 「雅人,你怎么了?是因为那个学姐吗?」 「……是啊。现在的我不正常。我竟然会找你谈这种事,真不像我的作风。」 信号灯变绿了。 「雅人,走吧。」 「啊……」 迈步走出的雅人,脸上的表情已不仅仅是焦躁,更显露出一种厌恶感。 他近乎病态地抓挠着身体,那副极度不适的模样,仿佛全身都有毛毛虫在爬动,甚至在皮肤里产卵一般。 雅人就这样维持着那副样子,开口说道。 「啊……好想杀人。」 我察觉到了。 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 在与松见莉莉子相遇的第二天,雅人没有来学校。 这件事本身并没什么大不了的。 雅人此前也曾毫无理由地逃过两次课。 但只要一想到雅人昨天的样子,我就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 ——我想杀人。 ……又是你那句口头禅吧? 「早上好,耕太君。」 这声音已经听得相当习惯了。我回过头应道: 「早上好,美纪小姐。」 「……今天,谷原君不在啊。」 美纪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活力,神情也透着一丝阴郁。 「怎么了?你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是吗,你看出来了吗?」 说完,她露出一抹无力的苦笑,叹了口气。 ——看起来是那样吗。 我察觉到美纪同学是故意摆出一副没精神的样子,好勾起我的担忧。 但我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耕太君,能陪我一起去中庭吗?」 「现在吗?」 离上课没剩多少时间了。 「嗯……因为这事我不太想让别人听到。」 「接下来的话很重要。」美纪小姐正有意识地传达着这一点。 她向他人表达自身意志的能力很强。 于是,我也摆出了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 阴云密布的天空仿佛随时都会落下雨来,中庭里透着阵阵肌骨的寒意。 泥土的气息与湿气混杂在一起,闷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美纪同学明明是发起邀约的人,此刻却低垂着头,一言不发,营造出一种郑重而微妙的气氛。 「美纪小姐,你想聊什么?」 虽然我主动开了口,但美纪依然低着头。 我想,等待她自己开口才是正确的做法吧,于是决定静候其发声。 「……果然还是给你添麻烦了吧。」 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我知道的。我知道自己正在做这种招人烦的事……」 「那个……怎么了,突然间这是?」 美纪同学明明清楚自己在给人添麻烦,却总是装作天然呆的样子,刻意敷衍过去。 可到了今天,她却突然开始反省起这件事来。 她的心境一定是发生了某种变化。 「要怎么做才不会变成犯罪,我昨天想了一整天。」 我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转变态度。 或者说,我根本就不该指出她转变了态度。否则会让其感到难堪。 美纪同学的眼眶湿润了,我不由得心生戒备。 对我而言,比起美纪同学即将说出口的内容本身,那件事实要远比前者重要得多。 「所谓的罪,是指什么?」 「强加魔法的罪。我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个会被人嘲笑为中二病的人。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强行把自己的价值观灌输给耕太君。」 我并不在意那种事。 美纪小姐应该也是明白的。 「但是啊……即便知道那是罪孽,我还是无法眼睁睁看着耕太君变成疯狂的魔法使。我果然还是无法忍受!」 她眼中泛着泪光,语气坚定地说道。 我无言以对。 对于还没能完全理解魔法的我来说,美纪同学所说的话我并不太明白。 但即便如此,面对美纪的那份认真,我觉得自己不该插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毕竟我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和平主义者。 不——借用某人的话来说,我是「空」。 「所以呢,我思考了一下。」 美纪小姐执起我的右手,用双手将其包裹其中。 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美纪用那双湿润的眼眸,深情地注视着我。 那动作充满了刻意的痕迹,仿佛是在操纵我的心率。 然而,在那份故作姿态的背后,却能从她的眼中读出一种与之极不相称的迷茫。 美纪同学闭上了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包裹着我的手的力道稍稍加重了一些。 ……真是不可思议。我感觉传来的热量已经超越了掌心的温度。 即便有人告诉我这种现象是美纪同学的一种魔法,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美纪睁开了眼睛。 那是充满决意的眼神。 那是充满恳求的眼神。 「耕太君……会喜欢上我吗?」 面对这意料之外的话语,我哑口无言。 「──果然,还是不行吗……?」 毫无疑问,是一场告白。 或许在旁人看来,被她告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但作为当事人的我却很清楚,这段关系并不健康。 因为美纪同学仅仅是想要守护我而已。 她对我并没有怀揣那种恋慕之情。 这一点,我心知肚明。 「……我不行……吗?」 「才、才没有那种事!美纪小姐很有魅力哦!」 我不由自主地顺着美纪同学的心思,说出了她想听的话。 不,美纪确实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她的容貌即便放在偶像团体里也毫不逊色; 性格看似任性、实则体贴入微,甚至到了卑怯的地步,总是在顾虑他人的感受。 但那只是客观视角的评价。 我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说到底……。 我喜欢上女性,究竟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你能试着喜欢上我吗?」 「那是……」 明明知道美纪想要什么样的回答,我却语塞了。 「……耕太君,你是男孩子对吧?」 「那、那是当然的了。」 「如果你想要这具身体,如果那样就能让你喜欢上我的话,我……也是可以的哦。」 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对、对不起!我说了奇怪的话吧!但是……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想让你听听我的——」 「我想让你喜欢上我!哪怕做到那种地步,我也想让你喜欢上我!」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不,其实我很清楚。 美纪之所以做到这一步,全是为了魔法。 她是在想方设法应对毫无魔法抗性的我。 美纪同学哪怕舍弃自己的贞操,也想要守护魔法这一概念。 如果不顺从魔法,美纪小姐就不再是美纪同学了。 可是,即便明白这一点,我心中依然存有违和感。 虽然无法用言语表达,但总觉得有些地方难以释怀。 唯有一点是绝不会错的,那就是美纪同学正不顾一切地渴求着我。 既然明白这一点,我又怎能拒绝这份告白呢? 根本无法拒绝。 「我会喜欢上你的。所以,别再说那种奇怪的话了。」 美纪睁大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意思就是,要和我交往对吧?」 「嗯」 「真的可以吗?这应该是你第一次交女朋友吧?对象是我真的没关系吗?现在可没法回头了哦?我会把耕太君变成属于我的东西哦?」 「所以,没关系,就这样吧。」 美纪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明朗了起来。 「真的吗?真的可以吗?……啊,太好了。太棒了!」 刚才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像谎言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笑容。 看着这一幕,我觉得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心情也随之愉悦起来。 所以,这样就好。 「太好了!谢谢你,耕太君!以后也请多多指教啦!」 她抓起我的右手,兴奋地上下用力摇晃着。 虽然心中的困惑仍未消散,但我很清楚一件事。 从今往后,美纪同学会比以往更加缠着我不放吧。 恐怕连此前仅存的那点顾虑也会烟消云散。 我或许会彻底变成一个现充,成为周围人羡慕的对象。 而这,或许也将成为我的日常。 而我,也毫无抵抗地、平然地接受了这一切。 正如美纪同学所写的剧本那样。 自美纪同学告白以来,已经过去了一周。 不出所料,美纪变得比以往更加亲昵了,但她并没有表现得像个恋人,大致的相处方式并没有改变。 因此,我对待美纪的方式也一如既往。 然而,美纪本就是备受瞩目的人物。 我们正在交往的事很快就公开了,传遍了整个学校。 即便我与美纪同学这两个当事人之间的相处方式没有改变,周围人的态度却变了。 我们被定义了的关系,在周围人的影响下逐渐变得狭隘而直白,甚至波及到了我,试图改变我的认知。 想必不久之后,在周围的压力下,我们也会蜕变成像模像样的恋人吧。 原来如此。 美纪小姐正是预料到了会变成这样,才正式开始和我交往的。 「那就下周见喽!」 「嗯,再见。」 在往常的岔路口,美纪同学夸张地挥着手。 我也向其挥手回应,脸上带着笑意。 下周日,我要去美纪家玩。虽然她说父母不在家,但大概也不会发生什么值得期待的事吧。 ……话说回来,我是在期待着什么吗?我到底想和美纪发展成什么样的关系呢? 但说实话,比起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如何发展,我还有一件更令我担心得多的事。 那是关于雅人的事。 雅人依然没来学校。他不接电话,LINE 消息也始终显示未读。 他本就是那种突然退学也不奇怪的人,所以缺席这件事本身并不稀奇。 但只要见过他最后一次露面时的样子,就难免会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今天没和谷原君在一起吗?」 没错,自从见过这个声音的主人后,雅人就明显变得反常了。 正是因为这个人的出现,齿轮开始错位。 松见莉莉子脸上挂着稚气未脱的笑容,完全不在意我僵硬的神色,语气轻快地说道。 「你好啊,柊君。」 「……你好。不过我不姓谷原,是八原啦,前辈。」 「啊,对哦。是这样呢。」 松见前辈心情愉悦地笑了起来。 「前辈的家也是往这个方向吗?」 「不是哦,是因为想和柊君聊天才追上来的!看你和香月同学聊得很开心的样子,在那之前我一直忍着没去打扰哦!我是不是很了不起?」 看来她是一路尾随过来的。 「嗯哼。果然柊君的颜色很有趣呢。不过,比上次多了一点点黄色。是因为香月同学吗?因为和女孩子打情骂俏才变成这样的?真讨厌啊,我还是希望你能一直保持纯白呢。」 还是老样子,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美纪小姐的颜色没意思吗?我觉得美纪小姐也算是个相当古怪的人了。」 「嗯……虽然带点粉色可能比较少见,但类似的颜色还是有的吧?看着一点意思都没有。」 美纪同学竟然不算古怪吗……看来我是没法弄明白那个所谓的识别信号的规律了。 「虽然也想和矢原君聊聊,但那之后就没见到莉莉子了呢。」 「我也没看。甚至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听到这句话,松见学姐不知为何歪了歪头。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你们不是朋友吗?柊君,你的受信能力很差劲吗?」 「受信?」 「嗯,接收信号。……你不知道什么是接收吗?」 我当然知道「接收」是什么意思,但我不明白松见学姐是在何种意义上说出这个词的。 「那要让莉莉子帮你查查吗?虽然中途停止了扫描,可能会有点困难……但莉莉子可是高性能的,所以大概没问题!能搜寻到矢原君哦!」 「搜寻……?难道你能知道雅人的位置?」 「那是当然的啦!莉莉子又不是小孩子!」 那种所谓的「接收」能力,在松见前辈看来,是不是就像不会骑自行车一样,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认知障碍呢? 「啊……柊君是没法‘接收’的对吧?那个……没关系的!莉莉子偶尔也会有感觉不到的时候!千万别灰心哦!」 不知为何,我竟然被她鼓励了。 「我教你个窍门哦。你看,空气中不是飘浮着很多东西吗?莉莉子虽然不知道那叫什么,是粒子?电子?还是 Wi-Fi?总之要用全身去感受,就像要把它们贴在皮肤上一样,大量地接收。这样一来,脑海中就会像‘滋滋滋——’那样浮现出模糊的画面,然后只要盯着看就行了。到这一步你还能听懂吧?」 我怎么可能听得懂,但没有插话。 「不过,难点在于之后的操作。想找到需要的画面才是最难的对吧?莉莉子呢,会飞到很高的地方。因为莉莉子很擅长飞行,所以能俯瞰整座城市。然后去寻找和想要的信息相关的东西——这次就是和矢原君有关的东西。只要找到了,接收就算完成啦。」 「……飞?」 槽点多得数不胜数,但我最在意的还是这一点。 「……?就是飞到天上去呀?」 她没能理解我的疑问。 恐怕对松见前辈来说,「飞」就像呼吸一样,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行为。 「那么,我就试着接收一下吧。」 话音刚落,开关在瞬间切换了。 那双眼瞳。 那一双浑浊粘稠、如漆黑深渊般的瞳孔,呈现在我的眼前。 「……滋滋……滋……嚓……滋……」 噪音从她半张着的口中溢出。 肩膀不时微微颤抖、仿佛在痉挛一般。 ——啊啊,这个人,开始崩坏了。 我思考起她的构造。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她的价值观与我们的逻辑并不相通。 她拥有一套独特的文化,就像邪教信徒一样,深信着某种荒诞不经的歪理。 她身处谁也无法触及的遥远距离,独自一人,自我封闭。 松见前辈正身处一个孤寂的世界。 然而,松见前辈发出的噪音,却真真切切地传到了我的耳中。 那声音正从封闭的世界里,向外侵蚀。 原本以为毫无意义的声响,逐渐听起来像是某种语言。 噪音之中其实也蕴含着规律,并非胡乱堆砌。「滋滋……飒飒……滋」的声音震动着皮肤,试图从毛孔钻进来。 带着暴力色彩的强硬,如美工刀刃般尖锐刺激。 大概所有人面对这把利刃时,都会因为疼痛而逃之夭夭吧。 但是,我无法逃避。 我不知道该如何逃避。 所以我 ,试图去理解松见莉莉子 。 触碰杂音。 触碰杂音。 捕捉那份意象。 将她的世界转换成足以咀嚼消化的意象。 那是一个陆地、天空、海洋,万事万物都由电缆构成的世界。 粗细各异的电缆像毒蛇般鲜活地蠕动着,将人们重重捆绑。 在那里,我正愉快地接受着电缆的拷问。 喉咙深处、鼻孔、脚趾甲缝、尿道,电缆强行侵入其中,企图将我据为己有。 好痛。住手。我是人类啊! 想象到这里,我用力地摇了摇头,将脑海中转换后的世界驱散。 「啊……!呼……呼……」 太危险了。 如果再深入进去,我就会被松见前辈彻底拆解,被那种意象所纠缠,再也无法回头。 我能感觉到这一点。 啊,原来如此。 所以美纪也好,雅人也好,才会告诫我不要和松见前辈说话。 「……滋……滋………… 咦?」 松见学姐的瞳孔恢复了神采。 我长舒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随后向松见学姐询问。 「怎么了?」 「嗯……总觉得接收不到。好奇怪啊……就算扫描还没完成,按理说应该也有足够接收的信息量才对……」 她显而易见地消沉了下去。 「是不是莉莉子变得不擅长接收了呀……」 无法接收。 松见学姐的话从头到尾都荒诞不经。 可不知为何,我却从那些话语中感受到了一种格外不祥的预感。 「这种事经常发生吗?」 「最近完全没有过!真的!所、所以才奇怪啊!肯定不是莉莉子的错……应该……!」 她像个在找借口的孩子一样拼命摇头。 我不认为这单纯是松见学姐失手了。 刚才松见学姐制造出的噪音中,确实存在着某种规律性,而我捕捉到了它。 「如果原因不在前辈身上,那有没有可能是雅人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导致他无法接收?」 「啊,对哦。没错。接收不到信号可能是八原君的错。就是这样……不是莉莉子的错!那个,如果是这样的话,说不定从上次扫描到今天的这段短时间内,矢原君的信息被重写了。」 「信息被改写了?会有这种事吗?」 「偶尔会有的。不是常说『判若两人』吗?识别信号本身发生改变的情况也是存在的。」 如果雅人的价值观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发生了改变,那么这件事是否也与他没来学校有关呢? 究竟要做什么,才称得上是改变了呢? 「啊……好想杀人。」 「……啊」 ──不,别冲动。退一步说,就算雅人真的实现了那个愿望,原本就有着强烈杀人欲望的雅人,真的会因此改变吗? ……啊,或许会变吧。 如果那份此前一直悬浮不定、未能定型的欲望,最终拥有了确凿的实体,那或许确实可以说是一种改变。 雅人 。 无论如何,我必须找到雅人的下落。有谁知道线索吗—— 「柊同学。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语,怎么了吗?」 ——就在眼前。 我已经明白了。 她的扫描和接收,并非只是那种电波系的妄想。 「学姐,能告诉我你之前扫描雅人时看到的信息吗?」 「可以是可以……但扫描进度还没到一半呢。可能会有 Bug,这样也没关系吗?」 我点了点头,示意当然没关系。 「知道了。那我现在转换成日语。」 话音刚落,松见前辈便全身僵硬,连指尖都凝固不动了。 看着不再眨眼的她,我已经不再感到惊讶。 适应。我又要再次适应下去了吗? 「谷原雅人,16岁。」 松见前辈又一次把雅人的姓氏错念成了「谷原」。在录入的数据中,雅人大概就是姓谷原吧。 「父母健在但互不干涉。没有兄弟姐妹。对他人的态度是拒之门外。认为几乎所有人类都值得轻蔑。正遭受幻听的困扰。讨厌的人是那些发出的噪音更大的人。例如秋山秀一。因为从松见莉莉子身上听不到那种声音而感到困惑。想要杀人。想要杀人。想要杀人。想要杀人。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 「够、够了啦!」 眼见这副反常的模样,我抓住松见前辈的双肩摇晃起来。而松见前辈就像一台坏掉的音乐播放器,不断重复着「想杀了他」。 「想杀了他……啊……啊啊……杀掉,呼哈!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 「前、前辈。」 「讨厌讨厌好脏!谷原正人好脏!凭什么啊,他要是疯掉就好了!」 松见前辈这样唾弃着,显然正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那双眼睛,既不再像机械般冰冷、也不再具有人性。 仅仅是,病态到了极点。 「为、为什么……」 她用那双病态的眼睛,径直凝视着我。 「你为什么……待在这种人身边,还能若无其事?」 看着这样的松见前辈,我觉得自己似乎稍微理解她了一点。 毫无疑问,她是在一套迥异的逻辑下运行的。 然而,归根结底,承载基底的肉体仍是人类。 如果强行模拟并塞进一些奇怪的东西,很快就会出故障、产生错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尖锐的惨叫,瘫倒在原地。 身体像虾一样向后蜷曲、随后呕吐不止。 「前辈!」 松见前辈在自己的呕吐物中痉挛着、翻滚着。 泪腺中流出枯黄的液体。 她抽搐了一阵,随后渐渐平息,变得一动不动。 那副模样,简直就像在看一条被切断后还会跳动片刻的蜥蜴尾巴。 「……没,没事吧?」 我被她那诡异的举动吓得不轻,站在稍远的地方试探着问道。 虽然没有回应,但她的呼吸还算平稳。 我战战兢兢地靠近她,伸手触碰她的手腕。 脉搏虽然有些快,但还在常理范围之内。 我用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一边照看她、一边思考着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为什么待在我身边也没事、吗。」 哪怕是被松见前辈这么说,雅人大概也会觉得不服气,但事实确实如此,雅人的身边空无一人。 不仅是同班同学,恐怕连家人都早已离他而去。 越是了解雅人,就越能明白他那份疯狂是货真价实的。 我之所以还在他身边……仅仅是因为我没有离开,仅此而已。 不过── 「那样的人,除了我以外一定再没有第二个了。」 新的一周开始了,雅人还是没有来学校。 我试着以自己的方式去寻找雅人,却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能发现。 松见学姐被送往医院后,似乎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新周伊始的今天并没有来学校。 学姐曾说过一件事,无论如何都让我耿耿于怀,本想找她问个清楚,但既然她不在,也只好作罢。 那件让我关心的事,是扫描结果转换时出现的一个名字。 那是「秋山秀一」的名字。 「耕太君,你今天好像有点坐立不安呢。」 美纪同学担忧地蹙起眉头。 「……是吗?」 「嗯。感觉你心不在焉的。」 秋山君正如他那丝不苟的性格一样,每天早晨总是比任何人都早到教室。 然而,唯独今天,那个秋山君还没有来学校。 那个让雅人讨厌到名字仿佛刻在雷达扫描仪上的人,竟然还没到校。 ——是我想多了吧。就算是秋山君,也会有身体不适的时候,或者偶尔睡个懒觉也说不定。 「啊……好想杀人。」 不可能的。 那种可能性,根本不可能存在。 「果然在走神呢。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瞄着门口看。」 被美纪指出来后,我道了声「抱歉」。 「……你在意矢原君对吧?因为想让他来上学,所以才一直盯着看,没错吧?」 猜对了一半。 但比起雅人,我现在更希望秋山君能来学校。 「啊……好想杀人。」 如果是同班同学,应该都听过雅人的这句口头禅。 大多数人虽然对他心存畏惧,但内心深处大概都觉得这不过是中二病的发言、正暗自嘲弄着吧。 但是,我理解他。 雅人的那番话,无论何时都是认真的。 我确信,那是为了激励无法跨越底线的自己而说出的话。 正如松见学姐所厌恶的那样,也正如美纪同学所戒备的那样,雅人是「货真价实」的。 没错——我早就已经将雅人彻底掌控了。 铃声终于响了。 往常那个命令大家回座位的秋山君的声音并没有出现。 「说起来,今天的班长不在呢。」 美纪随口说出的话让我瞬间僵住,但她正盯着墙上的挂钟,并没有看我。 「那,我先回去了。今天也要开开心心地加油哦!」 所以她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变化,就如此开朗地离去了。 失去了交谈对象的我,蜷缩进自己的内心深处。 然而,我的心中并没有我自己。 在那里存在的,是他者。是无数的他者。 而其中存在感最强烈的,便是那个被我「掌握」着的人。 在那里的他虽然挂着一丝狞笑,却看不出半点愉快。 那痛苦的笑意中吐露出的言语,果然还是那句。 「啊……好想杀人。」 我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如此迫切地期待班主任的到来。 以秋山君的性格,无论是请假还是迟到,都一定会事先联系学校。 只要班主任一露面,这份不安应该就能消解了。 然而,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自铃声响起以来,已经过去了大约十分钟。 心跳声在耳畔回响、愈发强烈,时间被暴力地拉长。 秒针慢条斯理地走着,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 又过了十分钟,班主任还是没有现身。 隔壁的两个班级依然吵闹不休。 这么说来,不只是这个班的老师没来?是教职工会议延长了吗?会议延长?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 一股令人通体发寒、近乎确信的强烈预感袭来。 正当我为此抱头苦恼时,走廊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教室门被推开了。 然而,走进教室的并不只有班主任,不知为何,校长也一同现身了。 两人的脸上都刻意摆出一副沉重的表情,仿佛那是他们此时必须履行的义务。 「那个……接下来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请大家保持冷静。」 校长开始了讲话。 「就在刚才,学校接到了警方的通知……那个,我目前也很混乱……」 我早已知晓答案。 校长接下来要说的话,我了如指掌。 因此,当听到接下来的那个词——「杀人事件」时,我无法像班上其他同学那样表现出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