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无处绽放-没有事实,只有诠释- 作者:御影瑛路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我会用魔法来守护你的。” 说出这句完全莫名其妙的话的人,是学校里出类拔萃的美女香月美纪。自从开始和她交往,我周围的世界便突然开始极速转动。 “啊……好想杀人。” “锁?哪里有什么锁啊……” 行迹可疑的朋友、古板的班长,还有美纪小姐和我……逐渐走向崩坏的我们将何去何从—— 第一卷 ──────────────────────── 柊耕太的封闭世界[I]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d00101010 事实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有诠释——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 *** 「我会用魔法守护你的。」 5 月 18 日,正当我逐渐适应高中生活之时,这句话改变了我的世界。 这处鞋柜已经旧到让人觉得早该换了,好几处都用胶带打着丑陋的补丁。 我嗅着这一个多月来早已习惯的霉味,拿着乐福鞋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额,那个——?」 那名少女五官端正,从水手服领口那红色的领结可以判断出她也是一年级生,但我从未与她交谈过。她那栗色的长发在脑后高高扎起,用红色的发圈束着,但长度尚不足以称之为马尾。她的脸型像明星一样小巧,双眸明亮,肌肤白皙剔透。与我这种被大家评价为普通、毫无存在感的长相截然不同,她拥有那种在校舍内擦肩而过时、任谁都会驻足回望的出众美貌。 毫无疑问,她属于那种在我至今为止的人生中,从未有过交集、光彩夺目的人。 「那个,突然说要守护你什么的,很困扰对吧!」 她苦笑着,熟稔地拍了拍我这个本该是初次见面的人的肩膀。 以这种距离感接触、凭借这副容姿与态度,她大概很清楚大多数人都不会感到不快吧。 「但是呢,我没法不管你。因为,你身上完全没有那种东西啊。」 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说道: 「魔 法 抗 性」 这个词汇,听起来是如此陌生。 在十五年的人生历程中,我从未学过当听到如此荒唐的话语时该做何反应,此刻只能呆若木鸡般愣在原地。 况且我本就怕生。虽说按好友雅人的话来讲,我这并不算单纯的怕生,但面对初次见面的人不知该如何应对却是事实。 总之,我的大脑现在还是一片混乱,想不出任何得体的措辞。 她看着这样的我,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嘴里还嘟囔着:「果然是对魔法抗性毫无自觉啊。」 这番不可思议的言行,终于让我联想到了眼前之人的名字。 「难道是,香月美纪同学?」 「嗯,没错哦!」 对于我知道她的名字这件事,香月同学似乎并没有感到特别奇怪。 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她是位名人。 凭借这般出众的容貌,正如许多美少女一样,她刚入学便不仅吸引了男生们的目光,更是成为了全校学生关注的焦点。 然而,那些渴望与她亲近的男生们,很快便纷纷悄然退缩了。 因为关于她的这样一条传闻传开了。 「她是一个自称魔法使的中二病。」 「所以说,「魔法抗性」到底是什么?」 「字面意思。就是对魔法的耐性、或者说对魔法的免疫力。你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是因为星灵体比较特殊吗?」 瞧,她又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说到底,魔法到底是什么?」 「诶?柊君,你不知道魔法吗?难道你是不玩游戏的那种人?」 看来我的名字也被对方知晓了。 「不,我想问的是——」 究竟是将现实世界中的哪种「概念」,替换成了所谓的「魔法」。 ……话虽如此,我还是立刻止住了那个念头。 如果关于她深信自己是魔法使的传闻并非夸大其词,那么问出这种问题无疑会让她感到不快。 因为那样问,无异于是在否定魔法的存在。 稍作思考后,我换了个问题。 「魔法是谁在用?香月同学也能用吗?」 「谁都能用魔法哦。无论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大家都在用。当然,我也在用。」 「我想,我应该没用过什么魔法吧……」 「所以说,你只是没有自觉而已。在当今这个世上,哪怕是强大的魔法师,也往往察觉不到自己的能力呢。」 「是……这样吗……」 果然她……那个,看起来是真货。 看来要学会如何应对她,还得花上不少时间。 「嗯。果然不出我所料,柊君很有魔法天赋呢。」 虽然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又是如何判断出来的,但她看起来很高兴地扬起嘴角,说出了那样的话。 「刚才你不是还说我没有魔法抗性吗?」 「正因为这样才说明你有魔法天赋呀!虽然两者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但这种类型的人,只要身边有魔法使在,就很轻而易举地能成为魔法使哦。」 「哈?」 「就算敷衍我也没关系!虽然你现在可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但没问题的!我会从最基础的魔法卢恩符文开始,温柔地教导你!如果是柊君的话,一定很快就能领悟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好先把一直拎在手里的乐福鞋扔到了地板上。 「说起来,还没正式做过自我介绍呢。我是一年级三班的香月美纪。请多指教喽——」 「……我是一年级二班的柊耕太。」 「我知道。请多指教!」 她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向我伸出了手。 我顺势伸出手去,香月同学便像是生怕我逃跑似的,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女孩子柔软的手,配合那迷人的笑容,令我不禁心跳加速。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毕竟香月同学拥有着即便抛开魔法那档子事不谈、也绝对会在异性乃至同性之间大受欢迎的绝美容颜。 「……我可以走了吗,香月同学。」 「啊,那可不行。要叫我的名字、爱称也可以。」 在我至今为止的人生中,从未用名字或昵称称呼过女性。难道我的「第一次」,就要这样被一个像交通事故般撞上来的女孩子夺走了吗? ……会被夺走的吧。 我就是这种随波逐流的人。 「称呼其实是一种咒语。即便只是互称姓氏,也会产生魔法。那样一来,我和耕太君就会受困于咒缚,永远只能是‘朋友未满’的关系。你明白吗?」 我当然不知道。 但我唯独清楚一点,那就是她讨厌被叫姓氏,这就足够了。 「那么,美纪小姐?」 「诶——……虽然感觉少了点什么……嘛,勉强算你过关吧。毕竟对耕太君来说,突然直呼女孩子的名字还是会有抵触感的呢。亲昵的称呼就等以后再说吧。」 看来她还是个懂得体谅别人的人。 「好了,事不宜迟,快把电话号码和 LINE ID 告诉我。」 我听从她的要求交换了联系方式。 这在世人眼中,或许是一件令人羡慕的事吧? 如果只看画面确实如此,但考虑到对方是个自称魔法使的麻烦制造者,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她依然垂眼盯着手机,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道。 「耕太君,你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对吧?」 那是当然的。 「没有那种东西。跟魔法什么的没关系,光是现在这一刻,违和感就已经爆表了。」 「虽然常有人说我没精打采,没什么气势……」 「根本不是那种层面的问题。」 我已经对话题失去了兴趣,甚至不想再多吐槽一句。 我将 LINE 里那个名为「魔法使」的用户添加为好友,心想这下总该结束了吧,随后便将脚伸进了乐福鞋里。 「那个,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啊,等等。我的包还在教室里,我去拿一下。」 正当我傻乎乎地张着嘴愣在原地时,香月同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恶作剧般的微笑。 「意思就是我也要和你一起回家。不是才刚说过要保护你的吗?」 她说着,天真烂漫地戳了戳我的肩膀。 就这样,我升入高中时最憧憬的事——和女生单独一起放学回家——这宝贵的第一次,被那个自称魔法使的家伙夺走了。 翌日。19 日金曜日。 早自习前的教室里,我正因为昨天那段难以适应的经历而精疲力竭,整个人颓丧地趴在课桌上。 光是适应初次见面的人就足以让我这种性格的人倍感疲惫,更何况对方还是个从未有过交集的高兴致美少女,甚至还自称魔法使,换做是谁恐怕都会能量枯竭吧。 托着下巴抬起头,只见黑板边缘的粉笔灰正漫天飞舞。 虽说每天都有打扫,大概只是心理作用,但这座因抗震问题正被考虑拆除的老旧校舍,总让人觉得整所学校都灰蒙蒙的,透着尘土气息。 我就那样趴在桌上,向坐在前排的朋友讲述了昨天发生的怪事。 朋友随口应和着,听完后说道: 「正常想的话,那女生绝对是对你有意思吧。」 谷原雅人半睁着眼,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生硬地回答道。 虽说如此,他似乎对我的话产生了兴趣。要是雅人真没兴趣,连吱都不会吱一下。 在这所拥有悠久传统的公立高中里,雅人染着茶色的头发,烫了卷发,泰然自若地违反着校规。 不仅是外表,他还抽烟,甚至还经常「顺手牵羊」。 单论长相,他是个就算出现在某个偶像舞团里也不奇怪的帅哥,但既然他把不良少年的态度表现得如此露骨,这所好歹也算升学学校的学生们自然谁也不敢靠近他。 「但是,美纪同学很不寻常吧?」 「也是。那家伙脑子不正常。你该不会被当成什么魔术祭品给杀掉吧?」 他露出一抹愤世嫉俗的冷笑。 对于雅人这种态度,我也早就习以为常了。 「还说什么杀人的……你当谁都跟你雅人一样啊。」 「这可不好说。既然她这么做了,肯定有某种意图。如果换作普通人,大可以觉得她只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才做出这种令人尴尬的举动,但那个家伙可未必。她打算对你做的事,搞不好是某种超出常理的、极其危险的勾当。」 雅人伸出大拇指指了指我。 「不过,就算你心里明白这一点,却还是没法拒绝,这就是你啊。」 我无法否认。 我这人一向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嘛,干脆想开点去享受不就好了?学生时代被美少女缠上这种事,等你长大以后说不定还能当成吹嘘的资本呢。」 事不关己的态度,他说话还真是随性得过分。 然而,雅人的话却鲜少有偏离靶心的时候。 雅人天资聪颖,直觉敏锐得惊人。 虽然他总是语出惊人,但除去「言辞极易引起误解」这一巨大缺陷外,他的结论大多都切中要点。 祭品啊。 正因为这并非空穴来风,才让人感到后怕。 正当我抱头苦恼时,雅人忽然移开视线,喃喃自语: 「啊……好想杀人啊。」 这是他的口头禅。每当对话陷入沉默,雅人就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总会冒出这么一句。 虽然这言行实在不敢恭维,但即便我每次都提醒他,恐怕也只会使其疏远我而已。 「不过,竟然会和你这种素不相识的人扯上关系……看来香月美纪是个比传闻中还要古怪的家伙啊。虽然嘴上说着魔法之类的话的人大有人在,但能付诸实际行动的家伙可不多见。」 「说不定你们这两个怪胎,雅人你和她还挺投缘的呢。」 「我和香月?」 雅人皱起眉头,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但很快,他便露出了鲜有的认真表情,如此答道: 「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总觉得能预见到。倒不如说,感觉你俩会变成水火不容的冤家。」 虽然不太明白,但既然直觉敏锐的雅人敢断言,那事实多半就是如此吧。 对话告一段落时,预备铃声响了起来。 在其他班级,我从未见过预备铃在早读开始前能起到什么作用。 毕竟在班主任出现之前,学生们总会继续聊个不停,根本不会回座位坐好。 然而,唯独这个班级是个例外。 「各位,铃声响了。请回到座位坐好。」 班长秋山秀一发出了指示。 同学们虽然对一个并非教师的人发号施令多少有些不满,但觉得起冲突也挺麻烦,便都顺从地听从了命令。 这种习惯,已在这个班级里根深蒂固。 雅人打心底里厌恶这种氛围。 「说不定,如果有机会的话,她和你之间的关系会变得跟我差不多呢。」 「像班长那样?怎么可能。」 雅人和秋山君的关系很差。 优等生和不良少年交好,这种事在通常情况下本就罕见,但按理说,互不干涉、权当对方不存在才是常态。 然而,这两人却是针锋相对、打心底里厌恶着彼此。 事情要追溯到整整一个月前的4月19日。 面对秋山君那种仿佛在充当教师代言人的态度,雅人表现出了极其强烈的反抗。 他毫不掩饰地瞪了过去,语气中充满了轻蔑。 「你这家伙,真是恶心透顶。」 我和同学们都愣住了。 实际上,我们也一直对秋山君抱有一种说不出的、令人不适的违和感。 但他确实表现得无可挑剔,我们根本没法责难这样一个学生,也找不到任何正当理由去提醒他。 然而雅人却不讲任何道理,只是直截了当地把那股厌恶感宣之于口。 虽然这确实让人感到一丝痛快,但无论谁看,这都做得太过火了。 通常来说,像秋山君这样的优等生是不习惯应对这种粗暴态度的。 听了不良少年的挑衅,我原以为秋山君会吓得畏缩不前。 正因如此,比起雅人的发言、秋山君的回答才令我感到惊讶。 「那又怎样?」 他不仅没有畏缩,反而摆出了一副反抗的姿态。 我本以为雅人会勃然大怒,甚至演变成一场斗殴。 然而,雅人并没有扑上去,只是带着轻蔑的神情嘟囔了一句:「果然如此。」 与我们不同,他似乎早就预料到秋山君会这样回话。 他骂了一句「真是没救了」,用看脏东西般的眼神瞪了对方一眼,随后便一言不发地回到座位上,并没有引发更大的冲突。 秋山君虽然没有言语,但显然也对身为不良少年的雅人充满了鄙夷。 既然雅人不再纠缠,他也没有主动挑衅。 在那之后,两人之间始终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我和秋山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 雅人斜睨着秋山,发出一声冷笑。 「反过来的话,是指什么?」 「是渴望枷锁、还是拒绝枷锁。大概是这点吧。」 他歪了歪头。 「行了,别放在心上。或者说,干脆别瞎想了。反正只要你一动那些歪脑筋,准没好事。」 「那你的意思是我很蠢咯?」 「蠢就是蠢。你这家伙根本就是个大脑空空的笨蛋吧。」 「太过分了吧。」 虽然他这么说着,但我并没有被讨厌。 我也已经习惯了,所以并不觉得难受。 「嘛,小幸你暂时只要考虑怎么应付香月的迷惑行为就行了吧。我猜她大概很快又会来找你了。」 正如雅人所料,第四节课刚结束,美纪小姐就踏进了二班的教室。 进别班教室通常会让人感到紧张,但在美纪身上完全看不出那种局促感。 「那走吧——」 美纪抓住我的手,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前走。 既没有充分的解释、也完全不打算给我拒绝的余地,真是强硬得可以。 全班的目光都刺痛般地集中在我们身上。 这也难怪,香月美纪虽然有着怪人的传闻,但单论外表、可是被公认为全校第一的美少女。而这样的人,此刻正叫住除了和雅人关系好以外就没别的一技之长的我,还抓住了我的手。 「等、等一下。」 任由她胡来的话,等待我的恐怕将是那种不断被周围好奇目光审视、与平稳二字相去甚远的日常生活吧。 我稳住身形、拦住了美纪。 「唔,态度很抗拒嘛,耕太君!我可是顶着无偿的名义在给耕太君当保镖哦?你应该表现得更顺从一点才对。」 「至少解释一下你打算干什么啊!」 「既然是午休时间把你叫出来,那肯定是要吃便当的吧?动动脑子好不好!就是因为你这样,魔法抗性才会那么低啊。」 不知为何,我被她一脸严肃地训斥了一顿。 就我而言,反倒想对美纪那种缺乏常识且旁若无人的态度说教一番,但这种事往往是不平等的,就算回嘴也绝对是白费力气。 那种画面我已经能具体想象出来了。 美纪暂时松开了我的手,拿出两个可爱的黄色午餐袋、一脸自豪地向我炫耀。 「这可是可爱的我亲手做的便当哦!心怀感激地收下吧。」 「虽说我也承认美纪同学确实很可爱……」 听了这话,美纪用双手捂住脸颊,摆出一副害羞的模样。 「竟然夸我可爱!真是的,你可真会说话!」 她用力拍打着我的后背。 这动作也太夸张了,透着股演戏的味儿。完全就是那种听惯了别人夸她可爱的女人的反应。 「那,我们去中庭吧——」 面对再次拉起我便走的美纪同学,我已经没有反抗的念头了。 虽然依旧吸引着同班同学好奇的目光……但随它去吧。 啊,这就是所谓的息事宁人主义。 在一旁目睹了全过程的雅人,完全没有要出手相助的意思,只是挂着那副一如既往的愤世嫉俗的笑容、随手挥了挥。 虽说是中庭,但这里并没有那种能让学生在午休时聚在一起吃午饭的环境。疏于打理的草坪上,只是象征性地种了几棵树,甚至连一张长椅都没有。 因此,除了偶尔有学生从旁边的通道经过,这片中庭里再无他人驻足。 这所位于乡下的公立高中,以「传统」之名排斥着一切改变,本质上拒绝着任何鲜活色彩的青春闯入。 无论是这片中庭,还是陈旧的校舍,都散发着一种仿佛要将我们彻底压垮的枯燥气息。 最显著的象征莫过于校服了。 在学生之间因土气而备受差评的校服,是那种老式的黑色立领学生装、以及黑色的水手服。 在参差不齐的草坪上,我铺开美纪同学兴高采烈准备好的野餐垫,并肩坐了下来。 「一起吃午饭,也是为了把我变成魔法师吗?」 「嗯,没错。确实是这样呢。」 ——只要一起吃手作便当,就会变成魔法师。 一旦诉诸言语,这种因果关系显得极其荒诞。我不禁想要叹气。 「我是要被喂着吃下蜥蜴之类的东西吗?」 「那是什么啊?又不是在搞魔女集会。」 要是逐一去问「魔女集会」是什么意思,和美纪姐的对话恐怕就没完没了了。 「一起吃便当就能变成魔法师什么的,耕太君当然不会相信的吧。」 美纪嘟起嘴,把便当递了过来。 打开便当盒……说实话,里面的菜色只能用中规中矩来形容。 看不出有什么魔法般的深意,也不像是为了让心上人吃下去而特意鼓足干劲准备的。 那只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便当。 ——真是让人泄气。 「呐,要不要我猜猜你现在在想什么!」 美纪小姐凑近我的脸庞、开口问道。 「请!」 「能吃到可爱女孩子亲手做的便当,我真的好开心!」 「诶?完全不是那样哦?我只是觉得有点扫兴罢了。」 「什么嘛,太差劲了!」 但话又说回来,吃女孩子亲手做的便当,确实是我想要体验的青春项目之一。 我又一次被美纪小姐夺走了第一次。 「不过,你能变得有话直说,这可是个好兆头!保持这个势头!加油,加油!」 不知为何,我竟然被她声援了。 「以后你也可以尽管把心里的想法和想说的话告诉我。不然的话,我特意约你一起吃便当就没意义了嘛。」 她睁大那双明亮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说道。大概是出自真心吧。 既然如此,我果然还是应该努力去理解所谓的「魔法」。 「那我就直说了……我很困扰。因为我完全搞不懂美纪同学所说的魔法到底是指什么。毕竟美纪同学的魔法,只是偶尔蹦出几个像模像样的术语,和一般奇幻作品里出现的魔法并不一样吧?」 在我说话的时候,美纪同学那双大眼睛也一直注视着我。 我因为感到尴尬而垂下了视线。 「在弄明白之前,我无法无条件地接受。所以照这样下去,我永远也无法学会使用魔法。」 美纪小姐正一脸认真地倾听着。 ——被突如其来地否定了魔法的存在,她难道不会生气吗? 然而美纪小姐并没有表现出不悦的样子。 她只是静静地用叉子戳着冷冻食品里的炸鸡块。 「我正毫无顾忌地闯入耕太君的生活,说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知道自己正在让耕太君感到困扰,这一点我还是有自觉的。」 她垂下视线、低声说道。 「这样的我,让你讨厌了吗?」 对此,我迅速地摇了摇头。 「因为,美纪小姐也是出于好意才这么做的吧?」 美纪小姐像是有些吃惊似的、圆睁双眼。 「你明白这是出于善意吗?」 「嗯」 「对着说着什么『保护你免受魔法侵害的保镖』这种莫名其妙的话的我?」 「嗯」 「原来即便做出这种行为,善意也是能传达到的啊……」 听到她的反应,反倒是我吃了一惊。 「话说美纪小姐,原来你对自己莫名其妙这一点是有自觉的啊……」 既然如此,难道就不能表现得更正常一点吗?如果担心会被讨厌,应该还有更正经一点的接触方式吧? 「那个……怎么说呢。我也是在赌啊。在我看来,耕太君真的很危险,天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别人的魔法给勾走。所以我才觉得必须一口气拉近距离,必须快点获得你的信任,心里一直很焦急。」 「所以才突然放学和我一起,还邀请我吃便当?」 「嗯。不过呢,我有不会被拒绝的自信。因为我很确信,以你那种毫无抵抗力的魔法抗性,就算我做得稍微强硬一点也没关系。」 「没有魔法抗性的人,就不会产生排斥吗?」 「嗯……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大体上是这样的。而且呢,等到你和我之间的信任关系变得稳固时,那时候耕太君已经是一名出色的魔法使了。你将能够靠自己的力量,从他人的魔法中保护好自己。」 这不可能是普遍的真理。 但是,美纪应该不是在随口胡诌。 她是如此的认真,如此的投入。 虽然还不清楚美纪所说的魔法究竟为何物,但我能感觉到,在那概念的核心之中,有着一根坚实而不可动摇的支柱。既然如此,我也必须尽可能真挚地去对待美纪口中的魔法。 「果然是耕太君啊。」 美纪凑近打量着我的脸,欣喜地笑了起来。 「什么意思?」 「没什么。……好啦!快吃便当吧!」 虽然我有些纳闷,但如果对美纪小姐的每一个举动都深究的话,那就没完没了了。 于是,我顺着她的催促、开始动筷吃起便当。 这盒便当里的菜色出奇地单调,放眼望去尽是些褐色的炸物。 我把每样菜都尝了一遍,立刻就发现她并不常下厨。 毕竟大部分都是市售的成品,不过倒也还算能入口。 「怎么会这样……好难吃……」 然而,坐在旁边吃着同样饭菜的美纪小姐,却抱住了头。 「不……那个,挺普通的啊?」 「……抱歉。我好像大意了。其实我这人挺手巧的,基本上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可这个……唔,胡萝卜好硬……这还是半生不熟的……啊真是的,实在对不起啊!」 「用魔法把它变好吃不就行了?」 「哎?刚才我是不是被自然而然地找茬了?是被找茬了吧?」 她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起来。 我的脑袋也随之咯噔咯噔地晃动。 她似乎觉得这很有趣、一边笑着一边继续摇个不停。 「区区一个一年级生,倒是过得挺快活的嘛。」 那明显带着毒刺的声音,让美纪猛地睁大眼睛、倏地转头看向那边。 只见一名发根处已经变黑的长金发三年级生,正勾起嘴角走了过来。 虽然是一眼就能看出的不良打扮,但与雅人不同,他身上透着一股不修边幅的邋遢感。 我立刻意识到,他大概是看我这种外表平凡的人,竟然在和偶像级别的美少女共进午餐,所以觉得格外碍眼。 那长发金发男走到跟前,用那种充满喽啰感、卑劣下流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美纪。 「近看还真是个极品美女啊。」 「……你好。」 「那个,下周日要不要一起去兜风?我刚拿到驾照,正手痒想开车呢。」 「谢谢您的邀请。不过,我周日已经有安排了。」 美纪露出了一个客套的社交式微笑。 我不禁感到佩服,没想到那个向来旁若无人的美纪小姐,竟然也能做出这种应对。 金发长毛男起初不悦地眯起眼睛,但用那种黏糊糊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美纪小姐,随后脸上浮现出一抹下流的笑意。 「嘛,要是平时我就算了……但这脸的可爱程度实在让人没法放过啊。我可能已经爱上你了。啊——糟了,喂、跟我交往吧。」 直到这时,美纪同学终于无法再对金发长毛男隐藏厌恶之情、皱起了眉头。 「给我认真解释这个表白啊。……啊,对了。换个话题聊聊?别看我这样,我这人最见不得破坏校内风纪的家伙了。总想着要把那帮人根除干净,频率大概跟祈祷世界和平差不多吧。」 明明自己就带头违反校规,却开始发表起莫名其妙的演说。 「可偏偏让我撞见高桥和新城那两个二年级的,在教学楼里做些不知廉耻的勾当。我这正义感啊,说是绝对不能原谅。在神圣的教学楼里搞什么性行为,简直不可理喻,脏死了对吧?总得做点什么吧?所以呢,我想出的最好办法就是让那两个人分手。只要分了手,就没法搞什么不纯异性交往了。于是我就带着哥们儿,让他俩分了手。不过女人这种生物,没了男朋友就活不下去对吧?我觉得她挺可怜的。所以为了不让新城寂寞,我就和哥们儿轮流当她的男朋友。直到玩腻她的身体为止。」 这下糟了。虽说对方浑身散发着一股杂鱼感,但好歹也是个出格的不良少年。 而遗憾的是,我既不是那种能轻松搞定杂鱼的主角,也并非什么深藏不露的高手,只是个面对不良少年毫无还手之力的弱鸡路人甲。 「我这人啊,可是风纪方面的鬼见愁。看来这次也得履行一下职责了。」 「那个……我们并没有在做任何不纯洁的事情。」 尽管回答得还算强硬,但美纪同学的声音仍在颤抖。 正如所料,哪怕那混混的暴力再怎么毫无技术含量,美纪同学也终究只能陷入恐惧之中。 「也是。嘛、这次我也没打算叫你做我的女朋友。不过,这样吧,陪我一晚上。不然的话,不知道为什么,你男朋友可能就没法来学校上课了。……那么,我再确认一次。」 金发长毛在充分传达了自己是个多么危险的家伙后,如此胁迫。 「去兜风吧?」 「…………」 「明白了。」 美纪面无表情地这样回答道。 看到我的脸,美纪却露出了微笑。 「没关系的,耕太君。我可是魔法师,总会有办法的。」 怎么可能没关系。 如果真的能用魔法解决,她现在就该施法了,也不至于露出那样胆怯的神情。 「哦,她都这么说了,你没意见吧,男朋友?」 「我在思考。」 对方皱起眉头,双臂交叠在胸前。 「那个,你是真心想和美纪同学搞好关系的吧?」 「哈?」 「我也非常理解你想满足性欲的心情。面对这么可爱的女性,想要发生关系是一种很强烈的情感,这我明白。但是……怎么说呢,如果把这种渴望的程度和美纪小姐厌恶的程度相比,我认为美纪小姐厌恶的程度更深。这是我的看法。所以,我觉得这样做并不妥当。」 金发长毛不知为何愣在了原地。 「………… 喂,这家伙,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问我在说什么,我不过是因为被问了句『可以吗?』,才如实回答罢了……。 我终究还是应该阻止她。 虽然我与美纪同学才刚认识不久,但她是真心在为我着想。 然而,即便诉诸暴力也只会被对方反击、甚至可能招致报复。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那时,我突然想起了雅人平时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好想杀人啊。」 「山崎龙介。」 那个声音,与这句口头禅的主人一模一样。 声音并不响亮、却清晰地从我的头顶上方传来。 抬头望去,雅人正站在二楼走廊的窗边,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这边。 雅人指了指我,只说了一句话。 「那家伙是我哥们。」 仅仅一句话,那个被称作山崎的金发青年便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搞什么啊,谷原。这个像水豚一样呆头呆脑的家伙居然是你的朋友?我可没打算对你的人动手。」 「啊、所以」 雅人索然无味地嘟囔着、离开了窗边,转身走远了。 山崎是个能面不改色地威胁同校学生的恶劣不良少年。 可即便如此,他在一年级的雅人面前却完全抬不起头来。 看来,我不经意间竟成了那只狐假虎威的狐狸。 山崎皱着眉头抓了抓头发,凑到我耳边低声说道: 「能让雅人出面护着,难道你就是传闻中的那个‘社长’?现在也正忙着‘进货’吗?」 莫名其妙。 「算了,无所谓。要是来了正点的小妞,记得给我介绍啊。」 山崎用力拍了一下我的后背,便快步离去了。 我看向美纪同学。 「耕太君」 美纪小姐并没有因为获救而感到安心,而是死死地盯着我。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令人胆寒的表情。 「……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明白了,但耕太君真的……就是耕太君呢。你只是在注视着事物原本的样子而已。」 这句话……和至今为止那种「魔法抗性」的说法不同,我稍微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那个,我知道这次多亏了那个人帮忙。但是,抱歉、除此之外……」 「要我说出来吗?」 美纪同学探过身来,窥视着我的眼睛。 「不要和那个人交往。还有现在的山崎、以及二年级的松见,我希望你也不要和他们交往。」 我并没有打算离开雅人,但还是先点了点头。 然而,这种敷衍的态度似乎被美纪看穿了,她像是忍耐着什么似的长吐了一口气。 「果然,耕太君还是得由我来守护才行。」 守护。 如果魔法真的如传闻所言,是守护我的力量,是能让我的整个人生变得丰盈之物。 虽然这话没法对为了我而拼命努力的美纪同学说出口—— 但我其实,怎样都无所谓。 关于我自己的事,怎样都无所谓—— 我记不太清和雅人变熟的契机了。 大概是因为座位离得近、不知不觉间就能自然而然地聊起来。 不过,我们在学校之外并没有交集。 我从未和雅人去外面玩过,手机上也从没收到过他的消息。 或许,一旦分班,我们之间就几乎不会再有任何交流了。 甚至不用等到那时候,只要座位一调开,可能连说话的机会都会变得寥寥无几。 然而,那大概是两周前的事吧?有一次,他在凌晨一点把我叫到了家附近的公园里。 雅人并没有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所以我无从得知,但那天他显得格外憔悴。 那种感觉就像是,无论对方是谁都好,他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独自一人、必须见见谁的地步。 在贴着禁止使用告示、锈迹斑斑的攀爬架上,我们正漫无边际地闲聊着。 禁止球类运动的告示、断了电的自动贩卖机,还有让人毫无使用欲望的公厕,这些景象反复映入眼帘。 雅人嘲笑说,这地方简直是「整座公园都像化粪池一样的烂公园」。 雅人坐在攀爬架顶端,一边抽着烟、一边摆弄着蝴蝶刀。 明明还没成年,却烟酒不误,甚至连违禁药物也碰。 但他从未向我推荐过这些。 即便在做这些反社会的事情时,他也丝毫不显快乐、总是带着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 那天的满月硕大得让人以为是超级月亮,在那明晃晃的月光下、雅人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小光,你看月亮上的花纹像什么?」 我没过脑子、随口回答。 「兔子」 「那只是因为大家都这么说,你才跟着这么回答的吧?月亮上的图案,哪有那么容易看成兔子的形状啊?」 的确如此。 我重新抬头望向空中的明月,心中暗自赞同。 「那么,在你看来它像什么?」 回答这个问题,大多会被人嘲笑缺乏想象力,所以我挺讨厌的,但还是如实说了。 「说实话,我从来没觉得月亮的图案有什么形状。」 「这话怎么说?」 「陨石坑就是陨石坑,仅此而已。就是这个意思。」 雅人听着这笨蛋一样的回答,非但没有嘲笑,反而一脸钦佩。 「原来如此,你竟然是这么想的吗。」 他愉快地抽出一根烟,点了火。 「也是啊,给那种东西赋予意义才奇怪呢。本来就该是这样。」 我不明白他到底在钦佩些什么。 我只是为了填补沉默的空隙,才随口问了一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深意。 「雅人为什么要当不良少年?」 「你这家伙,要是敢这么问不良少年,通常会被揍扁的哦。」 然而,雅人还是认真地回答了。 「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反抗罢了。」 这不是一个具体的回答。 但我明白,恐怕连雅人自己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话题再次中断,我仰望着头顶的夜空,随口问道: 「雅人,你觉得月亮上的花纹看起来像什么?」 雅人皱起眉头,扔掉了手中的烟。 「我啊,每次抬头都会感到不快。明明触不可及,却总想将其彻底粉碎。正因如此,在明亮的夜晚,我只盯着脚下看。」 他叼起一支新烟,点燃了火。 「龇着獠牙的野兽,就在我的头顶。」 他脸上带着极度绝望的神情,呢喃着,仿佛在吐掉一口腐烂的血液。 「啊……好想杀人。」 「好久没和雅人一起回家了呢。」 我并没有和雅人约好一起走。 不过,因为回家的方向一致,再加上两人都是「归宅部」,总会阴差阳错地一起回家。 之所以说「好久没一起」,是因为最近身边多了一个总是缠着我的魔法使。 顺带一提,那位「魔法使」今天似乎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一位名叫早由利的朋友的邀请。 以她那种旁若无人的性格居然会有朋友,这本身就挺让人惊讶的,但据说她和班上大部分女生关系都不错。 不过这只是她的自称,尚未经过证实。 顺带一提,当我表现出对她朋友众多感到惊讶时,美纪同学显得有些不悦。 她还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维持那种随时可能崩塌的女生人际关系也是魔法的一种。 不过,考虑到她那出类拔萃的社交能力,这或许也算不上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你这家伙,又在想那个女人的事吧。真是完全陷进去了啊。」 「唔」 「……你倒是反驳一下啊,这样我都没法调侃你了。」 面对回答「确实在想」的我,雅人一边叹着气,一边露出了「真像你的风格」的坏笑。 他就那样维持着那副表情,继续说道。 「那个变态魔法师跟我说了,让我别靠近你。」 「诶?美纪小姐说的?」 雅人眼神示意,点了点头。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我没法和香月搞好关系。她表现得极其讨厌我。」 说起来,美纪同学曾叮嘱过,不要和雅人交往。 「你该不会是在心里偷偷嘲笑魔法什么的吧?」 「明天见。」 「看吧!」 「但那些都不重要。只要香月看到我和幸在一起,光是这一点,那家伙就无法容忍。」 我脑海中浮现出「嫉妒」这个词,但说到底,美纪只是爱管闲事,并不是对我有意思。 美纪同学的心里,始终只装着魔法的事情。 「为了让我成为魔法师,雅人觉得我是个阻碍吗?」 「就是这么回事。」 面对雅人理所当然般的回答,我不禁感到愕然。 「雅人理解美纪小姐的魔法吗?所以你也早就知道会被她讨厌了吗?」 雅人皱起了眉头。 「啊——……倒也没了解到那种程度。不过,既然合不来,结果自然也就变成那样了吧。」 「我不太明白……」 「不过,你应该也稍微理解一点『魔法』的含义了吧?毕竟都被缠了整整两周了。」 「……唔。」 也仅限于「总觉得明白了」这种程度。 就像将英语翻译成日语一样,想要选出一个能对应「魔法」的词汇十分困难。但那绝对既不是『magic』,也不是『witchcraft』。 我逐渐明白,美纪小姐口中所说的魔法,大多是指「概念的强加」。 这并不局限于像洗脑那样强行灌输的东西。 那些如日常习惯或社会常识般、在不知不觉中根深蒂固的事物,也包含在魔法的一种。 美纪所说的魔法师,大概就是指能够自在操控他人概念的人吧。 而所谓的没有魔法抗性,则是指所持有的概念极易改变,处于一种危险而不稳定的状态。 但仅凭这一点,并不能解释为什么没有魔法抗性的人反而适合当魔法师。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和雅人交好就无法成为魔法师。 对于魔法,我恐怕连一半都还没理解。 「你什么都别想。」 被对方恶语相向,心口还挨了轻轻的一拳。 「笨蛋就算动脑子,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这话也说得太过分了吧?」 雅人愉快地扬起嘴角。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神情却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说实话,香月的话也让我有些感触。毕竟比起让你变成一个有杀人冲动的混混,我也觉得你变成一个积极向上的变态魔法师要好得多。」 「诶?我两个都不想选啊……」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便如此回道,但雅人的神情却依旧严肃。 「如果你不去思考的话,确实能一直维持现状吧。」 「呵呵……呵呵呵……」 齿缝间漏出了一丝漏气般的笑声,那笑声极具辨识度。 我和雅人回过头去。那里站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 对方留着一头乌黑的头发,刘海被整齐地剪成斜向的平刘海,脑后扎着两条辫子。 从她水手服上那绿色的领结来看,应该是二年级生。 虽然按理说比我们年长,但她长了一张极其稚嫩的娃娃脸,完全看不出来。 配合那副天真无邪的表情,就算说她是小学生也毫无违和感。 然而,仔细一看却发现她胸部发育得很好,这反而给人一种极其不道德的印象。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双奇妙的眼眸。 仔细观察,瞳色虽与发色一样同为黑色,却看不出焦距落于何处,反而给人一种宛如虹色般的印象。 「你们两个真有意思啊。」 周围除了我们没有别人,看来这位素未谋面的学姐是在跟我们搭话。 「你好。」 她带着如同心情大好的幼儿般的笑容,轻轻鞠了一躬。 我也跟着点头致意。 「……雅人,你认识的人?」 雅人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呵呵……果然很有趣呢。」 那是天真无邪的笑容。 但是,很奇怪。 正因为太过天真无邪,反而透着一股违和感。 「有什么事吗?」 雅人像往常一样摆出充满攻击性的态度质问,但那名高年级学生却毫无惧色,甚至完全没把这当回事。 大概,他对别人的情绪迟钝到了可怕的地步。 「那个……我想和柊同学交个朋友。」 看来她知道我的姓氏。 虽然嘴上说着「真有趣」,但我发现她几乎没在看我们,视线正漫无目的地四处游移。 「有什么有趣的?是我们刚才聊的话题吗?」 「嗯——不对哦。」 那声音甜得发腻。 但并不像美纪同学偶尔开玩笑时、那种故作娇嗔的甜美。 完全是小孩子的甜腻。 无论是动作还是语气,都活脱脱是个孩子。 「你们两个之所以有趣,是因为你们身上散发出的『识别信号』哦。」 「……识别信号,吗?」 「没错。就是识别信号。」 我如复读机般反问回去,他却没做任何解释。 那口吻,仿佛这本就是什么理所当然的常识一般。 雅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口询问那位高年级生。 「你该不会就是那个叫松见璃璃子的家伙吧?」 「啊,嗯。璃璃子就是莉莉子哦。」 被称作松见璃璃子的高年级生点了点头,对于雅人为何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她似乎完全没有感到疑惑。 「雅人,这位是?」 「她可是个名人。你应该也能感觉得出来吧?」 的确,如果她平时就是这副德行,名声在外也不足为奇。 对了。说起来,美纪同学也叮嘱过我,不要和姓「松见」的人来往。 除此之外,我好像也在其他地方听过关于她的传闻。 「真有意思啊。白色和群青色吗。大家通常不都是橙色之类的吗?但你们两个却不一样呢。不过莉莉子很喜欢白色哦。好想做点什么啊。」 松见学姐粗重地喘着气,说着那样的话。 「呐,呐,我可以扫一下吗?」 「扫一下?」 又像学舌的鹦鹉一样反问道。 「啊,也是哦。一般人可能没法扫描。但是但是,莉莉子呢,是可以扫描的哦。」 她挺起胸膛、一脸自豪地说道,随后张开双手:「那,要开始喽!」 瞬间,那副天真无邪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转而变得像模特人偶一般、毫无生气。 「噼——嘎嘎嘎,噼噼——嘎嘎嘎」 怪声。 那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是由喉咙发出的,简直就是纯粹的机械音,然而无论怎么听,那声音确实是从那半张着的嘴里传出来的。 瞳孔仿佛被黑暗缓缓拖拽进去一般,逐渐失去了光泽。 那是一双无法聚焦、捕捉不到任何事物的眼睛。 但我能感觉到,那双眼睛虽然没有对焦,却死死地锁定了我的身影,不肯放开。 我仿佛中了定身法一般,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这到底,是什么——? 她因惊愕而僵在原地,用余光瞥向雅人。 平日里最讨厌向他人示弱的雅人,此刻正瞪大双眼、哑口无言。 啊啊,果然,眼前的景象极度异常。 「噼——嘎嘎嘎,嘎——嘎——嘎——噼」 渐渐地,那声音仿佛不再是通过鼓膜、而是通过骨传导直接从身体内部回荡开来。 我已经分不清声音究竟源自何处。 既不在身前、也不在身后,不在旁侧、亦不在上方,而是从笼罩着我的某种事物中,不断传出那阵阵机械音。 ──噼嘎嘎嘎,嘎嘎嘎噼。 声音开始在细胞中共鸣。 全身感到阵阵刺痛并颤抖起来,仿佛被灼伤了一般。 双腿依旧无法动弹。 全身都无法动弹。 这种「鬼压床」般的束缚感逐渐演变成一种暴力。 那是一种仿佛被电线缠绕全身的、强力的禁锢。 电线将我勒紧、将我撕碎。 掏空我的身体,将其拆解,让内脏散落一地。 接着,那只眼睛捕捉到了暴露无遗的我。 那是一双空无一物却又映照万物的瞳孔。 是漆黑之色、亦是纯白之瞳。 「扫描结束。」 随着松见前辈的话音落下,世界仿佛猛地旋转了一圈,眼前的景色重新归位。 不,我很清楚景色其实一直没变。 被改变的是我。 就在那一瞬间,我感知世界的方式被强行扭转了。 应该只过了几秒钟。 但那种密度,哪怕有人告诉我其实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甚至好几天,我也完全能够接受。 呼吸。 太好了……我还能呼吸。 还能呼吸。 「那么接下来……」 她那天真无邪的双眸,转向了雅人。 「啊──」 雅人依然圆睁着双眼。 这样的雅人,自然是此前从未见过的。 松见前辈那一度恢复神采的眼底,正渐渐褪去色彩,变得一片惨白。 「……住手」 「哔——」 「住手!! 」 雅人放声大叫。 他呼吸粗重,神色惊恐,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着。 「用不着叫得那么大声吧……」 将雅人推入恐惧深渊的始作俑者,似乎依旧对他人的情绪毫无察觉,正一脸闹别扭地嘟起嘴巴。 「那个,松见前辈,你现在在做什么……?」 「稍等一下哦。我现在就把想法组织成语言。」 松见前辈张着嘴,一副发呆的样子静止不动了。 在那之后,她维持着那个姿态、好一会都纹丝不动。 「 柊 耕 太 、15 歳 」 她面无表情、唯有嘴唇在开合,如同一台机械般诉说着。 「与父母和妹妹四人同住。住在二层小楼里一间带天窗的房间,那是栋不大不小的二手独栋住宅。朋友很多但没有知心好友。非常注重距离感。最近正被异性追求。处男。和人说话会感到疲惫。总之对自己漠不关心。」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但那连珠炮般吐露的话语,显然是在描述我。 「潜意识里排斥母亲歇斯底里的气质。接受了父亲的双重束缚。父母在育儿方面都缺乏一贯性。妹妹有虐猫的恶趣味。被家人勒令去处理猫的尸体。言听计从。容易被洗脑。具有多面性。把握他人价值观的能力异常出众。因为没有自我,所以除了自己以外的——」 「够、够了!别说了,松见学姐!」 发出近乎悲鸣的大喊后,松见前辈那一直睁着的眼睑终于动了动、眨了眨眼。 她的表情总算开始恢复了。 「呐呐,怎么样?我的扫描怎么样?说中了吗?」 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画出了一幅得意的蜡笔画、正沾沾自喜的幼儿园小朋友。 我知道这样做能让松见前辈开心,于是便用力地连连点头、讨她欢心。 我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我并不想了解关于自己的事。 「前辈,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雅人不知为何,看起来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 「诶!我还想再多聊一会儿呢。毕竟那可是白色啊!绝无仅有的!」 「抱歉,我有事要忙。」 「这样啊……那也没办法呢。」 松见学姐垂下了肩膀。 「再见啦,TANIHARA君。」 雅人紧抿着嘴唇,像是要瞪穿对方似的盯着松见前辈。 「哎呀?不是叫TANIHARA吗?」 「那个字读作 YAHARA 啊、前辈。」 「诶——骗人的吧。为什么会弄错呢……是因为中途停止扫描了吗?啊,那个!平时我绝对不会这样的!从来不会出错的哦!」 松见学姐挥动着双手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我们甚至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径直背过身去不再理会松见学姐。 半数附近的店铺都拉下了卷帘门,在这条冷清的商店街上,我们始终保持着沉默,并肩前行。 脚下仍没有实感。 一种令人不适的漂浮感挥之不去。 刚才那个所谓的「扫描」到底是什么?那不正是魔法吗?而且是那种足以颠覆至今为止所有价值观的、犯规般的魔法。 世界正剧烈地摇晃着。 分明没有产生热气带来的幻象,却产生了一种无法明确感知地面位置的错觉。 甚至冒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疑问:自己其实已经能够飞向天空,却被这开裂的水泥地面束缚在了大地上。 这或许是个幼稚的想法。 但是……没错。 松见莉莉子身上并没有那种限制。 她就像是那种真心相信自己能飞上天空的、乱来得一塌糊涂的人。 「——呼。」 一直沉默不语的雅人开口了。 「我是为了你好才这么说的。以后别再和那个蠢货说话了。她会给你带来坏影响的。听懂了吗?」 虽然我觉得只是说说话倒也无妨,但见雅人神情如此严肃,我便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过,雅人竟然会说出这种担心我的话,真是让人吃惊。 简直就像美纪同学一样。 「那个扫描的原理,雅人的话能弄明白吗?」 「……一点也不。」 原来如此。「一点也不」打算告诉我啊。 既然明白了这一点,我也不打算追问。 如果不想回答,我也不会强求。 眼前的信号灯变成了红灯。 我和雅人也随即停下了脚步。 「可恶」 雅人轻声啐了一口、紧紧咬着嘴唇。 「怎么了?」 「为什么我们要停下来啊,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可现在不是红灯吗?」 「又没有车经过。」 我确认了一下左右。 确实没有汽车来往的样子。 「……那,我们过去吧?」 「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在说那个。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停下来。」 我很困惑。 我不明白雅人在焦躁些什么。 「红灯代表‘停’,停下来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没错。我们明明可以过马路,却仅仅因为那是规定,就因为这一个理由停了下来。」 雅人抓耳挠腮,做出了一个仿佛要捂住耳朵的动作。 「雅人,你怎么了?是因为那个学姐吗?」 「……是啊。现在的我不正常。我竟然会找你谈这种事,真不像我的作风。」 信号灯变绿了。 「雅人,走吧。」 「啊……」 迈步走出的雅人,脸上的表情已不仅仅是焦躁,更显露出一种厌恶感。 他近乎病态地抓挠着身体,那副极度不适的模样,仿佛全身都有毛毛虫在爬动,甚至在皮肤里产卵一般。 雅人就这样维持着那副样子,开口说道。 「啊……好想杀人。」 我察觉到了。 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 在与松见莉莉子相遇的第二天,雅人没有来学校。 这件事本身并没什么大不了的。 雅人此前也曾毫无理由地逃过两次课。 但只要一想到雅人昨天的样子,我就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 ——我想杀人。 ……又是你那句口头禅吧? 「早上好,耕太君。」 这声音已经听得相当习惯了。我回过头应道: 「早上好,美纪小姐。」 「……今天,谷原君不在啊。」 美纪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活力,神情也透着一丝阴郁。 「怎么了?你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是吗,你看出来了吗?」 说完,她露出一抹无力的苦笑,叹了口气。 ——看起来是那样吗。 我察觉到美纪同学是故意摆出一副没精神的样子,好勾起我的担忧。 但我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耕太君,能陪我一起去中庭吗?」 「现在吗?」 离上课没剩多少时间了。 「嗯……因为这事我不太想让别人听到。」 「接下来的话很重要。」美纪小姐正有意识地传达着这一点。 她向他人表达自身意志的能力很强。 于是,我也摆出了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 阴云密布的天空仿佛随时都会落下雨来,中庭里透着阵阵肌骨的寒意。 泥土的气息与湿气混杂在一起,闷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美纪同学明明是发起邀约的人,此刻却低垂着头,一言不发,营造出一种郑重而微妙的气氛。 「美纪小姐,你想聊什么?」 虽然我主动开了口,但美纪依然低着头。 我想,等待她自己开口才是正确的做法吧,于是决定静候其发声。 「……果然还是给你添麻烦了吧。」 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我知道的。我知道自己正在做这种招人烦的事……」 「那个……怎么了,突然间这是?」 美纪同学明明清楚自己在给人添麻烦,却总是装作天然呆的样子,刻意敷衍过去。 可到了今天,她却突然开始反省起这件事来。 她的心境一定是发生了某种变化。 「要怎么做才不会变成犯罪,我昨天想了一整天。」 我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转变态度。 或者说,我根本就不该指出她转变了态度。否则会让其感到难堪。 美纪同学的眼眶湿润了,我不由得心生戒备。 对我而言,比起美纪同学即将说出口的内容本身,那件事实要远比前者重要得多。 「所谓的罪,是指什么?」 「强加魔法的罪。我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个会被人嘲笑为中二病的人。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强行把自己的价值观灌输给耕太君。」 我并不在意那种事。 美纪小姐应该也是明白的。 「但是啊……即便知道那是罪孽,我还是无法眼睁睁看着耕太君变成疯狂的魔法使。我果然还是无法忍受!」 她眼中泛着泪光,语气坚定地说道。 我无言以对。 对于还没能完全理解魔法的我来说,美纪同学所说的话我并不太明白。 但即便如此,面对美纪的那份认真,我觉得自己不该插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毕竟我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和平主义者。 不——借用某人的话来说,我是「空」。 「所以呢,我思考了一下。」 美纪小姐执起我的右手,用双手将其包裹其中。 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美纪用那双湿润的眼眸,深情地注视着我。 那动作充满了刻意的痕迹,仿佛是在操纵我的心率。 然而,在那份故作姿态的背后,却能从她的眼中读出一种与之极不相称的迷茫。 美纪同学闭上了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包裹着我的手的力道稍稍加重了一些。 ……真是不可思议。我感觉传来的热量已经超越了掌心的温度。 即便有人告诉我这种现象是美纪同学的一种魔法,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美纪睁开了眼睛。 那是充满决意的眼神。 那是充满恳求的眼神。 「耕太君……会喜欢上我吗?」 面对这意料之外的话语,我哑口无言。 「──果然,还是不行吗……?」 毫无疑问,是一场告白。 或许在旁人看来,被她告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但作为当事人的我却很清楚,这段关系并不健康。 因为美纪同学仅仅是想要守护我而已。 她对我并没有怀揣那种恋慕之情。 这一点,我心知肚明。 「……我不行……吗?」 「才、才没有那种事!美纪小姐很有魅力哦!」 我不由自主地顺着美纪同学的心思,说出了她想听的话。 不,美纪确实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她的容貌即便放在偶像团体里也毫不逊色; 性格看似任性、实则体贴入微,甚至到了卑怯的地步,总是在顾虑他人的感受。 但那只是客观视角的评价。 我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说到底……。 我喜欢上女性,究竟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你能试着喜欢上我吗?」 「那是……」 明明知道美纪想要什么样的回答,我却语塞了。 「……耕太君,你是男孩子对吧?」 「那、那是当然的了。」 「如果你想要这具身体,如果那样就能让你喜欢上我的话,我……也是可以的哦。」 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对、对不起!我说了奇怪的话吧!但是……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想让你听听我的——」 「我想让你喜欢上我!哪怕做到那种地步,我也想让你喜欢上我!」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不,其实我很清楚。 美纪之所以做到这一步,全是为了魔法。 她是在想方设法应对毫无魔法抗性的我。 美纪同学哪怕舍弃自己的贞操,也想要守护魔法这一概念。 如果不顺从魔法,美纪小姐就不再是美纪同学了。 可是,即便明白这一点,我心中依然存有违和感。 虽然无法用言语表达,但总觉得有些地方难以释怀。 唯有一点是绝不会错的,那就是美纪同学正不顾一切地渴求着我。 既然明白这一点,我又怎能拒绝这份告白呢? 根本无法拒绝。 「我会喜欢上你的。所以,别再说那种奇怪的话了。」 美纪睁大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意思就是,要和我交往对吧?」 「嗯」 「真的可以吗?这应该是你第一次交女朋友吧?对象是我真的没关系吗?现在可没法回头了哦?我会把耕太君变成属于我的东西哦?」 「所以,没关系,就这样吧。」 美纪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明朗了起来。 「真的吗?真的可以吗?……啊,太好了。太棒了!」 刚才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像谎言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笑容。 看着这一幕,我觉得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心情也随之愉悦起来。 所以,这样就好。 「太好了!谢谢你,耕太君!以后也请多多指教啦!」 她抓起我的右手,兴奋地上下用力摇晃着。 虽然心中的困惑仍未消散,但我很清楚一件事。 从今往后,美纪同学会比以往更加缠着我不放吧。 恐怕连此前仅存的那点顾虑也会烟消云散。 我或许会彻底变成一个现充,成为周围人羡慕的对象。 而这,或许也将成为我的日常。 而我,也毫无抵抗地、平然地接受了这一切。 正如美纪同学所写的剧本那样。 自美纪同学告白以来,已经过去了一周。 不出所料,美纪变得比以往更加亲昵了,但她并没有表现得像个恋人,大致的相处方式并没有改变。 因此,我对待美纪的方式也一如既往。 然而,美纪本就是备受瞩目的人物。 我们正在交往的事很快就公开了,传遍了整个学校。 即便我与美纪同学这两个当事人之间的相处方式没有改变,周围人的态度却变了。 我们被定义了的关系,在周围人的影响下逐渐变得狭隘而直白,甚至波及到了我,试图改变我的认知。 想必不久之后,在周围的压力下,我们也会蜕变成像模像样的恋人吧。 原来如此。 美纪小姐正是预料到了会变成这样,才正式开始和我交往的。 「那就下周见喽!」 「嗯,再见。」 在往常的岔路口,美纪同学夸张地挥着手。 我也向其挥手回应,脸上带着笑意。 下周日,我要去美纪家玩。虽然她说父母不在家,但大概也不会发生什么值得期待的事吧。 ……话说回来,我是在期待着什么吗?我到底想和美纪发展成什么样的关系呢? 但说实话,比起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如何发展,我还有一件更令我担心得多的事。 那是关于雅人的事。 雅人依然没来学校。他不接电话,LINE 消息也始终显示未读。 他本就是那种突然退学也不奇怪的人,所以缺席这件事本身并不稀奇。 但只要见过他最后一次露面时的样子,就难免会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今天没和谷原君在一起吗?」 没错,自从见过这个声音的主人后,雅人就明显变得反常了。 正是因为这个人的出现,齿轮开始错位。 松见莉莉子脸上挂着稚气未脱的笑容,完全不在意我僵硬的神色,语气轻快地说道。 「你好啊,柊君。」 「……你好。不过我不姓谷原,是八原啦,前辈。」 「啊,对哦。是这样呢。」 松见前辈心情愉悦地笑了起来。 「前辈的家也是往这个方向吗?」 「不是哦,是因为想和柊君聊天才追上来的!看你和香月同学聊得很开心的样子,在那之前我一直忍着没去打扰哦!我是不是很了不起?」 看来她是一路尾随过来的。 「嗯哼。果然柊君的颜色很有趣呢。不过,比上次多了一点点黄色。是因为香月同学吗?因为和女孩子打情骂俏才变成这样的?真讨厌啊,我还是希望你能一直保持纯白呢。」 还是老样子,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美纪小姐的颜色没意思吗?我觉得美纪小姐也算是个相当古怪的人了。」 「嗯……虽然带点粉色可能比较少见,但类似的颜色还是有的吧?看着一点意思都没有。」 美纪同学竟然不算古怪吗……看来我是没法弄明白那个所谓的识别信号的规律了。 「虽然也想和矢原君聊聊,但那之后就没见到莉莉子了呢。」 「我也没看。甚至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听到这句话,松见学姐不知为何歪了歪头。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你们不是朋友吗?柊君,你的受信能力很差劲吗?」 「受信?」 「嗯,接收信号。……你不知道什么是接收吗?」 我当然知道「接收」是什么意思,但我不明白松见学姐是在何种意义上说出这个词的。 「那要让莉莉子帮你查查吗?虽然中途停止了扫描,可能会有点困难……但莉莉子可是高性能的,所以大概没问题!能搜寻到矢原君哦!」 「搜寻……?难道你能知道雅人的位置?」 「那是当然的啦!莉莉子又不是小孩子!」 那种所谓的「接收」能力,在松见前辈看来,是不是就像不会骑自行车一样,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认知障碍呢? 「啊……柊君是没法‘接收’的对吧?那个……没关系的!莉莉子偶尔也会有感觉不到的时候!千万别灰心哦!」 不知为何,我竟然被她鼓励了。 「我教你个窍门哦。你看,空气中不是飘浮着很多东西吗?莉莉子虽然不知道那叫什么,是粒子?电子?还是 Wi-Fi?总之要用全身去感受,就像要把它们贴在皮肤上一样,大量地接收。这样一来,脑海中就会像‘滋滋滋——’那样浮现出模糊的画面,然后只要盯着看就行了。到这一步你还能听懂吧?」 我怎么可能听得懂,但没有插话。 「不过,难点在于之后的操作。想找到需要的画面才是最难的对吧?莉莉子呢,会飞到很高的地方。因为莉莉子很擅长飞行,所以能俯瞰整座城市。然后去寻找和想要的信息相关的东西——这次就是和矢原君有关的东西。只要找到了,接收就算完成啦。」 「……飞?」 槽点多得数不胜数,但我最在意的还是这一点。 「……?就是飞到天上去呀?」 她没能理解我的疑问。 恐怕对松见前辈来说,「飞」就像呼吸一样,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行为。 「那么,我就试着接收一下吧。」 话音刚落,开关在瞬间切换了。 那双眼瞳。 那一双浑浊粘稠、如漆黑深渊般的瞳孔,呈现在我的眼前。 「……滋滋……滋……嚓……滋……」 噪音从她半张着的口中溢出。 肩膀不时微微颤抖、仿佛在痉挛一般。 ——啊啊,这个人,开始崩坏了。 我思考起她的构造。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她的价值观与我们的逻辑并不相通。 她拥有一套独特的文化,就像邪教信徒一样,深信着某种荒诞不经的歪理。 她身处谁也无法触及的遥远距离,独自一人,自我封闭。 松见前辈正身处一个孤寂的世界。 然而,松见前辈发出的噪音,却真真切切地传到了我的耳中。 那声音正从封闭的世界里,向外侵蚀。 原本以为毫无意义的声响,逐渐听起来像是某种语言。 噪音之中其实也蕴含着规律,并非胡乱堆砌。「滋滋……飒飒……滋」的声音震动着皮肤,试图从毛孔钻进来。 带着暴力色彩的强硬,如美工刀刃般尖锐刺激。 大概所有人面对这把利刃时,都会因为疼痛而逃之夭夭吧。 但是,我无法逃避。 我不知道该如何逃避。 所以我 ,试图去理解松见莉莉子 。 触碰杂音。 触碰杂音。 捕捉那份意象。 将她的世界转换成足以咀嚼消化的意象。 那是一个陆地、天空、海洋,万事万物都由电缆构成的世界。 粗细各异的电缆像毒蛇般鲜活地蠕动着,将人们重重捆绑。 在那里,我正愉快地接受着电缆的拷问。 喉咙深处、鼻孔、脚趾甲缝、尿道,电缆强行侵入其中,企图将我据为己有。 好痛。住手。我是人类啊! 想象到这里,我用力地摇了摇头,将脑海中转换后的世界驱散。 「啊……!呼……呼……」 太危险了。 如果再深入进去,我就会被松见前辈彻底拆解,被那种意象所纠缠,再也无法回头。 我能感觉到这一点。 啊,原来如此。 所以美纪也好,雅人也好,才会告诫我不要和松见前辈说话。 「……滋……滋………… 咦?」 松见学姐的瞳孔恢复了神采。 我长舒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随后向松见学姐询问。 「怎么了?」 「嗯……总觉得接收不到。好奇怪啊……就算扫描还没完成,按理说应该也有足够接收的信息量才对……」 她显而易见地消沉了下去。 「是不是莉莉子变得不擅长接收了呀……」 无法接收。 松见学姐的话从头到尾都荒诞不经。 可不知为何,我却从那些话语中感受到了一种格外不祥的预感。 「这种事经常发生吗?」 「最近完全没有过!真的!所、所以才奇怪啊!肯定不是莉莉子的错……应该……!」 她像个在找借口的孩子一样拼命摇头。 我不认为这单纯是松见学姐失手了。 刚才松见学姐制造出的噪音中,确实存在着某种规律性,而我捕捉到了它。 「如果原因不在前辈身上,那有没有可能是雅人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导致他无法接收?」 「啊,对哦。没错。接收不到信号可能是八原君的错。就是这样……不是莉莉子的错!那个,如果是这样的话,说不定从上次扫描到今天的这段短时间内,矢原君的信息被重写了。」 「信息被改写了?会有这种事吗?」 「偶尔会有的。不是常说『判若两人』吗?识别信号本身发生改变的情况也是存在的。」 如果雅人的价值观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发生了改变,那么这件事是否也与他没来学校有关呢? 究竟要做什么,才称得上是改变了呢? 「啊……好想杀人。」 「……啊」 ──不,别冲动。退一步说,就算雅人真的实现了那个愿望,原本就有着强烈杀人欲望的雅人,真的会因此改变吗? ……啊,或许会变吧。 如果那份此前一直悬浮不定、未能定型的欲望,最终拥有了确凿的实体,那或许确实可以说是一种改变。 雅人 。 无论如何,我必须找到雅人的下落。有谁知道线索吗—— 「柊同学。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语,怎么了吗?」 ——就在眼前。 我已经明白了。 她的扫描和接收,并非只是那种电波系的妄想。 「学姐,能告诉我你之前扫描雅人时看到的信息吗?」 「可以是可以……但扫描进度还没到一半呢。可能会有 Bug,这样也没关系吗?」 我点了点头,示意当然没关系。 「知道了。那我现在转换成日语。」 话音刚落,松见前辈便全身僵硬,连指尖都凝固不动了。 看着不再眨眼的她,我已经不再感到惊讶。 适应。我又要再次适应下去了吗? 「谷原雅人,16岁。」 松见前辈又一次把雅人的姓氏错念成了「谷原」。在录入的数据中,雅人大概就是姓谷原吧。 「父母健在但互不干涉。没有兄弟姐妹。对他人的态度是拒之门外。认为几乎所有人类都值得轻蔑。正遭受幻听的困扰。讨厌的人是那些发出的噪音更大的人。例如秋山秀一。因为从松见莉莉子身上听不到那种声音而感到困惑。想要杀人。想要杀人。想要杀人。想要杀人。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想杀——」 「够、够了啦!」 眼见这副反常的模样,我抓住松见前辈的双肩摇晃起来。而松见前辈就像一台坏掉的音乐播放器,不断重复着「想杀了他」。 「想杀了他……啊……啊啊……杀掉,呼哈!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 「前、前辈。」 「讨厌讨厌好脏!谷原正人好脏!凭什么啊,他要是疯掉就好了!」 松见前辈这样唾弃着,显然正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那双眼睛,既不再像机械般冰冷、也不再具有人性。 仅仅是,病态到了极点。 「为、为什么……」 她用那双病态的眼睛,径直凝视着我。 「你为什么……待在这种人身边,还能若无其事?」 看着这样的松见前辈,我觉得自己似乎稍微理解她了一点。 毫无疑问,她是在一套迥异的逻辑下运行的。 然而,归根结底,承载基底的肉体仍是人类。 如果强行模拟并塞进一些奇怪的东西,很快就会出故障、产生错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尖锐的惨叫,瘫倒在原地。 身体像虾一样向后蜷曲、随后呕吐不止。 「前辈!」 松见前辈在自己的呕吐物中痉挛着、翻滚着。 泪腺中流出枯黄的液体。 她抽搐了一阵,随后渐渐平息,变得一动不动。 那副模样,简直就像在看一条被切断后还会跳动片刻的蜥蜴尾巴。 「……没,没事吧?」 我被她那诡异的举动吓得不轻,站在稍远的地方试探着问道。 虽然没有回应,但她的呼吸还算平稳。 我战战兢兢地靠近她,伸手触碰她的手腕。 脉搏虽然有些快,但还在常理范围之内。 我用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一边照看她、一边思考着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为什么待在我身边也没事、吗。」 哪怕是被松见前辈这么说,雅人大概也会觉得不服气,但事实确实如此,雅人的身边空无一人。 不仅是同班同学,恐怕连家人都早已离他而去。 越是了解雅人,就越能明白他那份疯狂是货真价实的。 我之所以还在他身边……仅仅是因为我没有离开,仅此而已。 不过── 「那样的人,除了我以外一定再没有第二个了。」 新的一周开始了,雅人还是没有来学校。 我试着以自己的方式去寻找雅人,却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能发现。 松见学姐被送往医院后,似乎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新周伊始的今天并没有来学校。 学姐曾说过一件事,无论如何都让我耿耿于怀,本想找她问个清楚,但既然她不在,也只好作罢。 那件让我关心的事,是扫描结果转换时出现的一个名字。 那是「秋山秀一」的名字。 「耕太君,你今天好像有点坐立不安呢。」 美纪同学担忧地蹙起眉头。 「……是吗?」 「嗯。感觉你心不在焉的。」 秋山君正如他那丝不苟的性格一样,每天早晨总是比任何人都早到教室。 然而,唯独今天,那个秋山君还没有来学校。 那个让雅人讨厌到名字仿佛刻在雷达扫描仪上的人,竟然还没到校。 ——是我想多了吧。就算是秋山君,也会有身体不适的时候,或者偶尔睡个懒觉也说不定。 「啊……好想杀人。」 不可能的。 那种可能性,根本不可能存在。 「果然在走神呢。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瞄着门口看。」 被美纪指出来后,我道了声「抱歉」。 「……你在意矢原君对吧?因为想让他来上学,所以才一直盯着看,没错吧?」 猜对了一半。 但比起雅人,我现在更希望秋山君能来学校。 「啊……好想杀人。」 如果是同班同学,应该都听过雅人的这句口头禅。 大多数人虽然对他心存畏惧,但内心深处大概都觉得这不过是中二病的发言、正暗自嘲弄着吧。 但是,我理解他。 雅人的那番话,无论何时都是认真的。 我确信,那是为了激励无法跨越底线的自己而说出的话。 正如松见学姐所厌恶的那样,也正如美纪同学所戒备的那样,雅人是「货真价实」的。 没错——我早就已经将雅人彻底掌控了。 铃声终于响了。 往常那个命令大家回座位的秋山君的声音并没有出现。 「说起来,今天的班长不在呢。」 美纪随口说出的话让我瞬间僵住,但她正盯着墙上的挂钟,并没有看我。 「那,我先回去了。今天也要开开心心地加油哦!」 所以她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变化,就如此开朗地离去了。 失去了交谈对象的我,蜷缩进自己的内心深处。 然而,我的心中并没有我自己。 在那里存在的,是他者。是无数的他者。 而其中存在感最强烈的,便是那个被我「掌握」着的人。 在那里的他虽然挂着一丝狞笑,却看不出半点愉快。 那痛苦的笑意中吐露出的言语,果然还是那句。 「啊……好想杀人。」 我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如此迫切地期待班主任的到来。 以秋山君的性格,无论是请假还是迟到,都一定会事先联系学校。 只要班主任一露面,这份不安应该就能消解了。 然而,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自铃声响起以来,已经过去了大约十分钟。 心跳声在耳畔回响、愈发强烈,时间被暴力地拉长。 秒针慢条斯理地走着,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 又过了十分钟,班主任还是没有现身。 隔壁的两个班级依然吵闹不休。 这么说来,不只是这个班的老师没来?是教职工会议延长了吗?会议延长?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 一股令人通体发寒、近乎确信的强烈预感袭来。 正当我为此抱头苦恼时,走廊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教室门被推开了。 然而,走进教室的并不只有班主任,不知为何,校长也一同现身了。 两人的脸上都刻意摆出一副沉重的表情,仿佛那是他们此时必须履行的义务。 「那个……接下来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请大家保持冷静。」 校长开始了讲话。 「就在刚才,学校接到了警方的通知……那个,我目前也很混乱……」 我早已知晓答案。 校长接下来要说的话,我了如指掌。 因此,当听到接下来的那个词——「杀人事件」时,我无法像班上其他同学那样表现出惊讶。 ──────────────────────── 谷原雅人的封闭世界[I] 我曾亲眼目睹过人被杀害的景象。 那是发生在我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 双亲因为都要工作,经常不在家,照顾我的任务几乎全落在了奶奶身上。 父母都是晚婚,作为外祖母的奶奶当时已年过七旬,丈夫也早已过世。 照顾我这样一个孩子,对她来说负担一定很重。 即便父母有些疏于照顾,年幼的我却从未感到不满。 现在想来,大概是奶奶在我身上倾注了相当多的心血吧。 我也非常喜欢奶奶。 那天,我也和奶奶两个人在家看门。 我缠着奶奶玩捉迷藏,硬要让她当「鬼」。 五岁的我拉开那扇合不严、已经泛黄的推拉门,钻进壁橱,躲进堆叠得严严实实的被褥之中、屏息凝神。 奶奶怎么也找不到我,急得团团转。 我从拉开了一道缝的门后看着她那副样子,正捂着嘴偷笑。 就在那时,玄关处突然传来了开门声。 奶奶大概是以为我出门了,急匆匆地朝玄关走去。 紧接着,我就听到了一声「呀!」的尖叫。 与此同时,一个从未听过的、低沉且充满威胁的声音传了过来。 尽管年纪尚小,我还是察觉到了那股不寻常的气息,心中被不安所笼罩。 奶奶和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渐近了。 我本能地在被窝里蜷缩起身体、屏住呼吸。 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妙的使命感油然而生,驱使着我必须亲眼见证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 我透过拉开一条缝的门扇,窥视着正走过来的奶奶和那个男人。 「切,我还以为没人在家呢……!喂,动作快点!」 在男人的怒吼声中,奶奶打开了衣柜。 她大概是在找钱或是存折,但在极度恐慌之下,她已经记不清存放的位置,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开合着柜门。 这副样子让男人愈发焦躁,怒火中烧。 过了一会儿,奶奶终于把一个沉甸甸的信封递给了男人。 里面装的恐怕是现金。 「对不住了,老太婆。我可还不想被抓。要怪就怪你自己,偏偏在这个时候待在家里。」 男人亮出了利刃(我想应该是匕首或菜刀之类的,但当时陷入恐慌的我并没能记住细节)。 奶奶因恐惧而发出了语无伦次的尖叫,这进一步激起了男人的反感,对方猛地从背后将她死死勒住。 奶奶尖叫了起来。 「救命……快救救我,小雅!」 即便呼唤当时还只是个幼儿园孩子的我也无济于事,可奶奶还是那样拼命地嘶喊着。 即便看着最心爱的奶奶在那里哭喊哀求,我还是没法从壁橱里出来。 我怕得根本不敢出去。 「小雅!救救我!救救我啊!」 我看着大声呼喊我名字的奶奶,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自己还在玩捉迷藏,在被找到之前,是绝对不能出去的。」 利刃刺入了身体。 那是临死前的惨叫。 呻吟声。 一声自嘲的窃笑。 泪。 血泊。 直到一切结束,我都一动不动、固执地认为「捉迷藏还没有结束」。 从那以后,我便一直玩着这种捉迷藏,再也没能回到正常的世界。 「你是谷原雅人吧?」 刚把室内鞋放进陈旧的鞋柜,一个女人便向我搭了话。 那声音听着耳熟,我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沉重地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小柊还在教室里呢。」 「别顾左右而言他。」 香月美纪紧握双拳、正目不转睛地瞪着我。 我察觉到了香月想说什么。 我没有与她对视,而是径直开口。 「你是想让我别再和小柊交往了吗?」 被抢先一步说中心事的香月皱起了眉头。 「那家伙没有魔法抗性。而我作为一个会产生负面影响却又不自知的魔法使,待在他身边的话,他会被我的属性所染指。这样对那家伙没好处——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吧?」 香月瞪大了双眼、满脸惊愕。 什么嘛。本以为你的价值观挺有趣的,结果也不过是在我的预料范围内吗。 我顿时兴致索然、将拿出的乐福鞋随手扔在地上。 「我是魔法师?那你可真是过奖了。毕竟还没等我施展魔法,大家就都逃走了啊。」 「……你、你理解魔法吗?」 「谁知道呢。我只是把它翻译成了符合你风格的语言而已。」 「既、既然你已经了解到了那种程度,就请不要再靠近耕太君了。你说过大家都会逃走,但凡事总有例外。」 她指的究竟是谁,已是不言自明。 「你离开是为了耕太君好。如果耕太君一直沐浴在我的魔法之下,就会变成我的属性。这样他就不会被染上像你或者松见前辈那样糟糕的属性了。」 「去死吧,你这混蛋。」 不知不觉间,我已狠狠地瞪向香月。 在意识到这家伙不过尔尔之后,我的怒火愈发不可收拾。 「你太傲慢了。听说你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小柊,你以为自己算老几?那是小柊想要的吗?根本不是吧。」 「……可那是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一个被当成怪胎的家伙,亏你说得出口。自我陶醉也该有个限度。你真正想守护的真的是小柊吗?……呵,我敢断言不是。你强行染指小柊、试图守护的是——」 我唾弃般地说道。 「是你那浅薄脆弱、封闭自固的世界吧。」 看来对方并没有自觉到这种程度。 听了这番话,香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逼近香月,一把揪住了她因后退而紧绷的校服领口。 「不过,像这样聊过之后,我发现你根本不值得我担心。你这种人,终究没那个器量。」 香月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不,不对。 香月从向我搭话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攥紧拳头,拼命压抑着内心的恐惧。 不过是个这种程度的小人物罢了。 「你也就只配被人蔑视到死了,走了。」 我连再看对方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松开揪住她衣襟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鞋柜区。 既然能传出那么多流言蜚语,我还以为她是个更有骨气点的家伙。 可结果,她也只是个对自己的世界缺乏自信的人。 为了加固自己那摇摇欲坠的世界,才渴望得到小柊。 和我一样,她也只是个身上带着镣铐的女人。 虽然镣铐比普通人要细小一些,但也仅此而已。 不过是个平庸之辈,离我所憧憬的那种人还差得很远。 是个和我程度相当的凡人。 锁链。 我开始能看见锁链,是在初三的时候。 当周围的人都在为中考或恋爱而苦恼不已时,我却恰恰相反,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得冷漠。 有些人甚至不惜割腕,深陷于痛苦之中,但那些所谓的烦恼在我看来,不过就像沙堆里的城堡究竟塌没塌掉一样微不足道。 反正就算弄出伤口,也没打算真的去死。 对我——对深知死亡为何物的我来说,一眼就能看穿那种程度的伤口,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烦恼的尺度而故作姿态罢了。 我彻底化身为旁观者,以绝对客观的视角审视着一切,随后察觉到了一件事。 那些家伙所背负的东西,全是伪造的赝品。 他们利用奔流在世界这股浊流中的各种信息,塑造出徒有其表的外壳,并坚信那就是每个人都应追求的标准答案。 被支配着。 他们被那完美协调、却又凶恶残暴的枷锁彻底支配着。 渐渐地,那些锁链变得清晰可见。 具象化的锁链甚至发出了声响。 咔哒咔哒、嘈杂不堪。 那过于喧嚣的声音,夺走了我所有的气力。 原本应存在于此的东西,正被大块大块地剥离。 无论是彩色还是黑白、是现实还是荧幕之中,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唯有品味那浅薄的快感成了全部。 为此,我也做过种种违背伦理的行为。 唯有快感是真实的、却又转瞬即逝,当那一瞬过去,结果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的世界正被锁链层层剥离。 那是如此轻易、甚至称得上壮观地、剥落殆尽。 当我想方设法试图挽回那仿佛正发出剥落声、即将分崩离析的世界时,那种念头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仿佛那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唯一正解。 ——我想杀人。 那场让所有事实都变得渺小、夺走了我世界色彩的根本性杀人事件。 讽刺的是,正是因为它如此巨大,无论我向何处伸手,指尖都会触碰到它。 无论手伸向哪里,都会撞上那股杀人冲动。 我就像一只无法逃脱蛛网的蝴蝶,无论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 除此之外的一切,从这里都无法窥视。 ──咔哒咔哒、咔嚓咔嚓。 为了逃离那镣铐的声音,我伸出了手。 可每一次,杀意都会缠绕上手心。 我正在逐渐被杀意所支配。 ──咔哒咔哒、咔嚓咔嚓。 即便如此,我也从未想过。 这世上竟然存在着未被锁链缠绕的人。 「呵呵……你们可真有意思。」 那个主动搭话、长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却透着违和感的女人,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我便察觉到了她的「不同之处」。 那张脸上浮现的笑容,仿佛丝毫不受这世间洪流的影响。 「有什么事吗?」 她到底是谁?这个女人也像香月一样,是那种专门利用小柊内心脆弱之处的人吗? 「那个……我想和柊同学交个朋友。」 面对投射而来的敌意,女人没有任何反应。 那感觉并不像是刻意装傻。 人是无法违抗恐惧的生物,面对暴力气息却毫无反应的人、根本不存在。 然而,这个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恐怕不仅仅是「不同」。 这家伙身上,决定性地缺失了某种东西。 「你们两个之所以有趣,是因为你们身上散发出的『识别信号』哦。」 她理所当然般说着那套独属于自己的语言。 那是无论我还是香月都不具备的东西。 这个女人既不寻求救赎、也从未怀疑过自己的世界。 这在本质上,等同于断绝了与他人的所有交流。 身处这宛如密室般封闭世界里的这家伙 ,根本没有成长的必要 。 说起来,我曾听过一个传闻。 是关于一名高年级学生的,据说那人入学后就一直频繁往返于精神科医院。 「你该不会就是那个叫松见璃璃子的家伙吧?」 「啊,嗯。璃璃子就是莉莉子哦。」 据传闻,松见莉莉子的自我边界感十分稀薄。 她似乎分不清哪里才是自己的界限,甚至会将身外之物也视为自身的一部分。 她会产生一种错觉,认为不仅是自己的肉体、甚至连那些几乎能随心所欲操控的东西也是身体的一部分。 我也曾有过类似的体会——当然这仅限于比喻——觉得形影不离的手机就像是身体的一个器官。 但对她而言,与电子设备的「一体化」并非比喻。 在她看来,通过大脑电信号驱动手脚,与利用遥控器的红外线切换电视频道,都属于同一种动作; 正因如此,遥控器和电视机、与她的身体具有同等的意义。 那是无法想象的世界。 但无论如何,她就身处在那样的世界里。 她身处在与我们截然不同的世界。 「真有意思啊。白色和群青色吗。大家通常不都是橙色之类的吗?但你们两个却不一样呢。不过莉莉子很喜欢白色哦。好想做点什么啊。」 在松见的语言代码中,我无法分辨那些颜色究竟代表着什么。 仅仅能勉强看出代码之间存在差异。 看向耕太时,虽然她脸上带着些许困惑,但即便面对的是松见,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排斥反应。虽说是耕太,恐怕也无法捉摸松见的世界吧。 ……不,真的是这样吗?那可是仅仅用了一个月就彻底理解了我的柊耕太啊。 「呐、呐,我可以扫一下吗?」 「扫一下?」 「啊,也是哦。一般人可能没法扫描。但是但是,莉莉子呢,是可以扫描的哦。」 难道说,对于自身与电子设备之间界限模糊的松见而言,她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自己也能发挥出如同电子设备般的作用吗? 然而,我很快就被迫意识到,这种认知还是太天真了。 「噼——嘎嘎嘎、噼噼——嘎嘎嘎」 这绝非什么「错觉」。 情况要糟糕得多。 在这一瞬间,松见整个人已然化作了一台电子仪器。 没错。 为什么我直到现在才察觉到? ——这家伙身上,根本没有枷锁。 理解这一点的瞬间,伴随着虚假的机械音,我感到世界剧烈地倾斜了。 我无法站稳。 世界的倾斜、仅仅因为我意识到了改变而随之改变。 我无法停留在原地,只能不断翻滚。 翻滚着坠落下去。 骨碌骨碌、骨碌骨碌骨碌骨碌骨碌骨碌骨碌骨碌。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啊,是因为我不曾相信。 我不相信这世上真的存在没有枷锁的人。 所以 ,我的世界彻底改变了 。 「噼——嘎嘎嘎,嘎——嘎——嘎——噼」 太阳消失了。 取而代之照亮世界的、是松见的眼瞳。 那双如死鱼般的眼瞳里,瞳孔正像单反相机的镜头一样精确地移动、对焦。 瞳孔散发着热量,灼烧着我的身体。好烫!好烫!好烫! ──噼嘎嘎嘎、嘎嘎嘎噼。 那袭来的声音,钻进了我在空中不断翻滚的身体里。 近处、远处,声音响个不停。 我已经分不清那声音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了。 我自己也成了制造那声音的一环。 唯有镜头,悬浮在半空中。 那瞳孔,正对着我。 「啊——」 你想看我的什么? 看我这副在地上翻滚、被烈火焚烧的模样吗。 求你了,别去揭穿我那陈腐的末路,别去窥探我那无趣的极限,和我那平庸的思想。 「……住手」 不想知晓。 「哔——」 不想知晓。不想知晓。不想知晓。 「住手 !! 」 随着这一声呐喊,悬浮在半空中的眼球镜头消失了。 伴随着一瞬间的眩晕,我的视野陷入了黑暗。 当视线恢复时,映入眼帘的是正用异样眼光打量着我的小柊,以及一脸闹别扭表情的松见。 「用不着叫得那么大声吧……」 「那个,松见前辈,你现在在做什么……?」 「稍等一下哦。我现在就把想法组织成语言。」 松见再次舍弃了身为人类的身份。 她将通过某种手段获取的关于「柊耕太」的信息,转化为我们也能够理解的语言。 她此刻就像是一台计算机,正将二进制数字翻译成文字与图像。 「柊耕太,15岁。与父母及妹妹四人同住。住在那种不大不小的二手独栋民宅二楼,房间里带天窗。朋友很多,但没有知心好友。非常注重社交距离感。最近正被异性追求。处男。与人交谈会感到疲惫。总之对自己漠不关心。潜意识里排斥着母亲歇斯底里的气质。接受了父亲的‘双重束缚’。父母双方在育儿方面都缺乏一贯性。妹妹有虐猫的恶癖。他被家人命令负责清理猫的尸体。言听计从。容易被洗脑。具有多面性。把握他人价值观的能力异常出众。正因为没有自我,所以对他人的——」 「够、够了!别说了,松见学姐!」 回归人间。 「呐呐,怎么样?我的扫描怎么样?说中了吗?」 「前辈,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诶!我还想再多聊一会儿呢。毕竟那可是白色啊!绝无仅有的!」 「抱歉,我有事要忙。」 「这样啊……那也没办法呢。再见喽,谷原君。」 我不禁停下了动作。 「谷原」。这是一个经常被读错的姓氏。所以,被读错这件事本身我倒并不在意。 「哎呀?不是叫 TANIHARA 「谷原」吗?」 「那个字读作 YAHARA 「矢原」啊,前辈。」 也就是说,这意味着: 松见在扫描过程中,是以汉字的形式摄取信息的。 受大型购物中心的影响,我走在已沦为「卷帘门街」的萧条商店街上。 我默默地注视着柊,心中惊愕不已。 这家伙,即便对手是那个松见莉莉子,也从未放弃去理解对方。 柊的这份才能,搞不好连松见都能吞纳其中。 被香月侵蚀倒还好。 即便被当成怪人,也尚能生存。 但松见不行。 一旦接纳了破碎之物,自身也会随之崩毁。 这就像是安装了携带病毒的程序一样。 「我是为了你好才这么说的。以后别再和那个蠢货说话了。她会把你带坏的。听懂了吗?」 柊点了点头。但这并不代表他接受了,只是在当时的情况下,点头才是正确的反应,所以他才点头。 没人知道柊的真实想法。 ……不,甚至连柊到底有没有所谓的「真实想法」,都未可知。 「那个扫描的原理,雅人的话能弄明白吗?」 扫描中。 通过汉字获取的信息,让我逐渐看清了一些端倪。 但其中的奥妙,却并非三言两语所能言传。 例如,我曾认为她之所以能叫出我的名字,是因为我在无意识中记住了她。 松见频繁出入医院,似乎并不怎么来学校,但她终究和我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 她确实有机会接触到我们的名字。 而超出常理的部分,则在于她探寻那段记忆的方式。 我们总是会迅速遗忘那些必要信息之外的事情。 比如,我们不会去刻意记住在路上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的长相。 但如果通过「扫描」,能够从大脑深处提取出那些本该被遗忘的信息呢? 那么,是不是就能叫出那个可能曾在某条走廊上偶遇过的、我们的名字? 而将长相与名字联系起来,并提取出关于小柊的各种信息,靠的是由那份记忆力、观察力和分析力所催生出的惊人洞察力。 当然,这种能力在普通状态下是无法产生的,恐怕只有通过「扫描」这种类似自我催眠的手段进入恍惚状态时,才能发挥出来。 一个人的外貌所包含的信息量,足以让优秀的占卜师看透其人生轨迹。 即便是我,看到土里土气的人,也能凭直觉大致猜出对方是不是处男或处女。 但松见的能力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小柊的性格、家庭成员,甚至连居住地都能被她看穿。 这简直已经是超能力了。 异常者。 把这种内容传到柊的耳朵里,只会产生负面影响。 这只会沦为松见拉拢他的又一个筹码。 「……一点也不。」 所以我才那样含糊其辞。 即便柊并不相信我的话,他也没有追问,且看起来也并无不满。 啊,这家伙也真是个怪人。 眼前的信号灯变成了红色,我们反射性地停下了脚步。 「为什么我们要停下来啊,到底在干什么。」 「可现在不是红灯吗?」 「路上没有车。」 ——啊,听到了。 那个声音传过来了。 在我的视线尽头,横亘着枷锁。 那是为了让我们动弹不得,正不可一世地彰显存在感的、美丽的枷锁。 我对这枷锁恨之入骨。 正是这枷锁将我束缚,它是冲淡这世界所有色彩的万恶之源。 ……我曾是这么想的。 正因为这样想,我才向往那些没有枷锁的人。 我是真心想要从枷锁中解脱出来。 然而,我竟然真的遇到了一个没有枷锁的人。 如何? 亲眼见到那个人时,有什么感觉? ──恐怖 我害怕没有枷锁的人。 那是种畏惧。 这种情感意味着一种令人绝望的疏离感。 我永远也无法成为一个没有枷锁的人。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锁链的摩擦声刺耳地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示威感。 「你绝无可能获得解脱。」 烦死了。 「你将被束缚至死。」 吵死了! 「但你心里其实很清楚吧?你之所以挣不断这枷锁,是因为你根本没有挣断它的打算。」 我不是说了,吵死了吗!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声音仍在回响。 锁链的声音。 常识的声音。 伦理的声音。 然后——是杀人欲望的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啊……好想杀人。」 与柊分手后,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回家,便搭上电车,前往了一座地方城市。 比起车站前已沦为「卷帘门一条街」的老家,这里虽算繁华、却也是一座正缓慢而确实地走向凋零、尘土飞扬的城镇。 我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 再过几年恐怕就要倒闭的百货大楼、不适合约会的陈旧电影院、因经营不善而转型成宅文化专卖店的书店。 这座被电线缠绕、束缚、围困,充斥着下水道气味的城镇,若能将泥土、污渍和煤焦油悉数熬干煮透,或许能变成一锅鲜美浓郁的拉面汤底吧。 我坐在站前的长椅上,观察着流动的人群。 在站前等人的家伙们,像提线木偶般整齐划一地摆弄着手机。 社交媒体时刻在委婉地强加着那些浮于表面的礼节。 汇总网站则在强加着本无对错之分的伦理。 在博客上被口诛笔伐的并非个人,而是灵魂。 这一切都是为了加固镣铐而设下的绝望机关。 是陷阱。 关于死不足惜的人的定义。 假设将这一概念定义为「给社会带来负面影响的存在」。 那么,杀害无辜者的凶手、便是死不足惜的人。 比起本人的社会贡献能力,给他人带来伤害与损失的人也死不足惜。 那些死后不仅无人哭泣、反而令众人拍手称快的人,以及灌输反社会思想的人,自然也都死不足惜。 如果将这些家伙悉数修剪、只留下优良的人种,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吗? ……那是必然的。 劣等基因减少了,人类自然会变得更聪明。 打个比方,如果将来地球面临危机,不得不缩减人口,那么现今这种优待弱者的伦理观将会崩塌,大规模的削减计划也会随之启动。 ……算了,这种宏大的话题暂且不提。 总之我想说的是,这世上多的是死不足惜的人。 「哟」 我起身向一名女子搭讪,她穿着熨烫平整、洁净干练的套装,大概是刚下班的白领。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样一个形象:她辛勤工作、贡献社会,却在人际关系中伤害了许多人。 啊,是受了松见的影响,让我萌生了某种奇妙的直觉吗?还是说这仅仅是妄想? 怎样都好。 对我而言,这家伙是对社会有害、死不足惜的人。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是啊,谁都行,反正到处都是。那么,来猜个谜语吧。什么面包(Pan)是不能吃的面包?[1]」 「是平底锅……怎么了,你有什么事吗?」 「是谁指使你的?」 「哈?」 「是谁命令你用『平底锅』来回答的?」 女人的脸上浮现出困惑与恐惧。 「我没接到过什么命令……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就是说啊!根本没人命令你吧?那为什么不管是谁都回答是平底锅?只要结尾带个『锅』字不就行了吗?既然这样,答案不一定非得是平底锅,说是甲级战犯也可以吧?」 ──咔哒咔哒、咔嚓咔嚓。 啊,真吵。 这家伙身上的锁链的声音格外刺耳。 通常来说,女人的镣铐总比男人的更粗重、更牢固。 「真让人火大。你这女人,是想死在我手里吗?」 「你、你在胡说什么呀?你脑子没毛病吧?」 ──咔哒咔哒、咔嚓咔嚓。 「赶紧从我面前消失。不然的话,我真的会杀了你。」 女人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她加快脚步、匆匆从我面前离去。 我不禁客观地审视起刚才的行为,露出一抹苦笑。 看来,我确实彻底坏掉了。 连走路都觉得麻烦。 我咬紧牙关,好不容易挪到附近的公园,在长椅上躺了下来。 热到失控的大脑终于不堪重负、强制进入了关机状态。 没有任何过渡的睡意,我的意识瞬间断绝。 再次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青空。 大脑无法思考。 耀眼的阳光直射双目,伴随着刺激带来的痛楚、意识逐渐苏醒。 背部的刺痛让我回想起自己曾在公园里露宿。 正想抽根烟,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真是狼狈不堪。 回想起昨天的所作所为,我不禁抱住了头。 ——我当时确实是疯了。 现在的我已足够冷静,足以意识到那时的自己正处于自暴自弃的状态。 但是,也无法完全回到过去了。 在见识过不被枷锁束缚的人类是何种存在后,我再也无法压抑内心那如沸水般翻涌的杀人欲望。 我随时都可能发疯。 甚至于,我的内心深处还渴望着发狂,觉得只要再次陷入那种状态、或许就能心安理得地实施杀戮。 凭借这微不足道的理性,恐怕已无法再压抑杀人的冲动了。 这种欲望远非性欲可比、而是一种灼烧喉咙般的饥饿感。 这种欲望,今后大概也绝不会消散。 要么杀掉某人,要么自己彻底发疯。 未来只剩下这两个选项。 我决定先回一趟家。 事到如今,我不认为父母还会多说什么,但如果不留下点痕迹,他们可能会出于义务感去报警寻人。 我身上也没钱。 而我知道一个能同时解决这两个问题的办法。 那是自初中起我就经常使用的手段。 踢开滚落在玄关的空罐子走进屋里,父母果然不在家。 我翻找着奶奶最后一次拿出信封的那个衣柜抽屉,往自己的钱包里塞进两张一万日元的钞票。 可是该去哪儿呢? 没有目的地。 只是以现在的状态,无论是待在家里还是去学校,似乎都无法办到。 有一瞬间,我确实考虑过要不要去学校。 多亏了苦心经营出的形象,那些不想搭理的家伙都不会凑过来,仅凭这一点,学校也还算过得去。 而且,耕太也在那里。 柊耕太。 那家伙没有一个稳固的自我。 本来人类是通过自我分析,确定自己是个怎样的人,再将自身套入那个框架来形成「自我」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种自发的贴标签行为。 然而,柊完全不这样做。 正因如此,柊的轮廓始终模糊不定。 虽然不清楚柊为何会变成那样,但根据松见的分析,原因似乎出在家庭环境上。 因为不存在一个确凿的自我,所以柊总是表现出对方所期望的态度。 每当与他人接触,他都会随之改变自己的人格。 由于时刻都在做这种事,柊不仅能理解他人的表面,甚至能洞察其内心。 他大概很快就能适应香月的魔法,也已经理解了我的疯狂。 他从不抵抗。 因此,搞不好连松见那家伙,柊都能理解并将其吸纳。 说起来,松见曾把柊的颜色比作「白色」。 原来如此,我多少能理解了。 柊可以染上任何颜色。 正因如此,他才危险。 所以香月才多管闲事,想把柊染上自己的颜色,以免他被像我这样带有恶意的颜色所染指。 被接纳的感觉很舒服。 在与柊接触后,我才第一次切身体会到这一点。 香月想必也是一样的吧。 所以,她才想独占小柊。 ——果然还是没法去学校啊。 正是因为有小柊在场,对我而言才是一种危险。 小柊是究极的理解者。 哪怕是深陷杀人欲望中的我,小柊大概也会全盘接纳。 而被接纳后的我,将彻底丧失对自己身为异常者的自觉,连仅存的一点对杀戮的忌避感也会消失殆尽,从而真正付诸行动。 我能轻易地想象出那样的自己。 拿起房间里的香烟,用颤抖的手点燃。 尼古丁让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丁点,却无法平息那股渴望。 我把蝴蝶刀揣进兜里,权当是精神安定剂。 随时都能杀掉。 决定权在我手里。 以往只要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一点,总能勉强维持住理性。 但现在这已毫无意义,情绪只是一味地高涨。 在此之前,我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没能用出这把刀。 然而那所谓的「分毫之隔」,虽只是一层,却也是一道厚重的屏障。 但我很清楚。 现在的我,或许会跨越那分毫之隔的界限。 回过神来——等我真正意识到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了。 今天,我依然走在这座日益萧条的地方小城里。 我不知道该如何让时间变得有意义,却深谙消磨时间的手段。 只需随心所欲地贪图享乐便好。 顺从大脑分泌的多巴胺去行动,不去思考任何事情的意义。 换言之,就是作为一个人的堕落。 变成一种空有智力、却因这份智力而处处受阻的动物。 这种类型的人多得惊人,找同类简直易如反掌。 呜呼、起哄、狂欢。 贪图享乐是需要他人的。 关系越是转瞬即逝越好,人越是人渣越好。 如果是男人的话,很容易演变成性犯罪,所以并不理想。 我没兴趣抱一个哭喊尖叫的女人,更不想为了没兴趣的事去承担风险。 所以我寻找女人。 寻找那种能维持互惠关系的女人。 寻找只知互相索取快感的动物。 偶尔也有想产生依赖感的女人,但她们同时也畏惧被拒绝,只要稍微敷衍一下,便没人会再苦苦纠缠。 只要用药物让她们沉溺在快感物质中,任何女人都会变得下贱而顺从。 事后,她们无一例外地会用尽言语和动作来诉说自己是多么寂寞,但对我而言,那种陈腐的情感根本无足轻重。 「挺厉害的嘛。」 在综合娱乐设施里,正投着飞镖的我,被那种类型的女人搭了话。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应该是听过,但忘了。 「你经常玩飞镖吗?」 「是呢」 通过持续进行毫无意义的对话,来获取可以进一步踏入对方领域的许可。 虽然乏味,却是必要的仪式。 这女人算不上所谓的辣妹。 虽不是什么大美人,但嘴角总是微微上扬,长着一张讨喜的脸。 看年纪大概是高中生,皮肤却有些粗糙,染成茶色的长发色泽很不均匀。 身上那件缀着亮粉色荷叶边的黑色连衣裙,一看就是用廉价面料裁成的。 凭经验我一眼就能看出,这女人浑身都是破绽。 仪式已经进行得足够充分,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待会儿有想去的地方吗?」 「嗯,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那么,跟我来吧。」 那女人显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顺从地跟了上来。 去哪儿好呢?公园? 不、背也会痛,还是找间便宜的旅馆吧……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走进了电梯。 走出店门,来到了高架桥下的隧道。 正当我打算提供点「额外服务」、伸手去揽住女人的腰时,耳边却传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 「你是,矢原君?」 拿着透明文件夹、一副刚从补习班下课模样的班长——秋山秀一,就站在那里。 我本想借着电车经过的噪音装作没听见,可刚才下意识回头时,视线已经和他撞了个正着。 「你不去学校,在这里干什么?朋友们也都在担心你啊。」 多么模范、又多么缺乏诚意的说辞。 内容空洞得让人觉得他只是在替谁传话。 况且,这家伙难道真的以为我有朋友吗?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啊,真吵。 说到底,在即时的快感面前,锁链的声音本已销声匿迹。 可一旦面对这家伙,就再也压制不住了。 这个男人的锁链,比任何人的都要坚固、冷酷,且令人作呕。 一阵眩晕袭来,我将手插进兜里,指尖触碰到那把权当精神安定剂使用的折刀。 「逃学能有什么意义?不过是在虚度光阴罢了。如果现在不努力,往后的选择只会越来越少,到头来后悔的还是你自己。这种程度的道理,你应该也是明白的吧。」 「那算什么?别总想着用你那套标准来衡量一切。」 「我的标准不过是极其普通的标准罢了。」 「我知道。」 而且我也知道,那正是我最厌恶的东西。 「明明心里清楚却还要反抗。你不觉得这太幼稚了吗?」 秋山伸手触碰了一下眼镜的鼻梁架。 这家伙用眼镜矫正的恐怕不是视力,而是他自己吧? 他就是这样一个极端的人,甚至会让我产生这种妄想。 他眼中只看得见被矫正过的美丽世界,多余之物一概不入法眼。 他已经忘了,一旦摘下眼镜、眼前就会铺展开一片模糊而难以捉摸的世界,而那才是世界的真实样貌。 秋山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向那个女人。 面对秋山那副典型的优等生式责备目光,女人显得有些尴尬、只得扯起一边嘴角笑了笑。 「是你的女朋友吗?这个时间还被你带着到处乱转,她看起来挺困扰的吧?」 随口胡诌。 在这家伙心里,大概觉得根本不会有人心甘情愿跟我交往吧。 「又不是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 「只是萍水相逢的女人。正打算去上床呢。对吧?」 「诶?」 女子面露难色,露出了困惑的笑容。 面对这样的问题,她理所当然无法点头回应。 我从余光里瞥向秋山,暗自窃笑。 啊,瞧,根本藏不住。 那厌恶的神情中,分明浮现出了对我这种能拥抱女人的男人的嫉妒。 像他这种洁癖的人,就算指明他内心的欲望,恐怕也是绝不会承认的吧。 「你……居然能如此厚颜无耻地说出这种毫无伦理观念的话。」 「你是在羡慕吗?」 「……我早就知道你性格恶劣。但能不能问你一件事?你一直都在做这种勾当吗?」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啊啊,糟糕。 吵死了。 这家伙的锁链声吵得要命。 「惯犯啊。不仅如此,就算对方不同意我也照做不误。要不要我也教教你怎么搞?在交友软件上改个年龄注册一下,简单得很。什么狗屁学习,到时候你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只要顺从大脑分泌的快感物质去活,动物就都能获得幸福。」 秋山沉默不语,抬头瞪视着我。 「………… 那个,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啊」 我已经对那个女人失去了兴趣。 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就这样跑开、逃走了。 比起我来,秋山更是一直在注视着那个女人的背影。 「矢原君」 秋山依然注视着远方,开口说道。 「什么事?」 「我认为不该随意对他人的思想指手画脚。但对于你,似乎不能坐视不管。」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那声音正对我低语。 杀。 杀。杀。杀。 是时候跨越那条线,去往杀人者的世界了。 除此之外,已别无他路。 秋山秀一,这个人被我深恶痛绝的枷锁捆绑得比谁都紧,却不仅不觉痛苦、反而乐在其中的变态。 再没有谁比他更能象征这道枷锁了。 多么……合适的祭品啊。 「说教吗?行啊。既然要说,就去个没人的地方吧。」 「哼,正合我意。唯独这次,我也不希望有任何人来插嘴。」 「是啊。我也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直到一切终结。 与东京不同,这座地方城市只要走上几步,高楼大厦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稻田和荒芜的空地。 穿过一家自带宽敞停车场却已倒闭的便利店,后方矗立着一座同样废弃的工厂。 我不知道这里以前是做什么的、也并不感兴趣,但那股挥之不去的油垢味与铁锈味,营造出一种令我心生好感的地下氛围。 我将手搭在不知原用途为何的铁制冲压机上,掌心传来一阵仿佛连皮肤都会被粘住的冰冷。 「亏你能找到这种地方。」 「我说过会攻击你吧?所以有必要让你认认这种地方。」 秋山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话虽如此,亏他真敢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跟到这种地方来。 难道他就想象不出自己会遭遇危险吗? ……大概是想象不出吧。 我确实见过那样的受害者。 那些人毫无根据地深信着,唯独自己绝不会被卷入那种能上新闻的案件中。 这家伙也是其中一员。 不仅如此,这家伙恐怕光是看到同学抽烟,都会大受打击吧。 「所以呢?我洗耳恭听你的说教。」 「在那之前,能不能先把灯打开?太暗了,我连你的脸都看不清。那样的话,我觉得交谈也就失去意义了。」 看着我的脸说话,难道你真的以为,那些陈腐的说教能打动我的心吗? 「我还以为是谁带了提灯进来……」 我眯起眼睛寻找电池式提灯,最后在烟蒂旁发现了它。 打开开关,秋山的身影在昏暗中模糊地浮现出来。 「既然都把我引到这种地方来了,你应该也有几分听我把话说完的打算吧?」 我拼命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秋山这家伙,别说被杀掉了,恐怕连自己会遭到暴力对待的可能性都未曾考虑过分毫。 他的脑子里,一定正浮现着那种傍晚四点左右重播的、不痛不痒的青春剧画面吧。 家庭环境复杂的、可怜的不良少年,被理解者的真诚举动所打动,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真是个精彩的故事。 我并非在冷嘲热讽,而是真心觉得,如果这世上到处都充斥着这种电视剧般的桥段就好了。 但就我看过不少不良少年的经验而言,人渣从根子上就是人渣。 那是从基因里就带出来的残次品。 他们全都是些缺乏智力、共情能力、敬畏心以及想象力的家伙。 话虽如此,这家伙既然能跟到这里,想必也有着能说服我的自信。 我倒是挺想听听他那所谓的杀手锏。 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他能让我洗心革面。 「首先我想问你。你觉得维持现状的生活就好吗?」 「怎么可能。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改变啊。」 没错,哪怕是此时此刻。 无论如何,我就快要改变了。 虽然完全不知道会向着什么方向改变。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坦率一点?在我看来,你绝不是个头脑迟钝的人。这是我的真心话。只要找到目标,并付出适当且正确的努力,你就能脱胎换骨。虽然现在的你被眼前的享乐所左右,但只要目光放远,你应该不会输给那些无聊的诱惑。」 被这个比谁都近视的家伙这么说,我不禁失笑。 「难道你觉得,只要像你一样成绩优异,人生就能豁然开朗吗?」 「不一定非要是学业。只要能找到一件让你全身心投入的事情,那就足够了。仅凭这一点,人生就能开辟出新的道路。你也一定能找到让你为之着迷的事物。」 「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 「真的吗?比如橄榄球,或者拳击之类的运动怎么样?」 令人作呕。 他该不会真的参考了那些老掉牙的电视剧,把不良学生全都一概而论了吧? 想象力匮乏到这种地步,连他成绩优秀这一点我都开始怀疑了。 「如果将来有了想做的事,能从越多的选项中进行抉择就越有利。而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正在减少那些选项。」 「笨蛋。如果仅凭未来的可能性就能努力下去,人从一开始就不会变成这副德行。」 「不要对自己绝望。必须去想象未来,向前迈进!」 没想到,这番话竟然完全无法引起我内心的共鸣。 这家伙说的话,大概并没有错吧。 如果换个人来说,或许还能触动人心。 然而,这些话语中毫无分量可言。 说话者本人根本没有实感。听起来简直就像在朗读什么《不良少年改过自新手册》一样。 这百分之百是拾人牙慧的陈词滥调。 这声音,简直就是镣铐的声响。 我确信,这家伙的思想与我的思想如同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那道枷锁。我可敬谢不敏,绝不想被那种东西束缚住!」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啊,已经忍无可忍了。 杀了他。 再也听不下去了。 杀了他。杀了他。 剖开这家伙血肉的时候,我的明天也会随之开启。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这种地方我受够了。 我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连惨叫声也传不出去。 这家伙临死前的哀嚎,将成为只属于我的甜美赞歌,掩盖掉锁链的声音。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鲜血四溅。 我不知道世界会如何改变。 但至少,这黑白的世界会被染上一抹鲜红。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枷锁?哪里有什么枷锁……矢原君,你在说什么呢?」 他环顾四周,皱起了眉头。 「就当是给你的临终赠礼,我来回答你吧。」 「……矢 原 君?」 「是锁链。束缚我们的既成观念。无聊的定义。本无秩序的法则。强加于人的伦理观。那声音吵得人心烦。我一直都想逃离。而逃离的手段就是杀人。也就是说,那声音,等同于我杀人欲望的鸣响。」 从口袋里掏出蝴蝶刀。 手腕轻轻一抖,刀刃便如飞鸟般弹射而出。 「我已经没必要留在这里了!」 对于杀人,心中并无抵触。 手感瞬间顺着刀柄传了过来。 那肉体比想象中还要柔软,刺入时的阻力小得让人觉得不够真切。 缺乏实感。 「没必要留在这里了……吗。」 滴答、滴答,红色的液体不断垂落。 说起来也真是不可思议。 血液明明始终流淌在人的体内,却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被意识到。 灯下黑便是如此。 我们所能意识到的事物并非有限,而是在「认定其有限」的过程中逐渐消逝。 「——唯独这一点,我也深有同感。」 那抹笑意中究竟包含了怎样的感伤? 我想,大概就像一个孩子捣毁了蚁穴,随后一门心思地碾死从里面爬出的蚂蚁时,所获得的那种成就感吧。 「你是个没有生存价值的人……不,你是死有余辜的害虫。」 秋山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冷冷说道。 刀刃被拔了出来。 正在流逝——血液——生命——从胸口 。 秋山反扣住我的手腕,将刺入的匕首从胸口拔出,随手扔在一旁。 原本被堵住的液体瞬间向外喷涌。 红色的液体从我口中溢出。 无论是什么东西在体内逆流,滋味总归是不好受的,我如此想着。 「你太小看我了。难道你以为,我会不明白被带到这里的意义吗?」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秋山是个异常的人。 「在打开提灯开关的时候,你就该察觉到的。那是我为了看清你的行动,才让你点亮的。」 谁都或多或少地意识到,自己正被某种东西束缚着。 即便看不见锁链,也一定会在某些时刻感到窒息。 但秋山身上没有这种感觉。 他从不怀疑自己的世界,也从不怀疑对自己而言正确的事,对他人而言也同样正确。 作为一名过于完美的优等生,秋山的行为从未受到周围大人的责难。 正因如此,他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自己的一举一动皆是真理。 那也是异常。 「我深知你对杀戮心存憧憬。而通过这次对话,我发现你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因此,我判定必须将你排除。」 秋山拥有一种被社会视为正确的思想。 然而,任何人的齿轮都会出现偏差。 起初,那或许只是微小的错位。 本来,应该有人能察觉到这种偏差并予以指正。 但正因为秋山表现得太过优秀,所以从未有人对他指手画脚。 齿轮逐渐朝着秋山所期望的方向崩坏。 当这种偏差演变到如今这般致命的程度时,即便有人察觉并指出,秋山也早已不再是那个能听得进劝诫的人了。 唯我独尊。 没有人比秋山更配得上这个词。 我本该理解这一点的。 「你刚才说那是黄泉路的谢礼对吧?看来,要送出这份礼物的,反倒是我这一方呢。」 秋山俯视着倒在地上的我,一脚踩在我的脸上。 「作为临终的礼物,我就告诉你吧。杀人真的能改变世界吗?这就是你一直苦苦追寻的答案。」 视野逐渐变黑,意识正在涣散。 痛觉已经麻木,感觉不到刀刃带来的剧痛,唯有那被掏空后的寒意挥之不去。 「答案是:不会改变。不,或许该换个说法?抱歉,你并没有什么参考价值。因为你不过是只害虫。杀死蟑螂时会有什么感情?你也是一样的。只会觉得恶心、仅此而已。」 世界的声音开始消逝。 正好,不必再听秋山的胡言乱语了。 坠入了虚无。 一切都消失殆尽。 最后剩下的,唯有思考。 假设、如果。 假设按照计划,我成功杀掉了秋山,我的世界会因此改变吗? 啊,因为已经走到了杀人前的最后一步,所以我明白了。 我能真切地想象出来。 即便我真的杀掉了秋山—— 世界也不会改变。 完全、不会改变。 这样想来,这样的结局或许也不算太坏。 这样想来,这样的结局或许也并不糟糕。 但是,我却在想。 假如我因为某种机缘巧合活了下来,那么,我绝对会去杀了秋山。 一定要杀了他。 而那,已不再是为了改变世界。 并非为了掩盖锁链的声响。 因为厌恶而杀戮。 任由憎恨的情绪驱使而杀戮。 最陈腐、最无趣的杀人。 没错。 我是一个平庸到连自己都会感到失望的人。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听得见。 本该什么都听不见的耳朵里、传来了声音。 我早就知道。 其实我早就已经察觉到了。 那阵刺耳的鸣响,并非他人的镣铐声。 那声音—— ——一直以来,都只是缠绕在我身上的镣铐声。 ──────────────────────── 香月美纪的封闭世界[I] 在喧闹的清晨教室里,我正和耕太君聊着天,他偶尔会将视线放空。 今天是6月19日。 距离谷原雅人的尸体被发现,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 杀人案,这桩大得不能再大的事件,在学校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然而,意外的是,这阵波澜并未持续太久,大约一周左右便平息了。 因为谷原君原本就是个无可救药的不良少年,虽说是同校学生,但在大家眼中,他是与自己毫无瓜葛的「特殊的人」。 「特殊的人」卷入了「特殊的事件」,这种认知足以让事件显得遥不可及,令人的关注度随之淡化。 就像即便有黑道成员被杀,大多数人也不会感兴趣一样。 学校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但凡事总有例外。 不用说,那个人就是耕太。 作为谷原君唯一的朋友,耕太君至今仍未走出他离世的阴影。 「凶手,好像还没找到呢。」 至少得让他觉得,我也在为谷原君的死而感伤,否则耕太也太可怜了。 「嗯,没找到。」 但是,以耕太的能力,应该已经察觉到我的感伤不过是「伪装」出来的吧。 可即便如此,耕太君还是对我点了点头。 ……坦白说,谷原君死了我并不觉得悲伤。 虽然确实觉得他有些可怜,但也仅此而已。 而且我觉得,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大概也抱着类似的想法。 就连谷原君的父母,看上去也并不难过。 他们甚至无法掩饰那种「麻烦货终于消失了,真是解脱了」的心情。 每一个人,都在脸上挂着比我拙劣数十倍的、浮于表面的悲哀。 耕太君似乎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虽然他极力不在态度上表现出来……不,以耕太的性格,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你……」 「……嗯?」 反应慢了半拍。 最近一直都是这种状态。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再让耕太去想谷原的事情了。」 「为什么?」 「或许,会有危险。」 耕太愣住了,吃惊地圆睁着双眼。 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但是,耕太的状态确实在时刻发生着变化。 而无论怎么想,原因都出在谷原身上。 死者是无法施展魔法的。 但在临死前的那一刻,人类所携带的魔力最为浓郁。 为了将那份生命残留在某人体内,他们会发动「融合」魔法。 在将死之人面前,人会变得毫无防备。 无论对方是怎样的罪人,都会宽恕其一切,丧失抵抗力,必然会留下影响。 视对方的情况而定,甚至会无条件地接纳死者的意志,与其「融合」。 那种感觉,或许与继承故人的遗志十分相似。 谷原君毫无疑问给耕太君留下了某些东西。 如果是普通人,即便发生了「融合」,也会只抽取对自己有利的部分,所以本人并不会因此改变。 但偏偏那是耕太君。 作为「迟钝」之极致的耕太君,不仅察觉不到自身的改变,甚至连善恶都不会去考虑。 因此,他很有可能将谷原君那些危险的思想,就那样原封不动地「融合」掉。 事实上,已经出现了这种征兆。 「最近,我的魔法效力正在减弱。」 本应是无属性的耕太君,正逐渐向其他属性转变。 他正在脱离我的属性。 至于那所谓的其他属性——不言而喻,正是谷原雅人的属性。 照这样下去,最坏的情况是,耕太君会变成像谷原君那样强大而邪恶的魔法师。 「各位同学,铃声响了。请回到座位坐好。」 铃声响起的瞬间,班长发出了号令。 这是这个班级特有的惯例。 我一边心生厌烦地看向委员长,不知为何,他正一脸不悦地盯着我。 是想叫我快点离开教室吗? 「……那个,那就这周日见咯。」 「嗯」 这周日,之前因为谷原君的事件而延期的家访就要在我家进行了。 在那之前想出解决办法吧。 应该不用太焦急。 对方虽然强大,但终究是死者。 只要不再继续让他沐浴魔力就行了。 「再见啦,拜拜。」 我尽可能笑得可爱些,朝对方挥了挥手。 笑容拥有一种强制感化对方的力量,所以我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微笑。 我的房间。 那是属于我的领域,是结界之内。 也是我的魔力增幅最强的地方。 在那里,应该有几种手段可以解除谷原君施下的魔法。 回到教室后,我假装盯着黑板,脑子里却在想着耕太君。 我试着重新分析一下柊耕太这个人。 耕太君的魔法抗性很弱。 他会毫无抵抗地接纳魔法。 究其原因,在于耕太君并不打算拥有属于自己的属性。 耕太君真的是在得过且过地活着。 他在每一个瞬间改变自己的属性,敷衍了事地应付过去。 这样的人绝不在少数。 说起来,曾经的我也是如此。 然而,即便如此,大多数人也不会忘记自己的属性。 哪怕表面上在配合对方,对于自己属性内无法接受的事情,还是会选择拒绝。 但耕太君却并非如此。 他不仅在表面上、甚至在那一瞬间的内心深处,都会全盘接纳对方。 我最恐惧的,莫过于他会将那些被他容纳的属性、就此定型在自己身上。 至今为止,耕太君的属性一直没有定型,我认为这简直是个奇迹。 而证据就是,耕太君已经开始染上我的属性了。 属性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家庭环境。 在幼年时期,家族之间便奠定了属性的基础。 无论是迎合父母、还是反抗父母,属性都是在那个阶段形成的。 然而,耕太君却因为某种原因,未能形成人格的基石。 他没有受到来自家庭的影响。 至于其他属性未能定着的原因,或许也可以归结于他除了家人以外,并没有与他人建立过深厚的关系。 事实上,以耕太君的性格,即便能交到朋友,恐怕也交不到挚友或女朋友。 人与人之间若要建立深层关系,必须敞开心扉、展现内在。 然而耕太君并没有可以展示的内在。 他是空洞的。 这种深层关系根本无从谈起。 尽管耕太君自己并未察觉,但他似乎也隐约意识到自己无法构建深厚的人际关系,因此一直刻意与他人保持距离,避免过分亲近。 这是前提。 在此基础上,我要思考如何将其从谷原君的魔掌中解救出来。 有必要仔细审视耕太与以往相比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理解这一点,并揪出他原本不具备的性格特质、加以矫正,使其恢复原状。 只要能做到这些就好。 违和感确实存在。 可是,具体是在哪里呢? 为了集中思考,我死死盯着自动铅笔的笔尖。 漫画里常有为了集中精神而闭上眼的桥段,但我的做法恰恰相反。 我会用力睁大双眼,总之先盯着一点看。 如果是带有自己魔力的东西就更好了。 这支每天都握在手里的自动铅笔绝对没问题。 盯着看久了,笔尖的轮廓就会烙印在视网膜上。 以此为信号,思维便会变得敏锐起来。 然而,在这一过程中背部被反复戳弄、自然是没法集中精神的。 「真是的,干嘛啦,早由利?」 我用老师听不见的音量嘟囔着,回过头去,瞪了一眼正戳着我后背的早由利。 拉直后染成茶色的长发,故意遮住双手的肥大毛衣,短裙下露出的则是自她公认的美腿——这位正是我的同学,种冈早由利。 从她那看起来有些强势的吊梢眼中,能窥见其坚定的意志与自信。 入学第一天,我就看出她会成为班级的中心人物,于是立刻便与其打好了关系。 万幸的是,早由利的性格很讨人喜欢,也不是那种会欺凌别人的人。 多亏了她,即便是自称魔法使的我,也能过得如此开心。 「从刚才起你就没动笔做笔记,是在想事情吧?」 她说着,不知为何露出了坏笑。 「而且,是在想男人的事吧?」 ……嘛,虽然被你说中了。 「看来是被我说中了。难不成,是被牧野君告白了?」 「……牧野君?」 这个名字,我甚至连想都没想过。 「诶,不是吗?对方喜欢美纪表现得那么明显,我还以为他终于跟你表白了呢。」 听她这么一说,我下意识看向牧野君的座位。 不知是不是他刚好也在看我,视线撞了个正着,我们便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牧野君确实跟我挺熟络的,但……真的是那样吗? 「说到底,大家不都知道我正在和耕太君交往吗?」 「是那个吧?假面情侣对吧?为了让男人们退散,才随便找了个男的假装在交往吧?毕竟不管怎么看,那家伙都是个配不上美纪的阴沉角色。」 虽然并不是那样,但两人并非普通情侣也是事实。 可要是被深究其中缘由会很麻烦,于是我便暧昧地笑了笑、敷衍了过去。 她还是在背后戳戳点点、试图继续纠缠,但我决定不予理会。 早由利这家伙真是……或者该说女高中生这种生物,总是动不动就想聊恋爱话题。 我觉得她们真是中了一种极其肤浅的魔法。 耕太君。 耕太君、耕太君。 我想拯救他。 无论如何都要救。 终于到了期待已久的午休时间。 在中庭里,我们像往常一样各自吃起面包。 至于手作便当,鉴于第一天的失败,我决定等修行一番后再来一雪前耻。 虽说在那之后我也只练习过一次……但总会有那一天的! 由于一直虎视眈眈的谷原君不在了,我原本还担心那个叫山崎的人会不会再来纠缠,但事件曝光两周以来,他一次都没有露过面。 到了午餐时间,我决定改变早上的态度。 为了找出那种违和感,我想看到耕太君尽可能自然放松的状态。 为此,最好不要表现出担心他的样子,而是像往常一样开朗地与其相处。 以耕太君的性格,无论他因谷原君的死而多么消沉,只要我主动引导,他一定会配合我的态度,像平时那样与我交谈。 正如我所料,耕太君表现得很自然。 我们谈笑风生,其间我不时单方面地拍拍他的后背或肩膀,通过肢体接触进行交流。 「说起来,美纪同学果然还是会收集蜥蜴尾巴、或者差遣黑猫之类的吗?」 话赶话说到这儿了,耕太君应该并没有什么深意。 「不会吧。我尽量不去拘泥于形式。虽然举行仪式确实偶尔能增强魔力。」 「看来你也不是为了魔法什么都愿意做啊?」 我一时语塞。 察觉到我态度的转变,耕太露出了担心的神情。 「嗯。因为如果做得太过火,有时候会收不回来的。」 ……没错。 自从「那次失败」之后,我就一直在克制魔法的力量。 与那时相比,现在的我不仅是个常人、魔力也衰退了。 「你真正想守护的真的是‘光’吗?……呵、你敢断言不是吗。你强行染指‘光’、试图去守护的,其实是你那浅薄脆弱、封闭自固的世界吧。」 我想起谷原雅人对我吐露的那些话。 我无言以对。 因为,我无法挺起胸膛去反驳。 即便到了现在,我依然没有信心去确定,用自己的魔法将耕太染上色彩是否真的正确。 「收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见我沉默不语,耕太像是为了替我解围一般、开口问道。 由此,我拼命挤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你应该明白,想要融入主流社会其实是件挺不容易的事吧?你应该也知道,这其实并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吧?」 「是啊。我妹妹现在就不肯去学校,亲戚里也有闭门不出的,我确实深有体会。」 「是这样啊。」 就连耕太君都这副德行,他妹妹的情况也着实令人担心,但先不提那个。 「魔法这种东西,越是退缩进封闭的世界里,就越能发挥出力量。所以一旦完全融入社会,就没法使用了。可要是把重心全部放在魔法上,自己那封闭的世界就会变成一切。在旁人看来,那不就是个怪人、疯子了吗?」 「就像松见前辈那样?」 「……啊,或许吧。」 我曾从耕太君那里听说过关于松见莉莉子的事。 她所使用的「扫描」,虽然超出了我所掌握的魔法范畴,但多少还是能解释一二的。 固定住瞳孔使其不再转动,发出如机械音般的怪声。 那种离神状态,是依靠自我催眠达到的究极专注,是用来开启魔术回路的仪式。 原本要进入那种状态,通常需要画魔法阵或自残等大规模的准备工作,但她并不需要。 这大概是因为,她在日常生活中就对那份魔法深信不疑吧。 松见莉莉子与一般社会处于隔绝状态。 所谓的‘一般世界观’,不过是一种相当暧昧且拙劣的魔法。 而且它并无多大魅力。 人们深知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出人头地,最终会在不被任何人铭记的情况下悄然死去。 正因为缺乏魅力,人们甚至会产生想要主动将其舍弃的冲动。 在其他那些同样敷衍了事、如邪教般可疑的魔法面前,‘一般世界观’往往会毫无抵抗地被排挤到一旁。 松见莉莉子是一个抛弃了普世价值观的人。 「美纪同学,你认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吗?」 我认识。 除了松见莉莉子,我还认识其他人。 而将局面推向这一地步的,并非他人、而是我自己。 「没,只是作为知识了解过而已。」 我撒了谎。 现在的我,还没有解释清楚的自信。 「是吗」 耕太君能轻易看穿谎言。 想必这个谎话也已经被他识破了。 但是,不去追究对方在撒谎,这才是耕太君。 不过── 违和感。 那种一直在寻觅的违和感,此刻就在这里。 「美纪同学,你怎么了?」 耕太君正担心地注视着我。 他怔怔地看着我,仿佛要窥探进我的内心深处。 就是这个。 就是这种眼神。 这是以前的耕太所不具备的眼神。 他在分析我的反应。 耕太很擅长理解他人。 但他不会去思考深层的原因,只是单纯地理解事物的现状。 正因为不去思考,他才不具备任何属性。 「美纪同学?你到底怎么了?是我做了什么吗?」 我认得这种眼神。 曾有一个人经常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是一个自称为「俺(おれ)」的人。 ── 谷 原 雅 人 我伸手触碰着脑后束发的发圈,那是一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红色橡皮筋。 它本身不过是随处可见的市售普通货色,但由于它几乎每天都束缚着人体中魔力最充盈的头发,如今已异化成了某种特殊的存在。 若是落在识货的人眼里,想必能看到它正散发着橙色的微光吧。 挣脱束缚的方法是存在的。 为了耕太,我已下定决心,要以最有效的方式使用这根红色橡皮筋。 可是,为什么呢? 明明是为了耕太才这么做的,我却产生了一种如似背叛般的负罪感。 ──────────────────────── 柊耕太的封闭世界[II] 一边把教科书塞进书包、一边回想着中午的事。 那时候美纪同学的样子总觉得有些反常。 撒谎倒也无所谓,毕竟谁都有不想说出口的事情吧。 可是,为什么唯独对我,露出了那种近乎胆怯的态度呢? 是我出了什么问题吗? ……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美纪同学也说过,魔法的效力正在减弱。 毫无疑问,变化正在发生。 但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我并不清楚。 说到底,我甚至连自己是个怎样的人都不知道。 而且——无论我是一个怎样的人,都无所谓。 当我起身准备回家时,那位曾让我一度误以为已被杀掉的人,向我搭了话。 「柊同学。我有件事想问你,可以吗?」 结果,那天秋山君似乎只是身体不太舒服。 但他找我会有什么事呢? 至今为止,我还没怎么正经和他交谈过。 而且,总觉得秋山君最近的状态变了。 不知是不是没休息好,他眼下带着黑眼圈,皮肤也很粗糙。 眼神中透着一股浑浊而锐利的目光,与以往那种优等生的印象有些出入。 「我可以认为,谷原君生前和你关系最好吗?」 「诶?……算是吧。」 「这对你来说,真是太不幸了。」 或许并无恶意,但他特意强调了范围。 事实上,会因为雅人的死而感到悲伤的人,大概只有我一个。 了解了那种状况后,我再次醒悟了。 雅人的杀人欲望是真实的,而且他真的打算付诸行动。 自从雅人死后,我一直在思考,行凶时最大的障碍究竟是什么。 是良心?伦理观?抵触感?恐惧心? 还是对未来的负面影响? 思考的结果是,我认为都不是。 那些能在内心消解的东西,只要陷入自暴自弃的状态,就不再是障碍了。 在实施杀人行为时,最大的障碍往往是那些仅凭个人意志无法左右的部分。 换言之,就是环境。 凶残的罪行不仅会毁了自己,还会让亲属也遭受社会性制裁。 即便未成年,姓名也会被疯传,家庭住址会被人肉并曝光在网上。 加害者家属非但得不到同情,反而会被视为承担连带责任的对象。 这些后果是显而易见的。 雅人并非那种不顾家人、缺乏想象力的人,他也具备共情能力。 他并不是那种天生的连环杀手。 正因如此,雅人才亲手构筑了那样一个环境。 一个即便犯下命案也不会感到多么愧疚的环境。 一个周遭皆为敌人或路人的世界。 在那种环境下,谁都不为那场死亡感到悲伤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你想问的是什么?」 「啊,果然还是放心不下谷原君的那桩案子啊。」 「那是出于好奇吗?」 「不,更多是出于正义感。我也在想,自己能不能做点什么。」 秋山君的发言,听起来总觉得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样。 「谷原君在玩一些危险的游戏,这是真的吗?呃……我指的游戏是广义上的。就是那种足以成为卷入案件的理由。你看,写真周刊志上不是刊载了各种各样的传闻吗?」 虽然真伪不明,但有几本杂志上确实刊登过雅人吸食觉醒剂、斡旋未成年人卖淫,以及与反社会组织有往来等报道。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保持沉默,这时秋山君凑近了。 「你对此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关于兴奋剂的事我倒是听说过。但是,和暴力团有往来、或者是牵扯进卖淫组织之类的,我并不知情。他身上完全没有那种气息。我觉得那些可能只是谣言。」 为了营造杀人的环境,雅人曾刻意散布过这类疑云,以此作为铺垫。 「你和谷原君不是经常在一起玩的伙伴吗?难道你没有被他带进那些不良圈子里去吗?」 「是啊。他从不主动约人出去玩,不劝烟、甚至连午饭都不曾一起吃。离得近了就聊上几句,时机凑巧就一起回家。但是,他绝不强求,也从不主动邀约。大概就是那种感觉吧。」 那次深夜被叫去公园的事,因为容易引起误会,想来也没必要特意提起。 「我想,如果我开始表现出不想搭伙的排斥感,对方应该也就不会再来搭话了。」 「唔……」 他的神情透着几分不满。 难道这不是他所期待的回答吗? ……这个人,究竟在期待着什么呢? 「那个,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我觉得秋山君并不是真的想打听案件本身。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秋山君把手抵在下巴上,回答道: 「我认为谷原君被杀的原因,是因为他插手了某些危险的事情。既然如此,作为朋友的你,也有可能会遭遇同样的境遇——我不禁产生了这样的念头。是我多虑了吗?」 原来如此。 这种违和感,是因为我觉得比起雅人、他更像是在打探我的事。 「没错,我是在想——」 「——会不会存在某种情况,即便你被杀掉也不足为奇。」 什么? 此刻,一种极其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那已不仅仅是先前的违和感,而是一种令人不适的感觉。 「……发什么呆呢,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秋山君有些诧异地皱起眉头。 「朋友变成那样,也难怪他会心力交瘁。眼底都有黑眼圈了。」 看来他也没意识到自己有黑眼圈。 秋山君对雅人的死,是否也有什么心结? 所以才会问出这种话吗? 可是,为什么曾经水火不容的秋山君,会因为雅人的死而感到忧心忡忡? 处处都透着违和感。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正处于沉思时、一声肆无忌惮的大喊声传了过来。 「喂,秋山在吗?」 从前门探出脸来的,竟然是那个纠缠过我和美纪同学的、叫作山崎的男人。 我不认为秋山君会喜欢和山崎这种类型的人交往。 事实上,他此刻的表情已经扭曲到了极点。 「那么,柊同学。请务必多加小心。」 秋山有些尴尬地举手示意,随后转过身去。 「那个,你没事吧?是不是被那位前辈胁迫着交往的?」 「嗯,不……。虽然像这样被他找上教室确实让我很困扰……但还不至于让你担心。」 他快步走向山崎。 两人交谈了几句后,秋山君便在前面领路、一同离开了教室。 总觉得透着股不寻常的火药味。 但既然秋山君并没有向我求救,我也无从插手。 况且,如果可以的话,我既不想被卷进去、也不想帮他。 雅人的尸体被丢弃在深山之中。 根据司法解剖的结果,死因是利刃刺中心脏导致的失血性休克。 尸体被发现时,推测已死亡一周左右,作案时间被定在5月25日至28日之间。 难怪6月2日那天松见前辈无法「接收」到雅人的信息。 因为那时,雅人不仅不在这个城市的「接收」范围内、甚至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据称搜查陷入了僵局。 首先,杀人现场尚未明确。 雅人的交友关系也几乎一无所知,无法锁定有作案动机的嫌疑人。 那些曾和雅人一起玩过的群体,甚至连他的名字都叫不上来。 据说是最后与雅人有过接触的一名公司女职员,在镜头后隔着马赛克表示,雅人在车站前单方面向她搭讪。 她说雅人当时言行异常,甚至还出言威胁「杀了你」之类的话。 由于这些反常举动,人们开始推测他生前是否使用了觉醒剂[1]。 但事实并非如此。 自从那天雅人被松见前辈「扫描」过后,我就亲眼看着他变得不正常了。 媒体上也有传言说,是他自己主动投身于危险之中的。 但如果雅人真的自暴自弃到会做出近乎自杀的行为,那他一定会去杀人。 作为掌控着雅人的我,对此深信不疑。 雅人的杀意绝不会指向自己。 那些杀意既指向他人又指向自己的人、不过是轻视生命罢了。 正因为雅人敬畏生命,他才会对杀人抱有一种近乎憧憬的情感。 被杀这件事,对雅人来说应该是意料之外的。 比如,凶手是某个熟识的、意想不到的人? 至少凶手绝非此道高手。 雅人的尸体被草草遗弃在山中,以至于像这样被发现了。 由于甚至没有伪装成自杀或意外的痕迹,案件被断定为杀人事件、并决定进行司法解剖。 因为一直在想事情,打扫卫生就耽误了。 美纪同学似乎也被朋友叫走了,已经回家了。 独自一人,走到了校门口。 比起事件刚爆发的时候,围堵在这里的媒体记者已经减少了许多。 与其说世人关心雅人为何被杀、被谁所杀,倒不如说他们开始对他生前的恶评产生了兴趣。 不过,雅人作为受害者这点毋庸置疑,因此主流媒体似乎并未大肆报道那些与案件本身关联不明的、关于雅人个人作风的问题。多亏于此,现在聚集在校门前的,尽是些透着股可疑气息的八卦杂志记者。 「……那个。」 身后传来了搭话声。 我本以为又是那帮媒体,正打算无视并走过去,却在慢了半拍后意识到对方的语气显然并非如此、于是回过头去。 那是个外校的女学生。 长相平平,并没给人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她神情阴郁、眼神局促地上下浮动、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但不知是否是习惯使然,唯有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这里……就是谷原雅人以前就读的学校吧?」 「是没错。」 「果然是啊……」 女学生就此噤了声。 显然还有下文,但她正犹豫不决。 我观察着对方的面孔,试图辨认是否以前见过,但果然还是毫无印象。 「抱歉,就这些。」 结果,那名女学生终究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 她低垂着头、匆匆离去。 是怎么回事? 难道她是雅人的熟人吗? 可那样的话,她的举止也未免太可疑了…… 我对她那令人费解的行为感到纳闷,歪着头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 忽然,在她的身旁,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娇小背影。 松见璃璃子。 ——对了!如果是松见学姐的话,说不定会知道些关于那起事件的线索! 我脑中灵光一闪、急忙朝着那个娇小的背影跑去。 「松见学姐!」 不知为何,松见学姐一直挺中意我的,我想她一定会再次对我露出那熟悉的笑容。 我当时是这样想的。 「…………」 然而松见前辈别说对我露出笑容了,甚至连头也不回一下。 即便走到跟前去窥视对方的脸色,也依然无视了我的存在,只是自顾自地慢吞吞的走着。 「……前辈?」 我心想她或许还没察觉到我,便伸手碰了碰对方的肩膀。 松见前辈这才终于看向我的脸。 然而,她那如能面[2]般毫无波澜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我想起松见前辈在说明完雅人的扫描情况后,便呕吐不止并当场倒下的情景。 是身体还没恢复吗? 还是说,她其实在生我的气——气我当时比起照顾她、反而先一步退缩了? 松见前辈身上感受不到一丝生命的气息,简直就像真的变成了一台机械。 「前辈,是我。我是柊耕太。」 「………嗯」 听到我的名字,对方终于有了些许反应、眉头微微动了动。 「柊……君?」 「是我!是柊耕太!我有话想问你!」 「柊君……白色的柊君……」 松见前辈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但眼神却似乎没有焦点。 「不是」 「诶?」 「不对。你不是柊君。」 「学姐,你在说什么呢?我就是柊耕太啊。」 然而,松见学姐似乎根本没在听我的反驳。 她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再次慢吞吞地迈开了步子。 我本想叫住她,但看她的样子实在有些反常,便作罢了。 反正以她今天的状态,恐怕也没法进行正常的交流。 叹息。 ——说到底,终究只是「工具」吗。 我自嘲地笑了笑,抬起头来。 刚一抬头,我不禁吃了一惊。 因为秋山君正站在近旁、正瞪大双眼看着我。 「诶?什么……?」 「你和松见璃璃子也很亲近吗?」 他目不转睛地听着、像是要从话语里抠出什么来。 「算不算亲近……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确实说过几次话。」 秋山君凝视着松见前辈慢吞吞走远的背影。 他的表情明显因厌恶而扭曲着,看来是打心底里讨厌松见前辈。 「那个……那位金发前辈找你,已经没事了吗?」 然而他并未回答,只是带着一脸厌恶、反用一个问题回敬了过来。 「你是不是有那种喜欢和这类人纠缠不清的癖好?」 「这类人?」 「虽然说得难听点,但都是些有问题的人。松见璃璃子、谷原雅人,还有香月美纪也算在内吧。」 「我并没有刻意去和奇怪的人交往…… 「但你和那种人走得格外近。而且除了她们,你也没有其他亲近的人了。」 对方毫无顾忌地吐露着失礼的言辞。 「虽然我确实没什么亲近的朋友……」 「你是想说,你并非刻意在和那些有问题的人往来?还是说,对这种人而言,你身上有着某种魅力?」 是焦躁、还是焦虑? 秋山君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显然和平时的他判若两人。 或许是他自己也察觉到了失态,轻轻舒了一口气、让表情重新变得柔和起来。 「抱歉,我好像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别往心里去,大概是受了那起事件的影响,神经有些过敏了。」 秋山君说道。 「柊,我很担心你。」 再次。 又一次。 这种奇妙的感觉。 「担心是指什么意思?」 「嗯?我是指担心你会不会被卷进事件里。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意思?」 仔细想来,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然而,我心里很清楚。 这个人并不担心我的安危。 他厌恶我、且对我心存戒备。 这是欺瞒。 这副露骨到近乎扭曲的担忧神情,不过是贴在脸上的一层假面罢了。 秋山君隐藏了他的本质。 又或者,他对自己本质的真相并无自觉。 但在我眼中,已经能看透他那污浊不堪的本质,就像沼泽水面上漂浮着非法倾倒的废油。 啊,我终于明白雅人讨厌秋山君的原因了。 秋山君是和雅人截然相反的人。 雅人背对着这个世界; 而秋山君为了在世俗中左右逢源、可以面不改色地将他人踩在脚下。 「怎么了?」 秋山君的微笑扭曲着。 不、那表情分明与刚才并无二致。 然而即便模样相同,一旦看穿了本质,其含义便截然不同了。 只要剥开那张脸的一层薄皮,邪恶的内在就会暴露无遗。 在那双此前只觉得充满理性的眼镜后的纤细双眸中,如今只能感受到冷酷的邪恶。 为了自己,这个人一定能面不改色地作恶。 这简直就像是一幅错视图。 一旦那层曾经清晰可见的「优等生」假面剥落,就再也记不起最初看他的方式了。 如今再看他,眼里只剩下一个自以为是且残酷成性的灵魂。 笑容是嘲弄。 同情是谄媚。 温柔是阴险。 「……那,我先回去了。」 我像是逃跑一般、离开了秋山君的面前。 这种感情,究竟是什么? 这是前所未有的情感。 我从未对自己或他人产生过这样的情绪。 而且,这种感觉如此强烈,甚至让我的大脑感到一阵阵迟钝的刺痛。 我感到困惑。 简直不敢相信,我竟然会产生这样的情感。 然而,这种情感确实存在。 我对于秋山秀一—— ——深恶痛绝。 「……所以呢,温泉上空那些闪闪发光的。我们之前听说附近有萤火虫,就特别兴奋,觉得肯定就是萤火虫没错了。可后来总觉得有点不自然,很快就发现不对劲。那你猜,那团光到底是什么?」 周日,我如约来到了美纪同学的家。 我曾以为美纪的房间会被各种魔法相关的物品塞满,透着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但事实并非如此。 书架上仅有几本魔法相关的书籍,房间整体以自然白为主色调,对于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显得有些简朴,没什么装饰感,反而给人一种健康阳光的印象。 说起来,美纪小姐虽然五官生得华丽夺目、却总是素面朝天,私服也多是自然休闲的风格,从不穿那种引人注目的打扮。 「你猜怎么着!那道光其实是手机相机的闪光灯啦!露天浴池上方正好是男生的房间,那帮男生聚在一起搞起了摄影会呢!简直差劲透了对吧!所以遗憾的是,我的娇嫩肌肤已经被那群蠢男生看光光了!不再是耕太君一个人的专属了哦!哎呀,耕太君真是太可怜了!明明一直满心期待着能成为第一个看到我裸体的人,连胸口和各种地方都期待得膨胀起来了,真可怜!……不过,这里有个让你安心的消息!我当时用浴巾把胸部以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美纪那开朗得近乎没心没肺的性格,总让人觉得与她的房间布置及穿衣打扮有些格格不入。 美纪同学在很大程度上是在勉强自己,有意识地塑造出这种性格。 虽然我被她那旁若无人的举止给骗了,但实际上美纪小姐很怕生。 如果不能在一定程度上把握对方的情况,她就无法果断采取行动。 入学之初她没有立刻找我搭话,或许也是因为一直在暗中观察。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甚至不惜勉强自己也要塑造出开朗的性格呢? 事实上,多亏了那份讨喜的劲儿,美纪虽然被当成怪人,倒也不至于招人讨厌。 我觉得她是为了享有这种便利,才会有意识地运用笑容。 这难道也和美纪小姐是魔法使有关吗? 「……耕太君,你没在听我说话吧?」 美纪同学有些俏皮地鼓起了脸颊。 「……抱歉。刚才在想些事情。」 平时话到这里也就结束了,美纪小姐却紧紧抿住了双唇。 我以为她生气了,便再次道歉说:「都说对不起了。」 过了一会儿,美纪小姐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那种眼神,我讨厌。」 「诶?」 「那个,你那种像是在分析一样的眼神、我好讨厌。」 美纪神情严肃地继续说道。 「我以前也说过,耕太君,你变得越来越难受到我的魔法影响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这个……是因为我已经习惯美纪小姐的魔法了吗?」 美纪摇了摇头。 「不对。你变得难以接受魔法,是因为耕太君的属性已经和以往不同了。你正开始染上除我以外其他人的属性,所以我的魔法才传达不到。……那个人是谁,你应该很清楚吧?」 「不……」 「你没自觉吗?……也是。耕太君这种人,怎么会有自觉呢。你连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都搞不清楚,当然察觉不到变化。那我就直说了吧。耕太君,你正逐渐染上谷原雅人的色彩。」 「雅人的……?」 「程度已经很严重了,连思考方式都变得越来越像。你那双仿佛在分析一切的眼睛,已经出卖了你。」 「可是,雅人已经不在人世了。根本不可能再受到他的影响啊。为什么事到如今才……」 「倒不如说正因为他已经死了……这方面的事情我下次再解释。听好哦,现在的耕太君,正在『召唤』谷原君。」 又一个新词出现了。 「你一脸没听懂的样子。不过,你并不想忘记谷原君,这点总没错吧?」 「那是当然的。」 雅人很快就会被所有人遗忘。 每一个人,甚至连雅人的家人在内、都无需刻意去遗忘,雅人就会自然而然地从他们的记忆中消失。 雅人与任何人都没有羁绊。 而这种环境,正是雅人亲手造就的。 所以,如果连我也忘记了雅人,那一刻,雅人就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一般,彻底消失。 正因如此,我的脑海中全都是雅人。 我依然与雅人相对而立。 「正因为太不想忘记,才将他唤至身边。这就是所谓的召唤魔法。」 「等等。我能使用魔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就意味着我已经继承了美纪同学的属性了吗?」 「不对哦。我说过魔法是任何人都能使用的吧?我也说过耕太君很有魔法天赋的吧?」 她确实说过这话。 「成为我的属性,就能理解并驾驭魔法。这和『能使用魔法』本身是两回事。比如谷原君,他曾是个强大的魔法使。但他无法操纵那股力量。那股如怪兽般强大的魔法,无论何时暴走都不奇怪。谷原君或许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影响力太大,才刻意避开与他人接触,以此来压制力量吧……」 为了布置好杀人的环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与将自身的影响力降至最低息息相关吧。 「耕太君他啊,很擅长模仿。而且,他能做到那种我从未见过的、超精密级别的模仿。不仅是属性,连器量都能复制。怎么说呢,就像是通过模仿击球姿势,连带着连比赛成绩也能一并模仿过来。你应该能隐约感觉到这有多厉害吧?同时也应该能感觉到这有多危险吧?……所以,为了封印住那种怪物般的魔法,我才试图将耕太君和谷原君分开。」 即便不通过「魔法」这种价值观去衡量,我也明白继续和雅人交往是很危险的事。 所以,我能理解美纪小姐的担忧。 「耕太君在进行召唤的第一阶段时,制造出了人工星灵体。……呃,简单来说,就是他在脑海中构建出了一个与谷原君一模一样的‘像’。关于这一点,你无法否认吧?」 无法……否认。 我脑海中的雅人形象已经鲜明到足以与他对话的程度。 「原本‘像’是不会有任何作为的。小说家即便在脑海里豢养着登场人物,也顶多被当成个怪人吧?但是,耕太君心中的谷原君的‘像’,却无视耕太君的意志、擅自行动了起来。它正从身体里满溢而出。我能看出来。」 我不禁盯着自己的手看, 当然,看起来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个动起来的谷原君的‘像’,正试图在耕太君身上定型并存在下去。耕太君在将其召唤之后,会被‘像’所附身。蛮名——虽然那类似于咒语,但只要你理解并说出口,耕太君就再也无法做回耕太君了。」 在通灵者的眼中,那大概可以被称作「附身」的状态吧? 「……我该怎么做?」 对我自己而言,无论那原本就不知是否存在的自我形象会变成什么样、根本无所谓。 但我知道,这对美纪小姐来说是件大事,她一定想要阻止。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帮帮她。 「耕太君什么都不用做。」 美纪紧抿双唇、神色中透出一股决意。 一股如光之漩涡般的能量,正从全身喷薄而出。 「我会让你停下来的。」 美纪小姐将手伸向脑后。 她的发丝轻盈地舞动起来,洗发水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 「原来解开头发后,意外地长啊。」我心中竟浮现出这样不合时宜的念头。 美纪小姐正取下那根平日里总用来束发的红色发圈。 为什么会这样? 视线仿佛被钉子钉住了一般、死死地固着在她的瞳孔上。 是看呆了吗? 还是被魅惑了? 大脑因此无法思考。 意识变得恍惚,仿佛陷入了酩酊大醉之中。 在我手足无措之际,美纪小姐凑近了我的脸。 而且,凑得极近。 ──唉? 我甚至连困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因为。 因为美纪小姐的唇、已经覆住了我的唇。 思绪愈发停滞,大脑的运作仿佛被按下了开关一般,被强制终止了。 眼前的画面,仿佛变成了极其遥远且与己无关的事物。 现实感正逐渐丧失,就好像自己已经置身于电视机的另一端。 然而,那触感却又是真实的。 美纪小姐的双唇很柔软、感觉很舒服。 美纪小姐移开了脸。 那股令人沉醉的感觉消失后,我才终于理解了刚才那个行为的含义。 ──kiss。 ——美纪亲了我。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的大脑仿佛急剧膨胀、快要炸裂开来。 脑袋像个脖子还没长硬的婴儿一样晃个不停、无法安定。 近在咫尺的美纪,在我的视线里却无论如何也对不上焦。 「耕太君还在动摇。是我让你动摇的,所以我要把你固定住。」 刚才亲吻过的双唇仅仅是微微开合、便透出一股妖娆的意味,令我感到一阵眩晕。 美纪同学将原本束着头发的红色发圈,缠绕在我的左手腕上。 发圈弹回时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啪嗒。 那声音在脑海中回荡不绝,仿佛置身于巨大的音乐厅一般。 橡皮筋弹出的痛楚、不仅停留在手腕,更带着某种快感蔓延至全身。 当快感传遍周身,方才还在膨胀的脑袋瞬间收缩。 那如沸腾般灼热的头脑,像是被按进了北冰洋的海水里、一下子冷却了下来。 恢复原状了吗? 「美纪小姐……?」 「对不起。」 她见我呢喃着她的名字,或许是将其当成了某种抗议,于是开口说道。 「我知道这很卑鄙,但我能想到的手段只有这一个。我觉得要救耕太君,除了魔法别无他法。哪怕并非耕太君所愿,我也只能强行这么做了……」 「魔法……?刚才那是魔法吗?」 「嗯。真的对不起。」 原来如此。 刚才的行为并不算接吻。 只不过是双唇相叠而已。 我呆立当场,不知该如何思考。 被施以魔法倒也无妨。 然而,脑海中却盘踞着一种莫名的情绪。 我不曾知晓「那种」感觉。 它与愤怒、悲伤、沮丧、错愕或是失望都有些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种」感觉绝称不上愉快。 「耕太君,那个橡皮圈,千万不要摘下来哦。」 我怀揣着那份无法平复的情绪、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那是注入了我全身心魔法的护身符。只要那是耕太君的意志尚能介入的命运,它就一定会将其导向好的结果。」 看上去不过是随处可见的普通橡皮筋。 然而,它不仅勒住了我的手腕、更紧紧地束缚住了我的内心深处。 「感觉到了吗?既然如此,或许我根本不需要提醒你。耕太君,光靠你自己的力量,是摘不掉这根橡皮筋的。」 怎么可能发生那种事。 干脆试着摘下来看看? 「…………」 「诶?」 ……不行。做不到。 ……与其说做不到,不如说是不想做。 我当然知道物理上是可以摘掉的。 但是,内心却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抵触感。 即便理智上明白摘掉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可那种排斥感,简直就像是现在被命令奔赴战场一样。 我并没有被强迫的感觉,只是单纯觉得摘掉它这件事极其沉重、极其麻烦。 这就是美纪小姐的魔法吗?她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这可不是对谁都管用的。正因为是至今为止一直相处过来的耕太,我才做得到。」 魔法成功了,美纪本该感到高兴,可她的脸上却阴云密布。 「……让我解释一下。如果你讨厌的话,我就不做了。如果不是耕太君,我绝不会想做这种事的。」 这不是谎言。 从美纪小姐的表情就能看出来。 美纪同学对我抱有好感,而我也同样心仪于她。 但是,那个吻终究只是为了施展魔法。 如果没有魔法这个理由,那是绝对无法做出的举动。 「美纪同学,对不起。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美纪小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一把抓住了我正要起身的手、拦住了我。 「对不起。……对不起!」 「别误会。我并没有在生气,也没有轻视美纪同学的意思。怎么说呢,我只是觉得,这确实很像美纪的作风。但现在就算待在一起,也只会让气氛变得尴尬而已。所以今天我就先回去了、仅此而已。」 听完这番话,美纪小姐悄然松开了手。 但她脸上并无如释重负的神色、依旧低垂着头。 她心里应该很清楚吧。 我们之间的关系,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我无法说出任何安慰她的话,径直走向了房门。 「有一件事,我能问问吗?」 美纪小姐——真可怜,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你……没有变得讨厌我吧?」 然而,听到这句话,我心中的同情瞬间消散了不少。 「不用担心。不过——」 接下来的话,或许有些刻薄。 但如果不把这些话说出口,我的情绪无论如何也无法平复。 「为什么美纪同学总是只顾着确认我的心意,却从不肯亲口说出你自己的感情呢?」 美纪小姐猛地睁大双眼、伸手捂住了嘴。 我从不会错估他人的心思。 普通人往往会透过名为「价值观」的滤镜去揣摩,从而扭曲了对方的真实心意; 但对于没有自我滤镜的我来说,能够精准无误地接收到那些情感。 但不知为何,唯独在面对美纪小姐时,那份直觉似乎失灵了。 美纪小姐对我并没有男女之间的那种爱慕之情。 我曾产生过一种错觉,以为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但她明确地告诉了我,事实并非如此。 我之所以会产生误解,大概是因为她对我确实存有一份温情。 但那恐怕和对待流浪狗的感情没什么两样。 美纪同学心肠软,看到被遗弃的小狗总会忍不住捡回家。 她享受被流浪狗依赖的感觉,也喜欢那种通过付出关怀而换回的依恋。 可是,如果是流浪狗的话,放眼望去到处都是。 我的替代品,要多少有多少。 我竟然没有察觉。 不知不觉间,我竟对美纪小姐抱有了期待。 我总觉得,如果是美纪的话,或许能从我这空无一物的内心深处、挖掘出连我自己都找不到的东西。 「我不会躲着美纪同学的。你找我说话,我会回应;你来看我、我也会很高兴。我永远不会讨厌美纪,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多么温柔的人。」 但唯独这件事,我必须说清楚。 「但是,请不要再假扮恋人了。因为我们,终究只是陌生人。」 我并不仅仅是在说美纪。 即便是家人、也是他者。 即便是雅人,也是他者。 无论关系多么亲密,终究是他者。 他者存在于用自身价值观构建的狭小世界里。 而那个世界,是绝对无法进入的。 「可是,那样的话对谷原君就——」 「这不是美纪同学的错、是我的错。这理所应当吧。」 我打断了她的话。 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再见。」 我走出了房间。 美纪现在的表情一定像是快要哭出来了吧。 根据以往的经验,我如此心想。 但那或许也是错觉。 因为,我其实根本一点都不了解美纪。 因为害怕确认,我并没有回头。 如果美纪并没有想哭、而是在笑的话,我恐怕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事了。 但既然已经产生了这么大的误解,今后若继续和美纪小姐交往下去,终究会产生决定性的龃龉、到那时便再也无法挽回了。 在那种局面发生之前,这场恋爱游戏该结束了。 归根结底,美纪同学所做的一切,或许终究是个错误。 因为她让我察觉到了。 她让我察觉到,我一直都活在雅人的阴影之下。 负面的连锁反应就此开启。 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只要倒下一块、至今为止奇迹般构筑起的乐园,就会这样轻易地接连崩塌、毁于一旦。 学校里,又出人命了。 不知道这种连锁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但我隐约明白了一件事。 「……,柊、能听到吗?」 那份负面影响,也确实波及到了「我」。 ──────────────────────── 秋山秀一的封闭世界[I] 人简直就像垃圾一样。 自从听过那部著名动画电影里的这句台词后,每当我看到拥挤的人潮,脑海中便会浮现出这句话。 想必和我一样的人也不在少数吧。 人类这种生物,或许对个体尚能容忍,但天生就厌恶作为「群体」而存在。 他们将他者视作可燃垃圾,既然无法塞进焚烧炉,便投下炸弹。 总之,他们就是按捺不住焚烧垃圾的冲动。 假设这世上真的有神。 神是超越人类的存在,俯瞰着这个世界。 若果真如此,这世界的混沌便说得通了。 神绝不渴望平庸的安宁。 看着比自己低等的生物在那儿得意忘形、自以为是,想必是极其令人不快的。 神正以那只看不见的手屠戮着人类。 那既非为了消遣、也不是为了解闷,而是源于一种生理性的厌恶——正如我们盯着大量滋生的虫子时所产生的那种感觉。 正因为一直在想这些事情,我才意识到抄写黑板笔记的动作停滞了,于是赶紧慌忙补上板书。 我反思了刚才那种排他性的想法。 这种念头绝非什么好事。 之所以会产生这种念头,是因为在历史课上见识了太多「优胜劣汰」的戏码吧? 我的理想并非如此。 强者与弱者确实存在。 正因如此,我要成为强者、不去掠夺弱者,而是伸出援手予以救济。 正确地引导他们。 唯有通过这种方式,和平才可能存在。 而在此过程中成为阻碍的,便是那些无理地以人类为食的恶。 必须将其排除。 ……原来如此,是因为我将对‘恶’的愤怒与对全人类的看法混为一谈,才会产生刚才那种思想。 ──恶意。 我望向后排的座位。 今天那里的某人似乎缺席了,位置空荡荡的。 那是属于那个堪称恶之化身的男人的座位。 在我至今为止十六年的人生里,从未见过比谷原雅人更腐朽的人。 其原因并非由于他的自甘堕落或愚昧无知。 论起反社会程度或愚蠢程度,这世上比他更甚的人恐怕多如牛毛。 然而,以被谷原辱骂为契机,我逐渐看清了他那邪恶的正体。 谷原雅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他用最直接的方式食人,将触手伸向他人的灵魂。 他拥有着极其扭曲的价值观,唯有通过毁灭他人,才能感受到自己存在的实感。 谷原这列失控的列车,早已脱离了轨道。 他自以为只要碾碎人命、就能回到原有的轨道上。 但这绝无可能。 脱轨的列车永远无法重回正轨。 它只能一路摧毁万物、碾碎生灵,直到撞上某处令自身也粉身碎骨为止,否则永远无法停歇。 若放任不管,他会不断蚕食他人。 那些珍贵且独一无二的灵魂,会被他像嚼腻了的糖果一样、嘎吱嘎吱地咬碎,然后随手丢弃。 现在的法律为何对加害者如此宽容? 每个人都深感不公、心怀不满,可社会却纹丝不动。 腐烂的人根本不会洗心革面,只会继续腐烂下去; 不仅如此,正如某部校园剧里关于「烂苹果」的台词所言,他们甚至会带坏周围的人。 然而,这个世界上,那些平庸卑劣的渣滓们却厚颜无耻地苟活于世、蠢蠢欲动。 简直污秽不堪。 恶,必须由强者来淘汰。 这才是强者救赎弱者最完美的构图。 啊,如此热爱正义的我,竟然也怀揣着这种令人羞愧的英雄情结。 那天晚上,在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我遇见了谷原雅人。 最后,我给了他一场测试。 一场用来检验他是否具有生存价值的测试。 结果,他拿了个红圈, 不、是零分。 所以,我是基于正义,杀死了谷原雅人。 首先要考虑的是尸体处理。 无论道理多么正确、无论那是多么众望所归的谋杀,在现行法律下,杀人都不可能被判无罪。 因此,必须进行掩盖。 由于谷原曾试图杀死我,他死在了一个尸体不会立刻被发现的地方。 对我来说,最理想的情况是连他的死讯都无人知晓、只被当作失踪处理,甚至没人察觉到这起案件的存在。 但是,尸体永远不被发现是不太可能的。 这处工厂废墟里留有提灯和毛毯等人类出入的痕迹。 恐怕像谷原那样的社会渣滓,经常会在这里出没吧。 最好能把尸体丢弃在更隐蔽、更难被发现的地方。 如果以这种状态被发现,就会被当作刑事案件尸体处理,不仅要进行司法解剖,还会作为杀人事件展开调查。 理想的情况是尸体永远不被发现,甚至无法立案。 只要不被任何人目击、将其丢弃在深山之中,就能逃脱法网。 但我现在只有16岁,还没有驾照。 我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在不被人目击的情况下,运走这件令人作呕的「货物」。 我需要一个协力者。 但该找谁呢?父母的话……即便他们认同我的正义,也会在看到尸体时感到心虚,进而劝我自首吧。 即便拥有高尚的信念,胆小怕事的人也是不行的。 脑海中浮现出几位令我敬重的长辈,但想必他们在目睹尸体的瞬间就会胆怯退缩、无法顾全大局,只会劝我自首。 谁都没有我这般强烈的正义感,协助我也没有任何好处。 这下难办了。 竟找不到一个可以托付重任的人。 终究没能想出对策,尽管心中不安,我还是决定先离开这里。 如果此时有人过来,一切就全完了。 我擦净匕首上的血迹并将其藏好,又用手帕擦拭了自己触碰过的地方,抹去指纹。 万幸的是,溅出的血迹在黑色制服上并不显眼。 走出工厂废墟前往车站的几分钟里,我没有与任何人擦肩而过。 想必是精神负担过重所致。 回到家往房间的床上一躺,我便如烂泥般沉沉睡去。 醒来。 与此同时,大脑瞬间开始飞速运转。 我首先查看手机,确认谷原的尸体是否已被发现。 浏览了几个新闻网站,似乎都没有相关的报道。 实时搜索中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走下楼梯,和家人简单打过招呼后,我便径直钻进浴室冲澡。 一边用洗发水揉搓出泡沫、一边思索着那具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该如何处置。 分尸。 这是运送尸体时的惯用手段,但说实话,我实在提不起兴致。 即便对方曾是谷原那样的怪物,但那终究是一具人类的躯体。 分尸带来的心理负担想必非同小可。 而且万一被发现,其明显的刑事案件性质也是一大弊端。 还是得就这样把尸体运走,找个没人的地方处理掉。 结论依然没有改变。 因为周六不用上学,我一边在客厅关注新闻,一边不停地用手机搜索与案件相关的关键词。 家里人对我这种罕见地不学习、一直玩手机的行为感到有些奇怪,但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怀疑到杀人上去。 没必要放在心上。 我想用汽车搬运尸体,却还是想不出能找谁帮忙。 事到如今,我才开始后悔当时半推半就地杀了谷原。 如果杀人时计划得更周详些,现在也就不用吃这种苦头了。 下一个要除掉的人、一定要计划周全再动手。 像谷原雅人那样,必须排除掉的渣滓吗? 比如,那个谁? 「────」 想到这里,我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搭档。 回到房间,我开始思考说服他的手段。 就现状而言,我和他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然而,我却极其轻易地想到了那个办法。 周六花时间做好了预备工作,到了周日。 下午三点整,我前往附近的便利店。 进入店内后,我分几次操作 ATM 机,取出了一百万日元。 这是我平日里省吃俭用,连压岁钱都攒着没动、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店内没看到他的身影,我便走到了店外,只见他正穿着店里的制服,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在倒垃圾。 虽然现在应该不是休息时间,他却在抽着烟。 我就住在附近,所以知道他周日的这个时间会在这里打工。 「山崎前辈」 山崎龙介叼着烟盯着我的脸、一脸不悦地皱起眉头。 说真的,那头染得俗不可耐的金发,看着就像是会让智商降低的样子。 「你他妈谁啊?」 「我是高一二班的班长,秋山秀一。」 「所以到底是谁啊?班长大人找我这种人有什么事?该不会是想去学校那儿告发我抽烟吧?」 我不打算回答那个听起来很蠢的问题,而是直接问了正事。 「我听说山崎前辈会开车,你自己有车吗?」 我曾见过他开着一辆黑色旅行车去便利店,这番话不过是例行确认。 山崎似乎很高兴谈论自己的车,脸上露出了笑容。 「啊,那是为了还钱才打的工。……怎么,你这家伙,看上我的车了?想坐副驾驶跟我去兜风吗?不好意思,我的副驾驶座是张开腿的女人专用的。基佬免谈。」 我没理会他那下流的玩笑,直接把刚取出来的一百万日元原封不动地递了过去。 看着这一大笔现金,山崎惊讶得目瞪口呆。 「喂,你这家伙!这钱是怎么回事!」 他的反应完全在预料之中,让我憋笑憋得很辛苦。 山崎张着大嘴,露出一副蠢到家的表情。 我还没怎么开始解释,他就已经开始数起钞票来了。 他双眼放光、呼吸粗重,那副兴奋的模样简直就像一头见到食饵就按捺不住的蠢猪。 照这样下去,他根本无法抵抗大脑分泌的多巴胺、定会乖乖按照我的意图行动。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你能接手吗?」 山崎把车停在了工厂旧址附近一家倒闭便利店的停车场里。 虽然有被目击到车辆的风险,但由于这里也停着其他违章车辆,倒也不算显眼。 只要不长时间停放,应该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秋山,只要干完今天这一天的活,你真的会给我一百万吧?话说,这儿到底是干什么的?」 山崎停下车,神色警觉地环顾四周。 「我不会撒谎。比起这个,我交代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我并不想和山崎扯上关系,所以既没告诉他手机号,也没加他的 LINE。 他这人看起来吊儿郎当的,我挺担心他有没有照着纸条把东西买齐。 「啊,都堆在后备箱里了。你要那些玩意儿干什么用?」 我检查了一下后备箱。 大尺寸的黑色塑料布、布纹胶,还有绳子。 全是用来搬运尸体的工具。 「看来没问题。我会把这个带去那个工厂遗址。」 「……算了,随你吧。」 虽然心存疑虑,但面对百万,他似乎并无反驳之意,迈步走进了建筑内。 「哇,好臭!」 正如山崎所言,刚一进去,一股鱼类大量腐烂般的恶臭便扑鼻而来。 谷原这家伙,真不愧是垃圾一样的人,腐烂后发臭也是理所当然—— 我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随即又自我反省起来。 把尸体留到今天,这股臭味导致被发现的可能性比预想中要高得多。 「喂,看那个!」 地上放着一个用毛毯裹着的物体。 毛毯上凝固着暗红色的血迹。 「是尸体啊。」 山崎起初还皱着眉头,但很快脸上便浮现出一抹卑劣的笑意。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想让我干什么了。」 万一他在尸体面前退缩并拒绝委托,我也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 预先支付现金是为了让他难以推脱。 人可以忍受无法得到尚未到手的东西,但对于要放弃已经到手的东西,却会产生巨大的抵触感。 事实证明,这终究只是杞人忧天。 「难怪会出一百万。这价格甚至算便宜了。」 我没指望他会劝我自首,但没想到竟是这种反应。 他既没有察看我的脸色,也没有在意那具已经变成尸体的人——而是在盘算着如何从我身上榨出更多的钱来。 如此忠于欲望,真是感激不尽。 「是你杀了他?」 「结果上来说确实如此。虽然是正当防卫,但没人能证明。」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看来只能藏起来了。」 山崎嘴角挂着坏笑、毫不犹豫地走向尸体。 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主动掀开了毛毯。 这种毫无抵触感的反应,让我不禁怀疑他是不是个变态心理杀人狂。 「啊?……喂,秋山!这家伙不是谷原雅人吗!」 「是的,是我们的同学谷原雅人。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会大老远跑到这种地方来了吧?」 「是被这家伙袭击,反抗的时候运气不好弄死他了吗?不过,我还以为他是那种死都死不掉的家伙,没想到死得还挺干脆。」 「谷原雅人……你和他认识吗?」 「不,只是听过关于他的传闻,说是个狠角色,没跟他打过交道。毕竟有传言说,他是某个有黑道背景的卖淫组织的头目。我前辈的朋友以前觉得他太狂妄想教训他一下,结果据说差点真的被他拿刀给捅了。」 强烈到令人作呕的厌恶感。 果然,那是个死有余辜的人。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会用塑料布把裹着毛布的尸体盖严实,然后搬运出去。凶器也会一并带走。血迹应该已经擦干净了,但我会再确认一遍,万一留下痕迹就立刻清除。这样一来,就没人能断定这里是案发现场了。」 「除了我以外,确实如此。」 那大概是种委婉的威胁吧。 「呵呵……」 我不禁含蓄地笑出声来、小心翼翼地不让他听见。 这反应简直和预想中一模一样,没有哪怕一微米的偏差。 ——啊,太好了。 选择山崎龙介作为搭档,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两人合力将尸体塞进后备箱后,我把搬运和处理的工作交给了山崎,自己先回了家。 前一天,我通过电车、巴士加步行的方式,已经在山中寻得了一处绝佳的弃尸地点。 只要山崎按照指示将其丢弃并挖坑掩埋,谷原的尸体基本不可能被发现。 虽然让山崎独自处理这么多事是个巨大的隐患,但若我坐在山崎车里的样子被人目击则更为危险,这也是无奈之举。 最好让外界认为我和山崎之间没有任何交集,这是首要任务。 我不认为这种判断有误。 我已经采取了力所能及的最优策略。 只不过,唯独有一件事算漏了。 那就是山崎的无能程度,超出了我预想。 山崎将尸体运进山里已经过去了一周。 周一早晨,我正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刷着手机上的实时搜索,困意瞬间烟消云散。 网上出现了一条帖子,说在那座山中发现了尸体。 我从床上弹起,扑到客厅的电视机前。 新闻正在报道,谷原雅人的尸体被登山客发现了。 我愕然地听着,播音员说,死者的身份是通过其口袋里的学生证确认的。 山崎龙介。 那个无能的家伙,不仅连尸体都没埋,甚至无视了剥光衣服的命令。 而且居然还留下了学生证? 他到底能有多无能。 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那是大忌吧! 虽说抛弃尸体本身就是重罪,但他到底有没有一点危机意识! 「秀一!你脸色好难看,出什么事了!」 母亲用尖锐刺耳的高音叫喊着。 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吵得人头疼。 我拼命平复呼吸、故作冷静地开口。 「没什么,妈。……我去上学了。」 然而,她的声音在颤抖。 正如母亲所指出的那样,我的脸色想必也是一片惨白。 「别胡闹了!你这副样子,怎么可能没事!」 事实上,我已无法保持冷静,正与内心的激情搏斗。 恐惧与不安尚在其次。 轻蔑、憎恶、愤怒——正是这些情感让我浑身战栗。 垃圾只会拖优秀的人的后腿。 他们不仅毫无用处,甚至还碍手碍脚。 他们只是在玷污这个世界。 「秀一……今天就在家休息吧。」 看到我这副反常的模样,平日里哪怕发点小烧都不准我请假的母亲竟然这么说了。 虽然这本是不可能的事,但我心中却闪过一丝不安: 如果今天缺席,会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我长舒了一口气。 那片工厂废墟的景象钻进了脑海。 自从刺杀了谷原雅人以后,我的思绪就再也没能离开过那里。 仿佛灵魂被束缚在了原处,这种感觉令我极度不甘。 明明做的是正确的事,为什么非要遭受这种折磨不可。 突如其来地、伴随着眼底的一阵剧痛,黑白交织的画面闯入脑海。 那黑白的粒子爬过皮肤、钻进毛孔,伴随着阵阵瘙痒侵蚀着我。 啊,那家工厂里有一台不知道用途的压力机。 它能碾碎什么呢? 我究竟想碾碎什么呢? 巨大的液压机。 将那些家伙碾成齑粉的液压机。 将眼球、骨头、指甲、内脏、生殖器全部混着血水压得稀烂的液压机。 用推土机把那些已经看不出形状的肉片聚拢起来。 咕唧、咕唧。 故意弄出声响。 因为那是种猥亵又悦耳的声音。 咕唧、咕唧。 想象着本不该听见的惨叫,享受其中,将那些肉片搓成肉丸。 那是种分不清是红是黑还是粉色的肉丸。 是同类相食。 我要强行塞进那些家伙嘴里。 让他们一边哭喊、一边又为那美味而狂喜乱舞。 没错,很好吃吧? 咕唧、黏糊、咕唧。 那些家伙发出下流的声音吞食着。 一边发疯一边吞食着。 察觉到肉丸真面目的家伙们,甚至开始啃食还没被送进压力机的同伴。 因为太好吃了,根本忍不住。 他们在欲望面前毫无自制力。 活着被啃食。 因剧痛而哀嚎。 没人会救他们。 那些家伙没有共情能力,无法理解他人的痛苦。 我看着这一幕发笑。 肉丸、你们归根结底不过是肉丸。 那里巨大的肉块也好、你们也好,都是毫无差别的肉疙瘩。 没有灵魂的肿块。 在同类相食的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说:这美味的肉丸在哪儿?他询问我。请拿出来!请再给我肉丸!他向我恳求。 我指了指肉丸的位置。那家伙吃下了我指给他的肉丸。 吃得很香。欢天喜地、发了疯似地吃着。 吃着他自己的肉。 吃着他自己。 我捧腹大笑。 没错,你们一直以来都在以自身为食。 我出于亲切指出了这一点。 我向你们展示了,你们就是这样的存在。 「秀一!」 母亲的尖叫声将我从妄想的世界中拽了回来。 「就像妈妈说的那样,我感觉确实该休息一下了……」 我嘟囔着,踉踉跄跄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我甚至无法走直线,刚才脑海中的画面似乎耗尽了我的能量,让我连正常的思考都做不到。 我躺在床上,试图通过深呼吸来平复心境。 然而脑内的电信号彻底失控了,头皮痒得厉害,我开始疯狂地抓挠头发。 心神不宁。 那些怪诞诡谲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白与黑、闪烁。 如同从高层建筑的楼顶俯瞰下界,我被吸引着,被吸入其中。 被淘汰掉那些家伙的魅力所纠缠。 千之刃、血之浴、扭曲的肉黏土。 摇摇头。 试图驱散妄想。 如果让大脑空空如也,它们就会乘虚而入! ——乘虚而入? 那听起来,倒像是那并非出自自己的思考一般 我能感觉到。 这种思想既危险又异常。 我明明不希望这样。 可为什么就是停不下来? 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呵呵呵……」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那是种带着轻蔑、仿佛在愚弄他人的笑法。 「多么残缺。你说你不知道?」 我从床上坐起,环顾四周。 我哑口无言。 这究竟是哪儿?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仿佛正伫立在某个巨大怪物的心脏之上。 四处都有暗红色的东西在脉动。 散发着血腥味的岩浆喷涌而出,还夹杂着某种东西腐烂后的臭气。 空气中弥漫着尘埃、一片浑浊,看不清前方的景象。 某种对世界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正陷入停滞。 啊,真是丑陋得令人作呕。 可即便如此,却又感到异常兴奋。 呼吸变得粗重,甚至想在原地纵情跳跃。 没错,这里不就是刚才那座工厂吗?是现实?还是妄想?我分不清楚。 边界早已变得模糊。 「亏你真敢把我们给毁了啊。」 谷原雅人就在我眼前。 尽管他的出现极其突兀,我却表现得顺理成章、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是毁了、确实是我毁掉的。但那又怎样?这桩桩件件,不过都是妄想罢了。」 「妄想吗。你这妄想的品味还真是够恶劣的。你不是个清廉洁白的优等生吗?」 谷原的脸因嘲笑而扭曲。 「……啰嗦的肉块。如果这里是我的妄想世界,一切都会如我所愿。捏死你这种家伙易如反掌,正好做成美味的肉丸子。」 「呵……那你倒是试试看啊。」 毫无抵触。 我朝着谷原降下了巨大的压力机。 咕嚓! 伴随着柔软物体被碾碎的声音,红色的液体与碎块向四周飞溅。 真是索然无味。 对方极其突兀地、将我碾碎了。 「为什么?」 画面毫无逻辑可言。 但现实是我确实被碾碎了。 虽然声带早已荡然无存,但我还是再次呢喃道:「为什么?」 「这是什么恶劣的妄想吗?」 为什么即便是妄想,也会是如此难以收拾且怪诞扭曲的东西? 为什么谷原雅人会理所当然地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 我终于理解了谷原话中的含义。 「你应该察觉到自己被侵蚀了吧?这很简单。正因为我没有肉体、才更容易钻空子。」 谷原那令人不悦的嘲笑声始终没有停歇。 「这不是你的妄想。你的思考并不属于你。你已经不再是你自己了。」 他将化作肉块的我踩在脚下、狠狠碾碎。 「这个世界由我主宰。」 我醒了过来。 感觉糟糕透顶。 我做了一个讨厌的梦,但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 但这是为什么呢? 尽管毫无疑问是个噩梦,心情却感到奇妙地舒畅。 那种感觉,就像是从高烧中解脱出来时的爽快感。 然而,作为这种爽快感的代价,我显然失去了某些东西。 大块大块地、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但那样也没关系。 我从那些毫无必要的执念中解脱了出来。 人类本就是畏惧变化的动物,这种性质不过是引起了些许排异反应而已。 对伦理的执着已然消散。 啊……欢迎至极。 在我面前开启的—— ——崭新世界。 那场不可思议的梦,或许是神明的恩宠吧? 自那以后,我无论做什么都顺风顺水。 无论是解题、阅读时的理解力、还是那个计划的进展,一切都进展得异常顺利。 我的注意力明显比以前更加集中,不再有杂音干扰、不再有迟疑,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到一件事情中去。 我感觉自己能够清晰地把握事物的优先级。 虽然并非刻意为之,但在潜意识中,似乎已经建立起了一套严谨的法则。 放学后,夕阳洒进教室,映照出同学们影影绰绰的身影。 然而,我已经无法分辨出他们每个人的长相了。 大脑认为那是无关紧要的事,从而懈怠了对这些信息的处理。 而在这些人影之中,唯有一个人的面容依然清晰可辨。 必须向那个人确认一下。 「柊同学。我有件事想问你,可以吗?」 柊耕太。 据我所知,他是谷原雅人唯一的朋友。 乍看之下,他只是个平庸迟钝的凡人,并不属于需要排除的对象。 然而,单凭他与那个谷原交情匪浅这一事实,就足以令人心生警惕。 「我可以认为,谷原君生前和你关系最好吗?」 我试着对他探了探口风。 如果他与谷原是同类,那自然必须将其淘汰。 「谷原君在玩一些危险的游戏,这是真的吗?呃……我指的是广义上的‘游戏’。也就是足以让他卷入这起事件的由头。你看,八卦周刊上不是登了不少消息吗?你对此真的完全不知情吗?」 「关于兴奋剂的事我确实知道。但至于和暴力团有往来,或是牵扯进卖淫组织之类的,我就不清楚了。他身上没表现出那种迹象,我觉得那些大概是谣言。」 「你和谷原君不是经常在一起玩的伙伴吗?难道你没有被他带进那些不良圈子里去吗?」 「是啊。他从不邀我出去玩,也不给我递烟,甚至连午饭都不在一起吃。离得近了就聊几句,时间凑巧就一起回家。但他绝不会强求、也从不主动邀约。就是那种感觉。我想,如果我表现出不想交往而开始躲着他的话,他大概连话都不会再跟我说了。」 我仔细斟酌着这些话,除了知道对方吸毒却保持沉默这一点外,并没有什么特别有问题的发言。 话虽如此,也不排除他为了不被怀疑心虚而故意装傻的可能性。 而且,他对谷原的仰慕之情显然也是真切的。 就现状而言,得出的判断是:无需将其列为最优先的警戒对象。 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个,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段台词。 「我在想,或许也会存在即便你被杀掉、也并不奇怪的情况吧。」 这家伙,或许是坏到了必须排除掉的地步。 没错,我必须明确那些应当被排除的人。 这就是我杀掉谷原雅人、从平庸之辈进化之后所背负的使命。 但是,绝不能把这些话宣之于口。 虽然我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正义,但也不认为世人能立刻理解。 正如很久以前,提出地动说的伽利略也曾遭受审判一样。 「我认为谷原君被杀的原因,是因为他插手了某些危险的事情。既然如此,作为朋友的你,也有可能遭遇同样的境遇——我不禁产生了这样的顾虑。难道是我猜错了吗?」 明知道这种措辞会被解读出另一层含义,我还是说出了真心话。 「没错,我觉得——即便你被杀掉,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情况。」 绝称不上聪明的柊耕太,不可能明白我的真实意图。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柊君对那句话产生了反应。 「……发什么呆呢,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是他意外地敏锐吗? 还是在装平庸? 其实只是隐藏得深,实际上是和谷原同类、应该被排除掉的人吗? 看来,警戒级别得提得比刚才预想的更高一些才行。 我先随口应付了几句,敷衍了过去。 然而,就在我打算退场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喂,秋山在吗?」 那个没用的废物,正在大声叫我的名字。 简直是胡闹。 我明明交代过要尽可能隐瞒彼此的接触,他竟然还敢这么堂而皇之地现身……废物果然到头来也只是个废物。 但我又不能拒绝。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跟柊君交代了一声,便朝着山崎走去。 山崎以没人会来为由,把我带到了视听教室。 那里本该是锁着的,可山崎随手拿根铁丝往锁孔里捅了捅、门就开了。 长条桌上散乱着空零食袋和喝了一半的饮料瓶, 不难推测,这里平时就是山崎和他的同伙们盘踞的据点。 山崎站在巨大的投影幕布前,像个正在演说的政客一般张开了双臂。 「跟你说说我的境遇吧。我是单亲家庭长大的。我妈被坏男人骗了之后又被甩了,十七岁那年未婚生下了我。她因为当年的种种变故,跟我外公外婆——也就是她的父母断绝了关系,独自一人把我拉扯大。她白天在超市收银,晚上去陪酒,身体早就垮了。我总想着偶尔也让她奢侈一回,要是能一起吃顿烤肉就太棒了。我就是这么想的。」 这是全世界的人都不会感兴趣的话题。 「能请你快点说结论吗?说到底,你就是想要更多的钱,对吧?」 「喔,理解得真快!不愧是班长大人!」 早在察觉山崎见到尸体时的反应,我就知道他还会再来勒索。 事到如今,这已在预料之中。 但是,我当然没钱了。 交给山崎的那一百万,是我至今为止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当。 「山崎学长,我真的已经没钱了。」 「哦?」 「虽然指出您的失误让我感到很抱歉,但正是因为您没有按照我的指示埋葬,尸体才会被发现的。虽然彼此可能都有不满,但我们就此两清好吗?」 「哈?你有证据说是我没埋好吗?说不定是被什么野兽给刨出来的呢。归根结底是你太瞎操心了,只要犯罪现场没被锁定,绝对没人能发现是你杀的人。」 这男人难道一点危机管理意识都没有吗? 「嘛,要不是我开车帮你运过去,你估计立马就会被发现是凶手吧。托你的福,我这几天一直被罪恶感折磨,只有白天才能睡得着。唉……竟然让我把那么可爱的谷原君丢进山里,你可真是个畜生啊。啊——干脆我去自首算了。」 「前辈。罪行败露的话,困扰的不是我们双方吗?弃尸可是重罪啊。」 山崎冷笑一声。 「别逗我笑了。确实很麻烦,但那根本无关紧要。你才是绝对不能让真相曝光的那个人。重点只有这一块吧?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你也不敢忽视,对吧?」 这家伙也就这点歪门邪道转得快。 确实,刚才那番话根本算不上威胁。 就像是对着拿枪指着自己的人说「你要是杀了我,可是要坐牢的」一样。 谁掌握着主导权,根本不言而喻。 「……你想要多少?」 「先拿一百万吧。」 先拿。 加在开头的那两个字,意味着今后还会继续勒索。 「身为学生的我,您觉得我能立刻拿出那么多钱吗?」 「这话真有意思。你的难处,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铃声响起。 山崎咧嘴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拜托啦,杀人鬼。」 丢下这句话,他举起一只手,走出了视听教室。 关门声在房间里回荡开来,随后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寂静仿佛在责备我的沉默,于是我强迫自己开口。 「哈哈……」 愉悦之情溢于言表。 于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简直滑稽透顶。 「没关系?呵、确实没关系!」 山崎丝毫不曾怀疑。 他甚至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是沦为被掠夺的一方。 一百万?怎么可能付给他。 正如山崎方才亲口所言,绝不能让真相败露,唯有这一点才是重中之重。 没错,正是如此。 ──对于一个即将赴死的人来说,金钱也好、其他一切也罢,都已毫无意义。 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 当意识到无法拜托高尚的人来搬运尸体、也找不到合作者时,我就想到了这个主意。 如果搬运者本身也是可以被处理掉的人,那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杀掉山崎这个模范人渣,再销毁证据。 这样一来,就再也没有人知道真相了。 可他却还误以为自己处于上位,那副模样,啊、真是可爱得令人发笑。 山崎龙介。 你就掉进我为你准备好的深渊里去死吧。 工厂。 这里是那个工厂遗址。 我正像那时一样与那家伙对峙着。 我手里握着刀、想要杀了他。 那家伙面对尖刀毫不畏惧,反而指着自己的心脏出言挑衅。 但我不可能因此退缩,毕竟从一开始,我就做好了杀人的觉悟。 我顺势冲了上去,刺穿了谷原的胸膛。 手感并不算沉重。 但这似乎正是真实的触感。 人的肉体比想象中还要柔软,刺进去时意外地没什么阻力。 我静静地将刀从谷原体内拔出。 血花飞溅。 溅出的鲜血将我的脸染得通红,遮蔽了视线。 那黏糊糊的温热液体,只让人感到单纯的不快。 谷原的身体瘫软下去、颓然倒地。 「你是应该被淘汰的人。在犯下无法挽回的罪行之前,为了这个世界,你还是死掉比较好。」 「是吗。」 「什么……?」 本该受了足以致命的重伤,却像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 「还不明白吗?你根本做不到那种事。」 谷原明明正鲜血直流、却依然在俯视着我。 「都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我又刺了一刀。 不,是因为那没入血肉的柔软触感无法令我满足,于是我又接连刺了许多刀。 然而谷原却嘿嘿笑着,滑稽地站起身来。 与那副惨不忍睹的外伤相反,他表现得若无其事。 「别开玩笑了……为什么还不死!去死!去死!给我去死啊!」 刺。刺。刺。 起身。起身。起身。 「为什么……为什么啊!」 无论怎么刺,谷原都不死。 他一边呕着血沫、一边任由大肠翻露在外,用那颗弹出来的眼球盯着我、嘲笑着。 「你是不可能杀得了我的。只要你还活着,这就是注定的系统机制。」 谷原吐着舌头说着、伸手指向了我。 我虽然感到诧异,但还是看向了自己。 「什——!」 我的身体已经变得破烂不堪。 和谷原很像——不,简直一模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谷原,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呵……我什么都没做。」 「那、那……这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身上全是伤!」 「哎呀呀。还没明白吗?拿着刀的是谁?能发动攻击的是谁?那个可怜的疯子又是谁?」 答案不言而喻—— 「没错,就是你。是你自己伤了你自己。」 谷原用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抚摸着我的脸颊。 「喂,兄弟。如果你想杀了我,就抱着你自己、从悬崖跳进地狱去吧。」 我理解了那番话的含义,脸上那副呆若木鸡的表情大概滑稽到了极点。 谷原再也按捺不住,抱着那截内脏横流的肚子放声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不止。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回过神来,我也在笑着。 我忍俊不禁、笑个不停。 因为那是同义词。 谷原的笑,对我而言便等同于我自己的笑。 声音重叠,合而为一。 原本,那便是一体的。 早已失去肉身的谷原不可能发出声音,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人在笑。 镜中的我们左右反转。 我们截然相反。 然而,相反在某种意义上亦是相同。 正如爱反转而成的恨,其本质是如此近似,甚至可以说如出一辙。 黑与白,终将同化。 这份认知,令我变得更加强大。 我,终于确立了自我——。 我找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垫脚石」,并决定启动计划。 这并非预料之中,而是侥幸得来的机会。 我的头脑异常清醒,那高度集中的注意力绝不会错失良机。 剩下的,只需将绳子系在天花板上,再让山崎站上那块「垫脚石」即可。 事态进展顺利令我心潮澎湃,我加快脚步准备离校,却在那里目击到了超出预想的一幕。 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柊耕太竟然在和松见璃璃子交谈? 松见璃璃子。 她是我关注的对象之一。 虽然无害,却是毫无生存意义的无机物。 正因为是无机物,她才无法与人类产生交集。 面对那个如无机物般的少女,柊正亲昵地与其交谈着。 这到底是什么构图? 这绝不是可以视而不见的事。 我急忙奔向柊、询问他是否与松见璃璃子相熟。 「算不算亲近……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确实说过几次话。」 曾多次与那个「无机物」交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并非出于理性的推断,而是本能地察觉到,柊绝非那种随处可见的平庸之辈。 「你是不是有那种喜欢和这类人纠缠不清的癖好?」 我压抑住情感,开口询问道。 「那种人?」 「虽然说得难听点,但都是些有问题的人。松见璃璃子、谷原雅人,还有香月美纪也算在内吧。」 「我并没有刻意去和奇怪的人交往……」 「但你和那种人走得格外近。而且除了他们,你也没有其他亲近的人了。」 「虽然我确实没什么亲近的朋友……」 「你是想说,你并非刻意在和那些有问题的人往来?还是说,对那种人而言,你身上有着某种魅力?」 柊耕太乍一看是个无害的人。 虽然因为他与谷原雅人有交集而对其保持警惕,但若非如此,我恐怕连查都不会去查。 正因如此,这才是严重的问题。 如果柊君也像谷原或山崎那样,是属于应当被淘汰的人,那就意味着在我目前尚未看透的人群中,也混入了有问题的人。 若果真如此,我必须杀掉的家伙的范围将会大幅延伸。 那简直没完没了。 我究竟,要肃清到什么程度才行? 我不经意间发现,柊正圆睁着双眼盯着我看。 糟了,是情绪写在脸上了吗? 我吐出一口气,让表情柔和下来。 「抱歉,我好像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别往心里去,大概是受了那起事件的影响,神经有些过敏了。」 如果这仅仅是因为我神经太过敏了,那该有多好。 归根结底,我必须先弄清楚,柊当初为什么要和谷原走得那么近。 与谷原交往的弊端数不胜数。 事实上,柊正因此被同学们戒备着,一直没能交到像样的朋友。 又因为与不良学生有往来,他在老师那里的印象也很糟糕。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保持了亲近。 如果没有相当大的好处,他应该不会这么做。 简单想来,大概是因为有利用价值,所以才交往的吧。 ——利用价值。 比如对觉醒剂感兴趣?想和谷原提供的女人上床? 不……如果有这种显而易见的欲望,就能看穿柊是个有害的人。 正因为并非如此,才成了问题。 那么其他的好处是什么? 充其量不过是煽动谷原雅人的杀人欲望,让他去杀掉某个人而已吧? 这种事,除非是恶魔,否则绝不会希冀—— ——你说要杀掉谁? 这能算作可以被无视的荒唐言论吗? 毕竟我实际上差点被杀掉,这是动摇不了的事实。 ……假如说,谷原的行为是可以被操纵的呢? 回想一下刚才的情景。 柊耕太正和‘机械少女’松见璃璃子亲密地交谈着。 而和那个自称‘魔法使’的香月美纪,甚至看起来像是在交往。 难道他从那两人那里学会了操纵人类的方法? 这种想法是否有些过于跳脱了? ……但即便没到那种程度,柊同学身上存在特殊情况这一点,已是不容置疑。 没错,柊耕太身上有着明显的违和感。 他与普通人有着某种本质上的不同。 「柊,我很担心你。」 我用那句话试探了柊。 如果他是我所担心的那种人,或许能听出那句话的弦外之音。 希望柊他能以常人的方式去理解。 我不愿相信这世上竟存在着那种无法瞬间识破的、狡诈的恶。 但极其遗憾的是,柊因那言语中的不快而扭曲了神色。 显然,他已经察觉到了弦外之音。 「担心是指什么意思?」 他是想蒙混过关吗,竟问出这种装傻充愣的问题。 「嗯?我是指担心你会不会被卷进事件里。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意思?」 根据柊之前的表现来推测,他恐怕拥有卓越的读心术。 否则,有太多的事情都无法解释。 那么,让我们重新审视一遍。 柊是否有可能操纵了谷原? 回答,可能。 以他那种程度的读心术,完全可以预见到对方会对自己的言行做出怎样的反应。 只要将这一能力加以应用,便能有意识地采取措施以影响对方的言行。 这种能力的波及范围究竟有多广尚不可知。 但唯有一点可以确定。 干预谷原雅人的杀人行为 ,柊耕太是做得到的 。 至于动机,其实并不难理解。 人这种生物,一旦拥有了那样的能力,自然会想要试一试它的威力。 而且,比起操纵普通人,操纵谷原这种异常者显然要有趣得多。 我向至今仍对我流露出厌恶之情的柊问道。 「怎么了?」 「……那,我先回去了。」 柊没有回答,像是逃跑一般从我面前离去了。 或许,他已经窥见了我内心想法的一角。 柊对谷原的行动究竟产生了多大程度的影响,我不得而知。 然而,唯有结果是清晰明了的。 ──都怪柊耕太,我差点被杀掉。 简直是不可原谅的恶行。 应当排除的恶人。 「……下一个。」 继山崎龙介之后,下一个要排除的人,是柊耕太。 好了,既然是决定好的事情就要付诸行动,那么接下来的话便只是题外话了。 这天夜里,山崎龙介从学校楼顶坠落,身亡。 该死的人终究会死。 仅此而已。 我站在学校停车场,心中毫无波澜地注视着山崎坠落的身影,脑中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把柊耕太逼入绝境。 ──────────────────────── 柊耕太的封闭世界[III] 据美纪同学所说,学校里存在着「结界」。 学校在构造上,会让与学校无关的人自然而然地避开这里。 无论是学生在校的白天,还是空无一人的夜晚,皆是如此。 虽然那些对结界已有免疫力的往届毕业生,在夏天或许还能潜入校园放个烟花, 但基本上,越是具备常识的人,就越难进入学校。 因此,在深夜的校园里,自然没有出现目击山崎龙介坠楼身亡的人。 警方表示,由于未发现遗书等物品,自杀的可能性较低。 同时判断为刑事案件的可能性也不大,目前正作为意外事故死亡而展开调查。 其依据是,由于屋顶正准备更换围栏,旧围栏已被拆除,现场处于没有任何遮拦、极易发生事故的状态。 真是够随意的。 我真想知道,他半夜三更去一号楼楼顶到底有什么事,又是打算做什么才坠楼的,谁能给个正经的理由。 我不希望大家因为山崎是个不良少年,就放弃思考,觉得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也理所当然。 不管警察怎么说,这是一起杀人案。 而且杀害雅人和山崎的,绝对是同一个人。 即便没有证据,我也深信不疑。 除此之外,不可能是其他情况。 妄想? 就算是妄想,又有什么问题吗? 停课一周后,学校复课了。 复课的第一天,大家还在对山崎的死传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 可到了今天、也就是第二天,这件事已经没多少人提起了。 那热度甚至还不如演艺圈的婚外情丑闻。 和雅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山崎被认定为是与他们毫无瓜葛的不良学生,所以即便他死了,大家也觉得无关痛痒。 只要打开手机,社交网络上到处都是与自己距离相近的人。 是每天互发信息却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还是同校却从未搭过话的不良学生, 究竟哪一方才是更亲近的存在? 在这样一个信息泛滥的社会里,若想健全地活下去,必须掌握「漠不关心」的技术。 将雅人或山崎之流排除在自己的世界之外,是相对简单的手段。 只要觉得烦人,无论是现实还是网络,通通即刻拉黑。 放学后,教室里变得嘈杂起来。 我正默默地擦着教室的地板,美纪从走廊的窗户那边探过头来。 自那天起,美纪便不再束发、一直任由长发披散着。 「再见啦,耕太君。」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径直离去、不再像以前那样等我。 自从被美纪同学亲吻的那天起,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改变了。 我不再和美纪一起回家,也不再一起吃午饭。 我们并没有谈过分手。 只是到目前为止,这段关系都是由美纪同学一手营造出的、一种极不自然的状态。 或许,这才是彼此间应有的距离。 打扫完卫生,我动身回家。 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当然想查出杀害雅人的凶手,可像我这样的外行又能做些什么呢? 走到校门口时,不知为何那里围了一小拨人。 难道又是媒体在采访吗? 那些没凑过去的人、在经过时也会朝那群人瞥上一眼。 我也没能免俗,打算看一眼就离开。 围在那里的并不是媒体。 一名他校的女学生正痛苦地蹲在地上。 看样子,周围的人是在纠结要不要上前照顾她,才聚在那里的。 「……啊」 那个女生,不就是之前在这里向我打听雅人消息的那个人吗? 我不经意间发出了声音,正撞上她那张惨白的脸。 那名女生看到我,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托她的福,我也瞬间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柊……耕太,是你吗?」 虽然对她为何知道自己的名字感到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是和谷原雅人关系很好的那个柊耕太吧?」 在这家摆着直背木椅的老式咖啡馆里,除了我们,只有一位正在抽烟的老大爷。 因这格格不入的氛围而感到些许局促,我一边喝着端上来的水、一边观察着对方。 她刚刚蹲在地上,似乎是因为身体不适而感到一阵眩晕。 虽然那股难受劲儿好像已经过去了,但她看起来仍心有余悸,整个人一直缩着身子、战战兢兢的。 「那个,我叫须藤志帆。」 是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那是——」 她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接着说道, 「我之前一直在打听关于谷原雅人的事,所以就知道了你的名字。」 虽然态度有些不自然,但看起来并不像是在撒谎。 「我想着如果是朋友的话,应该会了解谷原雅人的情况,所以一直在找柊同学。」 「都虚弱成这样了,还要坚持吗?」 「……对不起。最近身体不太好,动不动就觉得头晕。」 「可即便强撑着不适的身体,也还是想了解雅人的事?」 须藤小姐轻轻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这么想知道?」 「……毕竟是发生在身边的杀人案,我实在按捺不住那股看热闹的好奇心——」 「那是谎话吧。」 在我面前,这种拙劣的谎言是行不通的。 「作为看热闹的人来说,须藤小姐你表现得也太紧迫了。你一定有一个明确的理由,使自己非得了解雅人的事情不可。」 被如此断言后,须藤小姐的脸色再次变得惨白。 我不禁想到。 或许这个人对雅人被杀的案件多少知道些什么? 正因如此,她才会对这桩案件如此在意吧? 「接下来的话,你能替我保密吗?在谷原雅人的死亡推定时间之前,我和他交谈过。我记得那是26号,星期五。那个……不只是简单聊了几句,我还和他一起玩过。」 「诶?既然说是一起玩过,那须藤小姐是雅人的朋友吗?」 须藤小姐摇了摇头。 「我……那个、被谷原雅人……呃……搭讪了,然后就一起玩了。那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那个,平时我可不是那种被搭讪就会跟别人走的家伙!但那天怎么说呢,我也遇到了很多事……」 辩解并不重要。 但这却是重大的证言。 最后一名目击者,也就是那位公司女职员,被雅人咒骂「去死」是在 5 月 25 日。 这意味着须藤小姐是在那天的第二天见到的雅人。 而且既然是一起玩过,想必也不会认错人。 「可是,我不想让大家知道我是因为被搭讪才跑出去玩的……所以没对任何人说。但一想到他在和我分开之后就被杀了……我就无论如何也忘不掉这桩案子……我想了解更多……总觉得,自己必须去了解真相才行……!」 看来,她也是又一个被雅人所魅惑的人。 让她如此心神不宁的、源于一种冲动——她想知道雅人为何被杀, 尽管这个疑问或许永远没有答案。 那场与她擦肩而过的谋杀,暴力地夺走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只要这起杀人案真相未明,她就无法找回缺失的自我、只能如丧尸般四处游荡。 「我会尽力帮你的。但作为交换,请告诉我:那天雅人的样子有什么反常吗?有没有感觉到他可能会卷入什么麻烦的迹象?」 「……完全没有。」 「请不要对我撒谎。」 「噫!」 面对我瞬间的反驳,她如同受到惊吓般缩了缩脖子。 她紧抿着双唇颤抖了一会儿,但在我持续的注视下,大概是察觉到已经无法糊弄过去,终于犹豫着开口了。 「……其实,在和谷原雅人分手之前,我看到了他的一个熟人。从他们谈话的内容来看,我想应该是同学。那人身高普通、身材消瘦,还戴着眼镜。」 「那么那个人,也和须藤小姐你一样,是在那个提供目击证言的白领女性之后见过雅人的吧?」 「……是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肯现身? 难道她也像须藤小姐一样,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名字呢?」 「……不知道。」 须藤小姐的回答总有些含糊其辞。 「对方和雅人是怎么聊的?」 「……怎么说呢。看起来关系并不好。感觉像是互相蔑视吧……」 雅人无论对谁大概都是那种态度。 并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可是,反过来呢……? 「和雅人说话的那个人,也是一副轻蔑的态度吗?对雅人表现出那种敌意?」 「那个……在我看来是那样的。」 须藤小姐说,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看起来像是雅人的同班同学。 即便这一点有所偏差,但对方与他年纪相仿、且两人相识,这一点应该是确定无疑的。 如果真是这样,对方的态度就显得很不寻常。 面对雅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危险气息,一般人理应会退缩才对。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给你留下了什么样的印象?」 「……看起来是个认真、聪明的人。不过,也有点讨人厌。」 「认真得让人讨厌?」 这通常是两种很难重叠在一起的印象。 「具体是哪方面?比如,让你觉得他在蔑视别人?」 「唔……那种感觉确实也有。但我总觉得,让我耿耿于怀的并不是这一点……怎么说呢,那个人说的话都非常正确。总是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着大道理。那种感觉很奇妙……或者说让人火大……总之,有一种不同于他人的、令人厌恶的感觉。啊……我是不是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才没有那回事。」 我觉得,像我们这个年纪,能自然而然说出那些大道理的人,多少有点不正常。 大人们口中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绝大多数人都不会与之产生共鸣。 对于那些浮于表面、连说话者本人都不相信的正论,感到厌烦并产生抵触情绪才是正常的。 一般的男高中生都会轻视这种虚伪的大人,但内心深处也隐约感觉到,自己或许迟早也会变成那样。 所以,明明还没到必须讲大道理的大人立场,却能面不改色地说出那些话的人,反而是一种扭曲。 没错,硬要说的话——就是名为 「优等生」的扭曲。 「那个人……自称是不是用的‘我(わたし)’?」 嗯。 某个人的形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私’吗?呃,大概,应该是那样的……」 我知道这是在钻牛角尖。 但得出的答案却像是在马路上被车轮反复碾过的口香糖、死死地粘在那里,怎么也撕不掉。 答案是。 ——秋山秀一,杀害了谷原雅人。 ——秋山秀一,杀害了谷原雅人。 ——秋山秀一,杀害了谷原雅人。 思考着无止境的重复,大脑因无法承受这份负荷而崩裂。 溢出的东西如沸腾般咕嘟作响、灼热而黏稠。 「——啊 啊!」 闪烁。发光。 闪烁。发光。 破碎了。 视线中横过一道线、将世界一分为二。 闪烁。 「我要杀了你」。 无边无际蔓延开来的红晕。 亦或是群青。 除了黑色以外无法被染上的颜色。 群青,正在扩散。 不知为何,金属质感的东西缠绕在身上。 嘎吱嘎吱地收紧, 好痛。 比起疼痛,更多的是不快。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嘎吱。 「——柊君,听得见吗?」 听得见。 「我」听得见。 绝不会忘记。 「您没事吧?出、出什么事了吗?」 我找回了理智。 须藤小姐正一脸担心地看着我,但比起担心,那眼神中更多的是一种看怪物的嫌恶感。 「没什么。」 我拼命将漏出的那些念头塞回脑子里、强迫自己集中精力面对眼前的人。 「比起这个,你为什么要隐瞒那个戴眼镜男人的事?总有个理由吧?」 事到如今,她依然有着某种莫名的犹豫。 她在瞒着我什么。 「那个,我、我很害怕。……我看到了。」 「直接说重点。」 「啊、对不起……总觉得柊君突然变得好可怕……。那个、呃……最近,这所学校不是又有人死了吗?就是那个叫山崎的人。其实山崎死掉的那天晚上,我就在学校里。」 「去学校?深更半夜进学校,能有什么线索?」 「那个、那个……我想确认一下谷原雅人的座位,还有他的遗物之类的。不对,那不是重点……我想说的是,那天晚上,我看到了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戴眼镜的男人——秋山秀一,在山崎被杀的时候,竟然在学校里? 看似毫无交集的两人,我却曾目睹秋山不知为何被山崎叫了出去。 「你该不会……亲眼看到了他推人下去的瞬间吧?」 「那倒没有……那个,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我可能被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看到了。毕竟那个人,无论是谷原雅人的案子,还是那个叫山崎的人的案子,都没有向警方提供必要的证言不是吗!这也就意味着……」 「原来如此。你是觉得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可能与这两起案件都有关。而且,如果他就是连杀两人的凶手,你担心他为了灭口,会对身为两起案件目击者的你下手,是这样想的吗?」 须藤小姐用力地点了点头。 「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须藤的脸色一直很难看,此时正烦躁地抓挠着头发。 其实,彻底忘掉雅人的事,不再插手这桩案件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但那对我来说并不便利,所以我保持了沉默。 因为—— 只要利用这家伙,就一定能抵达真相。 「其实,关于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我有点头绪。我去问问他,为什么山崎死的时候,他会在天台上。」 「啊、请等一下!不是那样的!」 「不对?哪里不对?」 「山崎坠楼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不在天台,而是在操场旁的停车场里。」 走出咖啡馆后,我们回到了学校,前往据说目击到那个戴眼镜男人的停车场。 须藤的脸色惨白得仿佛早已忘记了血液的流动,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但我假装没有察觉、继续听她讲述。 潜入学校的须藤在停车场看到了之前见过的那名戴眼镜的男子,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她听到了尖叫声和一声沉重的「啪嗒」声。尽管心中感到不安,她还是急忙赶了过去,结果发现山崎倒在那里,头部碎裂、显然已经当场死亡。 被困惑与恐惧支配的须藤根本无法报警,只能慌不择路地逃离现场。 当时她光是逃跑就已竭尽全力,根本无暇顾及那个眼镜男的情况。 以上便是须藤的证言。 「那声尖叫听起来是什么样的?」 「诶?那个……就是普通的尖叫声。」 我不禁压抑着些许焦躁追问道: 「普通是指什么样?」 「呃,那个……就是普通的……因为恐惧而发出的声音,大概是这种感觉。不过,我也记不太清了。当时只顾着拼命逃跑了。」 真是靠不住。 根据那声尖叫的类型,本该能判断出那是谋杀还是意外的。 但既然发出了尖叫,想必就不是自杀了吧。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果然可能不是凶手呢……毕竟从这种地方,是没法把人推下去的。」 的确,这里距离秋山坠楼的一号楼楼顶实在太过遥远。 不过,此处通往楼顶的视野十分开阔,可以俯瞰全景,加之虽不明亮但尚起作用的路灯,确实能够目睹人影坠落的过程。 「如果不是犯人的话,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为什么不出面作证?如果他不像须藤小姐那样是因为害怕才逃走的话,理应会报警才对。」 「难不成,你当时没听到尖叫声吗?是不是在想什么心事……」 即便并非如此,也可能是因为某些缘故而未能察觉。 仅仅因为当时在学校,就认为与案件有关,未免也太草率了。 但是,犯人是秋山秀一。 我已经如此断定了。 留在此处,有没有办法让另一个人坠落? 在推理小说里,常有利用冰块制作的定时陷阱之类的手法……不、如果是定时触发的话,就没必要特意来这个停车场了。 待在家里和家人在一起,反而是更好的不在场证明。 所以,秋山才有了必须留在这里的理由。 「果然还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应该也不会被灭口才对……」 见我沉默不语,须藤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喃喃自语着。 虽然因为她卷入命案而心生同情,我一直忍耐至此,但现在已经到极限了。 这个女人真让人火大。 虽然大部分原因在于她那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和优柔寡断的态度,但这种不快感并不止于此。 「……须藤小姐。明天也能陪我一起吗?」 「诶?为什么?我、我已经没有陪你的理由了吧。」 「须藤小姐,你难道不想知道雅人那桩案件的全貌吗?」 「那、那是当然……」 虽然心存戒备,但还是予以肯定。 我扯起一侧嘴角,开口说道。 「明天要是愿意陪我走一趟,我就把真相告诉你。」 须藤小姐猛地睁大了眼睛。 毫无疑问,她正被雅人的事情所困扰。 既然话已至此,哪怕她心里再怎么觉得可疑、也无法拒绝。 那么、这样一来,祭品就确保到手了 。 答案已经大致明了。 我既不是推理小说里的侦探、也不是没有证据就无法抓人的警察。 我对华丽的诡计毫无兴趣,也无需去搜集什么证据。 但即便如此,真相依然清晰可见。 有了这些素材,只要动用那个「工具」,真相自然会水落石出。 说到底。 说到底,我的目的, 从来就不是为了探寻什么真相 。 与须藤小姐约好明天再见后,我便踏上了归途。 在最后与雅人交谈的那条商店街,已经看不见穿校服的学生了。 不仅如此,明明还没到深夜,街上却空无一人。 这简直像是一座空城。 飞虫聚集在明灭不定的坏路灯下,我则伫立在灯影之中。 ——啊啊,我终于,要抵达了。 一种诡异的激昂感正蠢蠢欲动地涌上来。 眼眶深处又热又痛。 心跳剧烈得仿佛刚刚全力冲刺过一般。 冲动。 没错,我现在正被某种冲动所侵扰。 这种东西,原本就存在于我的体内吗? 冲动化作巨大的障壁,正步步逼近试图将我碾碎。 将我彻底碾碎、失去形状、支离破碎, 我正寻求着重生的方向。 迎向冲动、化为冲动本身。 想逃。 想要逃离这里。 再也无法忍受,我奔跑起来。 无视红灯、不停地奔跑。 那股冲动近乎情欲、无法忽视、亦无法压抑。 全身布满裂纹、破碎、而后倾泻而出。 世界陷入倒错。 上下颠倒。 冲动。 冲动。 冲动。 射向他人的子弹,正等待着扣动扳机的理由。 它迫不及待地想要破膛而出,那甜美的诱惑令人沉醉。 是什么时候?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这种冲动已悄然扎下了根? 究竟是从何而来? 「呼……呼……」 我漫无目的地奔跑着,直到双腿的剧痛与呼吸的困难迫使我不得不停下脚步。 而这一停,便被追上了。 被那股冲动追上了。 紧接着,我听见了。 听见了。 那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响声从何处而来? 仿佛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传来。 这声音明明是初次听闻,却又令人怀念。 那是始终将我束缚其中的声音。 ──咔呲咔呲、咔嚓咔嚓。 那声音——听起来像锁链在作响。 爱与恨的持续并不需要理由。 一旦在内心深处扎根,它们不仅会延续、甚至会不断激增。 我无法停止对秋山秀一的憎恶。 他的长相、语调、性格, 我将这一切都往丑陋的方向去解读,任由认知扭曲变形。 原本对他人毫无兴趣的我,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滋味。 这就是讨厌一个人的感觉。 「柊君」 所以,当他在第一节课后的休息时间主动找我搭话时,单是那一刻,我就几乎要哽咽出声。 况且,秋山最近找我说话的频率实在高得有些反常。 我表现出露骨的厌恶感,但秋山对此并不在意。 「屡次打扰真是不好意思,我还是想再问问关于谷原君的事。」 秋山抛给我的话题基本上都是这个。 但最近,他似乎只是把这当作搭话的契机,以此来试探我的「某些东西」。 「接下来的问题可能听起来有些突兀,还请耐下心来听。柊君,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正被人操纵着?」 我不明白问题的内容,更不明白其提问的意图。 秋山虽然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他的眼神深处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仿佛不愿漏掉我的一丝情感波动。 「我再说得直白一点吧。这么说吧……假设在人生的重要关头,有几个选项摆在你面前,你理所当然会凭自己的意志去选择,对吧?。然而,即便在那一瞬间你毫无察觉,事后也一定会产生这样的想法:那真的出自我的本意吗?我会不会是被引导着、才不得不做出那个唯一的选择?」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就拿考高中来说吧。虽然学校是自己选的,但其中也掺杂了父母、朋友,还有初中老师的大量意见。到底哪一部分才算自己最初描绘的愿景,谁也分不清。甚至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你是受周围人意见的影响、被诱导着走向了特定的学校。而这种反映了他者意志的选择,在人生中可谓数不胜数。」 「能不能说得再明白点?」 秋山并不在意我的焦躁,继续说道: 「嗯。如果认为谷原君的行为中也介入了他者的意志,你觉得如何?当然,其中的情况肯定错综复杂,但或许确实存在某种由他人主导的‘宏大意志’。如果那股‘宏大意志’是有意为之,那么也可以说,一切都在被操控着。」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秋山甚至不再掩饰对我的观察,只是死死地盯着我,这让错愕的我感到一阵恶心。 「也就是说,谷原君也是像那样被人操纵,最终才走向死亡的。我在考虑这种可能性。」 「听起来简直像魔法一样。」 秋山对这番冷嘲热讽丝毫不以为意。 「我也这么认为。但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谷原君在死前不是一直请假没去学校吗?当时他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在那种不稳定的状态下,人的行为是很容易被诱导的。如果是一个对他了如指掌的人,甚至可能提前埋下使其精神崩溃的伏笔。不、普通人当然做不到这一点。但如果拥有某种专门擅长操控他人的能力,或许就能办到。」 ——这家伙刚才,说了些什么? 如果是秋山以外的任何人说出这种话,他大概都会付之一笑、随它而去。 然而,这话偏偏出自秋山之口,让他绝对无法置若罔闻。 「他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稳定。」 或许是因为雅人没来学校,他才凭臆测说出这番话。 但事实并非如此。 言语中透露出的那份笃定,只有亲眼所见之人才能拥有。 啊、果然没错。 秋山在雅人不再来学校之后,见过雅人。 须藤小姐提到的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肯定就是秋山。 然而,她却对他与雅人见面的事只字未提,甚至没露出一丝端倪。 若按对方那优等生式的伦理观,隐瞒这种事本该是绝无可能的。 也就是说,她闭口不谈,是有着明确理由的。 「柊君,你怎么了?为什么如此动摇?」 秋山用笑容的面具掩盖住敌意,开口问道。 那态度仿佛早料到了我会是这种反应。 我们之间有某些东西错位了。 彼此投以怀疑的目光、针锋相对。 啊……真是的,我们总是身处封闭的世界里。 看着同样的东西,却做着截然不同的解读。 这个男人接下来准备的舞台是什么? 接下来他打算杀掉的人是谁? 「秋山」 我不禁想起某个深夜在公园里的那段对话。 他是如何形容月亮上的纹理的? 「一头张牙舞爪的野兽正悬于头顶。」 「秋山,你觉得月亮上的纹理看起来像什么?」 秋山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色,开口回答道。 「月亮上的图案?那肯定是在捣年糕的兔子吧?」 没错。 秋山会毫不犹豫地给出这样的回答。 他总是将那些本可以有无数种解读可能的事物、归结为唯一的常识。 所以我才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你这家伙,真是恶心透了。」 这句与那个人如出一辙的咒骂。 ──咔呲咔呲、咔嚓咔嚓。 那声音已在耳畔挥之不去。 ──────────────────────── 香月美纪的封闭世界[II] 耕太君离开后,我在床上呆坐了许久。 直到夕阳西下,我才终于动起身来,走向书桌前的镜子,想把散开的头发重新扎好。 然而,我却提不起扎头发的兴致。 那根一直戴着的红色发圈,说是我的半身或许有些夸张,但确实已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正因如此,它才带有某种魔力。 不仅是对耕太君,对我自身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甚至让我失去了换另一根发圈扎头发的念头。 暂时先不扎马尾了,就这样披头散发吧。 我像倒下去一般横躺在床上,反复咀嚼着耕太君对我说过的话。 「为什么美纪同学总是只顾着确认我的心意,却从不肯亲口说出自己的感情呢?」 耕太君的表情一如往常、声音也依旧温柔,却明显是在责备我。 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你会遭人蔑视,然后就此完蛋。再见。」 谷原君说的话,结果证明是对的。 我是个魔法使。 这个说法或许并不贴切。 但我的确拥有一种特殊的能力,我将其称之为「魔法」。 在十岁之前,我一直是个无法表达情感的孩子。 我极度怕生、无法与任何人交心。 在我不记事起,父母的感情便已破裂,他们频繁争吵、甚至引来邻居的投诉。 我八岁那年,他们开始分居,九岁时正式离婚。 我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能从中调解。 那时的家里,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种刺痛感,仿佛混杂了被碾成齑粉的利刃。 离婚前,虽然我没有遭受过暴力对待,但每当母亲心情不好时,她总是把我当成透明人。 即便我大声哭泣,也往往得不到任何回应。 这种情况持续久了,我渐渐不再哭泣,但同时也失去了笑容。 消失的不只是表情,连根源处的感性也随之磨灭,情感日益缺失。 毕竟,派不上用场的功能终究是会退化的。 像我这样的人,自然不可能有交好的同学,在学校里也是孤身一人。 在学校不与任何人交谈,回到家也不与任何人说话。 每天都是如此。 我就像个透明人。 国语课上,我也曾写过内容类似的诗。 当时的班主任给出了「情调很独特呢」之类无关痛痒的评价。 ……不对,您倒是察觉一下我的求救信号啊。 还是说您其实察觉到了、只是觉得麻烦才视而不见? 谁也没有伸出援手。 我之所以能获救,是因为我终究没有放弃。 我憧憬着、渴望着人与人之间温暖的接触,正是这份执念救了我。 ——要是能使用魔法就好了。 我总是这样幻想着。 要是能使用那种让谁都能和睦相处的魔法就好了。 如果能使用那样的魔法,父母就能重归于好、我也能和朋友们一起开心地欢笑。 我曾一直沉溺于这种荒诞不经的妄想之中。 但就在某一天,魔法对我而言突然不再是妄想了。 尽管我不曾与任何人交谈,却总是满怀羡慕地注视着同学们的一举一动。 如今回想起来,那份执念竟让我以一种近乎常轨之外的专注力、凝视着他们。 身处蚊帐之外的我,正冷静且客观地观察着人们的往来互动。 我解读着他们的对话的模式、无意识地积累着数据。 于是,我理解了其中的规律: 什么样的人被什么样的人做了什么样的事,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啊、原来人真的会在瞬间觉醒。 仿佛掌握了一门全新的语言一般,世界在我眼中的样子彻底改变了。 理解了沟通规律的我,立刻尝试付诸实践。 迈出那一步虽然需要勇气,但因为已经在脑海中模拟过数百次,我心中底气十足。 结果不出所料——我得到了与预期完全一致的反馈。 那种感觉,简直惬意到了极点。 我被强制改变了。 尽管情感依旧淡薄,但这反而带来了便利。 因为没有了情感,我便能毫无阻碍地扮演任何角色。 虽然在设定基本人格时犹豫过,但发现「开朗且天然」的性格最为好用,久而久之便固着了下来。 我也自觉地利用起自己出众的容貌。 性格并非独立存在、而是依附于外表的。 尤其在男性看待女性时,这种倾向尤为强烈。 同样的交流方式,会因长相不同而给人留下截然不同的印象。 有些话语会因外貌而被宽恕、有些则成为禁忌。 我磨炼着自己的感官,尽可能将这些理论转化为语言,将其变为自己可以掌控的东西。 起初,表现得开朗或许只是一种演技,但久而久之,这便沉淀为了人格的一部分。 那些曾经缺失的情感,起初仿佛只是在头顶上方轻飘飘地游荡,但渐渐地,它们也转化为了我真实的心情。 每一天都变得惊人地绚烂夺目,生活充实而圆满。 我开始贪婪地追求更多的幸福。 我决定不仅将那份能力用于讨人欢心、还要用来操纵他人。 现在回想起来,面对那些自我意识尚未发育完全的青春期少女,我简直就像是降维打击的猎豹。 我的沟通方式,近乎于洗脑。 一旦受到我价值观的干涉,对方的行为就会变得极易控制。 比如我初中时代的挚友(周围人是这么认为的)叶子,她的言行举止我了如指掌。 她变成了一个极其便利的存在,仿佛是为了我而活着的。 我将这样的人称为「成为了我的属性」。 只要利用掌握的信息,我甚至能操纵她们的潜意识。 只要念起咒语,她们就能化作我的剑、亦或是我的盾。 所以,我将这称之为魔法。 然而,自「那起事件」以来,我的魔法便开始蒙上阴影。 那是与仪式有关的事件,我甚至没对耕太君提起过。 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但那其实是一场实验。 那个孩子——因为不知道真名,就暂且称呼为 A 酱吧——我和 A 酱是在社交网络上认识的。 我从自我介绍中得知她对魔法感兴趣,便主动联系了她。 我和 A酱 交换了 LINE 账号后很快就熟络起来,几乎每天都会聊天。 在现实中,我已经通过学校生活切身体会到,自己有能力将他人变为「属于我的属性」。 作为下一个阶段,我想知道仅凭网络上的关系,自己能施展多少魔法,又能掌控到何种程度。 对于与人的交往,我就是有着如此强烈的贪欲。 但结论是,实验失败了。 我曾以为我们共享着名为「魔法」的妄想,掌控并支配了彼此的价值观。 然而,由于无法见面,裂痕便开始一点点产生。 原来,那魔法终究是不完整的。 某一天,A 酱 邀请我参加一场魔法仪式。 当时我正值备考期,恰逢定期测验前夕,便拒绝了邀请。 但内心深处,我之所以没去,或许是因为察觉到她的妄想已经膨胀到了无可挽回的危险地步。 独自举行仪式后,A 酱 明显变得反常了。 她在 LINE 上不断发着些不知所云的话,一旦我表现出无法理解,她便会焦躁、愤怒、失望,最终把我拉黑了。 她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文字,也尽是些只有她自己才能听懂的独特语言。 而且,社交媒体也完全停止了更新。 心急如焚的我,搭了三个小时的电车,赶往 A 酱 就读的中学。 关于 A 酱 的始末,很快就弄清楚了。 A 酱 自杀了。 就在那时,我终于、终于对自己的魔法产生了怀疑。 虽然我一直理所当然地操纵着他人,但那真的是被允许的行为吗? 像这样改变一个人,难道不是一件坏事吗? 如果没有我,A 酱是不是就不会自杀了? 这份迷茫削弱了我的魔力。 魔力这种东西,盲信魔法时便会增强、产生怀疑时就会减弱。 我不再明白什么是正确的,于是在高中里,我不再随心所欲地对人施法,而是特意公开宣称自己是「魔法使」,除了那些即便如此仍主动接触我的人之外,尽量不与他人产生瓜葛。 可是,我遇见了柊耕太。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在意得不得了。 耕太君融入在周围的环境中,整个人通透澄澈,我觉得他就像矿泉水一样。 即便我一直在克制使用魔法,唯独耕太君,我无法视而不见。 耕太君实在太危险了。 虽然不知道在别人眼里他是怎样的,但在我看来,耕太君简直就像是一个全身贴满钞票、大摇大摆走在约翰内斯堡街头的人。 我必须保护好耕太君才行! 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使命感。 为了守护他,我甘愿做任何事。 那份情感炽热而决绝,甚至让我觉得,即便献出自己的贞操也在所不惜。 可是,像这样退一步冷静想想,我为什么会拼命到那种程度呢? 整理一下思绪,我便想到了原因。 或许是因为我将 A 酱 逼上了绝路,所以想要寻求某种赎罪。 而耕太君,恰恰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我想通过拯救耕太君,来肯定魔法、也肯定我自己。 这一切全是为了我自己。 这是出于私心。 我意识到了。 我在用魔法左右他人,可比起任何人,我才是那个被魔法耍得团团转的人。 说到底,就连这副性格,也是为了契合魔法才塑造出来的。 甚至连感情,都在为了迎合魔法而遭到肆意拿捏。 所以我渐渐分不清了。 我真实的内心,究竟在哪里呢? 「再见啦,耕太君。」 放学后,我在走廊上向耕太君打了个招呼,便回到了自己的教室。 自从和耕太君接吻之后,我便有些拿捏不好与他之间的距离了。 我不确定我们两人是否算分手了,也不清楚还能不能一起回家。 话虽如此,我们也没有彻底断绝往来。 结论迟迟未出,就这样一直拖延着。 凡事向来果断的我,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呐,美纪,你该不会是和隔壁班那个男生分手了吧?」 今天裙摆依旧短得过分的早由利,一脸担心地凑过来问道。 见我面露尴尬,她便自顾自地认定我默认了,还像安慰似的拍了拍我的后背。 「哎呀,虽然不知道是谁甩了谁,但凭美纪你的长相,要找比他强百倍的男人还不是一抓一大把!」 「耕太君,我觉得他挺帅的……」 这是我最纯粹的评价。 「没有没有。普通、凡人、毫无个性,中等偏下。而且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和乖乖女美纪分手,性格也真是差劲透了。简直连排泄物都不如。话说你甩了牧野君、选那个阴沉男也太离谱了吧?」 「我不太了解牧野君的事。还有,我觉得……大概,还没和耕太君分手吧。」 话一出口,我就心想「糟了」。 我不小心说出了会让恋爱脑发烧友早由利疯狂咬钩的词。 「那是什么关系啊!我超级在意的说!来来、快跟恋爱经验丰富的大姐姐详细讲讲?」 话虽如此,据我观察,早由利至今只谈过一个男朋友,而且她还是个处女……不,我还是闭嘴吧。 对于身处班级中心的早由利来说,「恋爱经验丰富」这种虚假的人设是必不可少的。 我绝不能说出任何破坏这种形象的话。 不仅是早由利,班里的女生们也全都围了过来,结果耗费了不少时间。 为了不让她们传出奇怪的谣言,我必须时刻紧绷神经,现在已经精疲力竭了。 走出校门时,夕阳已几乎落尽。 疲惫不堪的我正低着头走在回家的路上,所以接下来的完全是个偶然。 就在我抬起头的瞬间, 那个画面恰好撞入了眼帘。 是耕太君,还有一名他校的女学生。 那是一家即便开在学校附近、产品单价却很高、且装修毫无时尚感可言的陈旧咖啡馆。 我脑海中第一时间蹦出了「出轨」这个词,大概是因为刚才那番恋爱话题让我的大脑还处于某种亢奋的粉色幻想中吧。 然而,即便暂时抛开那个词不谈,看着他们两人并肩而坐,我心中仍升起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那名他校的女生显然正被某种邪恶的魔法所蛊惑。 我不认为在此时与耕太君接触,会产生什么好的结果。 然而,双腿只是不停地颤抖、迈不向咖啡馆方向半步。 无论对那股不祥的预感有多么笃定,我也鼓不起踏进去的勇气。 我为无能为力的自己感到懊悔,泪水模糊了双眼。 其实我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咖啡馆,替耕太君挡下所有伤害他的人。 为什么我不能那么做呢? 第二天,耕太君明显像变了个人。 谷原君的侵蚀虽然在缓慢进行,但终究只是死者的魔力,不会产生新的干涉强度,所以我本以为并没有什么紧迫性。 这个见解是错误的。 谷原君的魔法比想象中还要强力。 而且最重要的是,施法对象可是魔法抗性为零的耕太君啊。 耕太君已经彻底沉溺于那场由死亡仪式所催生出的咒术之中。 该怎么办才好? 事态已经恶化到了这种地步,我不认为自己那早已失去信任的言语,还能轻易传达到耕太君的心里。 还是说,事到如今,我终究还是应该放手不管? 试图将他从这种状态中拯救出来的行为,难道也不过是我的自我满足吗? 「美纪酱真是的,今天也无精打采。反正肯定又在想那个叫耕太的渣男了吧?」 早由利故意用轻快的语调说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微微点头, 早由利便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唉……」 「……呐。美纪酱既没有明确地拒绝他、也没有被他甩掉,对吧?……呃,首先声明一下,我完全……完全!一点儿也!不觉得那个叫耕太的家伙是个好男人!……虽然我不觉得……」 对方苦笑着说道。 「既然那么喜欢的话,还是努力去和好好一点吧?」 「唉?」 喜欢? 我喜欢耕太? 「我啊,总觉得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为什么美纪酱和你那个叫耕太的人会闹得这么僵。……美纪酱,你以前从来没有喜欢过谁吧?我猜啊,你是被那个耕太表白了,觉得大概不讨厌就交往看看。结果等对方想要进一步发展关系的时候,你的心意还没定下来,态度就变得优柔寡断……然后那个男的就开始急躁了,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深感佩服。 虽然有很多地方没说中,但她看穿了最本质的部分。 「美纪酱你自己也不了解自己的心意吧。不过,从牧野君开始,美纪酱至今为止甩掉过不少人对吧?但唯独和那个叫耕太的人交往了。我觉得这其中存在着巨大的鸿沟。所以我在想,美纪酱你啊,其实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这种感情。」 「……虽然没有亲身体验过,但我觉得从书里已经了解到了。喜欢上一个人,心会隐隐作痛,会茶饭不思、会变得盲目,对吧?但我并没有那种感觉。所以,那大概不是‘喜欢’吧……」 「美纪酱你啊,很擅长捕捉他人的本质对吧?到了那种让他人觉得露骨甚至有些恶毒的程度。」 被突如其来的指责戳中,我不禁心头一惊。 万万没想到,竟然被早由利看穿了。 「美纪你所认为的『喜欢』,大概是处于一种对对方抱有幻想的状态。你将对方理想化,然后爱上了那个被理想化的化身。在这种时候,其实你并没有在看现实中的对方。也就是所谓的『坠入了恋情本身』。但美纪你能轻易看透他人的本质,无法抱有幻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个现实主义者吧?」 「你是说,我没法谈恋爱吗?」 我这一生都被魔法所左右,连人格与情感也是由此塑造而成的。 即便真的出现了那样的阻碍,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但早由利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那种恋爱说到底只是小孩子的恋爱,是任性又自以为是的恋爱。作为恋爱达人的我,当然也经历过那种阶段。但是,总有一天得从那种沉溺于恋爱本身的幻想中毕业才行。仅凭强烈情感维系的恋爱是无法长久的。所以我觉得,即便没有那种剧烈的情绪起伏,只要你总是、总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那个人,在那一刻,就已经算是在恋爱了。」 字面意思我都懂,但总觉得没什么实感。 也就是说,我已经爱上耕太君了? 「嗯……」 「啊——不过,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恋爱这种东西啊,只有在你自己想谈的时候才能谈得成。美纪酱是因为还没准备好,所以才没谈成。明白吗?」 「还是不太明白啊……」 早由利的语气,完全像是在温柔地教导一个不开窍的孩子。 「那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我们只确认一点:现在,美纪你想为那个人做些什么?」 「那是——」 答案立刻浮现在脑海。 我想让耕太君获得幸福。 我想从那些邪恶魔法师的手中,将你守护。 「换做是别人的话,你也会产生同样的想法吗?也能像这样采取行动吗?」 如此想要拯救的人,唯有耕太君一个。 但这只是因为耕太君是个格外古怪、透明的人。 是因为他完全没有魔法抗性。 ……我,是这么想的。 「想做就去做吧。就算因此添了点麻烦,只要对象是可爱的美纪酱,大家肯定都会原谅你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哎呀,真是的,磨磨蹭蹭的一点都不像美纪!想到什么就立刻行动,这才是美纪吧!你那股积极劲儿都跑哪儿去了!」 「可、可是……」 「啊——听不见、听不见。在我看到美纪酱采取行动之前,我再也不跟你说话了!好,到此为止!我不当你朋友了!」 早由利认定这就是恋爱,并不停地在背后推波助澜,真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但多亏了她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我的心意也变得明晰起来。 ——无论如何,我都没法对耕太君置之不理! 唯有这份心情是绝不会错的。 哪怕是出于自我满足,这也是我最真实的心声。 对不起,耕太君。 我无法忽视那份心情。 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课间休息一到,我便立刻冲向隔壁教室。 虽然还没想好具体的计划,但我的魔法效果应该尚未失效。 只要能和他面对面交谈,一定能找到拯救他的办法! 我环视了一圈教室,却没有发现耕太君的身影。 该怎么办? 是等他一会儿……还是干脆先回去呢……? 「香月同学,能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正犹豫间,一个身材瘦削、戴着眼镜的男生向我搭了话。 虽然被镜片遮挡着,但对方眼下的黑眼圈依然清晰可见。 我以前从未和他交谈过,只知道他是这个班的班长,每天早晨都会指示大家回到座位坐好。 「你好像经常为了柊君来这间教室。所以我想请教一下,你确实是柊君的女朋友吗?」 那种殷勤得近乎无礼的语气,配合上那面部肌肉纹丝不动的特殊说话方式,令我不禁心生戒备。 作为一名魔法使,我是不会被这种表象所蒙蔽的。 ——这个人,很危险。 为什么面对如此邪恶的人,我直到现在才察觉到强烈的不对劲? 如果对方到了这种程度,我理应像谷原君和松见前辈那样,早就察觉到其特殊性并保持警惕了才对。 是我单纯看漏了? ……还是说,他是最近才变成这样的? 「我希望你能回答我的问题。」 我正陷入沉思,完全忘了回话。 我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尽可能稳妥地回答。 「那个,算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吧。」 「是吗?不过,你对他应该抱有异性间的好感吧?」 对一个初次正式交谈的人,提出如此深入私隐的问题,未免也太失礼了。 他毫无愧疚之色。 不过,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悦。 「失礼了。我想问的是,为什么偏偏是柊同学?仅此而已。」 「你想说什么?」 「我想听听选择他的必然性。他既谈不上特别优秀、也称不上英俊帅气。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唯独对他如此执着?」 这个人也像早由利一样、是个恋爱脑吗? ……不不,这怎么可能呢? 对方这么问,显然是另有所图。 我试图解读其中的深意,但毕竟是第一次交谈,仅凭表情实在难以捉摸。 只是,我心里已经在抗拒。 ——我讨厌这个人。 我之所以想让谷原君和松见前辈远离耕太君,单纯是因为他很危险。 但对于眼前这个人,在那之前我就根本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我讨厌他。 「这和你没关系,我想我也没有义务告诉你。」 「原来如此」 眼镜男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我可以走了吗?」 「啊,抱歉耽误你时间了。」 我转过身,像是逃跑一般背对着那个眼镜男。 「啊,抱歉。最后能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我回过头,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悦,反问道:「你干什么?」 「你觉得,是否只要表现出寻常的谈吐和态度、就能在某种程度上随心所欲地操纵他人?」 我不禁瞪大了双眼。 ──难道说这个人,知道魔法的事? 戴眼镜的男人正兴味盎然地打量着我的狼狈模样。 「……我是这么……觉得的……」 「是吗。我明白了。」 他像是呢喃般说道。 接着,对方露出了一个若不仔细观察便难以察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我感到一阵恶心,顾不上再等耕太,便转身逃回了教室。 这个人知道魔法的事,而且正在暗中调查? 不……感觉并非如此。 那么,他到底在探寻什么? 但有一件事,我深信不疑。 这个人,同样也会给耕太君带来负面的影响。 因为和那个讨厌的眼镜男说了一番话,我变得更加焦躁了。 那种必须对耕太君做点什么的使命感愈发强烈。 甚至在课上,我的脑子里也全是耕太君的事情。 午休时,我终于在教室里找到了耕太君。 「耕太君!我有话……我有话要对你说!」 耕太君露出了显而易见的困惑神情。 毕竟直到昨天为止我都还刻意与他保持距离,现在却突然变得如此积极,他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好不容易才说服他一起来到这处常去的中庭,只见树木郁郁葱葱,草又长高了不少,愈发透出一股拒绝人类足迹踏入的清冷氛围。 「美纪同学,你想聊什么?」 「我啊,无论如何都有话想对耕太君说……」 瞬间,一句话浮现在脑海。 『我喜欢耕太君』 我不禁对自己感到失望。 我又一次,快要被这魔法牵着鼻子走了。 因为我知道,只要这样告白,耕太君就无法强硬地拒绝,所以我才下意识地想故技重施。 就像之前那个吻一样。 啊……这还是我第一次对魔法产生厌恶感。 但我还是打住了。 我想对耕太保持坦诚。 「我想把你体内盘踞的魔力、彻底释放出来。」 我心里清楚,如果把话说到这种笨拙且直白的程度,可能会遭到拒绝。 但是,如果是耕太的话,一定会接受的。 在最关键的时刻,耕太绝不会拒绝我。 是啊……我太任性了。 是的,事到如今,我竟然还在撒娇。 「够了,适可而止吧。」 所以,那句强硬的否定,明明本该在预料之中,我却无法置信。 「美纪同学,你太自私了。根本不想去理解我的感受……不,或许你心里明白,却还是要强加自己的私欲吧。看着你最近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反省过了,看来根本没有啊。」 「……反、反省了。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拯救耕太君,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我不是用来增强美纪同学魔法的道具,也不是用来填补寂寞的宠物。」 「我知道……我明白的。但是……耕太君,你现在真的很危险。你被谷原君的属性深度同化了,正处于一种很危险的状态。所以用我的魔法——」 「所谓的魔法啊。」 他带着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说道。 「那不过是美纪小姐心中的幻想罢了。」 那种刻意推开他人、伤害他人、疏远他人的手段。 那样简直就像是真的一样—— 「我稍微,有点看不起你了。」 简直就像谷原雅人一样。 「你会被人蔑视,然后就此完蛋。再见。」 结果终究还是如他所言。 二人的话语、身影与魔法,在此刻重叠交织。 那里没有我介入的余地。 「再见。」 仿佛再也不想看到我的身影一般,耕太君毫不迟疑地转过身、迈步离去。 只剩我一人,被留在这中庭里。 被拒绝了? ──没错。被拒绝了。 被彻底地、令人绝望地拒绝了。 「……奇怪啊。」 这明明是为了不被他人拒绝才使用的魔法。 明明是为了支配他人才使用的魔法。 可为什么,偏偏是因为这魔法,才变成了现在这样? 为什么偏偏被那个我最不想被其拒绝的人、给拒绝了呢? 「……呜…… 」 悲伤?寂寞?痛苦? 这类负面情绪我早已率先舍弃。 我以为对于能随心所欲操控情感的自己来说,这些感情是不存在的。 可这算什么啊……明明还完完整整地残留在心里不是吗。 「……呜……呜……」 眼泪是用来操纵他人的工具,是女人最便利的武器。 我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认为的,可现在明明空无一人、泪水却夺眶而出。 凭什么……够了……我为什么要哭啊?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才不想哭呢! 我从中庭逃离,冲进了附近女厕所的一个隔间。 第五节课开始的铃声已经响起,但我止不住地呜咽、根本无法回去。 脑海中虽然一片混乱,但我仍试图从中寻出一丝冷静、开始思考。 即便被耕太君讨厌,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要是被早由利那样有影响力的女生讨厌,人际关系恐怕也会受到波及,但耕太君既不属于任何小团体、又因为和那个谷原君交好而显得格格不入,倒不如说他正处于孤立状态。 即便耕太君就这样归属于谷原君,再也无法回头,那也不是我的责任。 如果没有我,他恐怕早就被谷原君的魔法俘获了。 这与那个被我逼得自杀的孩子的失败,完全是两码事。 说到底,我为什么会对他——对耕太君如此着迷呢? 原来我还有这样的能力。 在此之前,虽然不像耕太君那样严重,但我也见过许多处境危险的人。 昨天和耕太君在一起的那名他校女生也是其中之一。 然而,即便看穿了这一点,我也从未想过要去拯救谁。 自从习得魔法以来,无论好坏,我本该是个冷淡的人才对。 为什么,唯独耕太君是特别的呢? 为什么,明明换做别人绝对无法接受,我却连初吻都献给了他? 为什么,被他拒绝这件事,会让我如此悲伤? ——啊、是啊。 真像个笨蛋。 答案很简单,换做旁人谁都能看出来。 唯独只有我、一直没能察觉。 我被侵蚀了。 变成了一场极其陈腐的魔法。 坠入恋爱的魔法。 「可是……太迟了啊……!」 为什么没能更早察觉到自己的心意? 如果早点意识到,以我的本事,明明能想到无数种让他喜欢上我的方法。 明明还有那么多回转的余地。 正因为不知道是什么在驱使着自己,才无法控制住自我。 结果把一切都搞砸了。 在看清这份感情真面目的瞬间,胸口便萌生出一种名为「哀伤」的概念。 它虽然与一直折磨着我的「寂寞」相似,但痛苦的程度却不可同日而语。 真让人火大。 这种无法掌控的情绪、真让我火大。 但是,不知为何,我很开心。 能有这样一件让我心神不宁的事情存在,我真的很开心。 庆幸我的感情并没有枯竭,庆幸我身上还有着属于人类的那部分感性! 啊,真是的,随它去吧! 管他耕太君是不是没有魔法抗性、管他是不是被谷原君附身了,我都不在乎了! 只要今后能和耕太君在一起,怎样都无所谓! 我想为耕太君奉献一切。 想让他彻底属于我。 想让他染上我的色彩。 啊,心中充斥的尽是些自私自利的自我。 这份任性,即便被他失望嫌弃也无可奈何。 但是,我停不下来! 蓦然,脑海中闪过一条断言——初恋注定无法修成正果。 当初听到这句话时,我曾嗤之以鼻。 我可是连人的潜意识都能操纵的魔法使。 如果坠入爱河,绝无失败的可能。 我本以为,只要稍加诱惑、就能轻而易举地使其沦陷。 可结果呢,竟然落得这副田地! 真是难看至极! 当初那副自命不凡的样子现在想来真是羞耻!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伤感!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一辈子只有一次的胜负关头搞砸了啊! 书包还在教室,没法直接逃回家,我只好掐着五点钟下课的时间回到了教室。 眼皮肿得很厉害、眼里布满血丝,理所当然地被同学们围着追问了一番。 早由利拨开那群嗅到不幸气息便两眼放光凑过来的同学,不由分说地把我拉进了女厕所。 两人钻进隔间,早由利让我坐在马桶盖上,自己则靠在门板上抱起双臂。 「所以说,你是被那个叫耕太的男人甩了,才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心意,然后在厕所里躲着哭了一个小时咯?」 「……嗯。」 我让早由利保证绝不外传,才把事情原委告诉了她。 刚才镜子里的我脸色惨白得像要死掉一样,早由利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啊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笑死我了!」 ──她竟然笑了。 怎么办? 我快气炸了。身为情感缺失系女主的我,不仅是悲伤,连愤怒的情感似乎都要复苏了。 「你、你笑什么笑!我失恋了诶!我正难过得要命,哭得稀里哗啦的!你这态度算怎么回事啊早由利!天台!给我来天台!」 「啊哈哈……抱歉抱歉!因为美纪酱刚才的样子实在太青涩、太可爱了嘛……」 「可爱是什么鬼啦!绝不原谅……我要给你施个咒、让你以后掰一次性筷子的时候永远从奇怪的地方断掉……」 「笑话你是我的错啦!……不过,我说啊,现在就认定是失恋,是不是还太早了点?」 我还没法释怀,依旧摆出一副愤怒的表情、低声说道。 「他说他蔑视我啊?这除了是失恋还能是什么……」 「如果真的不想再交往了,是不会用那种说法的。这恰恰证明了他希望你能有所改变吧。」 是这样吗? 面对一个让自己失望透顶的人,自然而然的想法难道不是再也不想交往了吗? 「那个被美纪酱爱着的幸运儿、在美纪酱察觉到自己的心意之前,一直都在听从美纪你的要求吧——那些『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请陪着我』、『听我的任性要求』、『按我说的去做』之类的话。你觉得他为什么要为你做到那种地步?」 听她这么一说,我不禁觉得,耕太君居然一直愿意陪着我。 被他讨厌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那是因为,怎么说呢,耕太君是个不懂得拒绝别人的人。」 「不对。是因为他对美纪酱有意思。」 「哈?」 这想法也太突兀了。 「凭我的直觉,美纪,你初中的时候异性缘应该挺好吧?身边围了不少男生吧?」 「围着转倒谈不上,不过朋友确实……」 只要施展我的「魔法」,那种事轻而易举。 那时我拼尽全力,试图将所有男女都置于我的掌控之下。 我曾以为,那是体现我价值的唯一方式。 「那些男生啊,大概全都对美纪酱有意思呢!」 「诶……?这说法越来越离谱了……」 「美纪你啊,对自己作为异性的魅力真是一点自觉都没有。看来在恋爱这方面,你以前确实是什么都没考虑过呢。嗯——那,考你个问题。男人们最容易喜欢上的女性类型,是什么样的?」 「诶?那个……长得可爱、性格温顺、懂得给对方面子……还有就是擅长做饭之类的?头发长一点好像更好。总之就是那种很有女孩子气的女孩吧?我感觉自己不太属于那种类型呢。」 「嘛,那种很有女孩子气的女生,确实很受男人欢迎。但那不是正确答案。虽然受欢迎,却成不了第一名。最受欢迎的女生,是长相中等偏上、容易搭话、相处起来不费劲,而且在聊天时总是带着笑脸的女孩。除了长相中等偏上这一点,简直就是在说美纪你本人嘛。」 「……你该不会是为了安慰我,才随口胡编的吧?」 「我是认真的,不能再认真了。女人是这样,男人其实也一样,面对『高岭之花』是没胆量出手的。人只会去喜欢那些让自己觉得『说不定有戏』的对象。美纪你啊,大概是天生自带这种才能吧,总能恰到好处地撩拨到那根弦。因为对谁都拼命想让对方开心,就会让男生觉得:『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简直是个让人产生误会的初恋天才。我甚至想,如果美纪酱你是故意的、一定要杀了你。」 「好可怕……」 「话说,你实际上被不少人告白过吧?」 我沉默了,无法否认。 「明明都散发出那种‘我不谈恋爱’的气场了还这样?总之,你该自觉点,你真的很受欢迎。」 「……行吧,就算我很受欢迎,这件事也先搁在一边——」 「杀了你。少在那儿得意忘形了。杀了你。」 「不是,让我把话说完!眼神太吓人了!……就算受欢迎吧,但耕太君是怎么想的,那是另一回事吧?我有自信,耕太君根本没把我当成恋爱对象来看。」 「大概是同类人吧。我觉得他肯定对你有好感……只是那家伙自己也没意识到吗?」 ……仔细想想,耕太君连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愿去深究,对自己的感情迟钝也是理所当然的。 「话说回来,就算美纪酱表现得那么旁若无人,也没被他讨厌吧?」 回想起耕太君过去的态度,我轻声呢喃道:「大概吧。」 「那轻而易举。」 「为什么啊?」 「那个叫耕太的家伙之所以烦躁,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并不是针对美纪你的性格、也不是针对你的任性。他之所以把话说到那个份上,是因为你那含糊不清的态度。他是在为你不肯说出那句『喜欢』而生气啊。」 才不是那样。 我本想如此反驳,却突然想起了耕太君曾对我说过的某句话。 「为什么美纪同学总是只顾着确认我的心意、却从不肯亲口说出自己的感情呢?」 「就算那个叫耕太的家伙也像你一样没察觉到自己的爱慕之心,只要你对他说句『因为喜欢你才没法不管你,对不起』之类的话,他肯定会露出一副弱男相原谅你的。因为不管怎么想,他都对你有好感。男人这种生物很单纯的,也不怎么计较过去。所以轻而易举,甚至可以说秒杀?」 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那么简单吧,我刚想这样反驳。 但在脑海中试着以耕太为对象模拟了一下,感觉确实会如她所说的那样。 只要稍微有些慌乱地说一句「好啦,没关系了」,他好像真的就会原谅我。 厉害。 连我都未曾想到的和解咒语,早由利却轻而易举地想到了。 我用充满敬意的目光注视着早由利。 「其实早由利酱,你也是个很厉害的魔法师吧?」 我原以为关于沟通这件事,自己没什么能教给别人的。 「魔法?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呢?不过,对于才刚踏入恋爱世界的新手美纪来说,想要赢过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琢磨恋爱的我,确实是不可能的呢。」 这……倒也是。 面对恋爱脑的对手,在恋爱这方面确实毫无胜算。 早由利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加油啊,美纪酱。」 「……嗯。」 或许,我曾以为独属于自己的那份魔法,其实并没有那么特别。 说不定其他人也拥有着类似的能力。 并非没有人察觉到魔法的存在。 而是根本没有必要去察觉。 因为,人们在无意识中就能做到近乎魔法的事情。 但是……我还是想认为,自己的魔法是特别的。 我无法立刻舍弃那些支撑着我的东西。 将来,即便那些大喊着「魔法、魔法」的日子变成了令人羞愧的往事,那也终究是未来的事。 我深信着我的魔法。 我珍视着我的魔法。 放学后,我决定去见耕太君。 但仔细想来,在那样的气氛之后,根本无法进行普通的对话。 若想让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唯有下定决心。 唯有向其表白。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我便心生怯意,迟迟无法迈向隔壁教室。 无论做多少次深呼吸,心脏依然狂跳不止。 因为过度紧张,肩膀僵硬得厉害,甚至感到阵阵头痛。 我拍打着无数次想要折返的双腿,总算勉强走到了教室门口。 耕太君不在教室里。 但既然书包还放在那儿,应该待会儿就会回来。 我犹豫再三、还是走向耕太君的座位坐了下来。 我趴在桌子上,那是耕太君用了一整天的课桌。 仅仅是这样,爱意便满溢而出。 才刚察觉到这份心意,就已经变成这副模样。 内心深处阵阵发痒,恨不得伸手去抓挠。 可这种感觉又如此舒适,仿佛心脏正泵出比平时更炽热的血液、流淌全身。 真不可思议。 直到今天才明了的这份感情,已再无怀疑的余地。 我喜欢耕太君。 我最喜欢耕太君了。 接下来,我要向他告白,向他索求。 我要提出那个充满自私欲望的要求——请成为我的人。 但即便这只是自我满足也无妨。 因为我喜欢你。 因为我爱你。 既然这样,你应该会原谅我的吧? 恋爱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为了掩饰那止不住的笑意,我把头埋得更深,整张脸都贴在了桌子上。 我等待着迟迟没有回来的耕太君。 没错,被恋爱的热度冲昏了头脑的我,竟然完全忘记了那件事。 忘记了耕太君、已经快要不再是那个「耕太君」了。 ──────────────────────── 柊耕太的封闭世界[IV]、谷原雅人的封闭世界[II] 沦为废墟的医院。 被世人遗忘的墓地。 不再使用的隧道。 阳光无法触及的幽暗树海。 他不在那里。 例如,那是随处可见的乡间购物中心。 即便初次造访也会产生某种既视感,入驻的店铺与其他商场大同小异,是一座量产型的购物中心。 但其在当地最为便利,有着恰到好处的活力,有着适度的资金流、也聚集着适量的人群。 就是那样的地方。 谷原雅人就在那里。 「雅人,你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 「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我觉得挺热闹的啊。」 「那么,试着想象一个真正空无一物的地方。没有行人、没有商铺、没有路灯,甚至连路都没有。你会觉得这种地方很寻常吗?你能在那里无动于衷吗?你做不到的。那里已经成了特殊之所。在那里,名为『虚无』的实体是存在的。虚无的冲击力太强了,那绝非『什么都没有』这种平淡的印象所能概括的。」 「不自然……是这个意思吗?」 「可以这么说。而且,我无法待在那种地方。在‘虚无’之中,我会变得格格不入,变得特殊起来。像我这样不完整的存在,是无法长久停留的。」 「所以,你才待在这种地方吗?」 「没错。此处已经彻底融入了日常、被同质化了,让人感觉不到任何东西。这就是所谓的『空无一物』。让我想想……为了与‘虚无’区分开来,就称之为『绝无』吧。‘绝无’存在于那些不被意识到的地方。它时刻就在身边、却被折叠得很小,钻进我们日常生活的微小缝隙里,让人忘记了它的存在。」 ——咔哒咔哒、咔嚓咔嚓。 「这是什么声音?和『绝无』有关吗?」 「啊。这是诱向『绝无』的声音。只要这声音还在,我们就会不断地被吸入『绝无』之中。」 「那样的话,会出什么问题吗?」 「还不明白吗?像我这样的死者也能身处这片‘绝无’之中。能变得和你一样的存在。也就是说,依偎着这片‘绝无’、处于无感状态的家伙,与死者是等价的。这意味着,活着既没有意义、也没有价值。」 「可那种人到处都是。」 「没错。」 「雅人也是其中之一吗?」 「稍有疏忽,恐怕就会被轻易吞噬吧。」 「所以,雅人当时是想从那里逃离吗?」 「确实如此。而且我失败了。」 ——咔哒咔哒、咔嚓咔嚓。 那是多么刺耳的声音。 每当听到那个声音,我都会陷入一种无可救药的局促不安中、被难以忍受的焦躁感所驱使。 「雅人……我也受不了了。我想逃离这里。」 「啊,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做到、小柊。我终究只是个凡人、无法从这声音中逃脱。但你不同。你是特别的、异于常人的人。你能逃出去的、一定能逃出去。」 「可是,我该怎么做?」 「别担心。」 雅人露出了生前从未展现过的温柔笑容,说道: 「你已经掌握那个方法了。」 勉强维持着「我」之形态的这具躯体正在融化。 如同被遗弃在烈日下的冰淇淋一般、黏稠地融化着。 介于固体与液体之间的我,狼狈地在地面上摊开、变得毫无价值。 不能就这样变得毫无价值。 必须重新赋予意义。 否则,就不再是‘人’了。 伴随着锁链般的声响,某个人强行闯入了正在融化的「我」。 请便吧,随你处置。 「我」,柊耕太,是「白」色的。 是一个等待着被谁染上色彩的存在。 看吧,我的肉体就在这里! 就在此处。 谷原雅人就在此处。 在那之后,我变得像自动运行一般。 成了一个只会机械执行任务的装置。 视野、乃至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暧昧。 我不知道该把焦点对准何处。 原本熟稔的校园,如今在眼中只是一团软塌塌的块状物,无法解读出任何意义。 这是一个隔着‘马赛克’的世界。 凭借着既有的知识,我尚且知道如何度过日常,能像被设定好程序的 NPC 一样自然地行动。 然而,地面在晃动。 脚底仿佛粘着一块强力口香糖,那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令我作呕。 我遵从内心下达的指令,来到了天台。 在如同一周未处理的血液般浑浊的暮色中,我踩在落满沙尘的混凝土上,俯瞰着日益荒凉的街景。 马路上排开的全是小轿车,它们正纷纷被吸进那座城里最华丽的建筑——帕青哥[1]店。 就这样,廉价如草芥般的世界末日。 秋山秀一与这般荒废的街景,竟显得格外相称。 真想在那副优等生模样的眼镜上降下一坨鸟粪,再拍下照片发到 Instagram 上。 想必会让人感到莫名的畅快、并收获不少共鸣吧。 那么,从现在起,我要彻底揭开秋山秀一的一切,将其公之于众、逐一击溃、直至粉碎。 「把我叫到这种地方来,你到底想干什么,柊?」 我没有回答秋山的质问,只是开口说道: 「可以进来了,须藤小姐。」 我没有看向开门的方向,而是盯着秋山、观察其见到她时的反应。 秋山虽然在拼命压抑着情感,却无法完全掩饰瞳孔中流露出的惊愕。 「是那个和谷原君在一起的女性啊。」 在不清楚我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的情况下,这大概是最稳妥的反应了。 「我从她那儿听说了不少事。……首先我得问你,既然你是雅人事件的最后目击者,为什么不站出来?」 秋山带着责备的神色盯着须藤小姐。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终于看向了走过来的她。 那头染得并不均匀的长发被风吹得愈发凌乱。 她今天的脸色依旧很差。 嘴角上扬的习惯没变,乍看之下像是在微笑,却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显得更加胆怯。 她在害怕。 不是在怕秋山,而是在怕我。 「柊君,你现在的口气可真是傲慢了不少啊。是终于流露出本性了吗?……也罢,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其实很简单,我之所以没有站出来,是为了保护那里的那位女性。」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意料。 「什么意思?你不站出来,和她有什么关系?」 「唔,这毕竟涉及隐私,我本不想说出口,但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那位女士当时正被谷原君搭讪,两人正准备前往酒店。我觉得这种事要是闹得满城风雨,对她来说实在太可怜了,所以才选择了保持沉默。」 「你难道没想过,只要你提供准确的目击证言,就能抓到凶手吗?」 「如果就我当时判断情况确实如此,那么即便我觉得她可怜、也还是会提供证言的。但我的目击证言毫无价值,根本不可能对查明真相有什么帮助。」 「真是自以为是的判断。谁也说不准什么才是发现凶手的契机,不是吗?」 「正是如此。就像『刮大风木桶店就会发财』[2]那句俗语说的一样,或许案件真的会因此而水落石出。但我权衡了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与她的隐私问题、最终选择了后者。」 那是一个毫无违和感的回答。 仿佛早已预料到会被问及这个问题一般、语气中没有丝毫迟疑。 至此,最初导致我怀疑秋山的那个契机,其根本理由已然消失。 然而,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因为我已经不再怀疑秋山。 我已经 认定秋山就是犯人了。 「啊,烦死了。赶紧给我自白吧。」 我终于忍无可忍地破口大骂,秋山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目瞪口呆、一瞬间僵在了原地。 这本是我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真心话,但秋山或许是觉得这不过是我想让他动摇的某种策略,于是抿紧双唇、重新摆出一副冷静的面孔。 既然他能把话继续谈下去,对我来说也算方便,索性就由着他误会、不去点破。 「那么,下一个问题。山崎坠楼的时候,你似乎就在学校里。那边的那个女人是这样阐述的。」 秋山瞪了须藤一眼,随即应了一声: 「啊。」 「事件被报道出来的时候,我确实慌了。毕竟山崎龙介从楼顶坠落时我也在学校,被怀疑也是没办法的事。当时我不在楼顶、而是在停车场,但我原以为不会有人能为我作证。虽然很窝囊、但我当时只能选择自保。真没想到,竟然有人目击到我在停车场。」 「听说山崎坠楼时发出了惨叫,你为什么没注意到?」 「你问为什么,这可难住我了。我只能说确实没注意到,当时我正在想事情。」 秋山夸张地张开双手、摇了摇头。 他那做作镇定的态度让我感到焦躁,于是我针锋相对地长叹了一口气: 「哈啊……」 「那么,该从什么角度切入呢……嗯,就这样吧。秋山,你相信灵魂的存在吗?」 面对我突如其来的发问,秋山眯起了眼睛。 「怎么突然提这个?灵魂?这是必须回答的问题吗?」 「嗯」 「……罢了。灵魂吗。既然有那么多人相信其存在,我想也不能一概而论地予以否定。不过,我个人认为那太不科学、实在难以置信。实际上,随着数码相机的普及,灵异照片和视频早已沦为以造假为前提的娱乐消遣了。这便是我的看法。」 「也是,换作是你确实会这么想。不过,即便再怎么不相信灵魂的存在、你总不至于去踢翻墓碑吧?身处富士树海[3]时,多少还是会感到背脊发凉吧?」 「那是自然。要是进了富士树海,神经肯定会紧绷到极点,感到恐惧也是理所当然的。」 「没错,在恐惧之中,是没有任何思考余地的。」 我听到秋山轻微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敏锐如他、大概也已经察觉到了我这番迂回提问的意图。 「或许比不上富士树海,但夜晚的校园、就足以让人感到脊背发凉。这里本就是将同龄人塞在一起、施以‘同质化教育’的扭曲而荒诞的机构。那种扭曲感一到深夜便会浮现出来。甚至有人说这里『设有结界』,散发出一种排斥他人的氛围。若是成群结队地放烟花倒也罢了,绝不会有人独自在深夜来到学校、还沉浸在沉思之中。」 我冷冷地注视着秋山。 「你是说,在那期间、你完全没听到山崎的惨叫声?」 秋山沉默了片刻,随后开口道: 「……没听到。我对自己这副迟钝的性子也感到厌烦了。」 即便深知处境艰难,秋山依然在装傻充愣。 作为糊弄的手段,这反应倒也算得体。 即便心生疑窦,仅凭这种程度的表现也构不成证据。 然而,包围网确实正在一点点收紧。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安,似乎在担心自己是否留下了什么决定性的证据。 他本人或许并未察觉,但他是个情绪极易写在脸上的家伙。 「那么接下来,我是不是该演示一下,如何从停车场将人推下去的方法了?」 「什么?」 秋山挑了挑眉。 「……真的有那种方式吗?」 须藤小姐像是情不自禁般、插话问道。 「手法要多少有多少。我再确认一下,须藤小姐,你虽然知道秋山当时在停车场,但对他具体在做什么却一无所知。是这样没错吧?」 「是,是的……」 「如你所见,停车场离天台有一段距离。但从这里也能确认,视野非常开阔,从停车场可以将天台尽收眼底。而且,这片天台早前就计划要竖起新的围栏,目前还没有实装。虽然发生事故后自不必说,但在此之前那里就是禁止入内的。如果站在天台边缘、只要被轻轻一推,就有坠落的可能。」 我取出一直藏在口袋里的那个东西。 「那是……什么?」 看着须藤小姐脸上浮现出的那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我开口说道。 「是无人机的遥控器。」 按下开关、拨动操纵杆,预先在天台准备好的无人机便振翅而起。 这架起飞的中型无人机,摄像头部位系着一根红线。 红线的另一端则拴在门把手上,将两者连接在一起。 「须藤小姐,能请你先别动吗?对我这个新手来说,操纵无人机还是挺难的。」 须藤小姐听话地僵在原地。 我操纵着无人机,绕到须藤小姐的身后。 红线被绷得笔直,抵住须藤小姐的后背、推着她向前迈出了一步。 如果这里是失去栅栏保护的天台边缘,她此刻理所当然已经坠落了。 「为了方便演示,我用了红线,但如果换成强度更高的材质,比如钢琴线之类的,可行性会更高。只要操作得当,就能将山崎推下去。」 秋山沉默地注视着正在揭露诡计的我。 然而,他的嘴角却已完全放松、漾开了笑意。 「——呵呵。」 面具正一点点剥落。 伴随着细碎的声响、一片片坠落。 丑陋的本质扭曲膨胀、再也无法依附其上。 那张暴露在外的脸孔,显露出排他性的本质。 无论如何掩饰,都已无法藏匿。 ——秋山已经坏掉了。 啊……成功了。 我想揭开秋山真面目的计划、正稳步推进着。 「柊君,我对你很失望。」 「失望什么?」 我脸上挂着嘲弄的笑意、开口问道。 「还不明白吗?这个手法破绽百出。首先,在夜间操控无人机根本不可能。那天晚上是晴天吗?我不记得了,但即便勉强能靠月光看见无人机,想要精准地飞到目标位置,操控难度也太大了。就像你自己刚才操控时也显得很吃力一样。要实现这个手法,除非白天在这里实地演练过、否则绝无可能。但这里是学校,即便是在休息日,做这种事也一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也就是说,练习是不可能的。而最致命的一点是螺旋桨的声音。当时就在现场的她、既然听到了尖叫声,就不可能听不到无人机的噪音。」 「嘛,也是呢。」 「最重要的是,我根本没有无人机。这种事一查便知。」 他完全落入了我那拙劣诡计的圈套、露出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秋山那副自鸣得意的嘴脸实在滑稽透顶,我不禁漏出了一丝嘲弄般的冷笑。 「有什么好笑的?」 「别急着下结论啊。哎呀,我当然是想看你这副表情,才故意让你误会的。呐、谁说凶手是用这种手法杀掉山崎的?我刚才说得很清楚吧,『手法要多少有多少』。」 「你什么意思?」 「刚才的实验到底想说明什么?确实,有办法能从停车场将山崎推下去。但也说明,这种手段不过是些毫无意义的小把戏罢了。这又不是推理小说,就算手法没被拆穿、只要被怀疑,在那一刻就全完了。只要有间接证据,被警察抓走,在审讯中被逼供认罪,那无论手法设计得多么精妙都毫无意义。在让自己陷入被怀疑的境地时、就已经落入了下策。这一点,你应该也心知肚明吧。可你明知道疑虑只会不断加深,却还是在深夜出现在了学校。」 我没有看向秋山、而是看向了须藤。 正如我所料,她先前那一瞬的安心感早已荡然无存、脸色变得一片惨白。 「也就是说,这场事故,对你来说也是意料之外的事 。」 我脸上挂着嘲弄的笑意、继续说了下去。 「我想说的有两点。第一,即便是像这种无人机程度的小把戏、在当时那种危险的现场,也是真的可能会闹出人命的。第二,如果当时有人不小心推了山崎一把,可能就顺势导致了坠楼事件的发生。」 我拍了拍杀害山崎的凶手的肩膀。 「我说的没错吧,须藤小姐?」 「── 啊」 在我说话时,须藤小姐一直在胆怯。 她始终在刻意掩饰、唯恐被我察觉到她心怀秘密。 但在身为「白色」的柊耕太面前,那种伪装根本无处遁形。 「须藤小姐,你刚才说话的语气,像是完全不知道秋山就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一样。但是,被雅人附身的你,当时应该一直在寻找案件的线索吧?既然想查明真相,你最先会去找谁,答案是不言而喻的。那就是最后与雅人有过接触的‘戴眼镜’同学——秋山秀一。如果你没在接触我之前就先去找过他,岂不是太奇怪了吗?」 「……呜、……」 「但你却对我隐瞒了这件事。不用说,自然是因为这对你不利。你认为如果详细交代秋山的事,杀害山崎的嫌疑就会落到自己头上。」 秋山或许是为了不让她自白,绕了一圈挡在须藤小姐身前、将其护在身后。 他似乎打算装出一副完全冷静的模样、但动摇的情绪却早已泄露无遗。 真是个丢脸的家伙。 「你是想说,是我命令须藤小姐将山崎推下去的吗?且不说别的,我根本没有杀害山崎的动机。」 「有的吧。你是雅人那桩案子的共犯吧?大概是让他帮你搬运尸体之类的。」 这恐怕就是真相。 秋山已经狼狈到连惊讶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明明已经破绽百出,他却还在拼死掩饰。 「……恐怕是因为你看到了我被山崎叫出去的样子、才产生这种妄想的吧。先不提那个妄想。假设、仅仅是假设,就算我有杀害山崎的动机,我又怎么可能拜托须藤去杀人?她跟我甚至都不认识,怎么可能听从我的命令。如果我真的能委托她杀人,那我又何必在案发时间特意赶到学校来呢,这根本说不通。」 「你还真是死不悔改。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这起事故是在意料之外的。须藤小姐原本并没打算杀掉山崎。坠楼纯粹是一场意外。」 「你推测得太过火了、偶然重叠得太多。就算没有围栏,人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掉下去。」 「首先,必须先思考为什么那两人会在被禁止入内的屋顶、而且还是在深夜交谈。当然,他们是事先约好见面的,但很难想象须藤小姐会直接约见山崎。诱导他们在屋顶见面的、是你吧,秋山。」 秋山微微皱起眉头。 「恐怕被骗前往屋顶的须藤小姐,遭遇了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让须藤小姐忍不住将对方推下去的事……当然,这只是揣测,比如差点被山崎强暴之类的?」 须藤小姐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这个动作明确地昭示了我的推测是正确的。 「山崎他是不是向秋山你勒索封口费了?而你决定利用他的贪婪。‘我现在拿不出那么多钱、作为补偿,我给你提供女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我只是听说,天台上的那个男人会告诉我关于那起事件的相关情况……」 「没错,你当然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这样的交涉。你遭到了山崎的袭击、并进行了反抗。因为你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所以大概不知道天台没有护栏,加之又是深夜,你没能察觉到这一点。反抗中的你,使出全身力气推开了山崎,然后——」 扑哧。 「失手将他推了下去、杀死了对方。」 「啊,啊啊啊啊………… 」 须藤小姐瘫倒在原地。 她先前的脸色之所以那么难看,并不单单是因为被雅人‘附身’。 尽管并非出自本意,但须藤小姐终究是被「杀过人」的罪恶感击垮了。 而必须向我隐瞒这一切的压力,恐怕也让她不堪重负。 秋山看着瘫倒在地的须藤小姐,眼神像是在看一堆生活垃圾。 「秋山把须藤小姐叫到天台的初衷、并不是为了杀掉山崎。而是想站在被强暴的须藤小姐这一边,以替她向山崎复仇为名,将她拉为同伙。你大概预料到,即便须藤小姐没有萌生出亲手杀死山崎的意志,至少也能被骗去供己所用。至于最终杀掉山崎的方法,虽然只能靠想象,但手段要多少有多少。比如,给须藤一份致命剂量的毒药并谎称是安眠药,让她喂给山崎;或者骗她说那是模型枪,让她对山崎开火,实则却是真枪。光是信手拈来的法子就有这些。只要能把她拉入伙,秋山你的计划就基本可以实施了。让须藤小姐成为杀害山崎的执行犯,而你自己则在那段时间制造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只要这样就足够了。……还有就是……须藤小姐,秋山是不是一直没把他的联系方式告诉你?」 坐在地上的须藤小姐、沉重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不能让人觉得你们之间有交集。一旦须藤小姐被认定为杀害山崎的凶手,只要让警察觉得你们毫无瓜葛,怀疑的目光就不会投向秋山。」 「可、可是我自己心里清楚……万一被警察抓住了,我根本不可能瞒得住……」 「也就是说,在那之前,你原本打算连须藤小姐也一起杀掉。没错吧,你想编造一个听起来顺理成章的剧本——就说她因为被强暴而愤而杀死了山崎,最后又因无法承受罪恶感而自杀。」 须藤小姐瞪大了双眼、仰头望着秋山。 秋山却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为什么?这家伙在想什么、我简直了如指掌。须藤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他当初为什么会选你当同谋?那是因为秋山他觉得,就算把你牺牲掉也无所谓……不,应该说,他认为你是一个该死的人。因为你是那种初次见面就能和谷原雅人上床的女人。男人这种生物,有一种将贞操观念薄弱的女性视为毫无价值的残渣的习性。连环杀手的受害者中娼妓的比例之所以高得离谱,就是因为杀掉她们产生的罪恶感较轻。秋山一定是这么想的吧——为了接下来要执行的正义,选你来当『垫脚石』再合适不过了。」 须藤已经连抬头看向秋山的勇气都没有了。 「完全是胡言乱语。根本不存在她被强暴的事实,这些故事都是你编造出来的。」 然而,那声音里甚至已经听不出虚张声势的意味了。 「那么,与其聊你预定的计划,不如聊聊你实际上做过的事吧?你最大的顾虑,就是杀害山崎的凶手须藤小姐会去自首。一旦她自首,所有的罪行都会像拔萝卜带出泥一样败露。所以你想杀掉须藤吧。为了争取杀人的时间,你假装成理解她的人,谎称会提供帮助,并命令须藤小姐不准与任何人接触。毕竟在那期间,你绝不容许任何情报泄露出去。」 我试图通过观察须藤小姐的表情来确认答案,但她的双眼已如同空洞、只是凝视着虚无,不再有任何反应。 「但是,须藤小姐并没有遵守嘱托,在被杀掉之前就与我接触了。须藤小姐无论如何也无法抑制想要探寻事件真相的冲动。既然她身中雅人的‘诅咒’,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既然要利用她,就必须洞察到这种状态。反正以你的性子,大概会觉得是因为须藤太蠢,才会被我看穿真相吧。但那是大错特错。利用须藤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你。即便下了禁令,却没能预见到她会先前与我接触,这便是你的失策、是你的失误。」 我嘴角依然挂着那抹弧度、唾弃般地吐出这句话。 「听懂了吗?无能的委员长。」 「……你说我无能?」 面对这番挑衅,此前一直掩饰着表情的秋山,神态显然发生了变化。 果然不出所料。 追究责任的话语,对他来说比什么都刺耳。 他的自尊心实在太强,绝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 为了掩饰这一点,他甚至不惜歪曲事实。 「不可能。我一直以来做出的都是正确的选择。我自身没有任何过失。纯粹是这个无能的女人拖了后腿、把一切都毁了。」 秋山无法抑制内心的愤怒,愚蠢地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不自觉地露出一抹苦笑。 「不对。那纯粹是能力不足。你根本没有用人的才能,离所谓的‘魔法师’还差得远呢。反正像你这种人,肯定以为全人类都抱着和你一样的价值观在生活吧。因为你手里只有自己那把秤、所以才没法按计划行事。真是够了,别以为别人都活在和你一样的世界里啊。」 「莫名其妙。世界不就只有一个吗?每个人都活在同一个世界里。」 「如果是你这种会毫不怀疑地把月亮上的阴影看成兔子捣年糕的人,确实会这么说。你对人类的‘封闭性’一无所知。这样下去,你对他人将永远无法理解。想要理解他人,必须先从‘完全掌控他人是不可能的’这一认知开始。不过,恐怕你这辈子都做不到吧。」 秋山听了这话,眉头紧锁。 但随即,他便发出一阵「kukuku」的低笑——这种笑声,恐怕连现如今 B 级片里的反派都演不出来了。 「怎么了?你疯了吗?」 「呵呵……果然我的见解没有错。听你那执着于操纵他人的口气,我就确信了。你果然一直在操纵他人、陷害他人吧?你煽动学校里的那些怪人,以此为乐。谷原雅人也是其中之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谷原雅人也是受害者。你才是这起事件的元凶,是真正的‘恶’。所以,被你得知真相这件事——」 他看向我,眼神中带着如生鱼鳞片般阴冷而迟钝的光。 「——不幸中的万幸。 」 啊,这家伙。 真是的一点都不明白。 这家伙对自己怀有的恶意、以及远超于此的他人的恶意,始终保持着一种迟钝。 「……柊。你在笑什么?看来你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没搞清楚状况的是你才对。你该不会以为,我把你叫到这里来,只是为了亲切周到地告诉你,我已经识破真相了吧?」 「……你是想说,事实并非如此吗?」 「我并不是想把你扭送给警察。我可没打算做那种不痛不痒的事。说白了,你到底是不是凶手我根本不在乎。我啊,只是想把你这个碍眼的家伙彻底粉碎掉而已。可事到如今,即便被揭穿到了这种地步,你甚至连反省都不会。只会厚着脸皮沉溺在妄想的世界里。蠢到这种程度,倒是在我的意料之外啊,你这臭杂鱼。」 我拿出手机。 「托你的福,我只能动用最后手段了。」 拨通了那个号码。 我和那个人约好了,只要拨通电话,对方就会立刻赶到我身边。 收起手机,我张开双臂、露出了微笑。 「来吧,我会把你那些肮脏的脓疮,全部揭开来给别人看个清楚。」 楼梯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通往天台的门被推开了。 「呵呵……呵哈哈……」 那个女孩按捺不住内心的雀跃,齿缝间漏出她那标志性的笑声,仿佛对接下来的事期待已久。 「柊君。我来啦!」 剪裁整齐的斜刘海,脑后扎着麻花辫。 与娇小的身高和童颜形成鲜明对比的丰满胸部,透着一股违德气息的女生。 连恶意都能天真无邪地扭曲,始终保持着那份不染尘埃的、圣女般的愚者。 那是她珍藏的「道具」。 她用那双宛如倒满色拉油的臭水沟般闪烁着虹色的眼眸盯着秋山、失望地撅起了嘴。 「……诶……感觉,有个看起来很无趣的人在呢……。明明柊君说会有好玩的事情,可这个人不过是随处可见的那种浑浊的‘红色’。」 秋山陷入了困惑、显得狼狈不堪。 在那之前,秋山大概一直以为主导权握在自己手里。 因为他觉得无论我如何接近真相,最后只要把我杀掉就好了。 但是,哪怕再迟钝的人也会察觉到。 随着那个能摧毁一切的松见璃璃子现身,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 他此刻所站立的地方,已绝不再是属于自己的舞台。 像是在制作过程中的糖人一样,面对这轻易便能扭曲崩塌的世界,这家伙根本不可能知道该如何去掌控。 「秋山。如果就这样下去,你肯定会为了逃避我施加的暴力,试图通过自我正当化和歪曲事实来对抗真相。为了彻底摧毁你,必须先让你学会恐惧。必须从那里开始……松见前辈。」 「在呢」 我死死地瞪着秋山秀一、唾弃般地说道。 「请对须藤志帆小姐进行扫描。 」 瘫坐在地、一脸愕然的须藤小姐,受惊一般抬起头来。 她大概没料到,居然还会有轮到自己出场的时候。 不过这也难怪,在此情此景下,她显然只是个配角。 然而,接下来的部分才是她的重头戏。 「抱歉了,须藤志帆小姐。」 对于不感兴趣的女人,我连看都不看一眼。 「我带你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就是这个。就像在大逃杀小说的序幕中,必须有一个人死去的桥段一样,秋山也需要一场新手教程。」 所以,为了剧情需要,你就顺便绝望吧。 「只要扫描那个女孩子就行了对吧?好哒——」 天真烂漫的松见前辈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恶意。 松见璃璃子仅仅出于一片好心便进入了离神状态、由人类退化成了机械。 「噼——咔咔咔,噼噼——咔咔咔咔咔」 她的双眼失去了焦点、却又确凿无疑地捕捉到了须藤志帆的中枢。 「干什么?你在干什么?」 任谁看都觉得异常。 即便不清楚具体会被怎样对待,也明白那绝非好事。 惊吓盒里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必然会带来伤害。 「哔——嘎嘎嘎,哔哔——嘎嘎嘎嘎嘎。————— 扫描,结束。」 「辛苦了。来吧,前辈。请开始你的『语言化』吧。」 「好的!」 面对松见璃璃子的奇行,须藤小姐正浑身颤抖、满脸怯意。 她被秋山利用,背负了罪名,而且接下来还要被我彻底摧毁。 真是个可怜的女人。 罪恶感。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幻听轻而易举地将其抹消了。 「须藤志穗,17岁。」 那个名字,如果不亲口说出来,她是不是就无从得知? 那深不可测的扫描机制,我连一半都搞不清楚。 「私立咲清学园高二学生。与亲生母亲、继父以及继兄四人同住。家里户型是 4LDK[4]。位于二楼的个人卧室里堆满了杂物,几乎没有落脚之地。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家庭主妇,家境稳定。性格阴郁且不识趣,导致朋友很少。即便为数不多的朋友也经常将其背叛。目前没有男朋友,但有过两段男性经验。」 「诶?什么?这是什么……?」 须藤还没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看她那发青的嘴唇,似乎已经意识到某种恐怖的事情正在拉开序幕。 「她陷入了自己与谷原雅人事件有关的妄想中无法自拔、始终无法释怀。将山崎龙介推下高处致其死亡。曾有过两次自杀企图。然而连父母也不曾对她流露同情。寂寞、好寂寞。她怀有强烈的自卑感,尤其是在容貌和学力方面。」 那些被隐藏的、以及不得不隐藏的,全都赤裸裸地摊开在我们面前。 须藤小姐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瞪大了双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恶魔。 「有过被霸凌的经历、也有过霸凌他人的经历。权力欲望强烈。畏惧强者的同时又心生嫉妒,看着弱者便感到安心并心生鄙夷。自我意志薄弱。不擅长养成习惯。早上起不来床。不擅长使用 LINE 表情包。喜欢看成人网站。」 人类这种生物,意外地并不了解自己。 正因如此,当占卜师或骗子说出一些出人意料的性格特征时,人才会产生一种被戳中核心的错觉、从而深信不疑。 然而,松见璃璃子却将那个客观的‘自我’,赤裸裸地展现在我面前。 谁都想认为自己是特别的,都渴望拥有独特的身份标识。 如果平庸无奇,甚至会觉得自己毫无价值。 但这是理所当然的,绝大多数人都并非什么特别的存在。 无论在与不在,都不过是无法对世界产生任何影响的渺小微尘。 自己既无法拯救世界、也无法毁灭世界。 须藤志帆也不例外。 当一切被客观地剥开审视时,显而易见的事实是: 自己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平庸之辈,甚至远非优秀、不过是个低人一等的凡夫俗子。 她正被迫直面那个或许早已隐约察觉、却一直刻意回避去正视的事实。 「被无业游民的哥哥强暴,发生过几次肉体关系。虽然对哥哥感到厌恶,但对于被他渴求这件事本身却感到高兴。父亲也用那种充满性欲的眼光看着自己。察觉到母亲正把自己当成女人来嫉妒。因此,家里没有容身之所。讨厌家。学校里没有容身之所。讨厌学校。社会上没有容身之所。讨厌这个对自己不温柔的世界。想要被更温柔地对待。想要被更珍惜地对待。但是,怎样都无所谓了。觉得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了。可还是希望不要被无视。救救我、救救我——」 「住手!快住手!求求你别说了,别说了!」 须藤小姐号啕大哭着,作势要扑向松见前辈。 我预料到了她的举动,伸手按住她的身体拦下了她。 她很快便放弃了抵抗,全身脱力、瘫坐在地上。 须藤小姐就这样像动物一样,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哭喊。 被翻找出来的、属于自己的内脏,果然还是如此令人作呕。 虽然仅此而已,却比任何事情都让人难以承受。 「哇。怎么哭起来了?总觉得……真对不起啊……」 松见璃璃子并不自觉,将一切暴露在人前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 毕竟对她而言,一切清晰可见的状态才是常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俯视着嚎啕大哭的须藤志帆,我似乎明白了,她为何会对雅人的案件执着到如此地步。 须藤志帆是一个浑身破绽的女人。 而能填补进那些缝隙里的东西,其实什么都好。 她只是需要某种能让她深信「自己的存在具有重大意义」的东西罢了。 她卷入了一场杀人案。 她意识到,自己或许对这起事件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这固然是一场悲剧,但讽刺的是,这同时也正是她一直苦苦追寻的、宏大的生存意义。 通过追踪这起事件,她得以从那令她窒息的人生虚无感中逃离。 谁都能看出来她浑身都是破绽。 可怜的是,每个人都想钻这些破绽的空子。 这些人里有她的家人、她的同学、谷原雅人、有秋山秀一、也有我。 如果没有人守护,一个浑身破绽的人,注定只能沦为被他人利用的工具。 ──那个守护她的人。 ──浑身都是破绽的人。 这是在某处听过的评价。 但我并不打算就此事深究。 总之,内心被粗暴地践踏得一团糟的须藤志帆,已经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她的存在被清晰地转化为语言、强加在自己身上,罪孽感令她无处遁逃。 走投无路的她,此后或许会去自首,作为杀人犯暴露在世人好奇的目光下,过去和家庭环境被媒体深挖、蹂躏。 在那之后,她是否还有力气重新站起来,我不得而知。 须藤志帆,在这里彻底终结了。 「节哀顺变。」 我敷衍地合起双手。 「那么,结果会如何呢?」 我看向秋山。 正如我所料,他脸色惨白、正因恐惧而颤抖着。 本能终究是清醒的。 他很清楚,一旦自己的内心被彻底揭开,将会面临怎样的后果。 「……你现在的反应让我不得不确信。果然,指使谷原君来杀我的人,就是你——柊耕太吧。」 面对他那虽带着怯意却依然吐露出的妄言,我感到一阵荒唐、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还在说这种话吗?归根结底,杀人的不是雅人、而是你吧?」 「他确实想要杀了我,这是不争的事实。」 也就是说,是雅人先动手想杀秋山,而秋山在反击时、失手杀了他吗? ……原来如此。最后的一丝违和感也消失了。 「我全明白了。操纵你的——不,操纵我们、掌控着全局的人,并不是我。我没有那种力量。」 「什么……?」 「把我们引向这一步的人、是雅人。」 秋山猛地睁大了双眼。 「可以说,我们都是被雅人的‘炸弹’波及的受害者。被雅人彻底染指,而你、则被他毁掉了。」 「……你说,我被毁掉了?」 「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吧?现在的你,与那个理想中的自己已经产生了巨大的『偏差』。你正偏离那个常识且模范的‘自我’。仔细想想看,四处猎杀那些被视为恶人的人,难道这就是你理想中的样子吗?践行这种野蛮的思想,难道就是你认为正确的姿态吗?」 秋山圆睁着双眼、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只需反躬自省,答案便不言自明。 这绝不可能是他理想中的模样。 「那么,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觉得杀掉山崎和我才是正确的?这又是出自谁的手笔?」 「……啊……」 没错,想起来吧、秋山秀一。 无需我来唤醒。 那份感情,正是你一直以来四处逃避的、最真实且本该拥有的情感。 来吧——感到恐惧吧。 「松见学姐。请对秋山秀一进行扫描。」 然后,陷入绝望吧。 「好嘞——」 松见璃璃子展现出的,既是狂气、亦是凶器。 那是能将秋山彻底逼入绝境的、恶魔的魔法。 「噼嘎嘎、噼嘎嘎嘎……」 「…………住手………… 」 「噼——嘎嘎嘎、噼——嘎嘎嘎嘎……」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秋山陷入了疯狂,挥拳向松见前辈打去。 「呀!」 松见学姐变回了原本的样子、发出了尖叫。 秋山骑在倒地的她身上、正欲挥起拳头。 那副模样简直难看至极。 我走向秋山。 秋山毫不在意,执意要殴打松见学姐——殴打那即将被揭露的现实,但在拳头落下前的瞬间,他察觉到了我抵在他身上的东西。 「柊、耕太……你……」 我把水果刀抵在了秋山的脖子上。 「……你应该明白吧?我是认真的。如果你再敢乱动、我就割断你的颈动脉杀了你。」 刚才还被打得快要哭出来的松见前辈,此刻仿佛瞬间忘却了恐惧、又惊又喜地闹腾起来。 「诶?为什么、为什么?」 兴奋不已,双颊泛起红晕。 「为什么你会变成那个本该死去的谷原君?」 ——咔哒咔哒、咔嚓咔嚓。 秋山被刀刃抵住颈部,却依然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不是柊耕太……而是谷原雅人……?不,这太荒谬了……。可是,现在回想起来,你的言行举止确实和谷原雅人一模一样。就连像这样拿刀抵着我,也完全是他的行事风格。」 「呵,因为我就是谷原雅人啊。」 「……你是想说,你在充当他的替身?」 「不对。没那么简单。只要我想要,小柊便会心甘情愿地献出身体。我、即是谷原雅人本人。」 「为了什么!」 「那当然是,为了复仇啊。」 ——咔哒咔哒、咔嚓咔嚓。 「所以我根本不在乎能不能揭开事件的真相。那么,我的目的是什么?没错——」 「——就是将秋山秀一你的精神与肉体彻底蹂躏、然后杀掉。」 」 秋山沉默了。 他显然十分清楚自己正身处险境。 毕竟,我们都是被谷原雅人摧毁了伦理观的同类。 「只要进行扫描,就能彻底摧毁你的精神,但看来连这道程序都省了。只要说明你的大脑失控到了何种程度,就足够了。」 在其耳边低语。 「你是个优等生,深信自己的所作所为皆为正义。正因如此,你对自己的评价太过宽容。你总是为自己留好退路,用理论武装全身。当你犯下杀人这种重罪时,如果不将其正当化,你就无法承受。所以你必须凭空捏造出对我们的杀意,好让自己觉得原本不正常的行为是合理的。」 「……住口……什么都别说……」 怎么可能停下。 「你因为杀了我、不得不将杀人这件事合理化。」 我抛出了那句具有决定性的、足以彻底摧毁秋山秀一的话。 「你其实……并不想杀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啊、真吵。 果然,这家伙的锁链声比谁都吵。 刀就在我手里。 秋山已经无法反抗了。 没什么好犹豫的。 只要再推进一点、复仇就能实现。 根本不需要迟疑。 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我。 不过是对着一个已经坏掉的人挥刀而已。 很简单。 我握紧了手中的刀。 将身体、委于那渴望杀戮的欲望吧。 从那如同量产型购物中心般的「绝无」之中,逃离出来!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传来了向这边跑来的脚步声、以及一个熟悉的声音。 但是,比起那个声音——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显然,锁链的声音要响亮得多。 ──────────────────────── 秋山秀一的封闭世界 [II] 那是瞬间的本能反应。 让我辩解一下吧。 我当时其实是想救人的。 我是为了启迪那个正要在眼前堕落的同学、试图让其改过自新。 然而,谷原雅人却想要杀了我。 这简直不可理喻。 我明明向其伸出了对方理应渴求的援手,他却不仅甩开了那只手、还企图遵从欲望将我蚕食殆尽。 我从未想过,世上竟会有这样的人。 那只是一瞬间的反应。 练习过防身术的我、在情急之下反向扣住了对方持凶器逼近的手。 并非有意为之,可那件凶器却刺入了谷原雅人的心脏、造成了致命伤。 在荒无人烟的工厂废墟中,起初就弥漫着的铁锈味变得愈发浓烈。 谷原雅人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倒了下去。 那是最绝望的结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种事,本不该发生的吧? ——我的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遮住视线。 拒绝世界。 不愿面对现实。 白。 白。 白。 人只会接受对自己有利的话语。 所有的答案,皆是构筑在利己主义之上的。 往后的日子,我也打算继续委身于这利己主义的世界。 那些不如意的事,就通通忘掉吧。 3、2、1、──── 好、已经忘了。 那么,我究竟为何会刺杀谷原雅人? 这绝不可能是偶然。 这必是必然、必是正义。 我不会犯错。 我没有错——既然如此,错的就是谷原雅人。 谷原雅人的死是必然,而杀掉他、便是正义。 必须如此。 没错……说到底,我起初不就称呼谷原雅人为怪物吗! 没错,就是这样! 谷原雅人就像企图杀掉我一样,他是个只能通过残杀他人来维持自我的怪物! 如果我不杀了他,就会有某个无辜的人沦为牺牲品! 杀掉那样的家伙会有什么问题吗? 绝不可能有问题。 这和击毙食人熊是一样的驱逐行为、是迫不得已的措施、是必须有人去完成的操作。 眼前的景象仿佛变成了慢动作。 在这个封闭的世界里,时间的概念暧昧模糊,繁杂的思绪也不过转瞬之间。 那么,接受吧。 接纳这片视野、接纳这个对我温柔以待的世界。 我俯视着谷原雅人。 「不必留在这里……吗。唯独这一点,我也深有同感。」 对方正用充满憎恨的眼神瞪着我。 「你是个没有生存价值的人……不,你是死有余辜的害虫。」 没错。 这就是我杀掉谷原雅人的理由。 就这样吧。 然而,恐怕在那个时刻,我就已经察觉到了。 对我温柔的世界、比肥皂泡更容易破灭。 ──────────────────────── 柊耕太的封闭世界[V] 那熟悉的声音被彻底淹没。 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拦我。 既然一切都如愿进行,结果自然比「1+1」的答案还要显而易见。 我割断了秋山秀一的颈动脉。 鲜血愉快地喷涌而出、赤红的喷泉将我的脸染得黏腻不堪。 这片屋顶、以及我那矮小的世界,都被染成了鲜红,带我前往新的境地。 这是早已注定的事。 才察觉到。 再也听不到那锁链枷锁的声音了。 是为什么呢? 明明「我」终究没能割断秋山的脖子。 秋山的瞳孔已经涣散、不省人事。 他根本无法阻止我,所以拦住我的并不是他。 然而,我的手腕却感到一阵剧痛。 有人死死地攥住了我握刀的手腕。 正因如此,我才没能切下去。 是谁会做出这种事? 为了训斥对方、我瞪向了那只紧抓着我的手。 而那真面目——阻止了我右手动作的人。 「……为什么?」 那是我的左手 。 莫名其妙。 为什么我自己在阻止自己的行动? 简直不可理喻。 为什么我的身体会违背我自己的意志? 难道被远程操控了吗? 这种事做得到吗? 有可能发生吗? 如果说有可能的话,那只能是—— ——魔法 。 「耕太君」 我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那边。 夕暮时分,香月美纪背对着落日余晖伫立在那里、浑身沐浴在金色的光芒中。 长发随风飞舞,每一根发丝都如宝石般熠熠生辉。 她流着泪微笑的模样,美得令人心碎,仿佛拥有某种虚幻的魔力,正随心所欲地拨动着整个世界。 「耕太君,你究竟是谁?」 「我是……柊耕太……」 「没错。你就是柊耕太啊,不是吗?」 她从天台门那边缓缓走近,我彻底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只是呆然地伫立在原地。 我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动弹不得,任由美纪小姐夺走了手中的刀。 甚至连呼吸、似乎都得经过她的允许才能进行。 「你不是谷原雅人。你是柊耕太。」 美纪小姐顺势依偎在我身上、伸手环抱住了我的背。 「柊耕太。那是,我喜欢的人的名字。」 然后。 香月美纪吻了我。 啊……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那狭窄的世界仿佛穿过了隧道一般、豁然开朗。 无数扇门扉齐齐敞开,倾泻出海量的光芒、照得人睁不开眼。 但我很害怕。 害怕迈向这些门扉之后的远方。 我不想离开这狭窄的世界,不想去了解那广阔的天地。 然而,在这光芒普照之地,已无处可逃。 我只能默默地接受这一切。 仿佛为了证明我的存在,我的影子在光芒的映照下、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我必须是柊耕太。 我必须接受这个事实。 一直以来逃避所付出的代价,终究是要偿还的。 从今往后,我必须去面对所有那些强大的敌人。 美纪松开双唇,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只阻止了自己暴行的左手上、还戴着那个东西。 「啊……原来如此。」 那根红色的橡胶手环。 注入了美纪小姐魔力的物品。 阻止了我的——阻止了我内心那个谷原雅人的、是美纪小姐的魔法吗? 「并不是」 然而,美纪却明确地否定了。 「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吻你吗?」 「为了让我恢复原状……?」 「你要是再敢说这种话,我真的会动手揍你的、耕太。」 「诶诶!」 「女孩子的唇可没那么廉价。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无论本人是否有所自觉,女孩亲吻男孩的理由都只有一个。」 美纪小姐露出了大概是初次展现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说道: 「那就是因为,她喜欢那个男孩呀。」 这番告白简直像轰飞了我的大脑一般、让我的思绪陷入一片空白。 我真的什么都无法思考了。 而那个完全不会察觉气氛的松见前辈,正蹲在像尸体一样倒地不起的须藤志帆和秋山秀一旁边,兴奋地起哄着: 「喔——喔——!是告白耶!」 无法思考的我,唯有情感寄宿于身。 ──好开心。 ──明明一直在等。 ──我一直在等美纪同学说出真心话。 一直在等! 「呜、呜……」 回过神来,我也已泪流满面。 并非因为喜悦。 而是感到悲伤。 啊、终于,这些情感化作了清晰的言语、让我理解了自己的心。 ——雅人的死,令我深感悲恸。 「我刚才学到了一件事。这个世界的答案,既可以变得深奥难解、也可以变得简单明了。全看那个人怎么想。既然如此,你不觉得简洁一点反而更轻松吗?」 美纪同学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所以啊,耕太君之所以没能让那把刀再刺得更深、是因为——」 流淌在脸颊上的泪水,被她蹭到了我的脸上,两人的泪汇合在了一起。 「耕太君不想杀人。……仅此而已。」 这无疑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 柊耕太的开放世界[I] 那是一座购物中心。 即便初次造访、也会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然而其在现实中却又无处寻觅。 那不过是一处虚假之所。 「小柊」 会用这个昵称称呼我的人、世上只有一个。 「雅人」 谷原雅人。 他染着一头棕发、五官端正得像是偶像舞团的成员,是我唯一的朋友。 然而,他的身影此刻却呈半透明状、正逐渐淡去。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我没能替雅人完成复仇,也没能救下雅人。」 雅人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还是这样蠢啊、小柊。我什么时候想要做那种事了?或者说、你看我像是会渴求那种事的人吗? 」 「……是不像。」 雅人从来不会强加给我任何压力。 他似乎对谁都不想深交。 「我已经死了,再也无法开口说话。现在站在这里的我、也不过是你创造出来的产物。你所做的一切,仅仅是一场腹语术般的独角戏罢了。」 「独角戏吗……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这剧本写得还真是不赖。 」 我不认为这种充满讽刺意味的发言会出自我的大脑。 我心目中的雅人、显然正从我体内挖掘出那些并不存在于我表象之下的言语和思考。 「你也有过这种经历吧?在梦里浮现出平时根本想不到的念头。人类的潜意识里就存在着这种程度的潜能。而且、耕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的确是个天才。普通人是无法理解他者的世界的,顶多也就是自以为理解、实则将那个世界歪曲了,看到的不过是截然不同的风景。但你的器量却足以‘创作’出一个‘我’。当你扮演‘我’的时候,就能脱胎换骨、摆脱那个反应迟钝的笨蛋一样的自己。 」 「你说话还是这么刻薄啊…… 」 雅人听了这话、露出一抹愤世嫉俗的笑。 那是很有雅人风格的、带着某种死心意味的笑容。 「你已经为我哀悼得足够久了。 」 悼念。 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不过……这确实解释得通。 我是在以我自己的方式、悼念我唯一的友人——雅人。 我不想忘记雅人、也不想让周围的人忘记他。 「小柊,你觉得月亮上的花纹看起来像什么? 」 雅人提出的那个问题,和很久以前那个夜晚在公园里问过的一模一样。 「你还是觉得、那些陨石坑看起来就只是陨石坑吗? 」 我思索片刻。 陨石坑就是陨石坑,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不过……或许和以前稍微有些不同了。 」 雅人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如果有人说那是兔子在捣年糕,我不会否认;如果有人说那是张牙舞爪的野兽,我看着也像。以前我什么都看不出来,但现在,我觉得自己好像能从中看出任何东西、能将其变成任何模样。或许……这和以前相比其实并没有什么改变,但是—— 」 「不,那完全不同吧。 」 然而,雅人并没有告诉我究竟哪里不同。 「那么,永别了。 」 话音刚落,雅人的身影便愈发稀薄、他的存在已逐渐消逝。 在往后的人生里,我绝不会忘记雅人。 但我已无法再取代他而活。 雅人的轮廓正一点点剥落、从我内心的核心位置悄然离去,最终埋没在如尘埃般堆积的庞大记忆之下。 我再也无法找回那个原原本本的雅人了。 「──── 雅 人 !」 雅人转过身去、正打算随着这虚假的购物中心一起消失,我叫住了他。 「干嘛? 」 「雅人……我说雅人啊—— 」 唯独这件事,无论如何我都想问一次。 「你觉得,能来到这世上走一遭……真的是好事吗? 」 我想必正露出一副歇斯底里的表情吧。 雅人看着我,像是有些无奈、但心底大概是高兴的,他露出了苦笑。 「我说你啊……这种话应该趁活着的时候问吧。刚才我也解释过了,现在的我所说的话,归根结底不过是在照着你的剧本念白而已。……即便如此,你也要听吗? 」 我点了点头。 但我其实知道那个答案。 雅人那抹群青色的封闭世界,拒绝着明亮的光线、沉淀着浑浊的阴影。 如果我像某些人那样萌生出爱管闲事的念头,一定会试图在那抹群青中点亮灯火吧。 可是,雅人已经死了。 雅人已经再也不会改变了。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失去了色彩、化作黑白影像的雅人,像是有些羞涩地笑了笑,开口说道。 「一点也不想。 」 ——再见了,雅人。 ——啊、在学校外面碰见还真是奇遇呢,柊君。 莉莉子我啊、别看我这样,我其实是个喜欢图书馆的文学少女哦。 嗯?看书的速度很快? 嗯、因为莉莉子对书也能使用「扫描 」嘛。 一瞬间就能记住内容。厉害吗? 对吧,快夸我快夸我! 嗯?有想问的事?可以哦。 ……莉莉子找你们搭话的理由啊。 那个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说过了吧,因为想和柊君搞好关系呀。 为什么? 因为柊君是「白色」的呀。 ……啊,还有呢,莉莉子在前一天做了个梦。 在那个梦里,莉莉子我找你们搭话并进行了扫描,结果柊君和谷原君的友情就崩塌了。 然后呢,情绪不稳定的谷原君杀掉了秋山君。 谷原君去自首了,香月小姐也离开了满脑子只剩下谷原君的柊君,柊君变得孤身一人。 变得愈发‘纯白’了。就像森林里的雪一样,非常漂亮。 变得‘纯白’的柊君和莉莉子成了好朋友。 柊君更加理解莉莉子了,还一起做些‘哔——咔咔咔’之类的事。 因为扫描过了所以我知道,柊君还是处男吧? 你知道性爱是很舒服的吗? 莉莉子啊、完美地掌握着让男人舒服的方法,所以在梦里,柊君成了莉莉子的俘虏。 哎呀,柊君简直对莉莉子黏得不行、柊君什么都听莉莉子的。 ……呵呵……我跟你说,那些大男生们、面对莉莉子这样的女孩子,平时总是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对吧? 但是呢,只要剥开那层皮、就像火男面具[9505]一样滑稽。 只要有意识地拨弄脑子里流动的那些红色小颗粒、他们就会因为快感而疯狂起舞。 那真的很有趣哦? 偶尔甚至会有人沉溺在快感里回不来呢。 ……诶?莉莉子做的梦是不是预知梦? 嗯—— 基本上都会变成现实呢。 这次居然没有按梦境发展,反而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为什么这次会变成这样呢? 果然是因为香月小姐吗? 那个人对柊君干涉过度了啦。 ……诶?莉莉子之所以能做预知梦、是因为凭借记忆和分析能力在潜意识里推导出了结果? ……你跟我说这么难懂的事,莉莉子也不明白啦。 莉莉子啊,只是想和柊君搞好关系而已。 只要如此、其他的都无所谓。 嗯?莉莉子是个过分的人? 为什么? 倒不如说,过分的是大家吧? 大家对待莉莉子都很草率吧? 柊君不也把莉莉子当成工具使唤了吗? 这点自觉我还是有的哦。 所以,更可怜的明明是莉莉子我才对吧? ……啊,柊君不用因为同情就来跟莉莉子交好哦。 那个,我已经对柊君失去兴趣了。 总觉得柊君变得平庸了呢。 不过呢,莉莉子我随时都可以帮柊君的忙哦。 快感什么的也可以教给你。 温柔吗? 很温柔对吧? 嘿嘿,谢谢。 ──那么,再见。 秋山秀一因涉嫌杀害同学谷原雅人及遗弃尸体被捕后,学校一直停课到了暑假结束。 须藤志帆因涉嫌过失致死被起诉。 辩方主张其为正当防卫。 我已经和她的律师见过面,并承诺在必要时会提供对她有利的证言。 是我唆使松见璃璃子对须藤小姐进行「扫描」,将她的精神逼入绝境,按理说即便她恨我也不为过。 然而,当我前往拘留所探视时,须藤小姐却对我提供的协助表示感谢。 不仅如此,她甚至显得有些开心。 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了一些,似乎是因为这起事件成为了契机,她的家人正为了她而重新凝聚在一起。 虽说「雨过天晴,方觉地实 」[9462] ……但这场雨下得实在太过惨烈,而未来土地是否真的会变得坚实,也尚未可知。 我这个利用了她的罪人,也只能尽己所能去补偿她了。 另一方面,秋山君理所当然拒绝与我见面。 据说他的精神已经衰弱到了极点、几乎无法开口说话,甚至不时会在拘留所里发出惊恐的呻吟。 想必,秋山君至今仍被雅人的幻影所折磨吧。 对于杀害了雅人的秋山君,我的心中是否还残存着恨意呢? 我试着去思考,却理不出头绪。 理智告诉自己,他杀掉对方确实做得过火了,但那无疑是正当防卫。 如果没有雅人,秋山君或许能一直当个性格古怪的优等生吧。 从某种层面来说,秋山君也是受害者。 可即便明白这些,心头那块硬邦邦的疙瘩依然挥之不去。 而那块疙瘩究竟是憎恨、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感情,我无从知晓。 无数正体不明的情绪在脑海中盘旋,令我无法自拔,耳畔始终回荡着嘈杂的噪音。 换作以前,我大概会放弃所有的情感与思考、让自己归于一片空白的平寂中吧。 可是,现在的我已经做不到那样了。 面对状态不稳定的我,美纪同学几乎每天都会来家里接我,带着我四处乱逛。 游戏厅、卡拉 OK、保龄球馆、网球场、电影院、拉面店、家庭餐厅、咖啡馆——对于此前每天只在学校和家之间两点一线的我来说,即便是这些寻常的娱乐场所也显得新鲜感十足。 我那青涩的反应似乎让她觉得很有趣,兴致大发的美纪小姐,最后竟然把我带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地方。 冲绳 。 我伫立在白色的沙滩上。 眼前那片蓝得近乎荒诞、通透见底的大海令我深感震撼、一时竟语塞无言。 看着天空的蔚蓝融进海色,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的日常生活正与某种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合而为一。 那种感觉,就像自己不再仅仅属于自己。 如同揭开伤疤上的血痂一般,伴随着某种剥离的快感,唯独呆在这里,我才能从各种情感的束缚中解脱出来。 美纪同学大概是料到我会盯着大海目瞪口呆,带着一脸恶作剧般的神情、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我。 她穿着一件毛圈布连帽衫,泳装短裤下延伸出的双腿透着健康的优美曲线,整个人明艳清纯,简直像是正准备去拍写真集的艺人。 或许是因为这片海滩名气不算大,加之还没到暑假,游客寥寥无几, 但我能感觉到,无论男女都会忍不住朝美纪小姐看上一眼。 而她本人似乎早已习惯了成为视线的焦点,无论走到哪里,被众人瞩目都显得泰然自若。 在美纪小姐的世界里,他人投来的好意或者欲求,恐怕早已是司空见惯的日常。 这与我那个几乎被所有人无视的世界,有着天壤之别。 美纪同学用手腕上的发圈、将比起初遇时已留长了不少的头发束了起来。 久违的、扎着马尾辫的美纪小姐。 「我啊,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 美纪小姐的双颊染上了一抹绯红。 「……我爸爸就在附近,你这是在调情吗? 」 「不、不是那个意思…… 」 「但我确实心跳加速了呀。 」 美纪同学像是对待什么珍宝一般、轻轻抚摸着扎起的头发。 「说起来,‘这东西’什么时候才能帮我摘掉? 」 她伸出了左手。 那束仅凭她自己的力量仍无法取下的红色橡胶圈依旧套在那里。 「一辈子戴着不也挺好的嘛。 」 「这个时节戴着会闷出汗、很痒的……美纪小姐,你不是说过不再信仰魔法了吗? 」 美纪确实几乎不再把魔法之类的话挂在嘴边了。 但最近总觉得,她其实是个地地道道的‘魔法使’。 毕竟,美纪小姐终究还是在不断拨动着许多人的命运。 想必在遥远的未来,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而且——还有那个吻。 虽然美纪小姐说那不是魔法,但我总觉得她在撒谎。 因为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无法离开她了。 只要稍一分开、心口就会隐隐作痛,就连见不到她的时间、也完全被其所支配。 如果这都不算魔法,那还能是什么呢? 不过,那终究只是戏言吧。 既然本人坚称那并非魔法、并对此深信不疑,那么它终究就不是魔法。 正如我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也不过是构建了一个令自己感到安逸的概念、并亲手将自己束缚于其中罢了。 可即便如此,我心中仍有某种执念。 哪怕几乎每天都待在一起,美纪小姐终究也是他者。 从价值观到方方面面、她都是与我截然不同的个体。 即便我已触碰过无数个侧面的美纪、却仍有太多未知。 就像今天我才知晓那片清透的蓝海一样,每当触及一个新世界、自己的世界便也随之扩张, 光芒映照进来、变得明亮,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与美纪小姐的世界相连了。 仅仅是我能行走的范围扩大了而已,自己绝对无法抵达那个终点。 我们的世界、无一例外,对任何人而言都并未敞开。 无论对方是美纪、还是雅人,结果都一样。 那锁链的声音——我在扮演雅人时听到的那个声音、也谈不上理解其中的真意。 大概是因为我从雅人那里听过锁链之类的话题、又从松见学姐那里得知扫描结果显示雅人正深受幻听的困扰,脑海中才第一次萌生了「锁链声」这种构想吧。 真正的雅人是否真的听到了锁链声、如今已无从知晓。 而且,即便雅人真的听到了「锁链声」也无济于事。 无论如何,那「锁链声」都不是真实存在的,仅仅是我所解读出的那个‘雅人’而已。 我们总是在一厢情愿地臆造对方的形象,并且永远只能与那个被自己臆造出来的‘幻象’交际。 「耕太君,你忽然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沉默不语,到底在想什么呢?……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意这件连帽衫下面的样子吧!真是拿你没办法,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就让你看个够吧! 」 美纪小姐自顾自地说着,顺势一把脱掉了连帽衫。 那纤细得仿佛一用力拥抱就会折断的腰肢、以及形状优美的纵向肚脐展露无遗。 在水蓝色比基尼遮掩下的部位,有着看起来触感柔软的隆起。 明明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中心处却生长得相当丰盈。 美纪小姐的脸上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啊哈,兴奋了吗?是不是兴奋了? 」 说实话,确实兴奋了。 糟了。没想到美纪小姐是那种穿衣显瘦的类型…… 我被自己那下流的念头吓了一跳,动摇得不知所措、眼神游移不定,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不……对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子感到如此兴奋,真的是人生头一遭。 啊……唔……美纪同学,你真的太厉害了。 察觉到我那出人意料的窘迫,美纪同学收敛起恶作剧般的笑容、突然变得羞涩起来,重新披上了那件连帽衫。 「……那个,爸爸就在附近,别在这儿发情。……别看我!叫你别看了! 」 她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明明是她自己主动给我看的…… 「呃,这该怪谁呢? 」 「……好吧,虽然确实是我诱惑在先——不对不对、不是那样的!别赖到我头上啊!明明是耕太君太好色了!差一点就被你骗过去了! 」 「美纪小姐,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迷人啊…… 」 「又在撩我!而且还这么有效!讨厌、受不了了!爸爸!爸爸救命啊!这里有个披着草食系男子外壳的野兽! 」 一番打闹过后,气氛回到了平时的节奏,我们自然而然地走向水边。 两人先后踏入海中,感受着那柔和的水温,以及海浪拍打在脚踝上那酥酥痒痒的感觉。 「其实,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大海。 」 「诶,是吗? 」 「说实话,这也是我第一次离开关东地区。 」 「……耕太君,你以前真的、生活在一个封闭的世界里呢。 」 必然如此。 我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意志、更不被允许怀揣任何希望。 如果美纪小姐不在了的话。 我望向水平线。 透明的海水在烈日的照射下,闪烁着耀眼的波光,与整个世界相连。 在某些地方,它凝结成冰; 在某些地方,它被垃圾玷污; 而在某些地方,它正吮吸着鲜血。 此时正轻柔抚弄着我脚踝的波浪,有时也会施展暴力、将人们吞噬杀害。 这是为什么呢? 我不禁流下泪来。 泪水止不住地涌出。 看到我这副模样,美纪同学并没有退缩。 她握住了我的左手手腕,那里正系着一根红色的橡胶圈。 美纪眯起眼睛、嘴角用力上扬,展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比这片大海还要通透、散发着一种近乎魔性的魅力。 「如果这样的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 说实话,我并不这么想。 人会成长,情感也会变质。 我希望美纪小姐是自由的、希望她永远闪耀动人,而不是被这一瞬间的情感所束缚,更不希望被我这种人所束缚。 然而,此时此刻,我很清楚美纪同学想听什么。 不、应该说,在这样的笑容面前,我深知自己会半带强迫地给出怎样的回答。 啊、原来如此—— 我们无处绽放。 然而,这种程度的沟通、终究还是能做到的。 那想必是一件极其惬意的事,若能参透这一点,或许就能获得幸福吧。 「是啊。要是这样的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 而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确实如字面意思那般、发自内心地渴望着永恒了 ──────────────────────── 后记 曾几何时,我产生过一种念头,不希望任何人读到《我们无处绽放》这部作品。 原本只是打算作为投稿作而动笔的作品,却在转瞬之间敲定了出版。我还未感到身为职业作家的实感时,作品便已在全国流通,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那时的我太过天真,对业界一窍不通,甚至连「轻小说」这个词都不知道,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我竟然完全没有预料到会遭受批评。书上市后,理所当然地出现了各种意见,我备受打击、陷入了绝望。明明也有很多肯定我的读者,但在我眼里,周围所有人似乎都在嘲笑我。我甚至想带着读者的记忆一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我曾发自内心地痛恨现实世界并不像游戏那样拥有重启键。 世事难料,就是这样一部作品、如今竟然要以重制版的形式再次面世。不仅如此,曾经一度希望谁都别读的这本小说、现在的我却强烈渴望能被更多人读到。当时因为羞耻而难以启齿,其实柊耕太的原型,就是高中时代那个没有自我、圆滑处世的我自己;而谷原雅人的原型,则是初中时代那个怀揣着真实杀意的我。虽然这部作品被贴上了“问题作”的标签,被破天荒地决定在没有插画的情况下出版,还被评价为不合时宜、阴暗、令人作呕,但在动笔写它的时候,我确实是抱着祈祷般的心情,希望能给读到它的人带去希望……不、我是认真的。 近来虽然有很多光鲜亮丽的青春故事,但大多数人的青春并非如此。我也一样,学生时代一直过得很痛苦。虽然我没有社交恐惧症、朋友也算比较多,但痛苦的时刻远比快乐的时刻要多。我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压抑且不自由的时光。在写《我们无处绽放》时,我倾注了全部的执念、想要拯救那个在窒息感中挣扎的学生时代的自己。对于当年的我来说,那些以爱恋、友情、正义或青春为主题的作品,不过是虚伪的陈词滥调,像是别人的排泄物或呕吐物一样令人生厌。我渴望的是更迫切的、描写自我的、不只有漂亮话的作品。 而且,像我这样的人,即便时代更迭、想必也依然随处可见。对于这些人来说,这部作品一定能成为某种极其美好的存在。正因如此,现在的我才迫切地想要将它传达给某个人。 对我而言,将《我们无处绽放》拆解并重写,是想要作为作家继续生存下去所必须经历的过程。与新人时期相比,我自负执笔的技巧确实有所长进,但那份纯粹而率直的热情,却也在一点点流逝。通过这次重写,我觉得自己似乎找回了一些当年所拥有的力量。 当年曾有人需要这部作品,直到现在,我偶尔仍能听到那些读者的心声。正因如此,我才得以像这样推出《我们无处绽放》的重制版,这也成了我作为作家继续生活下去的信心来源。除了满怀诚挚的谢意、我无以为报。 我衷心祈祷,这部重新诠释的《我们无处绽放》,能再次成为对某些人而言不可或缺的作品。 二〇一六年秋 御 影 瑛 路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