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致尚在战斗的你② 作者:神代翁 牺牲的君主论 – 第一卷 – 第四章 致尚在战斗的你② 8 和达利丘斯的对话,有两个目的。 第一,提高我活下来的可能性。 我读不出达利丘斯打算在什么时机杀掉我。因此,我需要说服他克制住杀我的念头。 即便攻陷了首都,我也必须继续与『笨蛋贝林』、『圣教国达利丘斯』、『帝国』以及『旧臣』斗争。可悲的是,我能与之并肩作战的,恐怕只有圣教国。 第二,让贝林离开实务。 起初,我打算阻止掌握卡吉米斯实权的贝林把政治推向奇怪的方向。然后给贝林安排些娱乐之类,让他离开实务,由身为王妃的我和身为指挥官的达利丘斯来掌握实权,这样就好。 但这次,贝林采用了违背道德的手段,我判断,再慢慢来,就赶不上让他脱离实务的时机了。 所以我与达利丘斯之间需要信任关系。达利丘斯是务实的人。要是我事后才露出蛇一般的模样,他会一辈子戒备我。 那会在最关键的时候,作为致命的事态出现吧。 到那时,我的命运就会燃烧殆尽…… 「已经没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了吗……」 结果,达利丘斯把我留下,出击去了。大概是不能同时应付『笨蛋贝林』和那个阴沉的对手吧。 我想和我以外的人说话,于是开始模仿旅途中见过的人的习惯。 用手指蹭蹭桌子,或者敲敲桌面……我觉得,手上的小动作,映照出的是一个人最幼稚的部分。 有什么东西卡在脑海的一角。贝林也曾用手把玩着什么。 「贝林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行动乱七八糟。让我听卡吉米斯梦幻般的统治论,把我叫到他的房间侍奉左右,还泄露作战的核心情报。 虽说他确实是个十足的笨蛋,但他真的乱到那种程度吗。 想来,他也和我差不多。 作为政争的工具出生,以肮脏的角色站在台前—— ——和我一样? 「如果,假如说」 他。 「是想要和我交朋友的话,那又如何呢」 想来,尽管他的手法始终扭曲,但也可以理解为,他一直在抬举我。 「因为没有和我共通的话题,所以尽管不着边际也大谈统治;因为想和我在一起,所以把我放在身边;因为想获得信任,所以公开秘密——说到底,就像我依附薇尔小姐那样,如果他身边只有我……如果他想要给我留下点什么,他会怎么做呢」 我懒散地坐在桌上,毫无教养地把脚搭上去。这是贝林的姿势。他总是从斜侧看世界。我从他的癖好追踪他的思路。 把头靠在肩上,恍惚地朝门望去。手指有些寂寞。 摆弄大桌上的装饰,发出叮铃叮铃清脆的声响。拉开抽屉,里面什么都没留下。 即将出阵的贝林——不,该说是达利丘斯他们——把所有行李都带走了。我在抽屉里摸索,却什么也没有。 「不至于吧」 把抽屉推回去时,指尖微微一滑。 指尖沾着像白色碎屑一样的东西。一压碎,它便因体温软化,变得更滑。像是用来封信的蜜蜡。 往抽屉里看,顶板上附着蜜蜡。蜜蜡像是被推进去的,一路延伸到抽屉深处。 白色的痕迹,突然中断。 抽屉的顶板上,浮现出隐约的四角形线条。边上有个圆孔。 ——暗格。 「那孩子,真是笨呢」 贝林是想和我一起解谜吧。 让我解开他出的谜题,好借此与对方平起平坐。 我把手指按进圆孔。 指尖上留下的圆形痕迹上,有若干纹样。果然没有钥匙就打不开。 「那么,钥匙在哪里呢……」 钥匙很快就找到了。 贝林老是摆弄的桌子装饰,其中一部分可以拆下来,那根铁棒顶端的纹样,和印在手指上的东西一致。 从暗格里出来的,是三封信。 打开第一封。 『总主教最为倚重的金色大枪、身负枢机卿之任的我,最信赖的一族——戈蒂埃家肩负次代之责的少主啊』 「这长得令人怀疑对方神智的主语……没错,这是高位者写给高位者的信呢」 而且,这似乎是出自『望穿万里』的阿尔贝特枢机卿、发给戈蒂埃家的指示书。 内容一如想象,是关于攻打卡吉米斯的具体手法与事后对策。 日期是距今半年多以前。 内容与达利丘斯说明的差别不大。 读下一封信。 『关于你的疑虑,我已理解。 卡吉米斯的现状正如你所指出的,极为严峻。 但希望你能特别理解,圣教国并不是要把你送上死地。我们准备即刻向身为卡吉米斯国王的你,赠予1万里滕。此外每年支援3千里滕,并致力于复兴已封山的矿山。如此一来,眼下的资金困难应当可以解决。 当然,不会让你背负债务。因为矿山是圣教国金印商会的所有物,债务也归他们。你只需出借土地、出借劳动力,并获得对价,这是一笔极为安全的交易。 另外,关于卡吉米斯的粮食情况也无需担心。马上就能让农地开发止步于圣教国内的失败——』 「——止步于圣教国内的失败农地开发?」 拿着信纸的我的指尖颤抖起来。 圣教国农地开发的失败,是把卡吉米斯逼入绝境的要因之一。 卡吉米斯被逼到尽头,并不是因为攻击了龙。而是因饥饿所致。 「在圣教国,阿尔贝特猊下的谷仓地带治水工程失败。圣教国东南部的谷仓地带遭受重创——」 再往前,大概不该去想。 可已被点开的蒙昧,不容我停下。 「——圣教国金印商会抢先确保谷物,在卡吉米斯意识到事态之前,谷物就从卡吉米斯消失了」 面对作为同盟国的圣教国,卡吉米斯在道义上难以停止出口。 结果,连为本国国民准备的粮食,回过神来时也已经没了。 应对得实在太快。据说卡吉米斯的面包价格涨到了三十倍。我原以为,是神那看不见的手夺走了市场上的谷物…… 「如果,这一切都是被设计好的呢?卡吉米斯王国内储备的谷物转眼就见了底。可就算没有储备,也不能不吃。于是优先考虑量而非质,总之先把食物灌进市场。然后,那种病流行起来了」 信上还有后文。 『关于卡吉米斯的矿山病,也请你不要挂心。 旧时代的博物志里同样没有记载此事,但它的起因是山上的泥土、矿屑与采掘所用的水流入河中。只要不吃用那条河水烹制的食物,更具体地说,不吃河鱼与贝类,就不会染上那种病。 根治的对策很难,但通过限制采掘量,受害应当能压到极小。 况且,博学的你应当知道,那座矿山的持有者是圣教国金印商会。 主曾命他们尽可能多地开采,但从今往后,只能要求他们在不勉强的范围内交易。因为清贫才是我等真正应当追求之物』 「那么,这一切都是蓄意的?」 父王忙于应对,即便身体抱恙也不肯休息,一心想重建国家。 母后则为了不让家臣们背叛,在国家的支柱一根根折断之际,拼命地持续调停周旋。 但那并不意味着有效的应对。 我们的晚餐也越来越简陋,所有人都瘦了下去。父王甚至要在脸颊内塞进棉花,才能应付谒见。 能力的极限。 实务的摩擦让国家与人都在一点点损毁。 在试图挽回灾祸的期间又生出别的麻烦——应对变成了失策,堆积的失策则化作了失政。 饥饿的国民。肋骨外凸,牙齿与头发纷纷脱落。 紧接着又是雪上加霜的酷暑。街道上横陈着干枯的皮与骨。首都宛如遭受围城战一般食物见底,连老鼠都卖出了高价。 而流行的所谓卖小狗肉的说法,是小孩肉的暗语。 崩溃的军队。没有人再保卫卡吉米斯。 蜂拥而至的帝国军攻陷了城池—— 我们终究被送上了处刑台。 贵人的血不可渗入泥土——这种事,帝国毫不在意。在首都的广场上,父王、母后、兄长、姐姐都被斧头斩落了首级。血顺着大厅石板的缝隙悄然流淌了过去。 ——我被迫捡拾家人的首级。 我想起了与我感情最好的二姐死去时的样子。久未换洗的衣服。长满虱子的头。她憔悴着脸,努力想让我镇静下来而张开口,结果牙齿咯咯打颤——那张脸。 ……我们究竟犯了什么罪,才遭到这样的惩罚。 我认为,无辜受罚便是神明的鞭笞。 可如果,那其实是人为的呢。 「父王、母后,兄长,姐姐!——我们,是被人陷害的吗?」 ……这样的恶意岂能被容许!主绝不会宽恕! 「政争就是必须与这样的恶意交锋吗……?」 我想吐。 一想到我们身上经历的所有苦难都出自某人的意图,我心中便涌起一股想拿头撞上岩石了结自己的冲动。 我拆开了最后一封信。 『这场漫长的往来,也差不多该收尾了。 并非因为我厌弃你。就像春天播撒麦种一样,凡事都有必须去做的既定之时。 这整场图谋,并不是为了陷害你。 我等想要的东西只有一个——时间。 帝国,帝国军,是为摧毁圣教国的教都里·永而兴起的。 为此他们从大陆的东端一路奔向西端,任凭身体坏死溃烂。 依我之见,帝国西方军在三年之内就会彻底腐烂。 你,辉耀之枪,是为民众刺穿背信专制者之人的后裔。请为我等之盾。 再说一遍。我等想要的东西,是时间。 三年之内,请为我等抵御帝国。我等将给予身为盾的你一切支援。待你排除万难,守住主所应许之地时,古埃斯托比亚的民众会以欢呼之声唤你的名。 不是伟大的戈蒂埃家。 而是伟大的灰发男子——贝林之名。 何其伟大啊,贝林。 何其伟大啊,大王贝林』 剧烈的头痛折磨着我。 贝林是大王?真是天大的笑话。可问题不在这里。 阿尔贝特猊下仿佛知晓这世上的一切,连背面的一丝污渍都不放过。 「可他却为了守住圣教国,把卡吉米斯当成了弃子」 我认为这是难以饶恕的行径。 「要杀掉卡吉米斯的民众?明明我们信仰着同一位神?一小块面包与一碗汤,那样简朴的餐桌。我们献上同样的祈祷度日,却被当作蝼蚁一般对待?」 与此同时——我想到,再让卡吉米斯的国民去和做出这种事的人共谋,实在是太不义了。 帝国的统治敷衍草率。 然而,圣教国把民众的性命当作微不足道之物。得不到恩准进入圣教国守护之壁内侧的卡吉米斯民众,只能像这样流着泪活下去。 「在墙外干枯而死会含着多么深的痛苦,他们根本一无所知!」 我无法把民众的痛苦当作他人之事。就算死亡终将到来,我也希望他们在那一刻之前都能笑着。忍耐苦难的尽头若只有更多的苦难,那也太过分了。 既然如此,让我一个人背负全部就好。如果说祈祷需要代价,那我献上即可。 毕竟卡吉米斯最高贵的祭羊,就留在这里。 ——与薇尔小姐的旅程,本就是一条殉教之路。 我把手按在胸口发问。 「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力量薄弱、却留在卡吉米斯的最后一枚棋子,你要去哪里、做什么,又要了结哪一场比赛?」 答案其实早就定下了。 但在我把它说出口之前,船长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连门都不敲便闯进来的,是『瞳中稻草号』的船长们。 船长把手指伸进眼罩后侧,一边挠着眼窝一边说。 「漂亮的小姐哟,对不住啦,枢机卿有令,咱得把你拿去喂鲨鱼」 9 船长粗暴地抓起我的手。 「等——」 船长无视想要制止他的我,拖着我往前走。 不行……!我一消失,就再没有人能守住民众了……! ……我不能死,放开我! 我把体重往后压,想撑住,却根本无济于事。我几乎像件行李一样被拖着走,但仍旧开了口。 「我是夺回卡吉米斯所必需的东西。放弃我,篡国计划的根基就会动摇哦」 「嘿嘿嘿,篡国嘛~,跟咱们可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啊」 「怎么可能,你们不就是为了这件事才在这里的吗?」 「阴谋这玩意啊,可不是只有一场阴谋在同时推进……这您也明白吧?咱不过是挑了最高的那道浪骑上去罢了」 他们的背后,还有人。 ……这几乎等于把答案说出口了吧! 船长说是枢机卿的命令,但这根本不可能。阿尔贝特枢机卿为了实施这场作战,动用了圣教国金印商会,从戈蒂埃家借来贝林,还准备了一万里滕的支援金。 只为杀掉我,不可能投入这样的成本。 再加上那句篡国与自己无关的话。 ……是有人做了局,只为看到枢机卿与戈蒂埃家受创而欢喜吗。 我的脑中咔哒一声响了。我强行压下呼吸,说道。 「下令让你杀我的是哪个五大贵族……?啊哈,我知道了。是阿尔巴家吧。比起投靠阿尔巴家,投靠枢机卿和戈蒂埃家可要赚得——多得多哦」 把卡吉米斯当肥肉啃的家伙又多了一个,我的声音干涩。 船长瞥了我一眼。 「这可真叫人吃惊」 他一边沿着通往甲板的楼梯往上走,一边说道。 「要还能接着唱,那咱也不妨听听」 听说背信过一次的人,会背信第二次。 ……这家伙 船长,在背叛之中还盘算着再一次背叛。这种家伙不会站在义理或信条那边,只会跟着利益走。 「『瞳中稻草号』挂着圣教国金印商会的旗,可作为商船,炮的数量再多也该有个限度。它的建造目的应该是军舰。商会是把它当作商用来承租的吧?」 我尽可能缓慢地上着楼梯说道。 「『瞳中稻草号』的维护费用,作为商船而言糟糕得离谱。能被硬塞下这种东西的家族,必然是能对圣教国金印商会施加压力的家族。圣教国金印商会正如其名,其权益由金印敕书承认——那么,是哪一家在做担保?是阿尔巴家」 从甲板透进来的阳光变强了。 ……「阿尔巴家看不惯戈蒂埃家握有两张选定票……记得那一族已经有一百年没能出过总主教了嘛」 「咱想听的就只有『能赚』那部分。还是说,能赚这句是假的?」 「事情很简单。你这次接的,是让阴谋失败的工作。一锤子买卖。可是……枢机卿和戈蒂埃家的活计,往后还要持续一阵子吧?重复又重复、能不断赚钱的活。怎么想都是站这边更赚」 「一万里滕」 「嗯?咦?——哈啊!?」 在明白过来的那一刻,我发出了莫名其妙的怪声。 船长一边挠着眼罩下方,一边说道。 「只要让这场阴谋泡汤,咱就能拿到那么多。怎么样?那是足够让一个国家维持一阵子的金额。而且还是一锤子买卖!好活计吧?呐」 我终于被拖上了甲板。 海面波涛汹涌。飞沫不止打到甲板,甚至溅到帆桁上,而灼烧般的阳光转眼就把一切晒干。 船长拔出军刀,抵在我面前。 「小妞。你还挺聪明的嘛。附加条件的话,留你一命也行」 ……那不就是背叛枢机卿、戈蒂埃家和阿尔巴家三方吗? 背叛是能这么随意做得出来的事吗……刚想到这里,我便察觉了。难民的奴隶贸易也是如此。 ……他是打算从枢机卿、戈蒂埃家、阿尔巴家三方都领了报酬,再从我这头也捞一笔。反正没人有办法核实。 「要么小妞被剥了脸皮,来当咱的参谋。要么小妞来给咱弟兄们泄泄火,顺带当上参谋。来吧,挑哪个?」 两个都只能说烂透了。 我身为王族后裔的身份,实际上是依附在我的『脸』上的。一旦沦为海盗的玩物,王族的威严就会被彻底摧毁。无论选哪一个,拯救卡吉米斯都会变得不可能。 军刀抵在了我的下巴底下。我一挣扎想逃,头就被揍。刀反冲之下割开一层薄皮,血顺着流到了甲板上。 ……有没有什么……有没有什么能改变这局面的东西……! 「来呀——」 就在船长要下达最后通牒的时候。 远方的天空上,一道银光闪过。 循着我的视线发现那东西的船长,发出猛烈的吼叫。 「左舷,炮战准备!」 他已经完全无暇顾及我。 船长号令一下,船员们各就各位。不过数瞬,炮声便开始轰鸣。 船长吼叫着下达指示。 「左舷,开炮!开炮!开炮!不用瞄,这距离也瞄不了!总之给我轰!」 就像无数牛虻逼近时马的嘶鸣。 左舷三十门炮各不相干地喷吐火舌。每当炮火夺走一条性命,从炮口漏出的火星便洒落甲板与海面。猛烈的白烟。从白烟的缝隙间—— 远处——非常,非常远———— 有某种银色的东西正在靠近。 「太快了!——别用曲射!全炮一齐射击,给我拉起弹幕,绝不让那蠢龙的烂鸡巴通过!——直射准备!」 船长用望远镜凝视着远处那抹银色。 那银色的飞行物明明在遥远得骇人的地方,却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那东西形似龙。 「薇尔小姐?」 ……你为什么来了?我明明砍了你,还抛下你走了,笨蛋,大笨蛋!! 「——开炮!」 无数炮弹撕裂着风飞去。 「啊啊」 其中几发命中银龙,炸开了。 炸成碎片的炮弹迎着阳光四散飞射。撞击的冲击掀起烟雾,银色的巨大身躯坠落下去。 ……死了!死掉了! 我捂住了嘴。紧张得几乎要吐出来。 然而那巨大的身躯在撞上海面的瞬间改变了方向,贴着水平面,像掠过海面的冷风一般,划出半圆飞了起来。 「反向转舵!」 船呻吟着,朝薇尔小姐飞行的反方向转了起来。 「徒劳么」 船长低语道。 龙绕水平线飞行,比船转向要快。已经无论如何也瞄不准了。 可是—— 「薇尔小姐,血……!」 头部中弹的薇尔小姐,银鳞染上了少许血。 薇尔小姐瞄准船首,配合着船的转向飞了过来。 龙飞过后的海面被搅乱,掀起了宛如小型海啸的浪。 大概是因为在船上无法取得火炮的仰角吧。想把炮口仰角调到水平线以下却失败的水兵,一个接一个落进海里。在被疯狂的喧嚣包围的船上,站在船舷边的船长却异常平静。 「主啊,这是战争,请护佑我等」 他把望远镜收短,塞进上衣里。转而取出蒸馏酒灌了一口,随即望向天空,把瓶中剩下的酒倒进了海里。 龙的口腔明亮地发光。红莲般的火随呼吸满溢而出。它是打算烧掉这艘船。龙为了吹火而抬起脸的刹那,与我四目相对。 ——龙硬生生扭开了脖子。 火焰没有烧向船身,只是稍稍掠过帆桁,便四散吹开。 「——原来如此」 船长抓住我,把军刀按在我脖子上。 飞越船只盘旋的龙睁大了眼。薇尔小姐全身浴着枪弹,鳞片被一点点削去,却始终凝视着我。 ……你在等什么? 规律而整齐的盘旋。以相同的秒数经过相同的点—— ……我是笨蛋。除了等我,还能有什么? 我一边回想着汉兹先生的指教,一边向船长搭话。 「船长先生,船长先生,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待会儿再说!」 「我一直觉得,海盗先生真是又有款又野性,好迷人呀」 我悄悄地把手伸向船长的胯间。那东西具体在哪个位置,我实在不太清楚。 汉兹先生的教诲——『男人基本上都是笨蛋,无论什么时候都可能因性欲忘我』。 船长手臂的束缚仅仅松了一瞬——我便狠狠咬住了他的手指。 「咕哦」 军刀的刀尖偏了。 我用那只伸向胯间的手,朝着像是那话儿所在的地方捶了下去。软趴趴的东西,中途变成了被压烂般的触感。咦?好像压瘪了?恶心死人了!! 我无视瘫倒下去的船长,拔腿就跑。 「别……别让那娘们跑了!弄死她!!」 船员们循着船长的指示回头看向这边。我跑起来。跑过炮声尖厉、火花四溅的甲板。穿过船员们的手、穿过枪弹的风暴。 我在船首蹬地跃起。 景色在一瞬之间切换。模仿眼睛的船首装饰。船的躯体。下方是狂暴的海,无数鲨鱼游弋其间。飞沫打湿我的脸颊——银色的东西,滑到了我的身下。 冰凉而光滑的鳞。那东西这次终于喷出了火,将『瞳中稻草号』点燃。 我回到了薇尔小姐的背上。 10 身后可以看见从『瞳中稻草号』升起的烟。 朝着首都飞去的我,把身子贴向薇尔小姐那冰凉而令人眷恋的体温。 「——那个,薇尔小姐」 开口让我紧张。毕竟是我自己踢开了她、又离开了的。 从她来救我这件事上,我大概已经明白了薇尔小姐的心意,可即便如此……还是害怕。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过是雾中的东西。角度一变,转眼就会崩坏。 「我一直在说谎。为了救难民而与『圣教国金印商会』订下的交易,和篡国连在一起的……你让我看见了世界,可我终究抛不下这个国家……可是在船上,我明白了从圣教国来的那伙人不会让卡吉米斯幸福,所以……」 脑中,好几样令人厌恶的东西接连闪回。 被斩下脑袋的家人与头颅的重量,『致尚在战斗的你』那丑恶的模样……恶意的质感让我的皮肤渗出了黏重的汗。黑塞先生的话也随之复苏了。 『政争乃是垃圾堆。人界最肮脏的行径。是污物』 ……你呀,要是跟我一起活下去,会变脏的哦? 我明白。 我总在关键时刻,被自己内在的才能牵着走—— 「我呀,会把你利用到底,然后一定会把你丢掉哦」 「汉兹已经死了哟」 我察觉到了龙的话语里的微妙含义。 ……是我把「为汉兹先生的人生负责」这件事推给了她。薇尔现在是在说,她负起了那份责任……她想干什么?想向我传达什么? 「老身啊,只悟出了一条真理」 「……是什么呢?」 「既然要负责——那老身的任性也该一并被原谅才是。对吧!光是个只负责到底的角色,可一点意思都没有呢!」 薇尔在喉咙深处笑了。 「老身在洞窟里应当与丫头约定过……直到老身吃掉你那一刻为止,西尔维娅,还有夏露。老身都是你们的同伴。这便是老身的任性……你会原谅老身的吧?」 那是温柔得让人发痒的回答。我挠了挠薇尔背上的鳞。 「要是陪我走下去,可就等于要篡国了哦?」 「咔咔……若是与丫头同行,那倒也挺有趣呐」 「……真笨呢。真是笨得没救了,蛇皮蜥蜴小姐」 ……我呀,喜欢你哦。你这个人。大概,会变得非常喜欢的。 同时我也明白了。我终究与薇尔,相差太远。 我不想让你知道什么叫肮脏,也不想让你变脏。 ……可是,在我下定决心之前,陪在我身边。 怀着这样的念头,我低声说了句『谢谢』。 ——我向薇尔说明了接下来的流程。 来回交谈了好一阵之后,我留出了总结与答疑的时间。只跟薇尔讲一遍就放她自己去做的话,她八成会按自己的理解搞砸。 「总而言之,必须让贝林停下动作。要是放任那家伙乱来,无论阴谋成功还是失败,国家都会一团糟。所以,我们的目标就是『让贝林发动的政变中止』。把那帮人的计策搅得一塌糊涂,请他们打道回府。让他们真的回去,这才是关键哦!」 ……这次的阴谋耗费了巨额成本。 为『致尚在战斗的你』做筹备,对撞角船实施干扰。更何况,『瞳中稻草号』已失去战斗能力的现在,海上已无防备。 ……这次攻击没有第二次。第二次就没有胜算了! 「只要让『致尚在战斗的你』失效就行了吧?不过,若是老身所知的那个东西,要烧掉剥开表层也得费些时候,若还要触及核心,那可就费劲了……」 ……「那就请先让它停下对民众的攻击。依我的预想,在挨过薇尔的火焰之后,它应该会聚集到一处……无论发生什么,都请在那里将它烧尽哦」 「知道了。不过,贝林那号人,丫头,放着不管就不行吗……真麻烦」 「绝对不行。那帮人的说辞,可是义勇军啊」 接着我又问道『懂了吗?』 「受圣教国庇护的『圣教国金印商会』的商人,在卡吉米斯首都遭到怪物袭击。就在他求救的地方,贝林一伙『偶然』在场,击退了怪物。可帝国的统治阶层偏偏几乎全死光了,于是只好建立临时政权……他们图谋的应该就是这样的流程」 「哎呀,那种事,是骗人的吧。谎话谎话谎话,百分之百的谎话吧」 薇尔轻快的语调,让我的心得到了净化。 ……跟贝林比起来,好说话得简直没法比……! 我一边感动,一边继续说下去。 「只要逻辑说得通就行。可是,要是最初那只怪物变成『不知打哪儿突然来了条龙把它揍了一顿』这样的话,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怪物一没了,帝国的统治阶层和圣教国的贝林一伙就要撞上了——啊,总觉得有点不妙呢!」 「对吧?从帝国的角度来看,就是『怪物刚涌过来,随后与我们签了停战协定的圣教国攻击部队,就带着满编装备待在首都里?』这种状况哦」 「绝对是想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就是这种感觉呐」 「都到那一步了,就只能开战了。那时候最倒霉的是谁?是卡吉米斯的国民。在自己国家里打仗……也就是说粮草和兵员都得自己出,再加上土地被糟蹋……最糟了吧?」 「哈哈。所以就只能拦下来了吧」 浑然不觉自己方才还在怯场。不知不觉间,我好像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哦,还挺聪明的嘛,傻龙」 「那么,之后要怎么做?」 我抚摸着龙的背。冰冷的鳞。无论我注入多少热,都像雪日里的石板路一般静谧。那是令人心爱的冰凉。 「当然是逃啦!接下来去哪儿呢,薇尔」 11 过了一会儿,我们在首都附近的树林里降落。 在树林中,我和薇尔做最后的碰头。 「我会让贝林撤退。他应该会沿着西边的街道逃跑,所以薇尔在歼灭『致尚在战斗的你』之后,就来追我」 「……然后,把丫头抢走逃掉就行了吧?」 「嗯。就是这样」 一旦贝林一伙进了城,要让他们撤退就变得极为困难。 我与薇尔分别后—— 「必须尽快追上贝林一伙……」 我压抑着急切的心情,只专注于迈动双腿。 ——贝林的目的,是被『国民迎接』,成为王。 既然如此,就必须从散播恐怖的『致尚在战斗的你』手中,保护王国民众。 ……而实际上,要满足这个条件很难。 就算追着怪物进入首都,在王国国民看来也只是『怪物和圣教国的军队来了!』这种状况,根本搞不清发生了什么。而且,看情况——不,那就是真相——甚至看起来像是贝林一伙放出的怪物。 「贝林必须在城中现身。而且,必须站到怪物的正面」 市井的传闻大多是捕风捉影,但只有『从王宫逃出的路线』这件事,确确实实是存在的。 从这里开始,就是连传闻都不曾提及的事了。其实除了王宫的脱出路线之外,还有一条从首都主要设施通往郊外的通道。原本似乎是旧文明的下水设施,在修复无望之后,便被遗忘,成了隧道。 纵使是圣教国的五大贵族,也不可能对别国王室的脱出路线了如指掌。也就是说,在异国之地所能知晓的脱出路线,只可能是那种自己国家的意志被置于一切之上的场所,向众人宣讲神圣教义的场所—— 「能知道的,顶多只有通往教会的秘密通路」 接下来就是反推。 秘密通路原本是下水道,从这一点便能看出,它一直通向河边。从船上出击的贝林一伙把船停在海岸,然后溯河而上。我只要沿着秘密通路,在首都近郊的河岸边,跑到开阔的地方就行。 恰好的是,秘密通路所连接的那座教会,是首都里最大的一座。 被逼到绝境的卡吉米斯王国民众,为了抓住神的恩宠而聚集到教会。 在被怪物缠住、再也撑不下去的瞬间—— 不知从何处现身的贝林一伙,把怪物赶走了。 从薇尔背上看下去,首都的骚动以海边和东门为中心发生。怪物就在那里。民众会来到首都中央的教会,等事情结束之后,怪物则会被赶回东门。 而『致尚在战斗的你』则成为对抗帝国的盾牌。令人恼火地滴水不漏。 这么折腾的工夫里,我发现了贝林一伙。 下水道的一端排水口已被掩埋,满是泥沙,已经派不上用场。秘密通路的入口是后来建造的,在河边的地面上开了个口子,做成阶梯。 阶梯周围,戈蒂埃家的士兵排成了队列。 穿着带铁板皮甲的贝林与达利丘斯的身影也在。他们是打算等首都充分被恐怖笼罩之后,再进去吧。 我明白时机只有现在,便不管不顾地扯开嗓子尖叫起来。 「——请救救小女子!」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我。 我盯着贝林和达利丘斯喊道。 「是背叛!诸位,你们中计了!」 士兵之间泛起一阵骚动。 我像要乘胜追击一般继续说下去。 「我、我们遭到突然出现的帝国军舰船袭击,『瞳中稻草号』败下阵来!本不该能出击的撞角船成群结队地——啊啊!一定、一定是被芙尔背叛了!『圣教国金印商会』的芙尔商馆也绝对插了一手!若非如此,撞角船怎么可能出现!诸位还不明白吗!我们背后的防卫已经没有了!诸位,啊啊,诸位,这可如何是好……」 我抽抽搭搭地哭着,瘫坐在地上。 「请救救小女子,各位,快逃,快、快逃啊……」 贝林跑过来,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我为了掩去眼中浮起的厌恶之色,做出擦泪的样子,把手按在眼上。 接着,我一边背上直起鸡皮疙瘩,一边把脸颊贴上他的手背。 「好可怕哦」 我这么一说,贝林便温柔地抚摸起我的背。真是恶心死了。 贝林喊道。 「达利丘斯——!」 还没等贝林下达指示,达利丘斯已经向附近的轻步兵下令了。像猴子一样爬上大树的轻步兵,一边透过望远镜窥视一边说道。 「……船……正在燃烧……三根桅杆……船头有个看起来像眼瞳的纹样……恐怕是『瞳中稻草号』……船周围,有小舟」 「那必定就是所谓的撞角船!达利丘斯!献上对策!」 顺带一提,那些小舟并不是撞角船,而是从『瞳中稻草号』上逃出来的众人乘坐的小舟。因为原本图谋的是登陆作战,随行的舰船带来了大量小舟,真是万幸。 达利丘斯手托下巴,露出一副沉吟的样子。 真是个好部下。一点都不慌。身为一军指挥官,不就该这样吗? 「请稍候,贝林殿下。方才的情报全都是二手消息」 我感觉到达利丘斯在看我。 我假装呜呜咽咽地哭着,却绝不把脸转向他。达利丘斯方才那句话,说白了就是『西尔维娅小姐啊,那到底有几分是真的?』这种确认与怀疑的混合物。 真是的。对贝林来说实在太过奢侈的好部下。直觉还挺灵。可惜的是,上司是贝林。啊啊!可怜。 我把颤抖的手按在贝林的板甲上,用嗲得发腻的声音说道。 「好、好可怕哦……」 我有了一个预感。 『说白了,贝林是不是相当喜欢我?』 因为他每逢有事,就把我唤作『妃』。 大概是巴不得如此,才那样叫的吧——这是少女的直觉。 ……真是求您饶了我吧。真是求您别再这样了。政治联姻不需要爱。希望您尽可能别来接触我……。 我的愿望落空了,预感似乎命中了,贝林猛地把力气灌进身体。 ……哎呀哎呀,是个小男孩吗?想说点什么有感觉的话,却想不出来吗? 我忍着笑,一边装出颤抖的样子,一边夺走贝林思考的时间。 「各位,你们是怕了吗……?」 ……男孩子啊,对『你是不是怂了?』这种话总是反应极敏锐呢。 站起身来的贝林撩起头发喊道。 「达利丘斯!为何沉默!罢了。由余来下令。掌握事态,确保退路!」 「……若要撤退,就只能徒步返回圣教国了」 假如我的话是真的,那就极其困难。 现在的位置在帝国境内——也就是敌地。 就算勉强脱出敌地,本国也很遥远。沿途的芙尔若已落入敌手,那么无论是与本国联络,还是经由船只撤退,都会变得困难。 但假如——我的话是谎言或误判的话。 「在现阶段决定中止作战,属下以为失之草率。假如作战仍可继续,撤退就成了无谓的消耗,即便能返回本国,也要被追究责任。与其因被怀疑背叛而遭处置,不如就这样按计划行事更妥。若能按预定攻下王城,帝国方面的应急部队只有轻骑兵,持久战是可行的」 我确信了。达利丘斯在怀疑我。方才那番话是在『否定撤退』,暗中要求继续按原样执行作战。 ……可惜呀,真是遗憾。你说的话越正确,贝林就越会烧起来。 不管怎么说,这两个人为了主导权争得火热。事到如今,已经不是用正论就能冷却下来的局面了。 贝林歪了歪头。他摆出夸张的动作说道。 「你在说什么?掌握事态,若作战能继续——继续不就行了。最糟糕的情况,是我们就这样全军覆没」 达利丘斯的眼中浮现出疑念。 他心里的声音,我听得见。 『那个不是说过不用确认了吗?您说的固然没错,可、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少爷?难道说,什么都没传达到??』 「贝林殿下,在现阶段考虑撤退,属下以为稍嫌草率」 「余并未做出撤退的判断!余是指示你们掌握事态,并为万一的撤退做准备!」 「已经不到考虑撤退的地步了!请等一下,殿下!在这种状况下要掌握事态,就必须把集结的部队拆散出去!正在执行隐秘作战的我们没有多少余裕,而且用狼烟联络也很困难——」 ……这是在绕着弯子说,重新集结要花很长时间,还会有人掉队呢。 「会错失良机!一旦『致尚在战斗的你』越过了预定集结地点,事态就再难收拾!那东西一旦膨胀起来,纵使您持有那条项圈之笛,也驾驭不住!」 ——项圈之笛。 ……这么说来,在船上时达利丘斯把笛子称作『强力的魔具』呢。 我到目前为止的作战,就是烧尽『致尚在战斗的你』,让贝林与达利丘斯反目,从而破坏整个作战。 贝林说出了致命的一句话。 「达利丘斯爵士。那么便由你率一队,火速挽回局势」 ……哇,把麻烦事一推了之,而且无论事态如何发展,都能把干活的人骂一顿的家伙! 达利丘斯依旧是那副铁面皮,但额头上哪怕只是一瞬,也浮起了青筋。 虽说是我促成的,可达利丘斯也真可怜。 『致尚在战斗的你』会被薇尔破坏,戈蒂埃家的家臣团迟早要撤退。 剩下的,就是让薇尔替我从贝林一伙手里保住逃路,然后逃掉而已。 ……若能就这样收场,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重整旗鼓也不失为一策。暂且离开此地,与西尔维娅妃一同逃往国外……又或者」 我在心里沉重、深长、阴郁地叹了一口气。 我对薇尔说过的、带我一起逃走的方案,只有在贝林是那种能好好把握状况再逃走的器量之人时,才有可能。 ……贝林不懂这场作战的成本。他没意识到没有第二次!而且贝林压根没打算放开我。 就算『作战政变』以失败告终,贝林也打算继续这场路子糟糕、胜算极低的作战。就算明白只有毁灭一途,他也可能继续往前走。而在他的梦里,站在他身旁的妃是我。 ……这样下去,我就得没完没了地帮着毁掉这个国家。 这个局面,不牺牲点什么就打不开。 因为一切都将收敛到黑塞先生拟定的那份契约书上。 ……我一跟薇尔逃走,就会触到契约书上『甲方丧失判断能力或下落不明之时』这一条。 这样一来,『我发动了政变』这一意志,就会像幽灵一样,持续留存在流亡政府这个箱子里。 ……与黑塞先生交涉的时候,我本打算求个安稳的收场。 哪怕我会被杀,只要能建立起统治机构就好的念头,在得知他们要动用『致尚在战斗的你』这种东西的时候,就灰飞烟灭了。 那之后,我定下了挫败政变、终结这场阴谋的方针,可这也没能实现。 ……也就是说,光是让这场比赛结束,还远远不够。 我看了看贝林胸前的那条项链。 只要有那支笛子,就能得到更好的结果——如此甜美的念头。 又或者,就像一时冲动去自杀一样。 就像下国际象棋时想出了一步妙手,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落子一样。 只要毁掉骑士和王这两枚棋子,围绕卡吉米斯的阴谋就结束了。 再加上我不在了的话,就再没人能把薇尔卷进丑恶的政治里。 只有我能看见的人偶女孩,在我的身下点头。 一眨眼之后,人偶已经四分五裂了。 12 达利丘斯率领一队出发之后…… 我朝着首都的方向望了一阵,贝林用温柔的声音问道。 「您在看着什么?」 我诚实地回答。 「在看『致尚在战斗的你』的情形」 「为什么这么问?啊啊,是在担心卡吉米斯的国民吗。那东西就像献给神的山羊,是必要的牺牲」 我怒火中烧。就在这一瞬间,我甚至想过要杀了他。 把别人当牺牲品的人来说的话,实在自私至极。说到底,若真要撤退,卡吉米斯的国民就是白白送死。什么成果都没有。 ……而你却一脸得意地说『那是必要的牺牲』? ……哈、哈啊?您在说什么?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我冷静而平淡地说。 「若作战能就这样继续下去,只要打倒那东西,贝林殿下就真能成为王了吧。那可真是可喜之事」 就连这样随口敷衍的台词,贝林似乎也深深感动了。 那么,贝林这个男人——很虚弱。 从前他可是被人嘲笑到连枪都拿不动的地步。那样的男人再穿上铠甲,会变成什么样呢。 贝林坐在小石头上,轻轻吐出一句。 「……有点,累了啊」 ——不管贝林他们去攻打首都,还是我的计策奏效,时间就是一切。 在用含糊不清的命令把达利丘斯支开的那一刻起,迅速解决就不可能了。 我看着如期而至的景象,装出惊讶的样子张大嘴巴说。 「哎呀!说得也是呢,铠甲就是一坨铁嘛。就不能脱下来吗?」 「……」 贝林沉默了。 他当然想脱,但在部下面前,总不能这么做吧。 在圣教之中,鸟被用作善的象征,蛇被用作恶的象征。被逐出乐园之时,唆使始祖的也正是蛇。我让蛇盘在舌尖上,说道。 「贝林殿下。要掌握事态,需要花很多时间吗?」 「不。本来不必。前提是达利丘斯够能干」 「如果您还需要一点时间,累坏身子可就不妙了,不是吗?若只是为了维持威严,那只要不让人看见您放松的样子就行。那边那条通道,似乎有处阴影。您不如去那边稍作歇息?」 「可是,那样就不算好骑士了」 「可是,在关键时刻累趴下,也不算是好骑士吧?」 意志薄弱的人,只要给他准备好退路,就会顺势滚过去。 我和贝林同行,移往那条秘密通道。 沿着台阶往下走,每走一步都更暗一分。走到最下面时,几乎一片漆黑。墙壁和地板上偶尔有抓痕,顺着这些抓痕走下去,就能抵达教会了。 明明离地面并不算远,却相当阴冷。有水流淌的潺潺声。贝林朝地面喊了一声,轻步兵便送来了火把。 贝林终于一屁股坐到了台阶上。 我又一次让蛇盘在舌尖上,开口道。 「贝林殿下——铠甲就真的脱不下来吗?这样您连躺下都躺不了吧」 「谢谢你的关心,西尔维娅」 我心里想着『谁准你直呼我的名字了』,脸上却浮起微笑。 「铠甲这东西着实麻烦,单靠自己连穿脱都做不到啊」 「哎呀……殿下,您忘了吗?这里还有我在呢」 「你?」 「嗯。就算是我,解开个搭扣和绳带还是做得到的」 「可是,让女性看见自己的肌肤……」 「哎呀。我以后可是要成为您的妃子的,不是吗?」 贝林认命地笑了。他似乎相当放下了戒心,开始闲聊起来。 「你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吗」 「记得。那时殿下九岁,我七岁……」 「你那时候就很聪慧。连圣教国的童谣都记得清楚……我没有见过母亲。可是奶妈告诉过我,她说『母亲大人一直在练习,要把这首歌送给贝林少爷』……你唱给我的那首歌,就是那首」 「哎呀」 「你没有嘲笑我。这一点,一直支撑着我」 「我也曾被您的存在所拯救。您就是我能够相信自己有资格活在这世上的理由。那些日子里,我费尽心思,只求能讨您的欢心……」 「说不定,我们一直怀着同样的心情呢」 「呵呵。两个人能怀着同样的心情,几乎可以说是奇迹呢……哎呀?贝林殿下,您脖子上的项链被铠甲勾住了……我可以帮您取下来吗?」 「不行,这东西很危险,可不是女子该碰的」 「嘿」 我摘下项链,一把抢了过来。 贝林的铠甲被脱到一半,而我则把连接臂甲与上衣的绳带随随便便打了个结。这样一来,他既没法好好奔跑,也换不了衣服吧。 我从他身旁走过,丢下一句。 「你不知道吧?我到现在,一直都还在战斗哦」 从那个难看的男人身边穿过,我开始全力奔跑。 这是我一生中最后的疾奔。 太暗了,周围看不清楚。 「——呼、呼……好痛」 我撞上了墙壁。能感觉到鼻血在流。我用袖子抹了抹鼻子下面,继续跑。 ……做不到。跑不好。要是下一次还是做不到,说不定终于会被贝林追上杀掉。 他会怎么杀我呢。 打死。刺死。勒死。烧死……。 无论哪一种,我都会忍不住想象它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样子,恐惧得几乎要哭喊出来。 「救命,救命」 要被追上了。好可怕。有什么东西在拉扯我的手。那东西向我展示最好的未来,夺走我的行动选项。在缺氧之中,我看见有细线从我的手脚延伸出去。 ……只要操纵这根线,本来可以改变命运。 黑暗之中,线的尽头——那里有个女孩子模样的人偶。 那是把我拽向毁灭的人偶——我的喉咙咻地一声抽紧了。 人偶少女每次拉动手里的线,我的脚就会自己动起来,朝着死亡的舞台走去。 「好怕。救救我。谁来啊」 我大概终究会把卡吉米斯的困境收拾掉吧。只不过,是以牺牲自己的形式。 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我了。 13 我虽然缺乏运动,却甩掉了追兵,抵达首都的教会后,一屁股瘫坐在祭坛前。 贝林还没有来。 铠甲只穿了一半的虚弱贝林,和身轻的我比起来,当然是我跑得更快。 只要让轻步兵来追我,他轻易就能追上,可要是那么做,就是耻辱。 ……他那么狠踩达利丘斯才维持住的面子,可就全没啦。 贝林大概有一阵子下不了决心,动不了身吧。 教会外面,首都民众的惨叫声不断传进来。如同地鸣般的声响,也在远处不停地回荡。 这座教会没有芙尔圣加尔阿大圣堂那样的彩绘玻璃。然而,从敞开着的窗户照进了清朗的阳光——东边的天空中,能看见一头银色的龙。 薇尔小姐正在焚烧『致尚在战斗的你』吧。 ——再也见不到了。 这样的念头突然涌上来,我胸口一阵难受。 「这样就对了。这就是最优解呀」 一旦被卷进政治的漩涡,卡吉米斯的一切——民众、政客、相关者——就再也不会放开身为『守护者』的龙。而这,将跨越我的死亡,一直延续下去。 就像我曾在洞窟里,对不知道国家兴起传说的薇尔小姐发火一样,不知名的某个人会擅自对她寄予一切期待,又擅自伤害她。 ……所谓传说啊,对活到永远的你来说,不过是一条挣不断的锁链罢了。 「再见了,薇尔小姐」 美丽银色的龙让鳞片在阳光下闪耀着,去了看不见的地方。 我像是要安慰自己空落落的双手似的,把双手交握起来。 我祈祷。为了那些并非我自己的什么。望着巨大的十字架,唱起歌来。 「勿使我们陷入试探,救我们脱离恶者。国度、权柄、荣耀,皆无尽归于你。请救救那毫无罪过却受罚的卡吉米斯之民」 我大言不惭地说是为了救民众,做出了背离神圣教诲的举动。 「我怀疑了主。我怀疑了主的复仇。我怀疑了主的摄理」 ……背负罪孽的是我。求您,求您。请您只惩罚我一个人。 祭坛后面传来金属哐啷哐啷摩擦的响声。 我转身面向那边,等着那个头发灰得像假银的男人。 他带着一大群随从,满脸怒容闯进教会,我朝他吐了吐舌头。 「你,可以进来吗?这里只有虔诚善良的人才能进哦。心有邪念的东西,给我从神的家里出去」 「那么,你也该出去」 这个男人,又知道我的什么呢。 不过,我没有异议。 「你为什么要逃?那样很危险不是吗」 「骗子」 「我本来很喜欢聪明的你,可你做出这种事,我也救不了你了」 「骗子。因为你喜欢的只有母亲大人啊。你从来没有看见我。你只是在我身上看见了母亲。那样,非常,失礼呢」 贝林的眼中亮起了理解的光。 就像他没有看见我一样,我也从未真正看见过他。我们只是各自把对方期待的角色的影子叠了上去。我们的关系,根本称不上什么未婚夫妻。 贝林像是要掉下眼泪似的,笑了。 「——你也一样呢」 我们都只是在彼此身上渴求一个人偶罢了。 直到一切都无可挽回的此刻,我才第一次——觉得似乎和他有了一丝心意相通。 贝林拔出短剑,指向我。 「过分呢。我明明是您的妃子啊」 「既然你欺骗了我,那么芙尔的背叛、商会的背叛就都不存在!我们不会撤退!就这么按当初的目的把事情办下去!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无论怎样,你都只有死路一条!」 我用手指把祭坛从这一头抹到那一头。 灰尘厚得吓人。找不到神的足迹。 取而代之,那地鸣般的声音似乎更近了。 「这样真的好吗,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 「我啊……其实挺喜欢夏洛特·多尔这个名字的」 我在祭坛上抱住了膝盖。 宣讲神之教诲的地方,我的脚就这么踩在上面。 如同山间一道清流的神,以及传达其言语的祭坛之上,清清楚楚地印着我踩过无数泥泞与血泊的足迹。我大概再也去不了天国了吧。 「我明白的。就算和你一起走,也看不到夜夜星落的沙漠,看不到鲸鱼啃噬的岛,也看不到积淀历史的都市……看不到民众的笑脸,也看不到麦穗丰熟如海的美景……你拥有的只有谋略。空洞的谋略。只能近距离看着你那愚蠢的骑士棋子,像胡桃夹子一样咔嗒咔嗒地张合嘴巴……」 为了拦住想要靠近我的轻步兵,我把绿色的笛子举到嘴前。 「我明白的。就算我和你联手,这个国家也已经无可救药了。像你我这样根子里烂透的东西联起手来,哪儿也去不了。我们唯一能一起去的地方。只有地狱哦。连炼狱(译注:炼狱是受刑赎罪)都不会收我们进去呢」 我指着贝林,嘲笑他。 「贝林·C·戈蒂埃。愚昧的谋主。靠自恋驱动的木头人偶。你以谋略杀害了无辜的卡吉米斯之民。卡吉米斯家因失政而失去国家,而我则因名为无策与无力的失策,救不了这一切——」 两者都不配做一国之君——都是昏君。 「——我们能做的,已经只剩下把账做个了断」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因为你连自己都不了解,所以外面的事你也看不懂哦」 「懂了吗?」我歪了歪头。 「你的行动全都是自恋。『谁来看着我啊!』……所以你才想要吸引注目」 和达利丘斯的往来就是最明显的例子吧。为了不让对自己的关注消散,就去妨碍对方的工作,把人黏在自己身边。 「『有谁来爱我啊!』。可是方法他又不懂……为了让人爱他而逞强,偏偏又做出怪异的自我剖白」 让我看随伴舰『致尚在战斗的你』,还有用桌子的暗格让我读那封信,这些就是他的自我剖白。 ……他认定自己都掏心掏肺了,对方也应该对他掏心掏肺。 「你好像把这些都当成『计策』……但不是那样。我告诉你正确的说法吧。那叫撒娇。你呀,是在对一个小你两岁的女孩子撒娇呢」 贝林的脸唰地红了。 「我——我的事,和这场谋略有什么关系!」 「哎呀?还不明白吗?好吧,我来解释给你听」 我望着木窗说道。西沉的太阳还没有显出阴翳。 「你不是想当王——你是觉得,只要成了王,就再没有人能无视自己。只要救下被怪物袭击的卡吉米斯——大家就会来爱你」 我喊道。 「这么个爱撒娇的人,在名为政争的污浊之中能担得起什么!」 贝林的脸红得像是要喷出火来,喊不出口的悲哀化成泡沫,留在他嘴角。 为了好歹报复回来,贝林开口说。 「就算你说得好像很懂我,你又能做什么!」 「做得到的哦」 我极其干脆地这么回答,然后竖起耳朵。 ……看来还需要再一点点时间呢。 贝林自己没办法把事情嚼碎消化,所以他喜欢让别人给他说明。 ……那我就把他钉在原地好了。 「你想在喝彩之中被王拥抱。王权是神赐予之物。在教会里的表演,作为新王的诞生而言是个不错的路数——你在船舱里说过吧。那怪物只能记住两三件事」 「所以说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说点能听懂的!」 我仰着头,只用眼睛瞥向贝林。 「明明是使唤记不住复杂事情的怪物,谋算倒搞得这么麻烦。那么,命令一定很简单吧。『向目的地前进』,遇到麻烦就『回到指定位置,或者笛子持有者身边』——啊啊,光这就占掉两件了……」 变得令人难以忍受般巨大的地鸣撞上教会的墙壁,停住了。 「『致尚在战斗的你』的目的地大概是教会。就算不是,遭遇到被龙袭击这种麻烦的『致尚在战斗的你』,也会来到笛子所在的地方」 无论走上哪一条路线程式。 「——『致尚在战斗的你』迟早会来教会哦」 贝林面色发白,低声说了句『为什么』。 所有事物都有时间限制。 无论是攻陷首都的作战,还是把这场作战搅黄的计策——又或者是夺回给『致尚在战斗的你』下达命令所必需的笛子,全都一样。 所谓无能,就是搞错顺序。时限只剩薄薄一张纸的现在,贝林还是干了蠢事。为了报复我。 「我讨厌你哦。你一直都很瞧不起我吧?」 「哎呀。您察觉到了吗。好厉害哦。那么,为什么您还想把我留在身边呢?」 「因为只有你!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口!」 贝林像是要呕出血来似的,继续说。 「我第一次想要去相信一个人。但那是个错误!你那双浑浊的眼睛,瞧不起映在其中的整个世界!骄横的公主什么的,我最讨厌了。不可爱。不美丽。我也曾想过,说不定就是如此呢!所以当这桩事找上门来时,为了防备我这悲惨的想象成真——我想过了。要怎样才能把你的死弄得最肮脏。背叛该配什么样的惩罚。所以我把你的随从变成了怪物!如果!现在!!就算你现在还没有背叛我!!等哪天你背叛我的时候——我就打算让那怪物把你吃掉」 「好厉害哦!这不是答对了吗!」 「我终于明白了。我要毁掉你,才能终于得到自由」 「……你能获得自由的那一天不会到来。因为你的不自由,不是环境的错啊」 我吞下了绿色的笛子。像尖鳞一样的东西,不管在我口中还是喉间,一路四处刺扎着,落进了胃里。 世间满溢的错失与猜疑,在我体内竖起了獠牙。我像是要压住坠下来的疼痛,把手按在肚子上说道。那里,正是昔日汉兹先生按住过的地方。 赌上性命的大炮,必须从零距离发射—— 「这里就是我的零距离。这样一来,大家一起死掉就完事啦」 这样一来,围绕着卡吉米斯的谋略就到此为止了。 「骑士的棋子也好,王的棋子也好,都会同时被破坏。你和我都活不下来。这场没有棋子的比赛就此结束。一切都结束了」 贝林和轻步兵们朝冷笑的我一步步逼近。 趁着贝林靠近的这点间隙,我连珠炮般飞快地说。 「生在以武艺传家的人家,却一副连枪都拿不动的孱弱身子」 「闭嘴」 「一出生就害死了母亲」 「住口!」 贝林的短剑剑尖指向我。我没有打算躲开他刺出的短剑。因为我觉得,在这里一起死才是正道。 为了能一起落到地狱里去,我只是一直吐着诅咒的锁链。 「明明明白自己被当成谋略的工具——却靠折磨比自己弱小的人来安慰自己……我再说一遍,贝林。从神的家里出去。神不爱你。你去不了母亲大人所在的地方——你这种人,最适合和我这样的家伙在地狱里共舞!」 爬上教会墙壁的『致尚在战斗的你』,朝里面倾泻而落的那一刹那—— 贝林的短剑刺穿了我的肚子。 为了忍住疼痛,我抱住他,对着他的耳垂轻轻抛出一句话。 「——看吧,捅了肚子。就像母亲大人一样,不把女人的肚子捅穿就不甘心吗?」 响起一声猴子般骇人的惨叫。 贝林把我按倒,把短剑高举在正上方。 「哎呀,贝林小少爷……身为骑士,手里的家伙可实在够不中用的啦」 贝林刺穿了我那还在嗤笑的肚子。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执拗地。 那名落魄骑士般的男人按住因剧痛发狂挣扎的我,执拗地继续刺下去。 「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啊!!我!明明这样求你了!!」 「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好痛!!」 肚子里响起笛子碎裂的声音,我在极度的痛苦中哭喊。 笛子一旦被破坏,就谁也救不了了吧。 「咻……咕噗……别……住……手……」 贝林无视我的话,站了起来。他扯住我的头发,硬把短剑横向拔出。皮肉被割开时发出噗滋一声令人恶心的声响。 「你这种人、你这种人!我明明随时都能这样对你,却一直温柔待你的啊?这是背叛的惩罚,别躲着我啊……」 从视野边缘,我能看见『致尚在战斗的你』正用血肉覆盖整座教堂。 贝林仿佛呆住了一般仰望天空。如今,没被肉覆盖的只剩下天花板了。 没有翅膀的东西已经无处可逃。贝林丢落手中的剑,捂住脸呻吟。 「为什么要逃啊……哪儿都别去啊……」 借着剑被拔出的势头,我趴倒在地。 「噗呼……噗呼……」 那副模样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在呼吸还是单纯在吐血,我就那样爬着想逃。这不是经过思考的行动。是本能驱使着我。 教堂的石板上,血在蔓延。 「你在听吗?哈?这就死了?开什么玩笑!我还没把话全部说完呢!」 对着已经连呼吸都不顺畅的我,贝林激昂起来。 「给我起来!我还在说话呢!差不多该明白了!」 身体被狠狠踢飞,我转成仰面朝天。贝林仿佛这时才第一次注意到我的惨状般瞪大眼睛,喊起意义不明的话,开始对轻步兵们怒吼。 ……非常、安静、呢。 与『致尚在战斗的你』交战的声音,仿佛从远处、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从十字架上落下的影子朦胧地包裹着我。背部感受到的教堂地面非常冰冷,就像从前待过的那座塔。我说到底,或许只是从冰冷的暗处,移动到了另一处冰冷的暗处而已。霉味与血腥味,像朋友一样,在暗处与我一同躺着。 我有一件无论如何都想问主的事。我望着十字架想。 ……神啊,这样一来,牺牲……够了吗?我的痛苦和血……卡吉米斯的民众,您会、拯救……他们吗……? 我与贝林同归于尽,破坏圣教国可用的两枚棋子。在卡吉米斯王国这盘棋上,已经不剩什么像样的棋子。这样一来,围绕卡吉米斯的争夺就会陷入一时的平息。 ——终于,『致尚在战斗的你』开始从五个地方涌流进来了。 被放去街上的全部都来到了教堂。『致尚在战斗的你』烧得烂熟,即便吞入尸体也无法顺利黏合。正以一副可怜的模样自我崩坏着。 「……呜呼……呼……」 神回答了我——我的计策成功了。 我心情愉快地想要唱赞美歌。可是,喉咙动不了。 ……啊,这样啊……我,要死了。 理解,打开了记忆之门。 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花很美啦,这个那个很好吃啦,家庭教师的课很无聊啦。还有,与薇尔小姐一同旅行时芙尔那些艳丽的景致。无关紧要的景色——在汉兹先生的旅店见到的、带着悲伤色彩的晚霞,灼烧着我的大脑。 ……薇尔小姐的笑容……总觉得…… 我那时想,看起来好寂寞啊。明明那么开朗,眼睛却一直是悲伤的颜色。 指尖还残留着曾经被牵起手时的触感。我把它紧紧握住。 当我握住那并不在此处的触感时,我才第一次觉得对不起薇尔小姐。 大概,我连与薇尔小姐的未来都献给了神。 ……可是,这样就好吧,这样……就…… 因为觉得可惜,也不过是我自己的感情罢了。 我发出像鸟鸣一般的呼吸,伸出了手。就像我感受到与薇尔小姐的牵绊那样,我想在卡吉米斯的某个人身上留下牵绊。 ……一定,我努力了这么多,父王和母后一定会夸奖我的。民众也一定会盛赞我不愧是我国公主。说不定今天还会变成祝祭日。每年,大家都喝着麦芽酒唱歌跳舞。银色的头发在奔跑。祭典到了夜里也还在继续,就算火把燃尽喧闹也不会停歇。能听见祭典的声音。有人在牵着我的手奔跑—— 反握住我的手,是吹进教堂的风。 我以为是祭典声音的,是刀剑交击声。周围完全不显得快乐,似乎谁对我都没有兴趣。一只白鸽从崩塌的墙壁飞进来,厌恶这里的喧闹,又飞走了。我不知为何想起了银色的龙。 「……对不起呢,我是个没用的公主」 其实,那些话并没有成声。 只是血泡随着那些话,咕啵、咕啵地溢出来而已。 只有从我体内流出的血,抵达了十字架的脚下。 ******划掉****** 就让老身来告诉你,与龙同行的亡国王女的末路吧。 她回到祖国(起点),死在谋略的尽头。 在无力之中暗斗的少女,以死亡成就了自身。 少女将自己作为活祭品彻底耗尽,今日后的谋略缩减至最小。 少女的行为,正是君主所为。 若要为那不愿成为王座的少女之举命名,便唯有称之为——牺牲的君主论。 牺牲的君主论 完 ******划掉****** ——咔嗒。 响起了像是敲打火石的声音。 视野朦胧,身体毫无感觉,连这是梦还是现实都分不清楚。 从崩塌的墙壁,炎流倾泻而入。空气受热膨胀,如暴风般狂吹乱卷。 被异常的高温炙烤,填满教堂的『致尚在战斗的你』变成黑色,转眼间萎缩下去。 火焰之中,有五个人形。在燃尽之前它们相互靠拢,在即将燃尽的刹那朝十字架伸出手。 伸到祭坛前的那只手,逐渐炭化,化为尘埃。 被『致尚在战斗的你』逼入绝境的轻步兵们『哇』地骚动起来,踩踏着我。一定是死前的梦境之中,所以已经不再疼痛。 崩塌的墙壁之外,出现了一头巨龙。 轻步兵们看见龙那双骇人冰冷的紫色眼睛,像被泼了水一般静了下来。 ……这是,梦。不可能发生这么称心如意的事。 我望着停在自己眼瞳上的苍蝇,总觉得像在看别人的事。 龙的喉咙发出声响。 「杀了她吗」 贝林对龙感到畏惧。 可是,对别人虚弱这一点,他比谁都敏感。 贝林从轻步兵手里夺过火把,举到我头顶。火把滴落的油脂落在我发梢,烧掉了一缕丝绸般的金发。 龙的喉咙再次发出声响。看得出怒火正在烧起。 「蠢货」 龙尾一挥,把贝林他们远远弹飞。他们像小石子一样撞上教堂的墙壁,传来碎裂的声音。 我头发上燃着的火被吹散。 教堂里到处都是烧剩的肉块碎片,还有着了火的长椅。 升腾的烟充满教堂,风一停,就把视野染成一片白。 咯、咯——有人走在如梦一般浑浊发白的教堂里。 破开烟雾,在我身旁坐下的,是薇尔小姐。 ……做临终之梦的时候到了。 薇尔小姐看着我千疮百孔的肚子,露出有些悲伤的表情。 她抚摸着我的头说。 「你这丫头啊,真是个了不得的君主哟……夏露」 光是听到她的声音,安心感就在胸中满溢开来。 我、我抽到了『正确答案』对吧……在地狱里,我终于能得到父王和母后的夸奖了…… 不管我在家庭教师的课上表现得多么出色,都从没被夸过一次。可如果是这样,一定——脑袋深处刺痛了一下。 ……是什么呢。有什么、有什么不够……? 我猛然让正要思考的脑袋变得模糊,决心不再想下去。 ……不要紧,我在『此刻』得到了回报。 『今后』的事,不可以去想。 因为未来包藏着无限,所以不要紧。 「不过呐……你这丫头的行动,岂不是没有意义吗?」 薇尔小姐用缓慢镇定的声音,话锋一转朝我劈来。我读不出沉在她紫水晶色眼眸深处的思绪。平时的我明明能看破这种程度的伪装,可失血太多,思考不了。为什么不肯对我温柔一点呢。 ……我是为了最优解才接受死亡的。这么痛却说是没有意义,太过分了……。 我知道自己力量不足。正因如此,我才在不懂的同时努力过来了。我走完了那条细窄的正确答案之路,应该在时限之内尽了全力。 「你这丫头,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你力量微弱,连同伴都极少,却看破了圣教国的图谋并将其摧毁——这比你想象的更有价值哟。不明白吗?你这丫头啊,是把最优的一步下得太好了哟」 她盛赞我的功绩,可那口吻却仿佛那是个错误。 「你这丫头——是不是不知道,此后自己会被国民怎样传述下去?」 不是这样的。 就像薇尔小姐称赞的那样,我的行动应该是其中一步最优解。 既然如此,就该既救下国民,又成为王朝终结的一段好故事。 ……『把最优的一步下得太好了』……? 有什么让我卡住了。对了。薇尔小姐与我们人类是错位的。那是尺度,是常识,也是时间。就连历史,对她而言也不过是被编织出来的花纹。 ……这是我所不具备的视角! 这不是梦——若是梦,就不可能超出我的预测范围。 突然恐惧起来,我拼命转动脖子,看向薇尔小姐。 她将银发轻轻一甩,说道。 「知道你这丫头功绩的国民,会对你寄托梦想吧。被压迫的国民最后剩下的圣像画,那就是你这丫头。可是,你若死掉会怎样?民众该思念谁才好?就算来了新的统治者,他们也会想起你……这个国家将永远无法团结。你若死了,那会成为对他们的诅咒哟。这会造成何等惨烈的国难,你这丫头大概不知道吧」 ……我的死,救不了他们?只是把时间轴拉长而已? 我一边喷着血泡,一边拼命辩解。 「连后面那种事,也要说是我的错、吗?我已经、再也做不到了、啦……该做的我全都做过了嘛……我一个人、现在、能做到的极限,就是这里……求你,让我,睡吧」 实际上并没有成声。 但看来薇尔小姐还是听懂了。她温柔地发出干涩的笑声。 「什么嘛,你这不是明白了吗。你这丫头一个人此刻能做出的最优解是这里 自杀,而拯救卡吉米斯这个国家的最优解并不在那里自杀。如今的你,明知自己的能力,却不过是个想给悲剧落幕的蹩脚导演哟」 ……你是说我还在扮演公主吗……?说我想死在漂亮的悲剧之中吗?在这种污浊之中,我战斗得还不够吗? 不够。不够。不够! ……你明明也知道的呀!一个人的极限就在这里。一个人,再也去不了任何地方了。背负国家那种大事——我做不到。 明明不知道那句话有多残酷!明明不懂人类的痛苦! ……那么,究竟要让我痛苦多久才好……?要我背负多少未来才好? 薇尔小姐用深色的眼睛说道。 「老身觉得,你这丫头得活下去,见识世界,破坏那些布下的谋略,拯救国家。在你这份才华面前,可没有工夫逃向死亡那种自我实现!对吧?」 如果我真有薇尔小姐所说的那种力量,那不去活下来就是欺瞒。 可凭我这濒死的身体,看来无法完成到复兴为止的一切。 「让老身做个梦吧,夏露。做个好梦。被国家抛弃的女孩拯救了国家,在孩子们的枕边被当作歌谣传述……就那样的梦。无论老身经过多少岁月,无论老身带着多么昏沉的脑袋醒来,都会因为那首歌想起你这丫头……给老身那样一个梦吧」 啊啊,这样啊。 这个人一定也想做梦吧。 我活下来的那个梦。 我把脸贴上了薇尔小姐的手。 「是啊。一定是的」 这个谎言,或许能稍微治愈她的孤独。 我不可能从这种状况中活下来吧。薇尔小姐也一定在脑海某处明白我救不回来。 梦,是我能留下的最后的温柔。 我这样想着,点了头。 ——龙笑了。用一副简直像骗子的脸。 「——这样啊。你同意了」 薇尔小姐把手贴在我的鼻子上。是什么呢。有种,怀念的感觉。 另一只手的指尖滴落红色液体。异常美丽的红色。像辰砂放在火上熔化出来的一样——那是人绝对无法触及的东西。她正把它滴在我的伤口上。 ……你在做什么…… 脑袋深处传来一阵钝痛。仿佛被关进了陷阱一般。 我无法理解自己被做了什么。像在箱笼里挣扎的猫一样,我拼命思考,想起了一件事。 ……是契约之时。 在洞窟立下契约的时候,是我把手贴在她的鼻子上。现在她把那反过来了。 几近沉寂的心跳如今重拾势头,咚、咚地强劲搏动。就像一颗比我身体大得多的心脏在跳动。这个搏动,我以前也体验过。 ——薇尔小姐,打算缔结什么新的契约? 正在逐渐恢复思考力的我,对自己被囚入的陷阱理解得越来越深。 ……只是在让我恢复而已?可若真是那样,薇尔小姐的样子也太奇怪了。若只是为了活过此刻,那觉悟未免过剩。 忽然,芙尔的晚霞、薇尔小姐寂寞的表情、夜里把我按在床上时的神情,浮现在我眼前。 薇尔小姐被永远的孤独折磨着。 ……难道说、难道说……!? 我察觉到薇尔小姐所做之事的意义,浑身一寒。 ……这个人,打算用什么手段把我永远卷进来! 刚才那一问一答是对新契约的承诺。这个人也不想放开我。 ……这样一来,我就不得不为了拯救卡吉米斯而永远痛苦下去。 我负责的是给一个破产的国家收摊。因为已经别无他法。而她却在拽着我,说『一直战斗到国家得救为止』。 ……那也太过分了。我这么辛苦、这么痛、这么努力,还完全不够吗? ——你是说牺牲还不够吗? 呼吸轻松了许多。身体能动了。我拼命想从薇尔小姐那里逃开。 可是,薇尔小姐跨坐在我身上,按住我的手臂。和那一夜相同的姿势,眼神带着那时没有的热度——红色液体捕获着我,不肯放开。 「卡吉米斯灭亡的时候你没有来,可为什么事到如今,却唆使我去拯救国家……还要让我活下去……?」 我混着呜咽问道。 能发出声音这件事让我绝望。我在不断痊愈。 薇尔小姐用一副像是在说『就为这种事吗』的口气回答。 「你这丫头这么聪明,一虚弱,连这种事都察觉不到了,老身只是告诉了你而已哟」 「永远地活着会伴随何等痛苦,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了吧?」 「因果反了哟」 我不明白意思,接不上第二句话。 「带着你这丫头走出洞窟时,老身以为老身一定会死。知道汉兹的结局后,你们俩,老身一个也吃不下……只能飞到力尽为止,就此终结。这趟旅程,本是老身自杀之前的故事——可是,你看。老身活下来了」 龙在烦恼之后,抵达了一个结论。 「你这丫头没有终结老身的永远,老身便不允许你擅自死去」 薇尔小姐的脸绽开了。 是毒。这个笑容里有毒。艳丽的背后藏着剧痛。 「与老身一同受苦吧……当你再也忍耐不住的时候,老身保证一定亲手为你终结。所以……对不住啦,就听听老身的任性吧」 我明白了,这已经是她的全力以赴。 ……可是,可是呢,薇尔小姐。 我早就决定过,如果有人真心需要我——那我什么都愿意为她做。 我一直在等有人对我说:活下去。 我一直在等有人骗我说:你该活下去。 「所以……那个……谢谢你」 视野发光。眨眼之间,热度被从眼睑赶出,搔痒着耳朵。眼泪落下,止也止不住。 薇尔小姐一动不动地窥视着我的样子。 「……什么嘛,你这丫头,是在哭吗」 把手贴到自己脸上,我的脸颊确实松弛着。 可是我怎么可能在哭呢。 「你……真是自说自话呢……这个呢,叫做在笑哟……」 真是过分的话。连诈骗都算不上。就算当作谎言,也太低级了。 我允许了自己活下去。因为既然是世界上活得最久的龙求我,那也没办法嘛。虽然对被我一脚踢开的神有点过意不去,但去地狱的事就往后推了。 主或许不会原谅我。可是,只要薇尔小姐需要我,我就原谅我自己的欺瞒。我原谅得了。 薇尔小姐恶作剧般地歪起嘴角,低语。 「来吧,带上老身一起去旅行吧」 那是最初看见我的人对我说的话,也是不得不选择自杀的我听见的话。 ——那是改变了我命运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