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致尚在战斗的你① 作者:神代翁 牺牲的君主论 – 第一卷 – 第四章 致尚在战斗的你① 1 次日,芙尔是个大晴天。 与我的心情并不相称,不过也让人觉得,像是有人在硬要把眼泪烘干似的。 ……基于与『圣教国金印商会』的契约,我将要夺回故国卡吉米斯了。 话虽如此,我不过是个装饰用的旗号罢了。 作战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作为佐证,芙尔的外海上停泊着一艘大型帆船,上面载着为此而来的人员。 那艘大型帆船挂着圣教国金印商会的旗。 在那船长室里摆出一副主人派头坐着的,是个脸型细长的男人。 神经质又胆怯的眼睛。不知哪里松垮着的嘴角。一如既往瘦削的身体。灰黑掺杂、像老鼠一样的脑袋。 我的前未婚夫——贝林·C·戈蒂埃。 贝林起初似乎没认出我是谁。 他用不带半点胆气的、虚飘飘的声音问我。 「是西尔维娅公主?」 「是」 「你美丽的头发……在哪儿?你的头发曾像我母亲的一样美」 「大概散落在芙尔的平原上了」 会话就此断绝。 贝林感兴趣的,只是我的头发这个符号而已。 他对我失去了兴趣,而我本就对他毫无兴趣。 靠政治联姻绑在一起的两个人之间,若没有特别的事,也不过就是这样。 可是。 「余若加冕,打算改掉姓氏。总主教赐下的名字确实光荣,可作为王的名字,未免有些不便吧?」 「眼下还是称卡吉米斯为好。要更换王朝,时机似乎尚早」 「要说配得上余的名字,果然还是……埃尔加尔多诺亚……不……迪亚隆阿尔克梅塞特……不……太阳……嗯,在芙尔看到的太阳实在又美又伟大!余就决定自称太阳王了!这样一来,人民也会爱余、敬余的吧!……你觉得如何?」 「……很适合您呢,殿下」 特别是他那副没心没肺、全然不顾别人感受的地方。 说到底,『太阳王』这种称号是国民为表亲爱给王起的绰号,自己去自称,只会丢人现眼吧。 ……说起来,对着被烈日和干旱折磨过的国民自称『太阳王』,他是货真价实的蠢货吗? 还是说,是什么新式的弄臣之类? 至少,他把命都豁在逗人笑这件事上,这一点似乎千真万确。 贝林并不需要『对话』的对象,但似乎想要一个会『附和』的人偶。坐船的话,两天就能到卡吉米斯首都近郊。这段行程,我就作为附和人偶度过了。 「不愧是您,殿下」 同样是自恋狂,若是面对薇尔小姐,我早把她讥得体无完肤了。我想起了薇尔小姐。 ……如果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还想再和她说说话呢。 虽然是个自私的愿望,但我真的这么想。 2 我第一次见到贝林·C·戈蒂埃,是在我七岁的时候。我想,那是我对婚约这个词的含义刚有朦胧把握的时期。 贝林大我两岁。 但我记得,论身高,我比他高出两个头。 他瘦得厉害,手里总握着一只用亡母头发编成的人偶。他说过『生我的时候,妈妈去了神那里』。他的声音比风吹草动更细,话里的意思常常不明了。 不明了——这个说法或许并不准确。 「妈妈,卡吉米斯的土地好像贫瘠得很」 他说话是那种『话在说什么我听得懂、可为什么要说这个我却不懂』的调子。 那时的卡吉米斯讨伐薇尔失败,白白折损了兵力。为防备不断扩张的帝国威胁,卡吉米斯想要圣教国的军队。虽说他虚弱得连枪都拿不动,贝林毕竟是圣教国五大贵族之一、执掌军务者中的一员。 卡吉米斯的处境一天比一天恶化。 我必须讨得他的欢心。 我必须让这桩从玩笑开始的虚幻婚事延续下去,成为守护卡吉米斯的一份助力。 在戈蒂埃家的军队持续驻扎于卡吉米斯与帝国边境期间——我和贝林去了各种各样的地方。他不喜欢自己家人所在的场所。 两个人一起编歌、逛市场,给他灰色的头发戴上草冠。 贝林格外中意那顶草冠,高声欢呼着在荒芜的斜坡上跑。后来他绊了一跤摔倒,却先顾着不让王冠掉下来,顾不上自己的脸。 我走到满身是伤的他身边,贝林用映着湛蓝天空的玻璃般眼睛说道。 「我真希望自己能当上国王」 「哎呀,为什么?」 「因为那样的话,大家就会认可我了。应该就不会装作没看见我了。我不想被人叫作不祥之子。杀了妈妈的不是我。神也一定爱着我」 「那么,我们来祈祷吧?为了母亲大人,也为了贝林大人」 我们向高居至高处的主祈祷。 祈祷之后,贝林轻轻地吐出一句。 「只要当上国王,我就会登上『新史记』。我会得到一个全新的王国。那是伟大、伟大的戈蒂埃家谁都没能成就过的事」 我觉得他是个可怜又让人心疼的孩子。 我握住他纤细的手,用委婉含蓄的语气说。 「……我认为那是了不起的事。那样的话,我就是妃子了吗?」 「你的头发和妈妈的头发很像,非常漂亮」 啊啊,果然,他的话我理解不了含义。 但那对他来说大概是重要的事吧。他眯细了眼睛,像唱歌一样说。 「真漂亮啊」 贝林胡乱抓着头,看着被抓落的头发说道。 「为什么就不漂亮呢。我的孩子的头发要是金色就好了……那样就能被收进戈蒂埃一族了……」 我想,他和我是一样的存在。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没能喜欢上他。 因为,像自己的这种东西,大家都是讨厌的吧? 3 我乘坐的圣教国大型帆船『瞳中稻草号拉·派·德·里修』,是一艘拥有宽敞船舱的商船。因为有三面帆,所以能应对各个方向的风,即便是逆风状态也能航行。 只是凶险的是,两舷各有三十门炮。 名义上是商船,但不管谁怎么看,它都是气派得过头的军舰。 兼任水兵的船员四百人,加上以陆上战斗为业的戈蒂埃家骑士与轻步兵二百人。宽敞丰足的船舱里还堆着武器和军粮。 船长室那张朱漆椅子上,贝林坐着。脚搭在桌上,实在是一副自甘堕落的模样。灰底金绣的上衣很优雅,怎么看都不像是穿在铠甲下面的东西。 「……哟……嘻咕……」 他似乎一边哼着歌,一边在摆弄手上的东西。时不时还能听见锁链叮叮当当作响。 贝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把老鼠毛般的头发往上拢了拢,问道。 「心情没消沉吧?不出去上甲板也没事吗?」 我坐在房间角落的寝台上,随口附和。 「是的,殿下。您对我非常好」 比起贝林的话,上面的声音更有意思。因为船长室正好位于船尾甲板之下,托这个福,能听见船尾甲板上的对话。 『……货还没……』 『应该已经出了芙尔……唔…………今晚,还是明天……』 他们说的货,似乎是用来攻陷卡吉米斯王宫的攻城兵器。细节不清楚,但名字我知道。 「……博维斯·皮·阿尔多克·普尼亚德斯」 是非常古老的语言。 词形变化我不清楚,但硬译的话,大概就是『致尚在战斗的你』吧。与其说是武器的名字,感觉更像是某个人留给某个人的赠礼。 ——船长室的门被敲响了。 贝林沉重地抬起头,然后就僵住了。 为什么呢。贝林的每一个动作都让我来气。 ……在等什么呀?快回话啊? 这个叫贝林的男人,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明明说着做着都像是在做有深意的事,实际却毫无意义。显得像在想深奥的事,说出口的却尽是浅薄话。像个浑浊水洼的男人。归根结底,他只是想把自己显得高大一点。 贝林身上传来一声嗡鸣般的锐响。 像是敲打金属,又像是虫子摩擦翅膀,高而怪异的声音。 我手臂上的汗毛倒竖起来。那声音让我觉得,那是什么不祥之物。 声音停下后,一名骑士走进了房间。他是负责看管贝林的老年骑士,达利丘斯爵士。 栗色的头发剪得很短,锻炼得结实的身体裹在带铁片的皮上衣里,看上去可怕,而且强悍。 达利丘斯的唇上有一道旧伤疤,每次张口,都让他的脸显得不匀整。 「贝林大人,那笛子并非玩物。它是强力的魔具。请您勿要轻率摆弄」 刚才的声音似乎就是那笛子。 我盯着贝林手边看,看见了一个绿色的筒状物。那筒有小指那么长。有种类似鳞片的质感。 他轻轻晃着笛子,像在嘲弄一样说。 「达利丘斯爵士。我听父王说,你在先前那场战事中立下了罕有的功绩,不过」 「那全凭您父君的调度之功」 「你对怪物也会胆怯吗。况且那东西还远在天边」 达利丘斯挑起了一边眉毛。 ……「没有什么是总主教的长柄枪刺不穿的。正如『冲锋!冲锋!冲锋!』这句话所说,只要那东西是敌人,我便为您贯穿,请您过目……只是麻烦的是,若我方之中有与敌人作用相同的东西,这武器毕竟沉重,调度起来恐怕也会为难呐」 年轻的骑士用『哦?怕了吗?大叔』去挑衅,老练的那位便回敬『像你这样的小少爷杵在这儿,能赢的仗也赢不了啊』——就是这么个局面。 大概谁都能察觉到了吧。这两个人,火花四溅。烫得冒烟。 这艘船上战力的名义头目是贝林,但实务上的头目是达利丘斯。麻烦的是,达利丘斯没有贝林的批准就不能采取行动,而一旦来求批准,就必定会夹杂刚才那样的挑刺…… 达利丘斯的脸像铁面具一样读不出表情,但正因为他刻意不让人读出来,内心反而一目了然。 我仰头望向天空。可只见得着画着人脸般花纹的天花板。 他们大概是没察觉到吧。麻烦的事还有呢。 贝林瞥了我一眼说。 「据我的贤明王妃说,」 「殿下。虽说只是时间问题,可您尚未加冕,我也未曾把此身托付到您手中」 「余乃殿下。达利丘斯爵士,你也该如此待余才是吧?」 ——『余乃殿下』,这是什么鬼? 愉快的词句在我心里跳来跳去。 ……这个人明明家世比我好,为什么只会说这种没出息的话?他受过高等教育吧?真的吧? 这个叫贝林的男人,明明是自己挑起口角的,一旦形势不利或想不出回嘴,就把我拖进去。 达利丘斯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说道。 「虽是落日之国的公主,教养却似乎难得,在下十分佩服。不过殿下,若求智而疏于治,好不容易到手的领地恐怕也会失陷」 您察觉到了吧。 达利丘斯和我也是火花四溅。我和达利丘斯之间因为没有直接交锋,关系反而冷冰冰的。 以上,就是『从邪恶帝国手中夺回卡吉米斯!』团的核心阵容。 ——被蔑称为拿不起枪的废物骑士、据说下次要当国王了,贝林! ——只知实诚、被家主一句『全部你来汇总哦?』整个丢过来的达利丘斯! ——只因『夺回卡吉米斯!』这个名目才被需要、再不把我从实务里摘出去就要出事的我! 我有点、相当、非常地后悔了。 「……当初要是听了黑塞先生的话就好了呀」 4 达利丘斯来船长室,是为了取得攻打卡吉米斯首都的批准。 ……这既是以我为旗号建立流亡政府的战争,同时也是杀死我的战争。 「本次作战动用不了神圣军及总主教近卫兵,枢机卿的私兵也不能动员。这将是我戈蒂埃一家的单独作战」 并没有本国的批准。归根结底是枢机卿与戈蒂埃家之间的阴谋。 ……啊啊,原来如此,戈蒂埃家要是多了选票,也有家族会不痛快嘛。 建立流亡政府这件事,似乎也牵扯到圣教国内部的势力平衡。 ……戈蒂埃家也需要做出『受卡吉米斯家之托提供支援』的姿态吗。 船长室里除了我、贝林、达利丘斯之外,还有达利丘斯的两名辅佐骑士、『瞳中稻草号』的船长,共六人。 宽大的橡木桌上摊着西洋世界的地图,所有人都俯视着地图。 卡吉米斯的外海上摆着船的棋子,这就是我们。 卡吉米斯王国这边,首都和驻屯地放着士兵棋子,这是帝国的战力。 卡吉米斯的北边是平原,再过去是矿山地带,那里放着马的棋子,代表军务卿倒向帝国后所拥有的战力。 棋子、棋子、棋子……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规模很大的比赛罢了。真是令人不快的事。 达利丘斯用指示棒指着士兵的棋子说。 「据『圣教国金印商会』的报告,首都的驻留兵力约四百。国境沿线展开着一千二百。这些都是征募兵,作为战力应当微不足道」 接着他又指向了马。 「这边才麻烦。毫发无伤地投降帝国的军务卿,他的私兵约四千。攻打首都时,得在他们抵达之前占住王宫、遮断街道。只是,军务卿虽暗示过与我们内应的意思……不过」 达利丘斯瞥了我一眼。 ……嘛,我明白。 军务卿背叛了卡吉米斯,投靠了帝国。 ……听说过,背叛过一次的人,还会再背叛一次。 实际上军务卿已经露出了背叛帝国的苗头——达利丘斯警惕的,正是投靠帝国的军务卿会再次背叛。 所以他才对军务卿用了『遮断』这个词吧。只要不敌对就行了。 贝林把灰色的脑袋摇了几下,慵懒地问。 「帝国的动向呢?该不会没有算进去吧?真是份草率的计划!」 这家伙为什么要怀疑、贬损自己的部下呢。 辅佐的骑士把棋子放到早已成为帝国领地的邻国上。 「能紧急派往卡吉米斯首都的军队,有轻骑兵一千六百、步兵三百。凯利斯港有炮舰『光龙』、冲角船二十二……这些大约两天就能抵达首都。更远处还驻屯着『西方六军』约三万,预计一个月左右能到达首都」 「合计三万五千以上的大军,竟要我六百人去迎击吗!这不是毫无胜算吗!」 达利丘斯的嘴角紧紧抿起。 我对军事并不熟悉,但贝林刚才的应对似乎糟透了。 ……大概,军队的指挥官不该悲观地说没有胜算,也不该把敌方势力估得过高吧。 我瞥了一眼达利丘斯的眼睛。 ……达利丘斯也挺让人心疼的呢。这人本质上属于『想侍奉人』的属性……被有领袖魅力的威压型上司使唤得团团转,似乎就是他的至高喜悦,所以跟贝林肯定合不来吧。贝林那些强人所难的要求,不是他在用人,而是他不会用人的明证。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达利丘斯看了过来。我心里微微一惊。 不知他想了什么,向我问道。 「——作为卡吉米斯王族的末裔,您对本次作战怎么看?」 我瞪大眼睛表示『我?』,达利丘斯便点了点头。 我虽然不懂军事,但看来必须说些什么,于是『呃——』地开了口。 「本次作战,是有胜算的吧?」 「当然。刚才那些话,正是为了请您批准作战才说的」 「那么,本次作战的胜利目标是什么?」 达利丘斯的眉毛饶有兴致地挑了起来。 「从首都驱逐帝国军。建立临时政权」 「啊啊,敌人是时间呢」 除贝林以外的五个人都用『哦?』的眼神看着我。看来我说对了。 贝林他们的军事目的被限定为夺回首都。 虽说是要建立临时政权,但船上并没有文官。也就是说,他们想要的应该只是有我这个旗号就够的名目。 作战的大致骨架我明白了。 接下来必须谋划的事,我也能猜到。 可是,我若在这里太出风头,贝林大概会不高兴。 我一边看着围在桌旁的所有人,一边开始牵动他们的兴趣、注意力和算计。 「……是我多嘴了。往下的事我已看不清。贝林殿下,眼下的局面里,最该警戒的对手是谁?」 「那当然是帝国的轻——」 ……啊,这个答案错了呢。 骑士们和船长的注意力都转向了这个方向。首都陷落之后,轻骑兵似乎并没有那么大的威胁。它不是攻陷城市的兵种吧?就让我来帮一把吧。 「——不愧是殿下!现在必须交锋的,是凯利斯港的船呢!」 「漂亮,殿下。达利丘斯佩服。若不压制凯利斯港的炮舰,就守不住首都」 『瞳中稻草号』的船长紧接着往下说。 「嘿。为了护住各位陆龟大爷的后背,小的们才留在这儿嘛。帝国某某的破炮舰,就由小的们来应付咧」 贝林把嘴角歪了起来。歪掉的根性快要爬上舌头了。 为了把他的疑问甩开,我开口了。 「可是,那个,冲角船?那东西,好像有很多,很够呛吧」 「嘿。装在船头上的、嗯,相当于各位陆龟大爷的长枪的那个玩意儿,就叫冲角。所谓冲角船,就是明摆着的、专门撞沉对方船只的家伙事儿。这一只单来的话倒没那么吓人,可要是成群结队,连这只『瞳中稻草号』怕也得给撞沉喽」 「——那不就糟了吗!我们这边可没有拦住对方冲角船的手段啊!」 所以说啊,贝林。 ……正因为有那手段,才谈到这一步的吧? 达利丘斯一直盯着我。我也回望他。 ……我本来就不该被牵扯进夺取卡吉米斯的实务里吧? 这说到底,是圣教国把卡吉米斯从帝国势力圈里夺回来的事。我插手实务,将来就可能埋下卡吉米斯脱离圣教国影响的隐患。 ……可是,达利丘斯他们因为指挥权的关系压不住贝林。所以,哪怕把一定的影响力交给我,也想把事情推进下去,是这个意思吧? 一边想着实务真是麻烦啊,我一边为了顺从达利丘斯的意图,盘算起来。 那么。要让船动不了,需要什么? 破坏船。不对。太费手脚了。若假设到底不跟帝国正式开战,那就不该是破坏活动。 ……不是有吗!明明处在敌军的影响之下,却连帝国都得让它帮忙承担一部分军务的商人组织。 「冲角船能出航吗?……不太对。能进行战斗行动吗?」 蓄着乌黑胡须的船长咧嘴笑了。 「不行啊。公主殿下。这片内海北侧全在芙尔的影响之下咧。就算是帝国的船,桨手也是西洋世界的人,还有『圣教国金印商会』的经手人呢。不凑巧,凯利斯港周边的桨手们都出去打短工了」 「那是到什么时候?还是说,从什么时候开始?」 船长一副疲惫的样子,耸了耸肩。 桨手似乎从很久以前就被扣住了。 ……可是,把船上的桨手全数扣住,这种事就算是圣教国金印商会也难办。 本国和商会之间究竟有何种交易,我无从得知,但扣住桨手的经费该是商会自掏。要一直白养数百乃至数千人,简直就是一场金钱上的大出血。 而且还是白白流掉的钱。对以赚钱为本的商人来说,这是难以忍受的事吧。 「所以黑塞先生才急了啊」 深挖这件事,必然要牵出对任性拖延出阵的贝林的指责。船长的态度,大概是说哄贝林开心太麻烦,别追下去了吧。 从那之后,就由达利丘斯接过了解释。 要点是靠『圣教国金印商会』无形的手削弱帝国——与卡吉米斯方面的兵力配合,等首都陷落之后,再由圣教国外交官出手。 辅佐的骑士在卡吉米斯的首都放下一枚圆棋子。这么没花样,让我看不出是什么。 「这边就是『致尚在战斗的你博维斯·皮·阿尔多克·普尼亚德斯』了。把攻城兵器放进城去,我们再追着它冲进去。首都陷落后就把攻城兵器铺开在市区,一路切进帝国圈。要破坏这件魔具,需要特殊的武器——帝国打不退魔具,就分不出胜负。我们一边支援攻城兵器的行动,一边致力于维持首都的治安」 支撑作战根基的魔具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但逻辑上似乎说得通。若我是决策者,该是消除部下的担忧,再确认一遍有没有疏漏,然后收场——可贝林已经对会议失去兴趣了。 他粗鲁地在作战书上签了名,这场会就散了。 5 入夜了。 我睡在船长室里,躺在房间角落的床上,听着外界的声响。 似乎是迟到的伴随舰到了。大浪。铁锚扎进海里的扑通声。大声喊叫的指示。搬动货物的声响。大概是船与船之间搭了跳板,来往声音的方向变了…… 我跟脑袋里的各位说起话来。 「汉兹先生,汉兹先生。那个呀,您对我说过吧,『你好像很以脑子灵光为傲,可那玩意儿没经验只会空转』。所以我按您教的,把脑子转起来了!那么来猜谜吧——您觉得我漏掉了什么?您觉得我算错了什么?」 脑袋里的汉兹先生回答我。 ——谁知道呢?聪明话我一句也听不懂,不过你这丫头想了『作战』的事。那作战以外的事,你想了没? 「嗯——,那种场合下除了作战还有什么必要的事吗?呐呐,黑塞先生您怎么看?」 ——在军事行动上,军人这个行当是极其认真的。达利丘斯大人应当是认真的。那么,他们为何不动呢。 ——老身想到了!这种时候啊,突然闭上嘴的家伙会闹出问题来! 「也就是说,是贝林吗……」 ——话说回来啊,你这丫头总爱往『我怎样我怎样』上头想。 ——除了你以外的人,都做到了满分吗? 「咦,哪有这种事。您是说要我把对方的失策也算进去?那是怠慢。担策的人求的是完璧,双方的完璧撞在一起,结果生出了瑕疵而已」 我脑袋里静了下来。 接着汉兹先生和黑塞先生同时想道。 ——那你为啥一个人回国来了?你一个人能做啥? ——亲手砍掉谈判的牌,不算失策吗?就算求的是完璧,设下计算的下限,不也是担策者的必然吗? 「不是那么回事吧?这可是心情的问题啊。对吧?在那种地方把薇尔小姐带走,简直不是人吧?是吧?薇尔小姐您怎么看?」 可是,脑袋里的薇尔小姐还没开口,有人敲了门。 不等我答话,门就被推开了——是把无礼误当勇猛的贝林。 他一边用指尖拨弄灰色的头发,一边朝我下令。 「随我来一下」 甲板上挤满了人。 贝林带着我,想往前走也难。焦躁的贝林对水手们提高了嗓门,这时有人发现了我们赶了过来。是达利丘斯。他看到贝林时吃了一惊,看到我时又吃了一惊。他一脸不明所以地说。 「——殿下!您在做什么?」 「让我的妃子看看『致尚在战斗的你』」 我和达利丘斯的想法一致。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不,我是高兴啊?手上的牌会多一张。可我不明白意义。达利丘斯在先前的会议上把攻城兵器这张牌扣着没亮。也就是说,里面含有不能让我知道的内容。 「殿下,请住手。这是极高等级的军事机密。若在起事之前泄露,就会成为重大的瑕疵。作战的根基会被破坏」 「怕了吗达利丘斯!在这汪洋之上,谁来向谁泄露啊!」 我在心里吐槽。 ……总之,你不是正要向我泄露吗?我说的瑕疵不就是这个吗?你是想让这事只有首脑部和执行部队知道吧? 达利丘斯几乎是在惨叫。 「那是件极难处理的兵器!不只是武器方面的处置,外交上也是。边境的长耳精灵和中央诸国若是知道,还不知要给我们扣上什么罪名……您以为驱逐那东西花了几年?官方口径上它早已被根绝了!我们必须始终是一支义勇军!您不明白吗!!」 ……这对话的走向是不是不对劲? 攻城兵器,是用来破坏城墙之类的武器,该是大型弩炮或者投石机之类的东西。按达利丘斯的说法,简直像什么危险的生物。 ……这,是哪一种? 是知道了对我有利的秘密,还是对我有害的秘密…… 「——住口,达利丘斯。若我们真是义勇军,对卡吉米斯的正统继承人保留秘密就断然不可。那是武门之耻。若不把耻当作耻,阁下就该交还骑士位!」 「您这太过分了——!」 我想这已经是他压得相当狠了。 达利丘斯心里那句一言难尽的呐喊,传到了我这里。 『嗯——贝林君!别把正论往场面话上砸行不行啊!?我们谈的是利害,把骑士道啊武门啊塞进来很麻烦,还是说,你稍微辩解几句,这位真的会剥夺你的骑士位对吧!?而且还会硬把意见推过去对吧!?那不叫卑鄙吗?』 一切都正在被贝林的自我满足缠住拖走。 那么,回顾历史的时候,后世之人就成了神。 他们得了万里尽收眼底的视座,摆出一副了然的样子说『那样做就好了嘛』。能力的极限招来失策,而这颗小小的头盖骨装不下的感情,则招来失政。 归根结底,我们不过是感情的奴隶。 王也会被感情拖走。感情才是人之所以为人之处。 可唯有把感情彻底置于统制之下的王,才配成为名君吧。 在追上了『瞳中稻草号』的伴随舰上,我们走上跳板移了过去。和在芙尔乘小船通过搭起的桥时不同,我心里一点都不雀跃。 昏暗的海只有浪声。夜里的海,我觉得会招来不安。 伴随舰比『瞳中稻草号』小了约两圈。 上船的瞬间,我察觉到一股异样的臭气。 像是路过正在解体猪的肉铺时闻到的那种,血与脂腐败的味道。 「这是什么味道」 一副总算有人问了的样子,贝林朝这边瞥了一眼说。 「啊啊,就让你听听吧。你马上就要成为卡吉米斯新王国的妃子了。这是卡吉米斯夺还作战中最强力的策略。牺牲也会很大,可为了救下比牺牲更多的国民,这是必要的。他们一定也会明白。你也会明白的吧」 看着喋喋不休的贝林,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我想跟脑袋里的各位说话,可每走一步,臭气就加重一分,让我做不到。我正被名为不快的感情支配着。 我尽力想保持平静。 ……正是这种时候才得冷静下来啊。 那是徒劳的努力。 伴随舰的船舱被刺得眼睛发痛的异臭包围着。仿佛被塞进了由内脏与血肉构成的肠道里。昏暗的船舱里,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轰鸣。 「唉」「唉」「我~喜欢~好吃~的哟——」「唉」 「这这这里」「我~,喜欢~吃~哟——」「唉」「唉」「妈妈?」 等我察觉那是好几个人的声音时。 我看见船舱深处,有什么被无数锁链捆着。 上面长着很多张脸,却看不见表情。简直像把肉块用面皮包起来。有好些手脚捅破面皮长出来。要说的话,大概像把树枝胡乱插进一个歪扭的塔坦苹果挞里吧。 像邪教使徒一样的怪物,有五具左右被锁链捆在船舱里。 我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被达利丘斯扶住时的冲击让我醒过来,又看见了那东西。 果然只能看成邪教使徒。说它是魔兽都嫌亵渎。 「嘁嘁嘁嘁嘁——接着」 贝林兴冲冲地扔出什么。 是一条人的手臂。 那东西趴下拾起手臂,连肉一起吞了下去。于是肉里有什么在蠕动,捅破皮,长出一条手臂来。 贝林用陶醉的腔调说。 「又可怜,又可爱吧?余的『致尚在战斗的你』。认真、愚笨,只听余的话……在童话里是龙生下的怪物。实情则是先前的诸王国林立时代用过的兵器。丑啊。余爱着他们。只记得住两三件事,坏话也好憎恶也好,都留不在这个脑袋里……」 那东西也在看我。我也移不开眼。 那之中的一个看着我,动起了嘴。 「嘻」「嘻」「嘻嘻嘻」 「公主殿下?」 致尚在战斗的你这件像是把人溶开崩散做成的『致尚在战斗的你』,字面意义上就是把人加工出来的怪物。而这孩子的内里——是卡吉米斯的国民。 「呜啊」 我把一切都弄明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种东西绝对,不对劲! 这世界本该是为敬神者所造的,可这怪物怎么也不像是神所赐予之物。 把逃进芙尔的难民变成可怜可悲的兵器,再叫它们去袭击卡吉米斯。身在卡吉米斯里的『圣教国金印商会』商人向商会求救,商会向本国求救,于是赶来的就是贝林他们。 圣教国,是要让卡吉米斯王国自相吞食。 等我压下粗重的呼吸,我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我明白了,怒气一旦超过限度,就不会显露于表面,而是窝进内里。 「为了愿望,就能对民众这么无情吗……你知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留着作为一张牌,应该是对的吧。 可是……我的才能也能抵达那一步吗?我也想过,不想变成那样的自己。 「余将回应卡吉米斯国民的声音,把这些怪物赶到帝国去」 恶劣的诈术。不是人的道理。 「卡吉米斯的国民将以欢喜,把余迎为王。余是驱逐怪物的太阳」 我没能压住感情。 ……你才不是王!当不成的,你没有当的资格! 察觉到不稳的气息,达利丘斯插进我和贝林之间。 ……把民众赶向死地,再一边受苦一边背负民众心意的,才是王吧? 国民不会想变成怪物吧。硬把他们变掉,末了还叫他们怪物,踩着他们牺牲的尸骸、坐上王座的人,哪里是太阳王了? 「什么太阳……」 走到街上去试试?会被遗属杀掉的。 ……只能躲起来藏着的东西,也配自称太阳吗! 「你这种人——」 我的国民,不能交给你。 我抡起的手,被达利丘斯抓住了。 「那不可以。公主殿下,请冷静」 ……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明明我也许还能做些什么的,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我…… 我想起了贝林成为王之后的卡吉米斯。 凭一时兴起决定的政策,与理所当然的失败所伤及的民众,还有因贝林撒气而被处置的臣子。路边总有尸体躺着,而人们笃信明天会更糟。希望断绝,沉重的忧郁笼罩街市,国家抽抽噎噎地沉下去。 「……达利丘斯?我的妃子脸色不太好……」 ……你给我看这种东西,还觉得我会高兴? 为了甩开达利丘斯的手,我拼命挣扎。 「你这种人,你这种人啊啊啊啊……!」 我叫着,像野兽一样扑向贝林。 † † † † 6 汉兹从暴风雨那夜起就坏了身子,一直躺着。 难民移送结束后的『银装风来坊』很安静。 几天前起,西尔维娅就没回旅馆。从薇尔的样子来看,他察觉到两人是吵架后分开的。他连开口说什么都嫌麻烦。 垮掉的身子一直没有好转。 像坐在逐渐下沉的船上,热度再升起来,思考就像被拖进泥里一样搅成一团。 ——汉兹被某个女人的叫喊惊醒了。 「————」 侧耳细听,也没什么大不了。水路涌来的啪嗒啪嗒的水声反复不休。穿过教堂钟楼的风,偶尔发出像女人尖叫般嘶哑的声响。 沉重如泥的身体,随着热度退去而变轻。 汉兹隐约明白,那是有时限的东西。 ——神在最后,给了自己时间。 汉兹如此相信。 「可是,要我做点什么……」 事到如今,神不可能对自己有兴趣。 那么,这段被给予的时间,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打开木窗,夜风吹了进来。是熟惯的味道。 港町的空气味道会随时间变化。酒席的喧闹与炊烟、某处焚起的香,让脂味带上一缕可怜的气息——夜还会更深下去吧。 ……啊啊。 汉兹感受着街上的喧闹,想道。 「我啊,讨厌这条街」 这是他一直在感觉的事。 建在泥上的、腰腿孱弱的房子。 靠金钱聚集了过多人口,连吃饭都无法自给的街。 「纤细、孱弱,拿香来盖住腐水的味道」 见死不救地看着母亲死去的街。拒绝了双手还干净时的自己的街。 他想,住在这条街上,就是对自己人生的复仇。可临死之前感到的,只有『想离开』这一件事。自己的身体要在这条街上被烧掉,遗体升起的烟与香混在一起,摆出一副何其高贵的样子飘散开去…… 那事,想想就难以忍受。 「别把我当傻子……」 这条街,连自己的恶德都换成了钱。 把一个人的存在换成钱,把一个人换成可替代的资源,最后变成比空气略重一点的气体,还摆出一副账都算平了的脸…… 「别把我当傻子」 汉兹啐了一口。他想着,哪怕一片骨头也不想留在这条街上。 他套上一直搭在椅子上的上衣,就拖着摇晃的身子朝店外走去。 仅仅这么一点动作,『热』就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无论把脚步赶得多急,病痛立刻就会追上衰老的身体。 靠在楼梯扶手上,喘着粗气。啊啊,小船。小船啊。只要有小船,自己本可以去任何地方……。往昔的记忆在脑中迸开。隐约的雷。只要替人运了货,再混账的恶棍也会对自己另眼相看。有时甚至敢对头领用放肆的口吻说话。 啊啊,小船。只要有小船……。 「——你在做什么!」 「……啊?」 汉兹似乎是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回过神来,薇尔就站在楼梯下。她大概是采买回来了,两手抱着蔬菜、水果之类的东西。 薇尔看起来水润鲜活。 与四十年前分毫不差——不,美丽还更添了光彩。那肌肤像用布打磨过的大理石,柔润而没有棱角。鼻梁挺秀得仿佛出自神工。唇色浅得就要消融。 汉兹一时忘了自己的年纪。于是,用仿佛还是四十年前的明天一般的腔调说道。 「……买东西就得带上袋子啊。你这家伙就是不长记性。之前不是说过了吗,要拿很多东西,就得有袋子那玩意儿」 「你,烧得……」 汉兹咳了起来。 每咳一下,身体就剧烈地弯折一次。借着那股势头,美丽的回忆一个接一个从脑海洒落。消逝的刹那,那是光。他想去捡落在地板上的光,可那只是壁炉里朦胧的火,碰不到。 汉兹知道,自己是够不到光的。 他扶着扶手撑起身子,走下楼梯。 薇尔在喊着什么,但他听不懂意思。 「船,让我上船,我有船……我得去下一站,我啊,已经,不需要这种世界了。什么留恋……」 无意识嘟囔出的话语,反倒偶然让他清醒了过来。 必须在再次浑浊之前把一切了结。 「你能不能帮我把棋盘拿过来?」 哪怕微不足道,人生也需要个了断。 船桨和船头划开了水面。 像海鸥的鸣叫一样,木头发出叽、叽的响声。 汉兹想握住船桨,却握不住,安静地瘫坐在小船底上。他把身子靠在船沿,用模糊的眼睛望着眼前的棋盘。 俯视着他,带着不安的神情划桨的,是薇尔。 小船在水路上飞快前行。 市民街早已过去,组合街在右手边,船朝着外洋驶去。 「汉兹……这条船,是要驶向何处呐?」 「哪里……?」 他压根没想过。 汉兹只是想从这座城镇消失而已。没有去处。自己已经没有抵达某处的时间了,这一点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一阵不算漫长的沉默,让薇尔找到了答案。 「——你也要……消失吗?从老身眼前」 「消失?说起来,你怎么没跟那丫头待在一起」 「那丫头把与老身的旅程画上了句号。可、可是这样也好……!老身有你在了嘛!所以,你要是消失了老身会很为难,懂嘛!汉兹呀」 ……这家伙在说什么。我这不是在给人当替补吗。 又或者,我是被这样引导了。嘴上说得像玩笑,薇尔的表情却悲壮得很。 ……为了自己能行动,就把薇尔拴在了我身上吗。 薇尔说西尔维娅像只雏鸟似的性子恶劣,简直荒唐。那丫头终究是王族的旁支,是会操纵人心的人。 「……这可不是四十年来没出现过的人该说的话。真是个恶趣味的玩笑」 「对不住……对不住……」 一下子收住笑容之后,薇尔一直在道歉。 看着那张脸,汉兹明白了。 ……神明那玩意儿给我时间,是为了让我把这件事解决掉吗。 小船随波摇晃。 这摇晃没有在水路里被削减,随性而规律——是外海。 小船被海神的手攥住了。正一点一点被拖向远海。 汉兹松了口气。只要不做多余的事,自己就不必再回那座城镇了。 头顶上想必是满天繁星。在自己这双陈旧的眼里,那就像一幅镶嵌画,可记忆里,还有那片光芒刺目闪烁的夜空。 从前,自己曾与龙一起飞过那片天空。那是绝妙愉快,又实在愚蠢透顶的日子。 「以前……从圣教国把圣遗物顺手牵羊偷——永久借来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记得呀。也是这样的夜晚」 「本想趁着夜色偷偷弄出来的,结果你这家伙,把教会捅了个窟窿……」 「谁让你过了约定时间也不露面」 往昔的话题一点一点聊开了花。 ……那时候,我可没想过自己的未来是条死路。 只要伸手去抓眼前的黑暗,总觉得有一天能抓住些什么。 即便一次次拨开那片名叫未来的黑暗,也万万想不到,里面装的全是破烂。把挖出来的破烂丢掉,或是擦亮看看,就在这样虚度的时光里——汉兹彻底老去了。 把视线从夜空的月亮上移下来,薇尔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汉兹。 「你,不想活到永远吗?」 「……那话是什么意思啊」 「老身是魔族的母亲,神代时代起的老手……要是,你愿意的话——」 「别开玩笑了」 哈,他像吐口水似的笑了一声。 「让我变成童话里的怪物也要活下去?这玩笑太过分了」 童话有好几个版本。 有必须守护故乡的士兵,有想见家人的男人,有被财富迷了心窍的商人——共同点是,他们都向龙许愿,变成了非人之物。 「记忆没了,人格也变了,连人的样子都保不住……最后只是死不了的怪物。对吧?」 「那是赝品的故事呐。老身若是有那个心思,便如同让时间停在你身上一样哟」 薇尔蹲下身,握住了汉兹的手。像鱼鳞一样白皙艳丽的手。相比之下,自己的手干枯、瘦削,满是皲裂。 这只美丽的手,自己的手已经配不上了吧。 「想要永远活下去?会许这种愿的,只有那些真正拥有着什么的人罢了」 汉兹老了。 而且,他为老去的自己感到羞耻。 四十年的岁月,在自己与薇尔之间造出了一道难以跨越的断崖。两人可以谈论彼此积累的时间。可是,彼此再也不能活在同一个时刻里。已经做不到了。 ……敢不管不顾地对永远那种东西伸手的,是更年轻的家伙。 小船被浪推着前行的当口,一大片云似乎盖住了夜空。黑暗骤然充溢,小船那叽叽的、透着悲凉的声音变得叫人介意。 ……像是要被吞进黑暗里去了。 害怕,他坦率地这样想。 这不是道理上的恐惧,而是根源性的恐怖,从不知何处、从心脏的里侧、胃的上方那一带涌了上来。 「那孩子,一个人在黑暗里吗……」 可是那件事。 「该是多么可怕啊」 从前自己干活出了差错、快要被黑暗吞没的时候,薇尔在。 这条银龙,是驱散魔物的光。是让自己的人生好转的银色小船。 ……那丫头接过了我的活儿。 既然如此。 我拥有的最好的东西,不传给那孩子,于理不合。 「喂,我说,薇尔」 「……什么呐。高个恶棍」 「要不要来分个胜负?我要是赢了,有个请求。放心,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老身要是赢了呢?」 「就带着『赢我个全胜』这件事当骄傲回去吧」 「什么呐,那是什么」 「哦呀?怕了?身为神明时代的老手?这种软脚虾,还是把那块唬人的招牌摘下来比较聪明呐」 「一次都没赢过老身的家伙,倒是叫得响呐」 ……别硬撑着笑啊,搞得我这边也跟着难受。 汉兹正对死有些感伤,薇尔伸手去拿步兵,开口说道。 「那,从老身这一手开始呐」 「——等一下。是先从我这手开始吧,喂」 「哈?你在说什么?四十年前明明是轮到老身的时候中断的呀!」 「开什么玩笑!是我的回合!我的!不然我琢磨了四十年的战略不就要垮了吗!再说你这家伙,每次重新开局都总是念叨着『是老身的回合呐』……你那全胜纪录,不就是每次都多走一手吗?」 「哈~!真是个小心眼的男人呐……算了,老身心胸宽广,先手让给你啦」 「真是一条小气的龙啊……都让人心里发酸了。谢啦」 中断了四十年的这盘棋,重新开始了。 同时,最后的对话也开始了。 「我啊……到今天才敢说,去跟你见面这件事,我一直挺怕的」 「那是什么意思呐」 「听说卡吉米斯沉睡着一条银龙,本来也还是能去见你的,我啊……将军」 「那一手等等呀!不是,这太狠了!太狠了呐!不行?为什么不等等老身!去死吧臭老头!」 「啊?可以吗?真会死的哦」 「刚才那手不算。活下去,汉兹。还有那一手真的等等好不好?老身想让你全部等等呐……回来~,倒回去~……?不行吗?不行的吗,小气鬼!…………那为什么,你不来?老身……」 薇尔似乎从自己说出口的话里,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情。 她用微微颤抖的手指,触上颜色浅淡的嘴唇。 巨大的龙无法理解人心这种渺小的东西。可她似乎想通过汇集自己体内发出的信号,去察觉那份过于渺小的心情。 「要是一直这样醒着,老身觉得迟早只能吃了你。那是难以忍受的事。所以老身逃了……你知道吗?吃下人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怎么可能知道。 汉兹耸了耸肩,薇尔便用哀伤的眼神说起。 「漫长的岁月里,会忘记自己吃过什么。只有那滋味一直留在嘴里。老身到底,吃过什么呐?」 颤动的手指按在唇上,龙继续说。 「把你赶到那种阴暗的断崖上去,老身做不出来……只要睡着就能不吃你。所以,老身本打算睡一会儿。虽然也知道,那不会只是『一会儿』……老身做不出决断」 龙深藏的心意随吐息流出,在眼眸里结成了露。 薇尔像舔舐那结露的心意一样,咽下了从鼻梁滴到唇边的眼泪。 「老身没能察觉,自己的软弱占去了你所剩无几的性命时光……不,是老身故意不去想……只是,只是,不想失去朋友……」 「多任性的女人啊……」 ……我的心情,与薇尔的心情,名字并不相同。 而且,我的这份心情,就算告诉不懂得恋爱与爱情的薇尔,也绝不可能实现。所以,说不出口。那么不像样的事,不能说。 「——那丫头也一样吗?我觉得时间已经不多了。搞不好再也见不到了。那孩子是抱着这个念头跟你道别的吧?喂,这样好吗?」 「可是……那丫头已经离开了老身身边。已经无计可施了」 「趁还能见的时候去见吧。她一定会高兴的」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唔」 汉兹捂住了正要开口的嘴。 他想压下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真心话。自己快死了。没必要再弄脏晚节。只要把一切都藏起来,就不会给薇尔增添负担。 ……只要我闭嘴,一切都会顺利。 汉兹是个不哭的孩子。 一哭,母亲就会遭殃。所以他不哭。他谎报年龄去干活。大人们做的活儿,对年幼的汉兹来说就像拷问。可他不哭。 这样的反复,从汉兹身上夺走了眼泪,也让他的话越来越少。 把自己的感情表露出来,那是只有被眷顾的人才被允许的。像自己这样的下贱之辈,不该说出真心话。没钱就跟没嗓子一样。无论喊什么,都传不到任何人耳里。 ……所以,所以……! 一只白手,覆上了汉兹干枯的手。 薇尔用大大的眼睛看着汉兹。就像天灵盖被击穿了一样。 「你在想什么,说给老身听听。老身想知道」 汉兹手臂的颤抖停了,三根手指的手掌从嘴边移开。 「能遇见你,是我人生中唯一的幸事……」 『住手,住手!』……有人在汉兹的脑中喊叫。 『下贱的东西!住手!恶棍!村子的耻辱!你这种人能说什么!』 「我很开心……和你一起做了好多事……我很开心。还自负地想,自己能生下来真好……可是,我,很害怕」 汉兹自打从母亲肚子里出来以后,大概,是第一次哭。 小时候,压在肩上的扁担的重量。在村里挨着打长大。手指被切掉的时候。汉兹都没哭。为了活下去,没有哭的工夫。当死近在眼前,人生中唯一的朋友就在面前,眼泪再也压不住了。 「因为你实在太美了。因为我实在太寒碜了。彼此不相称,我害怕。我没能去见你。一想到这段美丽的日子也许只是我的误会,就害怕得动不了。我更擅长等待,所以我等着你,如果那些日子不是假的,我相信总有一天还能再见……」 朋友。朋友啊。永远的朋友啊。 「你站在店前的时候,我有多高兴,你大概不知道吧?你叫我『吾友』的时候,我有多高兴,你就不肯明白吗?」 而又有多少哀伤——可是朋友啊。 自己老了。已经无法再骑上你行走万里的背脊。 汉兹的脑海里浮现出美丽的银龙。他爱慕得心焦。若是跟这家伙一起,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能去吧。我什么都能做到——那份后悔,让话语滑出了嘴边。 「我,爱着你啊」 猛烈的后悔灼烧着汉兹的身躯。 他察觉到,薇尔并不理解人的恋与爱。真想消失掉。果不其然,薇尔一脸为难地歪着头。我可不是想让她露出那种表情! 「比起你说的什么永远,我更想把那种若无其事的日常弄到手……我想把你独占。喂,你又蠢又大大咧咧。可是,又强又美。所以你根本不会依赖我……我啊,是想被你依赖的。很寂寞。我想让你觉得我帅」 说出口之后,汉兹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藏着什么。 ……我想帮一帮那个站在芙尔门前的『年轻的我』。与此同时,也想让那个身影在你眼里显得帅气。 ……就像你对我做的那样,我也收了个小弟。我觉得总有一天能靠近你。 「我一个人,哪里也去不了」 汉兹用颤抖的手,触上薇尔的脸颊。 「连这座讨厌的城镇,我也出不去」 美丽女人的脸颊上,放着自己那只丑陋、衰老、枯萎的手。羞耻。丑陋。真想消失掉。可是,想待在身边。 「很蠢吧。搬运这活儿,我早就习惯了。我以为还会被你夸。结果却失了手,落得被公主救了一次……还逞了没用的倔脾气」 「老身待在你身边,并不是因为你做出了什么成就。老身是因为你的灵魂在发光,才想看着你」 ……不是我想听的话。可是。 「谢谢你,薇尔」 听到汉兹的话,薇尔的眼眸亮了起来。她以为自己找到了正确答案。 「是吗,原来你要的是这个!那个啊,那个啊汉兹!你出身并不受眷顾,却凭才干爬了上来……哦哦!连身为龙的老身都收服了不是吗!闯进圣教国贵族的宅邸,把抢来的财宝四处散发……还开起了旅店,连老身四十年的梦想都实现了!这,不是很厉害吗?喂,这样,这样就算对了吧呐」 每说一句,薇尔眼里就有泪落下。沐浴着月光,那是珍珠般的眼泪。泪水每次落在汉兹的手背上,只在一眨眼的时间里,把他的皮肤染白。 掠过汉兹脑海的,是幸福的日子。 在龙背上破风而行,以搬运工的身份扬名——啊啊对了,到最后,爱过的女人也回来了。 「啊啊。是真的哦」 ……我是恶棍,所以对心爱的女人也不会说真话。 「你很厉害啊。我的事情你什么都明白」 「对吧!是这样吧是这样吧!」 记忆中的美丽日子飞驰而去。 在龙背上迎受朝阳。 云层之上,天空清澈通透,阳光宛如碎开的宝石般闪耀。 和美丽的伙伴在赌场玩耍,喝到吐。在巷子里醉倒,感觉也不算太坏。 只要干活,钱和名誉就都能到手——用钱,连店都能买下来。 薇尔消失了,日子变成了阴暗、潮湿而无聊的东西。 砸下大笔钱买下的旅馆,却毫不起眼。在昏暗狭小的房间里,等待不知会不会来的旅人,做饭,换床单。这样的人生,本不是我想要的。 「朋友啊,老身……报答了吗?那条契约的条款,老身履行了吗?」 是遥远的记忆。 一片欢愉、一宿安宁、一掷之绝顶…… 汉兹用细小的声音喃喃自语。 「……啊啊」 ……如今你就在这里,这若不是幸福的顶点,又是什么。再奢望更多,我就太不是东西了。 那一瞬间,薇尔低低地漏出了一声「啊」。 看着把手捂在嘴边的薇尔,汉兹明白了契约已经履行。那条契约,是为了让龙不吃人而缔结的——那枚楔子如今已经不在了。 汉兹淡淡地笑了。因为他看见了自己人生的终点。果然,就是那个。 「做个了断吧,薇尔」 汉兹押上自己的死,落下最后的一手。 「将军」 看到那一手,薇尔的动作僵住了。 「把终结还给我,薇尔……你会还给我的吧?」 王只能逃。 可一旦逃,下一手必然被将死。要打破这个局面,只能靠这一手既守又攻。而汉兹知道,这样的妙手,在这盘棋局中并不存在。 「汉兹」 「——不行」 「悔棋吧。悔棋……在赢过老身之前,你不是不会死的吗?可、可是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落子了,所以……」 汉兹又说了一遍。 「不行。我现在就该死……你还想让我继续丢人现眼吗?」 薇尔呻吟着。最终,她放走了自己的王。 汉兹想要的是什么,她终于明白了其中一点。 汉兹挪动步兵,击倒了女王。 守护王的盾已经不在。王可以逃的地方,也没有了。 「啊啊……第一次赢了。哈、哈……能赢龙的人,可没几个吧?」 汉兹用拇指指了指自己。 「来吧,履行契约。『吃过的人的味道会留在舌尖』,对吧?只要舌尖就好。将来忘了也没关系。只要再记住我一段时间就好」 与人生相比只是短暂的一瞬。然而,那是永远。 只有月亮看着两人。 薇尔轻巧地向后一跃。从此再也触不到。 站在小船船首的薇尔说道: 「再会了,呐」 向汉兹道了别,落入海中。 ……啊啊,说起来。 汉兹回想起来。那是很久以前。四十年前的事了。 ……第一次遇见这家伙,也是在茫茫大海的正中央来着。 被同乡男人背叛的汉兹被逼承担责任,即将被沉进海里化作藻屑。就在刀尖抵上汉兹脖颈的那一刻—— 「从天上……一头银色的龙,掉了下来」 然后。 『月之女神降临了!』 『……你在说什么呢,你这家伙』 ……啊啊,是吗。 脱出水面的薇尔振动巨大的双翼,每一次都让海面摇晃。 沐浴着月光,让与月亮同色的鳞片闪闪发亮。 「你啊……果然,好美……啊………………」 正因为够不到,才美丽。 正因为弄不脏,才憧憬。 自己没能变得美丽,可如果能成为美丽之物活下去所需粮食的一部分,那比在腐烂的城镇里被烧掉要幸福好几亿倍。 如同许久以前感受到薇尔的心跳一般——汉兹窥见了她的感受。 明明是夜晚,却亮得过分。 仿佛在白昼看见穿透彩绘玻璃的光。光如波浪般摇曳,光如漩涡般扭动。新的光推开旧的光,像彩虹一样层层叠叠。本该早已远去的芙尔的灯火,被灯光推挤着,一路漂到外海。随着波浪的节奏,每当波涛拍上小船,声音便化作闪耀的粒子。 一切都接连不断,让人抓不住头绪。 仿佛一场只为唯一观众上演的戏剧——世界在嘶喊。太过吵闹。 汉兹唾骂龙的世界。 ……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脑子会出毛病的。 所以薇尔才想和人在一起吧。 在这个一切都扭曲、擅自歌唱的世界里,她想要一个与自己同行的路标。 在空无一人的小船上,汉兹确实抱住了薇尔投下的影子。他想要相信,自己至少夺走了她孤独的一片。 视野变暗。死亡终于追上汉兹了吗?是死神的褴褛覆住了小船吗?他能感觉到心跳声正在变弱。 ……最后,得说声,再见才行啊。 心跳融进潮声。波浪迸裂,心脏坠入沉睡。 ———— ……啊啊,可恶。那句再见到底有没有好好说出口,他已经不晓得了。 为什么不在还能说的时候先说出口,这样的后悔,在已经连嘴都动不了的男人脑中不断盘旋。 如同熄灭前忽明忽暗的蜡烛。 「啊啊,老身听见了哟。汉兹……再会了,呐……」 听见了龙的声音。 那就好,那就好。 ……嘎、哈哈……哈…………。 7 蜡烛的火苗闪了一下。是从哪里漏进了风吧。 在随伴舰上看到『致尚在战斗的你』的我大闹了一场,被达利丘斯制服,现在被监禁在『瞳中稻草号』的船长室里。 门被牢牢锁上,从声音判断,外面还设了监视。 ——被监禁后不久,我和达利丘斯谈过话。 「失礼了」 他一边斟酌用词,一边却说得直截了当。 「我的主上,就是那样的人物。正如您所推测的,由那位统治的国家,处境会变得严酷。而正如您所看透的,凭我们是压不住那位的。所以……能否请您助一臂之力」 「……助一臂之力?你是要我去操纵贝林,把他变成个像样的人偶吗」 「这对双方来说,都不算坏事吧」 达利丘斯——不,该说戈蒂埃家,会让这次图谋更容易成功。 而我——卡吉米斯,能够减少种种损害。 「这就是男人的道理呢」 刚刚打了我一顿,脸上却摆出一副带来了建设性提议的表情。 ……我怎么可能立刻就接受得了呢。 在船舱里看到的那个可怕又可怜的怪物,黏在我的视网膜上。皮肉紧贴的脸。被皮覆住的眼窝里,眼珠骨碌碌地转动。生理性的厌恶从胃底涌上来,把口腔染得发苦。 ……好可怕。恶意好可怕。啊,造出那种怪物、还打算使用的你们,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说话,这才可怕。 头好痛。厌恶感的深处,是咕嘟咕嘟沸腾的怒火。心悸与焦躁让我视线游移不定。 我用颤抖的手捂住眼睛,一边压住胸中翻腾的情感,一边说。 「您说,希望我助您一臂之力。这话不奇怪吗。我明明一直都在帮助你们」 「当然,我很感激——」 「——不对。不是那样的。我是说啊,我一直在帮你们,从形势来看我也只能继续帮你们,可为什么现在,要重新来求我助力呢?」 「公主殿下,恕我失礼,我不太明白您在意的是什么」 「男人啊,喜欢谈『今后』。可我是女人,所以特别在意『至今为止』。我明明一直在帮你们,为什么现在才来求我助力呢」 「……公主殿下?」 「你,在攻陷首都之后,不就马上打算杀了我吗?」 我没有放下遮住眼睛的手,继续说下去。因为一旦看见,就会被读出来。 一旦被读出来——我就没法跟想杀我的人合作了。 说到底,我是情感的奴隶。 「你把『原定要处理掉的女人』的助力,从没算作助力。可因为『眼看就要变成处理不掉的情况』——因为第一次看见了这个女人的样子,你才来求我助力的」 「……」 「很难回答吧。因为你不知道自己的回答会被如何解读,或者会不会被看穿心思——而且你一定想了,『她为什么要说出来』。是吧。只要装作没发现,我的寿命就能延长嘛」 「那么,能否请您告诉我,为什么要说出来?」 「……因为你前来相求,凭的是你的诚意。所以我才把我的能力、或者说危险性、我的执念,展示给你看」 我张开指缝,看向达利丘斯。 他依旧一副铁面具般的表情,看着我。 ……是吗。你露出的是这种表情呢。 「达利丘斯爵士。这次请让我来请求您。为了卡吉米斯无辜的民众,能否请您和我一起掌握实权?我管内务,您管外务与军务。这样一定能圆满收场。对吧……?」 政争就是垃圾堆。 人类行为中最肮脏的一种。把手伸进丑恶的壶里,搅动污物,引出期望的结果。或者创造出结果。一旦沾手,就再也回不到洁白的双手。 这种东西,本不该由干净的人、正经的人去碰。 我也不是想做。可是,有些领域,除了身为卡吉米斯最后残棋的我,谁也插不进手——为了给拯救卡吉米斯这件事布下棋子,我不得不变得不像人。 我把自己的手对着提灯的光照了照。看上去已经黯淡了许多。 「公主殿下。您在生气吗。那么,这份怒火,您打算怎么办」 「当然生气。这怒火大概会就这样在我腹中继续燃烧吧。但只要卡吉米斯安泰,它就绝不会冒出来。若您感到不安,到那时,拔剑便是」 身经百战的骑士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行了一礼,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