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圣教国金印商会② 作者:神代翁 牺牲的君主论 – 第一卷 – 第三章 圣教国金印商会② 7 「您的要求,是不许把难民变成奴隶吧。而且还要求让他们平安抵达圣教国。嗯。那么,作为回报,请允许我方再次提出,把您作为本商会的所有物,来当作交换条件」 「那个我刚才已经拒绝了吧?」 「哦?我可没有拒绝过的记忆……是不是您记错了呢?」 「那么,我就再次拒绝」 「我明白了。那么,关于偷渡的那份契约,废弃掉可以吗?」 ……就算那样,随着契约废弃,也只会开始就难民归还一事进行商谈而已。 若是如此,从那里磨下去,或许能造出与刚才相近的局面。 「是的。请把它废弃吧」 我这么一嘟囔的瞬间,脑子深处窜过一阵钝痛。 简直像是我所不知道的我在喊『别被骗了!』一样。 该阻止——该阻止才行。这场商谈是对方的节奏。 「——」等等,就在说出这句话的刹那。 「明白了」 黑塞先生用蜡烛炙烤着一直摆在桌上的、汉兹先生的契约书和商会那边的留底。等它烧成灰,他把那东西递给假黑塞,说了句「那么」,重新端正了坐姿。 ……来了! 然后,我听到的话,轻易地飞越了我的想象。 「现在正在运送中的难民,以及已经运送完毕的难民,这些全部,我都将丢进海里去」 「……哈?」 为什么?为什么变成这样? 黑塞先生就像刚才的我一样,自作聪明地炫耀起计策来。 「他们既不是本商会的商品,也不是该跪着亲吻脚背迎接的客人。偷渡者的处置万国通用。就是鲨鱼的饵料」 「等、等一下,请您等一等!」 「不等。契约已经废弃了。我方已经没有义务把他们这些难民留在船上了」 「这种荒唐的暴论,怎么可能存在!」 听到我的话,黑塞先生轻轻偏了偏头。 「暴论……?哎呀呀,您对一位善意的谈判人,用的词可真难听。我们本该一段一段、彼此相互确认着推进,不是吗?——哪怕那套逻辑走进了死胡同」 ……不对!没错!我是被算计了! 刚才和假黑塞的那场交涉,是以道义责任为前提来推进的。 也就是说,在他的说法里,难民并非难民,而终究是旅客——这是错觉。因误解而缔结的契约暂且放在一边,他们是客人的错觉—— 「我被误导了,被制造了好像我和假黑塞之间的约定,是商业惯例一样的错觉」 「哎呀呀。虽说迟了些,但您理解得很快呢。并不是所有商业交易都有契约书。所谓契约,是比交易晚到的邻居。把惯例明文写下的不过是契约书,为了脱离惯例而缔结的也不过是契约书」 那便是商人的法则。 刚才为了把难民留在船上而必要的契约书,已经在双方同意之下烧掉了。至此,偷渡的契约书便消灭了,剩下的只有被留在船上的他们。 黑塞先生用手把桌上的灰烬拍落下去。刚才还价值万金的契约书,如今已经变成了灰烬、垃圾。 「你,把顺序搞错了」 本该在明确订下『之后对他们的处置』之后,再废弃契约书。 刚才对假黑塞时,如果那样做,本该能轻松获胜。之所以漏掉了这一点—— ……是为了把我彻底算计进去。 如果刚才那份契约缔结了,对方会因为用了假名而无法缔结契约,届时就只有我方会吞下这些条件。 而且,万一那套把戏被看穿,只要在接下来的商谈里,制造一个让我疏忽的漏洞就行。造不出来,对方也没有任何损失。 脑袋摇摇晃晃。高速旋转的大脑发了热,像得了重感冒一样,眩晕停不下来。 ……呜、呜呜、啊啊啊,搞砸了、搞砸了、搞砸了—— 我一阵恶寒。历练的场数差得太多。根本算不上胜负……! 我模糊地恐惧着的事,发生了。 它的名字是败北。 难民的生命像落进红茶里的砂糖一样溶化。 「把船上的难民平安运到圣教国,再出于慈悲给他们奴隶身份,这是有条件的。如刚才所说,就是身为王族的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成为本商会的所有物」 他是想得到我的王家血统吗?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警笛在我脑中响起。 那是—— 「我没办法……吞下去」 就算被骂成无情、任性,可一旦吞下这颗苦果,在有正当王家血统作保的情况下,就算全国国民都沦为奴隶,我也没有辩驳的余地。 不,那正是黑塞先生的目的吧。 ……哪怕要舍弃四千人,也只有那一点必须守住。 一千人和一万人,生命的重量并不相同。守护人数更多、更重要的一方,才是为政者。 「这可真是……让我为难呢。我可是被人说成博爱主义者兼和平主义者,只要给善意披上人皮就会变成巴泽尔·黑塞的男人,所以为了一个又蠢又自以为聪明的王家女儿的一次失策,就杀掉毫无罪过的难民,实在让我于心不忍……啊啊,说起来,失策失政正是卡吉米斯的拿手好戏呢。从治水的失败到饥饿输出,都让我赚得相当开心」 愤怒好似令我怒发冲冠。紧握的双拳里,指甲抠破了皮肤。 「——那其中曾有过多少 那份苦痛,你是不可能明白的。 没有食物,连饮水都没有,像枯草一样干下去,会伴随多大的痛苦。 一切选择都通向将死,无论做什么,回来的都只有痛这件事。 你这种人,又能懂什么……!」 我投去饱含怨恨的目光,那边是一个眼神冻僵的男人。 他一副极其无聊的样子说道。 「我不懂。因为我们并不无能。因为我们没有让国家挨饿。您的话也只不过是傲慢罢了。『我们苦过』『所以你要理解』……为什么?你们的痛苦,明明只是你们自己的过错。而且,呵呵,您说到底并没有挨饿。您的痛苦只存在于脑子里,是欺瞒、幻影、诈术」 我感觉脑子里的血管要爆了。 咬紧的牙齿不知何时夹住了嘴唇,噗地一声,破裂的唇间渗出像口红般的血。我忍着。只能忍着。 无论受到多大的侮辱,也只能把它当作事实听着。因为我扑向这句话,正是敌人的计策之一。 啊啊,好不甘心。我从心底厌恶自己的无能。 输了。我在这场押上他人性命与金钱、一生只有一次的胜负里,输了。 我至少想说句不服输的话,于是张开了嘴。 「——我,为什么会输呢?」 可是从嘴里出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话。 连本该是敌人的黑塞先生,都意外地抬起了眉头。 黑塞先生交叠起死神之手般骨节嶙峋的手指。一旦握住那只手,到死都逃不开金币的声音。那是一只不把触碰之物全都换成钱就不罢休的、被诅咒的手。 可是我想碰一碰。想较量一次。 「嗯」 意外的是,拥有死神之手的男人回应了我。 「问题太笼统了。反过来,你认为自己为什么输了?」 「……是我的准备不足。也是我的谈判能力不足」 「你说的不对」 黑塞先生无聊地继续说了下去。 「您想保持洁净。说到底,这不是生意,而是政争,而政争就是垃圾堆。人界最肮脏的行径。是污物。所以在那里,您想当一个不脏手的公主。您现在也仍然想当一位公主殿下吧?」 我差点就要停止呼吸了。 我,想保持洁净?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偶然得知了放走难民的安排,被义愤驱使闯进商会,明知败北,却仍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一个字都不说『杀』。不肯承担责任。明明是您的战斗,却想把开始、结束和死都推给某个人」 黑塞先生和我的视线缠在一起。 「这是恶劣的欺诈。如果不是,就别去指望时间耗尽。那是浪费时间」 黑塞先生是在对我说『要杀就杀』。民众因君主的无能而死。却要让敌人的手来代劳,简直是愚蠢到了极点。 「很对不起」 我察觉到了,然后低声说到。 那,是不对的。 在心里道歉,也是欺瞒。我没有可用的战术。黑塞先生只要把难民丢进海里,商谈就结束了。那样的话,买我身份的交易也无从谈起。 「说到底,你是棋子——还是执棋的棋手?」 我的最优手,是把局面拖成僵局。黑塞先生只不过是在说『要下那一步就快点下』。 我静静地按住颤抖的嘴角,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在这动辄就可能过度呼吸的状况下,为了不被察觉,静静地。 由我来选。 由我来杀。 只是那么回事罢了。 「对于船上的国民……我犯下了偿还不尽的过错。可是,仅此而已。请吧?把他们投进海里。我,把他们」 ——抛弃掉。 在把话说完之前,仿佛亡灵们压上了双肩,我承受不住那沉重的分量,垂下了头。快要发出惨叫的喉咙,快要漏出哭诉的喉咙,我用手紧紧抓住,让它沉默下去。不是哭的时候。是我来杀。是我,杀他们。 因为我的失言、我的失策,我杀了他们。 「我,是留在卡吉米斯的最后一位王族吧」 别抖,声音。 不要当感情的奴隶。现在必须越过。 ……神啊,请让我战斗。让我先战斗,惩罚之后再受。就算被扯断四肢也无所谓。 所以,谁都好,或者是我,怎样都行,现在这一刻,还—— 就让我去战斗吧。 我已经,不会再逃。 我要在这污浊之中战斗。 「我失败了」 当只有失败和大失败两个选项时,选择失败,才是为政者。 为了最大多数而舍弃最少数的人,这份心里难以接受的东西,我必须认定它是正确的。 脑中盘旋着无数『若是那样的话』的念头与安慰。那就像被污染的雾雨。让人看不清前方,毒在脑中打转,人就什么都做不了。 不去看希望与安慰,我想起了自己将要杀掉的那些人。那是铁匠,是面包师,是正在变得精悍起来的少年,是刚刚长出牙齿的少女。 「可是,我不会走上你引我去的那个大失败」 说出口的瞬间,我脑中描绘的众人脸上笼上了阴影,责任压垮了肩膀。 「我选择,杀。你手上的四千零五十七名,尽管丢进海里!我毫发无伤」 「好狠的公主殿下呢」 我到底还是掉下了一粒眼泪,可仍然笑着说。 「对于我将杀死的国民,我想给出的不是谢罪的话」 任凭我再怎么坚持,也救不了四千零五十七名本国国民。 可是,更残酷的希望,我倒是能给得出。 「我在此立誓:以你们的死,来报答万千生命。此为契约」 「这是诈骗」 「可这是王的伟业。难道不是吗?」 啃着草根、喝着污水,磨破脚跟才走到芙尔,靠万分之一的运气遇上只是出于善意帮人的汉兹先生,然后坐上希望之船,怀着活下去的希望——他们想活下去,而我却要杀了他们。 「关于『圣教国金印商会』的掠夺,我不会坐视不管——唯有这份意志,才是我血脉的由来。我不能连这层含义都搅浑」 见我这样,黑塞先生把那双细眼弯成了弓形。我从中感受到兴趣与执着,就像在欣赏一只被缝在标本箱里的罕见虫子。 黑塞先生用双手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那动作像是在拨动计算尺。不知算出了什么得失,黑塞先生的手指停了下来。 「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黑塞先生打了个响指,几名穿侍女服的女佣走进了房间。 「可以。若是和您,我倒愿意做生意。单方面的掠夺算不上买卖。以相互理解获取最大利益的人,那同样也是商人」 女佣麻利地把红茶和蛋糕之类的东西摆上桌子,又将它们整齐地匀分到小碟里,端到我、薇尔小姐和黑塞先生的面前,行了一礼便退出了房间。 黑塞先生用手指弹了弹白瓷的器皿。 「这是对刚才有所冒犯的赔罪。我真的很喜欢喝茶的时间。方才您那边那条没有教养的龙把我的红茶糟蹋掉时,我甚至想过索性抛下商谈,直接把她杀掉算了——大概到这种程度」 「哈。真是短视啊,人类。砂糖才是至高的调味料吧?」 ……咦?之前她好像说醋才是最棒的……不对,这是因为黑塞先生让她不爽,只要能贬低他就什么都行! 薇尔小姐把手放在我的肩上,稍稍用力地摇了摇我。 「行吗?你这丫头现在大概已经晕头转向、什么都搞不清了,可老身是一路慢慢听过来、细细琢磨过来的,所以老身明白。眼下我们一样都没输」 「可是,四千零五十七个人……呜哇哇」 「别哭!行吗?那帮人想利用你在卡吉米斯王国搞阴谋。跟那比起来,几千个奴隶不过是小事。一开始说要把你当道具,不过是让后面的要求更容易通过的铺垫罢了。为了试探就死掉又算什么,蠢丫头!」 「哎呀呀。对手若是商人,我有身经百战的自信;可女人的心真难懂」 那么——黑塞嗅着红茶的香气,一副要重新来过的样子开口道。 「看来王家的操守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固,我就放弃把您变成商会之物了」 「这种事谁能信啊。你这……诈骗、诈骗犯!」 「这真是严厉……那么,这边就做相当大的、相当大的让步吧。嗯,是的。那可不是一般的让步。毕竟是条逃掉就麻烦的鱼啊」 「别废话,快把那什么让步说来听听」 「这边想拜托您的只有两件事。不久之后,芙尔这里将会举办一场由某位贵族主办的社交聚会。希望您能潜入其中,替我们这边向指定的人物传一句话」 「那回报是什么?」 「现在正乘在船上的难民,以及已经抵达圣教国的难民,我们都不再把他们当作奴隶,而是按旅客来对待。当然,我们不会做出抓捕他们再卖出去的事。前提是,他们别蠢到去搞出什么事来」 「你不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吧?这次的约定,老身要入伙。要是老身觉得被人骗了,可别以为能白白算了事。来,证明给老身看,这话是靠你常说的那套善意说出来的」 「唯有这一点。因为这讲的是信赖」 「夏露还在和老身旅行途中呢。就照字面上说的,只是传完话再回来,对吧?」 薇尔小姐她——替我争取到了时间。 我趁这个空隙拼命转动脑袋。 我噗嗤噗嗤地用假黑塞递来的手帕擤鼻子,又使劲揉了揉眼睛,抹掉嘴边的口水,然后才拼命挺起胸膛说道。 「不行」 既然风向变了,就还能钻空子。 还能再塞进一条。 「对前往圣教国的难民,我要求同等待遇。这项要求中的「难民」,指因卡吉米斯国王被处刑而产生的所有难民。这份契约的对象涵盖过去与未来」 一瞬间,全场一片死寂。 大概是觉得这个要求大得离谱,红发男人一脸愕然地说道。 「…………黑塞大人。这丫头莫不是个傻子吧?」 「首先,让我们听听您的条件吧。总不至于让我们这边多添货物,价钱却仍旧照原样吧。那么?您打算额外地为我们做些什么呢?」 「『圣教国金印商会』持有的对卡吉米斯王国的权利。矿山采掘权之类的,卖给我也可以哦」 「……你这丫头,傻了吧。在说什么呢?」 连薇尔小姐都叹了口气,半眯着眼朝我看过来,只有黑塞先生浅浅垂下眼帘,沉思了起来。 ……傻?说不定我确实就是个傻子。 此前因为我是王族,他们才肯跟我谈。可从现在起不一样了。 我轻轻地低声说道。 「谢谢您。薇尔小姐」 ……靠您争取的时间,我会赢。 在这个场合里,真正认真转动脑筋的只有黑塞先生。其余的人根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通常能带来利益的矿山采掘权,在卡吉米斯却因种种缘由变成了不良债权。 也就是说,这是第一层把负数变成零的交易。 黑塞先生缓缓地开口道。 「也就是说……按照您刚才的话,矿山采掘权是可以转让给您的吗?」 「当然可以」 「那么还有一点。我们转让给您的矿山采掘权,能够作为债权来处理吧?」 我露出了微笑。 黑塞先生果然是个出色的商人。他并不满足于第一层把负数变成零的交易,立刻又说出了第二层将零变成正数的交易。 「那是理所当然的。而那桩生意,如果能交由您来做,我就太高兴了」 「那真是,多么……」 黑塞先生微微睁开那双细眼,漏出了一声像是感叹的声音。 「您说不定会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商人。弄不好,还会被人称作商人的守护圣人」 我嗤笑了一声。 「圣人。死后的尊称。再说往后几十年,我的名字都沾满泥污」 「荒唐。向世界揭开真相之后,所有商人都会在举杯时念起您的名字,梦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如此。那样的荣誉,怎么会输给那什么神圣教义」 我扬了扬下巴。比起公主,那副没品的样子倒更像个后巷的小混混。 「您这话是不敬呢」 黑塞先生把脸微微歪了一下。表情上没有任何变化。 然而落在他脸上的阴影落在他脸上,贴出了一道宛如笑容的痕迹。 「只是……这桩商谈,不会是在说笑吧?对我们来说,是极好的事,但要落实本案的实际操作,我想需要一只『箱子』。您明白吧?」 矿山采掘权这种东西,要让一个仅仅因为王家血统而成为继承人的小丫头独自承担,实在太过沉重。那可不是万一出事就把我卖了就能了结的琐碎损失。 所以说,才需要组织这个『箱子』。这就是他的确认。 黑塞先生竖起一根手指说「归零」,又竖起第二根说「转正」。然后,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是的。这是在确认我的意愿呢。 我的提议里,藏着第三层的谋算。 「我要无视自己的痛楚,切实地破坏你谈判对手的独角戏」 黑塞先生直直地盯着我的脸。 「您果然是个圣人……作为今后也务必想继续交往下去的对象,我会牢牢记住您的名字和相貌。契约书之类就由我们这边来准备,之后再派人去『银装风来坊』联络,这样安排可以吗?」 「……我不介意」 「当天我们会派船到您的住处。今天请好好休息。我们会在五天左右拟好连细节都敲定的契约书,之后还要再劳烦您跑一趟」 黑塞先生仿佛之前的态度全是假的,低头哈腰地对我们百般殷勤,一直把我们送出商馆,直到看不见为止都弯着腰不断行礼。 变化太大,事态又突然运转起来,薇尔小姐完全跟不上,晕头转向。 8 看不见黑塞先生的身影之后,我们又绕过了几条小巷,报知午时的钟声响彻四方。贵宾街的圣加尔阿大圣堂——紧接着,一座座钟楼接连被敲响。 冷不防,水路的反光贯穿了我的眼睛,刺进大脑。 脑中的景色软塌塌地扭曲起来。 从紧张中解脱出来后,我的腿一软,狼狈地瘫坐了下去。 砖铺的地面被晒得滚烫,灼烧着皮肤。粗糙的表面,更像是在刮削皮肤。 薇尔小姐轻轻抚着我的背,说道。 「干得好啊,夏露……」 「薇尔小姐……」 『多亏了您』之类的。 『总算有办法了!』之类的。 各种各样的回答都在我脑中浮现,而我从里面挑出了最没出息的那一句。 「午饭,我们怎么办呢」 「你这丫头,胆子倒是变得相当肥了……汉兹那家伙肯定很想知道事情的结局,午饭也回『银装风来坊』去吃吧」 我在薇尔小姐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穿出小巷,来到大街上,『大港』映入了眼帘。 巨大的码头上停着小型帆船,而在外海上,还能看见一艘挂着圣教国旗帜的大帆船。那样巨大的船,就算是芙尔,难道也无法让它停泊吗。 「又或者,是有着不想停泊在这里的理由吗……」 我像呼吸一样思考着这样的事情,我们走过桥,朝『银装风来坊』的方向走去。 太阳正悬在头顶,连高楼投下的影子也缩了回去。明明闻得到潮水的味道,空气却干燥得厉害。喉咙渴得难以忍受,好在正好有个卖水的人路过。 不出所料,薇尔小姐把水整桶买了下来。我已经习惯龙那异常的行为了。 我从那里面只讨来了一口。 我正松了口气,就感觉到有视线朝我瞥了一下。 我朝薇尔小姐看去,那双紫色的瞳孔闪着渴求的光。 ……这是怎么了呢。她的视线慢慢移开,可偶尔又会朝这边看过来…… 那眼神就像井底之蛙一样,透着卑怯。 「你们这些小人类之间的交涉实在太细,老身压根搞不懂。老身也顺着气氛装懂,可除了要点以外,脑子里全是『这是怎么回事?』『现在在说什么?』」 「明明不懂,却能给出恰当的忠告,真厉害啊」 「说什么厉害——是想让人类里聪明的那帮家伙,也觉得老身聪明」 我睁大了眼睛。 「说出这种话,您不觉得羞耻吗?」 「丢人啊?可要是不在这里问,摆着『啊是是是,完全理解』的脸一路说下去,你看,老身又是个懒散的,总会露出破绽吧?到时候你这丫头要怎么办呢?」 「——会狠狠地嘲笑您。就是『咦?这人明明没懂,还装出一副懂了的样子?骗人的吧?』那种感觉」 「对吧?」 薇尔小姐朝我抛了个仿佛会散出星星的漂亮媚眼。 从白银色睫毛上散落的辉光,我摇了摇头把它拂掉。 ……就算您对我说『对吧?』…… 总之,我先推测一下她的愿望。 「您是想要我说明和黑塞先生的商谈是怎么回事,对吧?然后在此基础上还要尊敬您……尊敬?哪里?『能理解真厉害呢~』这样?」 薇尔小姐像是害臊似的,把视线一下子移开了。 好像是说中了。 「那个叫黑塞的家伙,你一说起权利这类东西,他立刻就恭敬起来,简直不像是在对一个小丫头说话。既然有这种王牌,早点打出来不就好了吗」 ……那副像五岁小孩一样的表情是什么啊。您到底几岁啊。 不过,嘛,毕竟一直受她照顾,还是好好地回答她吧。 「因为我有不能用的理由啊」 准确地说,应该是『不想用』才对。 「因为我非常自私,把国民的性命和我的私情放在天平上,想要两边都拿到。可我还是用掉了」 又或者,如果一开始就选择其中一边,或许就不会露出刚才那副丑态了。可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想挣扎一下。 「那是什么?到底什么理由?」 「这是少女的秘密。嘛,总有一天会告诉您的。比起那个,我先来解释刚才的矿山采掘权吧?」 我。 我考虑到往后的事情,决定要欺骗薇尔小姐。 ……第一层和第二层的话要说,第三层的话就不说。 我用一只手捂住脸。 这是二姐大人教我的魔法。 当手从脸上移开时,那里已经浮现出一抹完成度极高的微笑。 借着矿山的话题,把真实与虚构织在一起,做出一个漂亮的谎。 「呃……极其简单地归纳一下的话,权利是会附带义务与补偿的」 「能不能讲得再易懂些、再详细些?老师」 「……嗯嗯……把枝节都砍掉、只讲正题的话,『圣教国金印商会』连采掘权这么了不起的东西都借了去,在卡吉米斯开采矿物」 「以那种规模的商会,与其一点点地买,不如把整座山买下来还更便宜吧」 「正是如此。卡吉米斯王国把几处矿山采掘权卖给了商会,可与此同时,也让它写进了对『矿工』们的补偿条款。也就是针对塌方事故,或者因采掘而造成的伤与病」 「既然有补偿,那就意味着也拿到了让他们干活的权利吧?这么看,倒也不算是完全亏本的交易呐」 「当时确实是这样,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薇尔小姐曾经沉睡的那个洞窟所在的山岳地带……那一带涌出了『毒』。附近的村落里,腹泻、呕吐之类频频发生,甚至还确认了全村人都死掉的例子。我们查明有某种会对内脏造成不良影响的东西,正从以薇尔小姐为中心的那座山里冒出来……」 「…………咦,老身被怀疑了?老身放不出毒。也没那必要嘛」 那原因不明的病以从山脉流下的河流沿线为中心,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卡吉米斯。 「当时的我们并不明白这一点。您最后一次有所行动,是在距今大约四十年前,从那以后就一直沉睡不醒。我们几乎没有任何情报。就在那样的情况下,您的异名里有「一切魔族之母」这样的字眼……我们便愚蠢地把它与『原因不明的病』联系在了一起」 在被称作魔族、魔兽的种族当中,也有一些是会用毒的。 尤其是魔族淌出的毒素,很多都会以原因不明的疾病形式扩散开来,卡吉米斯王国便一口断定,这次也一定是那样。 薇尔小姐脸上露出了像是想到了什么最糟糕事情的表情。 「——难道老身就是因为这个被袭击的!?」 我点头。之前说的财宝云云是开玩笑的。 「我们为了讨伐身为元凶的那条恶龙,便派出了军队。嘛,结果正如您所知,全军覆没。那件事真是万分抱歉」 士兵当中,也有许多人家里的人被病魔侵蚀。 ——只要讨伐恶龙薇尔,家人就能得救。 那句话对于原因不明的病而言实在太过耀眼,于是我们相信了。 却没有察觉,相信正是最强烈的错误。 「那之后,疫病蔓延、粮食不足,接着近卫军崩溃,军务卿和财务卿出逃,就这样轻易地被帝国侵略了」 就像在干草上点火一样,全是转眼之间的事。 薇尔小姐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语气显得很不干脆。 「……真是对不住呐」 「不」 我对一脸歉意的薇尔小姐,用确信的语气说,至少这一点是确定的。 「您并没有错。错的是趁着人熟睡时上门袭击的夜盗,也就是我们这些人……说回正题吧?总而言之,『圣教国金印商会』如今不得不为由铜山引起的疾病做出补偿。而问题就在于,那个『范围』」 「范围?」 「嗯。矿山的土地由帝国从卡吉米斯那里继承了下来。成为卡吉米斯王国权利继承者的帝国,便向商会要求对病人进行补偿」 经过这样的原委,如今必须附带补偿的矿山采掘权,对商会来说已不只是无用之长物,而成了一条沉重的锁链。 说到这里的话,全都是真的。 接下来的那一句将让一切变成谎言。 「如果我说要把那种东西接手过来,商会主想必也会低头吧。因为用船来运送难民,花费可要划算得多」 「原来如此呐」 我朝着这样点头称是的薇尔小姐,在心里暗暗地献上了祈祷。 但愿她千万不要察觉我的谎言。 ……再让我多沉浸在这梦里一会儿吧。我不会再说这样的任性话了。 所以,希望您原谅我。 我向不知何人的某物,不断地祈愿。 9 回到『银装风来坊』后,我把事情的始末含糊地告诉了汉兹先生。 汉兹先生用深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我,听完了我那一整套像是辩解的说明之后,随着一声咳嗽说道。 「我知道了」 那之后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独自在床上发着抖。简直像在隆冬里穿着单衣。穿了一层又一层,还是冷。拿别人的命作赌注下过赌局——若只有自己一个人,本来是会输的——这件事深深地沉进胸口深处,让我几乎要吐出来。 「——我没有才能」 更准确地说,是没有那种能始终保持干净、一路赢下来的能力。 「想做大事的时候,我只能拆开自己」 能把黑塞先生的圈套一下子勾销掉,与其说是靠我的才干,不如说是靠我的出身与觉悟。 ……大概,这就是我的强大和脆弱吧…… 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 在我的人生里,能称得上『赢』的事只有两件。 『作为活祭品与薇尔小姐做成交易,来到了外面的世界』 『通过与黑塞先生交涉,夺回了难民』 这些事情,在我心里生出了扭曲的胜利体验。 「只有选定超出自己能力的目标,并为此拆开自己,才能获胜」 我不由得嗤笑了自己一声。汉兹先生对我的分析,确实一语中的。 『因为比人看得更远——所以去看。可细节是模糊的。因为比人脑子转得更快——所以去思考』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看到了数千、数万条生命……」 然后,我竟然觉得『如果只用自己一个人来换,就是赚的』。 更何况,未知总会被估得比它原本的价值更高。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也许是一场缓慢的自杀。要停下来的话,也许只有现在……可就算停下来,我能原谅我自己吗」 不久,午后的太阳被隐入地平线的天使拖着,消失不见了。 旅店门前突然喧闹起来,可以察觉是『圣教国金印商会』的使者来了。 就算没有我在,交易也照样在推进。 「说不定,就算没有我,一切也都会照常进行下去……」 我一边听着木桶被匆匆装上货马车的声音,一边想着这样的事情。 空洞的希望。 ————。 ……………… 我被雨点敲打墙壁的声音吵醒了。 似乎是因为睡眠不足,加上一下子从紧张中解放出来,我才昏了过去。 外面是暴风雨。港口小镇里充盈的阳光热度和人的活气,仿佛都被冰冷的雨冲走了,空气凉飕飕的。 「说起来,遇见汉兹先生的时候,也是这样下着雨呢」 我一定是彻底放松了警惕,睡得不省人事。嘴角湿了。我用手掌擦了擦嘴,正想着「哎呀,毛巾该怎么办呢」,这时楼下传来粗暴地推开门的声响。 是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吵闹,而且不吉利。薇尔小姐在说着什么,但听不清。 …… 短暂的寂静之后,我听见了一声「咳」。具体在说什么则听不清。 我去找了能擦手的东西,然后走出房间。 「咳」 又听见了。 我走下楼梯。 然后我看见了那一幕。 是汉兹先生。他像尸体一样横躺在扶手椅上,被暖炉的火光照着,浑身发着抖。 他向我投来混浊的目光。贴在额头上的头发正滴着水。 「哟……小姑娘。我也……去干活了哪」 「活……?活是指,做什么……」 我猛然一惊。 这个混混出身的老男人,能拿来自豪地称作活计的东西只有一个。绝不是那家经营散漫的旅店。 ——只有搬运工。 汉兹先生像着了火一样剧烈地咳起来。他发出像鸟被掐住喉咙般的声音,吸了一口气,又像尸体一样横躺下去。 与其说是身体不适,不如说是薇尔小姐正拼了命地呼唤着濒死的汉兹先生。 「汉兹,你在做什么呐!居然硬撑着去运货……」 他说得一点没错。 ……明明没必要做那种事的……因为已经能签契约了,难民全都由商会想办法解决就行了啊……! 在倾盆大雨里来回跑了那么多趟,把难民送到商会,那又能怎样……? 像个蠢货—— 「不是像……就是蠢货呢」 我理解了汉兹先生的心情。 「……这一次才是真的,把人都送到了,是吗?」 汉兹先生本想放走难民,却把他们送进了地狱,而解决这件事的又是我这种蠢货——他大概咽不下这口气吧。 所以他赌上自己唯一的骄傲,把从难民那里接下的活一直做到了底。 「您是不想输给我吗?」 「是输给自己……我以为自己还能再派上点用场,帮上你们这样的人的忙呢」 ——就这副惨样。没出息。 他苍老的眼睛这样告诉我。 「您太自作主张了……您要是死了,薇尔小姐要怎么办?」 因为我明明已经不能再和她在一起了。 ——仿佛要射杀我那些发不出声的抱怨,汉兹先生睥睨着我和薇尔小姐。那视线强烈得像一只坠地的鹰,哪怕血肉被虫子啃食,双眼也仍是天空之王。 「回去。你们,给我滚回去」 「老身会留在这儿的,再也不会离开……」 薇尔小姐握住了汉兹先生那只枯木般的手。 薇尔小姐的瞳孔晃了一下——看到这个动作,汉兹先生像是要甩开它一般打了个寒战。他大概连手臂都没法好好挥动了吧。 「你也、咳、已经、咳、咳咳、咳、咳咳——」 令人心痛的咳嗽一声接一声地冒了出来。 仿佛走进了暴风雨的正中央,咳嗽突然停了。 汉兹先生把手贴上薇尔小姐的脸颊, 「你一直都很美哪。真让人羡慕啊」 这么说着,他闭上了眼睑。像是要把薇尔小姐的脸烙在眼皮上。 剩下的,就只有咳嗽了。 那是像从骨头深处发出来的、沉重的咳嗽。 雨势越来越猛,不知道会下到什么时候。 结局近了,在谁眼里都一目了然。 10 那之后的几天,平静地过去了。 汉兹先生想赶我们走,可身体不听使唤。薇尔小姐硬是把他按回房间里,顺势开始看护他。 薇尔小姐做出难吃的料理端给他,被他抱怨;闲着的时候,就把汉兹先生收集的戏剧小说读了个遍。 那期间,我一直肃然办着汉兹先生托付的事。 整理账簿——也就是关店的准备。 汉兹先生几乎不识字,账簿根本就没有记。 『银装风来坊』的账目糟得离谱。除了第一年的大笔进账和偶尔出现的不明进账,基本上是赤字。恐怕连进货多少、付款多少、扣除之后赚了多少……这些他都没能掌握。 「一个人单飞的男人,这就是末路吗」 而且最近这几个月里,为了放走难民,他开始大把地散财。余额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减少,一部分赊账甚至被认定已经拖欠。 趁薇尔小姐出去采买的时候,我把这些报告给了汉兹先生。 汉兹先生在床上支起身子,半梦半醒地听着我说话。他时不时用含糊不清的口气这样说。 「我最初的失败是越过关卡,然后是跟薇尔分开……最后是走私难民吗」 起初,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到第二次,看到他摸着自己那缺了的手指,我才明白了。 失败——与其说是失败,不如说,他是在数那些不得不负起责任的事吧。 也许本来不该问,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您为什么要开旅店呢?您跟薇尔小姐做的那笔生意赚了一大笔钱,本来一辈子都能玩乐着过下去的」 汉兹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继续问。 「您为什么会想要放走难民呢?又花时间又费力气,还有风险」 「……当人生的尽头看得见的时候」 汉兹先生被高烧烧得神志恍惚,好像分不清这里是梦还是现实。声音飘忽不定。 「我什么都没有。故乡也没有。家人也没有。不,是我不肯去造出它们。钱倒是有。都挥霍掉了……我什么都没有……我想做点什么」 「我,」汉兹先生继续说。 「我想帮一帮过去的我。我、我」 汉兹先生为了不哭出来,咬紧了牙。他悲恸地让干渴的喉咙发出声响。从那像裂开树皮般的喉咙里,传出像坏掉的乐器一样嘶哑的声音。 「我想做好事。想对谁有用。——我失败了。我不行,不行啊。要是没有那位公主殿下帮忙,我本来会一边觉得自己做了好事,一边干着坏事死掉。没出息。我是蠢货。要是会变成这样,我早一点去死就好了。都怪恶棍起了贪心。我本该闭上嘴下地狱去的。我……」 「不对……不是这样的」 我不由自主地用双手握住了汉兹先生的手。衰弱下去的手像枯木一样不可靠,反常的高热让我不安。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个男人的灵魂得到解脱呢。 叫作汉兹的这个男人——很可怜。 被疏远、被轻蔑……被背叛、又被抛弃……就这样凝结成的,就是他的人生。他身上甚至有一种诚实,仿佛在让自己深信,自己就是个下贱的东西。 可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哪怕搞错了——也曾经想要去救某个人。 接下来要说的话,是我曲解了事实的自私。 可是,我一边祈愿着『传过去吧,传过去吧』,一边说道。 「若说善只从结果里生出,那这世上肯定就没有什么善。因为谁也看不透未来,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做的事会变成什么。那想必是理所当然的。想要去做一件好事——存在于不确定之中的那道光,那才是善。与出身无关,与活法无关。作为绝对的摄理,我如此相信」 如果不是这样,这世界又算什么。神啊。 我渐渐彻底讨厌起您来了。 汉兹先生的病情一直时好时坏。此刻,一条生命正沿着毁灭的坡道滚落下去。那是神定下的摄理。我无力阻止,也没有能对他说的话。 但是有时,热度会退下去,灵魂也会回到现实中来。 突然醒来的汉兹先生,非常平静地开了口。 「哟。棋盘,有吗?」 「有的。在窗边。积了不少灰呢。要打扫一下吗?」 「不用……阵型变了就糟了。喂,喂,银发笨蛋,你在的吧」 「……老身在这儿」 「不来分个胜负吗」 那块被太阳晒旧的棋盘,从四十多年前起就一直停在胜负的中途。 我探头看向棋盘。白棋略微占优。可黑棋的棋子也并没有死。按下法来看,似乎还有棋可走。 王、女王、骑士、主教……我望着棋子,忽然嘟囔道。 「只要还有棋子,游戏就会继续下去吗……」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却好像是非常重要的事。 因为自己手边没有棋子,就成不了对局。正因为双方手边都有走得好的棋子、有价值的棋子,对局才会继续下去。 汉兹先生用像是在忍着咳嗽似的声音说道。 「你睡着的时候,我琢磨了不少。怎么一下子翻盘,还有照这样下去会怎么收场,我早就看明白了。白棋,轮到你了。下吧」 薇尔小姐一直低着头。 她并不是在看棋盘——而是像不想看一样,闭着眼睛。 「你这家伙太滑头了……每次都把先手的白棋抢走……差不多,脑子也要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在脑子里,都散成一团了……我知道的。所以快下吧,不然会留下牵挂……那样的话,我就死不利索了」 「……不分出胜负的话,你就不死吗?」 薇尔小姐的话在安静的室内回响着。她的痛苦是真的——就连在一旁听着的我也明白。 汉兹先生当然也明白。听到那句话的瞬间,他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这大概就是他一直想要的话。 ……可是,这句话,我无法原谅。 您吃过汉兹先生做的料理吧。那些料理,做得相当讲究吧。不是临时起意就能做出的东西。他一边无数次念着您的名字。为了从未到来的您,他一定一次又一次地练习过那些凉透了的料理。 ……太狡猾了,薇尔小姐。 11 那天晚上的事。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薇尔小姐大概是睡不着,便悄悄地起了身。 她从枕边的水壶里喝水。不自然地。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喝。 我感到有些不对劲,便闭着眼睛问道。 「……怎么了?」 「哦、哦哦……你在啊」 「什么叫你在啊……我们不是已经开始一起睡了吗……所以,到底怎么了?」 「不,那个,没什么。不必在意」 「我会在意的,那当然。要是有哪位不知哪儿来的谁在闹腾,我也会醒过来呀」 看样子会变成一场长谈,我便一下子坐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 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一道被拉得又薄又长的银光。对悬在夜空中的月亮来说,那是种朴素,又有些无处安放的光。 「不用勉强说。愿意的话,就说给我听吧」 薇尔小姐的肩膀猛地一抖,抖得让人心疼。 反应比预想中还要大。我反倒不知道能不能再往里踏一步,便决定默默地等她的反应。 「……老身害怕呐」 等了一会儿,薇尔小姐才一点一点地开始说起来。 「睡觉,很可怕」 「原来您也有害怕的东西呢」 「是啊,的确呐……老身会做真的很可怕的梦」 「真的,」薇尔小姐重复道。 我犹豫了一下,怯生生地半开玩笑问道:「要一起睡吗?」 怎么可能,她毕竟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家伙,我以为她肯定不会答应。可薇尔却违背了我的预想,悄悄挪到了我这边的床上。 比我更大的身体。此刻,却像小山羊一样不可靠的身体。 「醒来的时候呐,谁都不在」 我正被这出乎意料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薇尔小姐微微发着抖,又开口说了起来。 「以前……四十年前呐,本来只打算稍微打个盹,就闭上了眼睛」 「嗯」 「然后呐,鼻尖被砸了一发火焰魔术……这个倒是不错,可醒来一看,风景已经变了……过了多少年,也不知道……」 「……嗯」 「然后呐,就变得害怕走出去了」 醒来之后,谁都不在。 ……原来是这么回事。 据说薇尔小姐不吃人的灵魂,就会失去自我。而且按汉兹先生的说法,如果选择不吃,就会连睡眠的欲求都控制不住。 ……真是残酷的构造呢。简直像是有人不让她从什么东西上移开眼睛一样。 她不是人,无法与人一同活下去,却又不得不与人扯上关系。 「……本打算睡个一两天,醒来却已经过了几十年、几百年……想去见朋友,却总是只有坟墓……糟糕的时候,连他们的足迹都完全追不上了」 所以,她才会对等了四十年的汉兹先生,说出『你老了呢』这种不着调的话吧。 在她的感觉里,从醒来才只过了几天。 就算被告知『是的,四十年过去了』,她也没有实感吧。 因为她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这一次,他还活着……勉强算是……不过呐」 她像绷紧了似的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 「——那明天呢?」 还活着吗——她虽然在言外这样问着,却绝不会说出口。 那是人类所感受到的『明日』,还是龙所感受到的『明日』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 可是,正因为不知道这一点,我和薇尔小姐作为生物并不相同这件事,才会透过皮肤传达给我。 不过,她大概并没有那个意思吧。 被她那样一说,连我也跟着寂寞起来了呢。 大家、大家、大家……为什么都在一眨眼的工夫里死去?为什么都要丢下老身死去?明明连一句再见,老身都不曾好好说出口…… 为了安慰她,我便抱住了她。她的腰很细。我的手臂也没什么肉,所以感觉就像骨头和骨头在互相摩擦一样。 薇尔小姐忽然转了过来。那张人偶般美丽的脸,来到了我的眼前。 那双眼睛里嵌着『不要、不要』的呼喊,整张脸都仿佛从那里裂开一般,扭曲着。 「薇——」 「——你也要消失吗?」 她颤抖着的手指,碰到了我的太阳穴。 「既然要去这只手够不到的地方,那不如,就现在——」 薇尔小姐把我按倒。她那轻巧的女人身体压了上来——我的手腕被按在了床上。喉咙里发出咻的一声,声音可怜得不成样子。 「怎、怎么了……?」 我想,我大概是希望只要像平时那样对话,薇尔小姐就会回来。然而听着从她那里漏出的粗重喘息,我明白她正在变成某种不再是她的东西。那双眼睛睁得可怜,孤独与食欲正把这条自尊极高的龙的理智搅得一团乱——这一点我看得清清楚楚。 国民、命运,一切的一切都从我的脑中飞散了。订下的契约也毫无关系。 那一瞬间,薇尔小姐和我就是捕食者与活祭品。 我明白,那只有一侧吊起的嘴角里带着加害的意味,便立刻扭动着身体想逃。可我的手臂就像被钉在十字架上一样,怎么都动弹不得。 「薇尔、小姐……薇尔!等——等一下……」 我每一次扭动身体,床都会发出令人心痛的声响。 从那粗重的呼吸里传来的欢喜也传染给了我,让我头晕目眩。 「…………求你了。等一下呀」 我没能阻止我的朋友继续靠近。薇尔那暴力的食欲,不知何时与我心底的毁灭愿望结合在了一起,也不知何时,被吃掉这件事,已经被我错当成了爱意的流露。 ……就算就此结束也可以,我随时都可以。只要你还在。 被欲望支配、双眼仿佛打着漩涡的她,实在是既可怜又可爱。 ……可是那样真的好吗? 把失去控制的、我心爱的生物,把我曾当作朋友仰慕的她,推落成野兽,这样就可以了吗? 因为挣扎的缘故,我的衣服都乱了。我进一步扭动身体,把脖子露了出来。我明白了,薇尔的目光正被钉在我那浮着汗珠的脖子上。 「…………现在还不到吃的时候」 我嗤嗤地笑着说。 「你不是答应过我吗。会让我看到非常美妙的东西。会让我吃到非常好吃的东西。呐。这就是全部了吗?」 ……薇尔小姐。对不起哦。其实我呀,就算现在马上就把全部都给你,也是可以的哦。 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是对我心爱的龙有用的东西,我全都想给你—— 可是,我现在还不能死。我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我还不能就这样把这具身体交给龙。 为了必须去完成的事,这具身体必须动起来才行。 「呐——我真的,现在是最好看的时候吗?」 啪嗒、啪嗒,温暖的液体落了下来。 「咕……呜……」 从薇尔小姐始终睁着的双眼中,泪水落了下来。 不知何时,手腕上的束缚已经松开了。 我抱住了这个可怜的女人。她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正在颤抖着。 「老身不想睡……可要是维持人的身体,就撑不过一两天不睡……若以龙的身体睡下……一旦睡过去的话……」 我轻轻用手掩住了她的嘴。 为了不让她再说出更加令人心痛的词句,我把她的嘴盖住了。 「我会叫醒你的」 拨开带着好闻气味的头发,把嘴唇贴上她的颈侧。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像是要骗过那颗猛地一阵剧痛的心脏一样,从那之后,我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没关系」。 啊啊,原来如此。 ……我从这一刻起,就必须背叛这个人了呢。 所谓罪,是从与无垢的乖离中产生的东西。 直到龙入睡,我哼着摇篮曲。 直到意识溶进黑暗,混作一团。 ——我曾想过与薇尔小姐之间的契约。 具体来说,是在想它该如何履行。 洞窟里的那些字句,实际上并没有束缚住我。 它实质上只束缚着薇尔小姐。让她不吃人。仿佛是在证明这一点,汉兹先生至今都没有被吃掉——甚至,两个人还分开活着。 既然如此——…… 12 几天后,我从清晨起就一个人上了街。 一来我也想给薇尔小姐和汉兹先生留出两个人独处的机会,二来今天是我和黑塞先生约好的第五天。 既然要用『精灵契约』,有薇尔小姐在场会更有利,但今天要谈的内容我不想被人听到。于是我便在她起床之前离开了旅店。 ……况且我方已经打出了王牌,而它也产生了如我所料的反响,所以说,那桩诈术其实不必太过担心——这也是原因之一。 即便如此,那种明明不必冒却还是冒了风险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到头来,我不过是个感情的奴隶吗」 就在这样想着的过程中,我已经走到了那栋五层的『圣教国金印商会』商馆前。因为绕了相当远的路,两条腿都肿胀起来。 商馆的台阶上,坐着一位一脸不高兴的丽人。 「……啊」 「哼」 薇尔小姐像要扑上来咬人一样露出了犬齿,随后又像是泄了气一般说道。 「你可真够慢的」 「……对不起」 「为什么」 这种带着责备意味的话,对她来说实在少见。 「你把老身丢下了?不,那倒也无所谓……可至少该说上一声吧。老身可是担心了呀。想着那些守财奴会不会又骗了老身们,把你给掳走了之类的」 所以说、那个、就是……薇尔小姐难得地吞吞吐吐,在嘴里含糊地小声念叨着什么。 「别把老身一个人丢下」 「对不……起」 薇尔小姐有没有察觉到呢。 这句道歉里,含着两层意思。 『圣教国金印商会』和五天前一样,依然被一片冰凉的冷气包裹着。 我向柜台通报了自己的到来,没过多久,黑塞先生就出来了。 「本该由我们这边派人去接您的」 「不不,用不着那样。我不过是想让自己成为对等的商谈对象而已」 我跟着他走在商馆里。无论走到哪里,地上都铺着红色的地毯。地毯每天被几十、几百、几千个人踩踏,却依然不失艳丽的光泽。 「圣教国的织物也很兴盛呢」 「跑得最快的商人是风闻。会玷污它的那种半吊子货色,我们可不会用」 五层的正中央,就是黑塞先生的房间——也就是这间商馆主人的房间。 和地下那间房间比起来宽敞得多,阳光正从大大的窗户里照进来。 穿过玻璃的阳光投下波浪般的影子,照在陈设品和墙壁上,泛起淡淡的反光。点燃的香散发着庄严的气息。吸进去的气息穿过鼻腔,让头脑清醒起来。 呼吸了几次后,我便莫名地陶醉了起来。 黑塞先生敲了敲大桌,向薇尔小姐投去讥讽的目光。 「如果您能不要把这桌子掰碎,我会很感激的。倒不是价钱如何的问题,而是我接下这里主人之位的时候,阿尔贝特阁下赐给我的」 我们隔着那张施有华美装饰的桌子,在黑塞先生对面坐了下来。椅子也软得叫人吃惊,可它偏偏又能稳稳地托住身体。 「老身也没把掰碎桌子当成兴趣……只要你不去转那些多余的脑筋,就会很安全了」 「请放心。今天就像您看到的,是在没法把人活埋的最顶层。虽说姑且有屋顶,但那种程度您轻轻一弹就能弹飞吧?」 「也就是一记鼻息的程度罢了」 「那可真是……看来您的鼻子相当大呢」 在这场既无特别含义、又不亲近不疏远的对话中,女仆把料理一道道地摆上了大桌。 涂满蜂蜜的松饼,装着红茶的壶,还有果酱和好几种蛋糕。 还有,装在木桶里的砂糖。 ……砂糖?就这么原样端上来的?呃,这难道是圣教国这边的乡土料理之类的吗?不,可是,真的有把调味料原样端上来的料理吗…… 「啊,这边的砂糖是送给薇尔大人的赠礼。请用,这是我们商会所能备下的最高品质之物。要舔也好,要吞也好,都请随意。记得您说过它是至高的调味料吧。既然已经是至高之物,那就不必再作任何加工了吧」 「嗯。你的心意老身领了。对了,你可知道,献给龙的东西,会因数量的不同而改变含义?十杯以内,是『远道而来,辛苦了』的慰问之心,二十杯以内是『前菜』,再往后嘛……定成什么好呢,你且等一等」 「……砂糖哪来的什么前菜不前菜。还有,您绝对是现在才在决定的吧」 表面上和和气气,水面之下却是纠缠不休的攻防,就这样持续了好一阵子。 我斜眼看着那一切,慢慢喝着端上来的红茶。被卷进那种没有益处的战斗里,也只会让人疲惫而已,所以我置身事外。 穿过鼻腔的是压倒性的香气。含入口中时,一股仿佛喝了香槟般的、舒爽的芳香便唰地掠过整个口腔。 一边感到些许的涩味,一边试着舔了舔覆盆子果酱……或许这吃法不太有教养,但它实在美妙,又甜。甘露在舌头上溶成泡沫,又变成幸福的光被咽了下去。 再含上一口,口中红茶的苦味与香气,便和覆盆子的酸味与风味混在了一起,恰到好处地融成了一体。 「觉得如何?圣教国的饮品」 「非常,好喝。我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评价,可它就像室内乐的演奏一样,有纵深和稳定感,还带着一点玩心,这一定就是弦乐四重奏呢……我自己都不太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很抱歉」 「不不。您能享受其中,就再好不过了。我并不是想与您交换言论,只是想让您享受我自己喜欢的东西。那才是招待客人的喜悦」 黑塞先生像是满意于我的话一般点了点头,嗅着手中那只杯子的香气。 「弦乐四重奏……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覆盆子果酱是小提琴……?」 「在我看来果酱是大提琴呢。红茶本身才是小提琴」 「……红茶的华丽、随温度而变化的滋味是小提琴,溶进红茶里的果酱是柔和的调和,大提琴——这是新解释……是全新的解释啊,西尔维娅大人!」 「……不,那个,被您说得那么用力,我会不好意思起来的……」 「老身也很享受呐。在心里享受。话说,这个,能不能给老身来点水?就算是老身,一直不喝水光吃砂糖,也怪难受的呐」 「已经为您备好了。就是『砂糖水的砂糖兑』(轻轻添上砂糖)。另外也备了砂糖作配菜。请您品尝一下」 「可是,根本什么都没兑啊……」 薇尔小姐睁大了眼睛,这样说道。 「……那个叫什么黑塞的。你这家伙,倒是挺有胆量的呐」 黑塞恭敬地把手按在胸前,轻轻低下头。 「不敢当。神明时代的古强者阁下」 这完全是在把人当傻子。 13 接二连三端上来的料理让我吃得直咂嘴,肚子也恰好饱了。 我把头靠在沙发上,就这样闭了一会儿眼睛。 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意。顺便一提,薇尔小姐不在这里。她去喝水了。临走时留下的台词是「简直像沙漠」。 黑塞先生说了声『那么』,切入了正题。 「可以进入商谈了吗?」 「……今天好像让您费了不少心思,实在很抱歉。还劳您做了把人……不,把龙驱走这种事……」 黑塞先生的脸上贴着教科书一般的笑容,让人看不出他的真意。 我也浮起一片模糊的笑容,与他对峙着。 「那么,就请您先确认一下这份契约书」 那份契约书用皮革装订,里面塞满了厚厚的羊皮纸,几乎就是一本书。 那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我将要成为『卡吉米斯流亡政府的元首』,以及『必须为夺回卡吉米斯王国而行动起来』。 在我咀嚼其中含义的时候,黑塞先生像是说着『看吧,果然如此』般开了口。 「我说过,需要『箱子』吧?」 对个人而言,矿山采掘权这种东西是没法返还的。 因此要准备出来的东西,就是名为组织的箱子。卡吉米斯王国这个『箱子』,已经被帝国撕得破烂不堪。既没有装下极大之物的余地,也没有那个意义。 「……真正必要的东西,在这里吧?」 我指向契约书上的一行。 「『第六条甲方丧失判断能力,或者行踪不明时,其各项权利可由圣教国金印商会继承』。这份契约里面,包含着我的死」 而且,为了不让我逃掉,连难民的处置等等也都囊括在内。 ……这就是我没能对薇尔小姐说出口的、第三层的谋略。 为了拯救难民,我从圣教国金印商会手里买下了矿山采掘权这份负债。 可要把矿山采掘权装进去,就需要一个与国同等的箱子——而能把我装进去的、恰到好处的箱子,只有流亡政府。 ……我已经『拒绝成为商会的所有物』了。 可是,这样的我,用『组织的方针』就能束缚住我。 所谓第三层的谋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把『我』切开来卖,用来换取难民处置方式的改变而已。 黑塞先生向我搭了话。 「我……原本一直以为,您会逃到国外去的」 「……我本来也是那么打算的呢」 「那么,为什么?我明明只要让您传个话,就能达成目的了……您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苦撑?造出流亡政府这种被死围住的箱子的人,实质上不是别人,正是您。您太贪心了」 「那是市井的逻辑吧……所谓王族,是靠国民献上的食粮活下来的。那么,这具身体就是国家之物。理应就是国家的所有物……我是留在卡吉米斯这个舞台上、最后一名『敌役』的棋子,同时也是『救国』的棋子。被当时的执政者改变职责,只能照着那样行动的棋盘上的棋子——那就是我」 然而,当时的执政者把我丢弃在了那个洞窟里。 于是,我的职责就那样一度结束了。 「捡起被丢弃的我的人,是龙。所以我本打算就那样和她一起活下去。只是,也曾怀疑她会不会同样抛弃我……不,这是借口。我一直都在挂念着难民。就在那个时候,我发现了一个或许能救难民的机会,于是高兴了起来……因为商谈的失败,我忽然想到了」 说起来,这就像一时冲动去自杀一样的东西。 因为想出了一步好棋,就毫不迟疑地落子,就像下国际象棋一样。 「把我自己彻底当作道具来使用——这才是最高效率的计策,不是吗」 我在保有权利的同时拯救难民。 圣教国金印商会达成指标。 圣教国能拿回被帝国夺去的卡吉米斯。 「这就是政治吧?做到这个地步,家人一定也会夸奖我的吧。那个只顾着看书、不肯走上舞台的家里蹲的我,他们会说,西尔维娅努力过了……」 「所以您……要放弃旅行,回到自己的国家去呢」 我没有回答。 回答早已明了的问题,不过是浪费时间吧? 我垂下眼睛,有意识地把嘴唇拉成笑容的形状。 「我想在最后,和您谈一谈生意上的事呢」 「哦呀——真是美妙的邀约呢。那么,您当初劝动我的那场大买卖,您觉得怎么样?」 那是指我和黑塞先生商谈时,我硬推给他的那桩诈术——把矿山采掘权当作债权来处理的第二层谋略。 我和黑塞先生互相咧开嘴笑着。然后,我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前,像是要给人偶注入生命一样,轻轻地说道。 「王这种东西没有寿命——对吧?」 『王』是概念。 『王』是权威的凭依之物。 有血肉的一个人衰亡了,立刻就会有另一个人站起。 「没有寿命的东西,到底必须在多长的时间里把债务还清呢」 「或者,不还也可以吗」 词语之间的幽会,以令人舒爽的节奏继续下去。 「可是,那是诈术呢」 「不过,是相当高明的诈术」 债务,是不得不偿还的。 那么,若是把这债务,推给一个没有寿命的东西呢? 「与『名为国家的容器』近乎同等的王。成为其最后『名』的我西尔维娅,若是把那一切债务、恶德、无法解决之物,都塞进那容器之中呢?」 例如矿山开采权,在还能够开采的期间,便算是财产。 「无法再进行开采的矿山——那些名为矿山、实为负资产的包袱,由我来收纳。这样一来,商会便能将负债与义务一并注销,变得干干净净。同样,那些已经无法回收的债权——也由我来收纳。商会便能将负债与义务一并注销,变得干干净净」 「再加上,我们还会把你作为『债权』卖掉。一个囤满了劣币的宝箱,可从外面看去——会觉得里面装着宝物;纵使尽是些破烂,也能凭那数量卖出安全感」 「『圣教国金印商会』的负债,将作为新的资产、新的商品获得重生」 「我们能把只有我们输的行情,变成全世界都输的大行情。而且,那过程之中还满是狂热」 「——恶德之徒」 听到了我的恶骂,黑塞先生恭敬地把手放在胸前,行了礼。 「实在是一场极好的商谈。请务必让我一路陪您到地狱去」 我和黑塞先生一同在空想的世界里旅行了一番。 那里是铺满金币与银币的恶德之园。随着我们的舞步,以某人流下的泪水浇铸成形的金币,发出优美的鸣响。 「可是,不会变成那样的。要是真能玩起来就好了……比起那个,您说过想让我在社交界替您传话吧」 「是的」 「那位对象,不正是骑士中的次品、连持枪都配不上的——贝林·C·戈蒂埃吗……身为总主教赐予骑士之名的一族的末席,却用怠惰代替了勇气,用傲慢代替了实力……不就是我的前未婚夫吗?」 圣教国由总主教治理,但决定总主教的,是五大贵族与枢机卿。说起来,圣教国就是由五个王国组成的巨大国家。 戈蒂埃是五大贵族之一,其血亲有着获得王号的可能。 也就是说,贝林既是王子,又是骑士,又是贵族。 我一边轻轻敲着额头,一边说道。 「在社交界,我与未婚夫偶然重逢。身为悲剧公主的我,与领受总主教神谕的贝林。秘密的齿轮顺畅地转了起来,贝林便带着家臣团攻入卡吉米斯王国——他打的算盘,是发动一场针对帝国的政变,不是吗?」 婚约关系虽已解除,可其原因,正在于我已经『不再是王家』。 因失去身份而被拆散的恋人骑士飒爽登场,击退敌军,与公主一同夺回王位。剧情大概也就是这样吧。 「万一成功的话便是好事。圣教国得到对抗帝国的盾。戈蒂埃家因拿下卡吉米斯王国,总主教的推选票也能再多得一票」 谋略若是失败,便是骑士的过错。 谋略若是成功,便是王子的功业。 「视需要而调换立场。当然,周围的反应也会跟着变。贝林会成为沉溺女色的骑士,还是新王朝的大旗……真是绝妙的计策。令人心醉」 ……不,若是阿尔贝特阁下的话,或许想的是另一回事呢。 「商馆黑塞先生揽下的负债,不就是卡吉米斯的各项利权,以及贝林的存在吗?」 「有趣的推理。不过,您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您给我定下的价钱太高了。我是个不戴王冠的小丫头。就算流着王家的血,这样一个小丫头和数千名奴隶,怎么也对不上账吧?」 我像是在邀人跳舞一般,向黑塞先生递了个眼色。 「只要是商谈,您就能掌控局面」 黑塞先生歪起嘴角,这样应道。 「但是,无法让没有勇气的人振奋起来——因为没有的东西,是卖不出去的」 「贝林在芙尔这里逗留了数月之久。本国那边的催促也差不多变得严厉了」 「就在这个时候,恰好出现了一把万能钥匙」 「利用我给贝林点火,让他这一次真正攻进去」 而在圣教国的庇护下诞生的,是『新生的卡吉米斯』。实质不过是主人从帝国换成圣教国而已。这同样是一旦失败也无妨的计策。 ……毕竟从圣教国的角度来看,说到底,那都是别人的国家嘛。 卡吉米斯的国土无论荒废到什么地步,终究都是可以无视的。 「做到那个地步的话,这笔交易才算勉强对等」 ……无论是我,还是贝林,都是可悲至极的弃子呢。 可是,如果那样能让民众哪怕幸福一点点……我这样就够了。 以更好的方式,结束掉这场围绕卡吉米斯的夺国游戏。到了如今,那便是我唯一的愿望。 「说实话,在提到您的名字时,『落魄骑士』先生似乎就已下定了前往卡吉米斯王国的决心。因此,社交界那件事便作罢了」 「能省去麻烦,真是太好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要您也一同前往卡吉米斯王国」 「那是当然。虽说是空有其名,但有我这个旧王家的人在,胜率会高得多呢。这点聪明他还是有的哦?他……只不过不会去想败仗和败仗之后的事罢了」 考虑败仗之后的事,并不是军人的工作,而是为政者的工作。 「这样好吗?现在的话,还来得及把这契约书当作没见过」 一声轻笑漏了出来,那是真正的笑声。 「身为『狡猾的红狐』那样的人物,还真是够温柔的」 「我该告诉过您吧。我被人说到这个地步——『既是博爱主义者又是和平主义者,再给善意披上人皮,就成了巴泽尔·黑塞』。我原本是奴隶嘛。对处境不幸的人,总忍不住想帮一把……」 黑塞先生用指尖咚咚地敲着桌子,这样说道。 他似乎有个习惯:想让对方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就用手指敲些什么。 「『落魄骑士』先生,似乎打算带一个『人的次品』过来」 「两个凑在一起,就组成贝林这个人——是这种文字游戏?」 「不。就是字面意思。这条计谋对您来说危险性极高」 「哎呀。若是我跨越过了那份危险呢?」 黑塞先生的瞳中,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地亮了起来。 「那会很有趣。非常、非常、极其——」 但那份光辉立刻就被不安的云遮住了。 「但是,您不该去。这不是比喻。你才女不该去。一定,你王家末裔会死。那,不有趣。所以,我不希望那样」 我避开黑塞先生的视线,把目光落到了手边的纸片上。 我在契约书上写下了那个名字,用来证明自己是王家正统的幸存者。 「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前去履行最后的职责」 黑塞先生格外用力地,用指尖敲了一下桌子。 惊讶的我抬起头来,那双红色的眼睛刺穿了我。 「夏洛特·多尔,这样真的好吗?真的吗?」 「你这人真是……」 一直对着王家的『我西尔维娅』说话,最后却对与薇尔一同旅行的『那个姑娘夏洛特』说话——真是笨蛋。大笨蛋。我苦笑了起来。 黑塞先生瞥了一眼我那张苦涩的脸,像咬碎了苦虫似的说道。 「夏洛特·多尔有商才。若加以锻炼,必定能接连做成漂亮的商谈。那是不亚于骑着龙背周游世界的大冒险。我们以契约书为盾闯进领主家中,把大陆一端的小麦,换成大陆另一端的地毯。我们渡过契约书之海,敲响约定的钟声过活——怎么样?要不要试试在这家商馆工作?现在的话,那条大胃口的龙,我们也一并照看」 黑塞先生所说的话里,究竟有几分是真的呢。 ……这个问题,或许是在试探我会不会背叛吧。 「商人真的会讲真话吗?」 「会的。以契约书起誓」 我忍不住咯咯地笑了出来。因为黑塞先生曾用契约书的骗局来套我。有前科的人。这是恶德商人的一流玩笑吧。 ……男士们为什么总是这样,爱去讲『今后』的事呢。我对「至今为止」可是在意得不得了。 「明天早上,在天还没亮之前,请派马车到『银装风来坊』」 黑塞先生微微悲伤地歪了歪脸。他没有出声,只用口型这样说。 ——明明一定会很有趣的。 那就像少年所做的梦一样。 夏日的清晨,在薄暗中带着兴奋醒来,随即又忘掉的宝石。 下一瞬间,他的表情就像面具一样,变得读不透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把手放在胸前低下了头。和初次见面时一样,是管家般的优雅。 「您是一位很好的生意对手。您的脸和名字,我都会记住」 「记一个就要去送死的人的吗?」 「您不知道吗?伟人的脸、名字和事迹,都是要记住的」 接着,他又打趣着这样说道。 「您会下地狱去吧?恐怕我也是。到了那边,也请多多关照」 14 归途一路平静地过去了。 薇尔在路边摊买下可疑商品后,立刻发现自己被骗,沮丧起来,我便咯咯笑着数落她。 砖路被晚霞染成橙色,影子拉得长长的,孩子们的声音融进天空里。 与龙的旅行,终点已经近在眼前。我无数次想着自己不愿相信。 ——我也曾考虑过,去请薇尔出手相助。 若是她,或许能发挥出非人的、惊人的力量,把帝国的尖兵赶回去。可是,我又想:就算赶走了尖兵,只要帝国的本队开来,也只会开始一场血淋淋的战乱。 杀掉、杀掉、杀光……留在那里的,是荒废的国土、指挥了屠杀的我,以及被众人畏惧、以怪物之姿君临的薇尔。 那双美丽的白银之翼,将沾满人们的血与恨,最终变成丑陋的模样。 若变成那样的话,她的孤独就再也填不满了——。 ……那不行。 这段旅行很美。哪怕我今后将要沾上再多的污秽,只要薇尔能保有这份回忆,那么一切都可以原谅。 所以,我决定放开她。沾满血与泥的箱子,只由我一人进去就好。 ……最让我挂心的,是薇尔会变得不安定这件事。 所以,我必须得让她讨厌我。 大概是因为随着『银装风来坊』越来越近,我的话也变少了吧。 薇尔一脸担心地对我说着什么。可是,被人担心这件事,让我窒息,让我无法忍受,我像坏掉了一样反复说着「我没事」,笑着。 小船在水路之上,缓缓地流了过去。 远处不知哪条街上,传来醉汉们快乐的歌声。 然后,当我们走到不知第几个十字路口时,身后那轮像挂在水平线上似的残阳,终于松开了手,沉了下去。 幸福的日子,迎来了落日结束。 「薇尔」 芙尔的夜晚很冷。仿佛空气骤然变冷的错觉,一点点让我的心冷下来。 「让这场旅行结束吧」 那个时候,薇尔的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可是,有契约在呀」 「哈哈……你自己不是清楚吗?那份契约,是为了让你不吃我而结下的。你给了我什么呢?欢愉,得到了。安宁,也得到了。可绝顶我还没拿到哦。——你吃不了我的」 我——到最后也没能把头抬起来。 只能用脚尖,去踢那仍烙在眼中的两个人影的余韵。 「要离开芙尔了吗?」 这个回答本身就是薇尔吃不了我的佐证。 无法用契约束缚我的她,像是要补偿一般,提出了一个看起来无比愉快的提议。 「如、如果讨厌海风,那就去山里吧。若嫌料理口味太粗……老身虽不太中意,可精灵的料理细腻又有深味哦?啊、啊啊,难、难道是,睡、睡不着难受吗?若是对旅店不满,那就多花些钱。汉兹的店虽也不错,可世上也有绚烂华丽的去处呢!那样的话,就能睡在王族都挑不出毛病的地方了呀」 我把薇尔的话当成了耳边风。那个 旅行,在我心里已经是结束的事了。 「我讨厌无礼的事」 我终于有了反应,能感觉到薇尔把注意力集中了过来。 「薇尔。你还记得抵达这座城市那天的事吗?汉兹先生当时非常开朗呢。可那是不可能吧。毕竟他等了四十年啊?就算气氛那么轻快,店名『银装风来坊』说的就是你。小船上也画着龙的图样。你的存在,在汉兹先生心里是无可替代的」 我朝薇尔那边看了过去。 那张人偶般美丽的脸,像那一夜一样,因苦闷而扭曲着。 「你很过分。你很无礼。汉兹先生等了四十年。他一定很寂寞吧。一定很不安吧。『自己是不是被忘了』『是不是一切都只是梦』。有多少个夜晚他这样想过呢。可是,你出现了。可是——你的身旁,却有一个陌生的小丫头」 若这都不算背叛,那又算是什么呢。 我的出现,应当给汉兹先生留下了伤痕。他心中的永恒崩塌了,时间开始流动。回忆在一瞬间历经数十年而褪色。只属于两人的世界裂开了缝,他会明白自己感受到的一切,不过是随时可以替代的东西。 我把手按在了薇尔的胸口。 「薇尔·基德娜。顶着一张纯真的脸,抛弃老狗的家伙。对谁的人生都不负责任,所以最后谁也不会留下。孤独的东西」 看着几乎要抽搐着叫起来的薇尔,我明白了。 ……不是她抛弃了谁。而是没有人能与她一同活下去。 可是,我现在要抛弃和她的旅行。 所以那种事,我不该察觉。 「我们又不是宠物,薇尔·基德娜。既然终究要丢掉,那就别捡回来」 「可是」 薇尔用细细的声音低语。 「谁都不会和老身一同活到永远,不是吗。可你……却要老身……只去负起责任吗……?要老身无限地,负起这条小生命的责任吗……?」 暮色之中,薇尔的影子仿佛变成了非人之物。 可是,我已经一点也不怕了。只要让她讨厌我就行。 我只要布下引她落入陷阱的话语就好。 「你是个过分的人。自己做了多么残酷的事,你一点都不知道呢……汉兹先生的手指,缺了两根吧?第一根是因为他自己的失败——可是,你来了。所以他靠着与你做生意得到了宽恕。那么——第二根呢?是怎么缺的?」 「你说什么……?」 啊,对了。以这个人迟钝的程度,是察觉不到的。 我就按顺序说明给她听。 「汉兹先生和你的运货生意,是一种赎罪。可是,你消失了。所以他不得不负起那份责任。他不是不干黑道了,而是连那里都待不下去了——可他还是留在了这座城市!因为只有留在这里,才能见到你……你从他那里,夺走了除此之外的全部人生」 真滑稽。真愚蠢。 因工作失误而失去活计,丢着脸皮赖在这座城里。毕竟有想见的人。 我呼吸变得困难。这不是演技。我按着胸口说道。 「他可是!即便如此!还是想理解你的寂寞啊?他想稍微分担一点你的孤独——活得比自己久、送走过许多人的你的孤独。想着至少自己不要成为负担。所以才一直用轻快的语气……」 「————」 「我就做不到。只会喊着讨厌、讨厌就完事。把他推开,然后一定跑掉」 「老……老身……只是……」 「什么都别说。你一定会说些不像样的话。那样的话,我一定会讨厌起你来」 「——呜」 「若你说不是,那我就听你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在最感无助的现在,在死去的时候——为什么不在那个人身边? 啊啊……我懂了。我全懂了。因为要从眼前消失,所以你在找下一个呢」 薇尔结结巴巴地说道。 「什——有什么不满的呀?老身的,什么?老身很开心!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开心到忍不住盼着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汉兹也……」 薇尔的回答,没有超出了我的预想范围。无论她真正怎么想,此刻她都正走在我铺好的思维轨道上。 那么,这句话会扎进去。我要给这条可怜的龙,最后的绝望。 「薇尔。我——可不是汉兹先生的替代品哦?」 她并没有那样想。 可是,因为这句话,她就不得不为汉兹先生送终了。 抛下汉兹先生来追我,在道义上说不通。若真那样做了,就等同于承认『因为找到了下一个对象,所以抛弃了汉兹先生』这种诬指。而我,不会接受那样的龙薇尔。 我领悟到,从我指尖伸出的丝线,已经缠上了那条龙的人偶。 我从哑然僵住的薇尔身旁走了过去。 因为不能看她的脸,我低着头。 对不起呢,薇尔。 芙尔那洁白美丽的道路上,浮着好几处刚刚成形的黑色污渍。 「再见了——太好了呢,这一次,我好好地说了再见」 无法再加上『改日再见』的离别问候,在空虚之中回响着。 那一夜,我没有回『银装风来坊』。 我折返回『圣教国金印商会』,请求黑塞先生让我睡在仓库里。他说要为我准备房间,可对想冷静一下的我来说,仓库正合适。 「……呜……呜咕……啊啊啊……」 因为,我也不想让人听见我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