牺牲的君主论 作者:神代翁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作为祭品,被献给食人恶龙的亡国公主西尔维娅。然而—— 「我的身体可以给你,把智慧交出来吧,你这蛇皮蜥蜴!」 「像你这样又嫩又难吃的人类,谁会吃啊!」 恶龙薇尔没有吃掉她,反而邀请她踏上见识世界的旅途。 一切,都是为了将来能『美味地享用』她。 就这样,龙与公主的二人之旅开始了。 然而,国家、宗教、经济、难民、外交——在逐渐触及构成世界的种种机制的过程中,『了解世界的旅程』,逐渐转变为『背负世界的旅程』。 最终浮出水面的,是夺走她祖国与家人的巨大阴谋。 龙与公主,被卷入了席卷世界的谋略漩涡之中—— 武器不是剑,而是交涉。 武器不是魔法,而是谋略。 武器不是力量,而是智慧。 这是一个,了解了世界的少女,成为君主的故事。 第一卷 ──────────────────────── 序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井瞳 校对:落合葵 修图:浅墨 就让老身来告诉你某个王国的末路吧。 那是因一个求得龙之宽恕而兴起的国家。 建国至今,已五百余年…… 王权由龙授予这一古理,早已被彻底遗忘。 不敬先祖与恩义的国家,不可能有好运。 王国遭逢干旱与疫病,国土更被来自东方的帝国蚕食。 国王触怒了龙,甚至对身为王国始祖的龙下了毒手。 至此,王国权威的神话崩塌了。王的军队分崩离析,家臣之中背叛蔓延。 王冠,让位于无法得到龙之祝福之人。 旧王的首级,被斧头砍落。 他妻子的首级被砍下,七个孩子的首级也接连落地。 如今,他们最后的女儿将要被杀死。 那女儿的名字,唤作西尔维娅。 ************* 铁链从脚踝垂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拖过洞窟的地面。 洞窟宽得能让好几辆马车并排通行,岩壁泛着朦胧的光。 不知走了多远,我总算来到了洞窟的最深处。 四下里,曾经被献上的宝物凄惨地散落一地。 「跟我一样,对吧」 那是连东方皇帝也只有在庆典之日才能喝到的美酒。还有一整只用果实养大的乳猪烤成的烤猪。 从巨大的双壳贝中万中无一才能采到的珍珠,圆润得如同女子的骨骼 金币堆得像小山,画作与裸女雕像如陡峭的悬崖般林立。 从破碎的酒壶里淌出的葡萄酒,像血一样弄脏了这些东西。 洞窟之主横卧在财宝之间,仿佛对人世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财宝上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我跪伏在那座小山般的『那一位』面前,低着头开口说话。 「在大陆西边的一个小王国里,发生了一场严重的旱灾」 『那一位』——一头巨大的白银龙,庞大到连睁开眼皮都发出了声响。 那双巨大的眼眸,想必正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吧。 我继续说下去。 「旱灾持续了好几年。阳光像诅咒一样倾泻而下,小溪干涸,只剩下黑色的痕迹」 在饥饿、酷暑与疾病之下,农民们像风暴中的枯草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连腐烂都不会发生。只有无数干枯的躯体,填满了街道。 我们那位国王——他是我的仇人。这家伙,算是彻底没辙了」 一道如老婆婆般沙哑的声音响起。 「且慢……能否且慢一步?你、你、你这是,在讲什么、什么、什么?」 那如小山般的龙把长长的脖子骨碌一旋,歪向了这边。 我无视它,继续说。 「国王废物让宫廷魔术师试着求雨,可水刚够舔上一口,便化成了雾。 这股暑气一定是因为太阳发了火——大家废物们都这么认为——而这个国家里,正好有一条龙」 「老身?」 「没错,就是你……国王废物盘算着,要从这条龙嘴里问出解决干旱的办法来。 这是一条活了一千多年、聪明得不得了的龙。从前,有个国家想夺走龙手里的财宝和知识,出动了几千士兵来杀它,结果不到三天便全军覆没,连那个国家也灭亡了。 话说回来,那位知道内情的国王废物心想:『只要献上供品,龙是不是就会高高兴兴地把智慧借给我们呢』——呵,真是好骗到了极点。 大家围在一起商量该献什么供品。金银财宝——龙大概有的是;美酒佳肴——说不定龙的味觉和人类不一样。正为这种事犯愁时,宰相废物二号开口了:『听说龙似乎偏爱未经人事的少女』……他当时那副邀功的得意嘴脸,我都能想见,对吧。 大家先是大吃一惊,随即又想:『嘛,大概就跟我们吃猪的感觉差不多吧』,就这么接受了。从这时起,我就已经开始感到遗憾了……总之,在这种随意的气氛下定下的贡品,他们又觉得『押错了可就糟了,干脆用数量来凑吧』,于是馊主意上又叠着馊主意。再加上『本国公主不太好办,就拿那个被我们用战争灭掉的国家的王女顶上吧』——这件事,是在把我排除在外的情况下拍板的。哎,人这种东西啊,真是愚昧。浅薄!丑陋! 就这样,『容貌端丽、聪慧过人的亡国王女——附赠宝物与美酒』的贡品组合就此诞生了。他们打的算盘也很省事:有这么多东西,总该有一件合胃口吧。 ——所以,我就来了。亡国的王女,西尔维娅。请多关照」 「明知会被老身吃掉,你还是到老身这儿来了?」 听着那犯难的声音,我抬起了头。 一头庞然大物,大到能环抱住大圣堂的尖塔。 出乎意料,它似乎并不打算立刻把我这样的可怜少女抓来吃掉。 它倒是能正常交流。不过,想来是我的登场和这通叙述太过出人意料了吧。 那双被泛着冷光的银色鳞片环绕的紫水晶眼眸中盛满了困惑——这一点,我看得一清二楚。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传说中聪明得不得了的龙,果然只是骗人的说法吗?」 我对这条不开窍的龙,大失所望。 「那我就尽可能简洁、清楚地给你说明情况——把智慧交出来,我就赏你点吃的,你这蛇皮蜥蜴!……这么一副大个子,白长了」 「至少老身是不想教你——或者说,干脆连你的国家一起灭了,人类」 「嘻嘻,快灭,快灭呀!反正那又不是我的国家,随你灭个精光,我一点都不在乎」 我拨了拨垂到眼前、碍事的前刘海。 「……我的故国,当年去讨伐某条恶龙,结果被打得落花流水。丢了近卫军,转眼就亡了国。您不记得了吗?」 「哈哈……原来你是那个国家的公主,还是什么的啊」 「看不出来吗~?长那么大的个子,脑仁却比我还小~?后来抢走我们国家的那个小偷——把我送来这里的就是那个帝国哦~」 「竟拿这种东西来当祭品,看来是当真走投无路了吧。与其说送来的是人,不如说是一堆污物。大地一旦污浊,就用洪水冲走、洗个干干净净——这是自神明时代起就有的铁则。邪恶之物,自当覆灭」 「嘻嘻嘻嘻嘻!帝国活该!抢走我的王宫生活,还搅黄了我跟名门王子的婚事!我好不容易装出一副温婉模样讨人喜欢呢。 啧……我凭什么要为那个王八蛋鞠躬尽瘁,如今还被献给这么一条蛮不讲理的蠢龙?寓言里不是常有那种『只要努力就会有好报』的故事吗?可我拼命努力,到头来却落得当祭品,这算什么?——哈?你这是什么眼神。一副像在说『你自己才更可怜吧』的眼神!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啊!」 我抡起拳头捶向地面。震动之下,金币堆哗啦一声塌了,一只酒壶滚了过来。拔开软木塞,一股醇香飘了出来。唔——这酒,我喝上几口应该没关系吧! 龙沉下了脸。鳞片仿佛忍着痛苦般抽动着。 「被人硬塞了一堆污物,老身正窝着火;可要是为此动怒、不去理会,又等于便宜了那堆污物……怎么想都不痛快啊——唉、唉,你在喝什么!?那不是该献给老身的贡品吗!?」 「我说你啊,到底有没有点人心?我可是那什么,活祭品啊?不喝上两口哪撑得下去?再说这儿有这么多,让我嘬一小口总行吧,就一小口」 「且容老身确认一句——你当真是公主?那副神情、那嘴说话,再往深里说,连那颗心——都寒碜得很呐」 真是一条失礼的龙。 我把酒壶放到一旁,在胸前抱起双臂。 我把拇指抵在嘴边,抬眼看向龙。 「对吧?我,很可爱吧?」 「……?…………???」 龙露出一副仿佛在说『搞不懂什么意思』的表情。 我心中腾地升起一股怒火。 就这样,我又是拿壶往那头蠢龙脑袋上砸,又是埋在进贡的豪华珠宝堆里,又是把见都没见过、听都没听过的美味佳肴吃得满地狼借——总之,我充满献身精神的说服工作仍在继续。 因为醉得不省人事,我有一阵子的记忆都断片了。 或许是喝了不习惯的酒,我的脑袋里像有小人在疯狂跳舞。小人们手里拿着锤子,一会儿敲这边,一会儿砸那边,肆无忌惮地胡闹。 恶心感也很严重。像是从胃里涌上来的泥水一直顶到了胸口。 我正艰难地喘息着,一团像笼罩在远山上空的黑云般的自我厌恶感,缓缓朝我这边飘了过来。 ……我,为什么还活着呢? ……事到如今,明明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为什么我还会在这种地方? 抱怨几乎要脱口而出。与其在人前出这种丑态,倒不如干脆快点把我…… 为了从这份痛苦中逃开,我呼唤起那条不知何时已经不见踪影的龙。 「……喂,喂,蠢龙……你跑哪儿去了……?把我这个祭品丢下,跑哪儿去了……」 为了排解这不同于醉意的憋闷,我找起了能喝的酒。 一阵风灌进了洞窟,还伴随着扑棱扑棱的粗粝声响。我眯起眼睛一看,似乎是银色的龙回到了栖身的洞穴。 龙把翅膀贴到腹部,挺起了胸膛。 一句冲击力十足的话,把我脑中的一切都震飞了。 「……刚才,您说什么?」 「耳朵不灵光的小丫头哟~……所以嘛,老身把河流轻轻松松地调了一调」 龙骨碌、骨碌地转动着脖子。 「河流,把河流?……也就是说,解决了?」 「可不嘛!快来夸老身、崇拜老身!」 它那副仿佛做了什么天大好事的做派,实在让我火大。 「您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不是你说让老身做的吗……你这是在气什么呀」 「我、我问的是,您为什么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解决这件事……!」 声音比预想的要大。 脱口而出的话语像火花一样四处飞溅,越烧越旺。 明明眼前已经火势蔓延,龙却毫无察觉,悠然自得地开口。 「目的达成了呀?不高兴吗?那不是你的国家吗」 听着那无邪的声音,我的怒火喷涌而出。 我是用声音、事件和亲身体验去品尝『灭亡』二字的。可它又多少像别人的事,因为我什么都无力干涉。 然而每当我对这条不开窍的龙喊叫,那句话便像木桩一样,一下下楔进我的心脏。 「你大概是因为蠢才忘了吧,可祝福我们国家兴起的,正是你啊。故国是得到龙认可的国家。所以,在灭亡的关头,有呼唤你的臣子。所以,有向你祈祷的百姓。——可你没有来!连一声吼叫都没传来!既然如此,你现在为什么要救我……?事到如今……为什么……」 那只是传说,只是口耳相传的故事。 我明知这种东西对国家的兴亡毫无实际用处。 我明知对方根本不把这当一回事。 可我为什么还是说出了那种像是要攀附着它的言语呢。 ……啊啊真讨厌,我只是跟这条龙说了几句话,居然就快要有点喜欢上它了。我是傻瓜。大傻瓜! 「我讨厌你,讨厌你」 我抓起一把金币朝它扔去。金币砸在龙的鳞片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可是,那片鳞片依旧美丽。我多想伤到那条龙,却什么都做不到。 散乱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的我,面对的是安静得近乎诡异的龙。 那张露出粗粝獠牙的脸猛地凑了过来。竖起的鳞片尖端几乎要碰上我的鼻尖,等回过神来,我已经退后了一步。我不甘示弱地瞪向龙。 龙用一种不带感情的低沉声音说道。 「你,还想继续当你的公主殿下吗?」 这是击碎无依无靠的我的,漂亮的一击。 龙的喉咙深处发出低鸣。它在笑。 「会去挂念抛弃了自己的人,真是乖巧得令人感慨啊,人类」 「我才没有挂念」 只是,我。 「我除了是个王女以外,没有任何价值。所以,我只是想抓住它罢了」 为什么连临死之前,我都非要陷进这么凄惨的心境不可呢。 这份凄惨唤醒了我的记忆。 面容模糊的父母、严厉的家庭教师、惩戒室里冰冷的石板地——我的世界就只有这些。至于那些正走向死亡的百姓,我却一无所知。 龙用无比温柔的声音说道。 「公主殿下啊,回到你的安身之处去吧」 「回去?」 我像是要发疯似地嗤笑出声。 明明想起的全是痛苦的回忆,可我想回去的,却是那座寂寞的城池之中。 我一边觉得自己的这一生既痛苦又寂寞,一边却明白,除了那里,我再没有想回去的地方。 「谢谢您。可是,我不回去。我回不去了。我的家,已经哪里都不存在了」 「没有家也无妨。去村里生活不就好了吗。人活在人群之中,才是最幸福的,对吧?」 「就算回去,我也只是笼中之鸟。在牢笼里乞求活命,实在无趣。只有伴随着衰老与痛苦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对吧,您说是吗?」 听了我的话,龙似乎第一次动了感情。 「……是吗。或许真是如此吧」 它寂寞地低语着,把头稍稍沉了下去。也许是在垂头丧气。 我攀住龙垂下的脖颈,像要攀附着它一般说道。 「如果您要我回去,那么作为交换,能不能请您吃掉我?」 因为,那样要有趣得多。 那条白银龙,会把我撕碎吃掉的。 獠牙刺进我的腹腔,撕裂开来;我在疼痛中战栗、受苦,然后终结。 「如果您愿意再听我一个请求的话——能不能用那张吃掉我的嘴,去嘲笑那些把我献上的家伙呢?」 我的国家灭亡了。 就连灭亡了我国家的那个国家,也仅仅因为不下雨,正濒临灭亡。 人类就算聚集几万人,也降不下一滴雨。可交给这条白银龙,却不过是我醉倒期间就能解决的小事一桩。 很滑稽吧。人类这种东西。 可是,人类无法真正意义上地嘲笑人类。所以。 「能不能请您,替我吼出我的怨恨?」 作为走向灭亡之人最后的矜持,我微笑着。 龙嗤笑着这样的我。 「就凭你这副瘦弱寒酸的模样,打算做什么交易。 你什么都不会知道吧。 在遥远的沙漠国度,星辰每夜坠落。如雨一般。 在海上漂浮的国度,巨鲸一口口啃噬着岛屿。 在幽远森林的深处,长耳族守护着数千年前的都市。 而你将一无所知,被老身吃掉,就此死去」 听到这话,我不由自主地想象起来。那是多么美妙的描述啊。要是真能亲眼看到,该有多幸福……可我却被丢弃在这座如墓地般的洞窟里。 「…………你这个家伙,真是狠心……」 ……它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呢。 事到如今,就算知道外面的世界,也无济于事。 「这样的我,事到如今还叫我怎么活下去……?」 泪水从我的双眼中滚落。 那是连我自己都为之惊讶的热泪。我原以为早已枯竭的泪水,就这样簌簌地、簌簌地,不断落在紧握的拳头上。 我用濡湿的手掌按住胸口。想要平复呼吸,可翻涌而上的思绪却让我的双肩起伏,把话语截得支离破碎。 「我、那个、哪怕只有其中一样,都、没能看到过……啊」 明明就算许愿想看,也无法实现。 就像生日礼物一样:别人炫耀着杏仁糖衣点心,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被吃掉。龙话语中的任何一句,哪怕是吃剩的只言片语,我都无法理解其含义,便要就此终结。 不甘、酸楚,种种难以承受的情绪涌了上来。 可我终究无法死心,把唯一一句话的愿望吐了出来。 「带我走吧」 龙伸长了脖子。那双足有一抱之合的紫水晶眼眸,正注视着我。 映在紫水晶里的我,不过是个被华服裹着的瘦弱少女罢了。 一直以来、一直以来,人们都要求我像一只讨人喜爱的人偶那样举止。 可是,我是有意志的人,本应能照自己希望的方式活下去。 ——为了做到这一点,操纵自己的命运,应当是被允许的。 「是您让我看到了希望。明明您不必那样做的,是为了折磨我吗?还是说——」 从前,每当我伶牙俐齿地顶嘴,就会被人呵斥『把舌头收回去』。 而现在,我身上只剩下这条舌头。既然如此,就该用言语去战斗。 吼叫吧,我。 「您是想跟我做什么交易吗?」 回头想想,龙一直在无偿地回应我的愿望。 可它为什么偏偏现在向我展示希望?这简直就像是在钓鱼。它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想让我上钩? 「是你」 龙只说了一个词,它的嘴角便有一缕火焰像舌头一样若隐若现。 是地狱之门……我心想。 门的另一边,是灭亡的都城与那里的百姓,是永恒的苦难;它们正向我诉说,要我舍弃希望。 「若是那条命你已经不想要了,老身带你走也无妨」 「……您何必说得这么强硬?不会真是那样吧。您是想要带我走的。因为您本来根本不需要做什么交易」 「哈。好大的口气。你是在拼命相信自己有价值。无论你去看美丽的风景、去尝令人陶醉的美食、去沉浸于酥麻的体验,这些都不过是老身欲望里滤出的残渣罢了。听好了?未经打磨的人,是不行的。就像没去掉泥腥的鱼、开始腐坏的肉……老身这条挑剔的舌头,可不欢迎蠢货上桌。这段旅程是烹调。要把它叫作交易,随你的便」 「还真是任性的交易。如果,我拒绝呢?」 「那就吃掉你。唔,就算难吃,老身也会忍着的……」 龙的獠牙——那原本只是模糊恐怖的它,此刻却带上了赤裸刀刃般的质感。 洞窟里丢弃着数不清的财宝。我也是宝物的一部分。被丢弃的时候,我本想着怎样都无所谓了,可如今的我有了眷恋。我有一种预感:若是应下这份邀约,那段一味朝着黑暗前行的人生,或许会有光照进来。 我是被龙庇护着去见识世界的、最昂贵的饵食。 但那段旅程,理应满是光辉—— 「等时候到了,您尽管大吃特吃就好了」 听了我的回答,龙伸长了脖子。 当我把手轻轻放到凑近的鼻尖上时,龙开始低声呜咽起来。 然后,仿佛重现当年龙为开国君主赐福时的情景一般,它吟唱起了契约的条文。 「吾于此祈愿并立约,愿成为你人生中绝无仅有的例外。吾,薇尔·基德娜, 将予你一片欢愉、一宿安宁、一掷之绝顶。汝——」 「西尔维娅。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 「奉龙贽之召,系万劫之锁,引天鹅之摘——汝,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立此契约。此仪了结之时,汝之御身将为吾所召,成为供品。此约将延续至群星失名之刻,纵使何等神威,亦不能解」 当龙——薇尔的话语落下之时,四周闪烁起磷光。 那如蝴蝶鳞粉般的光芒缠绕上我,光的锁链一直延伸到薇尔身上。我的胸口只感受到了几次冲击。等我意识到那或许是龙的心跳时,冲击便如潮声一般消退了。 这份契约得到了精灵的认可——连魔力浅薄的我,也能明白这一点。 「到老身的背上来吧」 我跨上薇尔的后背,冰冷而光滑的鳞片稳稳托住了我。鳞片反射着微光。 ——明明本该一死了之的,我却活了下来。 「那么,试着换一种看世界的方式,似乎也不坏呢」 薇尔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 龙任由庞大的身躯迈出过大的步伐,朝着洞窟入口走去。 正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我,还没想好手该往哪儿放。 身体被颠得一晃、一晃。 「唉,等等,你」 摇晃得令人难以置信。连制止的话语都说不完整。 我想抓住点什么——却什么都没有。不知第几次的颠簸让我横倒下来,差点被甩落。 我像青蛙一样紧紧贴在薇尔背上,拼命抓住层层叠叠的鳞片边缘。 薇尔把头探出洞窟,在外面待命的帝国士兵便因恐惧而失声尖叫。 帝国士兵射出的箭雨眼看就要命中——薇尔一振翅,箭矢便纷纷偏离。 那振翅声,如同风暴掠过屋宇,连风都带上了分量。一次、两次——摇晃与景色逐渐错位,我这才明白,自己已经开始飞了。 「哇」 薇尔飞行时想必不是简单地扇动翅膀。它和从地面仰望的鸟儿,处处都截然不同。翼尖切开空气,生出白色的云;高度猛地攀升后,这一次又有冰粒覆上双翼。只有我所在的地方是暖和的——大概是薇尔在为我留心吧。 那座曾如墓地般的洞窟,如今已变得只有小指尖大小。刚才还那么多的帝国士兵,此刻像蚂蚁一样,只能隐约感觉到他们正哇哇地嚷着什么。 「我,感觉像是活过来了……」 远处的海滨,能望见一座王都。 曾经把我围困得喘不过气来的高塔城墙,如今不过是一小块污渍罢了。 在地平线的尽头,阳光迸裂开来,看上去像一道分出无数枝杈的彩虹。 「哎呀,你怎么了,在哭吗?」 「我不知道。它实在太美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 第一章 水都芙尔 1 我似乎不知不觉间睡在了龙背上。 眼皮被烤得发红。等眼睛一点点适应光线后,我看见了一片被薄珊瑚色朝霞染红的天空。 海——起初看上去,是那样浓稠的群青色。 在薇尔一次又一次扇动翅膀的过程中,那如群青铅板般的海面渐渐溶成了琉璃色,白浪为它上了妆。而白浪不只拍打着海岸与岛屿,也拍打着大型帆船的侧腹。 「…………」 美得简直像是假的。 我正发着呆,远处便出现了一团橙色。随着我们靠近,橙色渐渐变得细密起来,再近一些,便看出那是一座城镇。 颜色只有两种:白与橙。白的是石灰岩,而带茶色的那种红大概是砖吧。 一座本就风光旖旎的城镇,又因地处水上交通的要冲而取得了经济发展——承载着这双重面貌的城镇,其名是—— 「……水上都市芙尔」 家庭教师也教过我。 芙尔是一座离大陆很近的大岛。一半是草原,另一半则是商业都市。驶向这座岛的船,与从这座岛驶出的大船,多得简直数不清。 「在大陆上排得进前五的美丽城镇呀」 「哦,你醒了么」 我不知道该如何和薇尔相处才好,只好保持沉默。就在这期间,薇尔在芙尔上空盘旋了起来,一定是在寻找降落的地方吧。 从空中俯瞰,芙尔周边的气氛相当剑拔弩张。 穿着红背心、戴着黑帽子的骑兵正四处奔驰着。那是帝国的尖兵,也是他们的先头部队。手持长枪、头戴黑盔的帝国兵,看上去简直就像触角巨大的黑蚁。 「伟大的大帝国大人,竟然也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不知为何,龙背上滚着面包和水壶。那并不是我带上去的,大概是薇尔做了些什么吧。 我板着脸,粗鲁地对着水壶喝了一口,里面装的是甜葡萄酒。 「身为西方盟主的圣教国,究竟是在做什么呢……抛下卡吉米斯还不够,接下来莫非还打算连芙尔也一并献给帝国呀」 「哎呀呀,还以为你在背上睡着了呢,结果却又是喝酒,又是嘟嘟囔囔地抱怨……真是的呀」 「……那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我本应该已经自由了」 薇尔的声音里带着责备,我便烦躁地回嘴道: 「你这家伙,居然在一个要吃掉你的家伙背上,打着呼噜睡大觉」 「我才没有打呼噜呢!」 「来历不明的酒,张口就灌……又不是从哪儿来的野盗余党,呐」 我害怕起来了。这么强大的一条龙,竟然会像那位个子矮小、驼着背的老婆婆家庭教师一样,絮絮叨叨地数落我。 ——等等? 一道闪电忽然贯穿了我的大脑。 薇尔并不是家庭教师。也就是说,我完全可以回嘴了! ————————对吧? 「嗯?你说什么了呀?」 「我是要被你吃掉的,对吧?说起来,我就像一头被放牧着的猪;再说得明白些,你也就是那养猪的农家。那么猪吃什么、睡在哪里,就该由你负责才对呀,对吧?你居然还来怪我!真是服了!」 「不是,那个——」 「再说了呀——」 我把至今十六年人生里积攒下来的郁愤全都砸向薇尔。『够了』『老身认输』——这些话,我听过多少遍了呢。 「…………真是太糟糕了。这么吵的饵食,还是头一回呢……」 「哈?你说什么了呀?」 后来,薇尔只剩下「啊」或「嗯」那种含糊的附和,之后也就不说话了。 高度开始下降,我这才注意到,芙尔已经近在眼前。 云在翼尖上生成,继而化作颗粒,流过鳞片。 转眼之间,我们便降落在了芙尔近郊的草原上。帝国骑兵没有发现这边,大概是薇尔用了魔术之类的手段吧。 从国家与职责中解脱出来的我,脚步轻快,加上酒意,简直就要飘起来了。我真的就是飞着逃出来的。 像是在享受着自己身体的轻盈一般,我张开双手,转起圈来。 「啊哈哈」 就在我转圈的时候,银色的龙转眼之间就变成了银发女性。 「哦呀?」 那是一位银发如月光般、齐肩剪裁的美丽女性。一身怎么看都不像旅装的轻装。不如说,简直就像只穿着内衣一样。要说外面再套件礼服的话倒也罢,可肩膀和手臂都露在外面,下半身的防御力也低得惊人。 ……咦?这个,可就是薇尔吧? 我心里『龙变成人了,好惊人!』和『太好了,看来不用我一个人进城』两种心情交战着——脚下一绊,我就滚倒在荒地上。 从下往上看过去,那位女性的打扮也并没有变。 ……等等。难道我要跟穿成这样的人一起进城? 恐惧突然涌了上来。那心情就像收到未婚夫的画像时『哎呀真好看~』,见到本人之后却『哦、哦哦……是这~样啊,嗯』,然后便想夺门而出的那一种。 我带着仿佛在看自己伤口般的心情问道。这是在自罚式地核对答案。 「难道、不,不会吧……真的是薇尔小姐、吗?」 银发的女性俯视着满身沙土的我,这样说道。 「正是」 龙形态的薇尔的声音,就像老婆婆一样沙哑。 可是,此刻听到的,却是略带沙哑、充满独特魅力的女性声音,还带着一丝甜润的余韵。那声音就像浸在白兰地里的甜橙一样。 「……完了…………」 我悄悄地、悄悄地绝望了下去。 我的新监护者兼捕食者,说白了就是个痴女——穿着变态打扮的痴女。她的身旁就是我的固定位置。我将就此成为痴女的附属品,看起来甚至像是某种玩法。完了。真想让人把这一切都结束掉。 「话说,你究竟为什么在那儿转圈圈呀?」 薇尔像人偶般歪了歪那张美丽的脸,仿佛那张脸是假的。就连浮现出来的影子,都那么好看。 肌肤如陶器一般光润,细长的眼睛——而唯有那双瞳里凶猛的亮光,正印证着她是龙,呈现出那种紫水晶的颜色。 对自己的容貌有着绝对自信的我,也就会这么觉得『咦,我输了?』——眼前竟是这样一副完成度极高的人形。 我从地上像舔舐一般仰望着那位丽人。不管会变成什么关系,屈居人下都不讨我喜欢。把巨大的龙贬为卑小之物……这样的话,我们应该就能对等了。 也就是说,去寻找对方的弱点,本就是兵法的常道吧? 「……好,那么胸部是我赢!我可没有那么像被切掉一样平!」 「哈?」 看来她并不在意别人会怎么评价。这算不算比试倒是很可疑,不过嘛,就当这局打平了。规则也由我来定。 被薇尔拉起来后,我仔细端详起她的发型来。清爽,实在太凉快了。明明才是清晨,太阳却黏糊糊地照着,把我的头发蓄满了热。 「话说,您有没有类似刀子那样的东西?」 「刀子倒是没有,刀子一样的东西倒有。要紧的就是能切,对吧?」 薇尔便把手伸了过来。上面什么都没放着。 「我并不是想猜谜呀」 「把侧面贴到要切的东西上去。老身来替你切」 怎么可能——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把她的手贴到了脑后。就当作试试,手从脖颈后面往上一撩,脑袋忽然就轻了。 「哇,好厉害呀,真的就像刀子一样」 散落在荒凉草地上的,是如金红石水晶般美丽的金色针芒。美到让人觉得,光凭这个就已经具备了美术品的价值——那金色的头发。没错。那就是我的头发啊。 「……你这家伙,忽然之间在干什么呀」 「问得好呀!我的发型原本是照着某位恋发癖王子的喜好做的,可仔细一想的话,婚约都已经吹了。那我又何必再去迎合对方的喜好呢?不瞒您说,我讨厌死那家伙了。一直就那么顶着迎合他喜好的发型,简直要起鸡皮疙瘩!我从今天起要重获新生!怎么样,这个发型也很适合我吧?」 薇尔便回了声「哈啊」或「嗯」都说得通的微妙附和。这可真是个对人的外貌毫无兴趣的人呢。 只是没了头发,就仿佛是从楔子里解脱出来了一般。我便决定换上薇尔不知从哪儿取出来的衣服。 「……嗯?您刚才是从哪儿拿出来的衣服?」 「老身有个看不见的工具袋。从那里头稍微掏了点出来」 「哦~,真方便呀……果然龙就是不一样呢~。到底能装多少东西进去?」 「大约有一间小屋那么多吧。老身也好久没整理了,能有一成的东西用得上就不错了」 薇尔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随意劲儿。 总不能在草原上裸着,我便把一套色调清淡的衣裙一层一层地穿上。像夏日草原上吹过的风一般的绿色上衣,像是从湖中最澄澈处舀起一瓢般的浅蓝裙子,简直像是童话里的妖精。 在旁人看来,大概也只能把从我体内迸发出的高贵光辉,收束到『一位有教养的小姐』的那种程度了吧? 我便把脚踝上的铁锁链取了下来,换上凉鞋。感觉相当不错。 「唔,相当不错嘛!不过既然要重获新生的话,名字也得换吧?西尔维娅已经死了,那就暂且叫夏尔什么的如何!头发也短,就当是已经转生成男人了嘛!」 「这也太随便了吧」 「是吗?」 「再怎么说也不至于是男人吧。虽然神圣的公主殿下现在这副样子,只到地方豪族女儿的那种程度,但毕竟还是很可爱嘛。至少也该起个女孩的名字,比如夏洛特之类的……」 「哦哦!很合适嘛。爱称的话,就叫夏露吧~」 薇尔便笑眯眯地附和着。 ……咦?难道就这么定下来了? 这可不是能够让人提出异议的气氛。 「随便吧,那也真是的……」 我由西尔维娅改名为夏洛特了。不过话说回来,倒也不是那么讨厌。 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曾经是重负吧。改成夏洛特之后,肩膀就轻了不少,连呼吸也顺畅了。 啊啊……人生真是美好呀。而现在的我,连天空都飞得起来了。 骗人的。 从重压中解放出来倒也没错,可是我的气质消极 可没那么容易就把人生粉饰成玫瑰色。 「可恶,头发、扎人!脖子那里也黏糊糊的!」 乱剪下来的头发碎片扎着我的脖子。到底是谁啊,这么没计划地剪头发。真想处罚。如今也只能戳戳薇尔,好把注意力转开了。 被戳的薇尔说着「好了好了,别闹别闹」,完全把我当成小狗来应付。而这一点,也让人火大。 就在这期间,芙尔的城门渐渐近了。我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话说,到底为什么要来芙尔?」 「这条街上有老身的朋友,老身就是来见他的」 「——咦,您该不会是想把我带进您和朋友的圈子吧?」 不会吧?那我到底算什么立场?那也太尴尬了。 可龙接着说了下去。 「还有,那儿的意面很好吃。老身已经好久没吃了,也想尝尝呐」 薇尔却突然开始向我讲解芙尔。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即使是海边的城镇,条件不齐全的话,意外地也会没有盐。不过芙尔近郊备着盐田,所以这点倒是不必担心。海里的恩惠也多得很。相应地,果实、蔬菜和麦子似乎容易短缺,但那儿毕竟是港町,靠交易就能稳定地运进来」 「汗和盐都混在一起了,黏糊糊的」 「不过嘛,既然是海边的话,井水里就会混进盐,淡水也就难以确保——你是这么想的吧?」 「……薇尔小姐?您从刚才起,到底是为了什么在讲解啊?」 「为了你呀。谁让你就是这么阴沉嘛……」 「能不能别擅自就下定论呀?」 「不是公务的旅行的话,你是头一回吧?」 「能不能别擅自就下定论呀?」 「真可怜呐。老身也是在替你操心呀。怀着『愿你成为美味的灵魂』的心愿,也是在为你提供一段愉快的旅程」 「到底能不能别擅自同情我?我其实相当博爱,走在休耕地上看见猪都会想『好可怜~,之后就要被吃掉了呢』。不过嘛,我明白了,来自上位者的那种温吞目光,除了让人腻烦之外,也没有别的感想」 「那老身就接着说……」 「哦呀哦呀哦呀~?还是不明白我的心意吗~?就闭嘴啦~?」 就这么说着,市门已经近了。 连着市门的城墙上建有塔楼,戒备也是森严的。 市门处有几名卫兵在那里把守,他们面前还排着商人、旅人之类的一串人。 排队的时候,我拿薇尔当盾牌,还一直低着头。 排队的人看不见我,这很重要,更重要的是,我也看不见排队的人。 我就这样躲躲藏藏、垂着眼,很快也轮到我们过城门。 「那个,从这道门被赶回去的人还是挺多的,我们真的没问题吗?」 「就交给老身吧。老身会让你好好见识见识,那些深闺公主不懂的千年智慧」 2 「下一个,进来吧」 一个卫兵用着傲慢的语气,把我们叫了过去。 城门内侧有一处能让两辆马车纵向并排通过的空间。里面还有一扇铁加固的大门,门前站着三名左右的卫兵。 越靠近喊我们的那个卫兵,周围的温度就越是骤然下降,仿佛被影子抱住了一般。 「那么?到底是来做什么?观光?还是做买卖?」 「是观光哟。两个女人」 「……两个女人来观光?看你这身打扮,也不是朝圣的。别的呢?护卫呢?帝国兵到处乱窜,可不是两个人就能随便逛的状况吧」 卫兵的语气,一点点地变成了盘问。 这也难怪。近来贵族子弟之间流行起巡游旅行,可即便是男人,也很少两人同行。因为帝国的缘故,治安急剧恶化了。女人的两人旅行,就算有再复杂的缘由,也还是少有的。 ……总觉得,这已是不妙的走向了。真的还能相信她吗? 可是薇尔却毫不在意,悠哉地答道。 「没有哟。就老身两个」 「……你们几个,就跟那儿的卫兵走吧」 「为什么呀?喏,这难道不是有通行许可证么?」 面对与预想不同的处置,薇尔像是恼了一样,用脚尖敲着石板地。她从胸前掏出那张许可证,像要砸向卫兵似的亮了出来。那是一张已经完全变了色的黄铜片。 「……这到底是什么?没见过。四五代前的通行许可证么?拿这种东西来,还没有见面礼……罢了,总之都得核实。喏,走,下一个,进来吧」 「喂,等等呀!为什么呀!?老身可是照着格式来的呀,人类啊!」 「薇尔小姐,薇尔小姐。交涉的人,就换我来吧」 我戳了戳薇尔的肩膀,然后把水壶里剩下的葡萄酒一口喝干了。 把水壶一扔,就发出了铛的一声脆响。 我朝他「呸」地吐了下舌头,卫兵啧了一声。看来沟通还是十分顺畅的。 「老身实在不觉得,交给你就能有什么办法……」 「托葡萄酒的福,我的舌头现在正是状态绝佳哟」 「好厉害。老身可是非常担心……」 被带去的是一间可以称作石造询问室的房间。 房间很窄,唯一的窗户上还镶着铁格子,气氛也很森严。 房里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我们就被并排着坐下了。 薇尔仍在恼着,用中指连连敲着桌面。 「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前那样明明都能过的,究竟是哪儿不对了呀……」 「吵死了呀,蛇皮蜥蜴。不过是拟态失败罢了。果然您这人,看着聪明,其实蠢得很呢~。接下来大概会有管入国的官员出来,但应对由我来做就是了,您就先安静地听着吧」 「王家的深闺小姐又能做什么呢。行了,就交给老身——」 「所谓的王,」 由我来谈论王,这也会被允许吗。 我丢掉了那一瞬间浮现的犹豫,用稍显细弱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王是治理国家的人。也就是说,王的意向要通达到国家的每一个角落。而通达不到的国家,不久就会灭亡的。这话由灭亡那一方的我来说,也断然不会有错。就算被做成了系统,也必须去理解那个系统究竟是什么。……我明白的哟?我,是明白这状况的」 薇尔的瞳仁在摇晃着。 「我想您积累的知识,是人类之流望尘莫及的。可是您的块头实在太大了。您无法拥有蚂蚁的视角,进不了鼹鼠的巢穴,也混不进人的生活里去」 我话音刚落,厚重的木门就被打开了。 进来的是一名三十出头、面容柔和的男性。他有着让人感到海之男儿的强健体格,也让人觉出他就是地道的芙尔人。与刚才的卫兵不同,他穿着接近礼服的制服,看来职位是很高的。 「呀呀,您好。让二位久等了,实在是抱歉。我就是入国管理局的摩尔」 那是一双如天空般纯粹的鸢色眼眸—— ……异常美丽的眼睛。这个人,或许是很危险的。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很『不妙』。于是,我尽量平静地说。 「该道歉的是我才对,实在是劳您费心了。我叫夏洛特·多尔」 要有个姓——我这么想着,随口说出来的就是假名了。听起来相当可爱,我也很满意。 「我们并没有什么称得上立场的身份……只是在圣教国的某位贵族大人门下勤修着学问而已。姑且算是……学士吧」 「哦哦。在贵族大人门下做学士……失礼了,关于那位贵族大人,能否请您说得更加详细一些吗?」 「那个呀,」 我垂下眼,让嘴唇一直发着抖, 「稍微,那个,实在是,非常抱歉,不能」 即便是如此,我还是用着斩钉截铁般的语气说了下去。 摩尔倒一脸诧异。 「这又是为什么呢?你们现在因为出身不明、目的可疑而被扣留……这些事要是不公开身份,是洗不清的。芙尔是晴朗的城镇。它讨厌阴天,雨反倒欢迎。您能明白意思吗?」 「是的,当然」 「呀,那太好了。果然和学过东西的人说话就是很愉快的。工作也能顺利一些」 那么?——摩尔的眼神就这样问着我。 「芙尔是一座好城镇呢,充满活力,眼前仿佛就能浮现出人们的笑容」 「人们友善是值得高兴的事,不过这里的鱼贝类倒是也很出色。我在这座城镇里吃了三十多年同样的东西,也从没有吃腻过」 「可是,」 「可是呢?」 「可是这座城镇以外,就不是这样」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比如说,就是卡吉米斯的事」 摩尔的眉毛极轻微地、却又很确实地动了一下。 「讨伐恶龙、试图解决肆虐全国的疫病的卡吉米斯,终于被帝国灭亡了。那么,卡吉米斯的民众呢?全都成了帝国的民众了吗?答案是,」 「没有。也都没能」 摩尔就接过了我的话。 「帝国——大投枪之国伊埃凯·尤奇亚·乌尔斯,是专精于战争的军事帝国。对于获得的领民,它赐予『第四种帝国民』的身份……嘛,也就是奴隶身份了。王侯贵族是第一身份,僧侣武官等是第二身份,町民农民等则是第三身份。然后,是被揶揄为『挡箭牌』的第四身份。详细之处……看来您也是已经知道了,那我就省略了」 「是的。要是摩尔大人在这里心情变糟了的话,我们可就为难了呀」 「还是别称大人了。我可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物」 「不。不!怎么会这样……一想到像摩尔大人这样的人物,竟然还要日夜不停地被处理流民难民的事追着跑……我简直就要直接去找那位连工作都不会分派的总督大人告状了!」 「不不!那可就难办了!……我对这份工作也是有自豪的。而且,还要去怀疑领主大人什么的……」 「摩尔大人所怀的那份自豪,是对着身为『守护者』的职责吧?」 『守护者』是芙尔的影子,也是暗中抹去那些不能以城内法律裁处之物的职务。我就这样试探着抛出话头:摩尔就是『那个』,至少是与那个同类的东西。 摩尔的目光很是平静。 「……你可真是个可怕的人。为什么?连这种事都会知道的?」 「若是在那位被称颂为能看透万里、窥见未来的人物门下待过的话,那这点知识也……」 「万里……那就是圣教国的阿尔贝特阁下——」 我望着摩尔的眼睛,就动了动嘴,做出了『嘘』的口型。 「因为是这样的事情,所以也就无法公开身份了……您能理解了吗?」 「呃、是的,那当然。若是早知道您就是枢机卿的家人——」 于是我又一次,做出『嘘』。 圣教国是由大陆最大宗教的总主教所治理的国家。拥有着仅次于帝国的版图,自称是西方世界的盟主。总之很有权威,手里还握着『破门』这一可怕的手段。 辅佐了总主教二十年、实质上支配着圣教国的,是一位名叫阿尔贝特的枢机卿。虽然被人吹捧为能看透万里、窥见未来,但他其实是专擅于谋略与暗杀的行家。 因此才会被人畏惧。因此不能轻易窥探他的内心。 摩尔擦着冒出的汗,似乎正慌忙地思考着该要怎么处置我们。 也就是说,要进攻、击溃、打入——而要让他答应要求,就得趁现在。 「如果说摩尔大人是守护芙尔的大盾的话,那我就是眼睛了」 「是眼睛……」 「是的。所以才会来了两个人。为了看到的东西不偏颇,师父厌恶偏颇。而且,也厌恶那种重兵压境、让人畏缩的做法」 「……啊,原来如此。若是仗着身份硬闯的话,就得不到新鲜的情报了」 「更准确地说的话,您需要的是『女人的眼睛』」 「女人的眼睛?既然同样是女人,那我想该与男人不同……到底不同在哪里呢?」 「芙尔的生活水准……水的流向、餐具的污渍、食物的新鲜度、价格、分量、味道……随着难民的流入,这些又会有怎样的变化呢?而如果那变化十分显著,到了无法维持均衡的地步……」 「难道说——!」摩尔就猛然睁大了眼睛,「您会以枢机卿之名,对芙尔采取某些措施的吧?」 剩下的,只要微笑着就行的简单对话而已。 3 「到头来,到底是都谈了什么呀?」 从摩尔手里接过最新的通行许可证后,我们刚一光明正大地进入芙尔,薇尔就一脸不痛快地向我问了起来。 芙尔的这座城镇里,除了大路之外,还有着无数蜿蜒曲折的窄巷。 简直像一座迷宫。天空的蓝、石灰岩的白、砖的赤褐交叠在一起,色彩繁多得让人头晕。我像看着刺眼之物般眯起眼睛,回答着薇尔的疑问。 「咦?咦!?骗——人的吧……?您居然会不明白?开玩笑的啦,我欺负得太过分了,对不起?是吧?您果然还是不明白吧?蛇和蜥蜴的脑子都很小嘛……相信您能听懂,本身就是我的傲慢呢」 本来是想回答问题的,结果一不小心就把全力都用在了挖苦上。只刺一下就已经是过量击杀了,可实在太好刺,于是就刺了五下左右。 薇尔一脸绝望。 「…………唔」 看样子相当不甘心。请您别这样,别露出那种勾起我施虐欲的表情…… 「我这么个晚辈,居然比从神明时代活到现在的聪明绝顶的龙还要聪明,真是对不起呀」 「…………唔、唔唔……输给、输给污物了……可恶,为什么呀」 薇尔小姐似乎真的不甘心,一拳砸在石灰岩筑成的白色道路上,砸出了放射状的裂纹。你这家伙想干什么?我们大概还在被监视着呢,混账。 本来我应该出面圆场,可让这条尊大又自由的龙趴伏在地的愉悦占了上风。欢喜的光沿着我的脊背窜上来,让人发抖。 我把手搭在蹲着的薇尔肩上。 「那个…………您想知道吗?」 「……告诉老身,人类」 「嗯~?有更好的说法吧?嗯~?嗯~??」 「唔……请、告、诉…………我」 让龙屈服的人类,就此诞生了。没错,就是我。不愧是我。 「简单说的话,芙尔现在正被难民涌来,十分头疼哟」 「卡吉米斯的?」 「是的。是那些受不了帝国暴政逃出来的人们。他们没被帝国抓到就来到了这里,想必都是有相当判断力、人脉和运气的人吧」 「那跟老身两个顺顺当当入境有什么干系?」 「如果把这块大陆比作一张披萨,右边是帝国领,左边是圣教国领,正中间一带则是卡吉米斯、精灵和中央诸国等的领地。嘛,就像披萨上的配料一样,还散布着『自治都市』和中小国家。这里芙尔也该是自治都市之一哟~?」 「那老身知道……」 「自治都市就是城市国家。一座城市,被当作一个国家来对待。那么,在各大国为领土争斗之中,能让它成立的理由是什么,您明白吗?」 一直在烈日下说话实在难受。我用眼神催薇尔『走吧』。 于是薇尔乖乖地穿过市门所在的那一角,朝城镇走去。果然是这样吧,说不定是被我的聪明——给镇住了呢。情绪高涨起来了呢…… 「是城市的特异性吧?一个国家若拥有就会成问题的『遗迹』或『现象』,在这里对芙尔来说就是『交通之便』。总之就是谁都别伸手的意思吧」 我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站在帝国的角度看,难民进了芙尔,就不知道他们会飞向大陆的哪里。而且也不知道会从哪里遭到反扑……」 「哦嗯。那个入国管理局的小官吏就是为这个发愁的吧。哈哈~嗯」 「芙尔离卡吉米斯很近,骑马七天,徒步也只需二十多天就能到。也就是说,穿着身上那身衣服从卡吉米斯逃出来的难民,拼死拼活也能爬到这儿。从帝国的角度看,等于把点着的稻草撒得满屋子都是……不觉得毛骨悚然吗」 「若是个会被这种难民搞虚的国家,老身倒觉得它不会把版图扩到那种地步呐」 「帝国脑子有病,所以我也不太明白。总之,它正朝着西边的圣教国一路狂奔,途中的国家它都当成路。对途中那些国家的治理,它几乎不管。到处都是爆炸前一秒。正常的国家,不会把征服来的王女献给龙吧?活祭品这东西,除了『总会有办法的~』之外没有任何效果。正常来说,要么杀掉,要么利用。对吧?」 「老身对国家那种东西无所谓。那不过是编织出的花纹,是褪了色的布匹罢了」 「真是宏大的视角呢」 这是我一辈子也想不出来的想法。 那具人偶般美丽的女子体内,栖着一条龙。明明是绝不会忘记的事,可一松神就会忘掉。大概是因为她太有人味了吧。 我把视线从薇尔锐利的下颌移向她的瞳仁,问道。 「您相当有人味,可相应地,似乎对人所渴求的东西毫无兴趣」 我回想起洞窟里的事。薇尔对宝物和美术品都毫无兴趣。 也就是说,她对文化也不怎么关心。如果连那也只是花纹的话…… 「那么,对您来说什么才是重要的?」 「像你这样的家伙」 薇尔说得实在太自然了。我凭直感明白了。 ……这不是谎话,但也不是真话。 连国家兴起这种大事都会忘记,更何况个人。只要忘掉就不算说谎——不过是这种粗陋的逻辑。可我还是握住了薇尔小姐的手。 「哎呀哎呀真是的。薇尔小姐您呀,可真是把我放在心上呢」 我觉得,被她骗一骗也无妨。 「吃掉我之后,也请一直珍惜我哟?说好了」 4 被她牵着手,走在美丽悦目的白色城镇里。 空气干燥,太阳直射,连我们的影子都显得淡薄,仿佛在梦里。 一条又一条小巷。香气像波浪般飘荡。 一条又一条水路。小船摇晃,鱼影跳浪。 大路上架着拱桥,巷子里则多半只是搭块木板了事。偶尔也踩着搁浅的小船过河。大概是市井之人随意架的桥吧。为生活搭起的粗陋木桥,有的被潮水泡烂,连我的体重都撑不住。 簌簌塌落的木板上聚着一大群鱼。光是这种事,对只在王宫别院和软禁用的古塔里生活过的我来说,就已经是极新鲜、极有趣的体验了。就这么走了一阵……我忽然注意到—— 「那个。我们是不是在同一条路上走?」 这个三岔路口,总觉得刚才也走过。 「那个,您朋友那儿还没到吗?我们已经走了很久了呀」 听到我的问话,薇尔小姐斜眼看了看我,说道。这张脸真是好看。 「我想去的地方是有的,可要是不知道它在哪儿,你怎么办?」 「——那我就要狠狠地笑话您」 「朋友说过『我就在这儿开店的!』『大概是旅馆』,所以老身想去那儿嘛」 「那个……所以说,那家店叫什么名字?」 「脖子和身子都很长的高个子那家伙呀~。他说过要开店的话,想从『长脖子高个的~』开始做呐」 「……那个……那个!?不是说他的愿望呀!?连店名和地点都不知道吗!?这已经不是路窄不窄的问题了吧!?」 我使劲一拽手,薇尔小姐一脸为难地回过头。眉梢垂得太厉害,成了个八字。 「……嘿嘿」 「不是『嘿嘿』的时候吧!?这已经是笑话您之前的问题了吧!?」 我抱住了头。 ……这个人真是,说好听是随便,说难听是松垮,怎么说呢…… 「——她和我们的认知不一样」 连时间、空间、个体的识别都极其粗略。 薇尔小姐甩着双手,慌忙辩解。 「不是!可是!那家伙真的是高个子嘛!」 顺带把我的胳膊也上下晃荡起来,正如我的心情。这个人大概察觉不到别人的心情,还是好好告诉她吧。预备—— 「人类!只有在种族内部!的范围里!才有差异!光凭一个高个子!怎么可能!找得到啊!!!!——其他、其他特征呢?」 「雀斑。名字记得是叫汉兹……也可能是汉札」 「情报既少又轻飘。您是打算用蛋白霜(译注:由蛋白加砂糖打发而成的泡沫状混合物)一样的强度去探索世界吗?是谁说这个人聪明的……明明连大河的水流都能调整,私生活却一塌糊涂不是吗?就算脑子好,字写得难看也会显得蠢吧?您就是那种终极形态。一相抵,就落到不行的那一边了哟——咦?不会吧?薇尔小姐?您在哭?」 薇尔小姐的双眼亮闪闪的。 银色的睫毛上挂着霜融般的水。 我慌忙去圆场。 「假的假的,对不起。真的没事的。一定找得到的!对吧?对吧?不行吗,看来没诚意的安慰不管用!啊,要不要去吃点东西?喏,意面很好吃对吧!?就在那儿问东问西吧!对吧?」 薇尔小姐出声地「嗯」了一声点头,迈步走向另一条路。 ……这个人,做的动作可是很清楚自己『可爱』啊…… 薇尔小姐歪着小脑袋,用『那个嘛~』的腔调说。 「呐呐,别再笑话老身了好不好?希望你别笑。为什么呢,因为老身不甘心」 多么卑怯的人啊。放弃成为善人的努力,靠别人的体贴来保住尊严。看来得从一教起了呢。我竖起手指,说:『可以吗?』 「圣教里有这样的话。『说谎的嘴唇为主所憎恶,行事诚实的为他所喜悦』。还有这样的话。『你不可对邻人作伪证』……伪证是罪。靠伪证培育出的关系,无论积蓄了多少果实——」 「你在笑话老身?」 「我们先把『笑话』的定义定下来好不好?我觉得,用各自含义不同的词对话,是说不清的。依我看,笑话的关键不在『词句的声响』,而在『其中含着的意味』」 「说得可真快呀」 「吵死了……这是我的毛病……比如说,有『爱』这个词不是吗。但在一段关系里看出的是哪一种爱,因人而异。神之爱、友之爱、性之爱。如果这些解释能完全一致,我想社会中的不和会明显减少。嘛,这个『爱』——」 我几乎不说谎。 我只是含糊其辞,或者说些不真实的话。用谎话去骗人,档次太低。 我滔滔不绝地含糊其辞,而每一次,薇尔小姐都会一针见血地说「你在笑话老身?」。 薇尔小姐说着『那边好像飘来好吃的味道』,就这样带着路——而我,我…… 「啊哈,啊哈哈哈!真是的,你真是个笨蛋」 连自己国家的百姓都忘了,我笑着跟她打闹。 ……这个人一定很喜欢我! ……这个人一定会听我的话,一定会珍惜我…… 从我眼角滑落的泪水,正被某处冷静的自己注视着。我的念想只是称心如意的愿望。这眼泪在阳光下美丽地闪耀,然后——无可救药地,脏污着。 ……神啊,请您惩罚我吧。 我就这样想着,被薇尔小姐牵着手,走在路上。 5 我们穿过作为芙尔门户的『防人街』,进了『市民街』。 市民街里有供农人用的港口,名叫『小港』。 面向小港的那家店,招牌上用大陆共通语写着『三条鱼亭』。正值餐馆的上客时段,店里十分热闹。选中这家店,是因为采纳了薇尔小姐的意见: 「总觉得以前好像和汉兹在这附近吃过饭……好像听他说过想在这附近开店……吧?」 她这是想从吃饭的记忆里追溯那人的所在。 店里净是些海上汉子,闷热又粗野,怎么看都不是生客能进的店,可薇尔小姐毫不在意,径直走了进去。 她一定是常客吧。这样的话,看来靠得住! 刚一在柜台前坐下,薇尔小姐就得意洋洋地点起单来。 「达摩虾意面两份。一份加大。再来两碗科多贝汤。还有……随便配点沙拉和葡萄酒」 接单的是位年近四十、眼角皱纹里透着风韵的女侍。女侍为难地说。 「达摩虾意面可没有哟」 「骗人的吧,骗人的吧?……那玩意儿撒网下去啪一下就能捞到吃不完那么多吧」 「最近达摩虾一下子捞不到了呀,都成高级货了。现在啊,撒了网也是空溜溜的哟~,真是的,讨厌呀~」 「骗人的吧,骗人的吧——骗人的吧」 「薇尔小姐的词汇量真糟糕呢。您是那种睡一觉就忘掉一个词的类型?您到底睡了多少年呀?啊哈哈,看来什么都没剩下呢」 「大姐,给老身来一份推荐的意面。给这边的毒舌来一份能软化言语刀锋的解毒剂。再来一份能让心变温柔的酒」 「好嘞~,主厨随心意面两份~!一份加大~!!」 「呐~~父亲大人~,我好害怕呀!这就是所谓的市井吗~!光凭气势,根本没法对话嘛!!」 薇尔小姐把一直摆在桌上的餐后盘子一把推到旁边。 盘子骤然逼近,邻座那人「哈?」地瞪向薇尔小姐,薇尔小姐也「啊?」地用极其狂暴的眼神瞪了回去。 ……这是狂犬互咬吗? 邻座的那位是个光头、肌肉绷得紧紧的上货工。他朝薇尔小姐伸出手去,薇尔小姐便把手搭了上去——大概是在比一比力气吧。 光头那位「啧」了一声,随即离席而起。 看来,只有肌肉脑之间才懂的那种实力评定结束了。我悄悄用眼角观察薇尔小姐那纤细的手臂,却怎么也看不出那能压住大男人的怪力藏在哪儿。 我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葡萄酒就被粗暴地砸到桌上。啊,不,这应该算是放上来的吧。上酒的动作实在粗野,薇尔小姐却连杯子都没碰倒,一口气就把葡萄酒喝干了。哎呀真是粗俗。 我面前也摆上了意面。我匆匆做完饭前祷告,便拿起了叉子。意面正冒着温热的白气,每卷起一叉,都有新鲜鱼贝的香气飘散开来。 「好吃!再来上一份!」 真是难以置信。我还在卷意面,旁边的人已经吃完了。 薇尔小姐刚一拿到续盘,就朝着那位女侍要道:「能给老身拿点醋来吗?」 「……醋吗?」 为什么?我正在歪着头,女侍便端来了一壶醋。 薇尔小姐接过壶去,便咳了起来:「咕、咳」 「咕咳、咕啵」 咳嗽仍是不停,薇尔小姐歪着头,把手按在了胸口。 「怎么了?是呛到了吗?感冒了?就算是笨蛋龙也会感——」 「咕啵」 就在我打趣的时候,薇尔小姐突然吐起血来。 血像瀑布一样从她口中涌了出来。 「哈啊?」 看来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不只是我。 从薇尔小姐口中溢出的血,在她的盘子上啪嗒啪嗒地跳动着,也溅到了柜台旁那位上货工的盘子里。我对那位一脸凶相的上货工感到过意不去。他『嗯嗯!?』地低哼了一声,瞪圆了眼睛。 周围桌上的人也像吃了一惊似的看向这边,随即就拉开了距离。完全是被当成瘟疫之类的东西了。大家也都在窃窃私语。仔细一看,血还是黑乎乎的,有点吓人。而且泡泡也特别多…… 当事人却毫不在意,把醋浇在被血染红的意面上。或许直到这时才发觉自己引来了周围人的目光,她染红着嘴角,『啊』了一声。 「老身就是喜欢醋,什么都爱往上浇」 不对不对。并不是那个。 然后,薇尔小姐又把整壶醋倒进了意面盘里。整壶醋就这样扑通一声落了进去。 『『『咦』』』 好可怕好可怕呀,这个人到底又是什么啊? 我虽然不擅长沟通,却和周围的人共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通氛围。当事人薇尔小姐摆出『就是这个就是这个』的表情,正在喝那血与醋的海。我、我已经有点想吐了。 「薇、薇呃……薇尔小姐……您到底在做什么呀?主要是指吐血和喝血这两件事。是重病吗?那种奇怪的行为又是什么?」 「说是病嘛,倒更像是诅咒呐」 听到这一句话的瞬间,周围的客人就全都以全速冲出了店外。判断的速度实在令人赞叹。我是不是也该跟着学一学呢。 「要是一阵子不吃人,身体就会开始腐烂呐。其他方面也各式各样……嘛,这身子本来就是假的。流出来的血回收回去再生的成本更低,所以就暂且喝掉」 「哦~……这难道不是相当重要的事吗?」 这么说来,与其讲究什么美食云云,倒不如赶紧去吃人才对吧?不,被吃的是我,所以我倒也不急着去催您。 「嘛,总之现在先吃好吃的饭吧!那就再来一份!」 「您真的尝得出味道吗?您现在吃的可是血和醋啊。话说」 正想东问西问的刹那,我忽然察觉到了一道强烈的视线。 厨师从柱子的阴影里看着我们,低声地嘀咕着。 「我的、我的艺术,竟被你们这样糟蹋……」 「薇尔小姐,薇尔小姐,我们还是算了吧……感觉会被下毒哟」 「我绝不会亵渎料理,绝对不会。我毕竟可是一个真挚的绅士」 「糟了,果然还是被听到了。那是个只会装得很有常识的异常者。我们逃吧」 「厨师长,怎么第一盘的味道就变了?有偷工减料的味儿」 「浇了这么多血和醋,还说什么偷工减料的味儿。你已经不是客人了,而是我的敌人。已经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呀,已经到了极限了啊啊啊啊」 厨师从柱子的阴影里滑溜溜地现身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片鱼刀。 ……真是厉害。右臂上都密密麻麻地刻着大陆共通语的『最爱做菜』。绝对不是正经人。就算是正经人,那也是更糟的那种类型! 「等等等等一下!这个笨蛋马上就会离店了,还请您宽恕一下!?」 「对不住呐,那续盘呢?」 「笨蛋,真是笨蛋!快逃呀!!跟那种东西较劲,根本没有半点好处呀!?就算赢了他,只要不杀,他也绝对会追上来呀!?」 「嗯~,从无礼者身上应该就能取到好油,粗心鬼的骨头敲开来到底会是什么味道呢?」 「看吧!他把人全都算成油了!我们在那玩意儿眼里就只是食材呀!」 我们把钱放在桌上,一点点向后退。连窗边仅剩的客人也不知何时就不见了—— 「总觉得大家逃跑起来都很熟练呢」 听了我的话,女侍便悲伤地点了点头。 「不行呀。那个人。做菜确实很好,可是个对『被怎么吃』很讲究的变态……」 「那这个人不是正合适吗?她可是真的会动手的那种人啊!」 到了店门口,我稍稍把视线投向厨师。 对着那一双玻璃珠般的瞳仁,我用细弱的声音「饶、饶了我吧~」地喊了一声,可那位厨师却正在亲吻着他的片鱼刀。 我拉着薇尔小姐的手,就像脱兔一样地逃出了店。 我们在那厨师的追赶下四处逃窜,终于算是到了『贵宾街』。 在市民街里还抡着菜刀追来的厨师,面对横跨市民街与贵宾街的拱桥,却还是动弹不得了。这也难怪。贵宾街里有领主的宅邸和官署,而守在桥上的卫兵正举着枪。果然,对那种人来说,武力是有效的。 厨师便喊道。 「我可记住你这张脸了!」 薇尔小姐也回喊。 「味道我记住了!非常出色。你这份钻研,足以响彻内海!真是壮举呐」 那位厨师像是害羞似的挠着头。 我却无法释怀。 「不是,既然那样他就肯收刀,那他顺便接受一下我的道歉也不为过吧?」 「我可是想被夸!!」 「耳朵也太灵了吧,真恶心!很好吃!!不输宫廷菜哟!再见!!」 我这么一喊,那位厨师便满足地走了。 总觉得一下子就累坏了。市井竟然如此混沌。宫廷里互相试探是很累人,但只要不误判理智与利益的方向,总还能明白过来。所谓世界不同,就是这么回事吧。 那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总之,先找到那位高个子的那家店就行了吧?」 「咦,找得到吗?你刚才不是还说过找不到之类的话么」 「只要他还在这座城镇里,我就一定能替您找到。就当作各项事情的谢礼吧」 我把『不在』这种可能性从脑中一刀切除。 既然是『在』,只要不断按条件切分所在之处,就应该能找到。 「话虽如此,可是我对这座城镇还是一无所知。想去个能俯瞰全城的地方」 「啊啊,那正好呐」 铛——铛——薇尔小姐视线尽头的那座大圣堂,传来了庄严的钟声。 「有个留到最后的好地方哟」 薇尔小姐牵起那只不知何时松开的手,迈步走了起来。 ————^————^———— 薇尔·基德娜从目标所在的那座圣加尔阿大圣堂传来的钟声中,竟察觉出一丝异样。 ……那座钟楼,老身上次来的时候,应该还在修的吧。 薇尔牵着西尔维娅的手,同时揉了揉眼睛。 记忆中的那座城镇与眼前的城镇并不一样。这件事让她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不快。 ……啊啊。没想到居然还能再来这座城镇呐…… 按薇尔本人的感觉,她想起的是『几天前』才刚分别的朋友。 同一时刻,西尔维娅又发问。 「要是和汉兹先生重逢的话,会是什么感觉呢?」 「谁晓得呐~,那家伙本来是个轻浮鬼嘛」 薇尔这么说着,也察觉到了心中涌起的那股厌恶感。 ……汉兹一定会很高兴。 ……老身也会为此高兴……这样就能恢复原状了。 汉兹的脸浮现出来,可那张脸立刻又变得模糊。因为老身并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是什么模样。薇尔想起了自己离开这座城镇时的那份昏暗情绪。 同时,也还有在洞窟中思考『之后』时的那股忧郁的滋味…… 「人类到底为什么总是很快就死掉呐」 「就算您问我这么大的问题……那也只能说是定数了」 定数吗,薇尔想着。 对活过了漫长时光的自己来说,那就是没必要去背负的东西。 ……又或者,正因为老身从不背负,才没有谁会留在身边吗。 背负起那份寂寞,或许才正是自己的定数。 ……不,可是,又或者呢…… 「要是能像您那样轻松地活着的话,我也有点想当条龙呢。那些看不顺眼的家伙,就全给他烧了……」 怀着那无法言说的混沌思绪,薇尔只看了西尔维娅一眼。那是一位金发的、虚幻而又脆弱的少女,一位被放上了与自身不相称重负的可怜少女。 ……这丫头,到底会和老身一起走到哪儿呢。 薇尔对自己竟会想到这种事嗤之以鼻。人类这种东西,像蝴蝶一样随意飞翔就好了。因为作为那份轻快的代价,他们毕竟是有寿命的。 少女的金发在风中轻轻地摇动着。 ——薇尔感到喉咙发干了。 ──────────────────────── 第二章 银装风来坊 1 在薇尔的带领下,我登上了圣加尔阿大圣堂那座巨大穹顶的顶端。 所谓穹顶,就是半球形的圆顶。 这座教堂位于贵宾街,而贵宾街是芙尔最高的地方。圣加尔阿大圣堂则是其中最高的建筑,从它的顶端俯瞰下去,视野中没有任何遮挡。 迎着岛上强劲的风,我听薇尔讲解起这座城市来。 「芙尔由五个区域组成。城墙附近的防人街、总督府和官厅所在的贵宾街、老市民居住的旧市民街、拆除矮人工坊后建成的市民街……还有商馆和商会所在的组合街吧」 我把从龙薇尔背上看到的城市全貌,和从穹顶上看到的城市模样逐一对应起来。重要的是大型建筑和水路的位置。 我指着在水路上行驶的小船问道。 「有人在水路上载着木桶和木箱行驶,那是在做什么,您知道吗?」 「大概是把货物从『小港』运到自己的店里吧。其中一部分或许是把『大港』——也就是商馆的货物分散开来,运到各处的货运场」 「在这座城市里,面向市民的物品都在哪里出售呢?」 「记得是在各处广场举办的集市,或是旧市民街里商馆的小店吧……除此之外,旅店、铁匠铺之类的地方,似乎也会处理一些零碎货物……?」 「原来如此」 我大致确定了汉兹那家店的位置。 「可能要走一会儿,但应该能找到」 「哈哈,小骗子——你这家伙——」 「啊哈哈,明明还没看到结果,就先叫我骗子,您可真够自在的啊,您算哪根葱——……?」 「只是在上面稍微看了看城市,居然就敢说能找到连店名都不知道的店,未免也太夸张了吧……在老身面前,不用那么逞强也没关系哟?」 「明明连店名和店主姓名都不知道,还在那里找店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吧。这——」 我们在穹顶上打闹了一阵。 话说回来。 我们一边闲聊,一边向市民街移动时,我看见远处有一朵像坛子一样高耸的云。 看来是暴风雨的前兆。 顺带一提,旁边的薇尔从卖水的人那里连桶买下水,一直喝个不停。为什么?到底为什么?继醋之后,这次又是水?搞得连我都被人当成怪人了好吗? 不管怎么说,我们加快脚步穿过小巷。 「话说回来,汉兹的店在哪里呀?」 「就在这一带」 「已经走了这么久,你说就在这一带?」 「沿着水路的路上」 看到这条笨龙开始歪头,我便解释起来。 「假设汉兹先生那家店就在芙尔」 「嗯,应该是在」 「大致来说,店铺会在市民街。理由很简单,因为只有市民街才有『异乡人』能够买下的土地。从对话来看,他是从外地来到这里,想在城里开店的人吧?」 「你的意思是?」 要是薇尔停下脚步,我们很可能还没进店就要被雨淋了。 为了不让她停下来,我继续解释。 「贵宾街不是市民居住的地方。那里是拥有特权之人的街道。防人街正如其名,是卫兵的街道,从摩尔来看,本地人的倾向很强。组合街受工商协会影响很大,个人店铺几乎没有立足之地。旧市民街既然顾名思义是老市民居住的地方,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市民街了,不是吗?」 「你不是已经找到店了吗?」 「我找到的是可能存在店铺的地方。只要能确定它确实存在,只要逻辑说得通,总有一天就能找到吧?因为它就在那儿。而且,我们走的路是对的」 「明白了吗?」 我继续说道。 「那个人如果要开店,有一样东西是必不可少的。那就是水路。大街上都是受商工协会影响的店铺,个人店只能躲到后面去,而马车进不了小路。这样一来,搬运货物就只能使用遍布全城的水路」 薇尔用一种听起来像「嗯」又像「啊」的声音应了声。 我们沿着好几条水路走过,却仍没找到挂着『长脖子高个』或『汉兹』招牌的店。 「没有呀」 薇尔刚刚嘟囔出声,我就找到了。 「找到了」 「……啊?」 薇尔发出疑惑的声音。 因为在我的视线所指的方向,根本看不到『长脖子高个』或『汉兹』之类的字样。 可是,就是这里。我确信。这里虽然处于阳光照不到的背阴处,眼前却有用于交通的水路流过,甚至还有供小船停靠的木桩。 「他把店改成旅店了」 一定是为了从旅人那里听到传闻。 那是一栋古老的建筑。很久以前似乎是把石灰岩凿空后建成的,但由于年久失修得厉害,如今还保留着原本石灰岩的地方只有入口附近。其他地方都用砖头之类修补过了。 让我确信这一点的,是招牌。 薇尔念出了上面写着的店名。 「『银装风来坊』」 ……原来他一直在等这个人啊,汉兹。 我追逐着对方的思绪。 『随口说过的店名』 『对方不会来』 『老去。刻下的皱纹』 『如果自己倒下之后,对方来了』 ……就必须告诉对方,自己曾经在这里;告诉对方,自己从未忘记过她。 「所以他把心意托付给了店名。可是,如果是这样,薇尔的偏差……」 她确实偏离了。偏离的是体型,是常识,还有时间。 薇尔把我的疑惑与恐惧抛在身后,自顾自地走到了店门口。 ——水路深处驶来一个人。 他乘坐的小船很旧,木头的颜色已经褪去。因为修补过很多次,木板的颜色各不相同。从船头延伸进来的银色线条,在船身中央变成了仿佛展开双翼般的几何图案。 小船上。 坐着一个老人。 「——」 他沉默不语。水面荡开了涟漪。阴沉的天空终于开始落雨。 他嫌恶地瞥了一眼落在头上的雨滴,便下了船。盐分和阳光都无法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伤痕,因为他肤色黝黑,健壮得像捆紧的稻草绳。 老人看向我们,挑起一边眉毛。一股某种事情即将开始的预感袭来。 我用力攥紧了衣服下摆。 然而。 「!?咦!?这不是薇尔吗!喂!喂——喂——!好久不见啊,喂!」 「哦哦~汉兹~好久不见呀~……虽然老了不少,不过嘛,没问题吧。还活着嘛」 「老了不少?你这家伙,你这、都过了四十年了啊……怎么突然……」 「呵呵……老身是来见你的」 「呜哇~~~太感谢了~~~!」 ……咦?这两个人的气氛怎么这么轻松? 在无谓地紧张着的我面前,薇尔和老人互相戳着肩膀,喊着「呜嘿~」。完全就是老朋友之间的样子。 老人——汉兹取下缠在木桩上的绳子,把小船系泊好。 「啊,对了对了,我开始经营旅店了。要住一晚吗?反正没客人,包场给你们」 薇尔摆出一张仿佛在说当然要的脸,竖起了大拇指。怎么回事。真让人火大。怎么回事啊,这种心情。 汉兹把门上那块雕成龙形的招牌翻了过来。上面的说明从『旅人 漂泊中』变成了『旅人 留宿中』。 我瞥——了一眼薇尔。那块招牌怎么看都像是在指她。 ……明明气氛这么轻松,到底是怎么回事,心里却有一点违和感。 薇尔偏离了。偏离的是体型,是常识——如果说,还有感情的重量呢? 「夏露~快点进来呀~」 在我进一步深挖那份疑惑之前,薇尔和汉兹已经走进旅店了。 「啊,等、等一下!别把我一个人留在异国啊!」 我也追着两人进去了。 2 店里关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只听得柴火化为灰烬时发出的柔和声响。 从入口灌进来的风将店内冲刷了一遍。 风带来了香辛料、药草和燃烧过的柴火气味,紧接着又传来葡萄酒与霉菌的味道。和暖炉的火光与声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奇妙而令人安心的空间。 「坐吧」 我们在他的催促下朝暖炉走去。 暖炉前摆着长椅和扶手椅。汉兹一屁股坐进扶手椅,我们便坐上了长椅。 在柴火爆裂声与扶手椅摇晃声的背景下,两人交换起近况。 「——所以,你这些年在干什么?」 「啊哈哈——睡觉来着!只不过稍微、稍稍超过了约定的日期,抱歉啦!」 「嘎哈哈哈哈哈哈,饶了我吧——」 「看来你实现愿望了呀!终于有了安享晚年的住处,也开始做一直想做的生意,真是一帆风顺呐!」 「嘎哈哈,算是吧!……也就是说,我还挺能干的!对了,我这儿还有一盘下到一半的棋,要怎么办?现在接着下?」 「既然都积攒这么久了,老身倒是想在某个好时机一决胜负呢~」 笑声一阵接一阵地响起,仿佛要把炉灰都震得飞起来。 寒暄差不多结束时,汉兹抬头望向天花板。 「……啧,雨下大了。来得正是时候啊」 正如汉兹所说,雨点敲打屋顶的声音传了进来。起初,雨声像弦乐器被轻轻拨动,没过多久便变成了骤雨。 「糟了,说起来,二楼还晾着东西……」 汉兹一边嘟囔,一边起身。 「赶紧去尽好店主的职责。我们会在这里待一阵子」 薇尔说着,从插在暖炉灰里的素烧壶中取出一只。里面装着温热的葡萄酒,似乎加了好几种香辛料,香气格外浓郁。 薇尔把嘴凑到素烧壶边,发出「滋」的一声。 可是她毫不在意,继续喝着葡萄酒。她的嘴唇像水蛭一样湿润,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妖异的色泽。 店铺招牌的事掠过我的脑海。 我终于开口。 「汉兹先生一直在等薇尔小姐吧」 我并不是想责备他。 我第一次交到的朋友,竟然有一个比我和她更亲密的朋友——我自以为会把今后的人生都交给薇尔,这可以说是一段沉重的关系。可汉兹同样也是把漫长岁月都耗在薇尔身上的,沉重得过分的关系。 想到她竟然藏着一个我以外的特殊存在,我就无法不感到动摇。 薇尔从葡萄酒上移开嘴,缓缓把头转向我。 「那家伙是老身的好朋友!我们以前总是在一起到处玩。在城里四处乱跑,一边喝酒一边下注,闹得可大了!」 「和我在一起,肯定不会有那样的日子吧」 那一定是只有和男性朋友汉兹在一起,才能积累出来的回忆。 ……现在伸手向薇尔,无论是她的头发还是肩膀,我都触碰得到。 可是,唯独那段回忆,我绝对触碰不到。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过去。 我将不自觉伸向薇尔的指尖轻轻收了回来。 柴火爆裂的声音把时间一滴一滴落进旅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后来的,插进他们之间的人是我。 可是,除了我之外,她还有一个特殊的人,这种事不该被允许吧?不可能被允许。 「喂,喂」 薇尔似乎察觉到我的声音很沉,显得有些嫌麻烦。 「除了我之外,您还有女性朋友吗?」 不对,不是这个。 「汉兹先生比我更重要吗?」 薇尔噗地笑了出来。 「那是什么问题?」 她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根本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吧。我告诉薇尔,她无法『融入人类的生活』。她的体型和感知都太过庞大。像我这样年仅十六岁、脆弱纤细的心,你是不会理解的吧。 但是,请回答我。 仿佛输给了我的眼神,薇尔开口了。 「……老身确实很看重那家伙。可是,为什么看重,老身也不明白。因为不明白,所以没法好好解释,也很难拿你来比较。你要是不犯傻,老身倒是可以再多说一点」 她什么都没有回答,却包含了某种必要的东西。 那感觉就像把满满一桶苹果榨汁,然后舔了一口最浓的部分。 「诚实的人。放心,我不会犯傻的,请告诉我吧。您是怎么和他成为朋友的?」 「哼。怎么说呢……」 薇尔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那是如雪融水般清澈的声音。 「老身睡了百来年觉,隔了好一阵子才醒来,感觉有些不舒服。老身想,大概是因为在昏暗的洞窟里睡了太多觉。『对了!去内海的孤岛,用阳光、沙子和海水洗洗身子吧!』……结果一到那里,就看到汉兹被蒙着眼,正要被扔进海里」 「哎呀。我还以为您是从结局开始讲起的呢」 「老身当时心情很差,看到那副画面,实在是太腻了。然后嘛,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汉兹被冻成了冰」 薇尔露出仿佛在眺望远方的眼神。 她那双弯成弓形的眼角极其缓慢地睁开。也许是困了。 「哎呀……哎呀?」 「之后汉兹的手指缺了一截,为了赔罪,我们便一起开始做搬运工」 「这里面有好多让人在意的词,不过,原来、是这样啊?」 「然后……嗯……用那么小的身子,做了各种各样的事…………」 薇尔开始打瞌睡,没过多久便发出平稳的鼾声。 她银色的睫毛在暖炉火光中闪耀,仿佛沾了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薇尔这样的表情,可想到除了我以外还有人见过她这副模样,我就不得不坦率地嫉妒起来。 幼稚的占有欲。我只是不想让自己的玩伴被人抢走。 我朝二楼喊了一声。 「她是这么说的」 如果我是她的对手,她肯定会在某个地方听见——。 我本想用这话诈她一下,没想到声音却从意外的地方传了回来。 「你是那种事后硬给自己的直觉找理由的人啊。经验值不够就会给自己挖坟,小心点吧」 汉兹竟然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他看着薇尔,叹了口气。 「睡得可真香……让老子等了这么久……真是的」 「见到您,她应该很高兴吧?」 「谁知道呢…………」 「这就是感受到爱意的时刻吧」 「没人教过你,不要一脚踩进别人的心里吗?你是要教人偷看别人的崇拜画像吗?」 那是可怕的平淡、直白得令人害怕的话。 我那颗因傲慢而膨胀的心脏,像被冷水浇过一般缩了起来。我战战兢兢地道歉。 「不,那个……对不起。我有点得意忘形了」 汉兹抬手遮住嘴。他缺了小指和无名指。那个动作和我从二姐大人那里学来的动作很像。 他放下手时,嘴角浮现出一抹像慈祥老爷爷般的笑容。 「老爷子带你逛逛芙尔吧,小姑娘」 我虽然感到有些害怕,还是点了点头。 因为我向他道歉,而汉兹也接受了道歉——所以我感到一股压力,仿佛『要得到允许,就必须接受他带我逛街』。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施压方式。 顺应情感的逻辑。这就是市井之人的做法吗? ……不过,比起这些,更让我在意的是这个男人身上的违和感。 我明明刚被他训斥过,却已经开始试图窥探他的内心。 3 汉兹带我去的地方,竟然是『三条鱼亭』。 店早就关门了,可汉兹毫不在意,从后门走了进去。 我也战战兢兢地跟了进去。那里是厨房。炉灶前站着一个闷闷不乐的男人。男人正咕嘟咕嘟地熬煮鱼骨,手臂上还刺着『我最爱做菜』……是那个变态厨师! 变态的视线锁定了我。 「啊!」 「咿!」 好不容易才逃掉,怎么又被发现了! 我转身想跑的瞬间,汉兹拍了拍厨师的脑袋。 「既然已经改邪归正,就别吓唬正经人!不然就把你做成渔礁!」 「是!对不起!我自己惩罚自己!」 被汉兹训斥的厨师大喊着,把腰弯成直角,一头扎进了水缸。 「咕噜咕噜!对、对不起大哥,我会好好干的!!」 我到底被迫看了些什么?完全跟不上事态发展,只能目瞪口呆地站着。 「哈哈哈……行了」 「是!谢谢您的指导!」 厨师从水缸里抬起头,汉兹踹了他的屁股一脚。 ……这人为什么一脸高兴?果然是因为他是变态吗? 我和汉兹上了二楼的客房。 木窗旁有两把椅子。我们坐在那里,眺望着『小港』。 ——汉兹身上有几处违和感。 我问起其中一处。 「您是黑道中人吗?」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被人当成灾星厌弃,被人骂成吃白饭的废物,除了变成混混还能怎么办?被信任、被背叛,又再度被背叛,像消耗品一样被用完……不过呢,现在我可是经营旅店的正经人」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您自豪地说出来的事」 「那我哭哭啼啼地讲人生的后悔,你就满意了?『好辛苦』、『好寂寞』!你想听这个老朽说这些吗?……真是个残酷的小姑娘」 我带着不快说道。 「我听薇尔小姐说过您和她的相遇」 薇尔是这么说的。 『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汉兹被冻成了冰』 『因为汉兹的手指缺了一截,为了赔罪,我们便一起开始做搬运工』 我瞪着汉兹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那里只剩下隆起的白色肉块——说道。 「您的手指看起来不像冻伤,更像是后来被切掉的」 「那是偏见。冻伤的手指也要切掉,变成这样有什么奇怪的」 「您在撒谎。撒谎,肯定是在撒谎。像您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待在薇尔小姐身边!」 ……轻浮、总带着几分瞧不起人的恶党,怎么可能配得上那样美丽的人! 汉兹轻快地点头,赞同我的一通说辞。 「说得对」 他说得太过自然——我高高举起的拳头,反而找不到落下的地方。 「您到底想做什么?」 「我有件事想教你」 「骗人,绝对是骗人的……」 我一边说,一边不知为何接受了这个说法,语气也弱了下来。 「……是关于薇尔小姐的事?」 「没错。你这么聪明,应该早就察觉了吧……四十年前和薇尔待在一起的人就是我——那家伙没有吃掉我。那究竟是为什么签订的契约啊」 ——原来汉兹也和薇尔签订过契约。我和薇尔之间那份仅属于我们的神圣不可侵犯之物仿佛被破坏了。汉兹看着目光游移的我,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想说的是,你没必要为那家伙守身如玉。只要有那家伙在,赚钱也好,去别的国家也好,都不是什么难事。随便利用她一下,然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那才是……最好的选择」 「………………」 我想说些什么,却沉默了。 离开薇尔之后,我还会剩下什么呢……察觉到这份纠葛,汉兹说道。 「你有本事,脑子也好使。去给商人打下手,很快就能当上招牌女郎。既然还会读写,也可以到哪个贵族手下工作。要是不介意干点见不得光的活,我也可以替你介绍工作。总之……别活成将来会后悔的样子」 「您后悔吗?」 汉兹把沉重的身体靠在椅子上,望向窗外。 不否认,似乎就是最好的回答。 ……汉兹和薇尔在一起,后悔了。 那么,我和薇尔在一起,今后也会后悔吗? 木窗外,『小港』那边似乎起了小小的争执。远处传来哇啊哇啊的叫声。 「吃豆子吗?」 为什么突然给我豆子? 我正困惑时, 「公主殿下是不吃豆子的那种人吗……」 汉兹恍然大悟,准备把豆子收起来。 那动作让我有种被小看的感觉,于是我连忙从袋子里抓出豆子。 我把炒豆塞进嘴里,香气从鼻腔中散开。 我「啊」地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向汉兹。他正眯着眼,嘴角歪成一副坏笑的模样看着我。 「果然是公主殿下啊。要说这附近哪个国家出了大乱子,那肯定就是卡吉米斯了。之前传出薇尔在睡觉的地方也是那里,这下就对得上了」 我抱住了头。 刚才被人当作正常的公主对待,我一不小心没能做出反应。 ……今后得小心了。 「被下等人套出话来了……」 「你这家伙……胆子倒是不小啊。虽然说中了。顺便问一句,国王实际上过得怎么样?生活很优渥吗?」 「谁知道?我从来没有跟随父亲巡游,也几乎一直被交给军务卿照看。不过,应该比市井之人富裕得多吧」 这话说错了。 空气沉了下来,汉兹用轻蔑的目光看着我。 「听说卡吉米斯都亡国了,连一片面包都没剩下……你说自己过得很富裕?……在有人饿死的时候,你们却吃得上饭?这可不能被原谅」 卡吉米斯虽然因帝国入侵而灭亡,但在那之前,已经有无数次失政和失策。 我垂下眼,捂住耳朵。国家灭亡时那种哭哭啼啼的声音又在脑中复苏。 「听说卡吉米斯的王族为了弄到自己吃的东西,抢走民众的面包拿去卖掉。真是够惨的。除了你之外,其他人都被愤怒的民众折磨致死了吧」 「——那不对」 我反射性地抬起脸。 「我们确实把政务搞砸了。但请你正确看待其中的原因。民众并没有对我们采取过度暴力的手段。您一定对民众怀有感情。但是,请不要把事情弄错了」 为什么我会产生这样的心情—— ……啊,是这样啊……因为如今提起卡吉米斯,就只会在失政中提起。 那里只剩下我的家人,所以我才会在刹那间做出反应。 汉兹摆出一副『你倒是说说看』的表情。事到如今,我已经退无可退。 「卡吉米斯虽被帝国灭亡,但招致毁灭的原因主要有三个:治水失败、粮仓地带复兴失败,以及因商人统制失败而导致的饥荒粮食出口……这些都削弱了国力」 「此外还有矿毒病,但那属于灾害,所以不算在内」 「我们确实失败了——但绝不是想从民众手里夺走粮食。即使那是能力不足导致的失败,我们也直到最后……」 汉兹嗤笑了一声,声音里没有嘲讽的意味。 「『我们』?你觉得这些事全都是你自己的错吗?」 「我没这么想!我没这么想,但是,我总觉得自己是不是也能做些什么……」 「也能做些什么……」 汉兹滚动着这句话的声音,下一瞬间——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你、你是不是傻啊!」 他放声大笑。 他笑得满脸开花,张大嘴,舌头几乎都要伸出来了。 「怎么可能做得到——!你才多大啊?你觉得卡吉米斯灭亡是多少年前的事?那时候你满十岁了吗?那么个小鬼!……怎么可能做得到——!!」 「不,我、我可以对父亲大人或哥哥大人说些什么……」 「你有好好和父亲、哥哥说过话的记忆吗?」 这是句破坏力惊人的话。 我胸口深处柔软的地方,被三叉戟撕得七零八落。就算我们之间没有接触,我只是从暗处看着他们,我确实一直对家人抱有亲近之情。 「禁止!禁止!不准再说第二遍!」 「你可能很得意自己的脑子转得快,但没有经验,脑子就会在空中打转。啊,现在也是。失礼了」 这老头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专门用锉刀把我的心磨得稀巴烂的吗? 「禁止!!处刑!!」 我大喊着,闭上了眼睛。 「我讨厌您……」 「没事的,你还是个小鬼,不必连这么难的事都做到……」 浓重的烟斗味从旁边飘来。汉兹似乎正在抽胜利的一斗烟。 过了一会儿,汉兹开口说道。 「『耐心等待,终会等到顺风出海的日子』」 又是要欺负我的话吗——?我睁开一条眼缝,看向汉兹。 汉兹一边呼呼地抽着烟斗,一边说道。 「做着大渔场的美梦,冲进暴风雨海里的人,暴风雨过后就只剩海藻渣了」 「呃?」 「你避开了暴风雨之夜。是个聪明的渔夫。所以你才活下来了,不是吗?」 汉兹这个老人,看起来是个既不怎么夸人,也不怎么安慰人的乖僻家伙。再加上他还干过黑道,比起理性对话,恐怕更适合恐吓别人。 面对这样一个男人笨拙而生硬的鼓励,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所以。 「谢谢……您」 比起在宫廷里学到的礼法,我行了一个朴素得多的礼。 我想对他献上发自内心的谢意,而不是形式完美的礼节。 「不用客气」 汉兹先生摆了摆手,说道。 「我最近才开始懂得什么叫做好事。既然已经知道了你的性子,就再教你一些吧。要是不嫌弃小恶党的智慧的话。然后,去到我没能抵达的地方」 「好事……?」 就在我们身旁,忽然响起一阵欢呼。 『小港』发生的那场小争执,终于发展成了吵架。 上岸工人与官员发生冲突,余波将几个木桶撞落海中。 木桶浮出海面的速度各不相同。 「啧」 汉兹先生看着那一幕,咂了咂舌。 「一群外行」 我不知道这算是在骂什么。 我沐浴在仿佛喝彩般的争执声中,只是看着那场野蛮的舞蹈。 4 我接受了汉兹先生的『指点』。 内容包括如何甩掉追兵、如何判断从事地下生意的人住在哪里、让男人放松警惕的方法……等等。 途中,我问起这个似乎一直靠虚张声势和不要命的胆量活到现在的男人。 「您觉得,我的弱点是什么?」 「大概是看得太远了吧?因为比别人看得远——所以会看。但细节就模糊了。因为脑子比别人转得快,所以会思考——可因为模糊,还是会失败」 「那也算优点吧?」 「是吗?只有一发、还不一定打得中的大炮,可不能随便开。要是只剩一发,我会——」 汉兹说着,把手放在我的肚子上。 「从零距离开炮。这样就绝对不会打偏。对手会被轰成碎片」 这番话很有启发性。 好了,回到正题。 我和汉兹通过语言相互理解——结束交谈后,我准备回『银装风来坊』。汉兹说要在『三条鱼亭』准备晚饭。 回到『银装风来坊』后,我坐在暖炉前的长椅上,陪着正在呼呼大睡的薇尔,读起汉兹交给我的书。那是把圣教国的戏剧编成小说的作品。 「……你在读什么呢……」 我沉浸在戏剧小说中,半无意识地回答。 「是『卡尔列』。挺有意思的。我现在已经读第二遍了。那是以前在圣教国流行过的悲剧。为了应对国难,从一介士兵一路晋升为皇帝的卡尔列……可是被一直充当他长矛腹心部下的人背叛,最终在教堂里被刺死……最后的台词很催泪。『主啊,高蒂耶啊,我神圣的王国啊,我爱你们所有人』。直到最后,他都没有憎恨谁啊」 「哦哦。和老身想看的戏剧很像嘛。……就是那个吧。老身刚才是不是剧透了?」 「糟了」 原来汉兹把书交给我,是因为『薇尔肯定会喜欢,拿这个拖延时间』。 中间虽然发生了一点小插曲,之后基本都按计划进行。 我和薇尔悠闲地待在『银装风来坊』一楼的大厅里。 薇尔霸占了扶手椅和桌子,埋头读着『卡尔列』。 我忽然想起薇尔洞窟里的财宝,便问道。 「我一直以为,薇尔小姐对人类制作的东西不感兴趣」 「对物品是」 也就是说,她对人类的生活感兴趣吗? 这时,有什么东西搔过我的鼻腔。 「嗅嗅……这是什么,黑胡椒?是香辛料之类的味道」 薇尔毫不客气地咯吱咯吱摇晃着扶手椅,回答道。 「说起芙尔,就是香辛料嘛~我记得以前住在这附近的旅店时,旅店也经营香辛料,汉兹应该也是在做同样的事吧」 薇尔瞥了一眼柜台后面。 「那里应该就是仓库或厨房吧」 「明明是旅店,也经营香辛料吗?」 「应该就是这么回事。那些东西会以总督的名义,通过拍卖进行分配……不过,老身本以为像你这样的人应该知道这些事才对」 「我的知识有所偏颇。书上记载的东西,以及政治方面,我算是比较精通,但像这种接近『他国惯例与风俗』的事情,我并不怎么了解」 「政治和经济虽然相近,却不是一回事」 「可它们本来就应该同等重要才对」 那是实际工作的极限。由于人的能力有限,才会与理想发生摩擦。 我苦笑着回答。 「国王负责政治,财官负责经济。关于面包的事,还是问面包师最好——是这个意思吧」 「真复杂呀……那样一来,光是协调所有人的意见,太阳就要落山了吧」 「那就是政治啊……而且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坏事。毕竟,国王也不可能每次都抽中好签,所以无论如何都需要检查政策,只是把这件事分工完成而已。反而很有效率」 我们这样聊着,四周渐渐被橙色的光包围。 薇尔读完『卡尔列』,泪水簌簌落下,说道。 「干得漂亮啊,卡尔列……那个叫高蒂耶的叛徒,老身一定要狠狠教训他……」 「高蒂耶的原型,四百年前就死了」 「老身要把他打得七零八落!」 「高蒂耶最后可是被列为圣教国五大贵族之一,而且高位贵族的遗体会被分葬在很多地方,所以早就七零八落了」 从木窗照进来的、如丝绸般柔软的暮色渐渐暗了下去。橙色世界里浓得令人发寒的紫色阴影,简直像是在哭泣。 旅店外传来年轻人的声音。 「——打扰了。请问『银装风来坊』的店主汉兹·阿尔多诺德先生在吗?」 听起来不像是客人。 薇尔看了看我,然后指向房门。她仿佛在说:『那是你的活儿吧』。 「确实是这么回事」 就我个人的心情而言,本来还想再沉浸在这份宁静里一会儿。 「来啦来啦。店主出门了,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一边回答,一边走到门外。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像是把摩尔的制服简化过的衣服。 「那真是失礼了。在下是入国管理局的人,有几件事想确认」 他说的「几件事」,让我稍微有些在意。 「不过,店主现在不在……我可以代为转告,需要我怎么做?」 「失礼了,请问您是『银装风来坊』的相关人员吗?」 「如果把住客也算作相关人员,那就是了」 「这样啊……」 入国管理局员把手放在下巴上思考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 「您知道这家旅店现在有几位住客吗?」 「谁知道?我只知道我和身后的银发女士」 「只有两个人吗?还有没有……比如说……衣服很脏的客人?」 「我真的不知道。不过,您为什么会限定为衣服脏的人?」 入国管理局员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皱起眉头。 「……因为这家店离公共水场很远,很难弄到清水。大家应该都想洗澡,不过我猜水不太够」 这根本算不上借口。 ……入国管理局和用水情况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站在你们的立场上,这应该是句『所以呢?』就能结束的话才对。 入国管理局的摩尔在意的事,应该只有一件。 ……明明直接问『这家旅店有没有窝藏难民?』就好了。 「谢谢您的关照。不过很抱歉,我无法满足入国管理局大人的要求……我真的只知道有两个人住在这里」 「我们从午后一直待到现在,期间没人来,也没有住客下楼,所以确实只有我们两个」 ……薇尔小姐干得漂亮!这种话由第三者说出来,可信度会提高! 我背着手偷偷竖起大拇指。 「店主是不是没怎么认真做生意?毕竟年纪也相当大了」 这句话并不能解释『为什么没有其他客人』。 可是,入国管理局员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点头道:「原来如此」。 ……哎呀哎呀。区区两个有难民嫌疑的女人,竟然就让『守护人』摩尔亲自出动,难怪如此。官员的质量实在不怎么样。 能进行周旋的官员少得可怜。说到底,拥有知识和逻辑思考能力的人就少,具备官员直觉的人更少。 ……眼下,应该已经有相当多的难民进入芙尔了吧。 我原本是按几百人来考虑的。可是看他们焦急的样子,流入芙尔的难民恐怕还要更多。 ……这样一来,我就能痛切地理解,摩尔为什么会想要相信眼前这两个可疑的人是来自圣教国的使者了。 手下的部下无法承担复杂任务,难民流入又无法阻止……局势很严峻。 情况恐怕已经比我们预想的更加紧迫。 「啊!薇尔小姐,那个东西放在哪里来着?通行证。摩尔大人签名的那张!」 「老身拿着呢。喏」 「等等,不能扔!那可是很重要的东西!绝对会接不到,直接掉地上的!住手啊,笨蛋!」 我从薇尔手中接过一张精心鞣制的羊皮纸。上面写着允许进入芙尔,并盖有『摩尔·希·尤罗』的签名和入国管理局印章。 这是芙尔官员中身居高位者认可我们『正当性』的证据。 看到这种东西,跑腿的官员自然不可能再做什么。 「失、失礼了!没想到两位是摩尔阁下亲自许可的人……」 「哪里哪里,工作辛苦了」 年轻官员郑重敬礼,然后说了句「那么!」便离开了。 ……摩尔「阁下」吗。原来如此。 不是把他当作职务上的上司,而是把他的身份视作与众不同啊。 ……哦? 「怎么了?不关门吗?」 「没有没有,当然要关。哎呀,芙尔一到晚上就冷得厉害呢」 「……你这家伙是怎么回事,非要摆出一副怪模怪样的脸」 「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好像认识了一个有趣的人」 摩尔相当于其他国家所说的『贵族』,刚才那些官员则相当于他的臣下。而且,他们很可能至今仍是摩尔直属的部下。 把这样的直属部下——也就是不会被任何人歪曲报告、能够准确汇报的部下——分派去『搜寻难民』,究竟意味着什么? ……难道芙尔内部的『某个人』在有意接纳难民?可这是为了什么? 「作为卡吉米斯王国的王族,我倒是想向那个人道谢呢」 「你从刚才起到底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世上还是有好人的嘛」 我嘴上这样说着,却又想到另一种可能。 如果是恶人在帮助难民逃走,那是为了什么?……像呼吸一样思考这种问题的我,性根一定就是个恶人吧。 或许我该放弃穿过天堂之门了。 5 我按照汉兹先生的吩咐,太阳一落山便和薇尔躲进了客房。 我们的客房在二楼。 房间朴素,却打扫得一尘不染,十分整洁。 桌上摆着以鲸油为燃料的提灯。坐上椅子后,我听见水路上来往的水声轻轻拍打。临街方向传来醉客的喧闹。 大桌上铺着桌布。桌布上用银线刺绣着初夏的草花,没有一处污渍,简直像是刚拿出新品。 ……还真是下足了功夫啊。简直像是要实现多年以来的梦想一样。 「晚饭会端上什么来呢?」 ……梦想究竟是什么味道?像一口咬下初夏甘夏时那样,清新又酸甜?还是像在嘴里酥酥碎裂的糖果? 听到我的自言自语,薇尔咕噜咕噜地说道。 「谁知道呢。……啊……不过,四十多年前,我们工作大成功的时候,老身和汉兹聊过很多想吃的东西。撒满黑胡椒的蟹肉油炸饼、咸味猪肉鸡蛋挞、浸泡在麦芽酒里的鲑鱼,拿这些当下酒菜,酒当然是麦芽酒……白色的哟,然后是北湾黑麦芽酒、香草酒……还要在杯沿放上蜂蜜……最后是多到喝不完的烈酒……接下来是主菜,先来小牛的——」 「还要继续吃吗……?」 「梦想还是多一些比较好。无论什么时候醒来。梦想是现世的灯火。那道光指引着我们飞过无光的夜晚……」 薇尔像睡着似的低下头。是美丽的梦压得她抬不起头了吗?银色的长发遮住了她纤细的眼角、尖尖的下巴,还有修长的脖颈。 本以为宁静的时光就要到来,薇尔却猛地抬起头。 「——是不是闻到了超香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我也闻到了从薇尔那里传来的香味。 酥脆油炸海鲜的香气,扩散到鼻腔深处的香草清新气息,还有仿佛连烤肉滋滋作响都能听见的浓烈肉脂味……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汉兹先生结束烹饪回来了。 伴随着楼梯吱呀作响,香味也越来越浓。 薇尔等不及了,打开房门,门外站着用手臂托着大盘子的汉兹先生。他被突然打开的房门吓得瞪圆眼睛, 「……哈。贪吃的毛病是一点没变啊」 看着口水都快流出来的薇尔,他笑得无比柔和,仿佛脸上的皱纹都消失了。 可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瞬。他很快又变回像没晾平的衣服一样皱巴巴的脸,用低沉的声音对薇尔斥道:「让开,碍事」 我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一个赌气等了搭档几十年的男人,看到搭档高兴的模样便露出了笑容——然后又不想让别人看见这份松懈…… 那感觉就像舔了一口果酒最浓的部分。 汉兹先生的脸像猛禽般锐利,转向了我。 「——啊?」 「糟」 千钧一发。我成功移开了视线。要是没移开,可能就糟了。 此时,那张原本对两人来说过于宽大的桌子上,已经挤满了料理。 蟹肉油炸饼上铺满香草,咸味猪肉鸡蛋挞色泽诱人,旁边摆着一盘干果和从未见过的奶酪。浸泡在麦芽酒里的鲑鱼上,竟然还放着盐渍鲑鱼卵。那些黑色的颗粒,难道是盐渍鲨鱼卵?我还是第一次见。 饮料则有黑白两种麦芽酒一应俱全。颜色鲜亮的绿色香草酒,还有装在小桶里的烈酒。 薇尔像流星般轻声说道。 「简直像做梦一样呢」 汉兹先生「噗」地从鼻子里笑了一声,正要离开房间。 可是,薇尔抓住了他的手。 「笨蛋。你要去哪儿?」 「我……」 他本来是想说自己是店主吧。 但薇尔更快地说道。 「为何不入座于吾之宴席?这可是当年吾与你共同见过的梦吧,我的朋友汉兹」 年轻打扮的老太婆和嗓音低沉的老头,开始了令人怜爱的宴席。 为什么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只顾着谈论自己的事?把我晾在一边,薇尔和汉兹虽然都不说彼此最核心的感情,却持续着『每到秋天就会……』、『一年一度的大船队来到芙尔,我们还能再看几次呢』之类的对话,像是用抹布擦拭洒在桌边的水那样,笨拙而又惹人怜爱。 「……你们两个,快点讲重点啊……」 ……既然知道自己来日无多,就别这么悠哉地享受闲聊啊,老头。 我在心里这么想着,慢慢抿着香草酒。顺便一提,香草酒里加山羊奶和蜂蜜,是我喜欢的喝法。 每一道料理都美味极了。汉兹先生不时会说「接下来吃这个」,指定进食顺序。他似乎是跟圣教国的厨师学过吃菜的顺序,确实不会让味道撞在一起。 觉得无聊后,我想为两人的回忆添上一段乐声,便从一楼大厅拿来了鲁特琴。我没正式学过,不过曾经见哥哥大人弹过。 「来吧……嗝,区区下等人,就交给我吧」 「那个小姑娘,性格真糟糕啊,会被人讨厌的」 「对贵族或王族来说,她的性格就像雏鸟一样恶劣吧。虽然出身也算低贱」 我用手背擦掉嘴边的蜂蜜,抱起鲁特琴(译注:一种曲颈拨弦乐器,其前身可追溯至阿拉伯世界的乌德琴),开始弹奏。 铛、铛铛铛、铛、铛……铛——糟,弹错了……铛、铛…… 「嗯?」 不知不觉间,两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你以前做过什么坏事吗?」 「嗯?」 「还是说,音乐女神给你的手指施了迟钝诅咒?」 「……呃,已经到了让人怀疑诅咒的程度吗?」 汉兹先生用甚至带着憎恨的眼神看着我,说道。 「曲名就叫『惩罚』吧。对我们的惩罚」 这话未免太过分了。 我把鲁特琴递给汉兹。鲁特琴似乎很高兴,琴弦发出「吱噜噜」的声音。我真的听见了。 汉兹用坚硬的指尖拨动琴弦,一段仿佛让房间染上色彩的旋律飞了出来。鲸油灯的火焰也随着他的手指动作摇曳。 那是片寸草不生的荒地上仰望月亮般的声音。 旋律的每一处都颗粒分明、美得动人,却又寂寞得无可救药。 宴席就这样继续着……我们到底吃喝了多少呢? 直到每个人都面对着料理,再也动弹不得的时候——…… 一直咔咔喝着土豆烈酒的薇尔,额头砰的一声闷响,撞在了大桌上。 不久后,便传来了「呼——」的鼾声。 「薇尔小姐总是突然睡着呢」 「啊。你也被要求签契约了吧?这家伙要是不吃人的灵魂,就会无法说话,身体也会腐烂。等情况变得越来越糟,她就会突然开始睡觉。据说变成龙的模样睡觉,能稍微拖延一点时间……不过她好像已经很久没吃了。大概到极限了吧。一直不吃的话,睡觉的时间就会越来越长。然后会渐渐想不起任何事情」 「哎————什么?」 汉兹先生说得过于平淡,让我的反应慢了半拍。 「这、这是什么意思?」 「啊?她没告诉你吗?薇尔要是不吃人类的灵魂,人格就会坏掉。变成龙睡觉,似乎能争取一点时间……可她已经很久没吃了。大概到极限了吧。继续不吃下去,睡觉的时间会越来越长,然后渐渐什么都想不起来」 确实,她曾经说过相近的意思。 汉兹舔了一口葡萄酒,浅浅合上眼皮。 「她要是不吃人的灵魂就会坏掉。可她挑食,只想吃喜欢的人」 ——吾之偏狭之舌,不愿让愚物登临其上。 「是因为不愿意把对方培养成供自己享用的东西,所以才会产生罪恶感吗……薇尔会想给对方些什么。作为交换,她也会想从对方那里得到些什么。可是……喜欢的人又吃不下。很简单吧?这家伙就是个笨蛋」 ——此行,乃是烹调。 啊,原来如此。 我明白了,薇尔为什么会离开汉兹身边。 因为不想吃,她才飞走逃开。 后来找到替代的饵,也就是我,所以又回来了。 我的心情变得难以形容。原来我第一个交到的朋友,实际上根本没有看着我。不,可是——我想起薇尔说过喜欢我。那句话看起来并没有撒谎。 「薇尔喜欢你——都把你带到这里来了」 「她也喜欢您啊——不然也不会来这里」 「谁知道呢。要不是某处有人把她叫醒,她根本不会来见我吧」 汉兹先生不把我放在眼里,继续说道。 他似乎已经不打算再掩饰自己嫌弃我了。 「芙尔逛完了吗?找到想去的国家了吗?赶紧滚去别的地方吧」 他教给我的那些事,实际上都是为了把我送远而提前铺下的棋子。 ……汉兹先生意外地也很拼命呢。 人类脆弱柔软的心,还真是很容易被爪子勾住啊。 「啊哈哈,谁知道呢~」 我发出干巴巴的笑声。 晚餐收拾完后,汉兹先生熄灭鲸油灯,离开了。 夜幕像盖子一样,封住了宴席结束后的空气。 我深深坐进椅子里,望着从木窗透进来的月光。 在这座偶然造访的城市里,随着见闻越来越多,我已经无法再假装视而不见。这件事大大动摇着我的内心。 「我会来到这里,说不定也是神明的安排呢」 薇尔仍伏在大桌上。她的头发在月光下像镜子一样闪耀。 反射的光零零散散地飘开,在黑暗中闪烁,却照不到处于最深黑暗中的我。 我独自低声说道。 「如果有人需要我,我明明什么都愿意为她做,对吧」 我在黑暗中扭动手指。这是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幻想癖。 我玩弄着手边的人偶。一个金发女孩。 在冰冷的城堡里,一直陪伴着我的女孩。 幻想中的人偶爬上我的身体,坐在肩头,低声耳语—— ——喂。 「什么事?」 ——那个女孩啊,也必须成为王族的女儿,你才甘心吗? 「是因为人民需要国王,所以才有国王,还是因为有国王,所以才有人民?我没有实感。但是,如果他们只剩下我了——作为王族的末裔,我不是应该做出相应的表现吗?」 那就是从人民那里取得粮食之人的责任吧。 只是—— 「无论我怎样祈祷,主都没有拯救我的家人和国家」 经历那些悲惨的事后,我惭愧地开始怀疑主。因为祈祷没有传达给他,我觉得那毫无用处。绝望充满了我的身体。无论做什么都得不到回报吗?若说还有一丝希望,那就是在被遗弃后的洞窟里,我被一条龙救了。这其中的差别再明显不过。 「祈祷并不是没有意义,而是只有祈祷还不够——如果是这样呢?」 只是祈祷,还是采取了行动。 「主的救赎,并不是只取决于单方面的选择与恩惠……其中,是否存在人类介入的余地?」 我抱着疼痛的头,仿佛听到了主的声音。你的人民正在哭泣,为何还不站起来?你难道不想抵达蔷薇盛开的乐园吗——他如此说道。 持续响起的木槌声,仿佛正在敲打我的头骨。 睁开眼皮,那个金发女孩正一下又一下地拉扯着从自己身上延伸出来的线。 线连在我的手指上。这个人偶一定就是我。我一定就是这样。 「你想跳舞了吧,最小的公主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 ——木槌声停止了。 「不管怎样,我都必须开始解谜」 † † † † 汉兹等到月亮升至最高处,悄悄打开了『银装风来坊』的门。 ……真美的月亮。 年轻时,汉兹从未觉得群星美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才觉得那暗淡的银色光芒美丽? 汉兹把手轻轻浸进如丝绸般从屋檐落下的光里。遍布冻裂与皲裂的手,在月光下唯独此刻显得苍白。 「哼」 汉兹嗤笑自己的感伤。月光什么的,现在只会碍事。今天要是能被阴云遮住就好了……他在心里骂着,关上了门。 然后,他走向柜台后的仓库。 当然是为了用推车运出装满黑胡椒的木桶,前往停在水路里的小船。 仓库由坚固的石头砌成,排列着好几个木桶和木箱。只有一线微光从通风用的小窗照入,空气显得沉重。 汉兹把一个木桶放上推车,刚走进大厅—— 「我觉得,还是不要这么做比较好哦~?」 不知她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金发碧眼的少女站在那里。她不过是薇尔的随从。 她静静地微笑,然后又说了一遍: 「我觉得,还是不要这么做比较好」 这一次,她用断言般的语气告诉汉兹。 月亮站在她那一边。 白色的光勾勒出少女的轮廓,将她的肌肤装点得神圣无比。 「……怎么,睡不着吗?我只是要赶着给熟悉的店送一批香辛料而已」 汉兹稳住重心不稳的木桶,努力用冷静的语气说道。 然而,少女一动不动地盯着木桶,露出浅浅的笑容。像猫观察老鼠逃跑的方向。 「在我睡着之前,能陪我聊聊天吗?之后我就不会再挽留您了」 他当然可以不顾这句话继续前进。 可是,汉兹从浅笑着的夏露身上感到一阵无法形容的寒意,于是说道: 「尽可能满足客人的要求,这就是店主的职责。要不要我给你冲杯热牛奶,让你安心一点?」 他这样问道。 汉兹隐约想到,自己或许早已败北。 不知是否察觉到这份心情,夏露优雅地走下楼梯,说道。 「那就麻烦您……可以再淋上一点蜂蜜吗?我想,我会说出足以抵得上这份报酬的故事」 汉兹把木桶放回仓库,冲好热牛奶回来。他按照公主殿下的要求,也淋上了蜂蜜。夏露抱膝坐在暖炉前的长椅上。她似乎察觉到汉兹靠近,却没有回头,只是说道: 「欢迎来到我的会客室」 「这里是我的店吧……」 汉兹坐到长椅上,不断自问自答。 ……什么时候暴露的? 狭小的头骨里只有自己的声音在回响。她到底有没有察觉?还是在说别的事?不,也许是薇尔的事…… 她真的知道吗? ——木桶里的东西。 ……不,想太多了。不可能知道。再说,她甚至都没有进过仓库。 可是,仿佛要击碎汉兹希望一般,少女张开了薄薄的嘴唇,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聪慧的光。 「把来自卡吉米斯的难民装进木桶,盖上第一层盖子,再在上面装满黑胡椒,密封起来。然后用小船运到近海的船上,顺利完成偷渡——大概就是这样吧?」 「————」 「您这副表情就是被我说中了吧?意外地坦率呢」 夏露说着,抿了一口热牛奶,皱起眉头。 「好烫……我怕烫嘛~」 夏露像猫一样吐出舌尖,继续解谜。 「黑胡椒自从出现种植这种方法后,价格已经跌了不少,但仍然是昂贵的东西。它怕潮,所以要密封,而且几乎不会在船内打开,只要处理得好,连里面的东西被取走了都不会察觉。用来藏想偷渡的人,或许再合适不过了」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今天的晚餐不用黑胡椒,却用了香草?具体来说,为什么要在蟹肉油炸饼上撒香草?」 「因为那样更合适啊」 「骗人。那道料理应该是您和薇尔小姐共同的梦想」 夏露用令人发寒的眼神看着我,掰着手指说道。 「撒满黑胡椒的蟹肉油炸饼、咸味猪肉鸡蛋挞、浸泡在麦芽酒里的鲑鱼,下酒的是麦芽酒、北湾黑麦芽酒、香草酒、烈酒,主菜是炙烤小牛肉……您今天实现了四十多年前的梦想……这样的男人,会把和薇尔小姐约定好的菜单中的第一道菜换掉吗?」 「谁知道呢」 这小鬼说话的样子,真像什么都知道。或许她脑子转得快、记性也好,可就是没有胆量。证据就是,尽管语气笃定,握着木杯的手却在发抖。 ……稍微施加一点压力,把她的心击垮就结束了。 「别自作主张地揣测我的心情,行吗?让人不舒服」 「可是,这是比您的心情更重要的事」 「对客人说这种话虽然不太合适,不过在开旅店之前,我也做过危险的工作。像你这样的人,可活不了太久」 「可是,这件事或许需要用上我的性命」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不是。但是,您必须听我说。因为——」 她在那里停顿了一下,先说「虽然只是我的推测」,然后把后半句话吐了出来。 「现在这家店,已经被入国管理局监视了」 「什——」 偏偏在这种时候,本该流畅运转的舌头却像抽筋一样,悲惨地无法顺利动弹。 「这是什么意思?」 ……不可能。 究竟是什么时候暴露的?我迅速排查着被监视的可能性。 令人不快的冷汗异常地从他的后背和太阳穴流下。 「傍晚有一位管理局的官员来过。……应该是摩尔·希·尤罗先生的部下。而且我推测,他很可能出身于世代侍奉『守护人』尤罗家的家系。即使先生是高级官员,直属部下也不会太多……既然把那样的部下分派到这里,就一定有正当理由」 「『洁癖』摩尔……」 汉兹自然而然地说出了摩尔那个苦涩的外号。 「监视的理由,是因为您在帮助难民逃走」 夏露竖起一根手指,说道:「接下来」。 「为什么难民和这家店会联系起来?我从前面的情况开始解释。……一个被称为『洁癖』的官员封锁了城门……那么,难民为什么不离开城门前?因为那里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可是,如果难民没有希望,也就是说没有难民流入芙尔,摩尔就不会焦急……反过来说,难民正在流入芙尔」 夏露继续说着,仿佛手里有一份剧本。 「可是,市门不能使用。而且,城内也找不到疑似难民的人。那么,难民就不需要走路,不需要沿着道路移动——他们是不是没有以『人』的形式移动?」 汉兹抚摸着被冷汗浸湿的喉咙,想着事情麻烦了。他压下杀意,抱着或许会发生奇迹、推理会走向另一条路的渺茫期待。 但与此同时,他也明白。自己的人生从来不会按照期待发展。一直如此。自己的人生总是在背叛自己。汉兹看着那个仿佛置身事外、却正在把自己逼入绝境的少女。 「我在小港看到了入国管理局和书记局的争执。先确认一下,入国管理局负责陆地事务,书记局负责海上事务,对吧?」 「对。和生意有关的事归书记局管。城门、城墙、防人街和市民街之类的归入国管理局管」 「那么,小港归谁管?」 「到栈桥为止是书记局,上岸以后就是入国管理局」 「这样当然会发生争执,即使是在平时……」 「当然在争……明明小港是给城里人用的港口,用栈桥要交税,踏上栈桥之后又要交税……」 「可是,入国管理局没有检查货物的权限。那属于生意的范畴」 ……啊。这家伙是真的明白啊。 汉兹心中萌生出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放弃的情绪。 「木桶掉进海里时,浮上来的方式不同。也就是说,重量……里面装的东西不一样。在芙尔附近的渔村之类的地方,把难民装进木桶,从小港运到芙尔。再转移到水路上的小船,送到这家店……之后反过来走一遍就行。如果入国管理局想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抓住这场交易,那么就在装着难民的木桶被搬出店外的瞬间——所以,您不该出去。这里早就被包围了」 「咔」 汉兹装作叹气,悄悄把藏在身后的柴刀放回桌上。 「也就是说,就算反抗也没用了?」 因为他已经明白,就算杀了这个瘦弱的少女,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他也失去了杀人灭口后逃走的念头。不知是否察觉到汉兹的心情,夏露说出了答案。 「交易对象……是圣教国金印商会,乌尼·奥德尤阿吗?」 为什么今天才进城的少女,能够抵达正确答案? 她难道是天生就拥有『某种东西』吗?这就是与自己这种低贱出身不同的高贵血统吗—— 对汉兹来说,有价值的东西始终是不成形、也不确定的。夏露身上那突然发热、暗暗闪光的才华也是如此。 ……为什么我没能变成那样呢。 这句话无法说出口。汉兹便像要代替它似的开口。 「以前我在做生意的地方听人教过。所谓天才的礼物,就是让他运用自己的才能。相对而言,凡人的礼物……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割下自己的肉』」 所以,必须割下来了。 这副干枯的身体里没多少东西,倒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可他必须让她看见自己的难堪。 「芙尔指的是这座城市,但构成芙尔的范围,还包括附近的渔村」 「嗯?」 汉兹用眼神压下夏露的困惑,继续说道。 「我就是在那里出生的。母亲是渔夫的女儿,父亲却像个山贼。所以我小时候吃了不少苦。嘛,长大以后待遇也没变……有一次,渔村爆发了流行病。不巧,我母亲染上了。真是糟透了。父亲不见踪影,母亲奄奄一息,亲戚也对我们很刻薄。没办法,我就试着去传闻中的芙尔看看。我想,那里应该能找到搬运货物之类的工作。说不定还会有药,或者叫作医生的东西……」 「有医生?」 「我连医生是人都不知道」 「……对不起」 「没事。……不过啊,芙尔是座冷漠的城市」 汉兹记得五十年前的事。记得那股冰冷的空气,记得海上升起的雾遮住前路、自己朝市门的影子不停呼喊的那一天。 「连一道门都不肯让我跨过去。听说门的另一边有浴场,有从没听说过的食物,金币和银币像雨一样叮当作响。我喊过:『我什么都愿意做』。我想要的不是奇迹。我想要的是机会」 汉兹用缺了手指的手掌遮住眼睛。 泪水早已流干。他甚至不想让眼睛里摇曳的光被人看见。 「后来母亲成了破麻袋,我就把她埋了。用枯枝做了个十字架。……我当时想着,总有一天要住进那扇门里。那件事看起来比什么都重要。我决定效仿父亲……因为我有才能,所以也算混得不错。后来芙尔的恶党招揽了我,我便搬进了芙尔……」 ……啊,我也做过各种各样的事啊。 「袭击商船拿钱,杀掉旅人抢钱……啊,真是的,真是一门好生意啊。我的人生一路走高。虽然偶尔会搞砸,但多亏那条银色笨蛋才重新振作起来。我用各种方式赚来的钱,实现了大半梦想,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对一个恶党来说,这真是最棒的人生。可是,就在人生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件不得了的东西」 「不得了的东西?」 「那个摩尔混账正在城墙前把难民砍得七零八落,还把卡吉米斯的铜币砸进他们的眼睛里。没错,我懂——威吓就得认真做才有意义。可就算这样,也要做到这种程度吗?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这座城市有那么了不起吗!住在门里的人不知道吧,等在门外可是痛苦得像要死一样啊。在那里干渴着死去,到底包含着多大的痛苦,门里的人根本不明白……」 「……」 「——我是恶党。所以,我决定向这座城市复仇」 汉兹想着,这真是无聊的人生,也是无聊的故事。 可是,面对明确展示了才能的夏露,他能交出的只有这些。 也就是所谓犯人的动机。 「……」 过了一会儿,汉兹察觉到自己正从眼中迸发出火焰般的怒意。 说到底,从小鬼头时代开始,他就没有原谅过任何一件事。他只是把那团火封在以道理编成的外衣里,用暖炉的灰盖住,免得它把自己烧掉。 已经变得像枯木一样的身体,缝隙越来越多。新的风从缝隙吹进来,拂开灰烬,暂时给火焰添了些力量。仅此而已。汉兹如此分析着自己。 可回过神时,他发现夏露正一滴一滴地掉眼泪。 「你这是……」 那在他看来像是一件可怕的事。完美之物竟然有所残缺,有才华、有高贵血统的人竟然受到自己这种人的影响,实在令人不舒服。 「行了行了,别哭了别哭了。像你这样的家伙,就该待在离我更远的地方」 「远处是什么意思?您所说的答案里,有幸福吗?」 夏露和汉兹都看着暖炉的火。 用旧的柴火崩成灰烬,新添的柴火接过了火焰。 汉兹是个恶党。他是夺取之人。 所以,他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会被传承下去。 不论愿意与否,志向终究会被继承。 夏露骨节分明的指尖放在汉兹的心脏上。汉兹想着,啊,要被杀了。 「汉兹·阿尔多诺德。难民的救主。蒙昧之人。从现在开始,我必须刺穿您的良知」 「……良知?对我?」 「就是对您。您只是遵从良知,把曾经希望别人为自己做的事施加给了他们」 汉兹本想对自己的所谓良知嗤之以鼻,却停了下来。 因为直到此刻,他才想到,夏露或许是在为自己哭泣。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接着,沉重的智慧之刃落下。 「您想要运送难民的那艘船,是进行奴隶贸易的船」 大量无法理解的话语涌入汉兹的脑海,将那里烧成一片空白。 如果运送难民的船是奴隶船——那就意味着,汉兹亲手帮了难民一把,把他们变成了奴隶。 ……我竟然亲手把想要前往新世界的家伙们,送进了地狱?骗人的吧? 汉兹看着自己的手掌。做恶党时沾满鲜血的手,本以为做了好事就能洗净的手。可是那里只剩下一只满是鲜血的手掌。 ……夏露的推理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可是,她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 夏露抛开汉兹的疑惑,让谜题继续向前推进一步。 「我听说有面向居民的拍卖。这家店之所以被盯上,是因为香辛料的交易量突然增加了吧。就算有双重天花板的机关,也需要香辛料来打掩护才行」 「虽然增加了一倍,但那就是极限。已经用掉的部分没法解释,只好按亏本价走私处理」 「既然知道购入量和实际用量之间的差额会暴露,为什么……为什么您连这场交易已经破产了都没意识到?」 「我倒想问你。你怎么知道它已经破产了?」 「因为人的比重比香辛料更大」 「大又怎么样?为什么这样就能说明难民偷渡会失败?」 「世间所谓的生意,就是把生命以某种形式替换成别的东西。所有人都隐约明白这一点。然而,他们从来没有比较过。所以才没有察觉」 夏露痛苦地呻吟着,按住太阳穴说道。 「人的重量比香辛料大得多,对船只装载上限的挤压也更严重。而且——几乎没有人能卖出比香辛料更高的价钱。双重天花板里仅剩的那点香辛料,根本不够支付偷渡费用。能付得起好几人数额偷渡费的人几乎不存在,就算有……」 夏露用颤抖的舌尖说出了致命的话。 「香辛料照收,送过来的人卖掉。如此一来,天下太平,万事顺利——换个角度看,这就是贩卖希望的诈骗,是绝对不会被揭穿的诈骗。毕竟海的那一边是什么样,谁知道呢?这是让对方承担全部风险的诈骗。这种事,商人只会赚。既然如此,那个一步步瓦解了卡吉米斯的圣教国金印商会——就是那群家伙,他们会干」 夏露的话没有传进汉兹耳中。汉兹虽然是个出色的恶党,却也不过是手脚。手脚不知道头脑是怎么赚钱的,因为他们没有思考的底子。 靠自己的恶德积累财富的人,竟然遵从自己的良知,实在可笑。 ——不过只是轮到自己成为待宰的鸭子罢了。本来应该再多想想——不,不对。就算想过,汉兹也会尝试用别的方法帮助难民逃走,然后被这座城市布下的几处伪善陷阱吞噬吧。他只是被『良知』蒙蔽了双眼。 并不是因为做正确的事,就一定会顺利。 说到底,善恶与正义是谁的尺规? ……不知道。 明明如果想帮助某个人,比起遵从良知更应该变得狡猾才对。自己不是一直把那些乐观的傻瓜当成肥羊吗! 汉兹已经运送了十一人。 他们是不是已经被卖掉了?不,只是被卖掉还算好。如果在海上被不知情的人发现,偷渡者按规矩会被扔进海里…… 他们会怨恨汉兹吗?——如果不怨恨,那才奇怪。 ……我、我……! 无数的辱骂在脑中跳动。 汉兹像是要把话嚼碎后咽下去一般,逐字确认着,说道: 「为什么我的人生会变成这样……以为事情顺利了,其实正在把事情搞砸……想着至少要把这件事做好,却反而毁掉了别人的人生……!」 ……真让人厌恶啊…… 这句话无法说出口,辱骂在脑中盘旋。 ……像你这种没文化的人渣,怎么可能做得到什么!别做梦了!还想在人生最后关头耍帅?以为耍帅,那个家伙就会回头看你吗……蠢货! 他焦躁得几乎想要大喊,可一个令人心情舒适的冰冷声音却敲响了他的耳膜。 「所以,我会去救那些人」 「——哈?」 他完全不明白这和『所以』有什么关系。 汉兹不由得移开了遮住眼睛的手掌。 月光中,那个并非夏露的什么东西咬紧牙关,说道。 「我会为逃出进入『银装风来坊』的难民,准备一套真正可行的办法……」 她又说了一遍:所以—— 「您什么都没有做错。我会证明给您看」 ──────────────────────── 第三章 圣教国金印商会① 1 水都芙尔的早晨来得非常早。 比黎明更早,渔夫们便往海上去。 因为当太阳在水平线彼端出现时,市场上会聚来商人,开始竞拍,而被竞拍落选的货物则被送进那些准备开张的店铺。 大桌那边传来抬头的动静。 「……唔嗯……啊~睡得真好呐……怎么在桌上睡着的咧?嘛,算啦算啦。哈啊——!好一个早晨呐!咻——!海边掺着露水般的空气,说不出的好、真鲜……唔嗯嗯,用人类的身体睡,脊骨咯吱咯吱响,真舒服——」 「一大清早就吵得难以置信的龙呢……」 「哦哟,你那张脸是怎么回事,没睡吗?……在烦躁个什么呐?」 我啧地咂了咂舌。 「昨天我熬了夜。因为听到了点刺激的事呢。您看,我本来不就是夜猫子吗?一到晚上眼睛就发亮的那种体质」 「不知道」 「啧……我总算睡着了,可睡得特别浅啊。——被远处酒馆『咚!』的一声吵醒的。之后每次刚要迷糊过去,又是『咚!』……我说,你们店要开到什么时候啊?就是这么回事。后来不知谁家的马又来『咴咴——!咴!』……什么叫咴啊,我这边是睡不着才咴的啊,我是在哭啊。城墙的夜巡喊起了换班号子,发现可疑东西就敲钟,狗在叫,鸟在鸣,醉汉在吐,风向一变水渠的声音就在耳边响,木窗里透进微微泛青的朝阳时就是『喔喔喔!』,不用说也知道是鸡的『喔喔喔——!』,他妈的愤怒六连发『喔咯咯咯咯喔喔喔喔——!!』——啊啊啊神啊!我到底做了什么恶事!?这是在受什么惩罚啊!?刚这么想,渔夫又来一声『嘿呀——!』的吆喝。哇,完了。这不已经是早上了吗!?可是,总算能睡一点点——然后,远处又传来了竞拍的惨叫。不是『咿咿咿开市了咿咿!』那种啊。我这边是入睡难啊,让我睡……我已经,快要坏掉了」 「哦哦,可怜呐……『出去一趟睡不着』说得这般情感丰富……」 「呼……唔……海风就是不习惯啊。换成月亮和薰衣草的香味嘛。或者是旧塔那股霉臭味……」 「真可怜呀……」 在我呜呜咽咽、抽抽搭搭的时候,薇尔小姐一直摸着我的头。 ——我不知不觉放下心来,睡着了。 2 我醒来时,后巷里有了人的气息。 似乎已经到了不只是渔夫和商人,连镇民也开始活动的时段了。 我和薇尔小姐在一楼的暖炉前吃过早饭,决定就此出发。 正要穿过『银装风来坊』的门时,身后传来一声「喂」。 汉兹先生把一只金币袋扔了过来。接住的薇尔小姐歪了歪脑袋。 「这可不是给你的。是给小姑娘的。拿着吧。肯定会用得上」 「汉兹先生。多谢您了……我一定会赢的」 汉兹先生没有作任何反应,转身回到店里。 话说回来——目的地是万恶之源『圣教国金印商会』。 说实话,单枪匹马闯商会是办不到的。 我要是独自闯进去,被赶出门还算幸运。最惨就是被绑走,然后就完了。 面对对方的暴力动作,要是连最低限度都逃不掉,交涉就不可能成立。 我决定老老实实地依靠薇尔小姐。 「呐呐,刚才那个汉兹是怎么回事?老身睡觉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吗?」 倒不如说,薇尔小姐太吵了,我除了依靠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她回头冲着早已看不见的『银装风来坊』喊「呐呐」,转头看我又是「喂喂」,一连串不停。看来是进不了圈子,觉得寂寞了。 我抓住薇尔小姐的袖子,轻轻拽了拽。 ——有件事想拜托您。 「……什么事?」 我和回过头来的薇尔小姐对视了一小会儿。 明明已经到了喉咙口,想要依靠她的话却说不出口。仿佛铅块堵住了喉咙。 我终究还是移开了视线。 「果然还是没什么」 还没跟敌人交涉,就先说服不了同伴——前途多难。 「有事吧?汉兹和你过了一晚,表情都莫名变硬了。说说看。不说的话……老身就把手指伸进你喉咙,喏,这样不就顺畅了?」 薇尔小姐说着,竖起两根手指。一勾一勾地动着。我不懂那意思,却有种『啊,这家伙真会动手』的狠劲。 「虽然不能全部告诉您,但我要为与难民相关的事,去跟商会交涉。胜算的话,说老实话……我没什么自信。也许我会失败,变成无法挽回的事,可我还是想打一场。还有,如果失败已经明了,您能带上我逃走吗……?」 我忍下叹息,代替它的是淡淡一笑。 「很没出息吧?自己想做的事,只靠自己做不到,所以才要依靠您。明明受过教育,到头来我却一个人什么都做不成」 「你到底在烦恼什么呐?」 「什么……」 ……自己? ……汉兹先生说过,凡人的礼节就是『割自己的肉』。 我也剖开自己的内心,仔细看着它,继续说了下去。 「我有七位兄姐。为了防备疫病与事故、为了在与别国交涉时多几件能用的道具,他们想多备些……我们就是这样被生产出来的道具。可我一个人连交涉都做不好……到头来,我能做到的也许只有当政略婚姻的道具……」 我的身旁,有一团黑雾似的东西。 它原先跟着父王。父王的脑袋像圆木切片般被砍落后,它便跟着兄王……每当掌权者的脑袋落地,它就咕咚咕咚地滚动。那是依偎在掌权者身旁的黑色之物。 我凭感觉就明白。跟商会交涉,就是去碰那团黑色之物的行为。 「薇尔小姐,我,很不安。很害怕。这次的商谈,本来该是在王的名义之下,靠无数的暴力和不可触碰的权威去做的。这样的东西,我一个人能扛得下来吗?请您看看我——这副瘦削、骨头凸出的孱弱身体。这双手握不住剑,我的舌头倒是转得轻快,可里面什么都没有」 「老身明白了——你是想岔了一件事。所谓『没有』,并不就意味着无力……不过你既然说不安,那就尽管把老身挥舞起来」 薇尔小姐促狭地笑了。像只想到坏主意的猫。她把手恭恭敬敬地贴在胸前,装模作样地拂了拂那件并不存在的外套下摆。 「神明时代的古强者,现世最后的龙……老身这把剑,凡俗之手怕是驾驭不了,可就在此刻,吾将此身交到您手上」 那副姿态实在装模作样得过了头,可又实在太过相称,我竟看得出了神。 我也把手搭在了薇尔小姐伸出的手上。 ……谢谢您。薇尔小姐。 「我,要依靠您」 「那是自然。在老身吃掉你之前,老身都是你这边的」 3 汉兹先生运送难民时所用的船,属于『圣教国金印商会』——乌尼·奥德尤阿。 正如这家商会的名号所写,它发源于圣教国,总部也在那里。 它生于圣教国,长于圣教国,是以圣教国为中心的经济圈的要冲之一。 ……说起来,那位误以为摩尔在我背后支持我的阿尔贝特阁下,记得也是圣教国金印商会的一位股东呢。 既然如此,要把『眼线』送进芙尔,本该利用海路,借商会的关系把人送进来才对。摩尔难道没想到这种可能性吗? 「嘛,既然平安进了城,就算它好吧」 比起那种事,现在卡吉米斯难民的下落更要紧。 圣教国是推崇『奴隶制度』的国家。异教徒会得到与家畜同样的待遇。卡吉米斯曾把圣教奉为国教,这样一来,本该受到慈悲对待……可惜,事情并没有变成那样吧。 「持有相同价值观的奴隶很好用。在经济合理性面前,那套教诲是多么脆弱」 我的低语似乎没被薇尔小姐听见,回应我的却是她兴高采烈的声音。 「哦~。真大呐。三……四、五层楼啊!砖砌的居然能盖成这样呐」 「似乎也不单纯只是砖砌的哦?砖与砖之间好像还填了什么东西……圆形玻璃的用量也挺多的呢。是为了采光,才这样做的吗」 石造而没有窗子的建筑,总之就是昏暗。哪怕生了火,也照样暗。 正因为这样,教会的建筑,还有圣教国大贵族的宅邸,据说有时也会用上玻璃。 不过,据说玻璃这东西次品特别多。次品的价钱会摊到货价上,所以玻璃非常昂贵。然而圣教国金印商会的商馆,三层以上有相当大的部分都使用了玻璃。这就足以看出这家商会握有多大的力量。 「不过——」 说到这里,薇尔小姐发出了不安的声音。 「你想救以前的同国人,这份心情老身明白,对方就在这里,老身也明白了……可现在的你,这位馆主会见吗?」 「……正面来的话,当然不会见我吧」 若我还是那个已亡的卡吉米斯王女,通过公使递交正式书状,还有可能获准会面;可现在的我只是个流浪之民。 我想起了家庭教师上过的课。 ……接下来要见的男人,是圣教国金印商会的心腹,在水都芙尔握有全部裁决权。 那名字是——巴泽尔·黑塞。 ……黑塞在圣教国是常见的姓氏。 不如说,在圣教国,『平民阶级』的姓氏本来就不多。 在圣教国,会依照权能,把名字授予各个贵族和侯爵等。 比如说,若是在战时向敌军打响第一枪、以撕开战线为业的家族,就会被授予『C』这个字。也就是取了『突击』这个词的首字母。 也就是说,若是生在特殊的家系里、为了练成与名字相符的能力而勤加修炼的特权阶级,中间名里本该都会带上某种文字才是。 可这在巴泽尔·黑塞身上却没有。 岂止如此—— 「嘛,也只能赌他愿意见我这种可能性了……黑塞在他们的语言里是『扫煤灰的』的意思,也许他会对像我这样的流浪之民敞开心扉」 宅邸的打扫是佣人的职责。其中,扫暖炉又是最低等的工作。 也就是说,他,巴泽尔·黑塞,是以最低等的奴隶身份出生,如今已经压倒了受封『金融』之名的贵族,到了被人称作商会心腹的地步。 从既无靠山又无人脉、什么都没有的处境里爬上来,这本身就是无可比拟的实力佐证,也让他那个『狡猾的赤狐』的外号更显得名副其实。 首先,见到他就不是件容易事。 就算见到了,事情也不可能按我的设想发展。 可即便如此,我也只能迎难而上。 「真是——令人心跳加速的战斗呢」 如果我不装出凶猛地笑上一笑,恐怕就要想逃走了。 走进那家宛如神殿般庄严的商会,首先会被它压倒性的宽敞吓一跳。『银装风来坊』整个都能装进去的空间被当作『综合问询处』使用,右侧墙上写着『货币兑换处』,左侧墙上写着『关于魔术道具等特殊物品』,最里面则写着『关于一般物品』。 我们也会像漂在不断分岔的水路上的一片树叶,被一路运走吧。对这家商馆来说,人和时间都是商品的一部分。就在我这么想时,有什么东西袭击了我。 是冷气。令人吃惊的是,商馆里充满了能让汗水消退的冷气。 薇尔小姐歪了歪头。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冷气?」 就算被这么问,我也不知道。总不至于去攻击上门谈生意的客人吧,这样一来,大概就只能是服务了…… 我也歪着头回答。 「……因为想凉快,之类的?」 「哈哈哈。怎么可能有这种事……这么了不得的『精灵契约』,要是真想结成,得付出多少代价才行……就为了让它凉快?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吧」 从结论说起的话,就只是为了凉快而已。 我们从带路的女仆那里听说这件事,两人都「咿诶~」地吃了一惊。 精灵不想要金钱。只是会从人类那里征收些什么。 ——比如祈祷这类内心的细微之处,或是献上食物这类行为。精灵便以魔术作为对价,换取这些行为。 「让整栋建筑的温度都降下来,这到底是献上了什么啊……明明人类和精灵连使用的语言都不一样呐」 「能和语言都不通的对方立下共同的约定,契约这东西真美好呢」 「不,那种想法老身可听不懂」 「是吗?在彼此交换所需之物的同时,也会让彼此失去一些东西——这难道不是既崇高又美丽的诅咒吗?」 就算掺杂了强迫与谬误,文句的锁链仍会美丽地咬进彼此的肉里。 ……若是交涉上的事,体格差距就不成问题。要是比机灵和记性,我也许能打一打。 我一边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和薇尔小姐一起排进了『货币兑换处』的队伍。 我从怀里取出一只皮袋。比水更重,也肯定比血更重的它,发出清澈澄净的声响。里面沉甸甸地装满了从汉兹那里收下的金币。 薇尔小姐斜眼看了看皮袋,说道。 「话说回来,靠汉兹给的零花钱能应付得来的交易吗?」 「不是『给我的』。这是连同汉兹先生的志气一起『收下保管』的」 「原来如此么」 「而且,这点钱能做到的,顶多就是把巴泽尔·黑塞先生拽出来而已。前提是能做到的话」 「老身可不觉得他是会为这点钱被钓出来的那种小角色。换成这家商会,眨眼工夫就能赚回来吧」 「是的。我也不认为他是会被这点钱钓上来的对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呐?」 「那是——」 就在我要说出答案的瞬间,前台那边传来「下一位,请」的声音。 我一边带着和善的微笑走近她,一边把沉甸甸的金币袋放到了长桌上。 「我想兑换货币,不过——」 前台小姐似乎只是对薇尔小姐的那身打扮稍稍吃了一惊,但马上就笑着开口了。 「两位是来这镇上观光的?」 前台小姐瞥了一眼袋里的金币,继续说。 「哎呀,您手里拿着沃尔兹呢。与各种货币之间的兑换率是这些……本商会规定,兑换的时候要收取手续费,另外,一定金额以上的交易,要用『精灵契约』来担保其可靠性,这样可以吗?」 沃尔兹是芙尔所发行的货币。 前台小姐满脸笑容,语速飞快地滔滔不绝。 我被震住了,有点口吃。 「诶、啊、是、是的,那就没问——」 「还是说,您接下来有环游大陆的打算吗?那样的话,我推荐圣教国发行的『里滕』。这种货币在西侧几乎所有国家都能使用。另外,对于嫌携带大量货币麻烦的客人,我们还备有汇票的选项——」 「请、请、请等一下!」 「——是。有什么事吗?」 我把手往前一伸,示意「等等、等等」。 ——也让我说两句。 「其、其实我已经定好兑换对象了」 「哎呀哎呀……真是失礼了。那么,能否请您选择一下想要兑换的货币呢?」 「问题就在这里,这张表上没有它,我正犯愁呢……」 前台小姐狐疑地皱起眉头,视线在兑换率表上逐项扫过。确认没有遗漏后,她开口了。 「……这份对照表上,从帝国的『古尔』开始,大陆的主要货币自不必说,连矮人和精灵在交易中使用的物品,所有货币都应该列在上面了。恕我失礼,以收藏为目的的稀有货币兑换,不在本店的业务范围内」 「不,恐怕按业务内容来说,在这里应该是对的」 「那么……」 「是的。我想兑换卡吉米斯王国的公用货币『雷克』」 「啊,原来如此。雷克……雷克?」 前台小姐没有察觉也不奇怪。 就算这种货币没被列出来,也谈不上失礼或是无知。 因为,我所要求的东西是。 「是的。我想把已经灭亡的王国货币和这边的八十沃尔兹兑换」 因为我要求兑换的,是已经崩溃的国家所发行的无价值货币。 4 「失、失礼,卡吉米斯王国的货币经过反复改铸,质量已经变得非常差」 所谓改铸,就是回收市场上流通的货币——改变其中金和银的含量比例。 「银币的含银比例是两成,金币的含金比例更是在一成以下……实际上就是铜、锌和锡的混合物……直说的话,质量很差……那个,说白了就是没有价值——」 「是的。我知道」 毕竟是自己国家的货币,当然。 「如、如果是收藏用的话,不收您八十沃尔兹也……不如说,与一沃尔兹的兑换比率,现在已经算不出来……」 八十沃尔兹大致上,是中等人家六口人能过上三年的金额。 「哎呀,是这样吗……这可真让人为难。我想把这些钱全都兑换掉」 「那个,嗯,客人您莫非是哪位贵族家的小姐之类的身份吗?我觉得,还是别拿钱来玩比较好。俗话说病是小鬼带来的,金币上也会附上恶灵呢」 「不。并不是什么特别的身份。话说回来,这笔兑换到底能做吗?」 后半段我基本没理会。我的身旁别说恶灵,根本是条恶龙。 前台小姐犹豫般地垂下眼睛, 「这、这边我也不太清楚,我为您带路到负责的窗口去」 她两腿绊着,退向商会深处。 留下的只有坐在椅子上的我和薇尔小姐。 薇尔小姐凝视着那只被摆放在交涉桌上的金币袋,开口问道。 「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呐?」 「并不是什么太复杂的事情。我只是说,想把沃尔兹和雷克兑换一下罢了」 「这个老身倒是明白……可那又怎样?能换吗?不能换吗?」 「从逻辑上来说是可以办的,问题在于那套逻辑本身已经崩溃了」 「可以吗?」——我先这样开场。 「金钱这东西,是在『有这个东西就能换那个东西』的信用之下被使用的」 「嗯」 「所以就把金子和银子之类、看着就有价值的玩意做成货币,然后说『因为是金子所以有价值!拿它换那个苹果吧』,就是这样」 「老身的洞窟里,金子什么的都快溢出来了。真想送人算了。金灿灿亮闪闪的,叫人睡不着呐」 「闭嘴。那您干吗要收集呢」 「因为人类会自己送上门来……又不肯带回去……被人往自己家里扔垃圾,还得自己收拾,换谁不窝火……?老身这个人呐,其实挺有受害者属性的哟……?」 薇尔小姐一聊起自己的事,就特别擅长打断别人,所以我无视了她。 「……可卡吉米斯接连碰上不幸与失政,财政几乎已经破产。为了周转,他们便回收金币和银币,往里头掺进杂物,把货币的流通量增加了」 「……啊,所以才讲『信用』么。把用来担保价值的东西,照着字面一点点削掉了啊」 「金币里的金、银币里的银含量变少,买同样的东西时就需要更多枚。这就叫通货膨胀。卡吉米斯实行过物价管制,结果破了产。国内的流通,被帝国的古尔换掉了。雷克的价值,不比掺了金银的锌更高」 货币的价值,在于价值的稳定与流动性。 比如说,就算你想做以物易物,『把苹果拿去换葡萄』,那里面也有『会腐烂』这一风险,还有『和对方谈崩』这一风险。 相对地,货币『不会腐烂』,比起物品本身来『更好管理』,而且谈生意也容易。也就是说,它成了一把尺子。 不过,我总会忍不住这样去想。 ……不管被人说得多么了不起,金属终究是不能吃的东西呢。 而它竟然能换成货物、换成食物,我觉得这件事值得为之震惊。 光靠某一个人是不行的。众人的思考不转变,这种事就做不成。 ……这在人类史上,也是罕见的发明吧。 薇尔小姐有一阵子「原来如此呐」地点着头,时而又像是想起什么,摆出一副『灵光一闪』的表情,光是在旁边看着倒非常有趣,可她却忽然露出了「……咦?」的神情。 「……那为什么,光是拿卡吉米斯的通货『雷克』和芙尔的通货『沃尔兹』互换一下,就会闹成这样?换掉不就好了」 「问题多得是呢。因为那雷克,如今只存在于账簿之中了」 「………………哈?……哦?」 薇尔小姐像只猫头鹰似的,把脖子歪了过来。 我苦笑一声,接着往下说明。 「按大陆上一般的看法,卡吉米斯这个国家已经不存在了。『帝国的领土上,有一个叫卡吉米斯的地名』……就是这么个状况。而麻烦的是,帝国并没有把卡吉米斯撤掉,而是承认它为拥有一定权限的『州』。该说是经济特区之类的吧」 「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 「理由有两个。第一,『不想背上破产国家卡吉米斯的债务』。经济圈一旦同步,卡吉米斯的债务就会流进来,而这一点他们想避开吧。毕竟那是笔庞大的数额。为此,他们想让卡吉米斯保持为独立的经济圈。——结果就是,卡吉米斯同时混着『没有价值的表面货币』和『实际交易用的货币』」 天文数字般的负债,以及因信用下跌而价值变得极小的货币。 数字的位数根本对不上。 就算把位数整理出来,那么大量的货币,在物理上也备不齐。 从合理的角度想,那样的货币根本无法使用。 「可那不是矛盾么?有的东西说没有,没有的东西说有」 「可它已经实实在在地存在了。为了消除这个矛盾,与卡吉米斯有关的商会,就把雷克弄成了只存在于账簿上的东西,我是这么想的……就算不能用真实的货币交易,只要账面上能处理就行了,对吧?」 听说账簿之神,既潦草又完美。 账簿上可以有涂黑,但涂黑底下没有数字,是不被允许的。 我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不能把卡吉米斯吞进来的第二个理由,是『贸然吞进来,在军事和政治上会很不妙』」 如果把大陆比作一张披萨,右边是帝国领,左边是圣教国领。而那些像披萨配料一样散在各处的,就是自治都市和卡吉米斯之类的中小国家。 这里要紧的是它们的位置关系。 「横穿大陆的道路会经过卡吉米斯。不经过这里,帝国就到不了圣教国。好,帝国打赢了卡吉米斯。哇——太好了,这下领土增加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在原卡吉米斯领和圣教国领相接的地方,起了小规模的冲突。也就是说,圣教国被侵犯了领土」 「好好相处不就行了」 「大国可没法这样啊。就在这期间,圣教国在与旧卡吉米斯领相接的部分筑起了堡垒。帝国当然火了。真是的,去把那帮家伙揍飞。常胜不败的帝国,把最强的军团派到了国境线上。于是」 「于是?」 「结果你猜怎么着。旧卡吉米斯领内爆发了政变。开始对帝国发起抵抗运动。哎呀呀——?派到圣教国边境线上的军团,回不了帝国领了哟——?大事不好了——。而且各处像是趁机一样接连爆发叛乱,这可不得了!……就会变成这样。您那是什么眼神?有意见吗?」 「不,老身是觉得,摸不准你这是什么角色呐……不过,事情真会那么顺利么?」 「有可能发生——这里,可能性才是重要的。帝国既然把卡吉米斯设为州,就承认了它一定程度上的自立。治理这个州的,是背叛了卡吉米斯的那帮人,可背叛过一次的人,您不觉得他们下次也会背叛吗?」 「嘛,道理老身明白」 「说到底,帝国的统治很粗糙。他们那个国家,目的好像就是向西扩张版图」 「那帝国和圣教国,早晚不都要撞上吗」 「关键是个时机问题。帝国想按自己的时机进攻,圣教国想拦住它。说到底,帝国因为扩张得太急,也能看成一群乌合之众。它能不散架,靠的是一味地往前冲。只要一直往前倾,至少不会往后倒吧?」 「转上一整圈可就说不准了哟?」 「想让帝国转上一圈的,正是圣教国。所以理所当然,他们会为了促成这一点,插手帝国全境,当然也插手芙尔与卡吉米斯。那帮家伙,绝对在暗地里策动政变呢」 等我说完,前台小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说了句「这边请」,便给我们带路。 ……那么,这下出来的会是谁呢。 用灭亡国家的无价值货币,去换取信用可靠的货币。就个人而言,这算得上不小的规模。 前台小姐无法判断,这在意料之中;但还看不出会由谁来接待我们。 「呐。这样一来,就能一下子见到商会主了么?」 「怎么说呢。若是一定金额以上的交易,对方有可能会出面,可说到底,这是跟无价值货币的交换。正因为无价值,他们才能一口咬定说,不知道这是多大的一桩商谈——」 冷静想想,这笔交易的价值上限,不过『八十沃尔兹』。人总是倾向于给未知之物附上极高的价值。『带来这种蛮干交易的会是谁?要不去见一个吧』——我赌的就是这一点。 然而,前台小姐却下了楼梯。 「——看来,是不行了呢」 「看样子是了。爱摆架子的人类,不喜欢待在下头。总想往上爬嘛。养肥了的魂,可钻不进地窖」 「大概是被人当成麻烦客人,请到特别室去了吧……那个,薇尔小姐。把您卷进这种事里,我真的非常过意不去」 「老身明白。真到那时候,老身会帮你的。动嘴皮子或许不行,但带着你逃出去还是办得到的」 「……这样真的好吗?」 这是句含着种种心思的问话,可薇尔小姐只是嗤笑了一声。 「别在意。越是暴露在严酷环境里的食材,才越紧实,长得越好吃」 薇尔小姐咕咕地笑着,笑得开心极了。 「再说,主动挑起这么蠢的胜负,再走向一个蠢透了的结局。这不是蠢得有趣极了么!老身很久没有这样,享受着活着的滋味了——呐,夏露」 「是?您找蠢到极点的我,有什么事吗?」 「一直旅行下去吧。跟你在一起,很开心」 我正要回答时——前台小姐在地下二层的一间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劳您二位走这一趟。据说在这里,由『圣教国金印商会』芙尔分馆的馆主巴泽尔·黑塞,来接下这桩商谈」 ……什、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说,本商馆的馆主,会来和您谈这笔生意」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嘴正朝正下方张开。 不不不。 不可能不可能。 对方可是一个商馆的馆主啊?是那种能谈成国家间交易的对手啊? 他根本不是会陪人玩这种哄小孩把戏的那种人啊。 可他,为什么,怎么会,坐到了谈判桌上? ……本来我还打算接下来把摩尔先生的名字之类一点一点亮出来,跟他磨下去呢! 我本来是要把它搅得一团乱,再把那家伙拽出来的,结果却、结果却! 薇尔小姐在我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接着,一边难受地喘着气。 「不、不可能……噗哈哈!你果然好啊,能让老身笑成这样!」 「闭嘴!」 「那个,我们这边也有日常业务要办,还请快一些……」 「啊,这真是失敬失敬。那就这么办。去拜见拜见那个所谓的『狡猾的赤狐』吧!」 「薇尔小姐只是在旁边看着,我这边可是要费尽周折的啊!」 我趁机发完牢骚,推开了门。 5 坚固的石造牢房——被领进的这间屋子,用这种说法形容正合适,是一间煞风景的房间。 大概是因为在地下,我甚至感到一种墙壁逼来的窒息感。 房间中央有一张大桌子。桌上放着蜡烛。而桌子对面—— 「客人,您可算来了。坐吧。商人这行,性子急。我们这就进正题吧」 一个火焰般红发的大个子男人坐在那里。 肤色浅黑,仿佛是被强烈的日晒烤出来的。挽起的衣服皱皱巴巴,怎么看都不像大商馆的馆主。就算往好里看,顶多是街上开小店的旧派店主,或是在小港的栈桥上来回搬货的卸货工。 ……都、都说人不可貌相嘛。 说不定是为了让我们大意,才故意穿成那副样子。 「那个。您就是巴泽尔·黑塞先生?」 「被人叫先生,我倒要不好意思了……嘛,我是奴隶出身。别这么拘束,放轻松点。那么,呃……是什么商谈来着?不好意思,这事来得突然,我还没弄清状况」 说着,黑塞先生轻轻挥了挥胳膊。 随即,一个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人开了口。 一个近乎白色的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眯眼男人,无声无息地滑到黑塞先生身边,附耳说了些什么。大概是秘书之类的吧。 「啊啊!就是想拿变成石头疙瘩一样的卡吉米斯通货雷克,跟八十沃尔兹交换的那件事嘛!哦哦。然后呢?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夏洛特·多尔」 「哦!好名字!就像不沾半点污秽的花,配你正合适的名字……那我们就赶紧谈吧。啊,既然事情闹到这么大,契约上要用精灵,行吗?」 「嗯,我不介意」 倒不如说,想到之后的打算,这反而求之不得。 黑塞先生像是要从旧柜子里翻出遗失之物一样,咚咚地敲着自己的脑袋说道。 「好。那我就传达本商会的意向。——卡吉米斯王国的货币『雷克』,本商馆所持有的全部,准许与八十沃尔兹兑换。您要带货币走?还是要汇票?若是汇票,那在用掉之前,就由我们代为保管了」 「请开汇票,也请你们代为保管」 「明智。毕竟有一百箱呢。怎么想,两个女人的旅行都搬不动吧。话说回来,这货币在保管期间,我们是要收保管费的!快点拿走或者花掉,不然我就亏本了!」 黑塞先生虽然长得那样,却是个非常好说话的人。 商谈顺畅得像流水一样,很快便谈成了。只有短短一瞬,不安在心中打起了旋。因为我眼前浮现出了这样一幅画面——一条逆流而上的鱼,等察觉时,已经被困在岩石缝间的网里了。 可是,事到如今,我不能停下。 「那就到这儿,商谈就算结束了。剩下的,就是双方在这张纸上签名——」 「还有一桩商谈,可以吗?」 当我说出『商谈』这个词时,黑塞先生的嘴角确实扬了起来。 「——在让您签字之前,那么,我们来谈正题吧」 ……是被看穿了?还是他顺着我来了? 哪样都无所谓。可脑中陷阱的轮廓开始清晰起来,我脑海里响起了撤退的钟声。然而我能押上的赌注——兑换的计策,以及作为本钱的汉兹先生的钱,也就是那八十沃尔兹——已经全都投了进去。退路早就没有了。 事已至此,只能把这股势头整个吞下去! ——这时,红发的大个子张开了大口,像是要把一切都吞进去。 「你想跟我谈的,根本不是兑换那种东西。那是把我叫到这里来的饵吧?来吧,我们谈。我们交涉。有时候夹着闲聊谈生意。我们是商人。这是我们的营生。可你呢?亡卡吉米斯王国,王位继承权第八位,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 那沉重,却又透着愉快的声音—— 心脏冻住了。 连时间都仿佛冻结的静寂,却在一瞬之后重新动了起来。 「……您在说什么呢?」 「什么叫,在说什么?」 因为,本来就是这样。 不可能被识破。 父亲大人从不给我分派公务。没有人在公开场合见过我,而知道我一直在封闭的城里的人,除了仆人和家人,也就只有寥寥几个—— 「听说两天前,被献给恶龙的西尔维娅公主死了」 ……两天前? 时间线上对得上。可那条消息,不可能传到这里来。 因为从卡吉米斯的国境到芙尔,就算走最短的路线,骑马也要七天,步行要二十天。若从有商馆的城市出发,还要翻上一倍。 ……就算是快马,也太快了! 不,难道说—— ……海路? 确实,若是走海路,从卡吉米斯首都到芙尔,一天半就能到。再往深里说,从卡吉米斯首都到薇尔小姐待过的洞窟之间,也有一条大河流过。那一段路程花的时间,总共大约两天半。 从时间上算,对得上。 ……可是,那种事真的可能吗!? 通信的成本,会随着规模、距离和时间而增大。 要印证黑塞先生的话,就必须安排一个人:能在短时间内完成现场查验,并当即判断向芙尔发船。为了凑出赶上这桩商谈的速度,一定需要难以估量的准备和金钱。 那种东西也能准备得出来——只见过狭窄鸟笼的我,实在无法想象。 「可据说,洞窟里并没有公主的尸体,只有散乱的吃喝痕迹。小山一样的龙,不会用餐具吧。那是公主吃的」 黑塞先生像唱歌一样,愉快地继续说下去。 「疑点一,把贡品分给公主的龙,会去杀公主吗」 龙的思考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所以这一点还能搪塞过去。 「疑点二,有人听见龙和公主在愉快地交谈」 士兵们害怕恶龙薇尔,应该没有靠近才对。 ……可是,如果真的有人监视呢? ……这是在诈我?还是真的?对方手里握着哪些情报,我完全不知道! ……冷静,别被吞掉!别被吞掉!要是在这里被冲走,我的国民就! 我不自觉地咬紧了后槽牙。 用力,再用力,几乎要把牙咬裂。只有疼痛,才勉强把眼看要被妄想吞没的意识拴在现实上。 「疑点三,公主身上穿的衣服不见了。是被整个吞下去了吗?由此派生出的疑点四——既然如此,为什么没有任何迹象,显示那个表明公主被吃掉的魔术发动过呢」 ——原来还设了那种东西吗! ……就算有我不知道的东西,也毫不奇怪!那种程度的风险管理,换作是我,只要有手段就会做。献上活祭品,却装作不知道它后来怎样了——天底下不可能有这种蠢货! ……那为什么,我没有察觉那东西!我这个蠢货! 黑塞先生皱起了眉头。仿佛在为我担心。可那是假的。甚至连程度上的偷换都算不上。摆出一副担心的脸让我松懈,再趁那松懈的缝隙打来猛烈一击——这不过是那记重击的前奏。 商人,就是把一样东西挪到别处,从中得利的人。 而好商人,连感情的落差都能变成得利的手段——说的就是这个吧。 「脸色不太好啊,西尔维娅公主。要喝点什么吗?」 「……是夏露。那么,我就领您的好意,要一杯多放牛奶的红茶」 牛奶和茶叶都是高级品。不管什么都好,我只想给对方一记反击。在对方看来,这不过是任性——可这已经是我现在能做的极限了。 「那正好!刚从本国运来的货才送到呢!」 该说果然如此吗,黑塞先生接下去的话,就像是早就备好的台词。 「是圣教国的一等品。应该也合王族的口味」 ……王族? 『王族』这个词,在我脑中放出一道闪光。它和别的台词连在一起,有了意义。 『就像不沾半点污秽的花,配你正合适的名字』 『两个女人的旅行』 ……难道说。从我们进这座城的时候起,消息就已经传到这里了? 『不沾污秽的花』那句,就算是对几乎没出过王宫的我的挖苦,可特意说『两个女人的旅行』就很奇怪了。 到底哪些是布置好的局呢。我连对方巢穴有多大都看不出来。 ……如果我全盘看错了,那背后或许还有比黑塞先生更大的人物。 那是为了捕捉我而张开的网。或许有人在操纵着整个盘面。 ……这也是在诈我?还是说,还是说……? 「请」 就在我埋头思索时,不知不觉,我面前已经放上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圣教国的红茶,建议一边舔果酱一边喝。这边准备了几种果酱……」 说着,把盛果酱的白瓷容器在桌上一一排开的,是那个眯眼男人。看他的举止,与其说是秘书,倒更像个管家。一脸精于算计、神经质、又能说会道的伶俐相。简直要让人怀疑他是芙尔的高级官吏。 他用手示意那杯红茶。举手之间带着几分雅致。 「这个时节的话,建议用夏前收获的覆盆子果酱。那股带香的酸味,和熬得入味的覆盆子风味,配这杯红茶正合适」 一道爽快得没心没肺的声音响了起来。 「哦。那老身就要那个吧」 薇尔小姐把盛着覆盆子果酱的白瓷小壶一圈一圈地转着。与其说是在看小壶上描的雅致风景,不如说那表情就像在讲『因为它是圆的,才转着玩』。 一揭开盖子,薇尔小姐就皱起了眉。 「这是啥呀……该放多少进去,老身压根搞不清呐」 「……不是放进去的,是边舔边喝的」 执事的声音极其无机质。 脸上平静得不能再平静,可指尖上,焦躁的僵硬只浮现了一眨眼的工夫。 白银的蠢货把起伏如波浪的视线投向我。随后,她开口了:话是对执事说的,意识却始终朝着我。 「放进去才好喝呀。甜就是正义。你不知道么?」 「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那是喝法——客人?您为什么把红茶倒进果酱的容器里呢?」 我简直想大喊:薇尔小姐,弄反了! 看到我着急的样子,薇尔小姐露出了一抹浅笑。 「哈,当然是因为好吃呀。——话说回来,夏露」 「我那个,不太需要那么多果酱吧。太甜了。而且胸口犯恶心」 薇尔小姐朝我这边缓缓转动手腕。像宣告舞台换场的演员。 「紧张化开了么?」 到了这一步,我才察觉。 她是为了我,才留出一段喘息的工夫。像母鸟的温暖。这个人要成为我的朋友,还要成为替我遮雨的伞。只要和她在一起就能赢。我愿意这样相信。 「——托您的福」 我把后背靠在她那宽广的身躯上,她也领会了这个意思,便替我主持起场面来。 「哼。那就好。那么,来梳理一下状况吧」 「说白了——」薇尔小姐低声咕哝道。 「老身和你都被算计了。而且还被算计得透透的。这边的底细怕是几乎漏光了」 「哦,银发大姐就是上道。不愧是传闻中那位『恶龙』啊」 「话说回来,老身身边这位顶顶聪明的公主说过——『说谎言的嘴,为主所憎恶;行事诚实的,为他所喜悦』……你们这条舌头,看来是做了被憎恶的事呐。谎言会损伤信任。受了伤的信任会腐烂,滴下腐败的汁水——」 「哈哈。蹩脚的讲法。反正什么都没说清——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身在生气。对说谎的你。对布下陷阱的商会」 薇尔小姐看着我,像是在问:懂了么? 「只要老身想,杀掉眼前这帮家伙,再带上你逃走,这点事容易得很」 「为了不让你得逞才选了地下二层的房间,结果还是被小看了啊。恶龙薇尔?」 「老身明白。老身一旦变回原本的身体,连同夏露一起都会被活埋,对吧?可你们恰恰算错了这一点」 薇尔小姐把那张橡木做的桌子撕下了一块。 「……不是,咦?那是橡木哦?相当硬的木头哦?你就那么随手一撕……」 「保持这个身体,杀掉你们,然后全身而退。这一点,你们是不是读错了?」 对薇尔小姐的这句话,黑塞先生叹了一口气。 「可惜啊」 「跟你们预想的一样?比如说,进这间房的条件是『禁止战斗行为』?以对方的行动来立约,你们用了古老又强力的文字呐。不过看样子是失算了……老身反过来问一句。你们被老身摸一下就会死,可你们倚仗的精灵,究竟会不会把这当成违约呢。既然以老身的行动来立约,那老身的基准不就该被当作一切了么?还有——老身和精灵,到底哪一方的力量更胜一筹呢?」 「——唔」 黑塞先生的脸色变了。 薇尔小姐像是很开心,嗤嗤地笑了。 「布下陷阱的是你们。可要是有把布下陷阱的猎人吃掉的野兽……真正掉进陷阱的,又是哪一边呢?那么。夏露哟」 薇尔小姐拿到了对话的主导权,然后把它交到我手上。 这个时候,我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 因为我已经看穿了薇尔小姐的行动,所以为了不被黑塞先生察觉,事先反复深呼吸了好几次。 所以我能带着十足的从容,有力地回应。 「好的,薇尔小姐」 「从这里开始,就是你的时间了吧?」 我不是到这里来惊讶的。 也不是来被人压服的。 我是来战斗的。 而且,是为了赢。 「来吧,开始商谈吧」 只有推翻压倒性的劣势,想要的东西才能到手。 6 开局阶段的交涉很安静。 把彼此手里的牌摊到桌上,确认双方认知没有分歧的过程。 ……虽说薇尔小姐拿到了主导权,可打长期战还是不利。 说到底,商谈是商人的世界,薇尔小姐掀起的浪,终究会被对方备好的场子和经验吸干。 我早早地就把『卡吉米斯王国的难民正在被变成奴隶』这件事提了出来。 而黑塞先生很冷静。 「那在圣教国并不违法,而且也是与芙尔总督商议完毕的议题,不是你能够干涉的问题」 确实,正如他所说。 圣教国是推行奴隶制度的,所以根本没什么好谈;而芙尔也同样在『贸易品』里承认了『作为劳动力的人』。 芙尔是作为国家之间的中转点而繁荣起来的港口,采取的形式是『连同商品一起出口船员』,以此让作业顺畅进行。 也就是说,原本『卡吉米斯产的铜出口到芙尔,芙尔把它批给商会,商会再把铜出口到圣教国,圣教国的商会收下货物,在圣教国内消费掉』这样一个流程,被归纳成了『芙尔的商会在卡吉米斯交易,再把货卖出去』这种简单的形式。 ……因为每经过一个国家就被征一次关税的话,要付的税可就不得了了。 为了回避这一点,芙尔把大陆上所有的国家都定义成『隔着海洋的邻国』。这完全是诈骗,但接受这个提议能大幅降低运输成本,所以几乎所有国家都认可了。 专守防卫。不受他国干涉,却替国家之间的商业交易做中转。这种事,也只有只做『这一件事』的芙尔才被允许吧。 「可是,他们付了香辛料作为船费。如果按契约来办,他们就不是奴隶,而应该是客员。把这样的人拿去卖掉,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呢?」 「『圣教国金印商会』也拥有客船。我们认为,若不想当奴隶、而是以客员身份渡海,就该去那边谈。我们是商人。只要被要求、且所付对价适当,我们就依契约办事。就这件事而言,就是『正式的入境许可证』以及『身份证明』,还有『船费』。付不出这些的话,就不能上船」 「那么,你是说不会把他们当旅客对待?」 「并非如此。只要正确支付对价,总主教也好邪神崇拜者也好,都同样是客人。说到底这个问题,只在于有没有支付对价」 「既然如此,我要求返还他们为偷渡所支付的对价」 「要退还香辛料,是么」 「除此之外,我要求返还难民」 「一部分商品已经送到本国了。若是支付等值的金钱,我们也可以接受」 「那么这样也可以」 薇尔小姐朝我投来一个眼神,问:这样行么? 我点点头,表示没问题。 「被运到本国的难民有多少人?」 「目前无法只回答从『银装风来坊』送来的那部分人数。截至上周已经运送了四千零五十七人,这一点是事实」 「从『银装风来坊』那里买来的难民是十一人。本周的那批难民昨天正要运走,不过被我这边拦下了」 我把从汉兹先生那里收下的契约书摊开在桌上。 上面写着,每人份的运送,以相当于四沃尔兹的胡椒承接下来。 「原来如此。那么,按每人四沃尔兹算,十一人就是——」 「驳回。我这边不记得曾经用那么低廉的价钱把他们卖掉过。请按每人一百万沃尔兹支付」 「……荒唐。这份契约书无论怎么读,哪里能读出一百万沃尔兹来!」 「我方要求的是『以香辛料为交换,协助他们逃往圣教国领』,而把这一要求曲解成奴隶身份卖掉,是你们擅自为之。我不记得签过那种歪曲的契约书——没有给出对价的,是你们这些商会的喽啰」 「能让我看看那份契约书么?」 「当然。我得到了店主的许可,才把它带过来的」 我没料到事情会推进得如此顺利,心里真想好好夸一夸带来契约书的自己。 精灵契约的等级,会随契约的重要程度而变化。 从位阶高的排起,依次是『甲印』『乙印』『丙印』『无印』。所谓印,表示的是加在那份契约书上的精灵术式的强度。 若是无印,那份契约书就只能靠信用来维持;而从上面一个阶段起,就会附上『基于制约的罚则』。 比如『丙印』的话,是『现行契约的停止、精灵术式施行的限制』;而到了最上位的『甲印』,罚则是『全部契约的即时停止与废弃,以及身体机能的无限期停止』,也就是死亡。 汉兹先生与不知名商人订下的契约,是由『丙印』来保证的。 「……单看这份文件,上面有以香辛料为交换、承接运送至圣教国的条款」 「当然。不过,有一点希望你们不要误会。我只是在要求履行契约而已」 「可是关于抵达圣教国之后的事,一个字都没有提到。那么,本商会并不吝于在圣教国的港口把他们释放,但是——」 「至于他们被人贩子抓住卖掉那一段,你们就概不过问,是么?」 「——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 「但反过来说,就算以国宾待遇迎接他们,也没有问题吧?」 「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但并不是零……不过,你觉得会变成那样么?」 我带着最完美的笑容点了点头。 「是的。当然如此」 黑塞先生一脸无奈地笑了。 「你也许会成为一个好商人呐。说到底,利益这东西,就是从落差里生出来的」 要把他的话拆开来讲,就是说利益会因偏离正当价值而达到最大。 不过——黑塞先生低声沉吟道。 「这份契约无效。上面写的本来就是『船费以胡椒计算』。这种漏洞百出的契约根本没法用。所以我想废弃它,你们不介意吧?」 「可以呀。不过那样的话,请把难民各位好好地还回来哦」 「以『圣教国金印商会』之名,我承诺必将返还这份契约书上所记的人物」 「当然,我要求另行重新签订契约书」 「这样,兑换的事和返还难民的事就到此为止。商谈到此结束。我现在去准备契约书」 「请以『乙印』来办」 「……明明不是免费的啊」 「我觉得这点程度的保证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哦?毕竟你们那边已经干过一次诈骗了呀」 「连契约上没有写的事,我们都负不了责。蛋壳是为了保护蛋黄而存在的,担保被鸡蛋砸碎的花瓶并不是我们的职责」 「……黑塞先生,你还真不擅长比喻呢」 「少管闲事!」 不知怎么,忽然对他竟生出几分亲近感来。 就在这期间,眯缝眼的执事拟好了契约书,放在黑塞先生和我面前。 薇尔小姐的眼珠转个不停。看看黑塞先生,看看我,看看契约书,又看看我,反复如此。 「……诶?这样就结束了?感觉像是把山峰和山谷全铲平了,只是回到了初始地点而已呐」 「结束了哦。救出那些差点沦为难民的我国国民这一首要目标已经达成了」 「可、可是!不是还有好几千人么?那些人要怎么办呀!?」 「剩下的四千零四十六人,外加一些零头呢……那些我会慢慢想办法的」 「那敢情好。你都到圣教国来了,就把奴隶全买走吧」 「不会变成那样的哦?大概吧——你们商会会出于善意,把他们平安送到港口,既不当奴隶也不当别的什么,甚至会替他们打点好能过日子的安排,应该是这样」 「真是个擅长讲笑话的公主殿下。难怪会落得像个玩笑一样把国家吹飞的下场。你就尽量祈祷,别让要回来的难民被那个以洁癖症闻名的摩尔发现吧」 「……被返还的难民,我会交给『洁癖』的摩尔·希·尤罗」 「哎哎」 黑塞先生挑起了眉毛。连粗眉下的肌肉都因疑虑而鼓了起来。 「又要大清洗了哦?真是个狠毒的公主殿下」 「是的。就是那个『不会吧』」 「……『不会吧』是什么意思?」 薇尔小姐跟不上话,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黑塞先生手托下巴思索着,低声咕哝道:『啊?不,不会吧……』 「你这混蛋!」 燃烧般的红色瞳孔射穿了我。纯粹之怒的发作。那双眼睛在说:这是违反道义的。 「你想让这家商会和难民一起,也被列进清洗的对象么!」 「……火,正是因为会蔓延开来,才成了可怕的东西吧?」 我像在空中画出谜题的答案那样,动着食指。一边把点与点连起来,一边说。 「乍一看,这笔交易里除了难民之外没有受害者。汉兹先生恰如其分地满足了善意的要求。『圣教国金印商会』的小恶党赚到了小钱。『圣教国金印商会』向本国出口廉价而品质可靠的奴隶。圣教国得到廉价而品质可靠的奴隶,同时还能拿到将来对帝国『反击』的手段。——可是,只有一处亏得很大」 黑塞先生含怒的视线与我冷冰冰的视线交错。他明白我图谋的是什么,而且正咬着牙。在这样的人面前得意洋洋地讲自己的计策,没有比这更愉快的事了。 「不过——只有帝国会亏。因为这会变成:失去原本能在本国使用的劳动力,还把针对被并入帝国领的卡吉米斯的火种出口到他国」 一路向西扩张的帝国,就像干透的枯草。一颗火种就能转眼烧起来。要避免大火,就只能掐灭火源。 而火源,就是芙尔。 来自帝国的愤怒这一额外的不利,就会被引向芙尔那边。 「挡在帝国刺向芙尔的矛头前的,是身负守护城镇使命的『守护人』摩尔·希·尤罗。他察觉到芙尔内部在进行可疑的交易,却一直抓不到证据」 摩尔大概打算从『银装风来坊』开始顺藤摸瓜,揭穿这个格局,然后以入国管理局之名连根清洗掉这桩交易。 只要是芙尔防卫所必需的事,就归入国管理局管辖。既然如此,无论多大的商会,『圣教国金印商会』的芙尔商馆都可以看作在其管辖之下。 我像是在施压一样说道。 「你知道摩尔有多危险么?那家伙不是清廉,也不是认真——是洁癖。大清洗不过是洁癖的发作。他脑子里有一个『本该如此』的世界,现实没有插进去的余地。没有调整的余地。他信仰自己的职责。是盲目的鉴别者。他的洁癖也会朝他的主人转去」 他有可能把弑主也当作忠义的表现。 正因如此,身处这场谋略之中的芙尔总督,才没有将全貌展示给摩尔。因为他是一把忠诚、危险、过于锋利的刀刃。 我的嘴角绽开了。作为攻击性的显现,犬齿露了出来——我宣告道。 像用大号刀子捅穿被箭射中腿而倒下的鹿的心脏那样,我把体重压上去,宣告道。 「我已经获知全貌了」 我手上有能证明全貌的证据:『实际被移送走的难民』、『有巴泽尔·黑塞先生签名的契约书』、『银装风来坊的店主以及他所订立的契约书』。 我用双手把空气揉成一团,给他看。你们这帮人,全都在我掌心里。 「这场谋略从上游到下游,全都是我的——来吧,要让我这样一个人回心转意,需要什么样的交易呢……」 黑塞先生用沉重的眼神,很不舒服似地说道。 「太糟了……你是诞生自什么恶意的么?」 「哎呀……被这么夸,我的脸颊都要红了哦?」 黑塞先生把手按在额头上,苦恼了好一会儿。 对他来说,没有别的选择。 若废弃契约、把所有条件归零——洁癖的摩尔就会欢欣鼓舞地闯进商会。 若不废弃契约——就得和我反复进行这场胜负已见的商谈。当然,我会不断抬高回收奴隶的费用。 把对方的要求和自己的要求磨合到一致、取得彼此的同意,这是做买卖的基本;但我没有向对方靠过去的理由。越耍赖就越占便宜。 唯一的悬念——归途,既然有薇尔小姐保证,就没有问题。只要这个场子里没有比她更强的武力,走私的全貌就一定会送到摩尔手上。 我感觉到,那位商业女神手中的天平,正朝我这边倾斜过来。 ……不过,我没想到事情会顺利到这个地步。 对方动手诈骗的那一刻起,就不可能有什么正经的谈判。到头来是臂力的较量,既然最强的臂力在这边,这场胜利或许就是必然的。 我这么想着,脸颊正要放松下来的时候,黑塞先生举起手说『我提个方案』。在我看来,那就像是在举白旗。 「那十一人不返还,而是作为客人送到圣教国。船上的其他四千零四十六人也一样」 「……您可真是大方得很。是打算再耍一次诈骗么?」 「不。作为交换,我想让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成为『圣教国金印商会』的所有物」 「你想把我当成道具?」 「嗯。你是亡国的公主……嘛,你那个国家眼下可是麻烦得很。那种地方若有一枚曾经的王族棋子,不就能玩出点有趣的花样了么」 ……若是买一个王族,就算放过四千难民,也算便宜买卖么。 「你是想用更大的利益来填补小小的失态?」 就算说是奴隶,被运走的人里有技能的本就不多。那么卖价也不会太高;若能拿他们去换遍地都是的难民和一位公主殿下这枚大棋子,或许并不算太差的买卖。毕竟公主可是能变成女王的棋子。 「也就是说,你要的不是我个人,而是卡吉米斯王国公主这个身份,对吧」 「当然」 「那样的话,你的要求就有点太高了。商会如果得当的利用我,甚至有可能把一个国家偷到手。这样一想,我就不能把全权交出去」 「那么,只要你听一次我们这边的请求就好。这样如何?」 「越来越可疑了。那样的话,不管怎么说,您那边也亏得太大了些吧?」 「在商人挤不进去的地方替我们做生意的棋子很贵重。如果那还是能聚起足以撼动一国金钱的地方,就更不用说了」 ……比如,推动把卡吉米斯王国的复兴事业交给『圣教国金印商会』? 如果能在如今处于帝国势力之下的卡吉米斯,打进一根圣教国的楔子,那就能生出万金吧。 但是。 「如今的帝国特别州『卡吉米斯』,是财务卿和军务卿的东西。身为前政权遗孤的我,说话没人听。况且那边是极端武断的政治,甚至有一丝内乱的气味,我能不能站上谈判桌都很难说」 「那方面没问题。因为我会让你以『圣教国使者』的身份到那边去」 「……是要树立流亡政权吗?」 也就是说,把帝国境内的自治区卡吉米斯,偷换成圣教国的自治区—— 我的思路似乎跳过了对话中的一个步骤。 黑塞先生摊开双手,像是在说「冷静点」。 「不不……你只要在被要求的时候,到被要求的地方去一次就行。只有那时候,你才是代表圣教国的人,会被当作商会的谈判人对待。当然,实际谈判大概由我或者别人来做。也就是说,跟大使差不多」 不是一笔坏买卖。 岂止如此,说它超过了我所设想的最高值也无妨。 这么大的契约,大概会动用『甲印』吧。违反甲印的后果是『全部契约即时停止、废弃,以及身体机能的无限期停止』,非常严厉,但只要不违反就没问题。 「那样就可以了」 我一点头,黑塞先生便轻轻挥了挥手臂。 管家立刻恭恭敬敬地拟好了新的文件。管家那双异常神经质的手把流畅的文句刻在纸片上,我看着松了口气。 我不由得发出感叹:可算是翻过了一座山。 「竟成了让双方都能获利的局面,真让人吃惊呢」 「只从对方手里夺,那是剥削;只被夺走,那是隶属。能让双方利害一致、共同生出利益的人,才叫商人」 「这是打算行骗的人该说的话吗……」 「脚底板和脸皮,当然都是越厚越好啊!」 我或许是有些小看了『商人』这种生物也说不定吧。 城市是脏器,街道是血管。在其中流动的是人、是物、是钱,是血液。 该动便会动的存在。 该流动便会流动的存在。 把它们分配到该去的地方,甚至让它们越来越有营养的商人,称之为经济的心脏也无妨吧。 我和黑塞先生面前放下了契约书。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我会被使用的情形呢。 那上面也清清楚楚地写着『不会当作人质使用』。 黑塞先生要承担的内容也一样,从难民的处置到在哪座港口让他们下船,都写得极为细致。 ……简直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会走到这一步。 「是被套路了吗?」 「河水从上流流到下流,反过来就不行了。人也好,契约也好,不都是一样吗?」 我苦笑着拿起羽毛笔,蘸上了墨水。 这种类型的契约,会准备两份相同的契约书,各自在自己的那份上写下名字,契约便告成立。约束即刻生效。 坐在对面的黑塞先生也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在契约书上签了名。 ……不先好好看着对方把名签完的话,可不行。 确认这份疑心只是多余的担心后,我也签名—— 「——你,是谁,人类」 薇尔小姐突然指着黑塞先生,这样问道。 「你在契约书上写下名字的瞬间,那份契约书上的精灵就消失了……也就是说,这表示在这一瞬间,契约被废弃了、没能成立」 「……薇尔、小姐?」 您、您这是在说什么啊? 「那份契约书是纯粹的真货。上面有足以承担高级契约的精灵痕迹。可是,现在它没有了。契约崩毁了。那是一份连缔结都做不到的契约」 所以,薇尔小姐又一次向他问道。 「你,是谁?」 直到刚才我还以为是黑塞先生的那个红发大个子,表情像虫子一样读不出来。 但是。 「——果然,龙这东西真可怕。明明用了靠魔力流动查不出来的特制品,还是靠精灵的反应被看穿了」 淡淡一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他』转向了管家。 「实在对不起。黑塞大人。我把事情办砸了」 到这里为止一直以我为中心推进的对话,突然把我甩开了。 「……您、您在说什么啊?」 我环视四周。因为这场合里只有『我』、『薇尔小姐』和『红发的黑塞先生』——不,还有一个人。一直守在红发男人身后的那个人。 红发的黑塞先生——不对。『他』离开座位,取而代之,一个眯着眼的——有着狐狸般细长下巴、狐狸毛般金发的男人坐上了椅子。 「没办法。毕竟是想对常识之外的东西行骗,没有输得太惨已经算便宜了。那么——」 眯着眼的他微微睁开了眼睛,恭敬地朝这边行了一礼。 「我是『圣教国金印商会』芙尔商馆的馆主,名叫巴泽尔·黑塞。今后还请多多关照。那么,我们开始谈生意吧。还是说,您已经累到想把一切扔下回去了?您出汗的量,简直像是刚从热水中出浴一样」 刚刚自称巴泽尔·黑塞的那个男人,那双眼睛像是不输给红发男子的美丽红宝石。或许说成滴着血更准确。要吸吮多少人的财富,才能长出这样一双眼睛呢。 『狡猾的红狐』,其名为巴泽尔·黑塞。 毫无后盾,三十余年间就做到一馆之主的人。在大陆上拥有四十八家商馆,与阿尔贝特阁下关系匪浅、是『圣教国金印商会』的心腹。 那个男人此刻就以敌人的身份坐在我眼前。 ──────────────────────── 第三章 圣教国金印商会② 7 「您的要求,是不许把难民变成奴隶吧。而且还要求让他们平安抵达圣教国。嗯。那么,作为回报,请允许我方再次提出,把您作为本商会的所有物,来当作交换条件」 「那个我刚才已经拒绝了吧?」 「哦?我可没有拒绝过的记忆……是不是您记错了呢?」 「那么,我就再次拒绝」 「我明白了。那么,关于偷渡的那份契约,废弃掉可以吗?」 ……就算那样,随着契约废弃,也只会开始就难民归还一事进行商谈而已。 若是如此,从那里磨下去,或许能造出与刚才相近的局面。 「是的。请把它废弃吧」 我这么一嘟囔的瞬间,脑子深处窜过一阵钝痛。 简直像是我所不知道的我在喊『别被骗了!』一样。 该阻止——该阻止才行。这场商谈是对方的节奏。 「——」等等,就在说出这句话的刹那。 「明白了」 黑塞先生用蜡烛炙烤着一直摆在桌上的、汉兹先生的契约书和商会那边的留底。等它烧成灰,他把那东西递给假黑塞,说了句「那么」,重新端正了坐姿。 ……来了! 然后,我听到的话,轻易地飞越了我的想象。 「现在正在运送中的难民,以及已经运送完毕的难民,这些全部,我都将丢进海里去」 「……哈?」 为什么?为什么变成这样? 黑塞先生就像刚才的我一样,自作聪明地炫耀起计策来。 「他们既不是本商会的商品,也不是该跪着亲吻脚背迎接的客人。偷渡者的处置万国通用。就是鲨鱼的饵料」 「等、等一下,请您等一等!」 「不等。契约已经废弃了。我方已经没有义务把他们这些难民留在船上了」 「这种荒唐的暴论,怎么可能存在!」 听到我的话,黑塞先生轻轻偏了偏头。 「暴论……?哎呀呀,您对一位善意的谈判人,用的词可真难听。我们本该一段一段、彼此相互确认着推进,不是吗?——哪怕那套逻辑走进了死胡同」 ……不对!没错!我是被算计了! 刚才和假黑塞的那场交涉,是以道义责任为前提来推进的。 也就是说,在他的说法里,难民并非难民,而终究是旅客——这是错觉。因误解而缔结的契约暂且放在一边,他们是客人的错觉—— 「我被误导了,被制造了好像我和假黑塞之间的约定,是商业惯例一样的错觉」 「哎呀呀。虽说迟了些,但您理解得很快呢。并不是所有商业交易都有契约书。所谓契约,是比交易晚到的邻居。把惯例明文写下的不过是契约书,为了脱离惯例而缔结的也不过是契约书」 那便是商人的法则。 刚才为了把难民留在船上而必要的契约书,已经在双方同意之下烧掉了。至此,偷渡的契约书便消灭了,剩下的只有被留在船上的他们。 黑塞先生用手把桌上的灰烬拍落下去。刚才还价值万金的契约书,如今已经变成了灰烬、垃圾。 「你,把顺序搞错了」 本该在明确订下『之后对他们的处置』之后,再废弃契约书。 刚才对假黑塞时,如果那样做,本该能轻松获胜。之所以漏掉了这一点—— ……是为了把我彻底算计进去。 如果刚才那份契约缔结了,对方会因为用了假名而无法缔结契约,届时就只有我方会吞下这些条件。 而且,万一那套把戏被看穿,只要在接下来的商谈里,制造一个让我疏忽的漏洞就行。造不出来,对方也没有任何损失。 脑袋摇摇晃晃。高速旋转的大脑发了热,像得了重感冒一样,眩晕停不下来。 ……呜、呜呜、啊啊啊,搞砸了、搞砸了、搞砸了—— 我一阵恶寒。历练的场数差得太多。根本算不上胜负……! 我模糊地恐惧着的事,发生了。 它的名字是败北。 难民的生命像落进红茶里的砂糖一样溶化。 「把船上的难民平安运到圣教国,再出于慈悲给他们奴隶身份,这是有条件的。如刚才所说,就是身为王族的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成为本商会的所有物」 他是想得到我的王家血统吗?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警笛在我脑中响起。 那是—— 「我没办法……吞下去」 就算被骂成无情、任性,可一旦吞下这颗苦果,在有正当王家血统作保的情况下,就算全国国民都沦为奴隶,我也没有辩驳的余地。 不,那正是黑塞先生的目的吧。 ……哪怕要舍弃四千人,也只有那一点必须守住。 一千人和一万人,生命的重量并不相同。守护人数更多、更重要的一方,才是为政者。 「这可真是……让我为难呢。我可是被人说成博爱主义者兼和平主义者,只要给善意披上人皮就会变成巴泽尔·黑塞的男人,所以为了一个又蠢又自以为聪明的王家女儿的一次失策,就杀掉毫无罪过的难民,实在让我于心不忍……啊啊,说起来,失策失政正是卡吉米斯的拿手好戏呢。从治水的失败到饥饿输出,都让我赚得相当开心」 愤怒好似令我怒发冲冠。紧握的双拳里,指甲抠破了皮肤。 「——那其中曾有过多少 那份苦痛,你是不可能明白的。 没有食物,连饮水都没有,像枯草一样干下去,会伴随多大的痛苦。 一切选择都通向将死,无论做什么,回来的都只有痛这件事。 你这种人,又能懂什么……!」 我投去饱含怨恨的目光,那边是一个眼神冻僵的男人。 他一副极其无聊的样子说道。 「我不懂。因为我们并不无能。因为我们没有让国家挨饿。您的话也只不过是傲慢罢了。『我们苦过』『所以你要理解』……为什么?你们的痛苦,明明只是你们自己的过错。而且,呵呵,您说到底并没有挨饿。您的痛苦只存在于脑子里,是欺瞒、幻影、诈术」 我感觉脑子里的血管要爆了。 咬紧的牙齿不知何时夹住了嘴唇,噗地一声,破裂的唇间渗出像口红般的血。我忍着。只能忍着。 无论受到多大的侮辱,也只能把它当作事实听着。因为我扑向这句话,正是敌人的计策之一。 啊啊,好不甘心。我从心底厌恶自己的无能。 输了。我在这场押上他人性命与金钱、一生只有一次的胜负里,输了。 我至少想说句不服输的话,于是张开了嘴。 「——我,为什么会输呢?」 可是从嘴里出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话。 连本该是敌人的黑塞先生,都意外地抬起了眉头。 黑塞先生交叠起死神之手般骨节嶙峋的手指。一旦握住那只手,到死都逃不开金币的声音。那是一只不把触碰之物全都换成钱就不罢休的、被诅咒的手。 可是我想碰一碰。想较量一次。 「嗯」 意外的是,拥有死神之手的男人回应了我。 「问题太笼统了。反过来,你认为自己为什么输了?」 「……是我的准备不足。也是我的谈判能力不足」 「你说的不对」 黑塞先生无聊地继续说了下去。 「您想保持洁净。说到底,这不是生意,而是政争,而政争就是垃圾堆。人界最肮脏的行径。是污物。所以在那里,您想当一个不脏手的公主。您现在也仍然想当一位公主殿下吧?」 我差点就要停止呼吸了。 我,想保持洁净?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偶然得知了放走难民的安排,被义愤驱使闯进商会,明知败北,却仍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一个字都不说『杀』。不肯承担责任。明明是您的战斗,却想把开始、结束和死都推给某个人」 黑塞先生和我的视线缠在一起。 「这是恶劣的欺诈。如果不是,就别去指望时间耗尽。那是浪费时间」 黑塞先生是在对我说『要杀就杀』。民众因君主的无能而死。却要让敌人的手来代劳,简直是愚蠢到了极点。 「很对不起」 我察觉到了,然后低声说到。 那,是不对的。 在心里道歉,也是欺瞒。我没有可用的战术。黑塞先生只要把难民丢进海里,商谈就结束了。那样的话,买我身份的交易也无从谈起。 「说到底,你是棋子——还是执棋的棋手?」 我的最优手,是把局面拖成僵局。黑塞先生只不过是在说『要下那一步就快点下』。 我静静地按住颤抖的嘴角,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在这动辄就可能过度呼吸的状况下,为了不被察觉,静静地。 由我来选。 由我来杀。 只是那么回事罢了。 「对于船上的国民……我犯下了偿还不尽的过错。可是,仅此而已。请吧?把他们投进海里。我,把他们」 ——抛弃掉。 在把话说完之前,仿佛亡灵们压上了双肩,我承受不住那沉重的分量,垂下了头。快要发出惨叫的喉咙,快要漏出哭诉的喉咙,我用手紧紧抓住,让它沉默下去。不是哭的时候。是我来杀。是我,杀他们。 因为我的失言、我的失策,我杀了他们。 「我,是留在卡吉米斯的最后一位王族吧」 别抖,声音。 不要当感情的奴隶。现在必须越过。 ……神啊,请让我战斗。让我先战斗,惩罚之后再受。就算被扯断四肢也无所谓。 所以,谁都好,或者是我,怎样都行,现在这一刻,还—— 就让我去战斗吧。 我已经,不会再逃。 我要在这污浊之中战斗。 「我失败了」 当只有失败和大失败两个选项时,选择失败,才是为政者。 为了最大多数而舍弃最少数的人,这份心里难以接受的东西,我必须认定它是正确的。 脑中盘旋着无数『若是那样的话』的念头与安慰。那就像被污染的雾雨。让人看不清前方,毒在脑中打转,人就什么都做不了。 不去看希望与安慰,我想起了自己将要杀掉的那些人。那是铁匠,是面包师,是正在变得精悍起来的少年,是刚刚长出牙齿的少女。 「可是,我不会走上你引我去的那个大失败」 说出口的瞬间,我脑中描绘的众人脸上笼上了阴影,责任压垮了肩膀。 「我选择,杀。你手上的四千零五十七名,尽管丢进海里!我毫发无伤」 「好狠的公主殿下呢」 我到底还是掉下了一粒眼泪,可仍然笑着说。 「对于我将杀死的国民,我想给出的不是谢罪的话」 任凭我再怎么坚持,也救不了四千零五十七名本国国民。 可是,更残酷的希望,我倒是能给得出。 「我在此立誓:以你们的死,来报答万千生命。此为契约」 「这是诈骗」 「可这是王的伟业。难道不是吗?」 啃着草根、喝着污水,磨破脚跟才走到芙尔,靠万分之一的运气遇上只是出于善意帮人的汉兹先生,然后坐上希望之船,怀着活下去的希望——他们想活下去,而我却要杀了他们。 「关于『圣教国金印商会』的掠夺,我不会坐视不管——唯有这份意志,才是我血脉的由来。我不能连这层含义都搅浑」 见我这样,黑塞先生把那双细眼弯成了弓形。我从中感受到兴趣与执着,就像在欣赏一只被缝在标本箱里的罕见虫子。 黑塞先生用双手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那动作像是在拨动计算尺。不知算出了什么得失,黑塞先生的手指停了下来。 「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黑塞先生打了个响指,几名穿侍女服的女佣走进了房间。 「可以。若是和您,我倒愿意做生意。单方面的掠夺算不上买卖。以相互理解获取最大利益的人,那同样也是商人」 女佣麻利地把红茶和蛋糕之类的东西摆上桌子,又将它们整齐地匀分到小碟里,端到我、薇尔小姐和黑塞先生的面前,行了一礼便退出了房间。 黑塞先生用手指弹了弹白瓷的器皿。 「这是对刚才有所冒犯的赔罪。我真的很喜欢喝茶的时间。方才您那边那条没有教养的龙把我的红茶糟蹋掉时,我甚至想过索性抛下商谈,直接把她杀掉算了——大概到这种程度」 「哈。真是短视啊,人类。砂糖才是至高的调味料吧?」 ……咦?之前她好像说醋才是最棒的……不对,这是因为黑塞先生让她不爽,只要能贬低他就什么都行! 薇尔小姐把手放在我的肩上,稍稍用力地摇了摇我。 「行吗?你这丫头现在大概已经晕头转向、什么都搞不清了,可老身是一路慢慢听过来、细细琢磨过来的,所以老身明白。眼下我们一样都没输」 「可是,四千零五十七个人……呜哇哇」 「别哭!行吗?那帮人想利用你在卡吉米斯王国搞阴谋。跟那比起来,几千个奴隶不过是小事。一开始说要把你当道具,不过是让后面的要求更容易通过的铺垫罢了。为了试探就死掉又算什么,蠢丫头!」 「哎呀呀。对手若是商人,我有身经百战的自信;可女人的心真难懂」 那么——黑塞嗅着红茶的香气,一副要重新来过的样子开口道。 「看来王家的操守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固,我就放弃把您变成商会之物了」 「这种事谁能信啊。你这……诈骗、诈骗犯!」 「这真是严厉……那么,这边就做相当大的、相当大的让步吧。嗯,是的。那可不是一般的让步。毕竟是条逃掉就麻烦的鱼啊」 「别废话,快把那什么让步说来听听」 「这边想拜托您的只有两件事。不久之后,芙尔这里将会举办一场由某位贵族主办的社交聚会。希望您能潜入其中,替我们这边向指定的人物传一句话」 「那回报是什么?」 「现在正乘在船上的难民,以及已经抵达圣教国的难民,我们都不再把他们当作奴隶,而是按旅客来对待。当然,我们不会做出抓捕他们再卖出去的事。前提是,他们别蠢到去搞出什么事来」 「你不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吧?这次的约定,老身要入伙。要是老身觉得被人骗了,可别以为能白白算了事。来,证明给老身看,这话是靠你常说的那套善意说出来的」 「唯有这一点。因为这讲的是信赖」 「夏露还在和老身旅行途中呢。就照字面上说的,只是传完话再回来,对吧?」 薇尔小姐她——替我争取到了时间。 我趁这个空隙拼命转动脑袋。 我噗嗤噗嗤地用假黑塞递来的手帕擤鼻子,又使劲揉了揉眼睛,抹掉嘴边的口水,然后才拼命挺起胸膛说道。 「不行」 既然风向变了,就还能钻空子。 还能再塞进一条。 「对前往圣教国的难民,我要求同等待遇。这项要求中的「难民」,指因卡吉米斯国王被处刑而产生的所有难民。这份契约的对象涵盖过去与未来」 一瞬间,全场一片死寂。 大概是觉得这个要求大得离谱,红发男人一脸愕然地说道。 「…………黑塞大人。这丫头莫不是个傻子吧?」 「首先,让我们听听您的条件吧。总不至于让我们这边多添货物,价钱却仍旧照原样吧。那么?您打算额外地为我们做些什么呢?」 「『圣教国金印商会』持有的对卡吉米斯王国的权利。矿山采掘权之类的,卖给我也可以哦」 「……你这丫头,傻了吧。在说什么呢?」 连薇尔小姐都叹了口气,半眯着眼朝我看过来,只有黑塞先生浅浅垂下眼帘,沉思了起来。 ……傻?说不定我确实就是个傻子。 此前因为我是王族,他们才肯跟我谈。可从现在起不一样了。 我轻轻地低声说道。 「谢谢您。薇尔小姐」 ……靠您争取的时间,我会赢。 在这个场合里,真正认真转动脑筋的只有黑塞先生。其余的人根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通常能带来利益的矿山采掘权,在卡吉米斯却因种种缘由变成了不良债权。 也就是说,这是第一层把负数变成零的交易。 黑塞先生缓缓地开口道。 「也就是说……按照您刚才的话,矿山采掘权是可以转让给您的吗?」 「当然可以」 「那么还有一点。我们转让给您的矿山采掘权,能够作为债权来处理吧?」 我露出了微笑。 黑塞先生果然是个出色的商人。他并不满足于第一层把负数变成零的交易,立刻又说出了第二层将零变成正数的交易。 「那是理所当然的。而那桩生意,如果能交由您来做,我就太高兴了」 「那真是,多么……」 黑塞先生微微睁开那双细眼,漏出了一声像是感叹的声音。 「您说不定会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商人。弄不好,还会被人称作商人的守护圣人」 我嗤笑了一声。 「圣人。死后的尊称。再说往后几十年,我的名字都沾满泥污」 「荒唐。向世界揭开真相之后,所有商人都会在举杯时念起您的名字,梦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如此。那样的荣誉,怎么会输给那什么神圣教义」 我扬了扬下巴。比起公主,那副没品的样子倒更像个后巷的小混混。 「您这话是不敬呢」 黑塞先生把脸微微歪了一下。表情上没有任何变化。 然而落在他脸上的阴影落在他脸上,贴出了一道宛如笑容的痕迹。 「只是……这桩商谈,不会是在说笑吧?对我们来说,是极好的事,但要落实本案的实际操作,我想需要一只『箱子』。您明白吧?」 矿山采掘权这种东西,要让一个仅仅因为王家血统而成为继承人的小丫头独自承担,实在太过沉重。那可不是万一出事就把我卖了就能了结的琐碎损失。 所以说,才需要组织这个『箱子』。这就是他的确认。 黑塞先生竖起一根手指说「归零」,又竖起第二根说「转正」。然后,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是的。这是在确认我的意愿呢。 我的提议里,藏着第三层的谋算。 「我要无视自己的痛楚,切实地破坏你谈判对手的独角戏」 黑塞先生直直地盯着我的脸。 「您果然是个圣人……作为今后也务必想继续交往下去的对象,我会牢牢记住您的名字和相貌。契约书之类就由我们这边来准备,之后再派人去『银装风来坊』联络,这样安排可以吗?」 「……我不介意」 「当天我们会派船到您的住处。今天请好好休息。我们会在五天左右拟好连细节都敲定的契约书,之后还要再劳烦您跑一趟」 黑塞先生仿佛之前的态度全是假的,低头哈腰地对我们百般殷勤,一直把我们送出商馆,直到看不见为止都弯着腰不断行礼。 变化太大,事态又突然运转起来,薇尔小姐完全跟不上,晕头转向。 8 看不见黑塞先生的身影之后,我们又绕过了几条小巷,报知午时的钟声响彻四方。贵宾街的圣加尔阿大圣堂——紧接着,一座座钟楼接连被敲响。 冷不防,水路的反光贯穿了我的眼睛,刺进大脑。 脑中的景色软塌塌地扭曲起来。 从紧张中解脱出来后,我的腿一软,狼狈地瘫坐了下去。 砖铺的地面被晒得滚烫,灼烧着皮肤。粗糙的表面,更像是在刮削皮肤。 薇尔小姐轻轻抚着我的背,说道。 「干得好啊,夏露……」 「薇尔小姐……」 『多亏了您』之类的。 『总算有办法了!』之类的。 各种各样的回答都在我脑中浮现,而我从里面挑出了最没出息的那一句。 「午饭,我们怎么办呢」 「你这丫头,胆子倒是变得相当肥了……汉兹那家伙肯定很想知道事情的结局,午饭也回『银装风来坊』去吃吧」 我在薇尔小姐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穿出小巷,来到大街上,『大港』映入了眼帘。 巨大的码头上停着小型帆船,而在外海上,还能看见一艘挂着圣教国旗帜的大帆船。那样巨大的船,就算是芙尔,难道也无法让它停泊吗。 「又或者,是有着不想停泊在这里的理由吗……」 我像呼吸一样思考着这样的事情,我们走过桥,朝『银装风来坊』的方向走去。 太阳正悬在头顶,连高楼投下的影子也缩了回去。明明闻得到潮水的味道,空气却干燥得厉害。喉咙渴得难以忍受,好在正好有个卖水的人路过。 不出所料,薇尔小姐把水整桶买了下来。我已经习惯龙那异常的行为了。 我从那里面只讨来了一口。 我正松了口气,就感觉到有视线朝我瞥了一下。 我朝薇尔小姐看去,那双紫色的瞳孔闪着渴求的光。 ……这是怎么了呢。她的视线慢慢移开,可偶尔又会朝这边看过来…… 那眼神就像井底之蛙一样,透着卑怯。 「你们这些小人类之间的交涉实在太细,老身压根搞不懂。老身也顺着气氛装懂,可除了要点以外,脑子里全是『这是怎么回事?』『现在在说什么?』」 「明明不懂,却能给出恰当的忠告,真厉害啊」 「说什么厉害——是想让人类里聪明的那帮家伙,也觉得老身聪明」 我睁大了眼睛。 「说出这种话,您不觉得羞耻吗?」 「丢人啊?可要是不在这里问,摆着『啊是是是,完全理解』的脸一路说下去,你看,老身又是个懒散的,总会露出破绽吧?到时候你这丫头要怎么办呢?」 「——会狠狠地嘲笑您。就是『咦?这人明明没懂,还装出一副懂了的样子?骗人的吧?』那种感觉」 「对吧?」 薇尔小姐朝我抛了个仿佛会散出星星的漂亮媚眼。 从白银色睫毛上散落的辉光,我摇了摇头把它拂掉。 ……就算您对我说『对吧?』…… 总之,我先推测一下她的愿望。 「您是想要我说明和黑塞先生的商谈是怎么回事,对吧?然后在此基础上还要尊敬您……尊敬?哪里?『能理解真厉害呢~』这样?」 薇尔小姐像是害臊似的,把视线一下子移开了。 好像是说中了。 「那个叫黑塞的家伙,你一说起权利这类东西,他立刻就恭敬起来,简直不像是在对一个小丫头说话。既然有这种王牌,早点打出来不就好了吗」 ……那副像五岁小孩一样的表情是什么啊。您到底几岁啊。 不过,嘛,毕竟一直受她照顾,还是好好地回答她吧。 「因为我有不能用的理由啊」 准确地说,应该是『不想用』才对。 「因为我非常自私,把国民的性命和我的私情放在天平上,想要两边都拿到。可我还是用掉了」 又或者,如果一开始就选择其中一边,或许就不会露出刚才那副丑态了。可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想挣扎一下。 「那是什么?到底什么理由?」 「这是少女的秘密。嘛,总有一天会告诉您的。比起那个,我先来解释刚才的矿山采掘权吧?」 我。 我考虑到往后的事情,决定要欺骗薇尔小姐。 ……第一层和第二层的话要说,第三层的话就不说。 我用一只手捂住脸。 这是二姐大人教我的魔法。 当手从脸上移开时,那里已经浮现出一抹完成度极高的微笑。 借着矿山的话题,把真实与虚构织在一起,做出一个漂亮的谎。 「呃……极其简单地归纳一下的话,权利是会附带义务与补偿的」 「能不能讲得再易懂些、再详细些?老师」 「……嗯嗯……把枝节都砍掉、只讲正题的话,『圣教国金印商会』连采掘权这么了不起的东西都借了去,在卡吉米斯开采矿物」 「以那种规模的商会,与其一点点地买,不如把整座山买下来还更便宜吧」 「正是如此。卡吉米斯王国把几处矿山采掘权卖给了商会,可与此同时,也让它写进了对『矿工』们的补偿条款。也就是针对塌方事故,或者因采掘而造成的伤与病」 「既然有补偿,那就意味着也拿到了让他们干活的权利吧?这么看,倒也不算是完全亏本的交易呐」 「当时确实是这样,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薇尔小姐曾经沉睡的那个洞窟所在的山岳地带……那一带涌出了『毒』。附近的村落里,腹泻、呕吐之类频频发生,甚至还确认了全村人都死掉的例子。我们查明有某种会对内脏造成不良影响的东西,正从以薇尔小姐为中心的那座山里冒出来……」 「…………咦,老身被怀疑了?老身放不出毒。也没那必要嘛」 那原因不明的病以从山脉流下的河流沿线为中心,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卡吉米斯。 「当时的我们并不明白这一点。您最后一次有所行动,是在距今大约四十年前,从那以后就一直沉睡不醒。我们几乎没有任何情报。就在那样的情况下,您的异名里有「一切魔族之母」这样的字眼……我们便愚蠢地把它与『原因不明的病』联系在了一起」 在被称作魔族、魔兽的种族当中,也有一些是会用毒的。 尤其是魔族淌出的毒素,很多都会以原因不明的疾病形式扩散开来,卡吉米斯王国便一口断定,这次也一定是那样。 薇尔小姐脸上露出了像是想到了什么最糟糕事情的表情。 「——难道老身就是因为这个被袭击的!?」 我点头。之前说的财宝云云是开玩笑的。 「我们为了讨伐身为元凶的那条恶龙,便派出了军队。嘛,结果正如您所知,全军覆没。那件事真是万分抱歉」 士兵当中,也有许多人家里的人被病魔侵蚀。 ——只要讨伐恶龙薇尔,家人就能得救。 那句话对于原因不明的病而言实在太过耀眼,于是我们相信了。 却没有察觉,相信正是最强烈的错误。 「那之后,疫病蔓延、粮食不足,接着近卫军崩溃,军务卿和财务卿出逃,就这样轻易地被帝国侵略了」 就像在干草上点火一样,全是转眼之间的事。 薇尔小姐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语气显得很不干脆。 「……真是对不住呐」 「不」 我对一脸歉意的薇尔小姐,用确信的语气说,至少这一点是确定的。 「您并没有错。错的是趁着人熟睡时上门袭击的夜盗,也就是我们这些人……说回正题吧?总而言之,『圣教国金印商会』如今不得不为由铜山引起的疾病做出补偿。而问题就在于,那个『范围』」 「范围?」 「嗯。矿山的土地由帝国从卡吉米斯那里继承了下来。成为卡吉米斯王国权利继承者的帝国,便向商会要求对病人进行补偿」 经过这样的原委,如今必须附带补偿的矿山采掘权,对商会来说已不只是无用之长物,而成了一条沉重的锁链。 说到这里的话,全都是真的。 接下来的那一句将让一切变成谎言。 「如果我说要把那种东西接手过来,商会主想必也会低头吧。因为用船来运送难民,花费可要划算得多」 「原来如此呐」 我朝着这样点头称是的薇尔小姐,在心里暗暗地献上了祈祷。 但愿她千万不要察觉我的谎言。 ……再让我多沉浸在这梦里一会儿吧。我不会再说这样的任性话了。 所以,希望您原谅我。 我向不知何人的某物,不断地祈愿。 9 回到『银装风来坊』后,我把事情的始末含糊地告诉了汉兹先生。 汉兹先生用深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我,听完了我那一整套像是辩解的说明之后,随着一声咳嗽说道。 「我知道了」 那之后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独自在床上发着抖。简直像在隆冬里穿着单衣。穿了一层又一层,还是冷。拿别人的命作赌注下过赌局——若只有自己一个人,本来是会输的——这件事深深地沉进胸口深处,让我几乎要吐出来。 「——我没有才能」 更准确地说,是没有那种能始终保持干净、一路赢下来的能力。 「想做大事的时候,我只能拆开自己」 能把黑塞先生的圈套一下子勾销掉,与其说是靠我的才干,不如说是靠我的出身与觉悟。 ……大概,这就是我的强大和脆弱吧…… 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 在我的人生里,能称得上『赢』的事只有两件。 『作为活祭品与薇尔小姐做成交易,来到了外面的世界』 『通过与黑塞先生交涉,夺回了难民』 这些事情,在我心里生出了扭曲的胜利体验。 「只有选定超出自己能力的目标,并为此拆开自己,才能获胜」 我不由得嗤笑了自己一声。汉兹先生对我的分析,确实一语中的。 『因为比人看得更远——所以去看。可细节是模糊的。因为比人脑子转得更快——所以去思考』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看到了数千、数万条生命……」 然后,我竟然觉得『如果只用自己一个人来换,就是赚的』。 更何况,未知总会被估得比它原本的价值更高。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也许是一场缓慢的自杀。要停下来的话,也许只有现在……可就算停下来,我能原谅我自己吗」 不久,午后的太阳被隐入地平线的天使拖着,消失不见了。 旅店门前突然喧闹起来,可以察觉是『圣教国金印商会』的使者来了。 就算没有我在,交易也照样在推进。 「说不定,就算没有我,一切也都会照常进行下去……」 我一边听着木桶被匆匆装上货马车的声音,一边想着这样的事情。 空洞的希望。 ————。 ……………… 我被雨点敲打墙壁的声音吵醒了。 似乎是因为睡眠不足,加上一下子从紧张中解放出来,我才昏了过去。 外面是暴风雨。港口小镇里充盈的阳光热度和人的活气,仿佛都被冰冷的雨冲走了,空气凉飕飕的。 「说起来,遇见汉兹先生的时候,也是这样下着雨呢」 我一定是彻底放松了警惕,睡得不省人事。嘴角湿了。我用手掌擦了擦嘴,正想着「哎呀,毛巾该怎么办呢」,这时楼下传来粗暴地推开门的声响。 是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吵闹,而且不吉利。薇尔小姐在说着什么,但听不清。 …… 短暂的寂静之后,我听见了一声「咳」。具体在说什么则听不清。 我去找了能擦手的东西,然后走出房间。 「咳」 又听见了。 我走下楼梯。 然后我看见了那一幕。 是汉兹先生。他像尸体一样横躺在扶手椅上,被暖炉的火光照着,浑身发着抖。 他向我投来混浊的目光。贴在额头上的头发正滴着水。 「哟……小姑娘。我也……去干活了哪」 「活……?活是指,做什么……」 我猛然一惊。 这个混混出身的老男人,能拿来自豪地称作活计的东西只有一个。绝不是那家经营散漫的旅店。 ——只有搬运工。 汉兹先生像着了火一样剧烈地咳起来。他发出像鸟被掐住喉咙般的声音,吸了一口气,又像尸体一样横躺下去。 与其说是身体不适,不如说是薇尔小姐正拼了命地呼唤着濒死的汉兹先生。 「汉兹,你在做什么呐!居然硬撑着去运货……」 他说得一点没错。 ……明明没必要做那种事的……因为已经能签契约了,难民全都由商会想办法解决就行了啊……! 在倾盆大雨里来回跑了那么多趟,把难民送到商会,那又能怎样……? 像个蠢货—— 「不是像……就是蠢货呢」 我理解了汉兹先生的心情。 「……这一次才是真的,把人都送到了,是吗?」 汉兹先生本想放走难民,却把他们送进了地狱,而解决这件事的又是我这种蠢货——他大概咽不下这口气吧。 所以他赌上自己唯一的骄傲,把从难民那里接下的活一直做到了底。 「您是不想输给我吗?」 「是输给自己……我以为自己还能再派上点用场,帮上你们这样的人的忙呢」 ——就这副惨样。没出息。 他苍老的眼睛这样告诉我。 「您太自作主张了……您要是死了,薇尔小姐要怎么办?」 因为我明明已经不能再和她在一起了。 ——仿佛要射杀我那些发不出声的抱怨,汉兹先生睥睨着我和薇尔小姐。那视线强烈得像一只坠地的鹰,哪怕血肉被虫子啃食,双眼也仍是天空之王。 「回去。你们,给我滚回去」 「老身会留在这儿的,再也不会离开……」 薇尔小姐握住了汉兹先生那只枯木般的手。 薇尔小姐的瞳孔晃了一下——看到这个动作,汉兹先生像是要甩开它一般打了个寒战。他大概连手臂都没法好好挥动了吧。 「你也、咳、已经、咳、咳咳、咳、咳咳——」 令人心痛的咳嗽一声接一声地冒了出来。 仿佛走进了暴风雨的正中央,咳嗽突然停了。 汉兹先生把手贴上薇尔小姐的脸颊, 「你一直都很美哪。真让人羡慕啊」 这么说着,他闭上了眼睑。像是要把薇尔小姐的脸烙在眼皮上。 剩下的,就只有咳嗽了。 那是像从骨头深处发出来的、沉重的咳嗽。 雨势越来越猛,不知道会下到什么时候。 结局近了,在谁眼里都一目了然。 10 那之后的几天,平静地过去了。 汉兹先生想赶我们走,可身体不听使唤。薇尔小姐硬是把他按回房间里,顺势开始看护他。 薇尔小姐做出难吃的料理端给他,被他抱怨;闲着的时候,就把汉兹先生收集的戏剧小说读了个遍。 那期间,我一直肃然办着汉兹先生托付的事。 整理账簿——也就是关店的准备。 汉兹先生几乎不识字,账簿根本就没有记。 『银装风来坊』的账目糟得离谱。除了第一年的大笔进账和偶尔出现的不明进账,基本上是赤字。恐怕连进货多少、付款多少、扣除之后赚了多少……这些他都没能掌握。 「一个人单飞的男人,这就是末路吗」 而且最近这几个月里,为了放走难民,他开始大把地散财。余额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减少,一部分赊账甚至被认定已经拖欠。 趁薇尔小姐出去采买的时候,我把这些报告给了汉兹先生。 汉兹先生在床上支起身子,半梦半醒地听着我说话。他时不时用含糊不清的口气这样说。 「我最初的失败是越过关卡,然后是跟薇尔分开……最后是走私难民吗」 起初,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到第二次,看到他摸着自己那缺了的手指,我才明白了。 失败——与其说是失败,不如说,他是在数那些不得不负起责任的事吧。 也许本来不该问,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您为什么要开旅店呢?您跟薇尔小姐做的那笔生意赚了一大笔钱,本来一辈子都能玩乐着过下去的」 汉兹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继续问。 「您为什么会想要放走难民呢?又花时间又费力气,还有风险」 「……当人生的尽头看得见的时候」 汉兹先生被高烧烧得神志恍惚,好像分不清这里是梦还是现实。声音飘忽不定。 「我什么都没有。故乡也没有。家人也没有。不,是我不肯去造出它们。钱倒是有。都挥霍掉了……我什么都没有……我想做点什么」 「我,」汉兹先生继续说。 「我想帮一帮过去的我。我、我」 汉兹先生为了不哭出来,咬紧了牙。他悲恸地让干渴的喉咙发出声响。从那像裂开树皮般的喉咙里,传出像坏掉的乐器一样嘶哑的声音。 「我想做好事。想对谁有用。——我失败了。我不行,不行啊。要是没有那位公主殿下帮忙,我本来会一边觉得自己做了好事,一边干着坏事死掉。没出息。我是蠢货。要是会变成这样,我早一点去死就好了。都怪恶棍起了贪心。我本该闭上嘴下地狱去的。我……」 「不对……不是这样的」 我不由自主地用双手握住了汉兹先生的手。衰弱下去的手像枯木一样不可靠,反常的高热让我不安。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个男人的灵魂得到解脱呢。 叫作汉兹的这个男人——很可怜。 被疏远、被轻蔑……被背叛、又被抛弃……就这样凝结成的,就是他的人生。他身上甚至有一种诚实,仿佛在让自己深信,自己就是个下贱的东西。 可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哪怕搞错了——也曾经想要去救某个人。 接下来要说的话,是我曲解了事实的自私。 可是,我一边祈愿着『传过去吧,传过去吧』,一边说道。 「若说善只从结果里生出,那这世上肯定就没有什么善。因为谁也看不透未来,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做的事会变成什么。那想必是理所当然的。想要去做一件好事——存在于不确定之中的那道光,那才是善。与出身无关,与活法无关。作为绝对的摄理,我如此相信」 如果不是这样,这世界又算什么。神啊。 我渐渐彻底讨厌起您来了。 汉兹先生的病情一直时好时坏。此刻,一条生命正沿着毁灭的坡道滚落下去。那是神定下的摄理。我无力阻止,也没有能对他说的话。 但是有时,热度会退下去,灵魂也会回到现实中来。 突然醒来的汉兹先生,非常平静地开了口。 「哟。棋盘,有吗?」 「有的。在窗边。积了不少灰呢。要打扫一下吗?」 「不用……阵型变了就糟了。喂,喂,银发笨蛋,你在的吧」 「……老身在这儿」 「不来分个胜负吗」 那块被太阳晒旧的棋盘,从四十多年前起就一直停在胜负的中途。 我探头看向棋盘。白棋略微占优。可黑棋的棋子也并没有死。按下法来看,似乎还有棋可走。 王、女王、骑士、主教……我望着棋子,忽然嘟囔道。 「只要还有棋子,游戏就会继续下去吗……」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却好像是非常重要的事。 因为自己手边没有棋子,就成不了对局。正因为双方手边都有走得好的棋子、有价值的棋子,对局才会继续下去。 汉兹先生用像是在忍着咳嗽似的声音说道。 「你睡着的时候,我琢磨了不少。怎么一下子翻盘,还有照这样下去会怎么收场,我早就看明白了。白棋,轮到你了。下吧」 薇尔小姐一直低着头。 她并不是在看棋盘——而是像不想看一样,闭着眼睛。 「你这家伙太滑头了……每次都把先手的白棋抢走……差不多,脑子也要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在脑子里,都散成一团了……我知道的。所以快下吧,不然会留下牵挂……那样的话,我就死不利索了」 「……不分出胜负的话,你就不死吗?」 薇尔小姐的话在安静的室内回响着。她的痛苦是真的——就连在一旁听着的我也明白。 汉兹先生当然也明白。听到那句话的瞬间,他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这大概就是他一直想要的话。 ……可是,这句话,我无法原谅。 您吃过汉兹先生做的料理吧。那些料理,做得相当讲究吧。不是临时起意就能做出的东西。他一边无数次念着您的名字。为了从未到来的您,他一定一次又一次地练习过那些凉透了的料理。 ……太狡猾了,薇尔小姐。 11 那天晚上的事。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薇尔小姐大概是睡不着,便悄悄地起了身。 她从枕边的水壶里喝水。不自然地。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喝。 我感到有些不对劲,便闭着眼睛问道。 「……怎么了?」 「哦、哦哦……你在啊」 「什么叫你在啊……我们不是已经开始一起睡了吗……所以,到底怎么了?」 「不,那个,没什么。不必在意」 「我会在意的,那当然。要是有哪位不知哪儿来的谁在闹腾,我也会醒过来呀」 看样子会变成一场长谈,我便一下子坐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 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一道被拉得又薄又长的银光。对悬在夜空中的月亮来说,那是种朴素,又有些无处安放的光。 「不用勉强说。愿意的话,就说给我听吧」 薇尔小姐的肩膀猛地一抖,抖得让人心疼。 反应比预想中还要大。我反倒不知道能不能再往里踏一步,便决定默默地等她的反应。 「……老身害怕呐」 等了一会儿,薇尔小姐才一点一点地开始说起来。 「睡觉,很可怕」 「原来您也有害怕的东西呢」 「是啊,的确呐……老身会做真的很可怕的梦」 「真的,」薇尔小姐重复道。 我犹豫了一下,怯生生地半开玩笑问道:「要一起睡吗?」 怎么可能,她毕竟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家伙,我以为她肯定不会答应。可薇尔却违背了我的预想,悄悄挪到了我这边的床上。 比我更大的身体。此刻,却像小山羊一样不可靠的身体。 「醒来的时候呐,谁都不在」 我正被这出乎意料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薇尔小姐微微发着抖,又开口说了起来。 「以前……四十年前呐,本来只打算稍微打个盹,就闭上了眼睛」 「嗯」 「然后呐,鼻尖被砸了一发火焰魔术……这个倒是不错,可醒来一看,风景已经变了……过了多少年,也不知道……」 「……嗯」 「然后呐,就变得害怕走出去了」 醒来之后,谁都不在。 ……原来是这么回事。 据说薇尔小姐不吃人的灵魂,就会失去自我。而且按汉兹先生的说法,如果选择不吃,就会连睡眠的欲求都控制不住。 ……真是残酷的构造呢。简直像是有人不让她从什么东西上移开眼睛一样。 她不是人,无法与人一同活下去,却又不得不与人扯上关系。 「……本打算睡个一两天,醒来却已经过了几十年、几百年……想去见朋友,却总是只有坟墓……糟糕的时候,连他们的足迹都完全追不上了」 所以,她才会对等了四十年的汉兹先生,说出『你老了呢』这种不着调的话吧。 在她的感觉里,从醒来才只过了几天。 就算被告知『是的,四十年过去了』,她也没有实感吧。 因为她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这一次,他还活着……勉强算是……不过呐」 她像绷紧了似的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 「——那明天呢?」 还活着吗——她虽然在言外这样问着,却绝不会说出口。 那是人类所感受到的『明日』,还是龙所感受到的『明日』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 可是,正因为不知道这一点,我和薇尔小姐作为生物并不相同这件事,才会透过皮肤传达给我。 不过,她大概并没有那个意思吧。 被她那样一说,连我也跟着寂寞起来了呢。 大家、大家、大家……为什么都在一眨眼的工夫里死去?为什么都要丢下老身死去?明明连一句再见,老身都不曾好好说出口…… 为了安慰她,我便抱住了她。她的腰很细。我的手臂也没什么肉,所以感觉就像骨头和骨头在互相摩擦一样。 薇尔小姐忽然转了过来。那张人偶般美丽的脸,来到了我的眼前。 那双眼睛里嵌着『不要、不要』的呼喊,整张脸都仿佛从那里裂开一般,扭曲着。 「薇——」 「——你也要消失吗?」 她颤抖着的手指,碰到了我的太阳穴。 「既然要去这只手够不到的地方,那不如,就现在——」 薇尔小姐把我按倒。她那轻巧的女人身体压了上来——我的手腕被按在了床上。喉咙里发出咻的一声,声音可怜得不成样子。 「怎、怎么了……?」 我想,我大概是希望只要像平时那样对话,薇尔小姐就会回来。然而听着从她那里漏出的粗重喘息,我明白她正在变成某种不再是她的东西。那双眼睛睁得可怜,孤独与食欲正把这条自尊极高的龙的理智搅得一团乱——这一点我看得清清楚楚。 国民、命运,一切的一切都从我的脑中飞散了。订下的契约也毫无关系。 那一瞬间,薇尔小姐和我就是捕食者与活祭品。 我明白,那只有一侧吊起的嘴角里带着加害的意味,便立刻扭动着身体想逃。可我的手臂就像被钉在十字架上一样,怎么都动弹不得。 「薇尔、小姐……薇尔!等——等一下……」 我每一次扭动身体,床都会发出令人心痛的声响。 从那粗重的呼吸里传来的欢喜也传染给了我,让我头晕目眩。 「…………求你了。等一下呀」 我没能阻止我的朋友继续靠近。薇尔那暴力的食欲,不知何时与我心底的毁灭愿望结合在了一起,也不知何时,被吃掉这件事,已经被我错当成了爱意的流露。 ……就算就此结束也可以,我随时都可以。只要你还在。 被欲望支配、双眼仿佛打着漩涡的她,实在是既可怜又可爱。 ……可是那样真的好吗? 把失去控制的、我心爱的生物,把我曾当作朋友仰慕的她,推落成野兽,这样就可以了吗? 因为挣扎的缘故,我的衣服都乱了。我进一步扭动身体,把脖子露了出来。我明白了,薇尔的目光正被钉在我那浮着汗珠的脖子上。 「…………现在还不到吃的时候」 我嗤嗤地笑着说。 「你不是答应过我吗。会让我看到非常美妙的东西。会让我吃到非常好吃的东西。呐。这就是全部了吗?」 ……薇尔小姐。对不起哦。其实我呀,就算现在马上就把全部都给你,也是可以的哦。 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是对我心爱的龙有用的东西,我全都想给你—— 可是,我现在还不能死。我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我还不能就这样把这具身体交给龙。 为了必须去完成的事,这具身体必须动起来才行。 「呐——我真的,现在是最好看的时候吗?」 啪嗒、啪嗒,温暖的液体落了下来。 「咕……呜……」 从薇尔小姐始终睁着的双眼中,泪水落了下来。 不知何时,手腕上的束缚已经松开了。 我抱住了这个可怜的女人。她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正在颤抖着。 「老身不想睡……可要是维持人的身体,就撑不过一两天不睡……若以龙的身体睡下……一旦睡过去的话……」 我轻轻用手掩住了她的嘴。 为了不让她再说出更加令人心痛的词句,我把她的嘴盖住了。 「我会叫醒你的」 拨开带着好闻气味的头发,把嘴唇贴上她的颈侧。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像是要骗过那颗猛地一阵剧痛的心脏一样,从那之后,我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没关系」。 啊啊,原来如此。 ……我从这一刻起,就必须背叛这个人了呢。 所谓罪,是从与无垢的乖离中产生的东西。 直到龙入睡,我哼着摇篮曲。 直到意识溶进黑暗,混作一团。 ——我曾想过与薇尔小姐之间的契约。 具体来说,是在想它该如何履行。 洞窟里的那些字句,实际上并没有束缚住我。 它实质上只束缚着薇尔小姐。让她不吃人。仿佛是在证明这一点,汉兹先生至今都没有被吃掉——甚至,两个人还分开活着。 既然如此——…… 12 几天后,我从清晨起就一个人上了街。 一来我也想给薇尔小姐和汉兹先生留出两个人独处的机会,二来今天是我和黑塞先生约好的第五天。 既然要用『精灵契约』,有薇尔小姐在场会更有利,但今天要谈的内容我不想被人听到。于是我便在她起床之前离开了旅店。 ……况且我方已经打出了王牌,而它也产生了如我所料的反响,所以说,那桩诈术其实不必太过担心——这也是原因之一。 即便如此,那种明明不必冒却还是冒了风险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到头来,我不过是个感情的奴隶吗」 就在这样想着的过程中,我已经走到了那栋五层的『圣教国金印商会』商馆前。因为绕了相当远的路,两条腿都肿胀起来。 商馆的台阶上,坐着一位一脸不高兴的丽人。 「……啊」 「哼」 薇尔小姐像要扑上来咬人一样露出了犬齿,随后又像是泄了气一般说道。 「你可真够慢的」 「……对不起」 「为什么」 这种带着责备意味的话,对她来说实在少见。 「你把老身丢下了?不,那倒也无所谓……可至少该说上一声吧。老身可是担心了呀。想着那些守财奴会不会又骗了老身们,把你给掳走了之类的」 所以说、那个、就是……薇尔小姐难得地吞吞吐吐,在嘴里含糊地小声念叨着什么。 「别把老身一个人丢下」 「对不……起」 薇尔小姐有没有察觉到呢。 这句道歉里,含着两层意思。 『圣教国金印商会』和五天前一样,依然被一片冰凉的冷气包裹着。 我向柜台通报了自己的到来,没过多久,黑塞先生就出来了。 「本该由我们这边派人去接您的」 「不不,用不着那样。我不过是想让自己成为对等的商谈对象而已」 我跟着他走在商馆里。无论走到哪里,地上都铺着红色的地毯。地毯每天被几十、几百、几千个人踩踏,却依然不失艳丽的光泽。 「圣教国的织物也很兴盛呢」 「跑得最快的商人是风闻。会玷污它的那种半吊子货色,我们可不会用」 五层的正中央,就是黑塞先生的房间——也就是这间商馆主人的房间。 和地下那间房间比起来宽敞得多,阳光正从大大的窗户里照进来。 穿过玻璃的阳光投下波浪般的影子,照在陈设品和墙壁上,泛起淡淡的反光。点燃的香散发着庄严的气息。吸进去的气息穿过鼻腔,让头脑清醒起来。 呼吸了几次后,我便莫名地陶醉了起来。 黑塞先生敲了敲大桌,向薇尔小姐投去讥讽的目光。 「如果您能不要把这桌子掰碎,我会很感激的。倒不是价钱如何的问题,而是我接下这里主人之位的时候,阿尔贝特阁下赐给我的」 我们隔着那张施有华美装饰的桌子,在黑塞先生对面坐了下来。椅子也软得叫人吃惊,可它偏偏又能稳稳地托住身体。 「老身也没把掰碎桌子当成兴趣……只要你不去转那些多余的脑筋,就会很安全了」 「请放心。今天就像您看到的,是在没法把人活埋的最顶层。虽说姑且有屋顶,但那种程度您轻轻一弹就能弹飞吧?」 「也就是一记鼻息的程度罢了」 「那可真是……看来您的鼻子相当大呢」 在这场既无特别含义、又不亲近不疏远的对话中,女仆把料理一道道地摆上了大桌。 涂满蜂蜜的松饼,装着红茶的壶,还有果酱和好几种蛋糕。 还有,装在木桶里的砂糖。 ……砂糖?就这么原样端上来的?呃,这难道是圣教国这边的乡土料理之类的吗?不,可是,真的有把调味料原样端上来的料理吗…… 「啊,这边的砂糖是送给薇尔大人的赠礼。请用,这是我们商会所能备下的最高品质之物。要舔也好,要吞也好,都请随意。记得您说过它是至高的调味料吧。既然已经是至高之物,那就不必再作任何加工了吧」 「嗯。你的心意老身领了。对了,你可知道,献给龙的东西,会因数量的不同而改变含义?十杯以内,是『远道而来,辛苦了』的慰问之心,二十杯以内是『前菜』,再往后嘛……定成什么好呢,你且等一等」 「……砂糖哪来的什么前菜不前菜。还有,您绝对是现在才在决定的吧」 表面上和和气气,水面之下却是纠缠不休的攻防,就这样持续了好一阵子。 我斜眼看着那一切,慢慢喝着端上来的红茶。被卷进那种没有益处的战斗里,也只会让人疲惫而已,所以我置身事外。 穿过鼻腔的是压倒性的香气。含入口中时,一股仿佛喝了香槟般的、舒爽的芳香便唰地掠过整个口腔。 一边感到些许的涩味,一边试着舔了舔覆盆子果酱……或许这吃法不太有教养,但它实在美妙,又甜。甘露在舌头上溶成泡沫,又变成幸福的光被咽了下去。 再含上一口,口中红茶的苦味与香气,便和覆盆子的酸味与风味混在了一起,恰到好处地融成了一体。 「觉得如何?圣教国的饮品」 「非常,好喝。我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评价,可它就像室内乐的演奏一样,有纵深和稳定感,还带着一点玩心,这一定就是弦乐四重奏呢……我自己都不太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很抱歉」 「不不。您能享受其中,就再好不过了。我并不是想与您交换言论,只是想让您享受我自己喜欢的东西。那才是招待客人的喜悦」 黑塞先生像是满意于我的话一般点了点头,嗅着手中那只杯子的香气。 「弦乐四重奏……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覆盆子果酱是小提琴……?」 「在我看来果酱是大提琴呢。红茶本身才是小提琴」 「……红茶的华丽、随温度而变化的滋味是小提琴,溶进红茶里的果酱是柔和的调和,大提琴——这是新解释……是全新的解释啊,西尔维娅大人!」 「……不,那个,被您说得那么用力,我会不好意思起来的……」 「老身也很享受呐。在心里享受。话说,这个,能不能给老身来点水?就算是老身,一直不喝水光吃砂糖,也怪难受的呐」 「已经为您备好了。就是『砂糖水的砂糖兑』(轻轻添上砂糖)。另外也备了砂糖作配菜。请您品尝一下」 「可是,根本什么都没兑啊……」 薇尔小姐睁大了眼睛,这样说道。 「……那个叫什么黑塞的。你这家伙,倒是挺有胆量的呐」 黑塞恭敬地把手按在胸前,轻轻低下头。 「不敢当。神明时代的古强者阁下」 这完全是在把人当傻子。 13 接二连三端上来的料理让我吃得直咂嘴,肚子也恰好饱了。 我把头靠在沙发上,就这样闭了一会儿眼睛。 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意。顺便一提,薇尔小姐不在这里。她去喝水了。临走时留下的台词是「简直像沙漠」。 黑塞先生说了声『那么』,切入了正题。 「可以进入商谈了吗?」 「……今天好像让您费了不少心思,实在很抱歉。还劳您做了把人……不,把龙驱走这种事……」 黑塞先生的脸上贴着教科书一般的笑容,让人看不出他的真意。 我也浮起一片模糊的笑容,与他对峙着。 「那么,就请您先确认一下这份契约书」 那份契约书用皮革装订,里面塞满了厚厚的羊皮纸,几乎就是一本书。 那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我将要成为『卡吉米斯流亡政府的元首』,以及『必须为夺回卡吉米斯王国而行动起来』。 在我咀嚼其中含义的时候,黑塞先生像是说着『看吧,果然如此』般开了口。 「我说过,需要『箱子』吧?」 对个人而言,矿山采掘权这种东西是没法返还的。 因此要准备出来的东西,就是名为组织的箱子。卡吉米斯王国这个『箱子』,已经被帝国撕得破烂不堪。既没有装下极大之物的余地,也没有那个意义。 「……真正必要的东西,在这里吧?」 我指向契约书上的一行。 「『第六条甲方丧失判断能力,或者行踪不明时,其各项权利可由圣教国金印商会继承』。这份契约里面,包含着我的死」 而且,为了不让我逃掉,连难民的处置等等也都囊括在内。 ……这就是我没能对薇尔小姐说出口的、第三层的谋略。 为了拯救难民,我从圣教国金印商会手里买下了矿山采掘权这份负债。 可要把矿山采掘权装进去,就需要一个与国同等的箱子——而能把我装进去的、恰到好处的箱子,只有流亡政府。 ……我已经『拒绝成为商会的所有物』了。 可是,这样的我,用『组织的方针』就能束缚住我。 所谓第三层的谋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把『我』切开来卖,用来换取难民处置方式的改变而已。 黑塞先生向我搭了话。 「我……原本一直以为,您会逃到国外去的」 「……我本来也是那么打算的呢」 「那么,为什么?我明明只要让您传个话,就能达成目的了……您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苦撑?造出流亡政府这种被死围住的箱子的人,实质上不是别人,正是您。您太贪心了」 「那是市井的逻辑吧……所谓王族,是靠国民献上的食粮活下来的。那么,这具身体就是国家之物。理应就是国家的所有物……我是留在卡吉米斯这个舞台上、最后一名『敌役』的棋子,同时也是『救国』的棋子。被当时的执政者改变职责,只能照着那样行动的棋盘上的棋子——那就是我」 然而,当时的执政者把我丢弃在了那个洞窟里。 于是,我的职责就那样一度结束了。 「捡起被丢弃的我的人,是龙。所以我本打算就那样和她一起活下去。只是,也曾怀疑她会不会同样抛弃我……不,这是借口。我一直都在挂念着难民。就在那个时候,我发现了一个或许能救难民的机会,于是高兴了起来……因为商谈的失败,我忽然想到了」 说起来,这就像一时冲动去自杀一样的东西。 因为想出了一步好棋,就毫不迟疑地落子,就像下国际象棋一样。 「把我自己彻底当作道具来使用——这才是最高效率的计策,不是吗」 我在保有权利的同时拯救难民。 圣教国金印商会达成指标。 圣教国能拿回被帝国夺去的卡吉米斯。 「这就是政治吧?做到这个地步,家人一定也会夸奖我的吧。那个只顾着看书、不肯走上舞台的家里蹲的我,他们会说,西尔维娅努力过了……」 「所以您……要放弃旅行,回到自己的国家去呢」 我没有回答。 回答早已明了的问题,不过是浪费时间吧? 我垂下眼睛,有意识地把嘴唇拉成笑容的形状。 「我想在最后,和您谈一谈生意上的事呢」 「哦呀——真是美妙的邀约呢。那么,您当初劝动我的那场大买卖,您觉得怎么样?」 那是指我和黑塞先生商谈时,我硬推给他的那桩诈术——把矿山采掘权当作债权来处理的第二层谋略。 我和黑塞先生互相咧开嘴笑着。然后,我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前,像是要给人偶注入生命一样,轻轻地说道。 「王这种东西没有寿命——对吧?」 『王』是概念。 『王』是权威的凭依之物。 有血肉的一个人衰亡了,立刻就会有另一个人站起。 「没有寿命的东西,到底必须在多长的时间里把债务还清呢」 「或者,不还也可以吗」 词语之间的幽会,以令人舒爽的节奏继续下去。 「可是,那是诈术呢」 「不过,是相当高明的诈术」 债务,是不得不偿还的。 那么,若是把这债务,推给一个没有寿命的东西呢? 「与『名为国家的容器』近乎同等的王。成为其最后『名』的我西尔维娅,若是把那一切债务、恶德、无法解决之物,都塞进那容器之中呢?」 例如矿山开采权,在还能够开采的期间,便算是财产。 「无法再进行开采的矿山——那些名为矿山、实为负资产的包袱,由我来收纳。这样一来,商会便能将负债与义务一并注销,变得干干净净。同样,那些已经无法回收的债权——也由我来收纳。商会便能将负债与义务一并注销,变得干干净净」 「再加上,我们还会把你作为『债权』卖掉。一个囤满了劣币的宝箱,可从外面看去——会觉得里面装着宝物;纵使尽是些破烂,也能凭那数量卖出安全感」 「『圣教国金印商会』的负债,将作为新的资产、新的商品获得重生」 「我们能把只有我们输的行情,变成全世界都输的大行情。而且,那过程之中还满是狂热」 「——恶德之徒」 听到了我的恶骂,黑塞先生恭敬地把手放在胸前,行了礼。 「实在是一场极好的商谈。请务必让我一路陪您到地狱去」 我和黑塞先生一同在空想的世界里旅行了一番。 那里是铺满金币与银币的恶德之园。随着我们的舞步,以某人流下的泪水浇铸成形的金币,发出优美的鸣响。 「可是,不会变成那样的。要是真能玩起来就好了……比起那个,您说过想让我在社交界替您传话吧」 「是的」 「那位对象,不正是骑士中的次品、连持枪都配不上的——贝林·C·戈蒂埃吗……身为总主教赐予骑士之名的一族的末席,却用怠惰代替了勇气,用傲慢代替了实力……不就是我的前未婚夫吗?」 圣教国由总主教治理,但决定总主教的,是五大贵族与枢机卿。说起来,圣教国就是由五个王国组成的巨大国家。 戈蒂埃是五大贵族之一,其血亲有着获得王号的可能。 也就是说,贝林既是王子,又是骑士,又是贵族。 我一边轻轻敲着额头,一边说道。 「在社交界,我与未婚夫偶然重逢。身为悲剧公主的我,与领受总主教神谕的贝林。秘密的齿轮顺畅地转了起来,贝林便带着家臣团攻入卡吉米斯王国——他打的算盘,是发动一场针对帝国的政变,不是吗?」 婚约关系虽已解除,可其原因,正在于我已经『不再是王家』。 因失去身份而被拆散的恋人骑士飒爽登场,击退敌军,与公主一同夺回王位。剧情大概也就是这样吧。 「万一成功的话便是好事。圣教国得到对抗帝国的盾。戈蒂埃家因拿下卡吉米斯王国,总主教的推选票也能再多得一票」 谋略若是失败,便是骑士的过错。 谋略若是成功,便是王子的功业。 「视需要而调换立场。当然,周围的反应也会跟着变。贝林会成为沉溺女色的骑士,还是新王朝的大旗……真是绝妙的计策。令人心醉」 ……不,若是阿尔贝特阁下的话,或许想的是另一回事呢。 「商馆黑塞先生揽下的负债,不就是卡吉米斯的各项利权,以及贝林的存在吗?」 「有趣的推理。不过,您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您给我定下的价钱太高了。我是个不戴王冠的小丫头。就算流着王家的血,这样一个小丫头和数千名奴隶,怎么也对不上账吧?」 我像是在邀人跳舞一般,向黑塞先生递了个眼色。 「只要是商谈,您就能掌控局面」 黑塞先生歪起嘴角,这样应道。 「但是,无法让没有勇气的人振奋起来——因为没有的东西,是卖不出去的」 「贝林在芙尔这里逗留了数月之久。本国那边的催促也差不多变得严厉了」 「就在这个时候,恰好出现了一把万能钥匙」 「利用我给贝林点火,让他这一次真正攻进去」 而在圣教国的庇护下诞生的,是『新生的卡吉米斯』。实质不过是主人从帝国换成圣教国而已。这同样是一旦失败也无妨的计策。 ……毕竟从圣教国的角度来看,说到底,那都是别人的国家嘛。 卡吉米斯的国土无论荒废到什么地步,终究都是可以无视的。 「做到那个地步的话,这笔交易才算勉强对等」 ……无论是我,还是贝林,都是可悲至极的弃子呢。 可是,如果那样能让民众哪怕幸福一点点……我这样就够了。 以更好的方式,结束掉这场围绕卡吉米斯的夺国游戏。到了如今,那便是我唯一的愿望。 「说实话,在提到您的名字时,『落魄骑士』先生似乎就已下定了前往卡吉米斯王国的决心。因此,社交界那件事便作罢了」 「能省去麻烦,真是太好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要您也一同前往卡吉米斯王国」 「那是当然。虽说是空有其名,但有我这个旧王家的人在,胜率会高得多呢。这点聪明他还是有的哦?他……只不过不会去想败仗和败仗之后的事罢了」 考虑败仗之后的事,并不是军人的工作,而是为政者的工作。 「这样好吗?现在的话,还来得及把这契约书当作没见过」 一声轻笑漏了出来,那是真正的笑声。 「身为『狡猾的红狐』那样的人物,还真是够温柔的」 「我该告诉过您吧。我被人说到这个地步——『既是博爱主义者又是和平主义者,再给善意披上人皮,就成了巴泽尔·黑塞』。我原本是奴隶嘛。对处境不幸的人,总忍不住想帮一把……」 黑塞先生用指尖咚咚地敲着桌子,这样说道。 他似乎有个习惯:想让对方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就用手指敲些什么。 「『落魄骑士』先生,似乎打算带一个『人的次品』过来」 「两个凑在一起,就组成贝林这个人——是这种文字游戏?」 「不。就是字面意思。这条计谋对您来说危险性极高」 「哎呀。若是我跨越过了那份危险呢?」 黑塞先生的瞳中,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地亮了起来。 「那会很有趣。非常、非常、极其——」 但那份光辉立刻就被不安的云遮住了。 「但是,您不该去。这不是比喻。你才女不该去。一定,你王家末裔会死。那,不有趣。所以,我不希望那样」 我避开黑塞先生的视线,把目光落到了手边的纸片上。 我在契约书上写下了那个名字,用来证明自己是王家正统的幸存者。 「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前去履行最后的职责」 黑塞先生格外用力地,用指尖敲了一下桌子。 惊讶的我抬起头来,那双红色的眼睛刺穿了我。 「夏洛特·多尔,这样真的好吗?真的吗?」 「你这人真是……」 一直对着王家的『我西尔维娅』说话,最后却对与薇尔一同旅行的『那个姑娘夏洛特』说话——真是笨蛋。大笨蛋。我苦笑了起来。 黑塞先生瞥了一眼我那张苦涩的脸,像咬碎了苦虫似的说道。 「夏洛特·多尔有商才。若加以锻炼,必定能接连做成漂亮的商谈。那是不亚于骑着龙背周游世界的大冒险。我们以契约书为盾闯进领主家中,把大陆一端的小麦,换成大陆另一端的地毯。我们渡过契约书之海,敲响约定的钟声过活——怎么样?要不要试试在这家商馆工作?现在的话,那条大胃口的龙,我们也一并照看」 黑塞先生所说的话里,究竟有几分是真的呢。 ……这个问题,或许是在试探我会不会背叛吧。 「商人真的会讲真话吗?」 「会的。以契约书起誓」 我忍不住咯咯地笑了出来。因为黑塞先生曾用契约书的骗局来套我。有前科的人。这是恶德商人的一流玩笑吧。 ……男士们为什么总是这样,爱去讲『今后』的事呢。我对「至今为止」可是在意得不得了。 「明天早上,在天还没亮之前,请派马车到『银装风来坊』」 黑塞先生微微悲伤地歪了歪脸。他没有出声,只用口型这样说。 ——明明一定会很有趣的。 那就像少年所做的梦一样。 夏日的清晨,在薄暗中带着兴奋醒来,随即又忘掉的宝石。 下一瞬间,他的表情就像面具一样,变得读不透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把手放在胸前低下了头。和初次见面时一样,是管家般的优雅。 「您是一位很好的生意对手。您的脸和名字,我都会记住」 「记一个就要去送死的人的吗?」 「您不知道吗?伟人的脸、名字和事迹,都是要记住的」 接着,他又打趣着这样说道。 「您会下地狱去吧?恐怕我也是。到了那边,也请多多关照」 14 归途一路平静地过去了。 薇尔在路边摊买下可疑商品后,立刻发现自己被骗,沮丧起来,我便咯咯笑着数落她。 砖路被晚霞染成橙色,影子拉得长长的,孩子们的声音融进天空里。 与龙的旅行,终点已经近在眼前。我无数次想着自己不愿相信。 ——我也曾考虑过,去请薇尔出手相助。 若是她,或许能发挥出非人的、惊人的力量,把帝国的尖兵赶回去。可是,我又想:就算赶走了尖兵,只要帝国的本队开来,也只会开始一场血淋淋的战乱。 杀掉、杀掉、杀光……留在那里的,是荒废的国土、指挥了屠杀的我,以及被众人畏惧、以怪物之姿君临的薇尔。 那双美丽的白银之翼,将沾满人们的血与恨,最终变成丑陋的模样。 若变成那样的话,她的孤独就再也填不满了——。 ……那不行。 这段旅行很美。哪怕我今后将要沾上再多的污秽,只要薇尔能保有这份回忆,那么一切都可以原谅。 所以,我决定放开她。沾满血与泥的箱子,只由我一人进去就好。 ……最让我挂心的,是薇尔会变得不安定这件事。 所以,我必须得让她讨厌我。 大概是因为随着『银装风来坊』越来越近,我的话也变少了吧。 薇尔一脸担心地对我说着什么。可是,被人担心这件事,让我窒息,让我无法忍受,我像坏掉了一样反复说着「我没事」,笑着。 小船在水路之上,缓缓地流了过去。 远处不知哪条街上,传来醉汉们快乐的歌声。 然后,当我们走到不知第几个十字路口时,身后那轮像挂在水平线上似的残阳,终于松开了手,沉了下去。 幸福的日子,迎来了落日结束。 「薇尔」 芙尔的夜晚很冷。仿佛空气骤然变冷的错觉,一点点让我的心冷下来。 「让这场旅行结束吧」 那个时候,薇尔的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可是,有契约在呀」 「哈哈……你自己不是清楚吗?那份契约,是为了让你不吃我而结下的。你给了我什么呢?欢愉,得到了。安宁,也得到了。可绝顶我还没拿到哦。——你吃不了我的」 我——到最后也没能把头抬起来。 只能用脚尖,去踢那仍烙在眼中的两个人影的余韵。 「要离开芙尔了吗?」 这个回答本身就是薇尔吃不了我的佐证。 无法用契约束缚我的她,像是要补偿一般,提出了一个看起来无比愉快的提议。 「如、如果讨厌海风,那就去山里吧。若嫌料理口味太粗……老身虽不太中意,可精灵的料理细腻又有深味哦?啊、啊啊,难、难道是,睡、睡不着难受吗?若是对旅店不满,那就多花些钱。汉兹的店虽也不错,可世上也有绚烂华丽的去处呢!那样的话,就能睡在王族都挑不出毛病的地方了呀」 我把薇尔的话当成了耳边风。那个 旅行,在我心里已经是结束的事了。 「我讨厌无礼的事」 我终于有了反应,能感觉到薇尔把注意力集中了过来。 「薇尔。你还记得抵达这座城市那天的事吗?汉兹先生当时非常开朗呢。可那是不可能吧。毕竟他等了四十年啊?就算气氛那么轻快,店名『银装风来坊』说的就是你。小船上也画着龙的图样。你的存在,在汉兹先生心里是无可替代的」 我朝薇尔那边看了过去。 那张人偶般美丽的脸,像那一夜一样,因苦闷而扭曲着。 「你很过分。你很无礼。汉兹先生等了四十年。他一定很寂寞吧。一定很不安吧。『自己是不是被忘了』『是不是一切都只是梦』。有多少个夜晚他这样想过呢。可是,你出现了。可是——你的身旁,却有一个陌生的小丫头」 若这都不算背叛,那又算是什么呢。 我的出现,应当给汉兹先生留下了伤痕。他心中的永恒崩塌了,时间开始流动。回忆在一瞬间历经数十年而褪色。只属于两人的世界裂开了缝,他会明白自己感受到的一切,不过是随时可以替代的东西。 我把手按在了薇尔的胸口。 「薇尔·基德娜。顶着一张纯真的脸,抛弃老狗的家伙。对谁的人生都不负责任,所以最后谁也不会留下。孤独的东西」 看着几乎要抽搐着叫起来的薇尔,我明白了。 ……不是她抛弃了谁。而是没有人能与她一同活下去。 可是,我现在要抛弃和她的旅行。 所以那种事,我不该察觉。 「我们又不是宠物,薇尔·基德娜。既然终究要丢掉,那就别捡回来」 「可是」 薇尔用细细的声音低语。 「谁都不会和老身一同活到永远,不是吗。可你……却要老身……只去负起责任吗……?要老身无限地,负起这条小生命的责任吗……?」 暮色之中,薇尔的影子仿佛变成了非人之物。 可是,我已经一点也不怕了。只要让她讨厌我就行。 我只要布下引她落入陷阱的话语就好。 「你是个过分的人。自己做了多么残酷的事,你一点都不知道呢……汉兹先生的手指,缺了两根吧?第一根是因为他自己的失败——可是,你来了。所以他靠着与你做生意得到了宽恕。那么——第二根呢?是怎么缺的?」 「你说什么……?」 啊,对了。以这个人迟钝的程度,是察觉不到的。 我就按顺序说明给她听。 「汉兹先生和你的运货生意,是一种赎罪。可是,你消失了。所以他不得不负起那份责任。他不是不干黑道了,而是连那里都待不下去了——可他还是留在了这座城市!因为只有留在这里,才能见到你……你从他那里,夺走了除此之外的全部人生」 真滑稽。真愚蠢。 因工作失误而失去活计,丢着脸皮赖在这座城里。毕竟有想见的人。 我呼吸变得困难。这不是演技。我按着胸口说道。 「他可是!即便如此!还是想理解你的寂寞啊?他想稍微分担一点你的孤独——活得比自己久、送走过许多人的你的孤独。想着至少自己不要成为负担。所以才一直用轻快的语气……」 「————」 「我就做不到。只会喊着讨厌、讨厌就完事。把他推开,然后一定跑掉」 「老……老身……只是……」 「什么都别说。你一定会说些不像样的话。那样的话,我一定会讨厌起你来」 「——呜」 「若你说不是,那我就听你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在最感无助的现在,在死去的时候——为什么不在那个人身边? 啊啊……我懂了。我全懂了。因为要从眼前消失,所以你在找下一个呢」 薇尔结结巴巴地说道。 「什——有什么不满的呀?老身的,什么?老身很开心!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开心到忍不住盼着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汉兹也……」 薇尔的回答,没有超出了我的预想范围。无论她真正怎么想,此刻她都正走在我铺好的思维轨道上。 那么,这句话会扎进去。我要给这条可怜的龙,最后的绝望。 「薇尔。我——可不是汉兹先生的替代品哦?」 她并没有那样想。 可是,因为这句话,她就不得不为汉兹先生送终了。 抛下汉兹先生来追我,在道义上说不通。若真那样做了,就等同于承认『因为找到了下一个对象,所以抛弃了汉兹先生』这种诬指。而我,不会接受那样的龙薇尔。 我领悟到,从我指尖伸出的丝线,已经缠上了那条龙的人偶。 我从哑然僵住的薇尔身旁走了过去。 因为不能看她的脸,我低着头。 对不起呢,薇尔。 芙尔那洁白美丽的道路上,浮着好几处刚刚成形的黑色污渍。 「再见了——太好了呢,这一次,我好好地说了再见」 无法再加上『改日再见』的离别问候,在空虚之中回响着。 那一夜,我没有回『银装风来坊』。 我折返回『圣教国金印商会』,请求黑塞先生让我睡在仓库里。他说要为我准备房间,可对想冷静一下的我来说,仓库正合适。 「……呜……呜咕……啊啊啊……」 因为,我也不想让人听见我的哭声。 ──────────────────────── 第四章 致尚在战斗的你① 1 次日,芙尔是个大晴天。 与我的心情并不相称,不过也让人觉得,像是有人在硬要把眼泪烘干似的。 ……基于与『圣教国金印商会』的契约,我将要夺回故国卡吉米斯了。 话虽如此,我不过是个装饰用的旗号罢了。 作战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作为佐证,芙尔的外海上停泊着一艘大型帆船,上面载着为此而来的人员。 那艘大型帆船挂着圣教国金印商会的旗。 在那船长室里摆出一副主人派头坐着的,是个脸型细长的男人。 神经质又胆怯的眼睛。不知哪里松垮着的嘴角。一如既往瘦削的身体。灰黑掺杂、像老鼠一样的脑袋。 我的前未婚夫——贝林·C·戈蒂埃。 贝林起初似乎没认出我是谁。 他用不带半点胆气的、虚飘飘的声音问我。 「是西尔维娅公主?」 「是」 「你美丽的头发……在哪儿?你的头发曾像我母亲的一样美」 「大概散落在芙尔的平原上了」 会话就此断绝。 贝林感兴趣的,只是我的头发这个符号而已。 他对我失去了兴趣,而我本就对他毫无兴趣。 靠政治联姻绑在一起的两个人之间,若没有特别的事,也不过就是这样。 可是。 「余若加冕,打算改掉姓氏。总主教赐下的名字确实光荣,可作为王的名字,未免有些不便吧?」 「眼下还是称卡吉米斯为好。要更换王朝,时机似乎尚早」 「要说配得上余的名字,果然还是……埃尔加尔多诺亚……不……迪亚隆阿尔克梅塞特……不……太阳……嗯,在芙尔看到的太阳实在又美又伟大!余就决定自称太阳王了!这样一来,人民也会爱余、敬余的吧!……你觉得如何?」 「……很适合您呢,殿下」 特别是他那副没心没肺、全然不顾别人感受的地方。 说到底,『太阳王』这种称号是国民为表亲爱给王起的绰号,自己去自称,只会丢人现眼吧。 ……说起来,对着被烈日和干旱折磨过的国民自称『太阳王』,他是货真价实的蠢货吗? 还是说,是什么新式的弄臣之类? 至少,他把命都豁在逗人笑这件事上,这一点似乎千真万确。 贝林并不需要『对话』的对象,但似乎想要一个会『附和』的人偶。坐船的话,两天就能到卡吉米斯首都近郊。这段行程,我就作为附和人偶度过了。 「不愧是您,殿下」 同样是自恋狂,若是面对薇尔小姐,我早把她讥得体无完肤了。我想起了薇尔小姐。 ……如果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还想再和她说说话呢。 虽然是个自私的愿望,但我真的这么想。 2 我第一次见到贝林·C·戈蒂埃,是在我七岁的时候。我想,那是我对婚约这个词的含义刚有朦胧把握的时期。 贝林大我两岁。 但我记得,论身高,我比他高出两个头。 他瘦得厉害,手里总握着一只用亡母头发编成的人偶。他说过『生我的时候,妈妈去了神那里』。他的声音比风吹草动更细,话里的意思常常不明了。 不明了——这个说法或许并不准确。 「妈妈,卡吉米斯的土地好像贫瘠得很」 他说话是那种『话在说什么我听得懂、可为什么要说这个我却不懂』的调子。 那时的卡吉米斯讨伐薇尔失败,白白折损了兵力。为防备不断扩张的帝国威胁,卡吉米斯想要圣教国的军队。虽说他虚弱得连枪都拿不动,贝林毕竟是圣教国五大贵族之一、执掌军务者中的一员。 卡吉米斯的处境一天比一天恶化。 我必须讨得他的欢心。 我必须让这桩从玩笑开始的虚幻婚事延续下去,成为守护卡吉米斯的一份助力。 在戈蒂埃家的军队持续驻扎于卡吉米斯与帝国边境期间——我和贝林去了各种各样的地方。他不喜欢自己家人所在的场所。 两个人一起编歌、逛市场,给他灰色的头发戴上草冠。 贝林格外中意那顶草冠,高声欢呼着在荒芜的斜坡上跑。后来他绊了一跤摔倒,却先顾着不让王冠掉下来,顾不上自己的脸。 我走到满身是伤的他身边,贝林用映着湛蓝天空的玻璃般眼睛说道。 「我真希望自己能当上国王」 「哎呀,为什么?」 「因为那样的话,大家就会认可我了。应该就不会装作没看见我了。我不想被人叫作不祥之子。杀了妈妈的不是我。神也一定爱着我」 「那么,我们来祈祷吧?为了母亲大人,也为了贝林大人」 我们向高居至高处的主祈祷。 祈祷之后,贝林轻轻地吐出一句。 「只要当上国王,我就会登上『新史记』。我会得到一个全新的王国。那是伟大、伟大的戈蒂埃家谁都没能成就过的事」 我觉得他是个可怜又让人心疼的孩子。 我握住他纤细的手,用委婉含蓄的语气说。 「……我认为那是了不起的事。那样的话,我就是妃子了吗?」 「你的头发和妈妈的头发很像,非常漂亮」 啊啊,果然,他的话我理解不了含义。 但那对他来说大概是重要的事吧。他眯细了眼睛,像唱歌一样说。 「真漂亮啊」 贝林胡乱抓着头,看着被抓落的头发说道。 「为什么就不漂亮呢。我的孩子的头发要是金色就好了……那样就能被收进戈蒂埃一族了……」 我想,他和我是一样的存在。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没能喜欢上他。 因为,像自己的这种东西,大家都是讨厌的吧? 3 我乘坐的圣教国大型帆船『瞳中稻草号拉·派·德·里修』,是一艘拥有宽敞船舱的商船。因为有三面帆,所以能应对各个方向的风,即便是逆风状态也能航行。 只是凶险的是,两舷各有三十门炮。 名义上是商船,但不管谁怎么看,它都是气派得过头的军舰。 兼任水兵的船员四百人,加上以陆上战斗为业的戈蒂埃家骑士与轻步兵二百人。宽敞丰足的船舱里还堆着武器和军粮。 船长室那张朱漆椅子上,贝林坐着。脚搭在桌上,实在是一副自甘堕落的模样。灰底金绣的上衣很优雅,怎么看都不像是穿在铠甲下面的东西。 「……哟……嘻咕……」 他似乎一边哼着歌,一边在摆弄手上的东西。时不时还能听见锁链叮叮当当作响。 贝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把老鼠毛般的头发往上拢了拢,问道。 「心情没消沉吧?不出去上甲板也没事吗?」 我坐在房间角落的寝台上,随口附和。 「是的,殿下。您对我非常好」 比起贝林的话,上面的声音更有意思。因为船长室正好位于船尾甲板之下,托这个福,能听见船尾甲板上的对话。 『……货还没……』 『应该已经出了芙尔……唔…………今晚,还是明天……』 他们说的货,似乎是用来攻陷卡吉米斯王宫的攻城兵器。细节不清楚,但名字我知道。 「……博维斯·皮·阿尔多克·普尼亚德斯」 是非常古老的语言。 词形变化我不清楚,但硬译的话,大概就是『致尚在战斗的你』吧。与其说是武器的名字,感觉更像是某个人留给某个人的赠礼。 ——船长室的门被敲响了。 贝林沉重地抬起头,然后就僵住了。 为什么呢。贝林的每一个动作都让我来气。 ……在等什么呀?快回话啊? 这个叫贝林的男人,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明明说着做着都像是在做有深意的事,实际却毫无意义。显得像在想深奥的事,说出口的却尽是浅薄话。像个浑浊水洼的男人。归根结底,他只是想把自己显得高大一点。 贝林身上传来一声嗡鸣般的锐响。 像是敲打金属,又像是虫子摩擦翅膀,高而怪异的声音。 我手臂上的汗毛倒竖起来。那声音让我觉得,那是什么不祥之物。 声音停下后,一名骑士走进了房间。他是负责看管贝林的老年骑士,达利丘斯爵士。 栗色的头发剪得很短,锻炼得结实的身体裹在带铁片的皮上衣里,看上去可怕,而且强悍。 达利丘斯的唇上有一道旧伤疤,每次张口,都让他的脸显得不匀整。 「贝林大人,那笛子并非玩物。它是强力的魔具。请您勿要轻率摆弄」 刚才的声音似乎就是那笛子。 我盯着贝林手边看,看见了一个绿色的筒状物。那筒有小指那么长。有种类似鳞片的质感。 他轻轻晃着笛子,像在嘲弄一样说。 「达利丘斯爵士。我听父王说,你在先前那场战事中立下了罕有的功绩,不过」 「那全凭您父君的调度之功」 「你对怪物也会胆怯吗。况且那东西还远在天边」 达利丘斯挑起了一边眉毛。 ……「没有什么是总主教的长柄枪刺不穿的。正如『冲锋!冲锋!冲锋!』这句话所说,只要那东西是敌人,我便为您贯穿,请您过目……只是麻烦的是,若我方之中有与敌人作用相同的东西,这武器毕竟沉重,调度起来恐怕也会为难呐」 年轻的骑士用『哦?怕了吗?大叔』去挑衅,老练的那位便回敬『像你这样的小少爷杵在这儿,能赢的仗也赢不了啊』——就是这么个局面。 大概谁都能察觉到了吧。这两个人,火花四溅。烫得冒烟。 这艘船上战力的名义头目是贝林,但实务上的头目是达利丘斯。麻烦的是,达利丘斯没有贝林的批准就不能采取行动,而一旦来求批准,就必定会夹杂刚才那样的挑刺…… 达利丘斯的脸像铁面具一样读不出表情,但正因为他刻意不让人读出来,内心反而一目了然。 我仰头望向天空。可只见得着画着人脸般花纹的天花板。 他们大概是没察觉到吧。麻烦的事还有呢。 贝林瞥了我一眼说。 「据我的贤明王妃说,」 「殿下。虽说只是时间问题,可您尚未加冕,我也未曾把此身托付到您手中」 「余乃殿下。达利丘斯爵士,你也该如此待余才是吧?」 ——『余乃殿下』,这是什么鬼? 愉快的词句在我心里跳来跳去。 ……这个人明明家世比我好,为什么只会说这种没出息的话?他受过高等教育吧?真的吧? 这个叫贝林的男人,明明是自己挑起口角的,一旦形势不利或想不出回嘴,就把我拖进去。 达利丘斯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说道。 「虽是落日之国的公主,教养却似乎难得,在下十分佩服。不过殿下,若求智而疏于治,好不容易到手的领地恐怕也会失陷」 您察觉到了吧。 达利丘斯和我也是火花四溅。我和达利丘斯之间因为没有直接交锋,关系反而冷冰冰的。 以上,就是『从邪恶帝国手中夺回卡吉米斯!』团的核心阵容。 ——被蔑称为拿不起枪的废物骑士、据说下次要当国王了,贝林! ——只知实诚、被家主一句『全部你来汇总哦?』整个丢过来的达利丘斯! ——只因『夺回卡吉米斯!』这个名目才被需要、再不把我从实务里摘出去就要出事的我! 我有点、相当、非常地后悔了。 「……当初要是听了黑塞先生的话就好了呀」 4 达利丘斯来船长室,是为了取得攻打卡吉米斯首都的批准。 ……这既是以我为旗号建立流亡政府的战争,同时也是杀死我的战争。 「本次作战动用不了神圣军及总主教近卫兵,枢机卿的私兵也不能动员。这将是我戈蒂埃一家的单独作战」 并没有本国的批准。归根结底是枢机卿与戈蒂埃家之间的阴谋。 ……啊啊,原来如此,戈蒂埃家要是多了选票,也有家族会不痛快嘛。 建立流亡政府这件事,似乎也牵扯到圣教国内部的势力平衡。 ……戈蒂埃家也需要做出『受卡吉米斯家之托提供支援』的姿态吗。 船长室里除了我、贝林、达利丘斯之外,还有达利丘斯的两名辅佐骑士、『瞳中稻草号』的船长,共六人。 宽大的橡木桌上摊着西洋世界的地图,所有人都俯视着地图。 卡吉米斯的外海上摆着船的棋子,这就是我们。 卡吉米斯王国这边,首都和驻屯地放着士兵棋子,这是帝国的战力。 卡吉米斯的北边是平原,再过去是矿山地带,那里放着马的棋子,代表军务卿倒向帝国后所拥有的战力。 棋子、棋子、棋子……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规模很大的比赛罢了。真是令人不快的事。 达利丘斯用指示棒指着士兵的棋子说。 「据『圣教国金印商会』的报告,首都的驻留兵力约四百。国境沿线展开着一千二百。这些都是征募兵,作为战力应当微不足道」 接着他又指向了马。 「这边才麻烦。毫发无伤地投降帝国的军务卿,他的私兵约四千。攻打首都时,得在他们抵达之前占住王宫、遮断街道。只是,军务卿虽暗示过与我们内应的意思……不过」 达利丘斯瞥了我一眼。 ……嘛,我明白。 军务卿背叛了卡吉米斯,投靠了帝国。 ……听说过,背叛过一次的人,还会再背叛一次。 实际上军务卿已经露出了背叛帝国的苗头——达利丘斯警惕的,正是投靠帝国的军务卿会再次背叛。 所以他才对军务卿用了『遮断』这个词吧。只要不敌对就行了。 贝林把灰色的脑袋摇了几下,慵懒地问。 「帝国的动向呢?该不会没有算进去吧?真是份草率的计划!」 这家伙为什么要怀疑、贬损自己的部下呢。 辅佐的骑士把棋子放到早已成为帝国领地的邻国上。 「能紧急派往卡吉米斯首都的军队,有轻骑兵一千六百、步兵三百。凯利斯港有炮舰『光龙』、冲角船二十二……这些大约两天就能抵达首都。更远处还驻屯着『西方六军』约三万,预计一个月左右能到达首都」 「合计三万五千以上的大军,竟要我六百人去迎击吗!这不是毫无胜算吗!」 达利丘斯的嘴角紧紧抿起。 我对军事并不熟悉,但贝林刚才的应对似乎糟透了。 ……大概,军队的指挥官不该悲观地说没有胜算,也不该把敌方势力估得过高吧。 我瞥了一眼达利丘斯的眼睛。 ……达利丘斯也挺让人心疼的呢。这人本质上属于『想侍奉人』的属性……被有领袖魅力的威压型上司使唤得团团转,似乎就是他的至高喜悦,所以跟贝林肯定合不来吧。贝林那些强人所难的要求,不是他在用人,而是他不会用人的明证。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达利丘斯看了过来。我心里微微一惊。 不知他想了什么,向我问道。 「——作为卡吉米斯王族的末裔,您对本次作战怎么看?」 我瞪大眼睛表示『我?』,达利丘斯便点了点头。 我虽然不懂军事,但看来必须说些什么,于是『呃——』地开了口。 「本次作战,是有胜算的吧?」 「当然。刚才那些话,正是为了请您批准作战才说的」 「那么,本次作战的胜利目标是什么?」 达利丘斯的眉毛饶有兴致地挑了起来。 「从首都驱逐帝国军。建立临时政权」 「啊啊,敌人是时间呢」 除贝林以外的五个人都用『哦?』的眼神看着我。看来我说对了。 贝林他们的军事目的被限定为夺回首都。 虽说是要建立临时政权,但船上并没有文官。也就是说,他们想要的应该只是有我这个旗号就够的名目。 作战的大致骨架我明白了。 接下来必须谋划的事,我也能猜到。 可是,我若在这里太出风头,贝林大概会不高兴。 我一边看着围在桌旁的所有人,一边开始牵动他们的兴趣、注意力和算计。 「……是我多嘴了。往下的事我已看不清。贝林殿下,眼下的局面里,最该警戒的对手是谁?」 「那当然是帝国的轻——」 ……啊,这个答案错了呢。 骑士们和船长的注意力都转向了这个方向。首都陷落之后,轻骑兵似乎并没有那么大的威胁。它不是攻陷城市的兵种吧?就让我来帮一把吧。 「——不愧是殿下!现在必须交锋的,是凯利斯港的船呢!」 「漂亮,殿下。达利丘斯佩服。若不压制凯利斯港的炮舰,就守不住首都」 『瞳中稻草号』的船长紧接着往下说。 「嘿。为了护住各位陆龟大爷的后背,小的们才留在这儿嘛。帝国某某的破炮舰,就由小的们来应付咧」 贝林把嘴角歪了起来。歪掉的根性快要爬上舌头了。 为了把他的疑问甩开,我开口了。 「可是,那个,冲角船?那东西,好像有很多,很够呛吧」 「嘿。装在船头上的、嗯,相当于各位陆龟大爷的长枪的那个玩意儿,就叫冲角。所谓冲角船,就是明摆着的、专门撞沉对方船只的家伙事儿。这一只单来的话倒没那么吓人,可要是成群结队,连这只『瞳中稻草号』怕也得给撞沉喽」 「——那不就糟了吗!我们这边可没有拦住对方冲角船的手段啊!」 所以说啊,贝林。 ……正因为有那手段,才谈到这一步的吧? 达利丘斯一直盯着我。我也回望他。 ……我本来就不该被牵扯进夺取卡吉米斯的实务里吧? 这说到底,是圣教国把卡吉米斯从帝国势力圈里夺回来的事。我插手实务,将来就可能埋下卡吉米斯脱离圣教国影响的隐患。 ……可是,达利丘斯他们因为指挥权的关系压不住贝林。所以,哪怕把一定的影响力交给我,也想把事情推进下去,是这个意思吧? 一边想着实务真是麻烦啊,我一边为了顺从达利丘斯的意图,盘算起来。 那么。要让船动不了,需要什么? 破坏船。不对。太费手脚了。若假设到底不跟帝国正式开战,那就不该是破坏活动。 ……不是有吗!明明处在敌军的影响之下,却连帝国都得让它帮忙承担一部分军务的商人组织。 「冲角船能出航吗?……不太对。能进行战斗行动吗?」 蓄着乌黑胡须的船长咧嘴笑了。 「不行啊。公主殿下。这片内海北侧全在芙尔的影响之下咧。就算是帝国的船,桨手也是西洋世界的人,还有『圣教国金印商会』的经手人呢。不凑巧,凯利斯港周边的桨手们都出去打短工了」 「那是到什么时候?还是说,从什么时候开始?」 船长一副疲惫的样子,耸了耸肩。 桨手似乎从很久以前就被扣住了。 ……可是,把船上的桨手全数扣住,这种事就算是圣教国金印商会也难办。 本国和商会之间究竟有何种交易,我无从得知,但扣住桨手的经费该是商会自掏。要一直白养数百乃至数千人,简直就是一场金钱上的大出血。 而且还是白白流掉的钱。对以赚钱为本的商人来说,这是难以忍受的事吧。 「所以黑塞先生才急了啊」 深挖这件事,必然要牵出对任性拖延出阵的贝林的指责。船长的态度,大概是说哄贝林开心太麻烦,别追下去了吧。 从那之后,就由达利丘斯接过了解释。 要点是靠『圣教国金印商会』无形的手削弱帝国——与卡吉米斯方面的兵力配合,等首都陷落之后,再由圣教国外交官出手。 辅佐的骑士在卡吉米斯的首都放下一枚圆棋子。这么没花样,让我看不出是什么。 「这边就是『致尚在战斗的你博维斯·皮·阿尔多克·普尼亚德斯』了。把攻城兵器放进城去,我们再追着它冲进去。首都陷落后就把攻城兵器铺开在市区,一路切进帝国圈。要破坏这件魔具,需要特殊的武器——帝国打不退魔具,就分不出胜负。我们一边支援攻城兵器的行动,一边致力于维持首都的治安」 支撑作战根基的魔具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但逻辑上似乎说得通。若我是决策者,该是消除部下的担忧,再确认一遍有没有疏漏,然后收场——可贝林已经对会议失去兴趣了。 他粗鲁地在作战书上签了名,这场会就散了。 5 入夜了。 我睡在船长室里,躺在房间角落的床上,听着外界的声响。 似乎是迟到的伴随舰到了。大浪。铁锚扎进海里的扑通声。大声喊叫的指示。搬动货物的声响。大概是船与船之间搭了跳板,来往声音的方向变了…… 我跟脑袋里的各位说起话来。 「汉兹先生,汉兹先生。那个呀,您对我说过吧,『你好像很以脑子灵光为傲,可那玩意儿没经验只会空转』。所以我按您教的,把脑子转起来了!那么来猜谜吧——您觉得我漏掉了什么?您觉得我算错了什么?」 脑袋里的汉兹先生回答我。 ——谁知道呢?聪明话我一句也听不懂,不过你这丫头想了『作战』的事。那作战以外的事,你想了没? 「嗯——,那种场合下除了作战还有什么必要的事吗?呐呐,黑塞先生您怎么看?」 ——在军事行动上,军人这个行当是极其认真的。达利丘斯大人应当是认真的。那么,他们为何不动呢。 ——老身想到了!这种时候啊,突然闭上嘴的家伙会闹出问题来! 「也就是说,是贝林吗……」 ——话说回来啊,你这丫头总爱往『我怎样我怎样』上头想。 ——除了你以外的人,都做到了满分吗? 「咦,哪有这种事。您是说要我把对方的失策也算进去?那是怠慢。担策的人求的是完璧,双方的完璧撞在一起,结果生出了瑕疵而已」 我脑袋里静了下来。 接着汉兹先生和黑塞先生同时想道。 ——那你为啥一个人回国来了?你一个人能做啥? ——亲手砍掉谈判的牌,不算失策吗?就算求的是完璧,设下计算的下限,不也是担策者的必然吗? 「不是那么回事吧?这可是心情的问题啊。对吧?在那种地方把薇尔小姐带走,简直不是人吧?是吧?薇尔小姐您怎么看?」 可是,脑袋里的薇尔小姐还没开口,有人敲了门。 不等我答话,门就被推开了——是把无礼误当勇猛的贝林。 他一边用指尖拨弄灰色的头发,一边朝我下令。 「随我来一下」 甲板上挤满了人。 贝林带着我,想往前走也难。焦躁的贝林对水手们提高了嗓门,这时有人发现了我们赶了过来。是达利丘斯。他看到贝林时吃了一惊,看到我时又吃了一惊。他一脸不明所以地说。 「——殿下!您在做什么?」 「让我的妃子看看『致尚在战斗的你』」 我和达利丘斯的想法一致。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不,我是高兴啊?手上的牌会多一张。可我不明白意义。达利丘斯在先前的会议上把攻城兵器这张牌扣着没亮。也就是说,里面含有不能让我知道的内容。 「殿下,请住手。这是极高等级的军事机密。若在起事之前泄露,就会成为重大的瑕疵。作战的根基会被破坏」 「怕了吗达利丘斯!在这汪洋之上,谁来向谁泄露啊!」 我在心里吐槽。 ……总之,你不是正要向我泄露吗?我说的瑕疵不就是这个吗?你是想让这事只有首脑部和执行部队知道吧? 达利丘斯几乎是在惨叫。 「那是件极难处理的兵器!不只是武器方面的处置,外交上也是。边境的长耳精灵和中央诸国若是知道,还不知要给我们扣上什么罪名……您以为驱逐那东西花了几年?官方口径上它早已被根绝了!我们必须始终是一支义勇军!您不明白吗!!」 ……这对话的走向是不是不对劲? 攻城兵器,是用来破坏城墙之类的武器,该是大型弩炮或者投石机之类的东西。按达利丘斯的说法,简直像什么危险的生物。 ……这,是哪一种? 是知道了对我有利的秘密,还是对我有害的秘密…… 「——住口,达利丘斯。若我们真是义勇军,对卡吉米斯的正统继承人保留秘密就断然不可。那是武门之耻。若不把耻当作耻,阁下就该交还骑士位!」 「您这太过分了——!」 我想这已经是他压得相当狠了。 达利丘斯心里那句一言难尽的呐喊,传到了我这里。 『嗯——贝林君!别把正论往场面话上砸行不行啊!?我们谈的是利害,把骑士道啊武门啊塞进来很麻烦,还是说,你稍微辩解几句,这位真的会剥夺你的骑士位对吧!?而且还会硬把意见推过去对吧!?那不叫卑鄙吗?』 一切都正在被贝林的自我满足缠住拖走。 那么,回顾历史的时候,后世之人就成了神。 他们得了万里尽收眼底的视座,摆出一副了然的样子说『那样做就好了嘛』。能力的极限招来失策,而这颗小小的头盖骨装不下的感情,则招来失政。 归根结底,我们不过是感情的奴隶。 王也会被感情拖走。感情才是人之所以为人之处。 可唯有把感情彻底置于统制之下的王,才配成为名君吧。 在追上了『瞳中稻草号』的伴随舰上,我们走上跳板移了过去。和在芙尔乘小船通过搭起的桥时不同,我心里一点都不雀跃。 昏暗的海只有浪声。夜里的海,我觉得会招来不安。 伴随舰比『瞳中稻草号』小了约两圈。 上船的瞬间,我察觉到一股异样的臭气。 像是路过正在解体猪的肉铺时闻到的那种,血与脂腐败的味道。 「这是什么味道」 一副总算有人问了的样子,贝林朝这边瞥了一眼说。 「啊啊,就让你听听吧。你马上就要成为卡吉米斯新王国的妃子了。这是卡吉米斯夺还作战中最强力的策略。牺牲也会很大,可为了救下比牺牲更多的国民,这是必要的。他们一定也会明白。你也会明白的吧」 看着喋喋不休的贝林,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我想跟脑袋里的各位说话,可每走一步,臭气就加重一分,让我做不到。我正被名为不快的感情支配着。 我尽力想保持平静。 ……正是这种时候才得冷静下来啊。 那是徒劳的努力。 伴随舰的船舱被刺得眼睛发痛的异臭包围着。仿佛被塞进了由内脏与血肉构成的肠道里。昏暗的船舱里,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轰鸣。 「唉」「唉」「我~喜欢~好吃~的哟——」「唉」 「这这这里」「我~,喜欢~吃~哟——」「唉」「唉」「妈妈?」 等我察觉那是好几个人的声音时。 我看见船舱深处,有什么被无数锁链捆着。 上面长着很多张脸,却看不见表情。简直像把肉块用面皮包起来。有好些手脚捅破面皮长出来。要说的话,大概像把树枝胡乱插进一个歪扭的塔坦苹果挞里吧。 像邪教使徒一样的怪物,有五具左右被锁链捆在船舱里。 我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被达利丘斯扶住时的冲击让我醒过来,又看见了那东西。 果然只能看成邪教使徒。说它是魔兽都嫌亵渎。 「嘁嘁嘁嘁嘁——接着」 贝林兴冲冲地扔出什么。 是一条人的手臂。 那东西趴下拾起手臂,连肉一起吞了下去。于是肉里有什么在蠕动,捅破皮,长出一条手臂来。 贝林用陶醉的腔调说。 「又可怜,又可爱吧?余的『致尚在战斗的你』。认真、愚笨,只听余的话……在童话里是龙生下的怪物。实情则是先前的诸王国林立时代用过的兵器。丑啊。余爱着他们。只记得住两三件事,坏话也好憎恶也好,都留不在这个脑袋里……」 那东西也在看我。我也移不开眼。 那之中的一个看着我,动起了嘴。 「嘻」「嘻」「嘻嘻嘻」 「公主殿下?」 致尚在战斗的你这件像是把人溶开崩散做成的『致尚在战斗的你』,字面意义上就是把人加工出来的怪物。而这孩子的内里——是卡吉米斯的国民。 「呜啊」 我把一切都弄明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种东西绝对,不对劲! 这世界本该是为敬神者所造的,可这怪物怎么也不像是神所赐予之物。 把逃进芙尔的难民变成可怜可悲的兵器,再叫它们去袭击卡吉米斯。身在卡吉米斯里的『圣教国金印商会』商人向商会求救,商会向本国求救,于是赶来的就是贝林他们。 圣教国,是要让卡吉米斯王国自相吞食。 等我压下粗重的呼吸,我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我明白了,怒气一旦超过限度,就不会显露于表面,而是窝进内里。 「为了愿望,就能对民众这么无情吗……你知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留着作为一张牌,应该是对的吧。 可是……我的才能也能抵达那一步吗?我也想过,不想变成那样的自己。 「余将回应卡吉米斯国民的声音,把这些怪物赶到帝国去」 恶劣的诈术。不是人的道理。 「卡吉米斯的国民将以欢喜,把余迎为王。余是驱逐怪物的太阳」 我没能压住感情。 ……你才不是王!当不成的,你没有当的资格! 察觉到不稳的气息,达利丘斯插进我和贝林之间。 ……把民众赶向死地,再一边受苦一边背负民众心意的,才是王吧? 国民不会想变成怪物吧。硬把他们变掉,末了还叫他们怪物,踩着他们牺牲的尸骸、坐上王座的人,哪里是太阳王了? 「什么太阳……」 走到街上去试试?会被遗属杀掉的。 ……只能躲起来藏着的东西,也配自称太阳吗! 「你这种人——」 我的国民,不能交给你。 我抡起的手,被达利丘斯抓住了。 「那不可以。公主殿下,请冷静」 ……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明明我也许还能做些什么的,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我…… 我想起了贝林成为王之后的卡吉米斯。 凭一时兴起决定的政策,与理所当然的失败所伤及的民众,还有因贝林撒气而被处置的臣子。路边总有尸体躺着,而人们笃信明天会更糟。希望断绝,沉重的忧郁笼罩街市,国家抽抽噎噎地沉下去。 「……达利丘斯?我的妃子脸色不太好……」 ……你给我看这种东西,还觉得我会高兴? 为了甩开达利丘斯的手,我拼命挣扎。 「你这种人,你这种人啊啊啊啊……!」 我叫着,像野兽一样扑向贝林。 † † † † 6 汉兹从暴风雨那夜起就坏了身子,一直躺着。 难民移送结束后的『银装风来坊』很安静。 几天前起,西尔维娅就没回旅馆。从薇尔的样子来看,他察觉到两人是吵架后分开的。他连开口说什么都嫌麻烦。 垮掉的身子一直没有好转。 像坐在逐渐下沉的船上,热度再升起来,思考就像被拖进泥里一样搅成一团。 ——汉兹被某个女人的叫喊惊醒了。 「————」 侧耳细听,也没什么大不了。水路涌来的啪嗒啪嗒的水声反复不休。穿过教堂钟楼的风,偶尔发出像女人尖叫般嘶哑的声响。 沉重如泥的身体,随着热度退去而变轻。 汉兹隐约明白,那是有时限的东西。 ——神在最后,给了自己时间。 汉兹如此相信。 「可是,要我做点什么……」 事到如今,神不可能对自己有兴趣。 那么,这段被给予的时间,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打开木窗,夜风吹了进来。是熟惯的味道。 港町的空气味道会随时间变化。酒席的喧闹与炊烟、某处焚起的香,让脂味带上一缕可怜的气息——夜还会更深下去吧。 ……啊啊。 汉兹感受着街上的喧闹,想道。 「我啊,讨厌这条街」 这是他一直在感觉的事。 建在泥上的、腰腿孱弱的房子。 靠金钱聚集了过多人口,连吃饭都无法自给的街。 「纤细、孱弱,拿香来盖住腐水的味道」 见死不救地看着母亲死去的街。拒绝了双手还干净时的自己的街。 他想,住在这条街上,就是对自己人生的复仇。可临死之前感到的,只有『想离开』这一件事。自己的身体要在这条街上被烧掉,遗体升起的烟与香混在一起,摆出一副何其高贵的样子飘散开去…… 那事,想想就难以忍受。 「别把我当傻子……」 这条街,连自己的恶德都换成了钱。 把一个人的存在换成钱,把一个人换成可替代的资源,最后变成比空气略重一点的气体,还摆出一副账都算平了的脸…… 「别把我当傻子」 汉兹啐了一口。他想着,哪怕一片骨头也不想留在这条街上。 他套上一直搭在椅子上的上衣,就拖着摇晃的身子朝店外走去。 仅仅这么一点动作,『热』就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无论把脚步赶得多急,病痛立刻就会追上衰老的身体。 靠在楼梯扶手上,喘着粗气。啊啊,小船。小船啊。只要有小船,自己本可以去任何地方……。往昔的记忆在脑中迸开。隐约的雷。只要替人运了货,再混账的恶棍也会对自己另眼相看。有时甚至敢对头领用放肆的口吻说话。 啊啊,小船。只要有小船……。 「——你在做什么!」 「……啊?」 汉兹似乎是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回过神来,薇尔就站在楼梯下。她大概是采买回来了,两手抱着蔬菜、水果之类的东西。 薇尔看起来水润鲜活。 与四十年前分毫不差——不,美丽还更添了光彩。那肌肤像用布打磨过的大理石,柔润而没有棱角。鼻梁挺秀得仿佛出自神工。唇色浅得就要消融。 汉兹一时忘了自己的年纪。于是,用仿佛还是四十年前的明天一般的腔调说道。 「……买东西就得带上袋子啊。你这家伙就是不长记性。之前不是说过了吗,要拿很多东西,就得有袋子那玩意儿」 「你,烧得……」 汉兹咳了起来。 每咳一下,身体就剧烈地弯折一次。借着那股势头,美丽的回忆一个接一个从脑海洒落。消逝的刹那,那是光。他想去捡落在地板上的光,可那只是壁炉里朦胧的火,碰不到。 汉兹知道,自己是够不到光的。 他扶着扶手撑起身子,走下楼梯。 薇尔在喊着什么,但他听不懂意思。 「船,让我上船,我有船……我得去下一站,我啊,已经,不需要这种世界了。什么留恋……」 无意识嘟囔出的话语,反倒偶然让他清醒了过来。 必须在再次浑浊之前把一切了结。 「你能不能帮我把棋盘拿过来?」 哪怕微不足道,人生也需要个了断。 船桨和船头划开了水面。 像海鸥的鸣叫一样,木头发出叽、叽的响声。 汉兹想握住船桨,却握不住,安静地瘫坐在小船底上。他把身子靠在船沿,用模糊的眼睛望着眼前的棋盘。 俯视着他,带着不安的神情划桨的,是薇尔。 小船在水路上飞快前行。 市民街早已过去,组合街在右手边,船朝着外洋驶去。 「汉兹……这条船,是要驶向何处呐?」 「哪里……?」 他压根没想过。 汉兹只是想从这座城镇消失而已。没有去处。自己已经没有抵达某处的时间了,这一点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一阵不算漫长的沉默,让薇尔找到了答案。 「——你也要……消失吗?从老身眼前」 「消失?说起来,你怎么没跟那丫头待在一起」 「那丫头把与老身的旅程画上了句号。可、可是这样也好……!老身有你在了嘛!所以,你要是消失了老身会很为难,懂嘛!汉兹呀」 ……这家伙在说什么。我这不是在给人当替补吗。 又或者,我是被这样引导了。嘴上说得像玩笑,薇尔的表情却悲壮得很。 ……为了自己能行动,就把薇尔拴在了我身上吗。 薇尔说西尔维娅像只雏鸟似的性子恶劣,简直荒唐。那丫头终究是王族的旁支,是会操纵人心的人。 「……这可不是四十年来没出现过的人该说的话。真是个恶趣味的玩笑」 「对不住……对不住……」 一下子收住笑容之后,薇尔一直在道歉。 看着那张脸,汉兹明白了。 ……神明那玩意儿给我时间,是为了让我把这件事解决掉吗。 小船随波摇晃。 这摇晃没有在水路里被削减,随性而规律——是外海。 小船被海神的手攥住了。正一点一点被拖向远海。 汉兹松了口气。只要不做多余的事,自己就不必再回那座城镇了。 头顶上想必是满天繁星。在自己这双陈旧的眼里,那就像一幅镶嵌画,可记忆里,还有那片光芒刺目闪烁的夜空。 从前,自己曾与龙一起飞过那片天空。那是绝妙愉快,又实在愚蠢透顶的日子。 「以前……从圣教国把圣遗物顺手牵羊偷——永久借来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记得呀。也是这样的夜晚」 「本想趁着夜色偷偷弄出来的,结果你这家伙,把教会捅了个窟窿……」 「谁让你过了约定时间也不露面」 往昔的话题一点一点聊开了花。 ……那时候,我可没想过自己的未来是条死路。 只要伸手去抓眼前的黑暗,总觉得有一天能抓住些什么。 即便一次次拨开那片名叫未来的黑暗,也万万想不到,里面装的全是破烂。把挖出来的破烂丢掉,或是擦亮看看,就在这样虚度的时光里——汉兹彻底老去了。 把视线从夜空的月亮上移下来,薇尔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汉兹。 「你,不想活到永远吗?」 「……那话是什么意思啊」 「老身是魔族的母亲,神代时代起的老手……要是,你愿意的话——」 「别开玩笑了」 哈,他像吐口水似的笑了一声。 「让我变成童话里的怪物也要活下去?这玩笑太过分了」 童话有好几个版本。 有必须守护故乡的士兵,有想见家人的男人,有被财富迷了心窍的商人——共同点是,他们都向龙许愿,变成了非人之物。 「记忆没了,人格也变了,连人的样子都保不住……最后只是死不了的怪物。对吧?」 「那是赝品的故事呐。老身若是有那个心思,便如同让时间停在你身上一样哟」 薇尔蹲下身,握住了汉兹的手。像鱼鳞一样白皙艳丽的手。相比之下,自己的手干枯、瘦削,满是皲裂。 这只美丽的手,自己的手已经配不上了吧。 「想要永远活下去?会许这种愿的,只有那些真正拥有着什么的人罢了」 汉兹老了。 而且,他为老去的自己感到羞耻。 四十年的岁月,在自己与薇尔之间造出了一道难以跨越的断崖。两人可以谈论彼此积累的时间。可是,彼此再也不能活在同一个时刻里。已经做不到了。 ……敢不管不顾地对永远那种东西伸手的,是更年轻的家伙。 小船被浪推着前行的当口,一大片云似乎盖住了夜空。黑暗骤然充溢,小船那叽叽的、透着悲凉的声音变得叫人介意。 ……像是要被吞进黑暗里去了。 害怕,他坦率地这样想。 这不是道理上的恐惧,而是根源性的恐怖,从不知何处、从心脏的里侧、胃的上方那一带涌了上来。 「那孩子,一个人在黑暗里吗……」 可是那件事。 「该是多么可怕啊」 从前自己干活出了差错、快要被黑暗吞没的时候,薇尔在。 这条银龙,是驱散魔物的光。是让自己的人生好转的银色小船。 ……那丫头接过了我的活儿。 既然如此。 我拥有的最好的东西,不传给那孩子,于理不合。 「喂,我说,薇尔」 「……什么呐。高个恶棍」 「要不要来分个胜负?我要是赢了,有个请求。放心,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老身要是赢了呢?」 「就带着『赢我个全胜』这件事当骄傲回去吧」 「什么呐,那是什么」 「哦呀?怕了?身为神明时代的老手?这种软脚虾,还是把那块唬人的招牌摘下来比较聪明呐」 「一次都没赢过老身的家伙,倒是叫得响呐」 ……别硬撑着笑啊,搞得我这边也跟着难受。 汉兹正对死有些感伤,薇尔伸手去拿步兵,开口说道。 「那,从老身这一手开始呐」 「——等一下。是先从我这手开始吧,喂」 「哈?你在说什么?四十年前明明是轮到老身的时候中断的呀!」 「开什么玩笑!是我的回合!我的!不然我琢磨了四十年的战略不就要垮了吗!再说你这家伙,每次重新开局都总是念叨着『是老身的回合呐』……你那全胜纪录,不就是每次都多走一手吗?」 「哈~!真是个小心眼的男人呐……算了,老身心胸宽广,先手让给你啦」 「真是一条小气的龙啊……都让人心里发酸了。谢啦」 中断了四十年的这盘棋,重新开始了。 同时,最后的对话也开始了。 「我啊……到今天才敢说,去跟你见面这件事,我一直挺怕的」 「那是什么意思呐」 「听说卡吉米斯沉睡着一条银龙,本来也还是能去见你的,我啊……将军」 「那一手等等呀!不是,这太狠了!太狠了呐!不行?为什么不等等老身!去死吧臭老头!」 「啊?可以吗?真会死的哦」 「刚才那手不算。活下去,汉兹。还有那一手真的等等好不好?老身想让你全部等等呐……回来~,倒回去~……?不行吗?不行的吗,小气鬼!…………那为什么,你不来?老身……」 薇尔似乎从自己说出口的话里,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情。 她用微微颤抖的手指,触上颜色浅淡的嘴唇。 巨大的龙无法理解人心这种渺小的东西。可她似乎想通过汇集自己体内发出的信号,去察觉那份过于渺小的心情。 「要是一直这样醒着,老身觉得迟早只能吃了你。那是难以忍受的事。所以老身逃了……你知道吗?吃下人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怎么可能知道。 汉兹耸了耸肩,薇尔便用哀伤的眼神说起。 「漫长的岁月里,会忘记自己吃过什么。只有那滋味一直留在嘴里。老身到底,吃过什么呐?」 颤动的手指按在唇上,龙继续说。 「把你赶到那种阴暗的断崖上去,老身做不出来……只要睡着就能不吃你。所以,老身本打算睡一会儿。虽然也知道,那不会只是『一会儿』……老身做不出决断」 龙深藏的心意随吐息流出,在眼眸里结成了露。 薇尔像舔舐那结露的心意一样,咽下了从鼻梁滴到唇边的眼泪。 「老身没能察觉,自己的软弱占去了你所剩无几的性命时光……不,是老身故意不去想……只是,只是,不想失去朋友……」 「多任性的女人啊……」 ……我的心情,与薇尔的心情,名字并不相同。 而且,我的这份心情,就算告诉不懂得恋爱与爱情的薇尔,也绝不可能实现。所以,说不出口。那么不像样的事,不能说。 「——那丫头也一样吗?我觉得时间已经不多了。搞不好再也见不到了。那孩子是抱着这个念头跟你道别的吧?喂,这样好吗?」 「可是……那丫头已经离开了老身身边。已经无计可施了」 「趁还能见的时候去见吧。她一定会高兴的」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唔」 汉兹捂住了正要开口的嘴。 他想压下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真心话。自己快死了。没必要再弄脏晚节。只要把一切都藏起来,就不会给薇尔增添负担。 ……只要我闭嘴,一切都会顺利。 汉兹是个不哭的孩子。 一哭,母亲就会遭殃。所以他不哭。他谎报年龄去干活。大人们做的活儿,对年幼的汉兹来说就像拷问。可他不哭。 这样的反复,从汉兹身上夺走了眼泪,也让他的话越来越少。 把自己的感情表露出来,那是只有被眷顾的人才被允许的。像自己这样的下贱之辈,不该说出真心话。没钱就跟没嗓子一样。无论喊什么,都传不到任何人耳里。 ……所以,所以……! 一只白手,覆上了汉兹干枯的手。 薇尔用大大的眼睛看着汉兹。就像天灵盖被击穿了一样。 「你在想什么,说给老身听听。老身想知道」 汉兹手臂的颤抖停了,三根手指的手掌从嘴边移开。 「能遇见你,是我人生中唯一的幸事……」 『住手,住手!』……有人在汉兹的脑中喊叫。 『下贱的东西!住手!恶棍!村子的耻辱!你这种人能说什么!』 「我很开心……和你一起做了好多事……我很开心。还自负地想,自己能生下来真好……可是,我,很害怕」 汉兹自打从母亲肚子里出来以后,大概,是第一次哭。 小时候,压在肩上的扁担的重量。在村里挨着打长大。手指被切掉的时候。汉兹都没哭。为了活下去,没有哭的工夫。当死近在眼前,人生中唯一的朋友就在面前,眼泪再也压不住了。 「因为你实在太美了。因为我实在太寒碜了。彼此不相称,我害怕。我没能去见你。一想到这段美丽的日子也许只是我的误会,就害怕得动不了。我更擅长等待,所以我等着你,如果那些日子不是假的,我相信总有一天还能再见……」 朋友。朋友啊。永远的朋友啊。 「你站在店前的时候,我有多高兴,你大概不知道吧?你叫我『吾友』的时候,我有多高兴,你就不肯明白吗?」 而又有多少哀伤——可是朋友啊。 自己老了。已经无法再骑上你行走万里的背脊。 汉兹的脑海里浮现出美丽的银龙。他爱慕得心焦。若是跟这家伙一起,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能去吧。我什么都能做到——那份后悔,让话语滑出了嘴边。 「我,爱着你啊」 猛烈的后悔灼烧着汉兹的身躯。 他察觉到,薇尔并不理解人的恋与爱。真想消失掉。果不其然,薇尔一脸为难地歪着头。我可不是想让她露出那种表情! 「比起你说的什么永远,我更想把那种若无其事的日常弄到手……我想把你独占。喂,你又蠢又大大咧咧。可是,又强又美。所以你根本不会依赖我……我啊,是想被你依赖的。很寂寞。我想让你觉得我帅」 说出口之后,汉兹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藏着什么。 ……我想帮一帮那个站在芙尔门前的『年轻的我』。与此同时,也想让那个身影在你眼里显得帅气。 ……就像你对我做的那样,我也收了个小弟。我觉得总有一天能靠近你。 「我一个人,哪里也去不了」 汉兹用颤抖的手,触上薇尔的脸颊。 「连这座讨厌的城镇,我也出不去」 美丽女人的脸颊上,放着自己那只丑陋、衰老、枯萎的手。羞耻。丑陋。真想消失掉。可是,想待在身边。 「很蠢吧。搬运这活儿,我早就习惯了。我以为还会被你夸。结果却失了手,落得被公主救了一次……还逞了没用的倔脾气」 「老身待在你身边,并不是因为你做出了什么成就。老身是因为你的灵魂在发光,才想看着你」 ……不是我想听的话。可是。 「谢谢你,薇尔」 听到汉兹的话,薇尔的眼眸亮了起来。她以为自己找到了正确答案。 「是吗,原来你要的是这个!那个啊,那个啊汉兹!你出身并不受眷顾,却凭才干爬了上来……哦哦!连身为龙的老身都收服了不是吗!闯进圣教国贵族的宅邸,把抢来的财宝四处散发……还开起了旅店,连老身四十年的梦想都实现了!这,不是很厉害吗?喂,这样,这样就算对了吧呐」 每说一句,薇尔眼里就有泪落下。沐浴着月光,那是珍珠般的眼泪。泪水每次落在汉兹的手背上,只在一眨眼的时间里,把他的皮肤染白。 掠过汉兹脑海的,是幸福的日子。 在龙背上破风而行,以搬运工的身份扬名——啊啊对了,到最后,爱过的女人也回来了。 「啊啊。是真的哦」 ……我是恶棍,所以对心爱的女人也不会说真话。 「你很厉害啊。我的事情你什么都明白」 「对吧!是这样吧是这样吧!」 记忆中的美丽日子飞驰而去。 在龙背上迎受朝阳。 云层之上,天空清澈通透,阳光宛如碎开的宝石般闪耀。 和美丽的伙伴在赌场玩耍,喝到吐。在巷子里醉倒,感觉也不算太坏。 只要干活,钱和名誉就都能到手——用钱,连店都能买下来。 薇尔消失了,日子变成了阴暗、潮湿而无聊的东西。 砸下大笔钱买下的旅馆,却毫不起眼。在昏暗狭小的房间里,等待不知会不会来的旅人,做饭,换床单。这样的人生,本不是我想要的。 「朋友啊,老身……报答了吗?那条契约的条款,老身履行了吗?」 是遥远的记忆。 一片欢愉、一宿安宁、一掷之绝顶…… 汉兹用细小的声音喃喃自语。 「……啊啊」 ……如今你就在这里,这若不是幸福的顶点,又是什么。再奢望更多,我就太不是东西了。 那一瞬间,薇尔低低地漏出了一声「啊」。 看着把手捂在嘴边的薇尔,汉兹明白了契约已经履行。那条契约,是为了让龙不吃人而缔结的——那枚楔子如今已经不在了。 汉兹淡淡地笑了。因为他看见了自己人生的终点。果然,就是那个。 「做个了断吧,薇尔」 汉兹押上自己的死,落下最后的一手。 「将军」 看到那一手,薇尔的动作僵住了。 「把终结还给我,薇尔……你会还给我的吧?」 王只能逃。 可一旦逃,下一手必然被将死。要打破这个局面,只能靠这一手既守又攻。而汉兹知道,这样的妙手,在这盘棋局中并不存在。 「汉兹」 「——不行」 「悔棋吧。悔棋……在赢过老身之前,你不是不会死的吗?可、可是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落子了,所以……」 汉兹又说了一遍。 「不行。我现在就该死……你还想让我继续丢人现眼吗?」 薇尔呻吟着。最终,她放走了自己的王。 汉兹想要的是什么,她终于明白了其中一点。 汉兹挪动步兵,击倒了女王。 守护王的盾已经不在。王可以逃的地方,也没有了。 「啊啊……第一次赢了。哈、哈……能赢龙的人,可没几个吧?」 汉兹用拇指指了指自己。 「来吧,履行契约。『吃过的人的味道会留在舌尖』,对吧?只要舌尖就好。将来忘了也没关系。只要再记住我一段时间就好」 与人生相比只是短暂的一瞬。然而,那是永远。 只有月亮看着两人。 薇尔轻巧地向后一跃。从此再也触不到。 站在小船船首的薇尔说道: 「再会了,呐」 向汉兹道了别,落入海中。 ……啊啊,说起来。 汉兹回想起来。那是很久以前。四十年前的事了。 ……第一次遇见这家伙,也是在茫茫大海的正中央来着。 被同乡男人背叛的汉兹被逼承担责任,即将被沉进海里化作藻屑。就在刀尖抵上汉兹脖颈的那一刻—— 「从天上……一头银色的龙,掉了下来」 然后。 『月之女神降临了!』 『……你在说什么呢,你这家伙』 ……啊啊,是吗。 脱出水面的薇尔振动巨大的双翼,每一次都让海面摇晃。 沐浴着月光,让与月亮同色的鳞片闪闪发亮。 「你啊……果然,好美……啊………………」 正因为够不到,才美丽。 正因为弄不脏,才憧憬。 自己没能变得美丽,可如果能成为美丽之物活下去所需粮食的一部分,那比在腐烂的城镇里被烧掉要幸福好几亿倍。 如同许久以前感受到薇尔的心跳一般——汉兹窥见了她的感受。 明明是夜晚,却亮得过分。 仿佛在白昼看见穿透彩绘玻璃的光。光如波浪般摇曳,光如漩涡般扭动。新的光推开旧的光,像彩虹一样层层叠叠。本该早已远去的芙尔的灯火,被灯光推挤着,一路漂到外海。随着波浪的节奏,每当波涛拍上小船,声音便化作闪耀的粒子。 一切都接连不断,让人抓不住头绪。 仿佛一场只为唯一观众上演的戏剧——世界在嘶喊。太过吵闹。 汉兹唾骂龙的世界。 ……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脑子会出毛病的。 所以薇尔才想和人在一起吧。 在这个一切都扭曲、擅自歌唱的世界里,她想要一个与自己同行的路标。 在空无一人的小船上,汉兹确实抱住了薇尔投下的影子。他想要相信,自己至少夺走了她孤独的一片。 视野变暗。死亡终于追上汉兹了吗?是死神的褴褛覆住了小船吗?他能感觉到心跳声正在变弱。 ……最后,得说声,再见才行啊。 心跳融进潮声。波浪迸裂,心脏坠入沉睡。 ———— ……啊啊,可恶。那句再见到底有没有好好说出口,他已经不晓得了。 为什么不在还能说的时候先说出口,这样的后悔,在已经连嘴都动不了的男人脑中不断盘旋。 如同熄灭前忽明忽暗的蜡烛。 「啊啊,老身听见了哟。汉兹……再会了,呐……」 听见了龙的声音。 那就好,那就好。 ……嘎、哈哈……哈…………。 7 蜡烛的火苗闪了一下。是从哪里漏进了风吧。 在随伴舰上看到『致尚在战斗的你』的我大闹了一场,被达利丘斯制服,现在被监禁在『瞳中稻草号』的船长室里。 门被牢牢锁上,从声音判断,外面还设了监视。 ——被监禁后不久,我和达利丘斯谈过话。 「失礼了」 他一边斟酌用词,一边却说得直截了当。 「我的主上,就是那样的人物。正如您所推测的,由那位统治的国家,处境会变得严酷。而正如您所看透的,凭我们是压不住那位的。所以……能否请您助一臂之力」 「……助一臂之力?你是要我去操纵贝林,把他变成个像样的人偶吗」 「这对双方来说,都不算坏事吧」 达利丘斯——不,该说戈蒂埃家,会让这次图谋更容易成功。 而我——卡吉米斯,能够减少种种损害。 「这就是男人的道理呢」 刚刚打了我一顿,脸上却摆出一副带来了建设性提议的表情。 ……我怎么可能立刻就接受得了呢。 在船舱里看到的那个可怕又可怜的怪物,黏在我的视网膜上。皮肉紧贴的脸。被皮覆住的眼窝里,眼珠骨碌碌地转动。生理性的厌恶从胃底涌上来,把口腔染得发苦。 ……好可怕。恶意好可怕。啊,造出那种怪物、还打算使用的你们,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说话,这才可怕。 头好痛。厌恶感的深处,是咕嘟咕嘟沸腾的怒火。心悸与焦躁让我视线游移不定。 我用颤抖的手捂住眼睛,一边压住胸中翻腾的情感,一边说。 「您说,希望我助您一臂之力。这话不奇怪吗。我明明一直都在帮助你们」 「当然,我很感激——」 「——不对。不是那样的。我是说啊,我一直在帮你们,从形势来看我也只能继续帮你们,可为什么现在,要重新来求我助力呢?」 「公主殿下,恕我失礼,我不太明白您在意的是什么」 「男人啊,喜欢谈『今后』。可我是女人,所以特别在意『至今为止』。我明明一直在帮你们,为什么现在才来求我助力呢」 「……公主殿下?」 「你,在攻陷首都之后,不就马上打算杀了我吗?」 我没有放下遮住眼睛的手,继续说下去。因为一旦看见,就会被读出来。 一旦被读出来——我就没法跟想杀我的人合作了。 说到底,我是情感的奴隶。 「你把『原定要处理掉的女人』的助力,从没算作助力。可因为『眼看就要变成处理不掉的情况』——因为第一次看见了这个女人的样子,你才来求我助力的」 「……」 「很难回答吧。因为你不知道自己的回答会被如何解读,或者会不会被看穿心思——而且你一定想了,『她为什么要说出来』。是吧。只要装作没发现,我的寿命就能延长嘛」 「那么,能否请您告诉我,为什么要说出来?」 「……因为你前来相求,凭的是你的诚意。所以我才把我的能力、或者说危险性、我的执念,展示给你看」 我张开指缝,看向达利丘斯。 他依旧一副铁面具般的表情,看着我。 ……是吗。你露出的是这种表情呢。 「达利丘斯爵士。这次请让我来请求您。为了卡吉米斯无辜的民众,能否请您和我一起掌握实权?我管内务,您管外务与军务。这样一定能圆满收场。对吧……?」 政争就是垃圾堆。 人类行为中最肮脏的一种。把手伸进丑恶的壶里,搅动污物,引出期望的结果。或者创造出结果。一旦沾手,就再也回不到洁白的双手。 这种东西,本不该由干净的人、正经的人去碰。 我也不是想做。可是,有些领域,除了身为卡吉米斯最后残棋的我,谁也插不进手——为了给拯救卡吉米斯这件事布下棋子,我不得不变得不像人。 我把自己的手对着提灯的光照了照。看上去已经黯淡了许多。 「公主殿下。您在生气吗。那么,这份怒火,您打算怎么办」 「当然生气。这怒火大概会就这样在我腹中继续燃烧吧。但只要卡吉米斯安泰,它就绝不会冒出来。若您感到不安,到那时,拔剑便是」 身经百战的骑士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行了一礼,走出了房间。 ──────────────────────── 第四章 致尚在战斗的你② 8 和达利丘斯的对话,有两个目的。 第一,提高我活下来的可能性。 我读不出达利丘斯打算在什么时机杀掉我。因此,我需要说服他克制住杀我的念头。 即便攻陷了首都,我也必须继续与『笨蛋贝林』、『圣教国达利丘斯』、『帝国』以及『旧臣』斗争。可悲的是,我能与之并肩作战的,恐怕只有圣教国。 第二,让贝林离开实务。 起初,我打算阻止掌握卡吉米斯实权的贝林把政治推向奇怪的方向。然后给贝林安排些娱乐之类,让他离开实务,由身为王妃的我和身为指挥官的达利丘斯来掌握实权,这样就好。 但这次,贝林采用了违背道德的手段,我判断,再慢慢来,就赶不上让他脱离实务的时机了。 所以我与达利丘斯之间需要信任关系。达利丘斯是务实的人。要是我事后才露出蛇一般的模样,他会一辈子戒备我。 那会在最关键的时候,作为致命的事态出现吧。 到那时,我的命运就会燃烧殆尽…… 「已经没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了吗……」 结果,达利丘斯把我留下,出击去了。大概是不能同时应付『笨蛋贝林』和那个阴沉的对手吧。 我想和我以外的人说话,于是开始模仿旅途中见过的人的习惯。 用手指蹭蹭桌子,或者敲敲桌面……我觉得,手上的小动作,映照出的是一个人最幼稚的部分。 有什么东西卡在脑海的一角。贝林也曾用手把玩着什么。 「贝林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行动乱七八糟。让我听卡吉米斯梦幻般的统治论,把我叫到他的房间侍奉左右,还泄露作战的核心情报。 虽说他确实是个十足的笨蛋,但他真的乱到那种程度吗。 想来,他也和我差不多。 作为政争的工具出生,以肮脏的角色站在台前—— ——和我一样? 「如果,假如说」 他。 「是想要和我交朋友的话,那又如何呢」 想来,尽管他的手法始终扭曲,但也可以理解为,他一直在抬举我。 「因为没有和我共通的话题,所以尽管不着边际也大谈统治;因为想和我在一起,所以把我放在身边;因为想获得信任,所以公开秘密——说到底,就像我依附薇尔小姐那样,如果他身边只有我……如果他想要给我留下点什么,他会怎么做呢」 我懒散地坐在桌上,毫无教养地把脚搭上去。这是贝林的姿势。他总是从斜侧看世界。我从他的癖好追踪他的思路。 把头靠在肩上,恍惚地朝门望去。手指有些寂寞。 摆弄大桌上的装饰,发出叮铃叮铃清脆的声响。拉开抽屉,里面什么都没留下。 即将出阵的贝林——不,该说是达利丘斯他们——把所有行李都带走了。我在抽屉里摸索,却什么也没有。 「不至于吧」 把抽屉推回去时,指尖微微一滑。 指尖沾着像白色碎屑一样的东西。一压碎,它便因体温软化,变得更滑。像是用来封信的蜜蜡。 往抽屉里看,顶板上附着蜜蜡。蜜蜡像是被推进去的,一路延伸到抽屉深处。 白色的痕迹,突然中断。 抽屉的顶板上,浮现出隐约的四角形线条。边上有个圆孔。 ——暗格。 「那孩子,真是笨呢」 贝林是想和我一起解谜吧。 让我解开他出的谜题,好借此与对方平起平坐。 我把手指按进圆孔。 指尖上留下的圆形痕迹上,有若干纹样。果然没有钥匙就打不开。 「那么,钥匙在哪里呢……」 钥匙很快就找到了。 贝林老是摆弄的桌子装饰,其中一部分可以拆下来,那根铁棒顶端的纹样,和印在手指上的东西一致。 从暗格里出来的,是三封信。 打开第一封。 『总主教最为倚重的金色大枪、身负枢机卿之任的我,最信赖的一族——戈蒂埃家肩负次代之责的少主啊』 「这长得令人怀疑对方神智的主语……没错,这是高位者写给高位者的信呢」 而且,这似乎是出自『望穿万里』的阿尔贝特枢机卿、发给戈蒂埃家的指示书。 内容一如想象,是关于攻打卡吉米斯的具体手法与事后对策。 日期是距今半年多以前。 内容与达利丘斯说明的差别不大。 读下一封信。 『关于你的疑虑,我已理解。 卡吉米斯的现状正如你所指出的,极为严峻。 但希望你能特别理解,圣教国并不是要把你送上死地。我们准备即刻向身为卡吉米斯国王的你,赠予1万里滕。此外每年支援3千里滕,并致力于复兴已封山的矿山。如此一来,眼下的资金困难应当可以解决。 当然,不会让你背负债务。因为矿山是圣教国金印商会的所有物,债务也归他们。你只需出借土地、出借劳动力,并获得对价,这是一笔极为安全的交易。 另外,关于卡吉米斯的粮食情况也无需担心。马上就能让农地开发止步于圣教国内的失败——』 「——止步于圣教国内的失败农地开发?」 拿着信纸的我的指尖颤抖起来。 圣教国农地开发的失败,是把卡吉米斯逼入绝境的要因之一。 卡吉米斯被逼到尽头,并不是因为攻击了龙。而是因饥饿所致。 「在圣教国,阿尔贝特猊下的谷仓地带治水工程失败。圣教国东南部的谷仓地带遭受重创——」 再往前,大概不该去想。 可已被点开的蒙昧,不容我停下。 「——圣教国金印商会抢先确保谷物,在卡吉米斯意识到事态之前,谷物就从卡吉米斯消失了」 面对作为同盟国的圣教国,卡吉米斯在道义上难以停止出口。 结果,连为本国国民准备的粮食,回过神来时也已经没了。 应对得实在太快。据说卡吉米斯的面包价格涨到了三十倍。我原以为,是神那看不见的手夺走了市场上的谷物…… 「如果,这一切都是被设计好的呢?卡吉米斯王国内储备的谷物转眼就见了底。可就算没有储备,也不能不吃。于是优先考虑量而非质,总之先把食物灌进市场。然后,那种病流行起来了」 信上还有后文。 『关于卡吉米斯的矿山病,也请你不要挂心。 旧时代的博物志里同样没有记载此事,但它的起因是山上的泥土、矿屑与采掘所用的水流入河中。只要不吃用那条河水烹制的食物,更具体地说,不吃河鱼与贝类,就不会染上那种病。 根治的对策很难,但通过限制采掘量,受害应当能压到极小。 况且,博学的你应当知道,那座矿山的持有者是圣教国金印商会。 主曾命他们尽可能多地开采,但从今往后,只能要求他们在不勉强的范围内交易。因为清贫才是我等真正应当追求之物』 「那么,这一切都是蓄意的?」 父王忙于应对,即便身体抱恙也不肯休息,一心想重建国家。 母后则为了不让家臣们背叛,在国家的支柱一根根折断之际,拼命地持续调停周旋。 但那并不意味着有效的应对。 我们的晚餐也越来越简陋,所有人都瘦了下去。父王甚至要在脸颊内塞进棉花,才能应付谒见。 能力的极限。 实务的摩擦让国家与人都在一点点损毁。 在试图挽回灾祸的期间又生出别的麻烦——应对变成了失策,堆积的失策则化作了失政。 饥饿的国民。肋骨外凸,牙齿与头发纷纷脱落。 紧接着又是雪上加霜的酷暑。街道上横陈着干枯的皮与骨。首都宛如遭受围城战一般食物见底,连老鼠都卖出了高价。 而流行的所谓卖小狗肉的说法,是小孩肉的暗语。 崩溃的军队。没有人再保卫卡吉米斯。 蜂拥而至的帝国军攻陷了城池—— 我们终究被送上了处刑台。 贵人的血不可渗入泥土——这种事,帝国毫不在意。在首都的广场上,父王、母后、兄长、姐姐都被斧头斩落了首级。血顺着大厅石板的缝隙悄然流淌了过去。 ——我被迫捡拾家人的首级。 我想起了与我感情最好的二姐死去时的样子。久未换洗的衣服。长满虱子的头。她憔悴着脸,努力想让我镇静下来而张开口,结果牙齿咯咯打颤——那张脸。 ……我们究竟犯了什么罪,才遭到这样的惩罚。 我认为,无辜受罚便是神明的鞭笞。 可如果,那其实是人为的呢。 「父王、母后,兄长,姐姐!——我们,是被人陷害的吗?」 ……这样的恶意岂能被容许!主绝不会宽恕! 「政争就是必须与这样的恶意交锋吗……?」 我想吐。 一想到我们身上经历的所有苦难都出自某人的意图,我心中便涌起一股想拿头撞上岩石了结自己的冲动。 我拆开了最后一封信。 『这场漫长的往来,也差不多该收尾了。 并非因为我厌弃你。就像春天播撒麦种一样,凡事都有必须去做的既定之时。 这整场图谋,并不是为了陷害你。 我等想要的东西只有一个——时间。 帝国,帝国军,是为摧毁圣教国的教都里·永而兴起的。 为此他们从大陆的东端一路奔向西端,任凭身体坏死溃烂。 依我之见,帝国西方军在三年之内就会彻底腐烂。 你,辉耀之枪,是为民众刺穿背信专制者之人的后裔。请为我等之盾。 再说一遍。我等想要的东西,是时间。 三年之内,请为我等抵御帝国。我等将给予身为盾的你一切支援。待你排除万难,守住主所应许之地时,古埃斯托比亚的民众会以欢呼之声唤你的名。 不是伟大的戈蒂埃家。 而是伟大的灰发男子——贝林之名。 何其伟大啊,贝林。 何其伟大啊,大王贝林』 剧烈的头痛折磨着我。 贝林是大王?真是天大的笑话。可问题不在这里。 阿尔贝特猊下仿佛知晓这世上的一切,连背面的一丝污渍都不放过。 「可他却为了守住圣教国,把卡吉米斯当成了弃子」 我认为这是难以饶恕的行径。 「要杀掉卡吉米斯的民众?明明我们信仰着同一位神?一小块面包与一碗汤,那样简朴的餐桌。我们献上同样的祈祷度日,却被当作蝼蚁一般对待?」 与此同时——我想到,再让卡吉米斯的国民去和做出这种事的人共谋,实在是太不义了。 帝国的统治敷衍草率。 然而,圣教国把民众的性命当作微不足道之物。得不到恩准进入圣教国守护之壁内侧的卡吉米斯民众,只能像这样流着泪活下去。 「在墙外干枯而死会含着多么深的痛苦,他们根本一无所知!」 我无法把民众的痛苦当作他人之事。就算死亡终将到来,我也希望他们在那一刻之前都能笑着。忍耐苦难的尽头若只有更多的苦难,那也太过分了。 既然如此,让我一个人背负全部就好。如果说祈祷需要代价,那我献上即可。 毕竟卡吉米斯最高贵的祭羊,就留在这里。 ——与薇尔小姐的旅程,本就是一条殉教之路。 我把手按在胸口发问。 「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力量薄弱、却留在卡吉米斯的最后一枚棋子,你要去哪里、做什么,又要了结哪一场比赛?」 答案其实早就定下了。 但在我把它说出口之前,船长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连门都不敲便闯进来的,是『瞳中稻草号』的船长们。 船长把手指伸进眼罩后侧,一边挠着眼窝一边说。 「漂亮的小姐哟,对不住啦,枢机卿有令,咱得把你拿去喂鲨鱼」 9 船长粗暴地抓起我的手。 「等——」 船长无视想要制止他的我,拖着我往前走。 不行……!我一消失,就再没有人能守住民众了……! ……我不能死,放开我! 我把体重往后压,想撑住,却根本无济于事。我几乎像件行李一样被拖着走,但仍旧开了口。 「我是夺回卡吉米斯所必需的东西。放弃我,篡国计划的根基就会动摇哦」 「嘿嘿嘿,篡国嘛~,跟咱们可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啊」 「怎么可能,你们不就是为了这件事才在这里的吗?」 「阴谋这玩意啊,可不是只有一场阴谋在同时推进……这您也明白吧?咱不过是挑了最高的那道浪骑上去罢了」 他们的背后,还有人。 ……这几乎等于把答案说出口了吧! 船长说是枢机卿的命令,但这根本不可能。阿尔贝特枢机卿为了实施这场作战,动用了圣教国金印商会,从戈蒂埃家借来贝林,还准备了一万里滕的支援金。 只为杀掉我,不可能投入这样的成本。 再加上那句篡国与自己无关的话。 ……是有人做了局,只为看到枢机卿与戈蒂埃家受创而欢喜吗。 我的脑中咔哒一声响了。我强行压下呼吸,说道。 「下令让你杀我的是哪个五大贵族……?啊哈,我知道了。是阿尔巴家吧。比起投靠阿尔巴家,投靠枢机卿和戈蒂埃家可要赚得——多得多哦」 把卡吉米斯当肥肉啃的家伙又多了一个,我的声音干涩。 船长瞥了我一眼。 「这可真叫人吃惊」 他一边沿着通往甲板的楼梯往上走,一边说道。 「要还能接着唱,那咱也不妨听听」 听说背信过一次的人,会背信第二次。 ……这家伙 船长,在背叛之中还盘算着再一次背叛。这种家伙不会站在义理或信条那边,只会跟着利益走。 「『瞳中稻草号』挂着圣教国金印商会的旗,可作为商船,炮的数量再多也该有个限度。它的建造目的应该是军舰。商会是把它当作商用来承租的吧?」 我尽可能缓慢地上着楼梯说道。 「『瞳中稻草号』的维护费用,作为商船而言糟糕得离谱。能被硬塞下这种东西的家族,必然是能对圣教国金印商会施加压力的家族。圣教国金印商会正如其名,其权益由金印敕书承认——那么,是哪一家在做担保?是阿尔巴家」 从甲板透进来的阳光变强了。 ……「阿尔巴家看不惯戈蒂埃家握有两张选定票……记得那一族已经有一百年没能出过总主教了嘛」 「咱想听的就只有『能赚』那部分。还是说,能赚这句是假的?」 「事情很简单。你这次接的,是让阴谋失败的工作。一锤子买卖。可是……枢机卿和戈蒂埃家的活计,往后还要持续一阵子吧?重复又重复、能不断赚钱的活。怎么想都是站这边更赚」 「一万里滕」 「嗯?咦?——哈啊!?」 在明白过来的那一刻,我发出了莫名其妙的怪声。 船长一边挠着眼罩下方,一边说道。 「只要让这场阴谋泡汤,咱就能拿到那么多。怎么样?那是足够让一个国家维持一阵子的金额。而且还是一锤子买卖!好活计吧?呐」 我终于被拖上了甲板。 海面波涛汹涌。飞沫不止打到甲板,甚至溅到帆桁上,而灼烧般的阳光转眼就把一切晒干。 船长拔出军刀,抵在我面前。 「小妞。你还挺聪明的嘛。附加条件的话,留你一命也行」 ……那不就是背叛枢机卿、戈蒂埃家和阿尔巴家三方吗? 背叛是能这么随意做得出来的事吗……刚想到这里,我便察觉了。难民的奴隶贸易也是如此。 ……他是打算从枢机卿、戈蒂埃家、阿尔巴家三方都领了报酬,再从我这头也捞一笔。反正没人有办法核实。 「要么小妞被剥了脸皮,来当咱的参谋。要么小妞来给咱弟兄们泄泄火,顺带当上参谋。来吧,挑哪个?」 两个都只能说烂透了。 我身为王族后裔的身份,实际上是依附在我的『脸』上的。一旦沦为海盗的玩物,王族的威严就会被彻底摧毁。无论选哪一个,拯救卡吉米斯都会变得不可能。 军刀抵在了我的下巴底下。我一挣扎想逃,头就被揍。刀反冲之下割开一层薄皮,血顺着流到了甲板上。 ……有没有什么……有没有什么能改变这局面的东西……! 「来呀——」 就在船长要下达最后通牒的时候。 远方的天空上,一道银光闪过。 循着我的视线发现那东西的船长,发出猛烈的吼叫。 「左舷,炮战准备!」 他已经完全无暇顾及我。 船长号令一下,船员们各就各位。不过数瞬,炮声便开始轰鸣。 船长吼叫着下达指示。 「左舷,开炮!开炮!开炮!不用瞄,这距离也瞄不了!总之给我轰!」 就像无数牛虻逼近时马的嘶鸣。 左舷三十门炮各不相干地喷吐火舌。每当炮火夺走一条性命,从炮口漏出的火星便洒落甲板与海面。猛烈的白烟。从白烟的缝隙间—— 远处——非常,非常远———— 有某种银色的东西正在靠近。 「太快了!——别用曲射!全炮一齐射击,给我拉起弹幕,绝不让那蠢龙的烂鸡巴通过!——直射准备!」 船长用望远镜凝视着远处那抹银色。 那银色的飞行物明明在遥远得骇人的地方,却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那东西形似龙。 「薇尔小姐?」 ……你为什么来了?我明明砍了你,还抛下你走了,笨蛋,大笨蛋!! 「——开炮!」 无数炮弹撕裂着风飞去。 「啊啊」 其中几发命中银龙,炸开了。 炸成碎片的炮弹迎着阳光四散飞射。撞击的冲击掀起烟雾,银色的巨大身躯坠落下去。 ……死了!死掉了! 我捂住了嘴。紧张得几乎要吐出来。 然而那巨大的身躯在撞上海面的瞬间改变了方向,贴着水平面,像掠过海面的冷风一般,划出半圆飞了起来。 「反向转舵!」 船呻吟着,朝薇尔小姐飞行的反方向转了起来。 「徒劳么」 船长低语道。 龙绕水平线飞行,比船转向要快。已经无论如何也瞄不准了。 可是—— 「薇尔小姐,血……!」 头部中弹的薇尔小姐,银鳞染上了少许血。 薇尔小姐瞄准船首,配合着船的转向飞了过来。 龙飞过后的海面被搅乱,掀起了宛如小型海啸的浪。 大概是因为在船上无法取得火炮的仰角吧。想把炮口仰角调到水平线以下却失败的水兵,一个接一个落进海里。在被疯狂的喧嚣包围的船上,站在船舷边的船长却异常平静。 「主啊,这是战争,请护佑我等」 他把望远镜收短,塞进上衣里。转而取出蒸馏酒灌了一口,随即望向天空,把瓶中剩下的酒倒进了海里。 龙的口腔明亮地发光。红莲般的火随呼吸满溢而出。它是打算烧掉这艘船。龙为了吹火而抬起脸的刹那,与我四目相对。 ——龙硬生生扭开了脖子。 火焰没有烧向船身,只是稍稍掠过帆桁,便四散吹开。 「——原来如此」 船长抓住我,把军刀按在我脖子上。 飞越船只盘旋的龙睁大了眼。薇尔小姐全身浴着枪弹,鳞片被一点点削去,却始终凝视着我。 ……你在等什么? 规律而整齐的盘旋。以相同的秒数经过相同的点—— ……我是笨蛋。除了等我,还能有什么? 我一边回想着汉兹先生的指教,一边向船长搭话。 「船长先生,船长先生,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待会儿再说!」 「我一直觉得,海盗先生真是又有款又野性,好迷人呀」 我悄悄地把手伸向船长的胯间。那东西具体在哪个位置,我实在不太清楚。 汉兹先生的教诲——『男人基本上都是笨蛋,无论什么时候都可能因性欲忘我』。 船长手臂的束缚仅仅松了一瞬——我便狠狠咬住了他的手指。 「咕哦」 军刀的刀尖偏了。 我用那只伸向胯间的手,朝着像是那话儿所在的地方捶了下去。软趴趴的东西,中途变成了被压烂般的触感。咦?好像压瘪了?恶心死人了!! 我无视瘫倒下去的船长,拔腿就跑。 「别……别让那娘们跑了!弄死她!!」 船员们循着船长的指示回头看向这边。我跑起来。跑过炮声尖厉、火花四溅的甲板。穿过船员们的手、穿过枪弹的风暴。 我在船首蹬地跃起。 景色在一瞬之间切换。模仿眼睛的船首装饰。船的躯体。下方是狂暴的海,无数鲨鱼游弋其间。飞沫打湿我的脸颊——银色的东西,滑到了我的身下。 冰凉而光滑的鳞。那东西这次终于喷出了火,将『瞳中稻草号』点燃。 我回到了薇尔小姐的背上。 10 身后可以看见从『瞳中稻草号』升起的烟。 朝着首都飞去的我,把身子贴向薇尔小姐那冰凉而令人眷恋的体温。 「——那个,薇尔小姐」 开口让我紧张。毕竟是我自己踢开了她、又离开了的。 从她来救我这件事上,我大概已经明白了薇尔小姐的心意,可即便如此……还是害怕。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过是雾中的东西。角度一变,转眼就会崩坏。 「我一直在说谎。为了救难民而与『圣教国金印商会』订下的交易,和篡国连在一起的……你让我看见了世界,可我终究抛不下这个国家……可是在船上,我明白了从圣教国来的那伙人不会让卡吉米斯幸福,所以……」 脑中,好几样令人厌恶的东西接连闪回。 被斩下脑袋的家人与头颅的重量,『致尚在战斗的你』那丑恶的模样……恶意的质感让我的皮肤渗出了黏重的汗。黑塞先生的话也随之复苏了。 『政争乃是垃圾堆。人界最肮脏的行径。是污物』 ……你呀,要是跟我一起活下去,会变脏的哦? 我明白。 我总在关键时刻,被自己内在的才能牵着走—— 「我呀,会把你利用到底,然后一定会把你丢掉哦」 「汉兹已经死了哟」 我察觉到了龙的话语里的微妙含义。 ……是我把「为汉兹先生的人生负责」这件事推给了她。薇尔现在是在说,她负起了那份责任……她想干什么?想向我传达什么? 「老身啊,只悟出了一条真理」 「……是什么呢?」 「既然要负责——那老身的任性也该一并被原谅才是。对吧!光是个只负责到底的角色,可一点意思都没有呢!」 薇尔在喉咙深处笑了。 「老身在洞窟里应当与丫头约定过……直到老身吃掉你那一刻为止,西尔维娅,还有夏露。老身都是你们的同伴。这便是老身的任性……你会原谅老身的吧?」 那是温柔得让人发痒的回答。我挠了挠薇尔背上的鳞。 「要是陪我走下去,可就等于要篡国了哦?」 「咔咔……若是与丫头同行,那倒也挺有趣呐」 「……真笨呢。真是笨得没救了,蛇皮蜥蜴小姐」 ……我呀,喜欢你哦。你这个人。大概,会变得非常喜欢的。 同时我也明白了。我终究与薇尔,相差太远。 我不想让你知道什么叫肮脏,也不想让你变脏。 ……可是,在我下定决心之前,陪在我身边。 怀着这样的念头,我低声说了句『谢谢』。 ——我向薇尔说明了接下来的流程。 来回交谈了好一阵之后,我留出了总结与答疑的时间。只跟薇尔讲一遍就放她自己去做的话,她八成会按自己的理解搞砸。 「总而言之,必须让贝林停下动作。要是放任那家伙乱来,无论阴谋成功还是失败,国家都会一团糟。所以,我们的目标就是『让贝林发动的政变中止』。把那帮人的计策搅得一塌糊涂,请他们打道回府。让他们真的回去,这才是关键哦!」 ……这次的阴谋耗费了巨额成本。 为『致尚在战斗的你』做筹备,对撞角船实施干扰。更何况,『瞳中稻草号』已失去战斗能力的现在,海上已无防备。 ……这次攻击没有第二次。第二次就没有胜算了! 「只要让『致尚在战斗的你』失效就行了吧?不过,若是老身所知的那个东西,要烧掉剥开表层也得费些时候,若还要触及核心,那可就费劲了……」 ……「那就请先让它停下对民众的攻击。依我的预想,在挨过薇尔的火焰之后,它应该会聚集到一处……无论发生什么,都请在那里将它烧尽哦」 「知道了。不过,贝林那号人,丫头,放着不管就不行吗……真麻烦」 「绝对不行。那帮人的说辞,可是义勇军啊」 接着我又问道『懂了吗?』 「受圣教国庇护的『圣教国金印商会』的商人,在卡吉米斯首都遭到怪物袭击。就在他求救的地方,贝林一伙『偶然』在场,击退了怪物。可帝国的统治阶层偏偏几乎全死光了,于是只好建立临时政权……他们图谋的应该就是这样的流程」 「哎呀,那种事,是骗人的吧。谎话谎话谎话,百分之百的谎话吧」 薇尔轻快的语调,让我的心得到了净化。 ……跟贝林比起来,好说话得简直没法比……! 我一边感动,一边继续说下去。 「只要逻辑说得通就行。可是,要是最初那只怪物变成『不知打哪儿突然来了条龙把它揍了一顿』这样的话,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怪物一没了,帝国的统治阶层和圣教国的贝林一伙就要撞上了——啊,总觉得有点不妙呢!」 「对吧?从帝国的角度来看,就是『怪物刚涌过来,随后与我们签了停战协定的圣教国攻击部队,就带着满编装备待在首都里?』这种状况哦」 「绝对是想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就是这种感觉呐」 「都到那一步了,就只能开战了。那时候最倒霉的是谁?是卡吉米斯的国民。在自己国家里打仗……也就是说粮草和兵员都得自己出,再加上土地被糟蹋……最糟了吧?」 「哈哈。所以就只能拦下来了吧」 浑然不觉自己方才还在怯场。不知不觉间,我好像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哦,还挺聪明的嘛,傻龙」 「那么,之后要怎么做?」 我抚摸着龙的背。冰冷的鳞。无论我注入多少热,都像雪日里的石板路一般静谧。那是令人心爱的冰凉。 「当然是逃啦!接下来去哪儿呢,薇尔」 11 过了一会儿,我们在首都附近的树林里降落。 在树林中,我和薇尔做最后的碰头。 「我会让贝林撤退。他应该会沿着西边的街道逃跑,所以薇尔在歼灭『致尚在战斗的你』之后,就来追我」 「……然后,把丫头抢走逃掉就行了吧?」 「嗯。就是这样」 一旦贝林一伙进了城,要让他们撤退就变得极为困难。 我与薇尔分别后—— 「必须尽快追上贝林一伙……」 我压抑着急切的心情,只专注于迈动双腿。 ——贝林的目的,是被『国民迎接』,成为王。 既然如此,就必须从散播恐怖的『致尚在战斗的你』手中,保护王国民众。 ……而实际上,要满足这个条件很难。 就算追着怪物进入首都,在王国国民看来也只是『怪物和圣教国的军队来了!』这种状况,根本搞不清发生了什么。而且,看情况——不,那就是真相——甚至看起来像是贝林一伙放出的怪物。 「贝林必须在城中现身。而且,必须站到怪物的正面」 市井的传闻大多是捕风捉影,但只有『从王宫逃出的路线』这件事,确确实实是存在的。 从这里开始,就是连传闻都不曾提及的事了。其实除了王宫的脱出路线之外,还有一条从首都主要设施通往郊外的通道。原本似乎是旧文明的下水设施,在修复无望之后,便被遗忘,成了隧道。 纵使是圣教国的五大贵族,也不可能对别国王室的脱出路线了如指掌。也就是说,在异国之地所能知晓的脱出路线,只可能是那种自己国家的意志被置于一切之上的场所,向众人宣讲神圣教义的场所—— 「能知道的,顶多只有通往教会的秘密通路」 接下来就是反推。 秘密通路原本是下水道,从这一点便能看出,它一直通向河边。从船上出击的贝林一伙把船停在海岸,然后溯河而上。我只要沿着秘密通路,在首都近郊的河岸边,跑到开阔的地方就行。 恰好的是,秘密通路所连接的那座教会,是首都里最大的一座。 被逼到绝境的卡吉米斯王国民众,为了抓住神的恩宠而聚集到教会。 在被怪物缠住、再也撑不下去的瞬间—— 不知从何处现身的贝林一伙,把怪物赶走了。 从薇尔背上看下去,首都的骚动以海边和东门为中心发生。怪物就在那里。民众会来到首都中央的教会,等事情结束之后,怪物则会被赶回东门。 而『致尚在战斗的你』则成为对抗帝国的盾牌。令人恼火地滴水不漏。 这么折腾的工夫里,我发现了贝林一伙。 下水道的一端排水口已被掩埋,满是泥沙,已经派不上用场。秘密通路的入口是后来建造的,在河边的地面上开了个口子,做成阶梯。 阶梯周围,戈蒂埃家的士兵排成了队列。 穿着带铁板皮甲的贝林与达利丘斯的身影也在。他们是打算等首都充分被恐怖笼罩之后,再进去吧。 我明白时机只有现在,便不管不顾地扯开嗓子尖叫起来。 「——请救救小女子!」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我。 我盯着贝林和达利丘斯喊道。 「是背叛!诸位,你们中计了!」 士兵之间泛起一阵骚动。 我像要乘胜追击一般继续说下去。 「我、我们遭到突然出现的帝国军舰船袭击,『瞳中稻草号』败下阵来!本不该能出击的撞角船成群结队地——啊啊!一定、一定是被芙尔背叛了!『圣教国金印商会』的芙尔商馆也绝对插了一手!若非如此,撞角船怎么可能出现!诸位还不明白吗!我们背后的防卫已经没有了!诸位,啊啊,诸位,这可如何是好……」 我抽抽搭搭地哭着,瘫坐在地上。 「请救救小女子,各位,快逃,快、快逃啊……」 贝林跑过来,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我为了掩去眼中浮起的厌恶之色,做出擦泪的样子,把手按在眼上。 接着,我一边背上直起鸡皮疙瘩,一边把脸颊贴上他的手背。 「好可怕哦」 我这么一说,贝林便温柔地抚摸起我的背。真是恶心死了。 贝林喊道。 「达利丘斯——!」 还没等贝林下达指示,达利丘斯已经向附近的轻步兵下令了。像猴子一样爬上大树的轻步兵,一边透过望远镜窥视一边说道。 「……船……正在燃烧……三根桅杆……船头有个看起来像眼瞳的纹样……恐怕是『瞳中稻草号』……船周围,有小舟」 「那必定就是所谓的撞角船!达利丘斯!献上对策!」 顺带一提,那些小舟并不是撞角船,而是从『瞳中稻草号』上逃出来的众人乘坐的小舟。因为原本图谋的是登陆作战,随行的舰船带来了大量小舟,真是万幸。 达利丘斯手托下巴,露出一副沉吟的样子。 真是个好部下。一点都不慌。身为一军指挥官,不就该这样吗? 「请稍候,贝林殿下。方才的情报全都是二手消息」 我感觉到达利丘斯在看我。 我假装呜呜咽咽地哭着,却绝不把脸转向他。达利丘斯方才那句话,说白了就是『西尔维娅小姐啊,那到底有几分是真的?』这种确认与怀疑的混合物。 真是的。对贝林来说实在太过奢侈的好部下。直觉还挺灵。可惜的是,上司是贝林。啊啊!可怜。 我把颤抖的手按在贝林的板甲上,用嗲得发腻的声音说道。 「好、好可怕哦……」 我有了一个预感。 『说白了,贝林是不是相当喜欢我?』 因为他每逢有事,就把我唤作『妃』。 大概是巴不得如此,才那样叫的吧——这是少女的直觉。 ……真是求您饶了我吧。真是求您别再这样了。政治联姻不需要爱。希望您尽可能别来接触我……。 我的愿望落空了,预感似乎命中了,贝林猛地把力气灌进身体。 ……哎呀哎呀,是个小男孩吗?想说点什么有感觉的话,却想不出来吗? 我忍着笑,一边装出颤抖的样子,一边夺走贝林思考的时间。 「各位,你们是怕了吗……?」 ……男孩子啊,对『你是不是怂了?』这种话总是反应极敏锐呢。 站起身来的贝林撩起头发喊道。 「达利丘斯!为何沉默!罢了。由余来下令。掌握事态,确保退路!」 「……若要撤退,就只能徒步返回圣教国了」 假如我的话是真的,那就极其困难。 现在的位置在帝国境内——也就是敌地。 就算勉强脱出敌地,本国也很遥远。沿途的芙尔若已落入敌手,那么无论是与本国联络,还是经由船只撤退,都会变得困难。 但假如——我的话是谎言或误判的话。 「在现阶段决定中止作战,属下以为失之草率。假如作战仍可继续,撤退就成了无谓的消耗,即便能返回本国,也要被追究责任。与其因被怀疑背叛而遭处置,不如就这样按计划行事更妥。若能按预定攻下王城,帝国方面的应急部队只有轻骑兵,持久战是可行的」 我确信了。达利丘斯在怀疑我。方才那番话是在『否定撤退』,暗中要求继续按原样执行作战。 ……可惜呀,真是遗憾。你说的话越正确,贝林就越会烧起来。 不管怎么说,这两个人为了主导权争得火热。事到如今,已经不是用正论就能冷却下来的局面了。 贝林歪了歪头。他摆出夸张的动作说道。 「你在说什么?掌握事态,若作战能继续——继续不就行了。最糟糕的情况,是我们就这样全军覆没」 达利丘斯的眼中浮现出疑念。 他心里的声音,我听得见。 『那个不是说过不用确认了吗?您说的固然没错,可、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少爷?难道说,什么都没传达到??』 「贝林殿下,在现阶段考虑撤退,属下以为稍嫌草率」 「余并未做出撤退的判断!余是指示你们掌握事态,并为万一的撤退做准备!」 「已经不到考虑撤退的地步了!请等一下,殿下!在这种状况下要掌握事态,就必须把集结的部队拆散出去!正在执行隐秘作战的我们没有多少余裕,而且用狼烟联络也很困难——」 ……这是在绕着弯子说,重新集结要花很长时间,还会有人掉队呢。 「会错失良机!一旦『致尚在战斗的你』越过了预定集结地点,事态就再难收拾!那东西一旦膨胀起来,纵使您持有那条项圈之笛,也驾驭不住!」 ——项圈之笛。 ……这么说来,在船上时达利丘斯把笛子称作『强力的魔具』呢。 我到目前为止的作战,就是烧尽『致尚在战斗的你』,让贝林与达利丘斯反目,从而破坏整个作战。 贝林说出了致命的一句话。 「达利丘斯爵士。那么便由你率一队,火速挽回局势」 ……哇,把麻烦事一推了之,而且无论事态如何发展,都能把干活的人骂一顿的家伙! 达利丘斯依旧是那副铁面皮,但额头上哪怕只是一瞬,也浮起了青筋。 虽说是我促成的,可达利丘斯也真可怜。 『致尚在战斗的你』会被薇尔破坏,戈蒂埃家的家臣团迟早要撤退。 剩下的,就是让薇尔替我从贝林一伙手里保住逃路,然后逃掉而已。 ……若能就这样收场,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重整旗鼓也不失为一策。暂且离开此地,与西尔维娅妃一同逃往国外……又或者」 我在心里沉重、深长、阴郁地叹了一口气。 我对薇尔说过的、带我一起逃走的方案,只有在贝林是那种能好好把握状况再逃走的器量之人时,才有可能。 ……贝林不懂这场作战的成本。他没意识到没有第二次!而且贝林压根没打算放开我。 就算『作战政变』以失败告终,贝林也打算继续这场路子糟糕、胜算极低的作战。就算明白只有毁灭一途,他也可能继续往前走。而在他的梦里,站在他身旁的妃是我。 ……这样下去,我就得没完没了地帮着毁掉这个国家。 这个局面,不牺牲点什么就打不开。 因为一切都将收敛到黑塞先生拟定的那份契约书上。 ……我一跟薇尔逃走,就会触到契约书上『甲方丧失判断能力或下落不明之时』这一条。 这样一来,『我发动了政变』这一意志,就会像幽灵一样,持续留存在流亡政府这个箱子里。 ……与黑塞先生交涉的时候,我本打算求个安稳的收场。 哪怕我会被杀,只要能建立起统治机构就好的念头,在得知他们要动用『致尚在战斗的你』这种东西的时候,就灰飞烟灭了。 那之后,我定下了挫败政变、终结这场阴谋的方针,可这也没能实现。 ……也就是说,光是让这场比赛结束,还远远不够。 我看了看贝林胸前的那条项链。 只要有那支笛子,就能得到更好的结果——如此甜美的念头。 又或者,就像一时冲动去自杀一样。 就像下国际象棋时想出了一步妙手,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落子一样。 只要毁掉骑士和王这两枚棋子,围绕卡吉米斯的阴谋就结束了。 再加上我不在了的话,就再没人能把薇尔卷进丑恶的政治里。 只有我能看见的人偶女孩,在我的身下点头。 一眨眼之后,人偶已经四分五裂了。 12 达利丘斯率领一队出发之后…… 我朝着首都的方向望了一阵,贝林用温柔的声音问道。 「您在看着什么?」 我诚实地回答。 「在看『致尚在战斗的你』的情形」 「为什么这么问?啊啊,是在担心卡吉米斯的国民吗。那东西就像献给神的山羊,是必要的牺牲」 我怒火中烧。就在这一瞬间,我甚至想过要杀了他。 把别人当牺牲品的人来说的话,实在自私至极。说到底,若真要撤退,卡吉米斯的国民就是白白送死。什么成果都没有。 ……而你却一脸得意地说『那是必要的牺牲』? ……哈、哈啊?您在说什么?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我冷静而平淡地说。 「若作战能就这样继续下去,只要打倒那东西,贝林殿下就真能成为王了吧。那可真是可喜之事」 就连这样随口敷衍的台词,贝林似乎也深深感动了。 那么,贝林这个男人——很虚弱。 从前他可是被人嘲笑到连枪都拿不动的地步。那样的男人再穿上铠甲,会变成什么样呢。 贝林坐在小石头上,轻轻吐出一句。 「……有点,累了啊」 ——不管贝林他们去攻打首都,还是我的计策奏效,时间就是一切。 在用含糊不清的命令把达利丘斯支开的那一刻起,迅速解决就不可能了。 我看着如期而至的景象,装出惊讶的样子张大嘴巴说。 「哎呀!说得也是呢,铠甲就是一坨铁嘛。就不能脱下来吗?」 「……」 贝林沉默了。 他当然想脱,但在部下面前,总不能这么做吧。 在圣教之中,鸟被用作善的象征,蛇被用作恶的象征。被逐出乐园之时,唆使始祖的也正是蛇。我让蛇盘在舌尖上,说道。 「贝林殿下。要掌握事态,需要花很多时间吗?」 「不。本来不必。前提是达利丘斯够能干」 「如果您还需要一点时间,累坏身子可就不妙了,不是吗?若只是为了维持威严,那只要不让人看见您放松的样子就行。那边那条通道,似乎有处阴影。您不如去那边稍作歇息?」 「可是,那样就不算好骑士了」 「可是,在关键时刻累趴下,也不算是好骑士吧?」 意志薄弱的人,只要给他准备好退路,就会顺势滚过去。 我和贝林同行,移往那条秘密通道。 沿着台阶往下走,每走一步都更暗一分。走到最下面时,几乎一片漆黑。墙壁和地板上偶尔有抓痕,顺着这些抓痕走下去,就能抵达教会了。 明明离地面并不算远,却相当阴冷。有水流淌的潺潺声。贝林朝地面喊了一声,轻步兵便送来了火把。 贝林终于一屁股坐到了台阶上。 我又一次让蛇盘在舌尖上,开口道。 「贝林殿下——铠甲就真的脱不下来吗?这样您连躺下都躺不了吧」 「谢谢你的关心,西尔维娅」 我心里想着『谁准你直呼我的名字了』,脸上却浮起微笑。 「铠甲这东西着实麻烦,单靠自己连穿脱都做不到啊」 「哎呀……殿下,您忘了吗?这里还有我在呢」 「你?」 「嗯。就算是我,解开个搭扣和绳带还是做得到的」 「可是,让女性看见自己的肌肤……」 「哎呀。我以后可是要成为您的妃子的,不是吗?」 贝林认命地笑了。他似乎相当放下了戒心,开始闲聊起来。 「你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吗」 「记得。那时殿下九岁,我七岁……」 「你那时候就很聪慧。连圣教国的童谣都记得清楚……我没有见过母亲。可是奶妈告诉过我,她说『母亲大人一直在练习,要把这首歌送给贝林少爷』……你唱给我的那首歌,就是那首」 「哎呀」 「你没有嘲笑我。这一点,一直支撑着我」 「我也曾被您的存在所拯救。您就是我能够相信自己有资格活在这世上的理由。那些日子里,我费尽心思,只求能讨您的欢心……」 「说不定,我们一直怀着同样的心情呢」 「呵呵。两个人能怀着同样的心情,几乎可以说是奇迹呢……哎呀?贝林殿下,您脖子上的项链被铠甲勾住了……我可以帮您取下来吗?」 「不行,这东西很危险,可不是女子该碰的」 「嘿」 我摘下项链,一把抢了过来。 贝林的铠甲被脱到一半,而我则把连接臂甲与上衣的绳带随随便便打了个结。这样一来,他既没法好好奔跑,也换不了衣服吧。 我从他身旁走过,丢下一句。 「你不知道吧?我到现在,一直都还在战斗哦」 从那个难看的男人身边穿过,我开始全力奔跑。 这是我一生中最后的疾奔。 太暗了,周围看不清楚。 「——呼、呼……好痛」 我撞上了墙壁。能感觉到鼻血在流。我用袖子抹了抹鼻子下面,继续跑。 ……做不到。跑不好。要是下一次还是做不到,说不定终于会被贝林追上杀掉。 他会怎么杀我呢。 打死。刺死。勒死。烧死……。 无论哪一种,我都会忍不住想象它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样子,恐惧得几乎要哭喊出来。 「救命,救命」 要被追上了。好可怕。有什么东西在拉扯我的手。那东西向我展示最好的未来,夺走我的行动选项。在缺氧之中,我看见有细线从我的手脚延伸出去。 ……只要操纵这根线,本来可以改变命运。 黑暗之中,线的尽头——那里有个女孩子模样的人偶。 那是把我拽向毁灭的人偶——我的喉咙咻地一声抽紧了。 人偶少女每次拉动手里的线,我的脚就会自己动起来,朝着死亡的舞台走去。 「好怕。救救我。谁来啊」 我大概终究会把卡吉米斯的困境收拾掉吧。只不过,是以牺牲自己的形式。 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我了。 13 我虽然缺乏运动,却甩掉了追兵,抵达首都的教会后,一屁股瘫坐在祭坛前。 贝林还没有来。 铠甲只穿了一半的虚弱贝林,和身轻的我比起来,当然是我跑得更快。 只要让轻步兵来追我,他轻易就能追上,可要是那么做,就是耻辱。 ……他那么狠踩达利丘斯才维持住的面子,可就全没啦。 贝林大概有一阵子下不了决心,动不了身吧。 教会外面,首都民众的惨叫声不断传进来。如同地鸣般的声响,也在远处不停地回荡。 这座教会没有芙尔圣加尔阿大圣堂那样的彩绘玻璃。然而,从敞开着的窗户照进了清朗的阳光——东边的天空中,能看见一头银色的龙。 薇尔小姐正在焚烧『致尚在战斗的你』吧。 ——再也见不到了。 这样的念头突然涌上来,我胸口一阵难受。 「这样就对了。这就是最优解呀」 一旦被卷进政治的漩涡,卡吉米斯的一切——民众、政客、相关者——就再也不会放开身为『守护者』的龙。而这,将跨越我的死亡,一直延续下去。 就像我曾在洞窟里,对不知道国家兴起传说的薇尔小姐发火一样,不知名的某个人会擅自对她寄予一切期待,又擅自伤害她。 ……所谓传说啊,对活到永远的你来说,不过是一条挣不断的锁链罢了。 「再见了,薇尔小姐」 美丽银色的龙让鳞片在阳光下闪耀着,去了看不见的地方。 我像是要安慰自己空落落的双手似的,把双手交握起来。 我祈祷。为了那些并非我自己的什么。望着巨大的十字架,唱起歌来。 「勿使我们陷入试探,救我们脱离恶者。国度、权柄、荣耀,皆无尽归于你。请救救那毫无罪过却受罚的卡吉米斯之民」 我大言不惭地说是为了救民众,做出了背离神圣教诲的举动。 「我怀疑了主。我怀疑了主的复仇。我怀疑了主的摄理」 ……背负罪孽的是我。求您,求您。请您只惩罚我一个人。 祭坛后面传来金属哐啷哐啷摩擦的响声。 我转身面向那边,等着那个头发灰得像假银的男人。 他带着一大群随从,满脸怒容闯进教会,我朝他吐了吐舌头。 「你,可以进来吗?这里只有虔诚善良的人才能进哦。心有邪念的东西,给我从神的家里出去」 「那么,你也该出去」 这个男人,又知道我的什么呢。 不过,我没有异议。 「你为什么要逃?那样很危险不是吗」 「骗子」 「我本来很喜欢聪明的你,可你做出这种事,我也救不了你了」 「骗子。因为你喜欢的只有母亲大人啊。你从来没有看见我。你只是在我身上看见了母亲。那样,非常,失礼呢」 贝林的眼中亮起了理解的光。 就像他没有看见我一样,我也从未真正看见过他。我们只是各自把对方期待的角色的影子叠了上去。我们的关系,根本称不上什么未婚夫妻。 贝林像是要掉下眼泪似的,笑了。 「——你也一样呢」 我们都只是在彼此身上渴求一个人偶罢了。 直到一切都无可挽回的此刻,我才第一次——觉得似乎和他有了一丝心意相通。 贝林拔出短剑,指向我。 「过分呢。我明明是您的妃子啊」 「既然你欺骗了我,那么芙尔的背叛、商会的背叛就都不存在!我们不会撤退!就这么按当初的目的把事情办下去!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无论怎样,你都只有死路一条!」 我用手指把祭坛从这一头抹到那一头。 灰尘厚得吓人。找不到神的足迹。 取而代之,那地鸣般的声音似乎更近了。 「这样真的好吗,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 「我啊……其实挺喜欢夏洛特·多尔这个名字的」 我在祭坛上抱住了膝盖。 宣讲神之教诲的地方,我的脚就这么踩在上面。 如同山间一道清流的神,以及传达其言语的祭坛之上,清清楚楚地印着我踩过无数泥泞与血泊的足迹。我大概再也去不了天国了吧。 「我明白的。就算和你一起走,也看不到夜夜星落的沙漠,看不到鲸鱼啃噬的岛,也看不到积淀历史的都市……看不到民众的笑脸,也看不到麦穗丰熟如海的美景……你拥有的只有谋略。空洞的谋略。只能近距离看着你那愚蠢的骑士棋子,像胡桃夹子一样咔嗒咔嗒地张合嘴巴……」 为了拦住想要靠近我的轻步兵,我把绿色的笛子举到嘴前。 「我明白的。就算我和你联手,这个国家也已经无可救药了。像你我这样根子里烂透的东西联起手来,哪儿也去不了。我们唯一能一起去的地方。只有地狱哦。连炼狱(译注:炼狱是受刑赎罪)都不会收我们进去呢」 我指着贝林,嘲笑他。 「贝林·C·戈蒂埃。愚昧的谋主。靠自恋驱动的木头人偶。你以谋略杀害了无辜的卡吉米斯之民。卡吉米斯家因失政而失去国家,而我则因名为无策与无力的失策,救不了这一切——」 两者都不配做一国之君——都是昏君。 「——我们能做的,已经只剩下把账做个了断」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因为你连自己都不了解,所以外面的事你也看不懂哦」 「懂了吗?」我歪了歪头。 「你的行动全都是自恋。『谁来看着我啊!』……所以你才想要吸引注目」 和达利丘斯的往来就是最明显的例子吧。为了不让对自己的关注消散,就去妨碍对方的工作,把人黏在自己身边。 「『有谁来爱我啊!』。可是方法他又不懂……为了让人爱他而逞强,偏偏又做出怪异的自我剖白」 让我看随伴舰『致尚在战斗的你』,还有用桌子的暗格让我读那封信,这些就是他的自我剖白。 ……他认定自己都掏心掏肺了,对方也应该对他掏心掏肺。 「你好像把这些都当成『计策』……但不是那样。我告诉你正确的说法吧。那叫撒娇。你呀,是在对一个小你两岁的女孩子撒娇呢」 贝林的脸唰地红了。 「我——我的事,和这场谋略有什么关系!」 「哎呀?还不明白吗?好吧,我来解释给你听」 我望着木窗说道。西沉的太阳还没有显出阴翳。 「你不是想当王——你是觉得,只要成了王,就再没有人能无视自己。只要救下被怪物袭击的卡吉米斯——大家就会来爱你」 我喊道。 「这么个爱撒娇的人,在名为政争的污浊之中能担得起什么!」 贝林的脸红得像是要喷出火来,喊不出口的悲哀化成泡沫,留在他嘴角。 为了好歹报复回来,贝林开口说。 「就算你说得好像很懂我,你又能做什么!」 「做得到的哦」 我极其干脆地这么回答,然后竖起耳朵。 ……看来还需要再一点点时间呢。 贝林自己没办法把事情嚼碎消化,所以他喜欢让别人给他说明。 ……那我就把他钉在原地好了。 「你想在喝彩之中被王拥抱。王权是神赐予之物。在教会里的表演,作为新王的诞生而言是个不错的路数——你在船舱里说过吧。那怪物只能记住两三件事」 「所以说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说点能听懂的!」 我仰着头,只用眼睛瞥向贝林。 「明明是使唤记不住复杂事情的怪物,谋算倒搞得这么麻烦。那么,命令一定很简单吧。『向目的地前进』,遇到麻烦就『回到指定位置,或者笛子持有者身边』——啊啊,光这就占掉两件了……」 变得令人难以忍受般巨大的地鸣撞上教会的墙壁,停住了。 「『致尚在战斗的你』的目的地大概是教会。就算不是,遭遇到被龙袭击这种麻烦的『致尚在战斗的你』,也会来到笛子所在的地方」 无论走上哪一条路线程式。 「——『致尚在战斗的你』迟早会来教会哦」 贝林面色发白,低声说了句『为什么』。 所有事物都有时间限制。 无论是攻陷首都的作战,还是把这场作战搅黄的计策——又或者是夺回给『致尚在战斗的你』下达命令所必需的笛子,全都一样。 所谓无能,就是搞错顺序。时限只剩薄薄一张纸的现在,贝林还是干了蠢事。为了报复我。 「我讨厌你哦。你一直都很瞧不起我吧?」 「哎呀。您察觉到了吗。好厉害哦。那么,为什么您还想把我留在身边呢?」 「因为只有你!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口!」 贝林像是要呕出血来似的,继续说。 「我第一次想要去相信一个人。但那是个错误!你那双浑浊的眼睛,瞧不起映在其中的整个世界!骄横的公主什么的,我最讨厌了。不可爱。不美丽。我也曾想过,说不定就是如此呢!所以当这桩事找上门来时,为了防备我这悲惨的想象成真——我想过了。要怎样才能把你的死弄得最肮脏。背叛该配什么样的惩罚。所以我把你的随从变成了怪物!如果!现在!!就算你现在还没有背叛我!!等哪天你背叛我的时候——我就打算让那怪物把你吃掉」 「好厉害哦!这不是答对了吗!」 「我终于明白了。我要毁掉你,才能终于得到自由」 「……你能获得自由的那一天不会到来。因为你的不自由,不是环境的错啊」 我吞下了绿色的笛子。像尖鳞一样的东西,不管在我口中还是喉间,一路四处刺扎着,落进了胃里。 世间满溢的错失与猜疑,在我体内竖起了獠牙。我像是要压住坠下来的疼痛,把手按在肚子上说道。那里,正是昔日汉兹先生按住过的地方。 赌上性命的大炮,必须从零距离发射—— 「这里就是我的零距离。这样一来,大家一起死掉就完事啦」 这样一来,围绕着卡吉米斯的谋略就到此为止了。 「骑士的棋子也好,王的棋子也好,都会同时被破坏。你和我都活不下来。这场没有棋子的比赛就此结束。一切都结束了」 贝林和轻步兵们朝冷笑的我一步步逼近。 趁着贝林靠近的这点间隙,我连珠炮般飞快地说。 「生在以武艺传家的人家,却一副连枪都拿不动的孱弱身子」 「闭嘴」 「一出生就害死了母亲」 「住口!」 贝林的短剑剑尖指向我。我没有打算躲开他刺出的短剑。因为我觉得,在这里一起死才是正道。 为了能一起落到地狱里去,我只是一直吐着诅咒的锁链。 「明明明白自己被当成谋略的工具——却靠折磨比自己弱小的人来安慰自己……我再说一遍,贝林。从神的家里出去。神不爱你。你去不了母亲大人所在的地方——你这种人,最适合和我这样的家伙在地狱里共舞!」 爬上教会墙壁的『致尚在战斗的你』,朝里面倾泻而落的那一刹那—— 贝林的短剑刺穿了我的肚子。 为了忍住疼痛,我抱住他,对着他的耳垂轻轻抛出一句话。 「——看吧,捅了肚子。就像母亲大人一样,不把女人的肚子捅穿就不甘心吗?」 响起一声猴子般骇人的惨叫。 贝林把我按倒,把短剑高举在正上方。 「哎呀,贝林小少爷……身为骑士,手里的家伙可实在够不中用的啦」 贝林刺穿了我那还在嗤笑的肚子。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执拗地。 那名落魄骑士般的男人按住因剧痛发狂挣扎的我,执拗地继续刺下去。 「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啊!!我!明明这样求你了!!」 「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好痛!!」 肚子里响起笛子碎裂的声音,我在极度的痛苦中哭喊。 笛子一旦被破坏,就谁也救不了了吧。 「咻……咕噗……别……住……手……」 贝林无视我的话,站了起来。他扯住我的头发,硬把短剑横向拔出。皮肉被割开时发出噗滋一声令人恶心的声响。 「你这种人、你这种人!我明明随时都能这样对你,却一直温柔待你的啊?这是背叛的惩罚,别躲着我啊……」 从视野边缘,我能看见『致尚在战斗的你』正用血肉覆盖整座教堂。 贝林仿佛呆住了一般仰望天空。如今,没被肉覆盖的只剩下天花板了。 没有翅膀的东西已经无处可逃。贝林丢落手中的剑,捂住脸呻吟。 「为什么要逃啊……哪儿都别去啊……」 借着剑被拔出的势头,我趴倒在地。 「噗呼……噗呼……」 那副模样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在呼吸还是单纯在吐血,我就那样爬着想逃。这不是经过思考的行动。是本能驱使着我。 教堂的石板上,血在蔓延。 「你在听吗?哈?这就死了?开什么玩笑!我还没把话全部说完呢!」 对着已经连呼吸都不顺畅的我,贝林激昂起来。 「给我起来!我还在说话呢!差不多该明白了!」 身体被狠狠踢飞,我转成仰面朝天。贝林仿佛这时才第一次注意到我的惨状般瞪大眼睛,喊起意义不明的话,开始对轻步兵们怒吼。 ……非常、安静、呢。 与『致尚在战斗的你』交战的声音,仿佛从远处、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从十字架上落下的影子朦胧地包裹着我。背部感受到的教堂地面非常冰冷,就像从前待过的那座塔。我说到底,或许只是从冰冷的暗处,移动到了另一处冰冷的暗处而已。霉味与血腥味,像朋友一样,在暗处与我一同躺着。 我有一件无论如何都想问主的事。我望着十字架想。 ……神啊,这样一来,牺牲……够了吗?我的痛苦和血……卡吉米斯的民众,您会、拯救……他们吗……? 我与贝林同归于尽,破坏圣教国可用的两枚棋子。在卡吉米斯王国这盘棋上,已经不剩什么像样的棋子。这样一来,围绕卡吉米斯的争夺就会陷入一时的平息。 ——终于,『致尚在战斗的你』开始从五个地方涌流进来了。 被放去街上的全部都来到了教堂。『致尚在战斗的你』烧得烂熟,即便吞入尸体也无法顺利黏合。正以一副可怜的模样自我崩坏着。 「……呜呼……呼……」 神回答了我——我的计策成功了。 我心情愉快地想要唱赞美歌。可是,喉咙动不了。 ……啊,这样啊……我,要死了。 理解,打开了记忆之门。 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花很美啦,这个那个很好吃啦,家庭教师的课很无聊啦。还有,与薇尔小姐一同旅行时芙尔那些艳丽的景致。无关紧要的景色——在汉兹先生的旅店见到的、带着悲伤色彩的晚霞,灼烧着我的大脑。 ……薇尔小姐的笑容……总觉得…… 我那时想,看起来好寂寞啊。明明那么开朗,眼睛却一直是悲伤的颜色。 指尖还残留着曾经被牵起手时的触感。我把它紧紧握住。 当我握住那并不在此处的触感时,我才第一次觉得对不起薇尔小姐。 大概,我连与薇尔小姐的未来都献给了神。 ……可是,这样就好吧,这样……就…… 因为觉得可惜,也不过是我自己的感情罢了。 我发出像鸟鸣一般的呼吸,伸出了手。就像我感受到与薇尔小姐的牵绊那样,我想在卡吉米斯的某个人身上留下牵绊。 ……一定,我努力了这么多,父王和母后一定会夸奖我的。民众也一定会盛赞我不愧是我国公主。说不定今天还会变成祝祭日。每年,大家都喝着麦芽酒唱歌跳舞。银色的头发在奔跑。祭典到了夜里也还在继续,就算火把燃尽喧闹也不会停歇。能听见祭典的声音。有人在牵着我的手奔跑—— 反握住我的手,是吹进教堂的风。 我以为是祭典声音的,是刀剑交击声。周围完全不显得快乐,似乎谁对我都没有兴趣。一只白鸽从崩塌的墙壁飞进来,厌恶这里的喧闹,又飞走了。我不知为何想起了银色的龙。 「……对不起呢,我是个没用的公主」 其实,那些话并没有成声。 只是血泡随着那些话,咕啵、咕啵地溢出来而已。 只有从我体内流出的血,抵达了十字架的脚下。 ******划掉****** 就让老身来告诉你,与龙同行的亡国王女的末路吧。 她回到祖国(起点),死在谋略的尽头。 在无力之中暗斗的少女,以死亡成就了自身。 少女将自己作为活祭品彻底耗尽,今日后的谋略缩减至最小。 少女的行为,正是君主所为。 若要为那不愿成为王座的少女之举命名,便唯有称之为——牺牲的君主论。 牺牲的君主论 完 ******划掉****** ——咔嗒。 响起了像是敲打火石的声音。 视野朦胧,身体毫无感觉,连这是梦还是现实都分不清楚。 从崩塌的墙壁,炎流倾泻而入。空气受热膨胀,如暴风般狂吹乱卷。 被异常的高温炙烤,填满教堂的『致尚在战斗的你』变成黑色,转眼间萎缩下去。 火焰之中,有五个人形。在燃尽之前它们相互靠拢,在即将燃尽的刹那朝十字架伸出手。 伸到祭坛前的那只手,逐渐炭化,化为尘埃。 被『致尚在战斗的你』逼入绝境的轻步兵们『哇』地骚动起来,踩踏着我。一定是死前的梦境之中,所以已经不再疼痛。 崩塌的墙壁之外,出现了一头巨龙。 轻步兵们看见龙那双骇人冰冷的紫色眼睛,像被泼了水一般静了下来。 ……这是,梦。不可能发生这么称心如意的事。 我望着停在自己眼瞳上的苍蝇,总觉得像在看别人的事。 龙的喉咙发出声响。 「杀了她吗」 贝林对龙感到畏惧。 可是,对别人虚弱这一点,他比谁都敏感。 贝林从轻步兵手里夺过火把,举到我头顶。火把滴落的油脂落在我发梢,烧掉了一缕丝绸般的金发。 龙的喉咙再次发出声响。看得出怒火正在烧起。 「蠢货」 龙尾一挥,把贝林他们远远弹飞。他们像小石子一样撞上教堂的墙壁,传来碎裂的声音。 我头发上燃着的火被吹散。 教堂里到处都是烧剩的肉块碎片,还有着了火的长椅。 升腾的烟充满教堂,风一停,就把视野染成一片白。 咯、咯——有人走在如梦一般浑浊发白的教堂里。 破开烟雾,在我身旁坐下的,是薇尔小姐。 ……做临终之梦的时候到了。 薇尔小姐看着我千疮百孔的肚子,露出有些悲伤的表情。 她抚摸着我的头说。 「你这丫头啊,真是个了不得的君主哟……夏露」 光是听到她的声音,安心感就在胸中满溢开来。 我、我抽到了『正确答案』对吧……在地狱里,我终于能得到父王和母后的夸奖了…… 不管我在家庭教师的课上表现得多么出色,都从没被夸过一次。可如果是这样,一定——脑袋深处刺痛了一下。 ……是什么呢。有什么、有什么不够……? 我猛然让正要思考的脑袋变得模糊,决心不再想下去。 ……不要紧,我在『此刻』得到了回报。 『今后』的事,不可以去想。 因为未来包藏着无限,所以不要紧。 「不过呐……你这丫头的行动,岂不是没有意义吗?」 薇尔小姐用缓慢镇定的声音,话锋一转朝我劈来。我读不出沉在她紫水晶色眼眸深处的思绪。平时的我明明能看破这种程度的伪装,可失血太多,思考不了。为什么不肯对我温柔一点呢。 ……我是为了最优解才接受死亡的。这么痛却说是没有意义,太过分了……。 我知道自己力量不足。正因如此,我才在不懂的同时努力过来了。我走完了那条细窄的正确答案之路,应该在时限之内尽了全力。 「你这丫头,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你力量微弱,连同伴都极少,却看破了圣教国的图谋并将其摧毁——这比你想象的更有价值哟。不明白吗?你这丫头啊,是把最优的一步下得太好了哟」 她盛赞我的功绩,可那口吻却仿佛那是个错误。 「你这丫头——是不是不知道,此后自己会被国民怎样传述下去?」 不是这样的。 就像薇尔小姐称赞的那样,我的行动应该是其中一步最优解。 既然如此,就该既救下国民,又成为王朝终结的一段好故事。 ……『把最优的一步下得太好了』……? 有什么让我卡住了。对了。薇尔小姐与我们人类是错位的。那是尺度,是常识,也是时间。就连历史,对她而言也不过是被编织出来的花纹。 ……这是我所不具备的视角! 这不是梦——若是梦,就不可能超出我的预测范围。 突然恐惧起来,我拼命转动脖子,看向薇尔小姐。 她将银发轻轻一甩,说道。 「知道你这丫头功绩的国民,会对你寄托梦想吧。被压迫的国民最后剩下的圣像画,那就是你这丫头。可是,你若死掉会怎样?民众该思念谁才好?就算来了新的统治者,他们也会想起你……这个国家将永远无法团结。你若死了,那会成为对他们的诅咒哟。这会造成何等惨烈的国难,你这丫头大概不知道吧」 ……我的死,救不了他们?只是把时间轴拉长而已? 我一边喷着血泡,一边拼命辩解。 「连后面那种事,也要说是我的错、吗?我已经、再也做不到了、啦……该做的我全都做过了嘛……我一个人、现在、能做到的极限,就是这里……求你,让我,睡吧」 实际上并没有成声。 但看来薇尔小姐还是听懂了。她温柔地发出干涩的笑声。 「什么嘛,你这不是明白了吗。你这丫头一个人此刻能做出的最优解是这里 自杀,而拯救卡吉米斯这个国家的最优解并不在那里自杀。如今的你,明知自己的能力,却不过是个想给悲剧落幕的蹩脚导演哟」 ……你是说我还在扮演公主吗……?说我想死在漂亮的悲剧之中吗?在这种污浊之中,我战斗得还不够吗? 不够。不够。不够! ……你明明也知道的呀!一个人的极限就在这里。一个人,再也去不了任何地方了。背负国家那种大事——我做不到。 明明不知道那句话有多残酷!明明不懂人类的痛苦! ……那么,究竟要让我痛苦多久才好……?要我背负多少未来才好? 薇尔小姐用深色的眼睛说道。 「老身觉得,你这丫头得活下去,见识世界,破坏那些布下的谋略,拯救国家。在你这份才华面前,可没有工夫逃向死亡那种自我实现!对吧?」 如果我真有薇尔小姐所说的那种力量,那不去活下来就是欺瞒。 可凭我这濒死的身体,看来无法完成到复兴为止的一切。 「让老身做个梦吧,夏露。做个好梦。被国家抛弃的女孩拯救了国家,在孩子们的枕边被当作歌谣传述……就那样的梦。无论老身经过多少岁月,无论老身带着多么昏沉的脑袋醒来,都会因为那首歌想起你这丫头……给老身那样一个梦吧」 啊啊,这样啊。 这个人一定也想做梦吧。 我活下来的那个梦。 我把脸贴上了薇尔小姐的手。 「是啊。一定是的」 这个谎言,或许能稍微治愈她的孤独。 我不可能从这种状况中活下来吧。薇尔小姐也一定在脑海某处明白我救不回来。 梦,是我能留下的最后的温柔。 我这样想着,点了头。 ——龙笑了。用一副简直像骗子的脸。 「——这样啊。你同意了」 薇尔小姐把手贴在我的鼻子上。是什么呢。有种,怀念的感觉。 另一只手的指尖滴落红色液体。异常美丽的红色。像辰砂放在火上熔化出来的一样——那是人绝对无法触及的东西。她正把它滴在我的伤口上。 ……你在做什么…… 脑袋深处传来一阵钝痛。仿佛被关进了陷阱一般。 我无法理解自己被做了什么。像在箱笼里挣扎的猫一样,我拼命思考,想起了一件事。 ……是契约之时。 在洞窟立下契约的时候,是我把手贴在她的鼻子上。现在她把那反过来了。 几近沉寂的心跳如今重拾势头,咚、咚地强劲搏动。就像一颗比我身体大得多的心脏在跳动。这个搏动,我以前也体验过。 ——薇尔小姐,打算缔结什么新的契约? 正在逐渐恢复思考力的我,对自己被囚入的陷阱理解得越来越深。 ……只是在让我恢复而已?可若真是那样,薇尔小姐的样子也太奇怪了。若只是为了活过此刻,那觉悟未免过剩。 忽然,芙尔的晚霞、薇尔小姐寂寞的表情、夜里把我按在床上时的神情,浮现在我眼前。 薇尔小姐被永远的孤独折磨着。 ……难道说、难道说……!? 我察觉到薇尔小姐所做之事的意义,浑身一寒。 ……这个人,打算用什么手段把我永远卷进来! 刚才那一问一答是对新契约的承诺。这个人也不想放开我。 ……这样一来,我就不得不为了拯救卡吉米斯而永远痛苦下去。 我负责的是给一个破产的国家收摊。因为已经别无他法。而她却在拽着我,说『一直战斗到国家得救为止』。 ……那也太过分了。我这么辛苦、这么痛、这么努力,还完全不够吗? ——你是说牺牲还不够吗? 呼吸轻松了许多。身体能动了。我拼命想从薇尔小姐那里逃开。 可是,薇尔小姐跨坐在我身上,按住我的手臂。和那一夜相同的姿势,眼神带着那时没有的热度——红色液体捕获着我,不肯放开。 「卡吉米斯灭亡的时候你没有来,可为什么事到如今,却唆使我去拯救国家……还要让我活下去……?」 我混着呜咽问道。 能发出声音这件事让我绝望。我在不断痊愈。 薇尔小姐用一副像是在说『就为这种事吗』的口气回答。 「你这丫头这么聪明,一虚弱,连这种事都察觉不到了,老身只是告诉了你而已哟」 「永远地活着会伴随何等痛苦,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了吧?」 「因果反了哟」 我不明白意思,接不上第二句话。 「带着你这丫头走出洞窟时,老身以为老身一定会死。知道汉兹的结局后,你们俩,老身一个也吃不下……只能飞到力尽为止,就此终结。这趟旅程,本是老身自杀之前的故事——可是,你看。老身活下来了」 龙在烦恼之后,抵达了一个结论。 「你这丫头没有终结老身的永远,老身便不允许你擅自死去」 薇尔小姐的脸绽开了。 是毒。这个笑容里有毒。艳丽的背后藏着剧痛。 「与老身一同受苦吧……当你再也忍耐不住的时候,老身保证一定亲手为你终结。所以……对不住啦,就听听老身的任性吧」 我明白了,这已经是她的全力以赴。 ……可是,可是呢,薇尔小姐。 我早就决定过,如果有人真心需要我——那我什么都愿意为她做。 我一直在等有人对我说:活下去。 我一直在等有人骗我说:你该活下去。 「所以……那个……谢谢你」 视野发光。眨眼之间,热度被从眼睑赶出,搔痒着耳朵。眼泪落下,止也止不住。 薇尔小姐一动不动地窥视着我的样子。 「……什么嘛,你这丫头,是在哭吗」 把手贴到自己脸上,我的脸颊确实松弛着。 可是我怎么可能在哭呢。 「你……真是自说自话呢……这个呢,叫做在笑哟……」 真是过分的话。连诈骗都算不上。就算当作谎言,也太低级了。 我允许了自己活下去。因为既然是世界上活得最久的龙求我,那也没办法嘛。虽然对被我一脚踢开的神有点过意不去,但去地狱的事就往后推了。 主或许不会原谅我。可是,只要薇尔小姐需要我,我就原谅我自己的欺瞒。我原谅得了。 薇尔小姐恶作剧般地歪起嘴角,低语。 「来吧,带上老身一起去旅行吧」 那是最初看见我的人对我说的话,也是不得不选择自杀的我听见的话。 ——那是改变了我命运的话语。 ──────────────────────── 尾声 要给自己的人生打分的话,一开始嘛——大概60分吧。 生在卡吉米斯这个国家的王都,父母开面包店,继承了家业。 娶上媳妇,有了孩子,75分。可接下来就糟了。卡吉米斯的经济急剧恶化,75减10分。粮食枯竭,只能转为配给制,店没了,65减30分。财产被查封,35减20分。媳妇营养不良死了,15减40分。 我已经对一切厌烦了。 再这样下去只能等死。神死了!至少没来过我家! 从王都——这时候已经分不清是首都还是王都了,连城市的名字都记不住——带着孩子逃了出来,循着做生意的门路,只穿着身上那身衣服前往芙尔。好歹搭上了去圣教国的船。可客船这东西真够呛。为什么一开始会被塞进木桶里? 说是客船也就挂个名,糟透了。 在四层叠起的床铺上,闻着上面那家伙的屁,朝圣教国赶路。 可在这里,发生了我搞不懂的事。 我居然当上了『圣教国金印商会』的雇工,在港口的食堂揉面包。孩子也学着当水手,累是累,总之能吃上饭。 ——被世界排斥的我们,不知为何竟有了容身之处。 我们的生活恢复到了30分。 我想那是神、是恶魔,反正是那种东西干的。 『圣教国金印商会』的雇工越来越多,被塞进同一个宿舍。 我和说得上话的几个人凑钱,买了一小桶酒。 监督官们走了之后,我们就小声聊起来。一个胡子脸说。他好像是修道士,最近才逃到圣教国来。现在被商会雇作书记。 「——你们知道吗」 听说,前不久,卡吉米斯的首都发生了怪事。 尸体层层叠叠堆成一团,竟走了起来,袭击人。 人们为了依靠神的恩宠,聚集到教堂。 那里有一位早已被宣告死亡的公主,卡吉米斯王国最后的公主。 我嗤笑一声。 「胡扯吧」 这个胡子脸,比起主,更信叶子和蘑菇的神。他的幻觉终于到顶了。 「你听我说!总之啊,那位公主殿下,把龙的火焰像斗篷一样缠在身上」 「那不就烧起来了吗」 「吵死了!没学问的胡子脸!我可是看着的呢!!」 像是有点学问的胡子脸冲我喊,还「啧」地咂了下舌,继续说。 「——她向聚集起来的民众宣言道。 『你们看到了死去的王女复活的奇迹。 这是神的恩宠。 你们喝的水已被祝圣,能治愈伤口。 你们所依靠的台地赐予你们无尽的粮食,吹拂的风推动你们的身躯向前。 你们受到了祝福。同样,我也因龙而受到祝福,得以复苏。 我是侍奉龙的神巫的后裔。 我是你们所侍奉的王。我向你们约定。 我会夺回这个王国。国不会消失,民不会灭亡。 我约定——————……』 ……我见到恩宠了。从那以后,我就没吸过叶子。 「可你还是扔下卡吉米斯跑了?」 「嗯。因为吃不上饭嘛……再说我老家也不是卡吉米斯」 有学问的胡子脸一脸认真地说。 「最近,就算清醒着也能看见幻觉——」 我又嗤笑了一声。 「原修道士老爷,别扯谎了。听好了?我在船上听到的是啊?看来我差点就被当成奴隶卖掉了」 「挺配你的。每次被主人用鞭子抽屁股,你说不定就能变聪明点?屁股反倒像是能拉出更像样的道理来」 「宰了你啊……总之,就是这样。那位卡吉米斯的公主殿下到了芙尔,干了件不得了的事,把我们给救了」 「听着像假的。被帝国囚禁的公主殿下,为什么会在芙尔?喂——喂。公主殿下难不成还长了翅膀?她怎么会被抓住的?」 「那我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在圣教国的港口揉面包,好歹跟儿子一起过日子?嗯?是神特别看顾我们吗?……然后,我从商会那帮家伙那里听到的是:那位公主殿下带着龙上路旅行去了」 「嘛,那个我也看见了……」 「对吧?」 铁匠一直看着有学问的胡子脸和没学问的胡子脸你来我往,这时开口说道。嘴边的麦芽酒泡沫成了胡子。果然还是胡子脸。 「说是要让什么古老的盟约得到遵守,那个,去了星降的沙漠之国什么的」 像是有点学问的胡子脸说。 「不,不对。要夺回国家就需要兵。对吧?我觉得啊,她是去兽群头目盘踞、大鲸吞食的岛上召集士兵的」 没学问的胡子脸,也就是我,说。 「鲸吞的岛是什么?商会那帮人说的是啊,公主殿下是去有着数千年历史的长耳朵们那里借智慧去了……」 男人们各自说着自己的想法和传闻,东拉西扯,絮絮不休。 这样的闲聊,在大陆的各处都能见到。 卡吉米斯国内,圣教国的几个港口。甚至连帝国军队内部也有。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传。传闻总会添枝加叶。公主的发色有黑、金、红,五花八门。当然传闻的内容细节也各不相同。其中甚至还有说公主本人就是龙、就是怪物的…… 那些已经化为口口相传的故事,真相无从知晓。 但只有一件事是确切的。 公主与龙一同飞走,这是许多人都亲眼目睹的事实。 牺牲的君主论 完 ──────────────────────── 后记 收到获奖通知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高兴,心里只有一种模糊的预感:有什么要开始了。 改稿作业比想象中更为严酷,但那也是一段值得感激的日子,足以弥补这一切而有余。 我希望把这份感谢永远留存下来,借此机会谨致谢意。 《初任责任编辑,铃木老师》 本作是在获奖前十一年、暑假将尽的时候,用六天写完的。 技法拙劣,想来只显得粗糙。要让本作获奖,想必需要非同寻常的觉悟吧。您却丝毫不露那份觉悟,只说『尽管随意挥棒』,将全权交给了我;并且直到本作成形为止,一直不厌其烦地与我反复商谈——对此我深怀谢意。 《第二任责任编辑,铃木老师》 我认为,正是铃木老师将本作锤炼成小说,并加以打磨。 那次改稿作业并非单靠工作就能完成,我想该用爱好、生存意义,或者无私这样的词来形容。谨此致谢。 获奖之后,若要回想自己究竟何时感到了高兴,我想是在改稿末段、铃木老师低声说『好,变得有意思了』的那一刻。我希望在死之前,能在这里跑一遍走马灯。 《插画师,tanu老师》 承蒙您连细碎的要求也一一回应,实在非常感谢。 每当改稿作业辛苦、我盘算着逃跑的时候,总会有tanu老师的插画悄然送到;于是那些日子,我便重新坐回桌前,想着要写出配得上这幅美丽而出色的插画的作品。 本作的标题定为『牺牲的君主论』,其实是托了tanu老师的福。封面插画的草稿实在太过出色,本作的改稿方针就是在那时定下来的。 参与电击小说大赏评选的编辑部各位,以及在出版之际给予帮助的株式会社KADOKAWA各位和社外各位,谨此致谢。 客座评审支仓冻砂老师。本作是为了追赶老师的杰作而诞生的。若本作经过反复改稿后,能稍稍接近老师的杰作,哪怕只有一点点,便是无上的喜悦。 最后是各位读者。若您能从中得到哪怕一丝乐趣,我就非常高兴了。 各位,一次又一次,衷心感谢。 写这篇后记的此刻,托各位的福,我过着即使今天死去也无妨的日子。 神代翁 令和八年夏 ──────────────────────── 插图 ──────────────────────── 电子书特典『枢机卿与秘密友人』 有个名叫克罗艾的少女。 蓝发的少女,十二岁。个子总也不见长,常被人当作小孩子。她不喜欢学习,也不喜欢运动,喜欢画画,喜欢吹笛子。 这样的克罗艾要出嫁了。 嫁过去的对象,是比她大上四十岁的男人。 名字叫阿尔曼·埃卡尔拉特·卡尔迪纳尔·阿尔贝特。 埃卡尔拉特是绯色,卡尔迪纳尔意为枢机卿,所以大概可以称他为『绯色枢机卿阿尔曼·阿尔贝特』吧。 克罗艾从圣教国西北部的偏僻乡间出发,被马车颠了整整一个月才来到这里。病态瘦削的阿尔贝特用这句话代替了寒暄。 「这是一桩政治联姻。是令尊所求,本座应下。本座侍奉神明,无论世俗如何,都无娶妻之意。也就是说,本座并不将此视为婚姻。因此不办仪式,也不向主立誓」 说得也太自说自话了,克罗艾想。 ……嘴上说是政治联姻,又压根不当成结婚,这到底算什么呀? 总之,就是说要像市井里那些圣职者一样,把世俗的脸和司祭的脸分开来用吗? 阿尔贝特不管越发警惕的克罗艾,讷讷地继续说下去。 「你有所不自由。要走出这座宅邸,须得本座许可;要成为别的男人的妻子,也须得本座许可;而你必须学习主与世界之事」 然后是—— 「你也有所自由。待你成人,便可以自己的意思走出宅邸,成为别的男人的妻子,并以学到的知识,凭自己的自由意志行动」 「父上老是凶本小姐『别老说「总之」』,可总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阿尔贝特抚着瘦削的下巴,『唔姆』一声点了点头,这样说道。 「总之,就是努力成为一个良善之人,等你成了良善之人,便遵循主的指引活下去」 而此后的半年,转眼就过去了。 毕竟克罗艾的故乡是除了山、森林和长城之外一无所有的边境中的边境。相比之下,她搬来的圣都却是座大都会。 圣都正如其名,是以大教堂为中心的宗教都市。大路从城中央的大教堂呈放射状延伸,出城之前要经过三道城墙与城门。 城市本身是石造的,质朴刚健;但店铺挂起的旗帜、街头艺人的表演,却让街中处处绚烂耀眼。 她嫁入的宅邸在最内层的『内门』之内,克罗艾大多在这里四处探索,打发时光。阿尔贝特除了司祭与政治家的工作之外毫无兴趣,家中财产都交给理财人打理,日益膨胀。他要没人看着,就会把家产全都捐出去,所以明明是族中之主,却被隔绝在族中的钱袋之外。 阿尔贝特的特别之处,大概在于他明明是司祭,却特别擅长筹钱。他为政治运作所需的资金,全都是自掏腰包。 ……真是个怪人。 就算克罗艾时不时买些昂贵的东西,阿尔贝特也不生气,只是说教。 「克罗艾。富人进天国,就好比骆驼穿过针眼啊」 总之,富人上不了天堂;这套说教听了上百遍,克罗艾到底还是腻了。阿尔贝特也在拼命变花样,好让她不腻。 『改变说教的细节』 『一边加进比喻一边说教』 『一边演短剧一边说教』 『一边演木偶剧一边说教』 『一边弹管风琴一边说教』 ——结果全都哑了火,看来也真快到没梗可用的极限了。阿尔贝特在院子里琢磨说教的点子。他保持着用木棍在地上写点子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反正本小姐才不会听那种东西呢,喏……嘿」 她从二楼用镜子把光反射到那颗秃头上。正照着时,阿尔贝特突然像发了狂似的拍打脑袋,在地上滚了起来。 克罗艾咯咯地笑。 「那个秃子,真是个大笨蛋呢~」 把他当成朋友看的话,阿尔贝特倒也不算坏。虽然是秃子,又死板,但不是坏人。反应也恰到好处,挺有意思的。 「哈啊」 话虽如此,克罗艾也不是光顾着取笑秃子阿尔贝特就行的。 因为父上在催她办事。 父上的来信一开始还在担心克罗艾,最近却满篇都是孩子的事。可就算父上这么说,克罗艾也才十二岁;被要求去当母亲,她更担心的还是自己的身体。话说回来,她明明根本就没结婚,怀孩子这种事到底行不行,她也完全弄不明白。 被催得太紧,她便穿上露肤的裙子,来到阿尔贝特面前试着说了句「啊哈~嗯☆看这边啦~☆」,然而—— 「——岂有此理。定是本座教导无方。本座无颜面对令尊」 结果他就这么哭了起来。 克罗艾一脸愠色。明明是父上叫本小姐去勾引人的,说什么『无颜面对令尊』,这算怎么回事。难道以为本小姐是自己乐意才这么干的吗,少开玩笑了。 想来,阿尔贝特这个人似乎很纯朴。 「你相信送子鸟会把小宝宝送来吗?」 她这么一问, 「本座愿其如此」 他这样答道。 和这种男人建立性关系,压根就不可能。 ……多学点东西,等十六岁一到,就赶紧离开这里。 克罗艾下定决心,当众宣布。 「秃子!本小姐要学好多东西,然后离开这里!」 「心志可嘉。不过进展似乎不佳。此非秃,而是叫剃发」 克罗艾抬脚踢过去,阿尔贝特利落地避开了。 阿尔贝特的运动神经很迟钝。可他偏偏对与女性的接触厌恶到近乎洁癖,所以唯独在躲避女人靠近这件事上很拿手。 嫁过来将近一年时,克罗艾和阿尔贝特已经变得相当要好了。 所谓相当要好,也可以读作单方面的加害关系,或者小孩与玩具的关系。总之克罗艾把阿尔贝特当作朋友,阿尔贝特称克罗艾为『本座的朋友』的时候也多了起来。 『朋友』 那个词里藏着什么,克罗艾已经隐约察觉到了。 因为每当阿尔贝特说出『朋友』,佣人们都会一齐绷紧身子。可一旦明白那个『朋友』指的是克罗艾,众人又都会松一口气。 然而,阿尔贝特似乎还有另一位所谓的『友人』。 经过克罗艾——以及执事和女仆们——的详细调查,终于查明阿尔贝特的『秘密友人』就在大圣堂的地牢里。只是,问题也由此而生。 「地牢的话,要怎么进去呢?」 「是进不去的,克罗艾大小姐」 面对如此劝诫的执事长,克罗艾提出了抗议。光靠言语太温吞。她用坚定的意志和行动来抗议。具体说来,就是满地打滚、拒绝吃晚饭,还在阿尔贝特就寝时凑到他旁边吹笛子把他吵醒。 不过因为肚子饿得咕咕叫,早饭还是好好吃了。 那都是之后的事。 执事长抱着头对克罗艾说。 「克罗艾大小姐找到老爷的秘密友人之后,打算怎么做呢?」 「不打算怎样。只是有点在意罢了。硬要说的话,是『大圣堂的秘密地牢』这个词让我兴奋不已」 「那就这样办吧。阿尔贝特家代代出任圣教要职,族中也有人担任过大圣堂的警备」 「所以呢?本小姐最讨厌别人把结论拖着不讲」 「大约四十年前,曾有贼人潜入大圣堂」 结论依旧被拖着没讲,但这话一下子勾起了她的兴趣。 「那贼人驱使龙突破了圣都的警戒网,单身一人侵入戒备森严的大圣堂——带走了多件圣遗物」 「好厉害,好厉害!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非常遗憾,让他逃掉了。那么,有事想同您商量,大小姐。其实本家存有一份备忘录,记录了那贼人侵入大圣堂的路线。大圣堂的秘密地牢或许还是无从寻找……但这样一份令人兴奋的备忘录,您不想看看吗?」 克罗艾一口答应。 克罗艾决定试着实行。 首先,据备忘录记载,那贼人似乎是从大圣堂的穹顶侵入的。这招用不上。于是克罗艾想出了一条计策。 「主啊~哟哟哟~」 她每天勤快地往大圣堂跑,听讲道、做祷告,还和干活的人们混熟了。顺带一提,她是在梦里听讲道,而不是在现实中听,所以几乎没怎么记住。 话虽如此,克罗艾名义上是枢机卿的夫人。这样的人物频繁出入大圣堂,问东问西,既显得可爱,也能赢得众人信赖。 没过多久,克罗艾便成功进入了圣堂深处。 大圣堂的外侧是坚固的石造建筑,可越往里面走,由奇异材料构成的部分就越多。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材质,摸起来极其光滑。 「这个啊,是前文明的遗构。我们修不了。所以坏掉的地方就拿石头和砖块接起来」 这是被她笼络的警备主任所说。 看来通往地牢必须穿过层层警备,而这时派上用场的正是备忘录。没想到大圣堂大致的警备结构,四十年来竟然没有变过。 没有改变的办法——或许这才是更准确的说法,不过对克罗艾来说无关紧要。 运送空气的筒子、插满管道的孔洞,总之她一路穿过各种各样的地方,终于抵达了地牢的近旁……大概吧。毕竟连克罗艾自己也只隐约知道地牢的位置。 那个像是地牢的地方,一片漆黑。 而且没有半点声响。 ——笃、笃,传来脚步声。克罗艾一听就知道这是阿尔贝特的脚步。 紧张得喘不过气。不久,地牢的门打开,里面唰地亮了起来。克罗艾紧张得连往那个通风小孔里看一眼都做不到。 只是静静地听着声音。 ——唧 叽叽叽…… 嗡—————— 是些古怪的声响。 ……是什么呀……?难道有虫子吗? 就在克罗艾满腹疑问时,阿尔贝特的声音响了起来。 「早安」 稍过片刻,有人应声。 「呀——距上次过了几天来着?」 像是变声期之前的少年发出的高音。但语调平淡,总觉得少了些生气。 克罗艾愤慨起来。 ……原来是稚儿大人啊!那个秃子肯定是喜欢男孩子的!明明有本小姐在,那个、秃、秃子!! 「距上次已过了四个月左右」 「啊——那,让骑士殿下夺取卡吉米斯国的计策,进行得顺利吗?」 「颇为棘手。因为骑士殿下停在芙尔近海,按兵不动」 「那,是为了这件事来商量吗?能看透万里,操心可就没个完呢」 「不是,只是来闲聊。骑士殿下迟早会动。已再三拜托亲戚里的商馆主,他总会有办法的。再说,真正能看透万里的人其实是你。本座不认为那是对本座的尊称」 「哼嗯。跟本少爷这种人说话,你觉得开心?」 ……看吧,果然!他一口一个『本少爷』!绝对是少年!喜欢少年的秃子!过分的秃子!秃子!!等他回来一定要踹他!让他知道到底谁才是夫人! 「别说这种坏心眼的话。本座说话觉得有趣的,只有你」 克罗艾大受打击。 ……也就是说,跟本小姐说话很无聊? 仿佛嫌克罗艾不够失落,阿尔贝特和那位秘密友人开始聊起艰深的话题。比如怎样才能跳过中间环节,把处于未激活状态的技术直接投入实用;比如精灵所用的契约是不是藏着什么机关;再比如圣教国内部翻涌的阴谋、帝国第六军的动向。 这些对克罗艾而言,全都是无聊的话题。 比起这些,在故乡深山里感受到的那种无聊,反倒还好受几分。 ——比起那些,刺穿胸口的这份痛,又是什么呢? 克罗艾好歹也是这位大人的夫人,却只能任由泪水啪嗒啪嗒地落下,听着自己的丈夫与别人亲亲热热。 这比离开故乡深山那天要难受得多、多得多。 她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十三岁少女的侧脸,被泪水打磨得凛然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