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木邸的神明庭院 作者:えんじゅ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楠木凑成了乡下一座新建宅院的管理员。 原本是座有恶灵寄宿其中、非常「不干净」的院落大宅,然而身怀超强驱除邪祟力量的楠木却在不知不觉间将之消灭殆尽! 彻底净化过后的楠木邸变得万分舒适宜居,诸多各有个性的神明纷纷为之而来! 爱吃甜食的山神、还有毛茸茸的眷族、嗜酒的灵龟…… 待他察觉到的时候,宅院庭院竟已成了四季如春的神域!? 甚至连现代阴阳师都会为了借助楠木驱除邪祟的力量前来造访…… 与山神邻居们温馨的山林乐居生活,才正要拉开序幕。 第一卷 ──────────────────────── 第1章 恶灵聚集之地,片甲不留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青年的视线不经意间一暗。 才刚从大门踏入将成为日后新职场的独栋宅院没几步,察觉到异样的青年便停下脚步。他看见几步之遥的玄关大门笼罩在一层黑色阴影下,看上去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明明刚才站在大门那里看过去的时候,还能清楚看到暗褐色的木制玄关大门。 青年后退了几步,将整座宅院完整纳入视野。有着黑屋瓦、黑木壁板的全黑房屋外墙木造平房,朦胧地复盖在一层淡淡的黑雾之下。 在初来乍到的新宅看到如此不可思议的现象,楠木凑不由怀疑是否自己的眼睛出现了错觉,连连眨了好几次眼睛。但即使他揉了揉眼睛,再次重新抬眼看过去,整栋房子周围还是蒙着一层黑雾。或许是因为时间虽已邻近正午,但天空仍旧多云密布遮挡住了光源,才会看不怎么清楚的吧! 他接着望向大宅右侧。围住整座宅院的高耸围墙另一边,连接着向上爬升的山坡,那方向看上去也蒙着一层阴影。接近五月的时节,四周风景应该是染上一抹格外鲜明翠绿的林木才对。 「难道是我视力变差了……?」 他的目光又落回手边,只见画在地图上的墨水颜色已经变淡许多。他稍微皱了下眉,疑惑地歪了歪头。 楠木凑作为这座静静座落在某个山间一隅、闲置多时的日式庭院住宅管理员初来乍到。这里是他某位未曾谋面的远房亲戚自己盖的房子。而那位亲戚已经离世,现在这座宅院已归另一位亲戚所有。不过那位亲戚没打算自住,想要转手卖掉,但每个买家一看过房子皆有志一同地表示无意购买。至今已经空置两年了。 说得明白一点就是所谓的「事故屋」。 那位原屋主亲戚是个单身未婚的建设公司社长,本打算退休以后到这里定居,所以从建材到小小一根钉子都精挑细选,一丝不苟地建造落成。但人却在房子刚盖好没多久就突然离世,实际上住在这里的时间都还没满一个月。但没人居住的房子又容易以惊人的速度腐朽。 现任屋主思及原屋主生前非常期待在这里度过余生,也不忍心就这样任由房子腐朽毁坏,便一直在亲戚里寻找适合的房屋管理人选,最后由楠木凑雀屏中选。 楠木凑在家族经营的温泉旅馆里工作,为家中次男,现年二十四岁。别说老婆,就连女朋友也没有。 现任屋主说人生至少该离开老家一次,委托他帮忙管理这座宅院直到买家出现。他和父母、哥哥平时感情非常要好,接下这工作也绝非是为了趁机摆脱原生家庭。 楠木凑刚走到玄关前面站定,一阵风势强劲的春风吹来,鼓起来的波士顿包重量被风吹得狠狠压到肩上。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吧! 「总之先进到屋子里看看吧!」 楠木凑取出钥匙,插入门锁里面转动钥匙,门锁应声而开。手里捏着地图并握上门把手的瞬间,他惊呼一声「好痛!」犹如被弹开似地松开了手。 「怎么回事?静电吗?」 楠木凑整张脸皱起,不停甩手来缓解疼痛感。 他并没有看到。 环绕住整栋房子的黑色煞气,以接触到门把的手为中心,一举消散殆尽。大批蠢蠢欲动且多到足以遮天蔽日的恶灵,就这样彻底驱除干净。 双眼没有特殊能力的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地图,抬头向上一看,就发现门把已经清晰可见。 「咦?变得好清楚。」 楠木凑看了看眼前,又瞧了瞧两旁,发现昏暗的房子、山林的轮廓都变得清晰起来。 「……是我的错觉吗……?」 他有些犹豫地碰了碰门把,但这次什么事也没发生。他放下心来把门打开,一股房子久未通风的特有气息就这样扑鼻而来。不过闻上去还是新屋特有的木头气味更加浓烈一些。 他打开配电箱的总开关,大致巡视了一下整个房子。 房子整体为略显宽敞的长方形格局,内有客厅、饭厅、厨房和一个房间。外观看上去是和式建筑,但室内却采用全面铺上木地板的西式装潢。属于全电气化住宅并搭配无障碍设计,配置了刚好够用的生活家电,并统一选用色调沉稳的系列家具。先前说好可以立刻入住这一点,看来是没有错的。 安置在厨房的冰箱对独居的人来说显得有些过大。楠木凑看着快要跟自己身高差不多高的冰箱顶部,感慨地嘀咕着。 「每样东西几乎全新。」 他将带来的食物一一放入开始充斥着冷气的冰箱里头。家中所有家电都跟全新的差不多。大概都只使用过几次吧! 「我会好好爱惜使用的。」 他说着,不由双手合十朝着关上冰箱门的冰箱一拜。 接着转身望了望四周,厨房吧台、餐桌还有套在三人沙发上的沙发罩,整个房间全都积上一层灰尘,空气也阻滞不流通。看上去似乎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打扫了。 楠木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记事本。 「先把房间打扫一下吧!接着是家电用品——」 他将待办事项逐一罗列成清单。因为习惯把什么事都笔记下来,所以身上随时都带着笔跟记事本。 他将写好的记事本放到厨房吧台上面,走到饭厅南面的大窗前站定。 「好,来打扫吧!」 用力拉开厚重的窗帘,视野良好的宽阔庭院随即映入眼帘。打开高效隔热绝缘玻璃窗,抬步走到檐廊上面。客厅旁边的卧室外侧也设计成了连通檐廊的构造,可以说是一间有着大范围木作天花板的大房间。往庭院延伸出大片屋檐也成功遮挡住阳光照射,看起来非常惬意舒适。 那位离世的原屋主对庭院也很有一番讲究,规划出了不论从室内、檐廊还是家中的任一个角落,都能欣赏到日本庭院美景的室内设计。 不过那里现在只是一片荒凉的广场,根本连庭院也称不上。 杂草稀疏,栽种的树木茎干也细到令人感到惋惜的程度。用大小石块包围起来的葫芦状池塘凹坑,只有架在中央的石造拱桥与靠近檐廊的石灯笼凸显存在感。让人一看了就觉得是造景到一半被迫中断。散落在一面的落叶和树枝似乎是山林树木翻越高耸围墙送上的纪念品。 真是好一番凄凉的景致。 「唉……」 楠木凑不由得吐出一声失望的叹息。正因为这栋房子漂亮气派得让人以为是刚盖好的新居,才让庭院更显萧瑟荒凉。老家温泉旅馆的庭院时常有园艺师打理得井井有条。从小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的他,才对此感到更加感慨。 「该打扫了,打扫。但在那之前要先来换个衣服。」 他像是被身后吹来的风推着般,回到了屋内。 ○ 楠木凑整整花上两天的时间,才终于打扫完毕。 或许是因为气密性高,所以房子内部没什么问题,只是房子外墙有一大半都被虫子占据了。楠木凑动作俐落地让那些虫子都回归山林,勤奋地把窗户都擦干净。家中内外都擦亮一遍,找回了新房子原本的光采。 晨光破晓。楠木凑转动着脖子,慢吞吞地离开卧室走向厨房。 「啊……身体好沉重啊。是说,之前房子周围的那层黑雾到底是什么东西啊。那东西现在都不见了……是我的错觉吗……嗯?」 原本贴在冰箱上面的便利贴掉到了地上。 那是他按平时的习惯写下来并贴到冰箱门的冷藏物品清单。捡起来一看,发现上面一部分字迹颜色变淡,有几处甚至还变得斑驳。 「……该换新的笔了吗?」 他将便利贴重新贴回冰箱门上。喝了几口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不经意间回头一看。贴在卧室门上的便利贴也掉到了地上。 咕嘟。喝水的吞咽声在房间里回荡。 他老家的每扇门上都挂了一面小白板,习惯有什么事情都往上面写。可以是明天的预定行程、购物清单,或者是给家人的留言。即使不想看到,也会在开关门的时候瞥见上头的字,防止自己不小心忘东忘西。 他伸出手指按在便利贴的背胶上面,再将手往上一抬。 「……黏性好像……有点弱啊?」 黏着力太差了。大概是刚才开关门的时候掉下来的吧!这张便利贴上的字迹也跟冰箱上的那张一样变得斑驳。 昨天贴上最后一张便利贴的地点是玄关。这栋房子没有走廊,采用一打开客厅的拉门就能来到玄关处的格局设计。那拉门上的便利贴也掉到了运动鞋旁边。他捡起那张便利贴,看了看背面。 写了预订事项的几行文字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现在就先这样吧!」 没有笔记就无法静下心来。他在新的便利贴上面写下「购物清单:便利贴、笔」然后贴到玄关大门上,在上面用力地摩擦按压数次。他想起老家挂在同个位置的白板上面写了「确认门窗、瓦斯都有关好」不免有些感慨。 他有片刻无精打采地用手指来回触摸那张掉下的便利贴背胶处,想起了那上面消失的文字。 「对了。今天园艺师要来。」 现在可没这个时间让他在这里心不在焉。他转身将玄关大门抛在身后。 晴空万里。没有半朵白云的蔚蓝天空一望无际。 他豪迈地打开家中的门窗,想趁着客人还没上门之前让家里通通风。刚打开饭厅面向庭院的窗户,一阵大风突然刮入室内。放在地上的空水桶发出一声巨响翻倒在地,摆在桌上的一大叠影印纸被风卷着飞向窗外。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四处翻飞的纸张。 「呜哇!」 楠木凑立刻抬起一只手臂挡在眼前。一张薄纸也可以是锋利的凶器。这样的状况太危险了。 就在这个时候,那叠白纸化作一条纯白纸带自他身边快速掠过,高高地卷向天空,四处散落开来。而后淡淡萦绕在庭院上空的煞气瞬间消散殆尽。在诸多纸张的作用下,原本有些昏暗的庭院眨眼间蜕变成充斥着柔和光线的院落。 然而楠木凑并未目睹如此明显的神奇变化。 他察觉到纸片不再飞舞、地上的水桶也不再旋转以后,才放下了护住脸的手臂。映入眼帘的是白纸散落庭院各处,大煞风景的一幕。 「唉~不捡又不行……真麻烦。」 为打发时间所写的文字创作就这么毁于一旦了。他沮丧地垂下头,从擦亮的檐廊走向庭院,选定一个角落开始收拾那些纸张。 而那些写在影印纸上的大段文字有一半以上都已经消失不见。 ○ 庭院在经验丰富的园艺师巧手下,焕然一新般变得井然有序。 邻山一侧林木大片越过围墙的枝叶、恣意生长的杂草也都一并修剪干净。发育不良到令人惋惜的低矮树木也修剪得整整齐齐,整体看上去好看了不少。但那种令人备感寂寥的印象仍旧挥之不去。 「请喝茶。」楠木凑说着,递了一杯煎茶给坐到檐廊上的年轻园艺师。穿着连身工作服的大块头园艺师爽朗地道了声谢,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手帕擦了擦滴落到下巴的汗水。 「哎呀,也没花多少时间,一下子就收工啦!」 「还没到中午就完工了呢!感谢你的协助!」 原本预计要花上一整天,没想到结束得这么早,眼下时间都还不到中午。动员的一群工人,刚才也已经先跟着枝叶堆积如山的三台小货车一起回去了。 「这山中来客还真是难缠啊!」 「都把大半个围墙遮挡得看不见了。白色的墙壁真抢眼。」 园艺师有些奇怪地呵呵笑了起来,而后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接着眺望空荡荡的池塘,眯起了眼睛。 「我父亲一直对这里做到一半就中途而废的事情,感到万分遗憾。」 园艺师表示这里的庭园造景原本是委由他父亲负责的,但后来却不得不中断,不单单只是因为原屋主的骤然离世,还因为他的父亲在那不久之后也同样撒手人寰了。 楠木凑注意到园艺师拿着玻璃杯的手背用力到紧绷。他那冷静而不带丝毫温度的声音里,究竟隐藏了什么样的想法? 年轻的第五代园艺师没有继续细说死因,深深地叹了口气才亲切地问道: 「这庭院你有什么打算吗?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交给我接管。总之先种棵主景树吧?现在这样看上去太寂寥了。」 「的确如此,但我也只是暂时借住在这里的。」 「……这样啊。」 「是的。所以我也不能太擅作主张。」 有些遗憾的园艺师一脸痛苦地歪过头,用手抓了抓自己的肩膀。看起来好像很痛的样子。 「难道是作业的时候受伤了?」 「不是,只是最近身体有些不舒服。」 动作僵硬转动肩膀的他,脸色看上去不是很好。还是早点让他回去休息吧! 「这庭院的事我会再问问屋主。我也觉得维持原状不太好。」 「我知道了。」 楠木凑从上衣的口袋里取出记事本,打算把记得跟屋主连络的事情写下来。接着一阵强风从他身后刮来,记事本随风翻飞,夹在里面的一张便条纸被风吹起,直直拍中园艺师肩膀的一瞬间,两人都面露惊讶。 「抱歉!」 「咦?啊、不,没事啦。我肩膀好像,突然……」 「怎么了吗?」 园艺师弯着手臂前后来回画圈,接着又转了转脖子。关节随着那轻快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轻松。明明刚才还那么沉重。」 气色好转不少的园艺师,突然用难以置信的口气喃喃说道。 「哦?没有不舒服了吗?」 「对啊,本来连要抬个手臂都很困难……」 「嗯,既然已经不痛,那就没事了。」 楠木凑漫不经心地笑着说道。 「哎、呃,说得也是喔……?」 园艺师无比困惑但也表达了认同,一脸茫然地告辞回去了。 虽然跟在后面把人送出后门的楠木凑看不到,但若是看得到的人就会目睹,用力拍向园艺师肩膀的便条纸,将进门前就黏在他肩上的恶灵炸得四分五裂。 彻底驱除身后邪祟的园艺师,步伐轻快地走出宅院后门。 ○ 黑色主调的雅致房屋被白色围墙所环绕。 宅院围墙前后各有一扇数寄屋门。楠木凑在正门的一侧门柱上挂上木制姓氏门牌,满意地点了点头。 注:带有屋檐的日式木造格栅大门。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我住在这里的期间挂着也没关系吧!」 二十四岁第一次独居,而且还是这么气派的独栋宅院,虽说只是暂时的,但也是令人心生憧憬的一家之主。在自己的房子外面挂上自己的姓氏门牌,是他心中小小的梦想。楠木凑伸出食指摩娑雕刻在厚木板上的「楠木」黑色大字。这块门牌是他一手制作出来的。 「我做得还挺好的!嗯。」 虽然没什么书法心得,但常有人夸他写了一手漂亮又容易辨认的好字。 他看着字体没有半分扭曲的成品,忍不住自卖自夸起来。数次刷上护木漆又晾干,再用雕刻刀刻去墨水写上的文字,涂上砥粉再刷上黑漆。接着再反复刷上几次护木漆就大功告成。是他投入心血、花费时间制作出来的成品。 他从小就开始帮忙制作老家的姓氏门牌、温泉旅馆的招牌,这次也做了两个门牌带过来。 把做得更好的门牌挂到正门以后,他就朝后门走去。遮挡住围墙外侧的杂草已经消失,他走在变得平坦好走的狭窄小路上。房子外围的围墙比他的身高还高,完全挡住来自外界的视线。 「说起来,我为什么会开始做门牌呢?啊~对了。是因为小时候有个人大力夸奖我。」 那是他小学高年级的学校作业。只是一个做工远比现在还要差上许多,在一块简单普通的木板上,歪七扭八地刻上温泉旅馆名字的雕刻木牌。交给父亲以后,就被他拿来装饰到旅馆大门的一侧门柱上,让他觉得既难为情又万分高兴。有位前来住宿的客人对那块木牌赞不绝口。是一个头戴巴拿马帽、身穿和服的壮年男性。 ——这块牌子做得真好,是你做的吗?最好都不要拿下来。我建议你再做一个挂家里。你能不能也顺便帮叔叔做一个?叔叔会付钱的。 「听到那番话,我还吓了一跳呢!」 楠木凑莞尔一笑,在后门的门柱上也挂上了门牌。 「铿!」一个响亮而高亢的声音响起。那是楠木凑听不到的,结界成功布下的声音。被圈起的腹地朝四周迸射出璀璨的翡翠色光芒。盘踞在宅院上方的淡淡煞气漩涡立时烟消云散。原本笼罩在浅淡阴影下的屋舍和山林地表,也在霎时之间恢复原本清晰鲜明的面貌。 一阵轻柔的微风吹拂而过。生长在邻山斜坡上的林木一阵沙沙作响。似是高兴得浑身震颤,又似是在为之欢歌。 「嗯。这门牌也挺不赖的。」 只盯着门牌瞧的楠木凑毫无所觉。不过就算他视线正好迎上,也无法如愿看见。因为他的双眼并不具备看见恶灵的能力。 在那位客人提议下制作出来的老家门牌,挂上去不到一年就裂开,现在用的门牌都不知道已经是第几个了。楠木凑当年按要求把刻好的木牌交到男子手上,对方显得非常高兴,给出了足以在温泉旅馆的别馆留宿半月有余的金额作为答谢。在家族之间引发一阵不小的骚动。不过那人之后都不曾再次来访。楠木凑希望那人现在也在某个地方过得很好。 楠木凑沉浸在回忆之中,关上了后门。在洋溢着清新空气的结界里,踏着轻快的步伐回到屋子里。 喀嗒。 本应空无一人的后门门牌,微微地晃动了一下。 ○ 宅院正门前不远处有片葱郁草地。楠木凑出门采买食物,过了正午时分回来,就看到这副光景。 双手提着购物袋的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只见四下无人,连个人影也没有。只有他刚下车的那辆计程车,在未铺设水泥的道路上悠然渐行远去的背影。那条道路两旁只有杂草茂密的空地和稻田。计程车驶去的方向只看得到一条单行道,前方先是稻田和几间民宅,接着通往大山。看不到任何会遮挡视线的高大建筑物。 无庸置疑的田园风景,在眼前辽阔无边地舒展开来。 一侧风景视野辽阔宜人,另一侧高山耸立,林木随风吹拂摇曳生姿。 苍郁的深山之中看似无人居住。 有着稻田和道路相隔的宅院,很难把那些民宅说是附近邻居,也很难划定彼此之间明确的分界线。 他如此想着,不时眺望万里如画的美丽景色,转身朝家门口走去。踩上沙沙作响的碎石路,踏上低矮的石阶。一股应该是刚割下来的新鲜青草气息沁入鼻腔。 气味的来源是经常长在路边的寻常圆形掌状杂草。 「……难道是来找麻烦的?」 谁会故意做出这种脱轨的骚扰行为? 楠木凑对这个地方还不熟悉,也没有认识的人。移居此地后也只见过来家里的几位园艺师,自然想不出什么可疑人物。刚才第一次上商店街遇到的人们就另当别论了。不论是乡下还是都市,总有那么一些会做出令人难以想像行为的怪人存在。 「先静观其变吧。」 他绕过那座小草堆,打开了木格栅大门。 那堆积如小山高的草堆叫做圆叶止血草。是一种叶片汁液正如其名具有止血效果的药草。但在不知道这一点的楠木凑眼中,只是寻常的杂草。 一阵强风拂过,吹走小草堆最上方的几株止血草。 第二天早上,楠木凑稍微打开正门的木格栅大门往外瞧了瞧,昨天那座小山堆已经消失不见。 然而。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堆带着小花的小草井然有序地摆放在地面。卵状椭圆形叶片对生,中间长着两片白色圆柱形花瓣,散发出一股甜甜的香气。 「我记得这个花蜜可以吸食。」 即使是对植物不感兴趣的楠木凑也略知一二。他曾从已故的祖父那里听说过。 「甜食我昨天买了,所以不用了喔。而且我也不想吃放在地上的食物。」 他不留情面地把头缩了回去,啪一声关上木格栅大门。在乡下长大但不曾有过吸食金银花花蜜体验的他,反应并不怎么热烈。 无人注视的静谧道路一旁,排成一列的药草瞬间消失不见。连一片花瓣都没留下。 隔天早上。楠木凑透过格栅大门偷偷往外瞧。 艳阳高照的地面已经空无一物。他想着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总算是结束了,打开格栅大门,探出整个脑袋看了一眼四周,就发现门牌正下方放着一个很熟悉的东西。 「啊,是艾草!」 他忍不住发出喜悦的呼声。他看到叶如锯齿的整束艾草叶被一大片叶子包裹起来,摆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面。这样细心的摆放方式深得人心。 喀啦。大门完全拉开。 才刚凑上前去,就闻到一股令人感到身心舒缓的独特清香扑鼻而来。 「这我能收吧?」 楠木凑在喜欢的食物面前,多少打消了原先的迟疑。恰好刚买了糯米粉,时机抓得正好。他一心念着艾草团子,雀跃地抱回整束艾草,关上格栅大门。 喀嗒。喀嗒。 在这没有风也没有人在的情况下,门牌弹动发出响亮的敲击声。似是开心而愉悦地在呼应楠木凑的喜悦之情。 楠木凑早上为了检查信箱而打开玄关大门。才刚踏出一步,就注意到玄关门廊旁边被放了个什么东西。多到快要满出来的小颗红色果实被人用大叶子包裹起来,装进一个略显陈旧的竹筐里面。 「这东西我吃过。是一种酸酸甜甜、非常好吃的果子。」 楠木凑双手高高举起装着果肉饱满到像是快要爆裂的蓬蔂浆果的竹筐,说了声「谢谢」便低头行了一礼,开心一笑。 年纪已经不小的楠木凑,之所以能如此欣然接受这样来路不明的可疑赠礼,其实是有原因的。 他们家供奉给老家佛坛和温泉旅馆神龛的供品消失的情况很常见,留在餐桌上的糖果饼干不知不觉消失也是家常便饭。因为从小就多次亲身经历过诡异现象,所以对这种事情早已见怪不怪。 已故的祖父生前曾经对他说过。 ——我们家有个童子。他不是坏人,反倒是个可爱的小家伙。阿凑你听好了,就算糖果饼干被偷了也不要生气。一、两个小零食就大方给他吧! 祖父是个看得到非人存在的人。 楠木凑从未清楚看见那个存在,只是有时在家会突然看到巨大的影子掠过视野角落,或是不可能是人的矮小背影闪过走廊拐角。令人费解的事情不只发生过一、两次。 他激动地把这些事情告诉祖父。 ——他们都是那个童子的好朋友。看来你只看得到好的那些呀! 祖父说着,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随着展露的笑容而加深。 面色平静地回想起过去的楠木凑,将装有蓬蔂的竹筐放到流理台上。从庭院一侧的窗户往外看去。碧空之下,一个白色的巨大身影掠过庭院一隅。他眨了眨眼睛,嘴角上扬。 跟他在老家看过的那些存在一样,都是散发着微光的白色物体。 虽然他所处位置较低,但看上去应该跟楠木凑差不多高,甚至比楠木凑还要高大。身形不似人,更像是头野兽。 这个房子里虽然也有神龛,但才刚打扫干净,什么也没供奉。他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 「得给个回礼才行。」 毕竟这位朋友没有偷东西,反而还送来了自己爱吃的东西。虽然不知来者是何方神圣,但他听从已故祖父的说法,相信那是一种友善的存在。更重要的事情是这些不可思议的现象至今并未带来任何不便,他也不需要担心什么。 「童子们来者不拒,只要是酒都好,但还是选最保险的日本酒吧。至于甜食……还是日式糕点吧?」 厨房后门不自然地发出「喀嗒、喀嗒」的碰撞声,像是在催促般激烈而响亮。看起来像是非常喜欢。 他笑出声来,提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各种物品的清单。 「呃~还有什么来着,对了、对了,还有垃圾袋。」 楠木凑和老家的那些存在从未有过如此明确的互动。顶多只是他特意在桌上多留一些糖果饼干,以及偶尔收到对方放在窗边以示谢意的当季鲜花。正因为曾有过这样的经验,所以才会对药草的礼物无动于衷。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里的存在似乎更有自己的一番主见。 他笑意未减地伸手去拿桌台上的钱包。 ──────────────────────── 第2章 初遇 就在短短的一瞬间。 一只膨胀到正常人数倍之大的怨灵,在即将袭向一名走在路上的青年之际,瞬间遭到消灭。 如同人间蒸发般当场灰飞烟灭。即使是再怎么熟练的除祟师或阴阳师,也没办法如此快狠准地一举除祟。 追赶上来正要动手结印驱除怨灵的黑色西装年轻男子,就这么僵在原地。 发生什么事了?刚才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幕,真的是现实里会发生的事情吗? 他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当下状况,只是睁大了眼镜底下的一双眼睛,牢牢地盯着眼前那个单手拿着记事本还小声呢喃着什么、朝自己这边走近的青年。 失去往日活力的老旧商店街一隅。即使是晴空万里的大白天,小巷子里也仍旧显得昏暗且空气混浊。路边散落着尘土与碎石瓦砾,没有半个人影。 面向狭窄小巷且墙壁出现龟裂的建筑物二楼,一股煞气自碎裂开来的玻璃窗里迸流而出。 「糟糕,要逃去外面了!」 一道焦急的叫喊声自建筑物内部传出的同时,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也随之响起。玻璃碎片与窗框四处飞射,黑色的黏稠液体自该处流淌出来。外形酷似大蛇的怨灵顺着墙壁蜿蜒向下爬行。他大幅晃动了一下身体,在玻璃碎片落了一地的道路上爬行而去。 「我来!」 刺耳的喊声才刚在室内响起没多久,那黑色物体已经游荡着朝大马路的方向蛇行过去。 眼看着盘踞在废弃店铺二楼的怨灵就要从手上溜走,阴阳师——黑西装男也跟着跳出了房间。他飞奔着跑下所到之处物品散落一地、油毡地板斑驳脱落明显的狭窄楼梯。最后一口气跳下四个台阶,稳稳着地。衣摆一甩,以扶手为中心一个借力翻转,跑向狭窄的走廊,用力踹开后门。其中一边的铰链应声脱落,早已腐朽的大门随着断裂声一起倒向地面。 一跑出小巷,怨灵爬行于地的身影就远远地出现在他的正前方。 这一带都是空置店面,很少有人会来。只要赶紧把怨灵解决掉,应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就在他边跑边这么想着的下一秒。 前方蓦地出现一个人影。 一个看起来大约二十出头的青年在大马路上转了个弯,朝这个方向走了过来。视线落到那人手上,只见来人单手提着一个购物袋,显得十分悠哉。就在黑西装男备感焦虑之际,怨灵竟然将青年视为了攻击目标。 眼看着瞬间膨胀起来的黑色物体就要从青年的上方笼罩而下,黑西装男立刻停下脚步,当即就要双手结出九字真言手印。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怨灵突然原地爆炸四散开来。 怨灵在瞬间就被剿灭,连带吹散了四周凝滞的空气。正唱诵到「临」字真言的黑西装男,鼻梁上的眼镜向下一滑。四周充斥着清新宜人的空气,丝毫邪祟的气息都感觉不到。原本这一带拜先前那个一路追赶的怨灵所赐,到处充斥着低级恶灵。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三个实力坚强的阴阳师都不免陷入苦战的怨灵,就这样被人轻而易举地消灭掉了!是作梦?还是幻觉? 「哇!又消失了!」 翻看记事本的青年一声大叫,让黑西装男回过神来。就在他愣神之际,那名青年已经来到他身边不远处。身高挺拔而身形削瘦,一身只是要到附近稍微买个东西的休闲装扮。手里提着的购物袋里发出玻璃瓶相互碰撞的脆响。 「什、什么东西?」 黑西装男无意识地随口一问。这个青年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怨灵的存在。再怎么迟钝的人面对怨灵级别的邪祟,多少也会出现感受到一股寒意之类的异常反应。但这个人却并未受到半分影响。 是体质太过迟钝,还是受到什么东西保护? 抬头注视黑西装阴阳师的青年身体似乎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只是单纯心情不好。 「是字啦!上头的文字!我才刚写好的那些字!」 「文字……」 黑西装男下意识地跟着复述。那青年似乎是气愤到了极点,毫不客气地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发起牢骚。 「我都用刚买回来的笔来写了,啊~气死我了!为什么字会不见!中性笔很容易书写,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很快就没水了。不过我很喜欢就是了。习惯这种写字手感以后,我就用不惯其他的笔了。」 「啥?」 「啊~我忘记要买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哎,就是那个啊,那个。」 「我哪知道是哪个?」 「这么说吧,它算是日常生活里必不可少的一样东西。要在每个星期固定的那一天收拾好的重要……」 「垃圾袋?」 「就是这个!」 青年刚露出笑容,立刻就又板起一张脸,观察了一下四周。「那个……」他压低了声音。 「我刚搬来这里不久,第一次来这里,不过这里超冷清的!到处都是关着铁卷门的店面。要再走回卖场又太麻烦了,你知道这附近哪家店有卖垃圾袋吗?」 「……朝你过来的反方向走,穿过那条大马路就是新的商店街,不过……」 「多亏你的帮忙。谢啦,好心的兄弟!再见!」 青年说着扬起一只手挥别,爽朗一笑,飒爽地跑走了。提着的瓶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一溜烟拐进转角不见踪影。真是活力四射。黑西装男呆呆地目送着青年离去的背影,猜想那人应该比自己还要小上一些。 「喂,播磨。你、你没事吧?怨灵呢?」 身后终于追上来的阴阳师伙伴开口问道。一人肩膀上下耸动着大口喘气,另一人也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是因为一路追逼怨灵好长一段时间了吧!这也难怪。虽然年纪相差无几,但他们跟常被人说体力永远用不完的自己,似乎还是有段落差。虽然不知那是夸奖还是贬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么,要怎么说明才好? 苦恼好一会儿才想出一番说词的播磨,推了推镜框。 阴阳师们齐齐离开以后,怨灵被驱除的地方冒出一个动来动去的白色小东西。他一点点、一点点地开始挪动,朝着楠木凑离去的方向缓慢前行。 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到这副景象。 ○ 正值太阳即将下山的时间段。一群野鸟排成一列飞回巢穴的暗红天空之下,楠木凑也回到了家中。 他对于自己在商店街差点遭到怨灵袭击、无意间将其剿灭的事情一无所觉,更没有丝毫不悦。只满心雀跃地希望对方会他喜欢买回来的日本酒和日式糕点。 但问题是究竟该供奉到神龛还是庭院? 「放到庭院吧!都来催促了。」 他轻轻一笑,稍微拉开窗帘。 「呃?」 出现了。 一头白色瑞兽面向这里,端坐在檐廊中央。 他手里抓着拉开到一半的窗帘,整个人目瞪口呆。没想到对方会这样正大光明地现出身形,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这还是他第一次直接亲眼目睹非人存在。 是犬?还是狼? 巨兽刚毅的面容出现在约莫楠木凑腹部的位置。巨大身躯上面的长毛随风飘扬,透过玻璃窗静静注视着与他目光相对的楠木凑。他明显不是普通的野兽,整个身躯略显透明,可以穿透他的身体看到染上一层夕阳红光的荒凉庭院。身躯虽显透明,但光是出现在那里就给人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又不可思议地不会让人感到恐惧。 下定好决心以后,他打开窗户默默抬脚走向檐廊。一阵微风吹过相隔两公尺距离对望的一人一兽之间。 这头美丽的纯白瑞兽泰然自若地蹲坐在地,没有丝毫要逃跑的迹象。一双倒映着楠木凑因紧张而浑身僵硬身影的黄金眼眸,缓缓眯起。 「打扰了。」 直击人心的低沉嗓音,令浑身寒毛倒竖的楠木凑全身轻轻一颤。这也是他第一次听到非人存在的说话声。 野兽进食的场面非常豪迈。 张大嘴巴,鼻头皱起深深的纵向皱纹,露出尖牙咬住猎物。锋利的獠牙如同撕纸般轻易地撕扯下咬住的肉块。在咀嚼声中,一口接着一口吞咽入腹。弯成两道月牙的金色眼眸,还有那摇个不停的长长尾巴。那享受至极的吃相流露出他的无比满足。 「怎么样?喜欢这味道吗?」 「……唔嗯。」 大狼吞下最后一口食物,出声回应。楠木凑坐在檐廊边缘,半边身体承受大狼那不停甩动的尾巴搧出来的凉风,手里也拿着炸鸡大口啃食着。 大狼说自己是附近大山的神明。 楠木凑闻言半开玩笑地问道:「附近大山的神明?那可以称您为山神大人吗?」当即得到对方「唔嗯,可以。」的爽快允诺。 于是「山神大神」这个称呼就这么定下来了。虽说是神,但却意外地相当平易近人。 璀璨星光之下,楠木凑和山神在檐廊上放松地吃完晚餐。自客厅倾泻而出的斜照光线柔和地洒落在气氛融洽地谈笑着的一人一兽身上。 「那肉虽然有些油,但很好吃!」 「要喝点酒解解腻吗?」 「但我的力量还没完全恢复过来。抱歉啊,我喝点水就好。」 「啊……您失去力量了?」 他将矿泉水倒入玻璃碗里。原来山神的身体之所以显得半透明,是因为神力被削弱了。 「多亏有你帮忙,把那些烦人的东西都除掉了。」 山神边舔水边大吐苦水。不能喝酒的楠木凑看着这一幕,倾斜手中的玻璃杯轻喝了口果汁汽水。 「好喝。一点都不输我那里的清泉水。」山神小声嘀咕,津津有味地接着喝水。 「你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要跟你说声谢谢。」 「……可是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大狼从空碗里抬起头来,伸出长长的舌头舔掉嘴边的水滴,双眼牢牢地望着他。被人用那种深不可测、像是要把一个人内心深处的东西都看穿的目光盯着,楠木凑不禁有些坐立难安。 过了好一会儿,山神才用有些莫名其妙的语调说道: 「是为了你好才让你毫无所知、毫无所觉的吗?我也搞不明白。」 「啊?」 「不过你的这种力量非常罕见。如果你能有意识地加以锻炼,或许可以得到更强大的力量。」 「什么……?」 一头雾水的楠木凑只能给出含糊不清的回答。他将果汁汽水倒满玻璃杯,心思一动提出疑问。 「是我无意中做了什么吗?」 「是啊。你把邪祟都驱除干净了。」 「我吗?」 出乎意料的消息令他有些难以置信。在双方接下来「呃……啊,还要再喝点水吗?」「再喝一点。」的互动后,他又重新打开一瓶宝特瓶,猛然倒进碗里,水嘶嘶地冒着气泡,漂浮到表面。 大狼默默地注视这一幕,接着一脸问号地看向楠木凑。后者则是回以标准的营业用笑容。世上最可疑之事莫过于长年累月淬炼出来的待客笑容。 大狼犹豫了一下,战战兢兢地把长长的舌头伸进冒着细小气泡的水里面。才刚碰到—— 「唔!」 一股不知名的刺激感从耳朵直冲脑袋、背脊和尾巴而去,浑身狼毛倒竖。如愿看到这一幕,楠木凑的笑容也随之加深。 「这叫气泡水。」 「舌头刺刺麻麻……呣,这也挺不错的。」 大狼的尾巴撞击地面发出响亮的声响。楠木凑为了厘清思绪,让他玩闹了一下子之后皱起眉头,双手抱胸问道: 「我是怎么驱除邪祟的……?聚精会神?还是无意识中?」 「素泥,屑德东西辣!(是你写的东西啦!)」 「呃,您说什么?」 爱上舌头麻痒感觉,直嚷着「偶的舌头、偶的舌头」的山神,说起话来口齿不清,难以理解。楠木凑也举起玻璃杯润了润喉咙。 大狼喝完气泡水以后,直起身子端坐一旁。静静坐立一旁的他看起来更显神圣。那随风飞舞的狼毛看起来闪闪发亮,是错觉吧?他的身体看起来比刚见面时还要清晰一些,也是心理作用吧? 楠木凑感受到那股气势,觉得懒散的姿势好像有些不礼貌,所以坐直了身体,面向大狼跪坐在坐垫之上。神圣的瑞兽背对着神体所在的高耸黑山,庄重而充满神威地宣之于口。 「是你写下的文字驱除了邪祟。」 嘹亮的声音响彻庭院每个角落。犹如上天降下震天动地的神谕一般。这出乎意料的回答更是重重地敲在了楠木凑的心上。这句话出自圣洁的神明之口,不容置疑。就在他震慑于这神圣的氛围即将伏地叩拜的刹那间,所有的神圣威严在一声接着一声的打嗝中,赤脚朝着漆黑的夜空逃窜而去。 煞风景。太煞风景了! 眼前这个化身成巨狼的东西,视线一直往宝特瓶的方向瞥去。 「给我气泡水。」 「好喔。」 垂下肩膀的楠木凑发出苦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啊啊,所以我写的字就是这样消失不见的!」 「没错。」 「喔喔,谜题解开以后,我整个人轻松多了。」 他一拿起气泡水的瓶子,一旁的狼尾巴就激烈摇晃起来。 「嗯?那意思是,我以后写出来的字也会消失啰?」 他咕嘟咕嘟地倒了半碗水。「对。哎哎,够了。」大狼伸出前脚搭上去制止。 「好喔。哎~那还真是麻烦了。用油性笔写也一样吗?」 「不会有太大的改变。」大狼一脸专注地喝着气泡水。 楠木凑在不知不觉间舍弃掉敬语,但山神并未在意。 「只是写写字就能驱除邪祟……我一点都不知道。」 「那些邪祟一接触到你写了字的纸,就会以一种很有趣的方式弹飞消失。趁我虚弱之际盘踞于此的东西在一瞬间灰飞烟灭的画面,真的是非常赏心悦目的一幕。」 流露出人类恶劣,不对,是神明恶劣一面的山神发出一声蔑笑。月牙般的三角眼朝庭院前方的后门处望去。 「那个门牌的字就更好了!」 「我写的字基本都会消失……是因为我花了很长时间去雕刻吗?」 「那里面蕴藏了更多的驱邪力量。」 「哦?啊~祢这么一说,我以前做过一样的东西,那时候也有个人夸个不停。」 「那他应该是看得见的人。」 「也许吧。」楠木凑接受了这个说法,又想起以往发生过的另一个奇怪现象。 「那门牌用不到一年就裂开是?」 「应该是力量耗尽了吧!」 「……这样啊。」 他闭上眼睛,一点一点地回想起来。过去已经裂开过好几个门牌。也曾出现连一个月都坚持不到的罕见状况。他将老家经营了一间温泉旅馆的事情告知山神,得到对方一句「人来人往的地方很容易引来邪祟」的回答。再加上温泉不仅能洗涤身体,也会洗去一些污秽。 虽然有些担心老家,但他在家里放了备用的门牌,应该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五月的夜风仍旧有些寒凉。即使穿上厚重的衣服,也依然冷得瑟瑟发抖。在注意到这一点的山神催促下,第一次的餐会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 自那之后,山神几乎每天都会过来一起吃饭。 化身为大狼的山神大部分时间也都待在庭院。时常看到他趴卧在檐廊上打瞌睡的模样。虽然有时也会不知所踪,但俨然已不再是附近的神明,而是同居神的相处模式了。 弦月高悬夜空。一神一人如往常般一起坐在檐廊上吃完晚饭,拿起饭后甜点正食用时,发现身旁正大口吃着练切的大狼,在客厅灯光的映射下变得更加耀眼,形象也更加鲜明。 注:以白豆沙混入砂糖、山药、白玉粉搅拌制成的糕点。 楠木凑目不转睛地盯着瞧了半晌,歪了歪头。 「山神大人最近是不是更凝实了?」 「唔嗯。这都多亏了你。」 骄傲地挺起胸膛的大狼身上,已经不再有透明的部分。刚开始还会有时凝实、有时透明。如果说这是自己的功劳,那他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件事。 「是因为饭吃得多的关系吗?」 没有得到回答。非常爱吃甜食的大狼正忙着享用他的日式糕点。在庞大身躯下显得小巧万分的甜点,被他一个接着一个郑重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每每看到这张脸就会觉得无比幸福。光是看着就会嘴角上扬,内心得到抚慰。虽然属于神的威严每次都会被远远抛到天空遥远的另一端。 楠木凑多年以来一直想要养只动物,但因为家业繁忙而从未能够实现。没想到来到这里,竟能过上身边有个与动物相差无几的存在相伴的生活,着实令他内心无比窃喜。 山神充分享受完练切的美味以后,这才将目光落到楠木凑身上。 「那只是聊胜于无。是因为你对我的崇敬之心。」 声音里充满感谢之情的沉稳声调。刚把自己那份甜点放到一旁盘子里的楠木凑停下动作。大狼的尾巴在练切数量增加之前就开始猛摇,纯白的身体也散发出越来越耀眼的金光。比身后的电灯都要更加明亮。 「只是这样,而已?」 「只是这样就能左右我的力量。」 「祢怎么不早点说。」 「呃,我怕自己太厚脸皮了嘛!」 「厉害了,祢现在才担心这个?」 他能对这吃饱喝足倒头就睡的家伙说什么呢?虽然山神常送来山野珍馐,但最后也几乎全都进了山神的肚子里。对这种状况毫不在意,却不敢要求别人尊敬自己。神明还真是一种令人费解的存在! 虽然对方是位平易近人的山神,不过他能这样和自己一起愉快聊天吃饭,楠木凑还是非常感激的。他从小在邻里关系紧密的地方长大,一直生活在时常与人打交道的环境当中。吵吵闹闹一直是他的生活常态。要在这么一座宽敞的宅子里独自用餐,对他来说真的是非常抑郁的一件事。 既然已经知道,那么有件事就不得不做了。 他跪坐下来,轻咳一声。朝眼前的山神双手合十。 「尊敬的山神大人,感谢您总是陪我吃饭。我对此非常感激。」 「唔嗯。你干嘛?不用那种毕恭毕敬的方式说话也没关系啦。行了、行了。」 「我想着最近说话没怎么用到敬语。」 「说话不必顾虑那些遣词用句。重要的是心意。就算说话多么郑重、表现得多么有礼,不是真心尊敬也毫无意义。不会成为我的力量。」 「哦。那现在呢?」 「嗯,你看不出来吗?」 大狼的身体变得更加闪亮,甚至还形成了一圈光晕。 这就是神的威光。 楠木凑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发出「喔喔!」的欢呼声拍手叫好。 「好有神明在此~的感觉喔!」 「那还用说。我就是山神啊!」 昂首挺胸犹如灯饰般的神体,看起来着实英武不凡,却非常适合他。每次膜拜亮度都会增加的这一点实在太好玩、太有乐趣,所以他怀着敬意地拜了又拜。 结果就是—— 「那个~不好意思。祢有些亮过头了,能不能稍微调暗一点啊?」 看得眼睛好痛。山神已经成了堪比天上耀眼太阳的发光体了。楠木凑随后感受到一阵莫名的疲惫感,当晚早早就上床休息了。 ──────────────────────── 第3章 戏剧性的庭院改造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拉开窗帘,风光明媚的日式庭园就这么映入眼帘。 「什、这……?」 楠木凑睁大了惺忪睡眼。眼前这个闯入他视野当中、不管怎么看都是池塘的景物,迫使他完全清醒过来。那水泥铺就的池塘凹坑,已经蓄满了池水。庭院三分之一的面积化为水镜,映照出绿树倒影。出现变化的不只是池塘,地面四处长出翠绿草坪,还沿着围墙边栽种起落叶乔木。 反射清晨阳光的水面上架着一座石造拱桥,山神就这么伫立在石桥中央。白狼的身影在一面倒的绿色景致当中格外显眼。 他打开窗户后走下檐廊,穿上室外拖鞋。在鸟儿的歌声中,沿着飘荡清晨清新气息的石板小径,走向山神。 对方咧开嘴角,得意洋洋地迎接他的到来。 「怎么样?」 「祢竟然办得到这种事!」 「我可是山神唉!」 大狼用力昂首挺胸到几近仰倒。楠木凑走到他身边往水面瞧。映照出自己那张脸的水面之下,不留一丝缝隙地铺满了白色砾石。虽然水深近一公尺,但看起来却显得很浅,看不见生物的踪影。 没想到池塘里不仅蓄满了池水,甚至还植栽、铺上砾石。神明的力量真叫人敬畏。由于屋主已经同意他自由改造庭院,所以不会造成什么问题。更重要的一点是,有人帮忙把庭院改造得这么气派,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看上去颇为自傲的山神以身体为中心向外扬起一阵微风。轻风拂过水面荡起阵阵涟漪,吹散了水镜。楠木凑看着这一幕,发出一声感叹。 「太厉害了!」 「厉害吧!厉害吧!」 「这水好清澈——」 「是我从山里引来的。」 「这也太夸张了。」 楠木凑边说边移动视线。 「所以祢是消耗太多力量才变得这么小的吗?」 「……对。」 如今的山神只有中型犬大小,脑袋大概只到他的膝盖高。虽然从上俯视的感觉很新鲜,但他还是不由得弯下身体。对方再怎么平易近人,好歹也是位神明。低头俯视多少有些不胜惶恐。但对于蹲下来还是比他高的这一点,楠木凑也是无可奈何。 他仔细端详眼前依旧显得神圣的白狼。 「不过嘛,祢这样可爱多了。」 「你说什么!我很快就会恢复原状的。」 「这样啊。」 「全靠你了!」 「居然要靠我!」 楠木凑畅快的笑声回荡在焕然一新的庭院之中,被笑声惊动的麻雀齐齐飞离草坪。 ○ 楠木凑刚买完东西回到家,就在正门的门牌下面,看到摆放了一片绿色叶子,上面有一颗圆圆的种子。这种稀罕的事情,自从山神第一次送来药草之后已经许久未曾有过了。 他突然想起刚才走在稻田间的田埂小路上,遇到不少螃蟹、乌龟一类的甲壳生物。那些小生物站在田埂边抬头看着他,似乎想跟他说些什么。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楠木凑纳闷的同时,伸手捡起大拇指指甲大小的黑色种子。 「这是不是山神要给……」 「不是我喔!」 「啊,果然不是啊?」 悄悄从格栅大门与门柱之间稍微探出鼻子的山神,已经恢复成原本的庞大身形。山神总是自由地大步行走在宅院内外。虽然野狼出没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附近也没什么人会来,但还是不怎么妥当。楠木凑委婉地向山神提起此事,得到对方一句「只有你能看到我,所以没问题」而遭到驳回。 「那是谁给的?」 「不是什么坏人,就是想住到这里面来。」 「住院子吗?」 「好像是想住到池塘里。」 「啊,可以吧?」 「同不同意不是我说了算。这是你家。」 「不是,我也只是暂时的。而且我觉得这庭院几乎算得上是山神的所有物了。」 傍山而建的这座宅院应该是归山神所有吧!盖上房子或其他建筑就说那地方归自己所有,不过是人类擅自提出的主张。这种人类至上的理论在神明那里应该是行不通的。 所以他才会觉得山神可以随自己的喜好改造庭院、不进到屋里是因为顾虑到他的感受。 「啊,我无所谓就是了。」 「我看也是。」 楠木凑顺着山神的视线望去,发现他斜后方有个如热浪扭曲空气般扭动的小小白色物体。朦胧间在地上爬行的姿态隐隐可见。 「乌龟?」 「嗯。」 直径不满十公分的小乌龟伸直脑袋,抬头看向楠木凑。 「他说你帮助过他。」 「咦?我没有半点印象啊!是不是认错人了!?」 说起救过乌龟的男人最后的下场。楠木凑反射性地想起一则有名的民间故事,忍不住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式。 「真是一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啊!」山神庞大的身躯摇晃着开心地笑了起来。 水花飞溅,乌龟跳入池水当中。在清澈见底的水里划动四肢,舒适地来回游动。似乎非常喜欢这里。 乌龟说前几天他在商店街被怨灵侵蚀,是楠木凑将其消灭、救下他的。那正是楠木凑遭遇状况,写好的购物清单消失在记事本上之时。楠木凑闻言,想起自己那时非常生气,还跟路过的陌生人出声抱怨的场景。整个人丢脸到想拿头去撞石灯笼。 他看着脑袋浮出水面的乌龟好半晌,心情才逐渐平复下来。收回踩在石块上的脚,眺望整座庭院。 「这个收到的种子,该种到哪里好呀?」 「它会长得很大。」 「那山神祢来决定吧!」 楠木凑跟在那个毫不犹豫走向庭院正中央的白色身影后面。 「种这里。」 白狼用前脚拍打示意的地方是个犹如量身打造的宽阔泥地。楠木凑把种子丢进白狼用前脚挖好的洞里,盖上泥土。 「话说回来,这是什么植物的种子?」 「这问题你应该在种之前就先问吧?」 「不好意思喔。」 「是一棵树。至于什么树,就作为日后种树的乐趣不说了吧!」 「就这么办吧!」 楠木凑用洒水壶往埋下种子的地方浇水,他身后的池塘里也欢快地溅起水花。 山神平时爱吃甜食更甚于喝酒。这天吃完晚饭,他表示久违地想喝点日本酒,所以楠木凑从屋子里拿出一升瓶日本酒。才刚一拿出来,气氛霎时一变。他感受到池塘边传来一道强烈的视线。 山神愉快地笑着咬了一口酒酿馒头。楠木凑朝发出淡淡光芒的池塘望去。 「要来一杯吗?」 下一秒乌龟就窜出水面,用快到不像乌龟的速度爬了过来。就算和兔子一起赛跑,也绝对不会落后。从檐廊下方探出来的那张脸上,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乌龟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凝实,楠木凑也能清楚看到他的身影。全身强烈闪耀着一股淡黄色的珍珠光泽。背上有着极具特征的形如小山的龟壳。外表与寻常的乌龟大相迳庭。 爬上檐廊的乌龟身上没有半点水滴。每每看到这样违反常理的事情,都会让楠木凑强烈感受到对方是货真价实的神灵。才刚把酒倒入浅碟子里,乌龟就飞扑过来趴在上面,全神贯注地喝起酒来。看来他非常爱喝酒。邀他一起吃晚餐的时候被拒绝,可能就是因为没有酒吧! 「下次我会准备好的。」 乌龟的身体发出光芒,传递着他的喜悦。 ○ 乌龟身体完全凝实且梅雨季即将来临之际。楠木凑拿着竹扫把打扫散落在庭院小径上的落叶。 「庭院的温度始终如一。空气里也总有一股神奇的清新气息……」 更重要的是连一只讨人厌的虫子都没有。 落叶的沙沙声、竹扫把扫过石板小径的摩擦声,在这个静谧的空间里回荡。外界的温度和湿度日渐上升,相比之下楠木邸的庭院却始终维持着舒适的温度。每次从外面回来,皮肤都能感受到明显的空气差异。 空气在跨入正门的瞬间发生变化。身体周围包裹着温暖、柔和且令人浑身一轻的洁净气息。 躺在檐廊上的大狼和趴在大块岩石上勤于晾晒龟壳的乌龟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各随己意地过着悠哉惬意的生活。即使同居人口增加,这里也依旧过着宁静而平和的时光。 这样的楠木邸正门口出现了一个直愣愣地站着的男人。 一袭有些破旧的黑色西装裹住高大的身躯,抬头看着眼前宅院的一张脸惨白,有着明显的黑眼圈。这个看起来根本称不上健康的男人一脸震惊地喃喃自语着。 「……这里是,神域……?」 男人声音透着颤抖,推了推镜架。 ○ 神情显得有些萎靡的青年和楠木凑,面向着郁郁葱葱的日本庭院,坐到了檐廊上。来人年纪大概比楠木凑还要年长一些。他坐姿挺拔,但西装显得有些松垮。五官端正的脸上挂着深深的黑眼圈,气色看起来也很差。看上去就像是个因工作而疲惫不堪的上班族。那副与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相差甚大的容貌变化,衬托得身旁频频偷看他的楠木凑气色极佳而健康。 山神则是横卧在形成鲜明对比的两人身后,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刚才玄关响起了门铃声,楠木凑出去应门,就看到有个人如幽灵般伫立在大门前。他虽然吓得浑身发抖,但还是想起来是前几天在商店街遇过的男人。他对着一看就明显比自己年纪大的来人,拘谨地说道:「抱歉那时有些太自来熟了。」对方也回以「哪里、哪里」,进行了一番照本宣科的道歉与问候流程。而后男人被楠木凑带着走进庭院,对方一看到雅致的庭院就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楠木凑不明白是什么令他如此惊讶,连声开口呼唤,对方才终于坐下来。接着便是如今的这个局面。 摆在两人之间的托盘里,盛放着附着水滴的玻璃杯,里头的冰块发出清凉的「哐啷」声响。 男人说自己叫播磨才贺。 他望着庭院良久,深呼吸一口气才又转头面向楠木凑。总觉得他似乎恢复了一点生气。 这就对啦、这就对啦!没有哪个人能面对我们家如此漂亮的庭院,还总是一脸阴郁。楠木凑心中对此深有体会。不过不知道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他还是摆出了洗耳恭听的架式。 「我是个阴阳师。」 真是一个说话直截了当的人。本来还在猜这人一脸严肃是要说什么,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自己的职业,是如今已是幻想职业的阴阳师。 身后的山神、前方池塘里神圣的乌龟。老家还有不少非人存在。对于长期与神秘存在打交道的楠木凑来说,这种程度还不足以让他感到惊讶。 他脸上未有丝毫变化,用目光催促对方接着说下去。 「前几天是你的力量剿灭了怨灵的吧?」 「……好像是。」 虽然毫无所觉还看不到那些存在,但在这种事情上装糊涂也没什么意义。毕竟这男人就是因为看得到才特意找过来的。 楠木凑一副事不关己的口吻。那模样看得播磨双唇紧抿,露出言语难以形容的神色。似是在消化什么难以接受的事实,连连露出苦涩不已的表情。 「最近出现太多棘手的怨灵,我们阴阳师人手不足。不过这也是因为能驱除邪祟的人本来就不多。」 「这、这样啊。」 「你那个时候好像看不到怨灵,但却漂亮地诛灭掉邪祟。你有什么猜想吗?」 「哦,好像是我写下来的文字除掉邪祟的。」 「你能把那护符卖给我吗?」 「护符?」 楠木凑一时之间没能理解,跟着复述了一遍,就听到背后传来憋笑的声音。 「护符这说法还挺妙的。看来他是想要有你亲笔字的纸张。」 山神亲切地帮忙解释。因为日常生活里用不到「护符」这个词汇,所以一时之间理解不过来。 楠木凑理所当然地看得见也听得见山神的一言一行,但播磨似乎看不见也听不到,只是多少表现出了对身后的一点关注。除了楠木凑以外真的没有人能看到山神,这让他对山神的信仰又默默地提升了不少。 播磨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取出一个有些厚的钱包。 「就按你开的价格买。」 「你要花钱买我一张购物清单?」 「啊?购物清单?」 还是实话实说了。播磨的脸抽搐了一下。 楠木凑虽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临时收入而有些动摇,但当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一笔巨额交易就立刻冷静下来。本来就只是在便条纸上一笔笔地写下文字而已,墨水也花不了多少钱。没花费多少成本,也没付出多少心力,让他做不出敲竹杠的事情,因为良心会痛。 「一张应该不到一块钱吧……」 「购、购物,清单……?」 播磨似乎有些失去理智。他用手扶着额头,不停地反复呢喃:「骗人的吧,怎么会……」 虽然楠木凑不知道如何才能成为阴阳师,但修行什么的肯定得付出诸多努力、历经一番艰辛。对于无须做出什么努力,只是写写字就能驱除邪祟的楠木凑,肯定是有什么想法的。这是一个楠木凑也无能为力的问题,但对方若开口委托,他也会竭尽自己的一份心力。 「哎不是,等一下。如果我写字的时候带着诚心,纸里会不会蕴含更强大的力量而连带提升整体价值啊?」 有钱不赚王八蛋的精神不容退让。 「你只需要写字的时候全神贯注就可以了。」 山神愉快地插话道。 这么一说,他才突然注意到一件事。他现在只有要买东西的时候才会出门,家里还有山神这个值得感谢的说话对象,已经有段时间没花心思去写东西了。 「好吧,该睽违已久地重新拾笔啦!」 播磨在这声爽朗的话音中,终于伸手拿起了玻璃杯。 楠木凑从口袋拿出记事本开始书写。并非奋笔疾书,而是一笔一划,仔仔细细地用心书写下来。 〈黑糖馒头、栗子馒头、今川烧、艾草团子、樱饼〉 一连写下好几个山神喜欢的糕点。 「他最爱豆沙馅了。」 原本还侧目看着楠木凑一边小声嘀咕一边写个不停的播磨,猛地朝庭院方向喷出嘴里含着的茶水。吓得楠木凑抬起头来。 「……你没事吧?」 播磨默默地点了点头,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便条纸随着楠木凑的书写,散发出一道翡翠色光芒。仅仅只是写下文字而已。一个未经过任何修行、也没做过任何锻炼的普通人,随手写下来的日式糕点名称的便条纸,居然—— 即使是实力高强的阴阳师,用尽全身咒力写下的文字或符文,也不可能达到这样的威力。 播磨被手帕遮住的嘴里发出干笑声。 「就写到这里吧!」 「啊、嗯、咦、怎么回事……?」 山神才刚出声制止,楠木凑就感受到一阵强烈的睡意,不由得停笔。跟之前膜拜完山神所感受到的疲惫感完全一样。 结果只写了五张就全身沉重无力,没办法再接着写下去了。楠木凑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后颈。 「……只有这几张而已。」 「不要紧,已经相当足够了。」 楠木凑尽可能完整地撕下纸张递了过去,对方伸出双手恭敬地接了下来。仿佛拿到重要宝物般小心翼翼地放到钱包里。这一幕看得楠木凑心里一阵别扭。毕竟在他看来,那只是几张便条纸罢了。 接著作为交换,播磨抽出了一小叠万圆纸钞。端看那叠纸钞的厚度,至少也有十张以上吧!超出预期的金额令楠木凑睁大了眼睛。 「骗人的吧!」 他无意识地展现出了真性情。每当他情绪焦躁、惊讶、愤怒的时候就会忘了说敬语。连原本稍微一放松就会眼皮打架的困倦睡意都被赶跑了。他压根就没想到,只是几张稍微用心书写的廉价便条纸,竟能成为别人眼中如此高价的东西。他定定地望着阴阳师。对方神情极其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播磨把钞票往前一递,示意楠木凑快点收下。楠木凑用力摇头,双手举至胸前来回摆动,做出全力拒绝的姿态。 「不不,我不能收下那么多钱。你给的也太多了。你看啊,我只是随便写个东西,用的还是非常便宜的记事本,只是三本一百圆的便宜货。我本来还打算稍微得意忘形一点,一张能收个三百就很不错了!」 「它值得这个价。不,这些可能还是太少了。抱歉,我没想到会是这么厉害的东西,目前手上就只有这么多。剩下的我改天……」 「你说什么!?」 「总之你今天先收下这些。」 播磨固执地不肯收回去,板着脸逼着他收下。 这位阴阳师还真是半点也不肯退让。 「收下吧!」 「办不到。」 「快一点!」 「我哪收得下啊!」 就在双方持续僵持不下之际,背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声。 「你还是收下吧!那个男人不会退让的。」 在山神的劝说下,楠木凑说出:「这些已经非常足够。不需要给更多了。就算你拿来我也不会收的!」收下了那笔钱。然而—— 「可我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你等我一下。」 「……啊。」 楠木凑暂时回到屋里,取了一支笔出来。他对着播磨说了句:「把手伸出来。」对方便乖乖地朝他伸出一只手。 「虽然效果好像差不多,不过就这样吧!」 说着用油性笔在播磨的手背唰唰地画了个图案。 「说到阴阳师,果然还是五芒星吧!这是我诚心诚意画出来的,怎么样啊?」 星纹——晴明桔梗纹清晰地烙印在播磨的手背上。以不会轻易消失的持久性油性笔绘制而成。虽然楠木凑看不到,但那五芒星里蕴含了散发出翡翠色光芒的强大驱邪力量。 相较于播磨一脸茫然地半张着嘴呆愣不已,楠木凑则是满意一笑,用拿着油性笔的手缓缓地揉了揉眼睛:「糟糕,超困的!」 看上去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的阴阳师离去,一阵难以抵挡的浓浓困意袭来,楠木凑直接躺卧在檐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楠木凑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旁边有只乌龟一直盯着他瞧。 「呜哇!」 他不由得整个人向后一仰。外面景色已经接近黄昏,广阔的天空渲染上多层色彩。他似乎睡了挺长一段时间。 他刚一起身,乌龟就朝他投来满含期待的目光。是因为时间差不多了,催着要喝酒吗?还是有什么话想说?乌龟不会说话,也不会发出叫声。山神不帮忙转达的时候,只能透过点头和摇头来表达他的回答和意思。 「怎么了吗?」 乌龟朝着庭院伸长了脑袋。楠木凑仔仔细细观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发现那里长出了一棵陌生的细小树苗。 「那是之前种下的那颗种子吗?」 他走下檐廊,沿着小径走近那棵小树苗。明明昨天为止都还没发芽,现在却突然拔高到与他视线齐平的高度。虽然翠绿新叶繁茂,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已经长得这么大了……是神明的力量所致?虽然觉得很神奇,但成长得这么迅速,营养不知道够不够?」 脚边的乌龟像是在慰劳般,温柔地摸了摸细小的树干。 新的伙伴,神木樟树。「总之,水!先浇水!」一人一龟在神木面前一阵手忙脚乱。檐廊上刚睡醒的山神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 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似乎终于暂时停歇下来。 进入梅雨季以来,长期盘踞天空的雨云终于离去,迎来了期待已久的晴天。楠木凑一早就在檐廊一隅晾晒衣物。 「啪」一声用力甩动毛巾的破空声响彻整座庭院。 「洗好的衣服就是要晾在外面才对嘛!虽然烘衣机也很好用。」 旁边晾到衣竿上的床单被风吹得高高鼓起。虽然阳光稍弱让他有些焦躁,但他仍旧极力想让衣物在阳光和自然风里晾干。虽然短暂的晴空让人感到高兴,但楠木凑的脸色却与晴朗的天空截然相反,显得有些阴沉。 他无精打采地拍了拍毛巾,抚平皱褶。 「山神大人到底是怎么了……」 进入雨季的同时,山神不再来访。 没有任何征兆,突然就失去了踪迹。明明前一天他们还感情融洽地围坐在餐桌旁。他原本还担心是不是自己哪里疏忽了,但怎么也找不出线索,干脆就不再自寻烦恼了。 幸亏这段期间乌龟一直陪在他身边,带来不少慰借。楠木凑带着慰劳的心情,用刷子刷了刷形如小山的龟壳,乌龟显得万分高兴。一人一龟这样悠哉度日,但存在感极强的大狼突然消失,还是令人感到莫名的寂寥与担忧。每天都会对着大山祈求山神平安无事。 「……希望祢一切安好。」 哗啦。池塘传出拍打水面的声音。闻声望去,就看到一个白色的庞大身躯肃穆地从后门缓步而来。步履稳健,一身毛皮柔顺发亮。楠木凑看到这个没有任何变化的身影,欣喜地大喊一声:「山神大人!」 「好久不见。祢看起来很有精神,太好……!?」 山神居然还带了孩子。 楠木凑目瞪口呆,手里拿着的衬衫滑落地面。 大狼朝着神色惊愕的楠木凑走去,他的身后还跟着三只白色小兽。散发淡淡光芒的身体表明他们亦非普通动物,显然与山神同一物种。 这意料之外的一幕令楠木凑有些惊慌无措。 「咦、呃?祢生孩子了?因为生孩子才没能过来的吗?山神大人是女神!?不,可祢的声音是个欧吉桑啊……」 「说欧吉桑也太失礼了!」 「那至少让我喊你一声阿伯吧!」 「不准说我是老头!」 「哪有,我可没有那样直说。嗯?不是狼,是鼬吗?」 三只小家伙同时用后脚站立起来,发出稚嫩而高亢的抗议声。他们有着全身复盖一层白毛的细长身躯、短短的四肢和蓬松的尾巴。唯一的差别只在于尾巴末端的红、蓝、黄毛色。跟山神相比显得十分娇小,但也有成猫大小,体型并不算小。根据他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语调和灵敏的行为举止来判断,很可能不是新生儿。 山神一行爬上了檐廊。大狼当即率先在正中央的老位置躺了下来。动作看起来比以前还要放松,似乎真的是累惨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甩了甩毛茸茸的尾巴。 「这几个小家伙是日本貂。我的眷族。」 「眷族的意思是祢的孩子吗?所以,他们是祢或别人为祢生的孩子?」 「对,算是我生的。我能自行创造出算是我孩子的分身。虽然要花不少时间。」 「这样啊,辛苦了。祢们好呀,要吃点饼干吗?」 乖乖站在山神旁边的三只小貂,闻言都面带疑惑地把脑袋歪向同个方向。那动作万分可爱,别有一种不同于白狼的动物魅力,令楠木凑表情变得更加柔和。 「啊,祢们没吃过啊?山神大人,我可以给他们东西吃吗?」 「嗯,可以。当然,还有我。」 「收到!」 因为不知道山神什么时候会来,所以家里没有事先买好的生菓子糕点。没办法只能拿出更耐放的烘焙类甜点。他加快速度晾完剩下的衣物,端出切好的长崎蛋糕分给大家,山神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似乎有些不满。楠木凑略带歉意的目光看向山神,对方大方地点了点头,似是在说算了没关系。 大狼吃了一口以后,三只小貂也互相对望了一眼,把拿在前爪里的长崎蛋糕整个嗅了一遍。三只小貂犹犹豫豫地同步放到嘴里咬了一口。黑色眼睛倏地睁大,如有星光似地闪闪发亮。看来他们很喜欢。山神的眷族不出他所料也是甜食党,吃得相当入迷。 「这里还有很多,祢们可以尽情……呃,够吃吗……?」 三秒解决一片蛋糕。三双写满期待的眼神令楠木凑直冒冷汗。他又分别给出了一片长崎蛋糕,想着要是吃完就改给饼干好了。 「哎唷,那个看起来好像很好吃耶!」 「唉,可以也让我们尝尝吗?」 斜上方突然传来两道说话声。楠木凑吓得肩膀一抖,扭头望去,就看到倒挂在屋檐下的两个小鬼。他们额上长了一角,分别有着鲜艳的红、蓝皮肤。是两个非人的异类生物。 他惊讶地看向山神,对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闭着眼睛享受甜食。再看向池塘,就见乌龟正埋头趴在岩石上面晾晒龟壳,一副十分享受久违日光的惬意模样。楠木凑见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看那两位蛮不在乎的态度,这两个小鬼应该不是什么邪祟。 红鬼与蓝鬼愉快地欣赏完楠木凑转头看来看去的惊慌反应,身体一个反转,盘腿飘浮在空中。他们看上去如人类三岁幼童,相貌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应该是两个相对的存在吧!那副赤裸着上半身、只缠了条腰布、不怎么可靠的穿着让人分外在意。说出来的声音是与外表不符的爽朗男声。 红鬼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给~我~吃嘛~」 「啊,请用。」 「打扰啦!」 蓝鬼爽朗一笑,和红鬼一起无声地落到檐廊上。所有人围坐到一起。吃着长崎蛋糕的眷族,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位新加入的客人。 楠木凑将长崎蛋糕和煎茶端给两个小鬼,也各倒了一杯煎茶给几只小貂。他们端起杯子,咕嘟、咕嘟地大口畅饮,相继发出「呼~」喟叹声的样子其实非常率性。跟那位可以说是他们父亲、满足地吃着甜食的山神可说是如出一辙。小鬼们也开心地吃着长崎蛋糕。 庞大身躯同样围坐其中的大狼看着对面,说道: 「好久不见了啊,风神、雷神。」 「还真是,好久不见。看来祢顽强地活下来了啊!」 「祢那时那么虚弱,还以为祢活不成了!」 「胡说!我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死掉。」 「原来你们是熟人。风神跟雷神,是很有名的那两位吗?」 红鬼——雷神听到楠木凑忍不住插嘴问出口的提问,朝他抛了个媚眼。 蓝鬼——风神则是开心地咯咯大笑。 「很有名吗?」 风神伸出食指,朝着那些正随风飘扬的衣物一指,一阵风从他的指尖窜了出去。那温暖的旋风笔直向前围绕住那些衣物,将其包裹在内。短短几秒钟后。 「已经干了。」 「噢噢!」 楠木凑惊讶地发出一声赞叹。风神微笑着朝他递出自己的空盘子。楠木凑往盘子里放上一块长崎蛋糕的同时,深切觉得神明还真是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的存在。 风神用叉子叉起蛋糕。 「我听说这一带变得很适合居住,所以久违地过来瞧瞧。」 「祢听谁说的?」 「别那样瞪我嘛!也不要释放那种吓人的气势!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祢也知道我是谁嘛!」 山神虽然释放出了危险的气息,但被风神轻描淡写地化解掉了。 「这里真的变得很舒适呢~」 雷神抿嘴一笑,朝楠木凑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楠木凑回给对方一个讨好的笑容,拿出奶油饼干分给几只小貂。三小只仔细端详了一下饼干,同时张嘴咬上一口。「唰!」地一声全身貂毛倒竖,尾巴也蓬松成原本的数倍大。 在楠木凑感叹小貂真的跟狼很不一样的时候,小貂们已经完全欲罢不能了。他们的反应比吃到长崎蛋糕的时候还要激烈。从那忘情地吃到腮帮子都鼓起的模样可以看出,这几只眷族大概比较喜欢西式甜点。 顺带一提,山神不太爱吃这种会吸收口中水分的甜食。第一次吃就噎住喉咙引起不小骚动的回忆,实在是太痛苦了。 乌龟在不知不觉间缓步爬上檐廊。虽然白天就来寻酒喝的情况并不常见,但可能是因为今天气氛过于热闹的缘故吧! 楠木凑一从家里拿出知名酒藏产的日本酒,两位小鬼的表情与气息也随之一变。他举起吸引了两双锐利目光注视的一升瓶。 「要来一杯吗?」 「真不好意思。」 「谢啦~」 顶着幼童的外表,却动作娴熟地一杯接着一杯喝下肚的画面,实在令人有些难以接受。但对方是神明。楠木凑告诉自己这并没有问题,在乌龟面前的浅碟子里也倒入日本酒。 每个人都尽情地大吃大喝,一杯杯美酒和一盘盘甜食,都相继进到众人的肚子里。欢快的笑声不绝于耳地响彻了整座庭院,一同度过了一段热闹的时光。 宴会告一段落。雷神与风神挥手高高飞向晚霞似火的天空。 「那,下次再见啰!」 「打扰了。东西非常美味!」 待在地面上的楠木凑与山神抬头目送着他们。 「哪里。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嗯,那么。」 悬浮在半空中的风神朝下方轻弹手指,一阵暖风就这么裹住了楠木凑全身,头发和上衣下摆都在风中飘舞翻飞。楠木凑有些疑惑,但还是笑容和煦地朝风神挥了挥手。 「作为谢礼,就把我的力量借给你一点吧!告辞。」 「好好学会掌控这股力量吧~」 留下这个临别赠礼以后,喝得微醺的风神和雷神朝着山的对面飞离而去。 楠木凑回头望向坐在身边,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山神。 「力量?」 「是风的力量。」 「要怎么使出来?」 「靠你的想像。想着你希望起风的地方。」 他看着落在脚边的一片枯叶,想像了一下风扬起的模样。 没有成功。 他迟疑了一下,想起风神当时的行为举止。于是这一次他伸出了食指,在脑海里描摹出指尖窜出旋风的画面。没多久就有一阵微风窜出,枯叶被风追着滑行了几公分,撞上一颗小石头才停下来。 「喔喔!」 仅仅只是这么弱的微风,也令楠木凑用力握紧拳头,脸上散发出一股神采。 「太厉害了!真的有风耶!」 「嗯,还得勤加练习才行啊。」 「这力量应该可以用来扫落叶吧。」 「这个,不好说……」 没想到有了这个崭新的超能力,率先想到的事情竟然是用来扫落叶。 山神不冷不热地默默看着楠木凑因为稍微吹动落叶就高兴万分的模样。一旁长大到与楠木凑身高差不多高的樟树也在与微风嬉戏之际,默默关注这样的一人一神。 此时的檐廊上,三只小貂与乌龟正捧着高高鼓起的肚子幸福地进入梦乡。 ──────────────────────── 第4章 发挥真本事 饭厅里。 楠木凑坐在桌前看着摊开的家庭记帐本,一脸苦恼。那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的背影诉说了他究竟有多么发愁。 「钱啊……」 生活费已经所剩不多,简直就是捉襟见肘。已经进入到一个非常拮据的地步。 楠木凑的老家位于别县山间温泉乡一带,是个邻里往来密切的地区。邻居常在不知不觉间跑来家里串门,他也常去参加邻里一家齐聚的晚餐聚会。附近年龄相仿的伙伴从小一起长大,至今依旧感情和睦。 对从小在乡村社区居民关系融洽的地方长大的楠木凑来说,不认识附近邻居的现况其实是有些难受的,但只要走到庭院,心情就能放松下来。 通常大狼都会嵬然不动而庄重地趴在檐廊上。不愧是本体为山的神明。总让他产生「这股安心感真不是盖的」的感想。还有总是悠哉地待在池塘里生活、似乎带着某种好运的乌龟。光是看着他就令人感到心神安定。 更重要的是他还能跟山神和他的眷族聊天解闷。山神他们的存在真的令他感到非常开心。 但是,太烧钱了! 一点也不懂得客气的神明,看到喜欢的食物就会吃个不停。而且还都是些价格不斐的好东西。虽然端出便宜的食物他们也从不抱怨,但看得出情绪明显较为低落,进食的速度也肉眼可见地慢上许多。 因为想让大家吃得开心,所以也不可避免地总买下较高级的东西给大家吃。但作为一名房屋管理员的薪资相当微薄。收入不多还要动用积蓄,让他感到非常不安。 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实在太苦恼了。他一边用笔尖戳了戳记帐本,一边嘴里嘀咕着: 「先回老家赚点钱……不,太远了。在这附近找份工作……可是我又没考过什么证照。啊~怎么办……」 他把手上的笔一丢,额头抵在双手交叠的手背上面,几乎要将肺里空气掏空似地重重吐出一口气。 庭院内。 躺卧在檐廊中央的大狼动了动耳朵。缓缓掀开紧闭着的眼帘,慢慢露出一双黄金眼瞳。如同在山间现出曙光的朝阳。其中的色彩越来越显绚烂,每次眨眼都似是有金粉在里面舞动。 对于找回力量的山神来说,听见一个人在完全隔音的房间里的低语声,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他的目光落向池塘。珍珠光泽的龟壳在突出池塘的大块岩石上,漫射天上的阳光。 小乌龟的名字为「灵龟」。 他的真实身份是能带来祥瑞的瑞兽「四灵」。身为四灵之一的灵龟慢慢地站起身来,强而有力的四只脚踏在岩石上面,朝着蓝天伸长脖子。 接着张大了嘴巴。 ○ 「当啷~当啷!」清脆的摇铃声响彻人来人往的商店街。 「恭喜!出大奖了!是头奖!」 店员大声说着,将一张抽奖券高高举在手里。一等奖的金色文字闪耀着灿烂光辉。一阵喧闹声倏地爆发开来。刚把抽奖箱里抽出来的抽奖券递给店员的楠木凑,呆呆地张大了嘴巴。 「兄弟,你运气真好啊!」 排在后面的中年男人欢快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他这才回过神来。 「哎、啊、是、谢谢……?」 他转头回应对方,仍旧一副呆愣的模样。对方见状,哈哈大笑着更加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还蛮痛的,但多亏这股痛感,他才终于有些不是作梦的真实感。 没想到竟然抽中了商店街的头奖。 以前最多也只抽中过安慰奖的袖珍包面纸。这是何等逆天的运气?拿着频频买酒和日式甜点累积起来的抽奖券,才刚抽第一次就中奖了。 他连头奖的奖品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接下了店员递过来的信封。头上绑着一字巾、身上套了件法被的店员笑容温和地告知道: 「里头是十万圆购物券。」 「十、十万!?」 楠木凑结结巴巴地瞪圆了眼睛。这条商店街还真是出手阔绰。不管怎么说,奖品是购物券都太令人高兴了。他正想着要对不起大家,降低一下酒跟甜食的等级。 他笑容满面地转身走了回去。 「啪!」的一声,许多五彩纸屑随着拉炮拉开的声响一起从头顶上方飘落而下。楠木凑惊讶地停在酒类专卖店的店门口。 「恭喜~这位客人~!您是我们今天丹波酒屋,创业三百三十三年记念日的第三百三十三位顾客!」 楠木凑刚踏进门的一瞬间,挤在狭窄店内的人们就纷纷拍手鼓掌,让他对当下的处境有些不知所措。一名店员立刻从门边走了过来。 「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惠顾。请跟我来。」 「啊?」 楠木凑还没搞明白当下状况,就在店员笑容满面地催促下,跟着来到店内收银台旁的圆桌前。只见那上头摆了满满一桌的日本酒。 「这是我们的一点薄礼,还请收下。」 「哎?这些都是?」 「是的,一共是三十三瓶酒。」 里头竟然还有吞兵卫的父亲感叹过很难买到手的知名酒藏酒款。他有些神情恍惚地这么想着。因为不可能自己一个人提回去,所以由店家帮忙宅配到家。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在店员动作俐落的引导下,写好了配送托运单上的地址。 ○ 一如往常的檐廊晚餐聚会。 山神与楠木凑面对面坐在矮桌旁。一旁的灵龟倾斜深碟子,整张脸探进日本酒泉之中。兴高采烈的楠木凑正向众人报告今天的好运。 「——所以说,我今天运气似乎真的很好。我暂时只先带了一瓶日本酒回来。呐,龟大人,酒好喝吗?」 乌龟猛然用头将小碟子往楠木凑的方向顶了过去。碟子里已经滴酒不剩,不用问也知道他喝得相当满意。 「剩下的明天会送来,敬请期待。」 楠木凑豪迈地往灵龟的小碟子里斟酒,山神的碗里也同样斟满。 「挺好的嘛!」 「嗯。刚好碰到食品展,所以顺便也买了山神的日式点心。是我老家那里有名的点心。」 「白豆沙馅也很好吃。湿润的口感吃起来加倍美味。」 「太好了。我也给眷族买了点东西,祢带回去吧!」 眷族偶尔才会跟来,今天恰好也没过来。楠木凑当然也买了他们最喜欢的西式甜点。 「你的……」 「啊。」 山神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放在矮桌上的手机同时响起了来电铃声。楠木凑在山神的眼神示意下,看到手机萤幕上面出现「老家」的文字。他朝山神点头致意了一下,将手机拿到耳边接起了电话。 「喂,啊、妈。嗯,我很好。你那边——」 双方就这么相互报告了一下近况。一家人似乎没有什么太大变化。尽管他有些受不了母亲爱操心的连番提问,但还是耐心回答。 「——嗯。没事、没事。我有乖乖照做啦!不是,就说了没有露着肚子睡觉,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啦!而且雷神来的时候我问过了,人家亲口说了『讨厌,我怎么可能去拿别人的肚脐』。啊,不是,我没说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是说你打来是有什么事啊?咦!?啊,好喔。麻烦你了。」 注:日本民间传说雷神爱吃小孩子的肚脐,如果在打雷时露出肚脐,就会被雷神盯上。 结束通话以后,楠木凑拿着手机的手缓缓下滑,落到盘腿而坐的单侧膝盖上面。目光呆滞地看着已经暗下来的手机萤幕。 「怎么了吗?」山神摇着尾巴,歪头问道。 「……我妈说我来这里之前参加的抽奖中了一百万,叫我直接转到帐户里面。」 「哦?」 「是啊。不太可能连续发生这么幸运的事情吧?哎不,这都已经实际发生了。」 「这不是很好吗?可能是你平时做好事的回报。」 「是这样……的吗?」 楠木凑用手托着下巴,疑惑地嘀咕着:「但我好像也没做什么好事啊?」不过他转念一想,这样就暂时一段时间有钱去买神明们喜欢的各种食物,因而也就放下心来了。 楠木凑将手机放到桌上,伸手拿起玻璃杯。 「不过工作还是要找。」 「这样啊。」 大狼愉快地看着喝得酩酊大醉的灵龟,舔了口酒。 那番对话的隔天,阴阳师播磨再次带着点心上门拜访。这次过来是为了委托楠木凑制作护符。 「拜托了。」 播磨隔着矮桌深深地低头鞠了一躬。这次他身上穿的是与上次截然不同,没有一丝皱褶的黑色名牌西装,气色看上去也好了很多,头发也梳理得相当整齐。没有一点疲惫之感,一副职场菁英风范。这是楠木凑对于配戴眼镜并穿着合身剪裁西装之人一贯的想法。 虽然努力工作是非常好的一件事,但他对于盲目工作到有损健康这件事多少有些不太认同。不过播磨看起来应该暂时是没事了。 而且还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机会。他一定要接下这个能活用自身特殊能力的工作。 「我接下这份委托了。」 楠木凑笑着接下对方双手递出的盒装点心。占据桌子一隅的山神,眼里投射出来的强烈目光也随着点心的移动而位移。那家伙的炙热目光怎么甩也甩不掉。感觉盒子都要被盯出一个洞来了。 即使不根据外面雅致的樱花色包装纸来推测内容物,光看山神的反应也知道是高级日式甜点。果不其然,播磨一抬起头,就万分笃定地用一种你不说我也知道的语气说了句「你喜欢吃日式甜点吧!」看来上次那张全是日式甜点名称的便条纸,让对方误以为他非常喜欢日式甜点。 但真正爱吃的人是山神。 楠木凑瞄了一眼口水直流的大狼,若无其事地答道:「嗯,还行吧。」 其实他喜欢吃辣,并没有那么爱吃甜食。不过为了山神,对这个还能期待下次伴手礼的大客户说点小谎,也是能被原谅的吧! 楠木凑露出一个具有一定可疑度的谄媚笑容。 播磨拿到大大写上日式甜点名称的便条纸就立刻打道回府。 楠木凑在山神兴奋不已的催促下,立刻打开那个盒装点心。一股樱花香气扑鼻而来。颜色娇媚地被两片樱花叶包裹起来的道明寺麻糬质地樱饼,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其中。站在那面前的一头大狼,口水像瀑布一样流个不停,在前脚的前方形成了一汪潭水。 他用最快的速度取出来盛到盘子里,放到桌上:「让祢久等了。」 山神将樱饼一个个慢慢地送入口中。小心翼翼地含在嘴里,细细咀嚼品味,用有些恍惚的表情,陶醉地呢喃: 「这、这,这股,沁入鼻腔里的樱花香,简直令人难以抗拒。糯米粒也松软得恰到好处,咸味更是画龙点睛。唔,太美味了。不管怎么说,这在舌尖上化开的浓香、红豆沙……馅……」 好吃到都快要飞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坐在大狼对面的楠木凑则是拿着上头写了「超值包装 超辣仙贝」的饼干袋子,发出喀嚓喀嚓清脆悦耳的声音吃起了仙贝。 「好吃!」 一个廉价的男人。楠木凑如同验证此言半点不假地露出了极其满足的表情。「啊,身体都热起来了。」说着脱下身上的薄外衣,只留一件T恤。山神面露复杂之色地看着这一幕。 「每个人的口味千差万别。如果你觉得那好吃,我也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我只是没有那么喜欢吃甜食,祢不用太过在意啦!」 山神似乎对他坚决推辞樱饼不吃这件事耿耿于怀。其实他对零食没太多讲究,每次都是以交谈无果告终。 「不管怎么样,找到工作总算可以放心了!」 虽然那是对方在瑞兽的能力下自动送上门来的。对此一无所知的楠木凑笑得一脸开心,喝了口姜汁汽水。山神这次不再有所隐藏,有些无语地深深叹了口气。 「你多多少少也花点钱在自己身上吧!」 「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无所谓啦!」 「你也太无欲无求了。」 「没那回事。啊!这么一说,我的确有个想要的东西。」 「哦。」 「我明天就去买回来。」 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东西的是什么。 大狼依依不舍地用舌头来回滚动着最后一个樱饼,灵龟也舔舐着盛放在小碟子上的盐巴。 次日,庭院里响起了楠木凑的感叹声。 「不愧是新品,用起来竟然差这么多。」 全新竹扫把的好用程度让楠木凑喜不自胜。眼前摆放着高价供品的神明,内心无比复杂地看着这个身穿旧运动服和凉鞋的年轻人。 ○ 客厅地板上摆放着纸箱,楠木凑用力地撕掉上头的透明胶带。躺在檐廊上的山神远远地从旁看着。 「那是什么?」 「是我老家寄来的。」 他将最上面的一盒当地特产拿出来摆到桌上。大狼鼻子哼出声来,双眼弯成了月牙状。 「是红豆沙馅的啊。」 「祢的鼻子真灵。」 他起身朝着室内走去,姿势端正地坐了下来。目光落在楠木凑接连从箱子里拿出来的衣服。那是楠木凑为了即将到来的冬天,特意拜托母亲收拾一些冬天的衣服寄过来的。最后取出来的一个鞋盒,打开盒子就见里头摆着一双登山靴。他提起那双鞋来回看了看。 「虽然有些擦痕,不过应该还能穿吧!」 这是一双他非常喜欢、几年前经过多方挑选才买下的鞋子。鞋跟处虽有较大的刮伤,但没有磨损,鞋底也还没有穿塌。 山神有些讶异地笑了笑。 「爬山的时候要穿的。最近有些运动不足,刚好山神大人的家也在附近。」 「我那座山可不是能爬着玩的。」 「这我知道。我会做足准备再出发。」 「半山腰上有座神祠,爬到那一带应该还不会太过费力。」 「咦,还设置了那种东西吗?那我明天先爬到那边看看吧!」 「虽然这里以前也曾访客络绎不绝,但现在已经无人问津。彻底荒凉了。」 山神的话让楠木凑停下了动作。 「……这样啊。」 说话心不在焉的山神,频频将目光扫向点心盒。嘴里说出「我让眷族为你带路吧!」的时候,一双眼睛也明明白白地透露着渴望。看来他已经迫不及待想早点吃到这盒点心了。楠木凑飞快地收拾好纸箱。 ○ 初夏的山林里到处绿意盎然。 阳光从树梢的空隙间映照而下,缓缓流淌的林间溪流闪耀着彩虹色的光芒。悦耳的潺潺水流声。潮湿的泥土和树木也散发出独特而令人身心放松的清新气息。楠木凑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山林空气填满整个肺部,他面前波光潋艳反射阳光的水面上,等距露出一排长有绿色青苔的跳石。 他抓住帽子的帽檐,重新戴好帽子。慎重地伸脚踏了上去,在跳石周边摇摆鱼身的鱼群们正逆流游动着。 「小心脚边喔!」 「好喔。」 出言提醒的是眷族小貂里排行老大、先一步走到对岸,用后脚站立着的世里。 比较会照顾人的老二拓莉卡也跟在楠木凑身后,一起跳石过河。 「过了这条河,差不多就快到了。」 「知道了。」 最后一只天真烂漫的老么乌梓祭,灵巧地窝在楠木凑背在身后的背包上,悠悠哉哉地吃着费南雪。 「真好吃~」 「记得细嚼慢咽再吞下去喔!别噎住了。」 他不希望小貂也重蹈山神的复辙,像他那样噎住喉咙,痛苦得到处打转。 世里眯起双眼,不耐烦地双手抱胸。 「虽然祢那份什么时候要吃是祢的事,但祢窝在那里吃是什么意思?」 「乌梓祭下来自己走。祢这样会增加阿凑的负担。」 「没事,也没多重啦!」 楠木凑开口袒护被两个年长手足责怪的老么。 「受不了,你就这样溺爱他吧!」 世里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嘿咻。」楠木凑跨过最后一阶石头,跳到他身边站定。 楠木凑与一早就来接他的三只小貂,一起走在不成道路的小径上,朝着山神所说的半山腰神祠走去。 他们果然是动物。理所当然地选择了人类不会行走的路线。葱郁杂草长至膝盖的茂密灌木丛、掉下去不只受伤那么简单的险恶悬崖边。因此一路下来几乎连半分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山神的神体是一座海拔高度轻易超过一千公尺的高山。虽然楠木凑已经做好了这趟不是哼歌远足之行的觉悟,但没想到竟然艰辛至此。实在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 他要给让老家寄来登山靴的自己点个赞。穿着运动鞋跟登山靴所感受到的双足疲劳程度天差地别。登山鞋的鞋底硬实,能牢牢固定住脚踝。他在心中暗暗发誓,回去以后一定要帮这个可靠的伙伴好好保养一番。 他拨开遮挡前路的枝叶,全身用力朝前挤了进去。穿了几年添上不少醒目刮伤的登山靴,踢入了泥地。 总算在绿色隧道前面看到了,看起来好走许多的小路。 大概是过去人们所走的山路吧。楠木凑松了一口气,走出了这片杂木林。 他随后追上先行一步的世里,扭头望去,只见原本就很狭窄的斜坡上面散落着巨大的石头。 他的脸部肌肉一阵抽搐。抬头一看,坡道上方还是被树木遮挡起来的陡峭悬崖。崖壁上出现凹陷,从颜色判断应该是很久以前落石掉落的地方。不过最近接连几天都是大晴天,应该是不会有落石滑落。 事到如今也不能退缩。他倾斜着身体,一边横着避开巨大岩石一边向上攀爬。 「好挡路啊。」 「唔……嗯。」 乌梓祭从背包上面站起来伸直身体,在楠木凑的头上懒洋洋地开口问。楠木凑喘着气,不断往上爬。「还没到吗?」就在他这么想着,脚步有些踉跄地大跨步越过岩石的时候,突然来到一片视野开阔之处。 「在这边!」 楠木凑朝声源处望去,就看到一座神祠伫立在坡道一旁。世里和拓莉卡分别站在神祠两侧,啪啪地朝上面拍了几下。乌梓祭从背包上跳下去,朝两只小貂身边跑去。 楠木凑走上神祠前的两阶石阶,走到近前。那是一座高度只及他的胸部,布满青苔的石造神祠。树木歪倒在上面,周围也长满杂草。没有了人为干预,神祠融为整座大山的一部分,变得如此难以分辨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他之所以垂下肩膀,深深吐出一口气,并不单单只是因为浑身的疲惫。只是这股难过又感伤的情绪似乎只属于人类。 「就算你不把这里清理干净,山神也不会介意的啦!」 「就是说啊!山神能直接感受到你的敬意,这么做的意义不大。」 「要把点心放在这种地方吗?反正都是要给我们吃的,你直接给我们嘛~」 乌梓祭抬头仰视,伸出并拢的前爪。楠木凑发出一声没什么情绪的笑声。即使不愿面对,这副在岁月流逝中远超想像老旧腐朽的模样,也仍旧摆在他的面前。恐怕并非只有几年、几十年之久,而是被闲置了更加长久的一段岁月。 避开歪倒的树木往神祠里头瞧,就看到三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其中一块还裂成了两半。 是人类擅自安放,又擅自视为神体崇拜的物品。 即使是偶像崇拜,人们也的确透过神祠传递出对山神的信仰。因为这里有个能明确寄托信仰的神祠,所以大概也有不少人会在路过之际伫足片刻,双手合十闭目祈祷一下。 如果人们的信仰之心就是山神的力量来源,那么山神得以存在至今,也可以说是多亏了这座神祠。这么值得感谢的地方,如今却不过是长满青苔的石块。 倘若先人知道他们多年以来视为神体崇拜的存在,会在岁月的洗礼下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不知会做何感想。想把这里清理干净的想法,也不过是一种自我满足。 不过那也没关系,因为楠木凑也是个人。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打扫好以后,我们再一起吃饭跟点心吧!」 「好~」楠木凑得到现实的好孩子们齐声回答后,卸下了背在肩上的背包。 一通擦洗过后,神祠焕然一新般地变得干净整洁。愉快地享用完午餐和点心的一行人就这样下了山。 楠木凑在小貂们的前后照顾下,来到了来时走过的那条兽道。张开双臂从一个树干攀到另一个树干,一节节地下了斜坡。多亏休息过一段时间,才能迈开轻快的步伐前进。 在他身旁走起路来似在滑行的乌梓祭天真地开口问道: 「你能顺利控制风了吗?像风神那样咻~转啊转啊的!」 「一点点吧!用来吹头发超方便的。」 「咦~吹头发~?」 「虽然冬天可能会冷到用不了。」 楠木凑扯了扯长得有些长的浏海,爽朗地说道。小貂们有些错愕,直呼他太大材小用了。 脚下的斜坡变得较为平缓,他拨开齐膝高的杂草向前走着。重新戴好帽子。 「哎,可是能用到的地方,也不多吧?」 「用来集中落叶呢~?」 「控制起来太难了。对我来说难度太高了。」 自从他把落叶吹得到处都是以后,就专门将这个能力拿来代替吹风机使用。虽是难能可贵的异能,但他仍尚未充分掌握这项能力,只是每天默默地做着风力强弱的控制训练。 就在他们闲聊了一会儿,即将来到溪边的时候,头上传来一阵尖锐的鸟鸣声。枝叶晃动,体型娇小的鸟群振翅离去。 像是在发出警告。 楠木凑止步溪边,站在他身边感受到风雨欲来之势的三小只眼神随之一变。他们的目光变得凶狠而锐利,全身迸发出一股怒意。 就在楠木凑震惊于一向阳光开朗的他们出现如此惊人变化的时候,三小只已经齐齐朝上游跑了出去。他们在滚动的石头间奔跑跳跃,飞快窜出去,划出一道道大幅度的曲线,抵达巨大岩石的另一侧。眨眼间就消失在楠木凑的视野当中。楠木凑见状也急急忙忙地追了过去。 楠木凑上气不接下气,单手倚在大岩石上面绕到另一侧,就看到阶梯状瀑布裸露在外的一块巨大岩石上面有个模糊的黑影。 一束光线穿过树顶遮天蔽日的一个缺口照亮了那里。圣洁的阳光和黑影产生出一种极不合谐的冲突感。从岩石上面散落一地的绿叶来看,那东西应该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那东西的四周也笼罩着烟熏般的朦胧黑雾。跟他第一天抵达那座宅子见过的状况一样。 「大、大家一起!」 他听见世里压低声音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往声源处望去,就看到三只小貂在巨大岩石不远处用手捂着嘴巴,压低身体的身影。负责守卫大山的他们虽然察觉异常赶来现场,但似乎也拿那个厉害的污秽没办法。 「我们,没、没办法,靠得更近了。」 「那污秽,太、太可怕了。」 「呜呜,好不苏胡啊。」 当场吐了出来,似乎真的很痛苦。 「没事吧!?祢们离远一点。我应该可以应付吧?」 「……可以。你有带记事本吧?」 「有。」 楠木凑自然有随身携带。他从背心胸前的口袋里取出记事本。自从知道自己所拥有的能力以后,他不论何时总是预先在记事本上写满半本的文字。 不过老实说,他其实并未完全相信,自己写的文字真的有驱除恶灵的能力。 拓莉卡泪眼汪汪地看向楠木凑。 「你要……小心一点。」 「知道了。」 楠木凑点了点头,缓缓地接近那块大岩石。 眷族可以清楚看见。 从沦为污秽的黑色物体里流淌出来的煞气,如雾般将那一带完全笼罩。楠木凑的身影随着他步伐的前进而逐渐隐于其中。犹如在黑色的雾海中左右撕裂出一条通道。 「即使是这么可怕的污秽,阿凑还是看不到呀!呜呜,眼、眼睛好痛喔!」 「就是说啊。照样一副面色不改的冷静模样。呀啊!我的鼻子!」 「看不到也许更好。那么恶心,呕呜,好恶心啊啊啊啊!」 山神的眷族是种神圣的存在,对鬼物邪祟特别难以招架。更多是因为他们才刚降生不久,还不具备足够的承受力。 过了一会儿,造成眼鼻剧烈疼痛,甚至恶心作呕的煞气散去。他们深呼吸了好几次。总算站得起来的三小只屏住呼吸,看见楠木凑一脚踩在了大岩石上。 楠木凑低头俯视自己的脚边。 那里似乎有团足有双臂环抱大小的淡黑色物体。 瞥了眼远在五公尺外的小貂,就见他们都双脚站立,满脸关切地看向这里。 他们的状态看来好了不少。他松了一口气,再次将目光放到脚边。虽然他只看得出那是一团模糊的黑色薄雾,但身体并没有感到任何异常。老实说,他有些难以理解为什么这个东西,会引发眷族那么大的负面作用。 楠木凑没有看得见鬼物的天赋异禀。 只有到了怨灵级别的可怕邪祟,他才隐约可以窥见一二。这也就意味着,一旦他有所感知,对方必定已是堕落到一定程度的污秽。 然而这样的楠木凑却对污秽之物有着一流的抵抗力。只要不碰触,就不会受到任何实质上的伤害。他好奇地观望了好半晌,留意到那东西似乎时不时变淡或变浓、膨胀和缩小。 「……唔嗯,是这种东西?」 他没有太多情绪。视野边缘瞥见物体晃动,抬头看去,就见三小只焦躁不已地来回走动着。 他们用力地来回跺着地面,伸出前爪抓挠空气,像是在用行动说出「干嘛只盯着瞧!」「快点驱除掉那个污秽啊!」 那彷若是在跳舞的模样,令楠木凑差点不合时宜地笑出声来。他收敛心神,看向自己的手边。翻开记事本就能看到上头的字迹已经淡了许多。 「这样能行吗……会发生什么事呢?」 他对自己的能力万分感兴趣。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连在前线活跃的阴阳师都愿意花大价钱买下的东西。 「拿着直接砸向他吗……还是不要好了。」 他想起之前被反弹的惨痛经验,从记事本上撕下一张,从正上方往下一丢。上头的文字在纸张飘落到他腰部高度的地方,就完全消失不见。 「消失得一干二净呀……不过这黑雾好像没什么变化……」 楠木凑歪着头,丝毫察觉不出有何变化。 反观眷族这边。 「呜哇啊,几乎都消散了。」 「太厉害了!整个灰飞烟灭了。」 「跟山神说的一样!」 凝聚成团的恶灵集合体一举消散了一大半,但仍旧肉眼可见。三小只兴奋欢叫。不过那个棘手的恶灵却依旧顽强地残留原地。不断蠕动着的难缠污秽令小貂们感到一阵恶寒,浑身毛发倒竖地紧紧挨着彼此。 「全部都用上吧!」 楠木凑从记事本上整叠撕下写有文字的纸张,如下雨般整把撒了下去。纸上的文字在纸张落到一半的时候消失不见,一张张白纸落到了岩石上面。只有最后一张掉落的纸上面还留有文字。 看来似乎是成功驱除了。楠木凑直到这个时候才清晰看到那团淡黑色物体消失不见。这是他亲眼见证自身能力的瞬间。 楠木凑「呼~」地长舒了一口气。 「我好像有些感动。」 而后他看到那地方淡淡浮现出一个白色物体。 「……这是,鹿?不,不对。」 似鹿又不是鹿的东西。身体复盖一层鳞片,背上生有长毛。后有牛尾。长了两根角的龙首。他双眼紧闭,整体给人一种犹如浅淡幻影的错觉。 「好像……没有受伤。」 就在楠木凑从各个方向观察之际,小貂们也靠过来爬上了大岩石。刚才还笼罩此处的煞气漩涡像是假的一般消失无踪,四周充斥着山神圣洁的气息。 一行人听着附近瀑布冲刷而下的落水声,围坐到一起注视着正中央。他们守着的白色物体颜色渐渐加深,外形也越来越凝实。 「看样子应该没事。差不多要恢复意识了吧!」 世里为大家打了一剂强心针。 那紧闭着的双眼终于睁开,眼睛里映照出楠木凑和小貂们的脸。他眨了眨眼,缓缓地仰起头来。楠木凑等人纷纷后退,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 只见他颤颤巍巍地直起四条腿,站直了身体。优雅的身体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奶油色珍珠光泽。长长的胡须在风中飘动。 「祢没……」 还没来得及说完,对方就毫无半点预兆地向上飞窜,穿过上方的缺口逃往空中,眨眼间消失。速度快到连火箭弹都比不上。 目瞪口呆的一人三兽,仰着脖子看着圆形缺口下的蔚蓝天空。楠木凑向上拉了拉帽檐,凝神细看。只看得到一个小小的白点。 「好快,都已经飞那么远了。算了,人家没事就好了。」 「他应该要说声谢谢才对。」 「就是说啊。真是失礼的家伙。亏他还是个应该已经很久远的存在。」 「拜拜~」 一派悠哉微笑着的楠木凑、双手抱胸表示不满的老大、挥舞双手目送对方远去的老么。三者三种截然不同的反应中,几片从树枝上落下的绿叶旋转着飘落而下。 ──────────────────────── 第5章 楠木凑印记的效果如何 ——叮铃铃。 屋檐下的风铃发出凉爽的响声。楠木邸的檐廊有别于外界高温不断的酷暑,如同处在春天当中,时常吹拂着凉爽宜人的微风。坐在矮桌旁拿着记事本写字的楠木凑看上去,也没有半分酷热难耐的模样,很是惬意舒适。 楠木邸里连一只讨人厌的虫子也没有,住起来非常惬意宜人。会为虫子的事情头痛也就只有刚搬来的时候。正常来说这种状况是不可能发生的。毕竟山脚附近,本就是无论喜欢与否都要被迫与虫子比邻而居的地方。 这一切自然得归功于山神的神力。 相较之下,屋子内部就像是个三温暖蒸气室了。庭院绝对更加舒适,楠木凑也大多待在庭院里。最重要的是这为他省下了不少电费,晚上也多半直接就睡在檐廊上。 今天也照常占据檐廊中央的大狼,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看了看坐在矮桌旁奋笔疾书的那张侧脸。 「你是不是越写越有干劲了?」 「这个嘛,有一点吧。」 楠木凑一开始的时候,集中注意力写没几张纸,就感到万分疲惫与困倦。不过他现在掌握到诀窍,已经可以写出成倍以上的张数了。 「我练习控制风力强弱的时候,也知道了该如何引导那股驱除邪祟的力量。所以写得很开心。」 「不论你学了什么,总有一天都会派上用场。」 「是啊。不过最重要的风力控制有些不好说就是了。」 楠木凑虽然发出苦笑,却没有半点停顿地从笔尖注入驱除邪祟的力量。那副模样被山神尽收眼底。细致而绵长,没有丝毫多余。如同一条坚韧的翡翠色丝带。端正跪坐在坐垫之上,挺直了腰杆,静心凝神一派恬淡地写下一张又一张的姿态,俨然是一名修行已臻大成的苦行僧才有的模样。 甚至还散发了一种神圣气息。即使他书写的文字是日式甜点这种充满了世俗味的东西。 楠木凑驱除邪祟的能力,之所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得如此稳定,主要还是因为他时常感受着神明的气息。 以往常出现书写的文字蕴含太多或太少的驱邪之力,无端浪费了许多力量。注入文字里的力量,似乎会根据情感丰沛的楠木凑心情变化而有所增减。至于姓氏门牌则是因为那是挂在自家门外的东西,所以怀着一股必须写好的强烈情绪,投注了比平时书写文字更多的力量到其中。 楠木凑虽然能隐约看到重量级恶灵——怨灵这种污秽,却看不见自身能力的颜色,也感受不到其中的威力。人的视觉占据五感的百分之八十。想要不倚赖这项最重要的感知去控制好一股非凡力量,其实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所以风这种看得见变化且易于调整的力量,就成了一个很好的起点。 如果借用的是雷神的力量,就不可能像如今这样轻松随意地使用了。那是一种弄不好就会危及生命的力量。虽然风的力量也可能在楠木凑日日的训练下成为一股强大的力量,但如今最多也只是用来吹干头发。如此地平静自得。 向来无利不起早的风神到底知道了什么,又预先布局到了什么程度? 同样老奸巨猾的大狼呼出一口气,将下巴搭在交叠的前脚上面,闭上了眼睛。 ——叮铃。光看外型就令人感受到夏天气息的风铃,在微风的拂动中发出动听的声响。描绘在圆形玻璃上的红色金鱼轻快地转动着。 灵龟舒服地在蓄着凉度适宜神水的池塘里游动,荡起一波波扇形涟漪。 一时之间,宁静祥和的时光缓缓流逝。 「好了,今天就先写到这里。」 楠木凑啪的一声阖上记事本,看着自己复盖在记事本上面的手背。 「祢觉得一整本记事本的护符怎么样?」楠木凑事到如今才如此想到。 仰躺着的大狼用懒散的姿势看向他。 「有什么问题吗?」 「不会太薄吗?」 「跟纸的厚度无关。笔的种类倒是多少有些影响。」 多方尝试的结果,铅笔和自动铅笔很难注入力量,写出来的字没有多少驱除邪祟的力量。如果能够注入力量,学生时代提交的试卷等文书上面写的字也很有可能会消失。他反而万分庆幸其中没蕴藏多少力量,拍了拍胸口。 「我已经再三表明最重要的是你的诚心。」 「话是这样说,但这是要卖给别人的东西,也是我做生意的商品。」 「好吧。」仰躺着的山神侧目催促楠木凑继续说下去。 「虽然我不知道阴阳师是如何驱除恶灵,但应该是直接把护符往他们身上贴或扔上去吧!」 山神挥了挥前脚催促楠木凑接着说下去,就见他认真地晃了晃手里的记事本。 「这些单薄的纸张真的能好好发挥作用吗?」 「应该……很难拿来扔吧!」 「对啊。话说回来,我之前自己使用的时候,也犹豫过这要怎么扔,所以改让那些纸从上面飘下去。播磨先生光是拿到我的便条纸就摆出万分感激的模样,但会不会其实背地里也感到不满,只是不好意思抱怨……」 「应该没这可能。那是一个非常争强好胜的男人。」 「是吗?播磨先生看上去是个非常有教养的人啊。他的言行举止也都很得体。总是穿着高价西装,小心谨慎地将轻薄的廉价便条纸,放到名牌钱包里、面……」 楠木凑停下用记事本代替团扇搧风的动作,用力抬起头来。 「对了,名片!写到名片上就好了!」 「唔嗯。好像挺不错的。」 「对吧!应该很好扔,而且这样应该也比较帅气。甩出名片的阴阳师,好像很有趣,呃不,是很酷,应该、大概吧。好,明天就去买名片纸吧!」 就在楠木凑面带微笑正要起身之际,恢复成俯卧姿势的山神望了望围墙方向。 「看来是来不及了。」 玄关轻轻响起门铃声。会前来这个家里拜访的人不多。十之八九是出手大方的阴阳师不会有错。 「……来得真早啊。距他上次过来都还没满一个礼拜。」 楠木凑一脸惊讶地穿上了凉鞋。 用外观和触感都很好的优质和纸包裹起来,再以金绳绑起来的伴手礼。山神从正上方焦躁地牢牢盯着那盒摆在桌上的精致点心盒。双眼瞳孔放大。 楠木凑放在端正跪坐双腿上的拳头有些颤抖。 大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点心盒里隐约飘出来的几缕甜香尽数吸入鼻腔。他闻到了红豆的香气。眼里不断有流星划过。就算食物密封得再怎么严实,身为神明化身的瑞兽嗅觉,还是能毫不费力地分辨出心仪美食的香气。他绝对不会认错这股肯定不便宜的高级红豆香气。里头还夹杂着淡淡的抹茶香气。 按时节来看,应该是水羊羹吧! 山神用力地、深深地点了点头,用低沉的声音郑重宣布: 「辛苦了。这事业就交给你好好经营了!」 楠木凑正要把便条纸护符递给播磨的手一抖。山神看到他脸颊和脖子都十分用力,似是在咬紧牙关,拼命忍住喉咙深处即将涌出的笑意。 楠木凑一直以为,播磨没察觉到总是一脸理所当然地坐在矮桌一隅的山神。因而即使他听见山神说话音量没有半点顾虑的自言自语,也会尽量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不予理会。 山神看向播磨。对方神情认真,伸出双手恭敬地接下便条纸以后,双肩一松。紧张不已的情绪也舒缓下来。 其实播磨察觉到了。 虽然肉眼看不见,但身边的确有个近乎神明的异类存在,密切地关注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不知道他是否满意这次的供品。应该没有惹神明不快吧。 他时刻保持最高警觉,内心也万分紧张,害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惹怒神明。后来大概是感受到了山神愉悦的情绪,这才放松了下来。 大狼愉快地摇着尾巴。 「我又不会咬人。我可是山神呢!」 「噗呃!今、今天真凉爽啊!」 「……是啊。」 外面是酷暑。高温又多湿。正值只会不断蒸发体内水分的炎炎夏日。酷热指数更是刷新了有史以来的新纪录。但受到山神那番自傲发言影响才这么随口一说的楠木凑,只要不出家门就不会发现这个事实。一路汗流浃背踩着产生海市蜃楼浮影的柏油路走过来的播磨,悄悄地用手帕擦去额上的冷汗。 眼前这个点头附和的阴阳师,应该很早就发现这里是与世隔绝的神域了吧!还不厌其烦地多次来访,真是个胆大的男人呀!山神滚动了一下喉咙。 楠木邸的庭院,随着山神恢复原本的力量而逐渐与外界隔离。不久前还会配合外界的天气出现变化,但现在已经完全不再同步了。楠木凑总是因为能在外面晾晒衣物而感到万分高兴。但也因为不下雨而必须要为庭院浇水,每天都要用洒水壶到池塘里舀神水去浇灌植物。 ——叮铃。拂过春光明媚庭院的一阵风,如同戏耍般地吹响了风铃。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啊,播磨先生。」 刚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的播磨,又再次坐了回去。楠木凑从口袋里面拿出一支油性笔,朝播磨伸手。 「请把手给我。」 「……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不用跟我客气啦!毕竟你也会带伴手礼过来,就当是我提供的免费服务。」 拉起播磨的手就要动笔的楠木凑,被对方一声气势过于令人寒毛倒竖的「慢着!」所阻止。死也不退让的意志无比坚定。山神十分感兴趣地发出「呼呼」一声鼻息。那锐利的目光即使隔着眼镜也分毫不减,楠木凑感受到那股压迫感而脖子一僵。 「可以的话请帮我画上格纹。」 「……你不喜欢星纹吗?」 「也不是,只是……」播磨说话支支吾吾的期间,楠木凑耐心地等待着。但播磨的气息不知为何越来越急促,他的目光落到桌上摆放着的记事本,有气无力地小声说道: 「五芒星。晴明桔梗纹不是我们家的家徽。」 「原来那是家徽啊。抱歉,我不知道。把别人家的家徽画你手上真的怪失礼的。那你要画多少条线的格纹?」 「五横四纵。」 楠木凑点了点头,整个人的气息随之一变。 原本眼里失去神采的播磨睁大了低垂着的眼皮。眼前之人已与刚才那个有些大而化之的人判若两人。他的身周散发一股砥砺锋利的凛冽气息。 在播磨的屏息注视下,一条又一条,每当楠木凑缓慢而谨慎地添上一条线,灌注到格纹上驱除邪祟的力量就越发地强上一分。被几条线带到的指尖微微一抖。楠木凑并未在意那轻微的偏移,依旧严肃地画着。 默默在一旁注视着的山神愉快地动了动耳朵。趴在池塘晾晒龟壳的灵龟,也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看向檐廊。与风嬉戏的樟树也欣喜地摇曳枝叶。 「好,画好了。」 楠木凑欢快的话语声响起,沉浸在那洁净气息的播磨回过神来,眨了眨眼。 「怎么样?」 手背上面线条笔直的格纹绽放着翡翠色的光芒。从那比上次的晴明桔梗纹还要耀眼夺目的光芒可以看出,其中蕴含了格外强大的驱邪力量。被那股气压所笼罩的播磨喉头滚动了一下。 对画好的成品露出满意之色的楠木凑脸上并未出现疲态。播磨惊讶于他与上次的疲惫困倦截然不同的反应,好不容易才开口说了声:「啊啊,谢、谢谢!」 「啊,对了。」楠木凑盖上笔盖,视线落到播磨身上。 「下次开始我打算写在名片纸上。你觉得怎么样?如果还是便条纸好,我就继……」 「名片纸。名片纸好!请务必一定肯定要用名片纸!」 「啊,好的。」 答得这么快,还多次强调。而且说话的时候还稍微身体前倾。看来轻薄的便条纸果然很不好用啊。 楠木凑身体稍微后仰,若无其事地看向山神。只见对方一条尾巴不断拍打着地面,低着头努力憋住笑声。 ○ 一关上楠木邸的正门,神威的气息便完全消失。 夏蝉的大合唱骤然从天而降。闷热的暑气与湿气笼罩住全身。体感温度一口气攀升,汗水直飙。这原本应该令他感到不适的感觉,此刻却只感到一阵舒畅。 播磨规规矩矩地朝着大门口深深鞠了一躬。他直起身来,从上衣里面取出皮手套戴到手上,格纹散发出来的翡翠色光芒便再也看不见了。就算天气再怎么炎热,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播磨的鞋子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一步步走离楠木邸。他在手机上面点了几下,拿到耳边。 「辛苦了。是,我现在马上过去。」 他简洁有力地说完要事,挂断电话。他动作粗鲁地把手机放回上衣口袋,并不全是因为全身上下令人万分厌烦的黏腻汗水。 缓慢地走在稻田间田埂小路上的脚步显得沉重。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也微微弯了下去。 ○ 人形恶灵的鬼手指变得尖利,从天花板的一隅窜出,朝着来人的心脏部位刺去。 就在他即将碰触到来人的时候,戴着黑手套的纤长手臂一弯,紧紧握着的拳头贯穿恶灵扭曲的头部。连发出一声惨叫的机会都没有就身形溃散,化为粉尘消散在空气里。刻不容缓之间,一只兽型恶灵从房间角落飞扑而来。那人抬脚从侧面将其一脚踹飞,恶灵笔直地飞了出去,撞上墙壁化为尘埃消散无踪。 潜伏在废弃校园一楼教室里的低级恶灵,短短几分钟就全数剿灭殆尽。 播磨事不关己地理了理西装衣襟,转身朝教室门口走去。 「真吓人!」 站在他斜后方的阴阳师同僚耸了耸肩,跟上那个头也不回地走向长廊深处的黑西装背影。 得利于播磨一个人就剿灭了潜伏在教室里的一众恶灵,头戴巴拿马帽的壮年男人——葛木,才得以全然地置身事外。二人同为国家机关之一阴阳寮下的阴阳师,为了驱除在日本各地肆虐的恶灵而日夜奔走。 这次他们便是被派遣来清除盘踞在这栋三层楼废弃校园里的恶灵,眼下刚完成了一楼的扫荡。 恶灵肆虐的地方大多是废弃的学校、医院等大型设施。出入人口越是复杂、弃置时间越长的地方,越容易有恶灵盘踞。人们产生的嫉妒、怨恨、不舍、后悔等各种负面情绪的余念黏附在建筑物之中,同样带着负面情绪死去的灵体以此为食群聚到了一起。 而后灵体们彼此争斗、相互蚕食强大自身,遂而化为怨灵。最终为祸作祟危及生者健康,威胁到了人们的正常生活。 夏日无情的阳光穿透碎裂的玻璃窗,照亮了走廊。播磨二人就这样走在与阴暗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明亮长廊上。 即使葛木将护符展开成扇状往脸上搧着风,这种程度的微风在这封闭的校舍里,压根无法让人觉得凉快。 「好——热啊!我是不是也该效仿老爹改穿和服了啊。」 播磨侧目看向身穿夏季西装外套发着牢骚的葛木。 「老先生最近还好吗?」 「他啊,前几天回来过一趟,马上就又走了。」 葛木的父亲不愿归附身为一方组织的阴阳寮,因而作为一名实力强大的编制外驱魔师,行走各地去驱除恶灵。是个一年到头都身穿和服、戴着巴拿马帽的潇洒男人。 葛木戴着与父亲一脉相承的巴拿马帽,看向播磨那张没出多少汗的侧脸。 「你不热吗?还戴上那种手套。」 「当然热啊!这还用问吗?」 「看起来不像啊!话说你们武斗派诛灭邪祟的方式,真的好吓~人唷!我这种大叔肯定学也学不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驱除邪祟手段。」 「这个嘛,话是这样说没错。可能是太久没跟你组队所以不清楚,你是不是换方法了?以前好像不是这样吧!我记得是用九字真言手印。」 「用揍的比较快。」 已经到了开始在意腹部赘肉年纪的葛木,一脸见到鬼的表情。 「你原本就是这种『拳头大就是正义』的人吗?」 「是啊。如您所见。」 「怎么说呢!你这人看上去,哎唷!」 恶灵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葛木一手押着帽子闪避过去,扔出护符。恶灵的身体从护符击中的地方开始,如瓦片剥落般开始碎裂开来。然而恶灵并未就此坐以待毙,回头看了眼状况,掠过拐角逃往中央楼梯。 「就是个头脑派。分明给人一种适合坐在办公室里的感觉。」 「是吗?」 压根就不这么认为的播磨,一脚踩碎等在楼梯转角的恶灵将其消灭。在事先嵌于鞋底的护符作用下,恶灵如同被踩到的皮球般往两侧膨胀弹开。看到这一幕的葛木「呜哇啊」一声,用护符的扇子挡住抽搐的嘴角。 播磨若无其事地推了推眼镜框,抬脚踏上台阶。 「可能是因为我戴了眼镜,才会给人这种印象吧?」 「不对,才不单单只是因为这个。播磨小少爷!」 「请别那样叫我!您总不能一直称呼已经二十七岁的男人为小少爷吧?」 上了二楼,播磨左右张望了一下。在笔直延伸的长廊上呈等距排列的教室门全都是打开的。集中注意力查探动静好一会儿。二楼似乎没有邪祟。 同样闭着双眼,用听觉察探的葛木身体微微一侧。 「二楼好像没问题。抱歉啊,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叫得太习惯了。」 葛木和播磨的爸爸是挚交好友。葛木见过小时候的播磨,「小少爷」便是自那时叫到大的称呼。他没有丝毫愧色地爽朗一笑。播磨虽然知道他并非故意调侃也不是有意惹怒自己,但一直被人当作小孩子对待真的太没有意思了。 播磨轻叹一口气,放下心中的烦躁,抬头看向楼梯。一股煞气慢慢地从没有窗户的昏暗楼梯飘了下来。还隐约听到说话声与物体的碰撞声。很明显是有别的阴阳师正在三楼驱除恶灵。 葛木也跟着望向三楼,脸色一沉: 「怎么样?要……出手帮忙吗?去帮那个非但不会感激,还会反过来埋怨你的家伙。」 「……不去也不行吧……毕竟是工作。」 播磨的声音里有着难以抑制的痛苦,表情也有些扭曲。浑身散发出藏也藏不住的抗拒之情。葛木蹙眉,安慰地拍了拍播磨比自己还要高的肩膀。 「毕竟那家伙对你那么疾言厉色。除了嫉妒还是嫉妒。这次找不到别人来凑数还真是一场灾难。算了,嗯,一起加油吧?晚餐想吃什么叔叔请客。」 「那我要吃寿司。」 「你还是一样不懂得客气,明明自己就是个大少爷了。请就请吧!」 「府上不也差不多吗?」 播磨与葛木出身自世代任职阴阳寮的大家族,皆是菁英中的菁英。 阴阳师这行靠与生俱来的资质说话。体内流着自古传承下来的术士血统的播磨,凭借着不过度倚仗既有天赋的勤奋努力,成为如今阴阳寮内实力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相对地,正在三楼奋力驱除恶灵的阴阳师之一,同时也是与播磨同期的一条却是一味地依赖天赋。因从小不必努力就能驱除恶灵而疏忽了锻炼自身的本领,唯有自负日益增长。年纪相仿时常被拿来比较和相互竞争的两人,其实力与地位也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拉开了差距。 结果就是两人的关系逐年恶化。再没有比如此毫不掩饰的敌意更让人郁闷的了。谁诛灭了更多恶灵、谁干掉的恶灵更强。凡事都要与播磨争出个高低,心情随之忽好忽坏。他是长不大的小孩吗? 身边的人都十分同情播磨这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极力避免将关系势如水火的二人分派到同一个工作地点。然而这次还是因为人手安排撞到一起了。来到这座校园刚碰面的时候,一条就一副想找吵架的架式。他们在杀机四伏的气氛里判断出最强的恶灵出现在三楼。一条当即趾高气扬地对身为上司的播磨下达「楼下的小喽啰就交给你们」的命令,说完就带着身旁青梅竹马的女子径直走向三楼。连回答的时间都不给。 播磨很早以前就放弃改善两人关系的想法。只要尽到阴阳师的本分就好。只要这样就好。也只能这样想开一点了。 他阴郁地垂下目光,就看到自己那双蒙了淡淡灰尘的皮鞋。爱干净的他不由皱起眉头。老实说在这里到处都是灰尘,还有些脏乱,空气更是混浊的恶劣环境当中,他甚至连呼吸都想极力避免。应该要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恶灵,尽早离开这栋校舍。 必须得去那个长不大的幼稚鬼所在楼层的他,重新面向那座通往三楼的楼梯。 「只有外表一年比一年老成,真的是……」 「哎唷!我躺着也中枪啊!」 葛木说着还特意耍宝似地用双手压住左胸口。播磨见状露出苦笑,沉重地踏上楼梯的第一阶台阶。紧接着—— 「呀啊啊啊——!!」 熟悉得不想听到的声音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惨叫。播磨转头回去和葛木对望了一眼。「一条!」女人变调的喊叫声也紧随其后传了过来。 葛木一甩衣摆,一脚跨上了台阶。 「不过,唉,怎么搞的。那家伙粗嘎的惨叫,压根激不起我想快点赶过去的欲望。」 「毕竟是那样的一个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说得没错。」 二人踏着甚是从容优雅的步伐,双双走上楼梯。 两人佯装着急,穿过玻璃碎片散落一地的走廊,一脚踏进教室。充满煞气且略微昏暗的空间,与中庭一侧越过已无玻璃的窗框可以看到的蔚蓝天空,形成鲜明对比。 桌椅倒落一地的教室中央,一只人形恶灵伸出长臂缠绕住一条的上半身,向上举起至有些离地却又并未完全悬空的边界点。被迫踮着脚尖、一脸惨白、满头大汗的一条看起来着实有些可怜。 那只并非恶灵而是怨灵的家伙朝他们望了过来。他一发现两名严阵以待的阴阳师,便展示般地将手中吊着的男人转向他们。他的眼睛如弓弯起,月牙般细长的嘴巴咧开到脸颊。 他嗤笑出声。发出一声戏耍完人类的愉悦讽笑声。 一股煞气似是在呼应那愉悦的情绪,从他的全身上下弥漫开来。煞气形成的黑色带子在呼吸一窒的播磨二人面前,只抓向一条的脖子左右摇晃起来。他颤抖的双脚被迫只能交替着单脚点地站立,身不由己地做出胡乱舞动的姿势。即使被箝制胁迫的一条拼了命想要逃跑,却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其中一只脚的鞋子眼看着就要掉下,只发出不甚灵活的踏地声。被扼住喉咙的他似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是个比预料中还要危险的敌人。播磨觉得这是自己的疏失,本以为是一条也能驱除的中级恶灵程度,没想到竟是自己小瞧了对方。播磨握紧拳头,皮手套发出咯吱的摩擦声。 就在紧张氛围攀升至最高点之际,怨灵开始膨胀起来。从他体内迸射出来形同泥浆的煞气,如舔拭般地爬满了天花板与地板。过于削瘦的女人跌坐在门口,被逐步紧逼的煞气吓到,连滚带爬地逃往走廊。看到这一幕的一条,一双惊恐的眼眸里染上了愤怒之色。 浓重的煞气笼罩下,房间的亮度也更加昏暗几分。双手捂住耳朵的葛木痛苦地发出一声呻吟。他主要是透过听觉来感知邪灵的存在。太过强大的恶灵,会引发耳膜几欲破裂的痛苦与头痛欲裂的剧痛。 即使是有一定承受力的播磨也开始感到恶心想吐。他用手捂住口鼻,从上衣口袋的小卡夹里抽出便条纸护符。 霎那间,室内变得明亮。半躬着身体的葛木睁大了眼睛。单脚点地的一条也瞪大了双眼,看上去显得万分困惑。 怨灵的身形剧烈颤抖。似是有些畏惧。 播磨脱下皮手套,露出里头的翡翠色光芒。铺天盖地的驱邪除祟光芒迸射而出。怨灵将一条丢到地上,瞬间化为一团黑雾,打算朝着窗户飞窜离去。 怎么可能让他逃走! 播磨抬脚朝地面用力一蹬,越过四处翻倒在地的桌椅,没几步就来到窗边。伸手就用复盖在翡翠色光芒之下的拳头打中已经有一半窜出窗外的黑雾。怨灵如雾消散空中。短短一瞬间就诛灭掉邪祟。窗外吹来一阵温热的微风,吹动脱离窗帘轨道的窗帘。从注意力里消失的巨大蝉鸣之声传入耳里。 上半身沐浴在阳光下的播磨就着日光看了看手背。格纹虽褪去了一半的光芒,但仍旧留有相当充足的驱邪除祟力量。将特制的手套戴回栖宿着格纹光芒的那只手,光芒当即隐去不见。仍旧跌坐在地的一条、始终站着的葛木都亲眼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播磨戴好后隔着手套圈住手腕,握成拳头又张开,满意手指的灵活度以后,转头看向二人。 「任务完成了。那么,接着去处理下个案子吧!」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大叔我还没搞清楚状况。哎?你手背上那是什么?呃,那应该是小少爷你们家的家徽来着。还有一开始的那什么,也太厉害了吧!那是什么啊?」 在葛木兴奋得大呼小叫的期间也没停下脚步的播磨,已经走到教室门口。葛木飞奔过来将人留住。播磨感受到身后似要杀人的强烈目光,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道: 「熟人给我的一点小心意。」 「咦、啊?」 「我很期待今天的晚餐。」 「……哦、喔!」 播磨用言语暗示晚点再解释,观察力很好的葛木似乎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上衣口袋里的小卡夹是用来封印便条纸驱邪力量的东西。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如果直接拿到恶灵遍布的地方,会无差别地驱除一切邪祟,以至于无法在紧要关头发挥作用。 上次他只不过是走近了一点,那个星纹就将实力半点也不强的低级恶灵一一剿灭,轻易地消失掉了。虽然很感谢它发挥了作用,但那实在是太大才小用了。没想到昨天又能重新在手上画一个,为了以防相同情形再次发生而托人做好的特殊手套,成功地派上了用场。楠木凑注入的力量单凭手套也不能完全封印。于是他反过来利用这一点,采用直接碰触恶灵予以诛灭的战术。 播磨跨出教室门口,摸了摸手背。 楠木凑的护符威力强大。一旦见识过那压倒性的威力,就不会想要再花高价去买别人手里没什么威力的护符了。 播磨也有身为阴阳师的傲骨。虽然他压根无意只倚赖楠木凑的护符,但他的灵力着实有限。最近这几个月与恶灵有关的案件不断增加,逼得他不得不倚赖便条纸。他们今天手上还有另一个案件,必须得赶往下个地方才行。 他无意和一直瞪着自己的人说话。有那个精力瞪人,想来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就算好意慰问,换来的也只会是恶语相向。简直不堪入耳。 晴明桔梗纹是一条家的家徽。上次他就一直提心吊胆,害怕手背什么时候被别人瞧见。这次被看到实在是失策,但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了。 播磨与葛木二人步入走廊,脚步声逐渐远去。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的一条,拳头青筋暴起地用力捶打地面。嘶哑的呐喊声回荡在一片凌乱的教室当中。 中庭一角。 一个从三楼窗户掉到茂密草丛的白色物体正轻轻地动来动去。几道带着浓浓蓝色珍珠色泽的光芒随即升腾而起。没多久,这个散发着珍珠光泽的物体就笔直地朝天上壮观的积雨云飞窜而去。 ○ 噗通。楠木邸池塘里的乌龟猛地跳进池塘。 从大岩石高处纵身跃下的华丽跳水,溅起一道高高的水柱,落下的水花喷到了在附近走动的楠木凑凉鞋上面。 「哇,龟大人难得来个大跳水啊!看来心情很不错喔!」 他笑着看向池塘。那连连划动高透明度池水的游泳速度也不是普通地快。带着强烈淡黄色珍珠光泽的乌龟尽情地来回游动,池中的水草也在水压的搧动下摇曳生姿。 他不久前就发现这个只铺了砾石的池塘,不知不觉间长出了各式各样的水生植物。所以现在已经见怪不怪。这么大的池塘里不见其他生物的踪影,只有一只直径约莫十公分大的乌龟,老实说多少显得有些冷寂。他想着是不是也来养些鱼。不过…… 「算了。还是要以龟大人的舒适度为优先。」 他不打算擅作主张,往池塘里头放养其他生物。 风铃在轻风的拂动下,发出轻轻的叮当声。楠木凑抬头仰望天空。阳光自高空无情洒落,充分显露自身存在感的积雨云在蓝天里留下清晰的轮廓。不管怎么看都是盛夏光景。 不过。他左右环顾一圈庭院。 绿叶青翠的落叶乔木赏心悦目,轻柔的微风不停歇地徐徐吹来。不冷也不热的舒适气温,就像置身于春天。伸手探入池塘,感受到的是恰到好处的沁凉。池水也时刻保持着一定的水温。他拨动了一下池水,映照在水面上的自身脸部倒影也随着水波的荡漾而变形。 这个庭院明显是个与世隔绝的特殊空间。没有外界生物的独特空间。属于外界的生物唯有楠木凑一人。 但这些不可思议的现象并未令他产生半点恐惧。 「谁叫这里住起来这么舒服呢!」 他哼着歌从池水里抬起手来,将洒水壶放到池塘里舀神水。 ○ 葛木专用的寿司店今天依旧生意兴隆。 这里是不同于热闹喧嚣的用餐区,位处静谧别馆的个别包厢之一。铺了榻榻米的宽敞房间中央摆放了一张矮桌,一旁设有挂上水墨画挂轴的床之间。纸拉门的另一侧是做了简单枯山水设计的坪庭。模仿水流线条的砂纹中间设有石灯笼,从中映射出来的浅淡光线,在特意摆放的石块上面形成一道道光影。 已经下班的阴阳师围坐在矮桌旁,一副刚吃完饭在休息的模样。盘腿而坐的葛木一手拿着啤酒杯,伸手去拿毛豆。 「原来如此。所以你最近气色这么好,就是因为那些难能可贵的便条纸啊!」 「是的。」 播磨说完便条纸和手上格纹的来历以后,喝了口威士忌润喉。空掉的玻璃杯放回桌上的时候,发出了冰块碰撞的声响。桌上排列着为数众多的空酒瓶。几乎独自一人喝光那些酒的播磨依旧面不改色。 播磨驱除的恶灵比其他人还要多上一倍。最近有不少其他人应付不来的怨灵,稍微有些过度劳动。他已经很久没跟不需要客套的熟人一起吃饭了,而且还是对方请客。多少想趁机宣泄一下心中的不愤地喝下肚了。 葛木伸手拿起桌上的便条纸,凝神细看。 「……厉害啊。就只是写了日式甜点的名字而已。」 「很罕见的能力吧?而且最近能力好像又提升了。」 「哦。不过,那人的背后有个太古神明是吧!太吓人了。就算这护符威力多么强大,想要拿到手还得走进货真价实的神域唉,大叔我还是免了吧!」 葛木缩起肩膀抖了抖。而后他不经意地将便条纸翻到背面,发现上面用一行小字写了店名。他看着那行字,挑起眉毛连连点头。 「备前庵的大福,很好吃呢!馅料不会太甜,麻糬皮也不会太黏牙。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是每天贩卖的数量有限,开店没几个小时就会卖光,难得吃上几个。」 「是这样啊。那我得提早过去买才行。每次都会写店名给我,真的是帮了大忙。」 「你还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啊!」 葛木哈哈大笑起来。无法当成笑话看待的播磨将琥珀色液体倒满整个玻璃杯。不管便条纸上写了什么字,只要有效就不要紧。更何况他说的帮了大忙是向天地神明起誓,没有任何虚假的真心话。毕竟他只要带着上头写的店铺商品上门,几乎就不用担心会引来神明不快。 播磨跨进楠木邸正门的瞬间,全身当即笼罩在一股无比沉重的压力之下。 拥有强大力量的太古神明投来的关注,令人觉得呼吸都很困难,想往前踏出一步都万分吃力。甚至还吹来一阵带有神威的清风。那股压力重到似乎只要稍微有些松懈,就会弯下膝盖匍匐在地。 然而只要拿出伴手礼,这种情况就会骤然有所改变。轻易地从身处地狱边缘无路可走的心境中解放出来。 实际上那并非是山神施加的威吓,而是包含了「今天的点心是什么啊?当然还是红豆沙馅的吧!」这样深切期待的殷殷催促之情。 「不过我说,便条纸不会很难用吗?有时必须得用扔的才行啊!」 「是啊,的确是这样。不要紧,之后好像会写在名片纸上。」 「丢名片啊……跟身穿紧身衣的姐妹三人一起吗?」 注:漫画《猫眼》中,身穿紧身服专门窃取美术作品的三姐妹,总会在作案后抛下带有猫眼的卡片。 「……怎么说?」 「这你听不懂啊?这就是代沟吗……我感受到不同年代间的隔阂了。」 在这个皱起眉头面露不解的年轻人面前,葛木压了压眼头,散发出属于中年大叔的感伤。比起紧身衣那些,要跟生性积极且同是阴阳师的自由人姐妹花一起行动的问题更大。一个就已经十分棘手难以应付了,光是一想到要三人一起共事,播磨就感到十分胃疼。 ──────────────────────── 第6章 见识到山神的大显神威 唰啦、唰啦。趴卧在檐廊老位置的山神,用前脚灵活地翻着杂志。 他无精打采地低垂着眼帘,翻页的动作也十分缓慢。不知是否真的有在阅读。从他那维持一定速度翻动书页的模样来看,似是相当兴致索然。 翻动书页的背景声中,隔着矮桌坐在山神对面的楠木凑,正用心地在空白的名片纸上写下一笔一划。舒适宜人的微风从一人一神之间吹拂而过。沉浸在一片宁静时光当中,无比闲适的楠木邸庭院却突然迎来了休止符。 翻动书页的声音蓦地停止,取而代之是山神喉间发出的阵阵低鸣。声音逐渐转为低吟,而后越发高亢。 气氛一阵躁动。 楠木凑面色不改,察觉到了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情。他从一叠名片纸里取出一张全新的名片纸,放到手边做好准备,等待时机到来。 「掉、掉以轻心了!我竟也会犯这种失误!没想到竟然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真是太过懈怠了!」 山神对自己的责骂令大气都为之震颤。高声怒骂。他此刻的模样与先前截然不同,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冒着金光,龇牙咧嘴,似是要将其贯穿似地怒瞪着杂志。 耳膜受到不少伤害的楠木凑开始用指尖转笔。从食指绕到中指,再从中指到无名指。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绕行。 「战争的关键在于资讯收集。」山神发出懊悔的低吟声。愤怒无处宣泄的大狼大大叹了一口气,缓缓地摇了摇头。 「……秋天的新商品啊!」 当地资讯杂志的跨页版面上面刊登的是日式甜点店的地图。上面还附上色彩缤纷的日式甜点照片。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秋季,当地日式甜点店纷纷推出了新产品,组合成横跨几页的豪华版特辑。 「红薯、栗子……柿子……每个看起来都很不错……」 山神用沉迷其中无比陶醉的声音轻声呢喃的同时,视线也没有错过上头的任何一个文字。似是要用目光将整个书页舔个遍地来回流连。 另一方面,一直等候上场的楠木凑也仍旧未停下手中华丽的转笔动作。不仅在手指上转动,还以手背为轴心旋转了几圈,向上抛飞到半空,飞旋一圈之后用另一只手接住。如滑行般游移到左手,在指尖之间轻快地绕行转动。化为指挥棒的笔绕着手指背面、手掌、手背不断改变方向来回转动。 丝毫没有注意到那些精湛转笔技巧的山神一阵战栗。 「唔!天啊!把栗金团包到柿子干里!?做、做出这么罪恶的东西真的好吗?似乎太贪心了……唔,我被它吸引住了。红豆沙馅至上的我竟然也会……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季节限定美食正是享受季节的乐趣所在。没错没错,这是没办法的事。」 山神安慰自己,不住地连连点头。这副模样令楠木凑停下了转笔的动作。 楠木凑坐在旁边,偷偷看了一眼大狼双脚压住两侧的杂志。黑色鼻尖直指的书页版面中央刊印的正是柿子干。可以从那橘红色鲜艳的切面正中央看见黄澄澄的半稠栗金团馅。 是那个吧! 他伸出手肘倚靠到桌面,确认上头的商品名称和店名,轻轻地点了点头。恢复原先的姿势,重新提起笔来,悄悄地记了下来。 楠木凑每次都会这样,将山神用超出自言自语范畴的超大音量挑选出来的日式甜点品名称,写到纸张正面,店名则写到背面。这完全是他出于善意的举动,既然要送伴手礼,干脆就挑山神想要的甜品送。 山神通常都没发现楠木凑正在侧耳倾听他的自言自语。于是他对播磨这个总是会带着自己喜欢得不得了的日式甜点上门的男人,所寄予的期待值持续上涨,一味地攀升。 垂下眼帘继续专注地说个不停的山神,从头至尾毫无遗漏地读完整本杂志,心满意足地深深叹了一口气。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某行文字的瞬间,唰地睁大了眼睛。 「什、什么!越后屋新推出的商品内馅不是红豆沙而是红豆粒!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东施效颦的东西!你们家的卖点就是豆沙馅啊!简、简直难以置信!唔啊,那个老东西终于还是老糊涂了吗……」 山神总在自言自语里暴露出他毒舌的一面,听习惯的楠木凑如今也早已见怪不怪了。 他虽然疑惑山神对于越后屋的过分了解,还是在名片纸正面写好日式甜点名称,而后翻到背面。 大狼气得一时之间狼毛倒竖,忽然间又冷静了下来。轻轻敲响的风铃声唤起了一些往事。一双凝视远方的狼眼略微眯起,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字斟句酌地说道: 「……我虽已享尽各种甜食,但至今也仍未遇见足以与你们家酒酿馒头相媲美的甜品。将那从古至今未曾改变、引领我爱上甜食的味道,执着、忠实而诚挚地捍卫至今的第十二代传人啊,真是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感激、眼帘轻垂。 「愿神赐福予你。」 庞大的身躯散发出一股金色光芒。无数细小光束汇聚到他的鼻尖,在旋转中凝练成小球,最终形成一颗漂亮的白色圆珠。足有楠木凑拳头大小的圆珠在空中旋转着发出金色光芒。 山神站起身来。 健壮有力的四肢伫立在珠子面前,那威严无比的神躯里迸发出属于神灵的威仪。以大狼为中心爆发出一阵强风,放射状地向外扩散开来。玻璃窗几欲碎裂地剧烈震动起来。神木樟树沙沙作响。山神神体上的高山林木也被这阵强风横扫,将断枝残叶卷往空中。屋檐下的风铃高高扬起,发出激烈的叮当脆响。闪着灿烂光辉的洁白长毛随风飘扬,一双黄金眼瞳闪烁着格外明亮的光芒。 而后用穿透力十足的重低音,郑重地降下神谕。 「听好了,第十二代传人。这是我的恩赐之物,你且留心收下。你最近似乎身体出了点小毛病?什么也无需担心,那些后顾之忧立刻就会摆平。没有什么『老夫也是时候引退』之说。专业职人终生没有退休之日。下一代还没完全成长起来。远不及你的千分之一。照目前这样下去,永远也满足不了我的味蕾。」 山神缓缓地摇了摇头,抬起前脚。 「你最好尽力恢复往日健壮的身体,制作豆沙馅馒头直至生命最后一刻,努力培养好下一代。」 他的前脚用力拍上那颗附带了极其随心发言的珠子。 「嗖——」的一声破空声中,超高速旋转的珠子越过围墙,朝大山的反方向飞窜出去。转瞬飞掠而逝,留下一道金色轨迹,被风一吹就消散无踪。 珠子飞去的方向正是山神专用的越后屋。 暴风骤然停歇。原本受狂风吹拂的林木与风铃也平静下来,恢复到原先的平和状态。拼命用双手压住不让名片纸和笔飞走的楠木凑,放心地大大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趴倒在桌上。 刚大显一番神威的大狼,「嘿咿咻」一声动作夸张地坐了下来。捞起用后脚压住的当地资讯杂志挪到眼前,再次毫无遗漏地综览一遍。再次嘟嘟囔囔地嘀咕了起来。 楠木凑拿起一张新的名片纸,心里想着「神明做事真是率性而为,不是区区一介凡人可以参透」的同时,唰唰地又写起字来。写的自然是越后屋的红白酒酿馒头。 他每次都会塞上两、三张写上店名的纸张。这么做是为了更方便忙起来全国各地到处跑的阴阳师做挑选。 至于哪个会被挑中,就只有播磨本人知道了。 ○ 楠木凑收下播磨带来的、用朴素的纸张包装起来的越后屋红白酒酿馒头。馒头上面带着的些许余温,在在表明它们都是刚蒸好的。甜酒与红豆沙的清甜香气令楠木凑鼻子一痒。 黏在矮桌边的大狼尾巴高速地来回摆动。快到就连残影也瞧不见。在递出写有越后屋店名的名片纸之前就先收到实品,实在是太过走运了。 播磨浑身有些使不上力气,这一点就连楠木凑也看出来了。他总是显得异常紧张,多少令人觉得有些可怜。不论身边这位山神看上去多么随和,那也都是一位伟大的神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楠木凑不用问山神也注意到了,播磨即使看不见也知道山神的存在。只是他并未特意去向播磨本人求证。一方面是因为播磨态度有些生硬,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每回一谈完正事,对方就立刻起身告辞。 楠木凑递上一叠名片纸交换伴手礼。对方道完谢,罕见地露出微笑,却又在小心翼翼翻看名片纸以后转为诧异。 「好像用到好几种类型的笔。」 「啊,是的。我的力量好像会挑笔,有的笔容易注入力量,有的笔很难使力。铅笔、自动铅笔、蜡笔好像都不行。所以我做了很多尝试,想看看有没有比目前经常使用的笔款还好用的笔。应该是没什么问题才对。」 这是山神做了保证的,肯定不会有错。他也因此得出了越流动的墨水越容易注入力量的重大发现。人家愿意高价买下自己写出来的东西,他就该每天进行多方尝试,以期尽可能写出效果更高的护符。下次他打算试试卡式毛笔。 「确实没问题。」播磨点头表示理解,将那叠颜色鲜亮的名片纸收入同样大小的轻薄名片盒里。播磨以前曾跟楠木凑说过,那是用来暂时封印除祟力量的物品。因为要是就这么拿在手上,上头的文字会自动驱除遇到的一切恶灵,所以要透过这样的方式来避开紧急时刻无法使用的状况。这让楠木凑兴起了居然还会有这种担忧的新奇感。 通常播磨会在东西交换好以后立刻告辞,但这次却并未从座位上站起。似乎在犹豫着想要说些什么。「怎么了吗?」楠木凑循循善诱地提问,对方犹豫了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呃……你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吗?……比如,散发强烈压迫感的男人找上门、有奇怪的东西出现在家里什么的。」 「没啊?没什么特别的。」 楠木凑歪着头。实际上也并未发生什么怪事。身旁的大狼坐立难安,有些焦躁急切地晃动着庞大的身躯。倒挂在屋檐下的三只眷族小貂正往这里瞧。因为播磨的到来而暂时爬上屋顶的灵龟、风神、雷神正喝酒喝得十分起劲。全都是楠木邸一如往常的日常风景,无比平静祥和。 神情特别真挚的播磨看着面露讶异的楠木凑,瞥了眼山神所在的方向又将目光落回到楠木凑身上。 「有个性格不太好的同事一直把我当成敌人,那家伙看到你的护符,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抱歉。他是个会用式神来监视我一言一行的家伙。我每次一发现式神都会当场解决,但他雇人来监视,我就没办法处理了……还请多加留意一下周遭。」 「……我知道了。」 楠木凑对式神这个单词很感兴趣,但还是老实地回答。身体力行体现不动如山的山神,目光缓慢移动,锁定住播磨。播磨摆在矮桌上的手上蓄满了力量。 「不用担心。人类自古以来就是一种愚蠢的生物不曾变过。这一点我非常清楚。我可不会败给区区一只蝼蚁。」 山神说出一番令人无比安心的发言,但那流着口水的模样着实没有半点威严可言。 ○ 趾高气扬地走在稻田间田埂小路上的一条显得有些焦躁,连同泥土一起将落在路边的空罐朝前方踢去。 汗如雨下的一张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狰狞表情,并未试图掩饰此刻的不高兴。令人厌恶至极的优秀同期同事、周围人投来别有深意的无数目光。大概连那从高空照射下来,即使已过盛夏也依旧毒辣的太阳都令他感到气闷吧!就算把气出在空罐子上面也不足以消除那股烦躁。他用力啧了一声,追上那个滚落到数公尺前方的空罐,使出全身力气一遍又一遍地将它踩到扁得不能再扁。 同期兼青梅竹马的女同事,一脸扫兴地看着一条做出那番幼稚行为的背影。她见怪不怪地站在一旁,静候一条发泄完情绪。强忍下了喉咙深处几欲溢出的叹息。 踹地的声音终于停下。将空罐子深深踩进泥地里的一条,憎恶地瞪向前方。 一座日式现代房屋孤零零地伫立在郁郁葱葱的大山之前。 仿佛与那座大山共存似地静静座落在那里,没有半点违和感地融入在这片山林景色之中。那房子是两人此行的目的地。 一条厌恶地啧了一声。 「为什么我非得来这种鸟不拉屎的乡下不可啊,喂!」 一群黑斑蚊飞舞着朝他脸部袭来。 「烦死了!别找我,去找那边那个家伙啦!」他说着挥动双手朝女人所在的方向驱赶蚊子。女人沉默无言地看着眼前这个嘴里说着不通情理的话语、身体不断做出滑稽动作弄皱一袭夏季西装的男人。女人微微蹙起眉头,用力握紧了拳头。 女人名叫堀川,是体内流着一条家族旁系血脉之人。 她无法违逆身为直系继承人的一条,只能一味遵照指示行事,对他的所作所为逆来顺受。俨然就是主人与仆从的关系。童年时期的相遇,揭开了她置身地狱的序幕。虽然好歹不至于拳头相向,却每天生活在被默认为暴君常规暴行的仇视与嘲笑对待之中。自从她前几天抛下被恶灵抓住的一条,遭受到的恶劣对待更是变本加厉。 「该死!竟然还跑嘴里了!」 堀川内心暗自嘲笑一条朝路边猛吐口水的痛苦模样。不论是否出身名门望族子弟,做出用袖子擦嘴的粗鲁举动总归不怎么好看。她虽然不情愿也还是递出了手帕,对方却嗤之以鼻地回了句「不需要」。她松了一口气地将手帕收回口袋,庆幸自己不用因此丢掉一条手帕。将一声叹息隐入夏日微风之中不让任何人发现,忍受时常涌上心头的一股烦躁。 一条用下巴指了指房子所在的方向。 「喂,走快点啊。呆头鹅。」 说完不等堀川回应就转身走了出去。堀川静默了片刻,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抬腿迈步。 两人走过碎石路,站到了大门面前。传统老式数寄屋门看上去仍然十分崭新,这在如今也算是相当罕见了。 一栋白色围墙环绕的黑色调雅致木造平房。围墙外侧还有几棵似是在保护房子的参天巨树,枝叶朝四周舒展,在大门处形成一片树荫。树冠虽然牢牢挡住了无情的阳光,但也传来了未有半刻停歇的蝉鸣之声。堀川觉得这里宛如神社。 「费了我好大一番工夫。」 站在她斜前方的男人恶声恶气地说道。 一条单方面敌视的同期同事播磨,前几天在任务里用到的护符,以极其异常的速度和强度诛灭了怨灵。亲眼目睹了那可怕威力的一条,觉得自己应该查明护符出处而召唤式神监视播磨的行动。但却立刻就被对方识破化为焦炭。历经几次惨烈的失败以后,他委托了一家私家侦探调查,于昨天得知了制作护符那人的住处,于是便兴冲冲地急忙赶了过来。 挂在门柱上面的门牌刻有「楠木」二字。应该就是这里没错了。 一条装模作样地理了理衣襟以后,轻咳了一声,按响了大门口的对讲机。 没有人回应。按了又按,无人回应。按了再按又按,依旧无人回应。 完全没有一丝回应。隔着木格栅大门朝里望去,也不见玄关大门有打开的迹象。 堀川虽然心里想着应该要再多间隔一点时间,但双唇还是紧紧抿成一字,没有开口。如果试图给出忠告,肯定会得到对方各种难听的恶言恶语。没必要说的话她不会说,没必要做的事情她也不会参与。 然而。 看见鬼怪的天赋与灵力都堪称优秀的堀川,也察觉到了这座宅子的奇异之处。这绝对不是一个能随意擅闯的地方。她的本能不断用极大的音量敲响警钟,警告她这里不是一个能随意靠近的地方。 为什么一条毫无所觉呢?为什么他能做出这样目中无人的举动呢?堀川实在难以理解。她可是从刚才开始就止不住地狂冒冷汗,巴不得立刻就逃离这里。 然而她的双脚还是牢牢钉在原地,用意志力克制住了想要后退的脚步。她想起了前几天受一条斥责与威胁的内容。如果这次再逃跑,她的家人就会遭受池鱼之殃。 在一脸惨白的堀川身边,连连疯狂按响对讲机的男人恶声恶气地说道: 「喂喂,该不会是出门去了吧!」 根据调查结果显示,楠木凑独自一人居住在此,很少会不在家,只会采买日常生活必需品的时候才会出门。早已认定楠木凑肯定在家的暴君发出咆哮。 「少在里面装傻了!大爷我都特地跑来你这乡下地方了!快给我滚出来!」 他高高抬起一脚,向前踢了出去。就在那穿得有些陈旧的皮鞋就要碰到木格栅大门的前一秒。 ——叮铃。 一声高亢而清亮的铃声传来。那肃穆的风铃声只传进了自觉应要阻止一条暴行,而向前迈出一步的堀川耳里。 ○ 身体在踢出一脚却扑了个空的惯性作用带动下,以一个夸张的姿势跌向地面。 一条的侧脸、肩膀、腰部用力撞在潮湿的泥土地上。那样子实在太过狼狈。感到无比丢脸的他立刻跳离地面,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 「见鬼了!这究竟是怎——……」 哑然无言。眼前的景色已经大变样了。 那是一座大山。 他不知为何正置身在无数林木之间。映入眼帘尽是一大片生长在缓坡上,树干粗壮的针叶树。 「啊啊?」 一条转头环顾四周,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在半山腰。他张口结舌地抬头向上看去,只能远远看到被细密枝叶切割的些微蓝天。他被这副难以置信的景象吓傻了,仰得过久的脖子酸得一僵。大白天也依然略显昏暗的山林万籁俱寂,不见半个人影。先前那般扰人清静的蝉鸣声,还有身边的青梅竹马也都不见了。只有他独自一人。 「为、为什么啊?我刚才、明明就,还在大门前的啊!?这、这是在作梦……」 只有他颤抖的声音在深山里回荡。他颤抖的手摸上还有些疼痛的脸颊。脸颊沾上泥土的粗糙触感,告诉他眼前的一切都是现实而非梦境。 他伸手探入口袋,想要拿出护符召唤式神,却摸了个空。怎么也找不到应该放在口袋里的救命稻草。一张也没有。他惊慌失措地掏出所有口袋,全部找了一遍也一无所获。他想着既然如此,便打算改用不太擅长的结手印发动召唤术,却仍旧徒劳无功。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更是使不出半分灵力。他沦为了一个普通人。 怎么会?为什么?一条像一台坏掉的机器一遍又一遍地抓着自己的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静下来。四周寂静无声,能听到的就只有自己发出的声响。到处都没有生物活动的迹象。连一只动物、一只虫子的气息都感受不到。 难道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他的背脊一阵颤栗。 男人绝望地大喊大叫着跑了出去。然而他的脚尖却被蜿蜒在斜坡上的数根树根绊倒了。整个人摔趴在地,扭头朝后看去。他的额头流出鲜血,赤红的双眼锁定那盘踞地面、令人无比厌恶的树根。他怪叫着爬起身来,冲过去用脚跟狠踹粗壮的树根。 一遍又一遍地踹着,踹到树根从泥土里翻出来也未停下。 最后将树皮剥落且折断的树根狠狠踢飞,撞上了树干。肩膀随着紊乱的呼吸不断上下起伏,抬脚又跑了出去。他的汗水洒落地面,顺着斜坡向下跑去。一路跌跌撞撞,卷起一地的落叶,跑着跑着就踢飞了脚上的鞋子。目标直指山脚,连滚带爬地下了山。 满山翠绿的连绵山峰染上一抹暗红。在这更显昏暗的山林里,一条整个人倚靠着相对平缓的斜坡上的一棵粗大树干,瘫坐在地。 不管往下走了多远,始终也见不到终点的斜坡。周围尽是一成不变的山林景色。迟迟无法下山。 无论时间过了多久也无法抵达山下,直到他注意到天上的晚霞,才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究竟已经这样在山林里盲目地往山下跑了多久? 落日在林木围成的画框里滑向山谷之间。他们还不到中午就抵达楠木邸,他恐怕是已经在这里徘徊了七个多小时了吧! 他用被划伤的双手环抱住单膝,就只是愣愣地看着半空中的太阳。即使那可能不是他认知里的太阳。他浑身异常疲惫,却一点也不觉得口渴或饥饿。他的大脑甚至因为无法接受眼前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状况,而拒绝思考。 他用有些脏掉的双手捂住染上血迹的脸颊。 「不、不要,不要啊!我已经受够了!」 痛苦的呐喊声结束之际,太阳也已完全下山。整座大山都被黑暗所笼罩。 ——叮铃。 隐隐约约的声响自某处传来。一条呆滞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惧色。 ——叮铃。 声音稍微变大。他听不出声音的来源。不知是来自身前还是身后。又或者是来自左边或右边。他收回伸直的那条腿,站起身来。 ——叮铃。 声音又变大了一些。那是一种音调轻柔、带着丝丝凉爽,与当下所处环境极不匹配的声响。 慢慢地越靠越近。 一条穿着破袜子的脚蹬向地面,才刚脚步踉跄着跑出去没多久,就被脚下盘根错落的树根绊倒。他整个人被抛向了空中,头发、衣服和内脏都在风压的裹挟中浮了起来。他双手拼命地在空中挣扎,却什么也没抓住。就在他整个身体重重摔向坚硬树干的一刹那。 那是风铃的声音。他的脑海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悬空的那条腿在空中摆动出一道弧线,只靠支撑身体重心的那只脚根本不足以站稳身形,一条就这么跌到了泥地上面。 「好痛!?」 头部侧边用力撞到地面,眼前直冒金星。他痛得伸手抱头好半晌才抬起头来。数也数不清的林木映入他模糊的视野当中。他连忙眨眼,又仰头朝上方看去。出现在茂密枝叶间的是蔚蓝天空。不管怎么看都是大白天。 「骗、骗人的吧?我、我,我死了……」 刚才他应该是整个人用力撞上树干了。似乎还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他一想起那股从来不曾体验过的剧烈疼痛,整个人心跳都加速了好几拍。呼吸变得困难起来,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身体承受了那么大的伤害,不可能还活得好好的吧! 如果这是现实的话。 落地时撞击到地面的左半边身体还在隐隐作痛。能感受到疼痛不就代表这是现实而非作梦吗?这不就意味着他还活着吗? 身体抖个不停还搞不清楚状况的男人,又发现了更加雪上加霜的事实。因止不住的泪水而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被人强行从土里拉拽出来,根须尽裂的粗壮树根。根上还保留着才刚被人残忍从土里拖拽出来的土壤形状、色泽,与扑鼻而来的浓浓泥土气息。同样面色如土的一条惊惧地调转视线。只见树干旁边掉落了一截断裂的树根。 他回来了。回到了最刚开始的位置。无论是时间还是身体状态。一切的一切。 他用手捂住惊悸不已的心脏,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痛哭流涕。 连续哭了几个小时,终于哭够了的一条脚步踉跄地走下斜坡。他用手挥开垂至鼻尖的爬墙虎,一如既往地口出恶言:「这爬墙虎真烦人!」他越是因悲愤而泪流不止,心中就越是怒火中烧。 「为什么我非得遇到这些事情!我绝——对要走到山脚下!」 一条红肿的眼皮下两眼圆睁,呼吸也十分粗重,满脸怒容。 「是那家伙吧?是那家伙搞的鬼吧?没错,肯定是这样!老是一副装腔作势的模样,看了就叫人不爽!都是你不好,播磨!都是你的错!」 回荡在林木之间变调的回声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在升腾而起的熊熊怒火驱使下,折断了拿在手中的树枝。 ——……铃。 「搞什么,这是什么声音……?」 一个轻微的声音响起。不过透过大喊大叫来壮胆的一条选择假装没听到。 「还是说,是那栋房子里的家伙干的好……」 ——叮铃! 在耳边清晰响起的声音,吓得他肩膀用力一抖。 他想起来了。他上次就是在这个风铃声响起的时候,被身后突然刮起的狂风吹得滚落斜坡。 一条才刚深吸了一口气,就又再次被身后吹来的一阵强风掀翻。连尖叫的时间都没有,就连同手里抓住的树枝一起连翻带滚地跌落陡坡。 一条已经死而复生七次了。盘腿坐在树林里的一条,用手指转动一根已经被扯裂下来的树根。不管他再怎么顺着坡道往下爬、往下走,也依旧下不了山。他还要再重复同样的事情多少次?总不至于是永远?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用力地摇了摇头。 他缓缓地松开手里并非有意用力握紧,却差点就要被他捏碎的树根,轻轻放到地面。他屏住呼吸,竖耳倾听。四处都没响起那阵风铃声。条件反射下紧绷僵硬的身体一阵脱力。他深呼吸了好几次,目光紧紧锁定那根咕噜噜滚落地面,树皮剥落而显得有些惨不忍睹的树根。 历经七次死而复生的男人终于开始动脑子了。 他在不断反复历经生死之际,意识到了一些事。每当他做出恶意谩骂、破坏山林草木的行为,风铃声就会响起。而后就是一阵狂风吹来、巨树倒塌、巨石从天而降。强行了结他的小命。 始终固执地不肯改变态度的男人,终于决定改过自新。他在树根盘根错节的地面里,挑了块比较平坦的地方,坐姿端正地跪坐在地,朝着摆放在身前的树根说道: 「真的很对不起。」 一条深深鞠了一躬。维持着脑袋低垂的姿势,用力咬住下唇,使出全身的力气握紧了放在膝上的双拳。 轻风扬起,吹动他额前的浏海。他猛地用力抬起头来,掌心直冒冷汗地看着一圈圈旋转起来的树根。他看见树根的旋转速度渐缓,终而停止。尖端直指山上的方向。他动作俐落地站起身体。 自从一条开始攀登山坡,大山的面貌也随之出现了变化。 不同于下坡路上绵延不绝的针叶树林,眼前的山林转为一大片的阔叶树林。一条走在熟悉的宽大叶片摇曳生姿的巨大林木之间。他穿过树林地带,拨开灌木草丛,浑身是汗地拖着沉重的脚步,向着山顶前进。平缓上坡路上的绿色隧道里,只有他一人的呼吸声和踩踏草叶的声响。 一条终于在隧道尽头看到平坦的道路。 他焦急难耐地冲了出去。喘着粗气踏出这片杂木林。满是刮伤的皮鞋底部踏上了平坦的狭窄山路。那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小径,而是人为踩踏出来的步道。他欣喜得暂时忘记了双脚与肺部的疼痛,扬起了嘴角。 他看向左边,眼前是一条曲线平缓向下延伸,到了中途转为原木排列而成的步行阶梯。接着望向右边。那是一条与下坡路截然不同,一路向上倾斜的陡峭斜坡。 一条的脸上笼罩上阴霾。陡坡上面还滚落了几颗阻人前进的巨大岩石。 「……该往哪边?」 他弯下膝盖,在山道上坐了下来。直到气喘吁吁的呼吸平复下来,他都还在烦恼到底该选哪条路。 ○ 一个人独自吃饭着实十分索然无味。 楠木凑有些寂寞地在饭厅独自用完午餐,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他从小就养成了吃饭不看电视的习惯。他离开了只听得到自己制造出来的响动的饭厅,走到厨房。一想到老家那不需要电视的声音,也总是交谈声不绝于耳的热闹氛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他到现在还是很不习惯一人安静吃饭。 楠木凑站在水槽前面,短短几分钟就洗好了碗盘。一人份的餐盘不需花费太多时间就能迅速搞定。他仔细地擦去洒落在水槽里的水滴。位置偏高不太需要弯腰的水槽,是为了迎合那位十分讲究且身形高挑的已故原屋主而设。用起来非常顺手,深得他意。 他最后洗了个手,用毛巾擦手的同时望向檐廊,看着大狼趴卧在窗边一动也不动的背影。 山神最近一直都在沉睡,几只眷族也已经许久没有来访。难得看到他醒来的时候,开口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也只得到一个「什么事也没有」的回答。所以楠木凑也就没有特意去叫醒山神。 不过。 他从冰箱中取出饭后甜点,盛装到盘子里面,打开窗户走到檐廊。喀嗒。他将那盘点心悄悄放到靠近大狼脸部的位置。只见他的鼻子立刻开始耸动,胸口上下剧烈起伏,尾巴也开始左右摆动。 在闻了,在闻了。楠木凑用手托着脸颊,浅笑着望向大狼。「是黑糖馒头吧!」唰地睁开双眼的大狼无比肯定地大叫一声,仰起了脑袋。他的鼻子前方摆着一盘叠成金字塔的黑糖馒头供品。大狼双眼一眯,重重地点了点头。 「……果然被我猜对了!」 「一起吃吧?」 「嗯。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楠木凑偶尔会发出邀约。钓鱼的成果是百分之七十会上钩。 一起享用完馒头以后,山神再次阖上了眼睛。他看起来并没有特别憔悴,「算了,就这样吧。」楠木凑如此想着,端起两个盘子站起身来,抬眼望向庭院。视线前方是一棵纤细的樟树。骤然从种子长成树苗以后就完全不再继续生长了。 树上长了翠绿的叶片,看起来似乎健康无虞。山神也说没问题,大概也用不着担心。不过楠木凑还是不免有些忧心地望着那棵樟树,随即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最近都没看到那棵树有动静……」 明明不久前还时常随风摇曳,像是在嬉戏般沙沙作响地摆动枝叶。 「……是因为没有风吗?」 想到这里,他才发现自己也已经好久没听到风铃响动的声音了。他在没有半点微风吹拂的檐廊里伫足良久,久久凝视着那个悬挂在屋檐下的风铃。 ○ 一条几近嫌恶地爬上了陡坡,就见那里有座神祠。 他站在那座外观看上去平平无奇,有些了无新意的古老石造神祠面前,内心涌起一阵期待,平复下来的心脏又开始怦怦直跳。他往没有半点青苔的神祠内部看去,只见里头摆了三块圆石,其中一块还裂成了两半。 谁也无法保证这座神祠能让他回到原来的世界。 不过这里再往前走的道路已经被大石头堵住,几乎不可能再往上攀登。他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只有自尊心高如圣母峰、几乎没有什么谢罪经验的男人单膝着地,接着跪坐下来挺直了腰背,向伏身行了一个三指贴地之礼。他缓缓地低下脑袋,汗水打湿的浏海贴到了地面。 「我恳请您!拜托您!让我、让我回到原来的世界,请让我回到原本的世界!」 他一遍又一遍,不下数十次地做出五体投地的跪拜姿势,额头擦撞地面,做出祈求。发自内心地放声呐喊,投入不带半点虚假的真情实意。 然而男人所能得到的回应,也只有他自己一声声响彻林间,徒然声嘶力竭的呐喊声。 事情并未有任何的改变。没有风,也没有风铃声。即使如此,一条也没有轻言放弃。他一遍遍向着自己伤害过的山中林木、树叶、藤蔓、树根诉说「非常对不起」、「不好意思」、「抱歉」。把自己知道的所有道歉词汇全都反复说上好几遍。只是一遍遍地反复道歉。 渐渐地、慢慢地,他的声音逐渐变得越来越小且嘶哑。但他还是继续用那沙哑的声音不断道歉。他用颤抖的双手奋力抓紧地上的泥土,竭尽全力地嘶喊出声。 「山神啊,求您!求求您了!拜托您,让我——」 ○ 「让我回去吧!呜、哇!」 摇摇晃晃站不稳的身体因为被人及时拉住手臂才免于跌倒。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直身体的一条,留意到了眼前的数寄屋门。他的身体猛地一抖。 「你说、什么……?」 搭在他手臂上的那只纤纤玉手的主人小声地询问。一条看向身后,就看见青梅竹马那张无比熟悉的脸。脸皮比城墙还厚的堀川正微微皱着眉头。一条看到那张以往老是被自己咒骂为能剧面具、总是死气沉沉的那张脸,突然感到万分轻松。 「……我、我回来了。」 堀川看到一条颤抖着声音低声呢喃,不断做出单手到处触摸自己身体各个部位,确认是否都还健全的奇怪举动。他刚才那股气势到哪里去了?明明不久前还做出那么肆无忌惮的举动。 看在堀川眼里,正试图踢向木格栅大门的一条,突然以一个向后倒飞的姿势猛然后退。她正要阻止一条对这个初次拜访,还萦绕着不知是何方神圣气息的陌生人家里,做出那种大不敬举动而伸出去的手,就这么恰好地扶住了对方。而后就是对方大声喊出「让我回去」的那一幕。搞不清楚状况的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近在眼前的那张脸扭曲得像是要哭。理解不了暴君如此突兀转变的堀川,有些不寒而栗地松开了那只拉住一条手臂的手。 她后退两步拉开距离,一条也跟着向前迈了两步。她朝右边逃了三步,对方同样斜向朝她凑近了三步。 一时之间,大门前就只有不断踩踏在碎石上面发出的「沙沙、沙沙!」声响。 始终都摆脱不掉。感觉自己再这样下去就要被死死缠上了。光是想想就令人害怕。 不要啊,太可怕了。谁快来救救我呀!神啊!佛祖啊!妈妈!谁来都好!他那副如释重负又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表情是怎么回事!离我远一点! 她为不能直接说出心声的自己感到难堪,用力咬住发痒干裂的下唇。就在这个时候。 ——叮铃。 随着这声从房子里传来的声音,状况出现了戏剧性的改变。 一听到这声高亢的铃音,一条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飞也似地逃离原地。他高高踢起脚下碎石不辨方位地到处跳窜,在连跑几大步的地方突然摔了个跟斗。唰啦一声夸张地侧身倒地滑行,推挤碎石留下一个狭长的凹坑。立刻又高高跳起,在未经铺设的道路上快速奔跑。转眼间就已经跑得老远……而后再次跌倒。他的身影消失在稻田结实累累的稻穗之间,不见踪迹。一群红色蜻蜓从上方飞了过去。 第一次看到青梅竹马这么认真地拔腿狂奔,堀川不禁有些目瞪口呆。 身后响起一连串的风铃声响。 不知为何,这声音现在听起来已经没有那种会让人浑身僵硬的毛骨悚然。只感觉那是听起来特别庄重的风铃声。 总觉得呼吸异常舒畅。脸上露出淡淡微笑的堀川闭上眼睛,侧耳倾听那阵凉爽的悦耳轻音。 ○ 「这种扰人清静的家伙啊。还是赶紧走得好。」 大狼睁开眼睛,喉间发出咕噜声,鼻头皱起深深的沟壑。 山神只是想要吹响风铃赶跑烦人的一条,结果就是也顺带帮了堀川一把。山神并不在意那些对他不怀敬意的人类。也丝毫没将他们放在心上。 平时不信鬼神,只会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求助神佛也很可笑。那种随口说说的愿望他就更加无意去聆听了。 因为神明并不是只顾着人类方便就好的存在,也不是人类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万能许愿池。 刚睡醒的山神似乎心情有些欠佳。 坐在矮桌对面的楠木凑,完全听不见玄关响个不停的门铃声,默默地走回屋子里。再次出现的时候,手里已经端着摆上金锷饼的盘子。还没看到东西就先闻到味道的大狼,浑身倒竖着的毛发登时变得柔顺起来。 为了将一个人的意识禁锢在神域之内而过度使用神力的山神,不得不暂时陷入沉睡。他很乐意在那之前先养精蓄锐大饱一下口福。 「我开动了。」 「请慢用。」 楠木凑看着山神那忙着甩个不停的尾巴,也拿起了牙签戳向金锷饼。 ○ 一个有着劣根性的坏脾气男人,是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轻易洗心革面,成为一名圣人君子。人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一条一度暂时压抑住的精神霸凌,最近又隐隐有了故态复萌的迹象。 午餐过后,隶属国家的阴阳寮部门内的一个房间里。拉下百叶窗的室内一隅,一条双手插着口袋,岔开双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在他对面、最近整个人看上去变得有些开朗的青梅竹马堀川,正盯着手里的手机瞧。 坐在他周围的同事们,皆有意无意地将目光落到开始散发不善气息的一条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似乎大家都在期待着什么的奇妙氛围。 一条完全没注意到周围人的反应。他只是对不论他说了什么都只会给出敷衍回应的青梅竹马,感到万分恼怒。 「就说了不能跟那家伙一起!不是叫你别去了吗!」 「恕难从命。那是工作。」 「你最近变可,啊——不对,是变、变胖了,所以去了也只会比以前更加碍手碍脚而已。」 一声略显清脆的「啪叽」声传来。大声折断原子笔的是一名坐在附近的年轻女子。做了指甲彩绘的纤手将折成两半的原子笔丢进脚边的垃圾桶里。紧接着椅子往后一退就要站起身的时候,削瘦的肩膀被身边快速伸出来的一只手按住,将她牢牢钉在椅子上。站不起来。 她锐利的目光望向那个铁钳般力量的主人。那是个一脸若无其事,年近中年仍旧不减美丽的女人。无法忍受要好的前辈被人恶语相向,而化身般若鬼面的年轻女子,散发一股阴郁不祥的气息。 看到横眉怒目的般若,一脸「不要阻止我,姐姐!我今天一定要打趴那个精神霸凌的王八蛋!」的无声控诉,女人摇了摇头,扬起单边艳红的嘴唇,眨了眨没用睫毛夹、没刷睫毛膏也依旧浓密卷翘的睫毛,朝年轻女子递了个讯息。 ——再等一下嘛! 忽然明白过来的般若立刻变回楚楚动人的千金大小姐,露出满意的微笑。这两人便是在无声中达成共识,长相极为相似的播磨姐妹。 任务基本上都是两人一组共同完成。一条不喜欢最近突然有些在意起来的堀川,和自己以外的男人组队。更何况这次的队友还是那个讨人厌的播磨。他出于私情朝堀川下达了「不准去」、「快拒绝掉」的命令。不过他自己也不清楚这种焦躁的情绪究竟从何而来。周围人每天都会对情绪表达障碍的一条,投以不冷不热的关注。 面无表情的堀川令一条越来越加焦躁。 盯着手机,将垂落下来的发丝拂到耳后的堀川,自然也没意识到一条这丝淡淡的情愫。 「喂!你好歹也抬起头来……」 ——叮铃。 责骂声戛然而止。一条连喘口气的工夫也没有,就无意识地双脚向后一个用力,连人带椅翻倒在地。神情惊恐地穿过桌子与墙壁之间的走道,飞也似地跑出房间。贴在墙上的纸张被掀起的风卷起,而后又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这样就能获得几天平静。 有些懒得动的堀川,一脸嫌麻烦地将倒在地上的椅子扶正。然后看向一群惊讶到肩膀耸动的男人,以及那群纷纷朝她竖起大拇指的女人。 「抱歉打扰到大家了。」 堀川一扫阴霾,露出灿烂的笑容向众人致歉。她光泽水润的唇瓣,向上扬起的两端一点也没有下拉的迹象。 坐在隔壁的葛木一脸惊愕地说道: 「效果也太好了吧!就只是个手机铃声而已啊。」 「这声音有什么好怕的呢?明明这么好听。」 堀川像是拿着什么珍宝似地将手机捧在胸前,气色红润的脸颊上绽放起微笑。 「就是说啊。保险起见我也存个音档吧!」葛木说着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 第7章 一点一滴改变的每一天 这天用完晚餐过后,山神用粗壮的前脚半抱着捧起玻璃碗,大口地灌了口气泡水,连连直呼「凹厄、凹厄(好喝、好喝)」万分享受舌头麻痒的感觉。坐在他对面的楠木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山神喝完气泡水以后,又抬头望向茶壶。楠木凑默默地拿起茶壶,往耐热调理碗中咕嘟咕嘟地倒入茶水。他鼻子在蒸腾而起的热气下微微耸动,心满意足地摇了摇尾巴。 「山神大人,用调理碗不会喝得很吃力吗?」 「不会呀?完全没问题。」 恰到好处的厚度跟重量。看他稳稳捧在怀里的模样,说没问题应该是真没问题吧。不过神明喝东西的容器是烹饪用的耐热调理碗,楠木凑事到如今才觉得这副光景似乎有些一言难尽。 楠木凑将茶杯放到矮桌上,双手抱胸仔细思量。 「是不是应该用碗公啊……不,那也不对,应该还是要用茶杯吧!」 他烦恼地望着山神,想着应该要让神明使用配得上他身份的器物。 「我一点也不介意用这个碗啊。」 他丝毫不感兴趣地嘟哝了一句,把脸埋到调理碗中。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位山神。 「哦,这就是萩烧吗?这个温暖的色调,嗯,很不错。哦喔,这边这个就是织部烧啊,真的是各个形色各异啊。嗯,太有味道了。真不错。」 山神一走进位于小镇商店街主道外围一隅的陶器商店,就直奔抹茶碗商品区而去。他小声自言自语地从上下左右观察,间距适中摆放在宽敞店铺中央展示架的抹茶碗。眼神无比认真。 是不是太过兴致盎然了一点?有些惊讶的楠木凑也跟着走近保险起见铺了红色地毯的展台。 因为动作基本上都很轻柔,小心避免碰触到茶碗,所以应该也不用太过担心。 「唐津烧,真的很朴素。但这也正是它的优点所在。」山神小声嘀咕着,眼睛眨也不眨地在距离最近的摇滚区醉心欣赏。莫名瞭解陶器。昨天花了那么长的一段时间翻看杂志和笔电,恐怕就是为了事先瞭解相关知识吧!真是位永不懈怠于做好事前准备的神明。楠木凑默默地看着山神的耳朵不停地动来动去,犹豫着不知如何抉择的模样。 楠木凑打算买什么东西的时候,也会花上连家人看了都傻眼的很长一段时间来做挑选,并且不惜花费重金。得力于这样的做法,身边一应用品都是他最喜欢的物品。每个都会物尽其用。多的是一用就用了十年以上的东西。所以他决定要奉陪到底,直到山神找到他喜欢的茶碗为止。 在这平日刚开店营业没多久的时间段,门槛有些高的陶瓷器商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店里只有一名年迈的店员,躺坐在店门口附近收银台对面的一张安乐椅上面。他并不关注楠木凑的动向,摊开报纸翻阅着上面的内容。似乎不太在意能不能把东西卖出。既没有滔滔不绝谈论专业知识,也没有跟在身后紧迫盯人,是为了让人可以花时间慢慢挑选喜欢的东西吧! 楠木凑跟着一点也不拘谨的山神,慢慢在商品展示架之间到处逛着。即使不会用来刷抹茶,但适合大狼使用的尺寸就只有抹茶碗了。而且山神似乎也只对抹茶碗感兴趣。 山神把店里所有的抹茶碗都看过一遍以后,又回到了中央的展示架。而后毫不犹豫地用鼻子指了指黑乐茶碗。 「我要这个。」 「好喔!」 在一排排的茶碗里,选中获得特殊对待且格外醒目的那只茶碗,实在很有山神的作风。唯有认同的楠木凑叫来了店员。 接下来是棉被店。老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坐在坐垫上面,多少让楠木凑感到有些不太自在。打算连山神的坐垫也一起买回去。山神又露出一副不怎么情愿的姿态。但一走进店里就立刻很有精神地用力摇着尾巴,目不斜视地直奔店铺内部的坐垫商品区。这么容易被人看穿的表现,不由令楠木凑露出一声苦笑。 大狼按压、拍打手掌大小的展示样品,确认里头棉花的紧实状况。楠木凑也若无其事地伸手过去,掩饰其中的不自然。不过坐在占据了店铺一半大小的和式躺椅上的白发老翁,只是默默地做着手上的缝制工作,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唔,这个还差了一点。」 楠木凑把堆到一起的小坐垫样品拉到眼前。大狼用巨大的前脚压了压另一个坐垫,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个就很刚好。」 从那满意的模样来看,楠木凑当下就有了定论。颜色则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象征高贵的深紫色这唯一选项。只有这一点他绝不相让。山神不在乎会是什么颜色,正大光明地坐到了老翁的面前。不客气地伸出前脚触摸那正缝到一半的坐垫布料。 「……唔嗯。这么光滑的触感也让人无法割舍啊。」 大狼确认过触感以后,赞叹地呢喃了一声。 符合山神庞大身躯大小的坐垫自然必须特别订制。这已经是棉被了吧!楠木凑暗暗心想。虽然整个金额变得相当庞大,但山神不会掉毛,所以坐垫不会弄得全是狼毛。更不会无聊到啃咬坐垫打发时间,肯定能用很久吧!眷族也一样不会掉毛,对住宅管理员来说真的是帮了大忙。 走出有些昏暗的商店,角度又向上攀升不少的刺眼阳光令楠木凑眯起了眼睛。 他一脚踏进那条来往行人明显比清晨还多的主道上。望向旁边就看到不输天上太阳的明亮耀眼白色身躯。令他眼睛不由眯得更小了。 「也许是时候买副太阳眼镜了。」 「太阳眼镜是那个人戴着的东西吧?」 大狼说着用鼻子指了指一个从前面走来、戴着墨镜的青年。山神露出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得意神情缓步前进,那名戴着太阳眼镜的青年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这时间离吃午饭还嫌早了点,但行人已经很多了。尽管如此,却没有任何人挡住迈着优雅步伐的大狼。人群自动往左右两边分散。犹如异国民族领袖创造过的分海奇迹。 山神虽然刻意隐藏自身的存在,但人们还是本能地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神威而自动避让。楠木凑悠哉地走在路上,十分佩服地看着如此不可思议的光景。 一阵暖风自前方吹来,长长的白色狼毛随风飘动。 「哇啊。有股特别好闻的味道。」 走在他们身后的黑发女孩停下脚步,用十分雀跃的声音说道。身旁同龄的女孩也跟着停下来,往四周嗅了嗅,一脸诧异。 「哎,我怎么没感觉?什么样的味道啊?」 黑发女孩深深吸了一口气,浅笑着回答: 「是来自山林的芳香。」 「呃……没有啊……」 「你没闻到吗?那味道明明就很好闻啊!」 楠木凑无意间听到身后越来越远的对话,轻轻一笑。看来似乎是其中一个女孩注意到了山神的气息。 事实上,山神身上带着一股森林的清香。 时时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芬多精能安定一个人情绪、疗愈身心。多亏有山神常待在檐廊,楠木邸根本就不需要空气清新剂。更是有着即使身在室内,只要打开窗户就能得到山神这项恩惠的好处。 楠木凑没有放缓脚步,也没有停止脚步地路过五金行,他的视线落在坐在隔壁蔬果店门口一张椅子上的老妇人。 他之前曾听山神说过。即使神明再怎么隐匿自己,内心良善的虔诚之人还是能透过五感隐约感应到神明的存在。例如刚才那个女孩,还有眼前这位看店的老妇人。 大狼故作优雅地走过成堆的蔬菜前面。佝偻的后背倚靠在木椅的椅背假寐的老妇人用力地睁开眼睛。她将沉重下垂的眼皮向上撑开到最大的极限,凝视自眼前经过的山神。冷不防双手合十开始膜拜。 黄金眼眸瞥向正在专心念佛的老妇人。他漂亮地眨了眨眼,星光洒落。老妇人随即如遭雷击般坐直身体,无声地落下眼泪。稍微有些岁数的女儿从店里走了出来,惊呼出声。 「妈,你怎么了!?哪里痛吗?咦,等一下?你的背怎么挺得这么直?都二十年没见你这样了!」 她着急忙慌地跑到背脊挺得笔直的母亲身边。 山神和楠木凑若无其事地走过这条各色商店林立的街道。一只蜷缩在鱼铺门口桌子底下的橘猫唰地睁开眼睛,害怕地用尾巴卷住身体,一路目送一人一神直至他们的背影越变越小。 买完东西以后,他们便前往今天最主要的目的地——越后屋。 大狼悠哉昂首阔步在拱顶商店街正中央的脚步,似乎显得有些轻快。就在楠木凑觉得有些好笑的时候,山神不快地皱起鼻头,喉间发出一声响亮的低鸣。 「唔。」 他停下脚步,神色严肃地看向一条横贯主道的小路。楠木凑也跟着往那条狭窄巷弄仔细张望。 「……有脏东西。」 「这味道真叫人难以忍受。」 山神露出如此明显厌恶之情的理由也很容易猜到。大概是有恶灵盘踞在那里吧!山神专用的越后屋就在同个街区。楠木凑从斜背包里拿出记事本。 「很棘手吗?」 「只是条杂鱼。」 楠木凑跟在大狼身边,调转方向朝那条小路走去。 就在他们刚从阳光穿透拱顶洒落而下的明亮大街,踏入一旁蜿蜒的小路之际,突然感受到一股阴暗。四周飘荡着不论受到多少自然光的照射,都无法抹去的荒凉氛围。空气也带着一股潮湿的感觉。 老旧房屋之间有栋两层楼清水模建筑。竖立在玄关旁边的直立招牌上面写着补习班。招牌一侧已经脱落,歪向一边的样子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掉落。玄关的玻璃门已经出现裂痕,一、二楼窗户破裂之处尤其引人瞩目。浓稠的煞气从那里漏了出来,复盖住整栋建筑。大狼厌恶地浑身狼毛轻轻竖起。 楠木凑虽然看不见煞气,但在这明显已然废弃的房屋面前,还是脚步一顿,接着才又追上已经冲向玄关处的山神。 不入流恶灵的聚集之地,根本不是效果早已提升起来的护符对手。 楠木凑一踏进这栋因煞气而显得昏暗的建筑物,室内瞬间变得一阵清明。走在他身边的山神露出愉悦的表情,喉间发出嗤笑声。一阵重低音回荡在变得明亮的挑高设计玄关大厅。 走在前面领路的山神一步三阶地窜上了楼梯。那些朝着逐阶走上楼梯的楠木凑袭击而去的恶灵,还没碰到他的身体就已经灰飞烟灭。楠木凑迈着再普通不过的轻松步伐来到了二楼。躲在楼梯上半段、逃得太晚的恶灵也跟着被消灭掉了。 连通走廊的房门全都被打开了。楠木凑一边努力避开散落在走廊上的碎玻璃,走进面前的房门里。桌椅等一应摆设都已经搬空,里头整个空荡荡的。他悠哉地环顾四周一眼,令有些昏暗的室内变得明亮起来,又朝着门的方向走去。 楠木凑环顾一圈,天花板和墙壁有些脏污,但并没有看到明显的龟裂跟破损。 「这栋建筑看起来完全还堪使用。」 「如果只有建筑本身的话。」 「真是太浪费了。」 双方持续漫无目的地闲谈,在室内四处走动。最后走进的一间房间角落,还残留着不知道是谁带进来的食物残渣。有些甚至还未开封。也许是游民跑了进来也说不定。山神瞥了一眼那些东西。 「应该没在这里待得太久。」 「……是这样的吗?」 因为急着逃跑,东西才散落了一地。这里怎么会发生让人不得不逃跑的情况?单凭楠木凑的想像力是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原因会是灵障。他因为对污秽之物有着极高的抵抗力,无缘遭遇鬼怪作祟,所以也就完全无法理解。 山神催促一脸疑惑的楠木凑走出了那个房间。 「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 「是呢。」 「不过我也没那个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呃……嗯。」 楠木凑的表情有些微妙。一个一睡就会睡上很久的懒散太古神明,从有些睡过头的睡眠里醒来的时候,发现已经为时过晚。因为疏于净化如同贯穿了整座山的灵道而导致恶灵泛滥,相互蚕食化为怨灵。祸不单行。实力大不如前的他已经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怨灵赖着不走,盘踞一地。楠木凑心想,幸好自己赶在山神沦为堕神之前来到这里。 他们走下楼梯来到一楼。 走廊有些阴冷,带有一种废弃建筑物特有的悲凉感。他们照样在一楼到处逛了逛,走廊上的山神在通往最后一间房的门口停下了脚步。冷厉的目光紧盯着房间角落的那团黑色物体。 大狼走进房里。不发出半点脚步声,悄然无声而又威严十足地缓缓走近。 「所谓的恶灵是污秽堕落灵魂的归宿。这便是那些失去肉体也没有前往灵魂应该去的地方,被生前的情绪牵着鼻子走,对这个世界恋恋不舍紧咬着不放,既愚蠢又可怜的家伙的末路。」 楠木凑站在走廊上一动也不动。即使他拿在手里的记事本仍旧散发着璀璨的翡翠色光芒,即使那上面还留有足够的除祟力量。他只是沉默地凝视着眼前那尊纯白的神明,聆听他威严十足的话语。 神圣的瑞兽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只会发抖而没有半点抵抗的灵体。他眯起双眼,抬起萦绕着金光的前脚。 「能被我驱除是祢的荣幸。」 大狼的前脚用力挥下,在碰触到那团黑色人影的时候复盖上一圈淡淡的金光,那人影便如融化了一般消失不见。那副场面肃穆中又带了点祥和。 山神的力量是净化之力。楠木凑所拥有的是毁灭之力。让一切归于虚无的力量。 究竟是被神明净化掉灵魂里的污秽,强制送入轮回的漩涡幸运,还是被楠木凑不留半点痕迹地诛灭于世更加幸运?这个答案或许连神明也不知道。 大狼甩了甩被弄脏的前脚,调转方向。 一人一神从玄关外面抬头看了眼已经撕去一层淡黑色面纱的前补习班。大狼摇了摇尾巴。 「唔嗯。好了。」 「那我们走吧。」 心满意足的白狼与身形颀长的男人,转身朝小路前方的商店街主道走去。背后直立的招牌掉到了地面,「砰咚」一声向前倒下。 靠边去,靠边去,山神大人要经过。 自然而然地让其他人向后避退,急忙前去的目的地当然是酒酿馒头最受欢迎的越后屋。 楠木凑与山神来到了不愧为老字号,外观古色古香的纯日式建筑店铺前面。店门旁的户外遮阳布用书法字写着的「越后屋」。大狼大致看了看整家店铺,垂下了耳朵。 「嗯,一点也没变哩!还是一样破旧!」 「太过分了。」 「不管什么时候来都这么破旧,究竟怎么搞的嘛!」 「他们好像也有反复翻修,应该是时机问题吧?」 山神距离上次到访似乎已经睽违了几百年,但却说几乎没有改变。楠木凑来过好几次,对这家店也很熟悉了。连街道都飘荡着一股香甜的香气。楠木凑拨开挂帘,跟身旁鼻子一直嗅个不停的大狼一起走进店里。 不怎么大的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 位于日式甜点长型展示柜后方的厨房里,传来一声略微沙哑的「欢迎光临」。 说话的那人背对着他们,仍旧忙着手边的工作。坐到店中央的山神静静地注视着。身穿白衣的越后屋第十二代传人打开刚出炉的蒸笼盖子,并未注意到来自身后的目光。 他的体型福态,显得前段时间的暴瘦像是假的一样。脸上虽然有着深深的皱纹,看上去却健康而容光焕发。整张脸沐浴在令人无法呼吸的蒸气里,「喔喔,蒸得挺漂亮的。」他看着刚蒸好圆润饱满的酒酿馒头,脸上的皱纹随着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楠木凑站到山神身边。这位先前曾经见过一次,原本身形十分消瘦的老先生,现在已经变得判若两人了。此刻老先生正晃着硕大的肚腩笑了笑。 「……太好了,您看起来精神好多了……?」 「越后屋这家伙太得意忘形了。」 这下倒变成了同样令人担心的另一种体型。 大狼目光牢牢盯着对方,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这家伙因为器官严重受损,不能再吃任何一样他喜欢的油炸食品。为此意志消沉,身心都跟着虚弱起来。」 山神还顺带说了他的兴趣是吃遍拉面店,食量大到能把拉面带汤一起吃得精光,连一滴汤汁都不会剩下。 人类是一种一出生就已经写好死亡结局的生物。在首次啼哭出声的瞬间就已经订下了死亡的时间。山神无法违背这项定理延长某个人的寿命,但能让人直至临终前都拥有健康的身体。在伟大山神的保佑之下,老先生受到损伤的肠胃都彻底地康复了。看样子是敞开肚子吃了个开心吧!只是似乎有些吃过头了。 正要从蒸笼里取出馒头的老先生突然转过头来,看向楠木凑。 「要刚蒸好的吗?」 为什么自己会觉得那笑容亲切和蔼的红润面容下,似乎正计划着什么不怀好意的事情呢?楠木凑感受到对方莫名的亲近感,内心暗自纳闷的同时,视线落到斜下方。神明用沉稳有力的声音说道: 「要两盒。」 「请给我两盒。」 收到点单的第十二代传人扬起一边的嘴角,露出一抹得逞的窃笑。动作熟练地将酒酿馒头装到盒子里。蓬松饱满的光滑外皮、香甜红豆馅的香气。摇个不停的尾巴卖力地打扫着店内的地板。 「正好刚出炉,再多送你一个!」 「谢谢。」 「话说回来,小兄弟你之前也有来买过吧?你说你是从大山附近过来的?」 对方伸手指向山神神体所在的方位发问。楠木凑给出肯定回答的同时,也惊讶于对方居然记得如此清楚。 老先生熟练地在餐盒上面缠上橡皮筋。 「你进过大山了吗?」 「嗯,去过好几次了。」 老先生飞快地朝门口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 「那你遇到了吗?」 「……遇到谁呀?」 「住在山上的御犬呀!御犬大人。」 「我明明是狼。」 「……不,没有。您说的御犬大人是?」 他可没有说谎。狗啊,他的确没遇到狗。 「哎?」越后屋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白眉。 身体稍微前倾的第十二代传人听不见山神的吐槽。楠木凑略有所觉地特意反问。 越后屋像是在坦白以往做过的错事般,沉下声音说道: 「那座山里有个很亲切的御犬大人。那是老夫还很年轻气盛的时候……」 「是个流鼻涕的小鬼头啊!」 「老夫那时在山里迷了路。哎呀,真是太年轻鲁莽了。漫无目的地在山里到处乱跑,不知不觉间太阳都下山了,整个人又饿又累又渴的。束手无策之际,一只突然从树林里跑出来的巨大白狗朝着老夫吠叫,大吃一惊之下就飞窜着逃跑了。」 「也就只有你会往山上逃跑了。而且,我明明是狼。」 「那只狗还对老夫发出了好几声类似地鸣的低吼声。」 「我、是、狼!还不是因为你偏偏要往奇怪的方向乱窜。」 「后来老夫就被那只狗追着跑。」 「终于纠正他乱跑的路线,我总算能放下心来。」 「老夫拼了命地逃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山脚下了。」 「那可是不短的一段路程呢!」 「老夫这才意识到,对方是特意来送老夫下山的。唉,虽然距离我原先上山的地点很远就是了。」 「要求可真多!」 山神倨傲地用鼻子哼了一声。越后屋怀念地连连点头,露出狡黠的笑容。楠木凑不敢笑出声音,只能颤抖着身体努力憋笑,伸手接过装了酒酿馒头的袋子。老先生偷偷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那一定是妖怪『送行犬』啦!」 「都已经跟你再三声明过了!我是山神!是狼!看来你这家伙的脑子还是一样装满了木屑。」 语气虽然有些错愕,但又透漏着莫名的和善。只要山神想,立刻就能让越后屋看到自己的身影、听到自己的声音。但是他却故意不那么做。即使对方听不到也毫不在意,单方面乐在其中地回应着对方。 而且说是送行犬也还挺合理的,要是送行狼(Wolf),就是不具意义的存在了。楠木凑觉得还是不要解开这个误会比较好。 完全没察觉山神存在的越后屋扬起单边唇角。 「不过就算那是妖怪,也改变不了他救了我的事实。那是非常值得感谢的事情。所以我才会怀着感激尊称他为御犬大人。他送我下山的地方正好有尊地藏菩萨,所以我经常往那里供奉馒头作为答谢唷!」 「咯咯咯!」越后屋露出不输恶霸地方官的意味深长笑容,拍了拍自己的大肚腩,引得肚皮一阵抖动。 说起这个时候的山神,他正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楠木凑手里提着的袋子。楠木凑被大狼大人一瞬也不瞬往上瞪视的目光催促着。「我也很想见见御犬大人。」他佯装不知情地回了一句,结了帐。他对老先生说了句「下次再来买。」就在对方心情大好的目送下走向门口。 门口正好有个体格健硕的少年快步跑着冲进店里。 「对不起,爷爷。我来晚了!」 「没关系啦,社团活动更重要——」 一人一神从掀动的挂帘下走了出去,渐渐地将越后屋第十二代传人与身为第十三代继承人的孙子之间的对话,抛到脑后。 ○ 山上的林木逐渐由红转黄,彻底换上了秋天的装束。另一方面,楠木邸的庭院仍旧是一成不变的春季风情。无视季节感的和煦春风拂动樟树的翠绿叶片。 身兼二职疲惫困倦的风铃终于自屋檐下方解了下来。画在玻璃上的几条红色金鱼看上去有些疲累脱力。有了这种感觉的楠木凑,仔细地把风铃擦干净以后收回盒子里面。如今已经安然沉睡在衣帽间深处。明年还得再让它出来好好表现。先让它暂时休息一下吧。 取代风铃声响出现在静谧庭院里的声音,是坚硬物体摩擦时发出的规律「沙、沙」声。那是楠木凑坐在檐廊矮桌旁边努力磨墨发出来的声音。莫名令人升起浓浓的睡意。 大狼趴在前几天刚做好的客制化巨大坐垫上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这东西还挺花时间啊!」 「是啊,不过效果好像还挺好的。」 毕竟这里头用到的不是普通的自来水,而是神水。 楠木凑为了让护符的效果加倍,反复进行了各种尝试。 测试过各式各样的笔以后,他发现最容易注入力量的是卡式毛笔。就在他决定都要用卡式毛笔来书写的时候,播磨递给他一套高级书法用具。普通人一看就知道的高质感毛笔就有十支之多。还有一个沉重到会造成他极大压力的砚台。还有不少对初学者来说过于奢侈的物品。 虽然觉得这些东西给他用有些糟蹋,但放着不用才更浪费。 他在网路上查询过用法,虽然操作起来没什么把握,但写过几遍很快就掌握到了诀窍。是个还算有些天赋的男人。 「我闻到墨香味了。」 楠木凑拿起小巧的砚滴陶器,往磨得有些浓稠的墨汁里面补上一些神水,又接着磨墨。 「感觉心都静下来了。也许可以试着挑战抄写经书。」 「或许是个好主意。再搭配和纸应该会更好。」 山神的视线落向放在矮桌边缘的一大叠和纸。包含大开本到名片大小各式尺寸的中厚和纸,当然也是播磨赠送的物品。 前几天播磨来访,从手提包里拿出和纸的瞬间,山神用鼻子哼了一声。那是用山神那座山上的构树制作而成的纸张。立刻就知道那是自己山上的东西,是不是也太敏感了点?楠木凑有些胆颤心惊地如此想着。播磨似乎相当紧张,但山神并未发怒,播磨也只是给完东西就匆匆离开了。依然是个不会久留的男人。 话说回来,如果对方希望能拿到效果更好的东西,那么自己也得更加把劲才行。 差不多可以了吧!楠木凑把已经开好的毛笔浸入黑色的墨汁里面。用笔尖在耀眼的白色和纸上面写下一笔。 「喔,没有晕开。跟便宜的卡式毛笔就是不一样。」 浓黑的墨色在白纸上面非常醒目。跟至今为止的硬笔字截然不同。楠木凑还不太习惯使用毛笔这样的软笔写字。不过随着他能在流畅书写文字之际,轻易地注入驱除邪祟力量,整个人的表情也跟着放松下来。 他改变力量的灌注方式,写下了几个字。双手分别拿起最开始跟最后写的文字,朝着山神问道: 「怎么样?」 「唔嗯。右边的字写得更好。上头的力量直到最后都很平均。」 「这样啊。谢啦!」 山神虽然不会亲切细心地给出建议,但会帮忙鉴别楠木凑自己确认不了的成品状态。即使他灌注驱邪除祟力量的手法越来越精湛,但还是无法自行确认写出来的文字作为护符的最终效果。 楠木凑看见鬼物的天赋为零。山神告诉他即使努力锻炼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所以他已经放弃挣扎了。楠木凑的目标也不是成为阴阳师,只要能提升自身除祟力量的精准度就可以了。 虽然俗谚说「弘法大师不挑笔」,但一支好的笔写出来的感觉还是不一样。他打算接着尝试不同的笔而拿起了一支白色兽毛笔。也是一支若是被小貂们知道用的是鼬鼠毛,肯定会神色无比复杂的兽毛笔。 注:形容擅长书法的人不必挑选好纸和好笔便能写出好字。意即「善书者不择笔」。 「……太好了。这笔也太好写了。」 大狼愉快地瞥了眼一脸大为满意的楠木凑。几个小家伙今天没来,可以眼不见为净,或许是件好事也说不定。 「那几个孩子还好吗?」 「好得不能再好了。」 眷族现在正如火如荼地展开修行。上次遇见那团污秽时的无能为力、只能在旁瑟瑟发抖的经历,似乎令他们相当不甘心。于是他们就开始自动自发地致力于提升对污秽的抵抗力。虽然他们不愿告知修行的细节,但每次过来找楠木凑玩的时候,都能清楚感觉他们散发出更加可靠的气息,察觉到他们的成长。 山神和他们之间存在一种联系。山神虽然每天都待在楠木邸悠哉度日,但也逐渐开始会突然大声叫出「喂,太慢了!」「这不是稍微进步了一点吗!」「但还是太天真了!」这类斥责与激励的话语。时常自言自语虽不是现在才开始的行为,只是最近才变得更加频繁。 漂亮的圆锥状笔尖流畅而轻快地勾勒出带有特殊力量的文字。 「祢看这个!」 楠木凑说着拿起明信片大小的和纸,上头分别写着「山神」与「龟」。 山神看着闪烁着翡翠色光芒的护符,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不错、不错。」 「比刚才写得还好吗?」 「哦,比刚才那个还能坚持更长一段时间吧!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那家伙的名字是灵龟喔!」 「咦,这样啊。我都不知道他有这么好听的名字。」 「人家可是力量十分灵验的一方神只喔!」 「这我知道。」 楠木凑也渐有所感。他后来才发现之前接连不断的好运全都是灵龟的功劳。 自那之后他在与酒相关的事情上一直都很走运,想不注意都难。不论他什么时候去酒类专卖店,都能免费拿到日本酒,还能买到一般很难拿到手的珍贵酒款。这样的事情都成了常态。这种因灵龟对美酒的私欲而产生的深不可测吸引力,就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挺可怕的。 山神横躺着的庞大身躯站了起来,坐到矮桌角落。 「哎,把写了我名字的那张纸拿过来。」 楠木凑连同垫布一起将纸张挪动到山神面前。听见山神又说「还有砚台。」于是也把砚台拿到他面前。 山神毫不迟疑地用前脚掌沾墨汁,在和纸的左下方盖上脚印。前脚的肉垫上留下鲜明的墨迹。「哼哼。」山神一脸得意。在纸上盖掌印就算了,不过白毛沾到墨汁应该很难弄干净吧?楠木凑看向那被墨汁弄脏的脚掌,只见墨汁瞬间消失无踪。 「……毕竟是神明嘛!嗯,不过这么做有什么含意吗?」 大狼回给他一个背影,转身躺回坐垫的同时回答道:「用来祈求旅途平安的喔!」他将下巴靠在棉花塞得满满的坐垫上面,笑着眯起双眼。 「免得在哪个地方迷失了方向。」 听不出山神弦外之音的楠木凑说了声「谢谢」,双手合十朝着那张和纸拜了拜。低低的嗤笑声中,灵龟爬上了檐廊。注意到动静的楠木凑转头望了过去。 「龟大人。啊,还是应该叫灵龟大人比较好?」 灵龟左右晃了晃脑袋,看样子意思应该是照旧即可,于是接着又问他有什么事。 「跟我刚才一样。」 山神出声催促。楠木凑将写了龟的和纸与砚台放到地板,灵龟也盖上了自己的掌印。啪一声用力按压,留下一个清晰的乌龟掌印,和纸还稍微扭曲了一下。什么都没感觉到的楠木凑,只看见灵龟卯足了十分的力气。 「酒运会变好吗?」 「是财运啦!」 「哇噢!厉害了!」 待在笑得神秘的神明身边的楠木凑,只是单纯地感到开心。提笔在神圣的掌印旁边分别又补上了「防止迷路。出门旅行记得带上我」、「财运狂涨涨涨↑↑」。带了点明显的玩笑意味。 ○ 几天后。播磨看到递来的东西,吓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惊得连魂都快飞走了。 「播磨先生……哈啰?哈——啰?播——磨先生?」 播磨睁着眼睛僵在原地。楠木凑连声呼唤眼前这个没有伸手接下整叠护符的男人姓氏。过了好一会儿,播磨才猛然回过神来,用抖个不停的双手恭敬地把东西接了过来。只是他整个人被手里的东西吓得瑟瑟发抖,神情也显得很不自在。 看到对方这非比寻常的反应,楠木凑才终于深切感受到那些书写好的护符究竟有多厉害。然而他也只是惊叹于山神大人与龟大人的力量之强大,并没有把自己的力量也考虑进去。 而那位伟大的山神大人,此刻正卖力摇着尾巴,整张脸固定在桌上包装完整的甜点上方。 他浑身散发出「我绝不离开。坚决不会离开这里!」的强烈意志,神圣气息流泻而出。 「……你跟他说,那些东西他爱怎么用就怎么用。」 毕竟不早点让人回去,就不能早点吃到甜点了。 「呃——这些护符播磨先生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看是要自己用、拿去卖,或是摆在家里做装饰都可以。」 「……谢谢,我会这么做。」 似是几番努力才挤出这句话的阴阳师,姿势端正好看地深深鞠了一躬。 ——叮铃。 战壕大衣内侧传来熟悉的风铃声。播磨推了推眼镜,从上衣口袋里面拿出手机,只是看了眼手机萤幕。 楠木凑有些奇怪地问道: 「应该已经过了风铃的季节了吧?」 「这个嘛,话是这样说,不过我很喜欢这个铃音。」 「这样啊。」 播磨瞬间卸下了以往的严肃表情,露出一抹深不可测的笑容。楠木凑坦然地接受了这番解释,身旁的山神高兴地用鼻子轻轻哼了哼。 ○ 楠木凑走在横跨池塘中央的石造拱桥上,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神水之下,察觉到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拱桥右侧反射阳光的水面那边漂荡着许多水草,另一边的左侧却连一株水草也没有长出来。 奋力游过拱桥下方的灵龟嘴里叼着随波逐流的水草。游动的速度比平时还要快上许多,看上去似乎有些着急。 「……是在搬家?还是在变换环境布局?」 相较于只剩白色砾石而显得有些荒凉的左侧,右侧则显得热闹许多。里头不仅不留半点空隙地长出了种类繁多的茂密水草,深处还有一扇十分醒目,以鲜艳的红色与白色为基调,镶嵌了闪闪发光七色宝珠的小巧龙宫式楼门。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或许那扇门的另一边还连通了哪里的宫殿也说不定。 也许穿过那道门,还会有鲷鱼或比目鱼的专业舞者前来相迎。 虽然他感到万分好奇,但还是没出声询问。 好奇心也会杀死一只猫。他不想因为没必要的好奇心而招来无妄之灾。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知道才会活得更幸福。说池塘是灵龟的领地一点也不为过,既然他想把环境弄得更舒适,那就随他去吧! 「……应该是在转换心情吧!难免都会有这种时候的嘛!嗯。」 他带着没有得到解答的疑惑,回到了屋子里。 ──────────────────────── 第8章 新的征兆 开始吹起凛冽秋风的这几天。 有别于外界已经进入渴望来碗热汤时节,楠木邸的庭院依旧不论何时都能体验到冷饮的美味。随着时间来到悠闲的午后一点,楠木凑也迎来了来自山神家的产地直送。 送东西过来的是许久未见的眷族。年长的世里与拓莉卡直起还缠着外头寒气的后脚站直身体,端正地行了一礼。 「感谢你平日对我们家山神的关照。」 「抱歉总是仗势行事。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他们的面前是堆满了山林物产的竹筐。山葡萄、四照花果实、栗子、柿子。无论哪一种都是色泽鲜艳又大颗饱满的当季水果,看上去都非常美味。楠木凑说了声「谢谢」,全数收了下来。从那冰冷的竹筐表面也能感受到秋天的到来。楠木凑坐到檐廊上面,发出一声苦笑。 「祢们大可不必那么拘谨。」 「就是说啊!」 站在楠木凑身边的乌梓祭摘下竹筐里的山葡萄,送入嘴里,一口接着一口吃个不停。照旧又被两个年长手足瞪着的老么,一副完全不当一回事的模样。 「阿凑你也吃嘛!很好吃耶!」说着又津津有味地张大嘴巴吃了起来。 至少也应该要先洗一下吧!楠木凑走进室内,将清洗好的山葡萄和四照花果实盛放到大碗里面,还顺便拿上一袋西式甜点回到庭院,就受到了三小只的热烈欢呼声。连行事比较老成的年长二人组也焦急难耐地晃动着身体,那可爱的模样令楠木凑不由得表情更显和缓。乌梓祭就更不用说了。 不过以往他会大声怪叫着跳来跳去引起不小骚动,现在只是急得在原地用力跺着脚,看来似乎已经成长了不少。 「来,请慢用。」 「谢谢——!」 三小只兴高采烈地接过玛德莲蛋糕。一定会乖乖等对方把东西分给自己的良好礼仪依旧没有改变。他们虽然感情要好,但一涉及食物就另当别论了。为了避免他们彼此大打出手,楠木凑总会分给他们相同的东西。 并排坐在檐廊边缘的三只毛茸茸,啃食着手里的点心。 「听说祢们正在修行?」 「对呀。」 「感觉祢们比以前更可靠了呢!」 「有吗?如果是真的,就太令人高兴了!」 世里和拓莉卡失去冷静地摇晃着尾巴。 「嗯,气质都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变得跟山神一样了吗!?」 乌梓祭探出上半身,雀跃地追问。他身后的世里和拓莉卡也全神贯注地看着楠木凑。显然这就是他们的最终目标。虽然以前就有些相似,不过感觉他们的确开始有了山神那不动如山的沉稳感。 楠木凑侧目看向他们身后那位,在檐廊中央的坐垫上蜷缩着身体闭目休息的大狼。就算周围如此吵闹也不为所动。岿然不动如山的白色小山正有规律地上下起伏着。如往常一样稳健地沉睡着。神经未免也太大条了。 「嗯。越来越像了。」 「太好了~!那再多给我一个当作是奖励吧!」 丝毫不懂得客气这一点也很像啊!楠木凑这么想着,撕开了奶油夹心饼干的包装袋,递给了那小小的前爪。每次拿到初次见识到的甜点,他们总是会仔仔细细地端详过一遍、毫无遗漏地嗅闻一遍,相互对望一眼再同时咬下第一口。像是抱着一起赴死的决心似的模样非常有趣。 咬下去的瞬间,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灿烂星星。遇到喜欢的点心就会一句话也不说地连连张口吃下。年长那两只和山神一样,会一口一口慢慢地咀嚼。乌梓祭则是会整个塞到嘴里,鼓着腮帮子用前爪捂着嘴巴。 他们特别喜欢充满奶油香气的甜点。今天这款在酥脆的沙布列饼干里夹入厚厚奶油霜的甜点,是楠木凑在当地资讯杂志看到的,当时一看到就觉得他们应该会很喜欢。不过他们对人造奶油、起酥油的甜点并不赏脸。他们的绝对味蕾半点也不输山神。 当然这还得感谢播磨。得知小貂们正在努力修行,楠木凑就将看到的那家人气商店和品名也写到和纸上面,如往常那样混入其他纸张当中,没想到一次就被抽中了。一想到播磨带着奶油夹心饼干上门拜访的时候,山神那失望至极的模样,楠木凑就觉得无比内疚。害得播磨也无比紧张焦虑,真是对不起他。 他平静地看着兴高采烈地说着「好像还能更加努力」的三只小貂好一会儿。 徐徐微风吹来,庭院里的树木沙沙作响。一阵枝叶摇曳的声音传来,楠木凑朝庭院望去。视线前方,一棵有些弱不禁风的小樟树,正迎风舒展稀稀疏疏的叶片。 世里吃完饼干以后,注意到楠木凑脸上的担忧之色。 「阿凑?怎么了吗?」 「……樟树好像停止生长了。」 楠木凑说着走下檐廊,顺着小径朝樟树走去。三小只也齐齐跳到地面,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不同于那些叶片已由绿转红,将身后大山点缀得无比缤纷的林木,这棵仍旧长着翠绿叶片的小树苗,自从一口气长到这么大以后,就一直维持与他视线齐平的高度。当大家围在小树身边,那小小的树冠似是不安地轻轻抖动。 「说有精神倒也挺有精神的。也时常会像是在和风嬉戏一般随风摇曳,刚才不是也动了吗?但自从它突然长到这么高以后,就完全没再长高了。就算我每天给它浇神水,也没长高一公分,连叶子也没变多。」 「可是它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呀!嗯——会是什么原因呢?毕竟这棵树的生长定律跟一般的樟树不一样哩!」 「原来是这样啊。」 「因为这是一棵神木呀!」 「……神木。原来如此。一般的树也不会那样舒展枝叶。」 经拓莉卡这么一说,楠木凑也想起来了。在楠木邸的庭院待得越久,他的常识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出现了偏差。乌梓祭站在有些失神的楠木凑脚边,抬头看着樟树。 「这么细的树,根本还不能爬呀!」 擅长爬树的三小只轻轻摸了摸树干。细细的树干弱不禁风到小型动物也能轻轻松松单手抓住。 离开池塘的乌龟爬到担心地围在一起的众人脚边。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楠木凑发现了专注地仰视自己的灵龟,眷族们则是将锐利的目光投向了后门。 就在楠木凑从几小只的反应里发现后门有什么东西的下一秒,世里便开口告知:「好像有客人上门了。」大家一个跟着一个走在飞快爬行的灵龟后面,朝后门走去。楠木凑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山神正仰面躺在坐垫上面熟睡。他从山神那舒适自在的姿态得知,这位客人应该是没什么问题,肩膀也为之一松。 早早来到后门的灵龟回头望向一行人,等着大家赶到。速度是不同于平时悠哉步调的飞快。上门的是他等着的人吗?楠木凑加快脚步凑上前去,往外一看。只见木格栅大门的另一边,一个细长的物体直挺挺地立在地面之上。 是一条龙。 细长的身体、两根长角、蝙蝠翅膀、背后的翅膀收拢起来,用三趾的后脚站姿挺拔地伫立在那里。目光刚和倒抽一口气的楠木凑对上,当即低头行了一礼。楠木凑反射性地回了一礼的同时,暗自想着这似乎是位非常有礼貌的客人。 楠木凑打开后门邀请对方进来。对方慢悠悠地搧动翅膀,在空中滑行着与他擦肩而过。他的体型比围在楠木凑脚边的小貂还要稍微瘦小一些。让人忍不住一直盯着他瞧。会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原以为是虚构生物的存在就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 当对方和灵龟并肩站到一起,楠木凑轻易就看出他们是同一种存在。龙的身上带着一股深蓝色的珍珠光泽。在秋季晴空的日光照射下,更添几分美丽的光辉。 那条小龙和灵龟面对面交谈之余瞥了一眼樟树,接着又将目光落到了檐廊上。只见仍旧横躺在那里的大狼,抬起一只前脚在半空中轻轻挥了挥。 随便祢。 应该是这个意思吧!相处得越来越久的楠木凑也能读懂其中的含意了。 小龙最后又看向了楠木凑。大概是在征求他的许可吧。 「虽然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但既然山神都同意了,那就,请吧?」 小龙点头示意明白了,翩然飞向空中来到樟树旁边。围着樟树绕了一圈,眼睛微微发光,浑身散发出蓝银色的光芒。过了好半晌,飘浮在秋季晴朗高空的无数高积云中的一朵白云无声地掉了下来。足以复盖整棵樟树的高积云,在树顶上空的一公尺处停了下来。待在后门附近观望的楠木凑和三只小貂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小龙身体散发的光芒越来越强,云朵里飘下了细密的雨丝。一条发光的小龙飞在云朵四周来回打转。雨势也随之变大又变小。正当楠木凑想着这是在调整雨势大小的时候,蓬松的云朵骤然上升。而后樟树剧烈地颤抖起来。 「唰啦!」的一声,樟树一口气往上长高了近一倍。 「呜哇!!」 楠木凑与三只小貂的惊呼声重叠在一起。 樟树毫不在意来自外围关注的骚动,在枝叶摩擦与房屋晃动的声响中,不断向上窜升。追逐着缓慢上升的高积云,欣欣向荣地不断越长越高。转眼间树干变得粗壮、枝叶变得茂密。整棵树朝着横向与纵向变得巨大化。灵龟在吓得直打颤的楠木凑身边伸长了脖子,嘴巴一张一合。樟树在窜升到接近屋顶一倍高的时候,骤然停止生长。只有那朵高积云还继续攀升,回归到空中的白云中。 只有一棵生长良好到堪称大树的樟树留在原地。 似是在表达喜悦之情似地,一抖一抖地抖动茂密的球状树冠。 小龙飞回了被惊得傻愣愣地张大了嘴巴的楠木凑几人身边,脸上满满都是完成任务以后的成就感。 他站到灵龟身边,满眼期待地看向楠木凑。 「……他好像,想住到池塘里。」 「……啊,喔。如果龟大人同意的话……就请住下吧。」 不论是帮忙翻译的世里还是给予回应的楠木凑,说话的时候都还处在惊魂未定的状态。心生敬畏地对着龙须在风中缓慢飘荡的龙,再次弯腰行了一礼。 小龙的名字是应龙。这个新加入的同居神应龙,喜欢喝红酒。 他的酒品有些差,喝醉以后好像就会到处乱飞,在傍晚的凉风中心情愉快地飘浮在楠木凑身边。抱着红酒杯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没有碰撞到哪里也没有撞向任何人。技术高超啊!楠木凑佩服地望着他。 近来因为被灵龟强行提升了酒运,楠木凑不仅会莫名得到日本酒,最近甚至还开始收到红酒。数量多到足以装满已故原屋主遗留下来的酒窖。他原本还担心该怎么处理这些没人喝的红酒,结果就这样消去了一大半。大概是灵龟为应龙准备的欢迎礼物吧! 如此一来,灵龟在池塘里搬家的谜团也有了答案。只剩白色砾石的那边貌似就是应龙要住的地方,似乎是基于让他依喜好布置住处的考量才清空出来的。 刚才山神告知楠木凑,应龙也被怨灵侵蚀了很长一段时间。是播磨手背上的家徽消灭了那只怨灵,所以他对楠木凑充满了感谢。虽然楠木凑觉得实际诛灭怨灵的人应该是播磨才对。 不管怎么说,灵龟跟应龙感情很好,曾经有些寂寥的池塘也变得热闹起来,真是令人无比高兴的一件事。 山神今天同样坚定不移地倒向日式甜点。大口吃着晚餐的餐后甜点御手洗团子,上面当然还加了厚厚一层红豆沙。 楠木凑坐在檐廊上面,双腿伸出檐廊外,用盖在头上的毛巾擦着头发。 「泡澡泡得太久了。好热!」 「真难得啊!你不是总是用那淋什么浴的洗战斗澡的吗?」 山神看着热到满脸通红的楠木凑说道。山神会把一些现代词汇说得含糊不清的这一点,跟楠木凑过世的祖父很像,总是会令他感到十分怀念。 「不知不觉就这样了。我们老家几乎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可以自由泡温泉,而且平时只有我一个人自己泡澡也很麻烦。」 「……你很想念温泉吗?」 「这个嘛,多少有一点吧!离开老家我才知道缓解疲劳的方法很不一样。我们家的硫磺泉就有缓解疲劳的效果。」 楠木凑说着爽朗一笑。咬着御手洗团子的大狼、狂饮大酒盏中日本酒的乌龟、直接就着酒瓶畅饮红酒的小龙。三位神明在楠木凑没注意到的时候,默默相互交换了个眼神。 ○ 怎么搞的? 楠木凑打开窗帘一看,庭院一角出现了一座露天温泉浴池。 温泉浴池被大大小小的石头围了起来,蓄满温泉水的圆形水面上冒着氤氲热气。一座非常开放式的完美露天浴池,就那样座落在庭院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违和感。 楠木凑手里仍旧拉着半开的窗帘,一直傻傻地站在那里。他盯着眼前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庭院好半晌。 「……哎不是,啊这,虽然很惊讶……不过这是温泉吧……真的假的啊?」 他能透过升腾而起的蒸气看到下巴靠在岩石上面、整个身躯浸泡在温泉里的白色庞大身躯。即使隔得有些远,也能清楚看见闭着眼睛的大狼脸上露出了「哈啊~天堂啊,天堂!」的满意之色。 楠木凑打开窗户走下檐廊。穿上凉鞋静静走上石板小径,尽量不打破这独属于清晨的宁静氛围。周围草坪的位置发生了改变,池塘也稍微缩小了一些。不过那池塘本来就很大,里头也只有龙跟乌龟两种生物,所以也并未感到狭窄。 半路上朝池塘望去。散发着耀眼珍珠光泽的乌龟和小龙似乎还在水底熟睡。昨晚也是喝到很晚,大概接近中午才会睡醒吧! 应龙的居处不同于另一侧的绿意盎然,所见之处尽是岩石。他似乎很喜欢钻进大岩石堆砌出来的缝隙,睡在合身的狭小空间里面。这两位神明以石造拱桥为界分居两侧。即使感情再怎么要好,该有的界线还是画得很清楚的。 他仰头看了看池塘边,那棵枝叶翠绿茂密的神木樟树。现在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那粗壮的树干即使双手环抱也碰不到指尖。只有头顶上方的枝叶十分克制地微微摆动着。远远超出视线高度的高处枝叶之间看得到几个白色毛团。刚结束修行的三只眷族窝在各自喜欢的地方睡觉,大概是怕吵到他们睡觉吧!楠木凑轻轻摸了摸体贴的樟树,回应他道早安的问候。 随着他逐步接近温泉,淡淡的硫磺味也扑鼻而来。令人怀念的味道使得他自然而然地扬起嘴角。居然已经有好一段时间,足足好几个月都没闻到这股味道了。他走到大狼闭着眼睛、下巴倚靠着的岩石边缘,蹲下身体,伸手探入温泉水里,那缓缓渗入骨髓的热度非常舒适宜人。他用双手掬起泉水,略有稠度的温泉水表面飘浮着汤花。 注:天然温泉中的阴离子与氧气反应后产生的晶体,会沉淀或附着于池水之中,或如雪花般飘浮于水面。 「……是、是货真价实的温泉……」 楠木凑忍不住低声感叹。漂浮在温泉水里的大狼稍微睁开一只眼睛。那副自鸣得意的尊容跟上次如出一辙。 「简直难以置信……」 从楠木凑那惊愕的声音里听出了敬畏与惊惧之情的山神,十分满意地从鼻子里哼哼了几声。 「怎么样?要不要大早上来泡个澡啊?」 「太感谢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大狼的体型比楠木凑还要大上一圈。即使容纳了这么庞大的身躯也依旧显得相当宽敞的温泉,多加楠木凑一个也不显拥挤。整座宅子被高耸的围墙所包围,想进去泡个温泉无须对谁客气,也不需要有任何顾虑。他飞快准备好毛巾和换洗的衣服就立刻跳进温泉池里。 尽情享受久违的温泉直至头昏脑胀才罢休的楠木凑,整个人直挺挺地趴在檐廊上面,脸颊紧紧贴着冰凉的地板。 「呜哇~好幸福啊~」 「这样啊、这样啊。」 山神没有泡到头昏脑胀,很快就离开浴池享用泡完温泉的地瓜羊羹。看上去远比泡温泉还要幸福得多。 楠木凑贴在地板上面来回翻够身以后,终于坐直了身体。 「有温泉的独栋宅院实在是太奢侈啦!不过听说原本的屋主是个社长,可能也……还好?」 楠木凑的脑袋依旧有些晕呼呼的,声音也有些含糊不清。对面的大狼用前脚夹起前几天再三认真挑选出来的抹茶碗,凑到面前。他喜欢温热的茶水更甚于热茶,已经放凉到合宜温度的焙茶正适合泡完温泉后饮用。他大口喝到满意为止才抬起头来。 「原来泡热水澡是很奢侈的一件事啊!」 「对人类来说是的。」 「这在我们眼里跟水没两样喔!」 「哦?」 知道泡温泉对神明来说算不上奢侈以后,楠木凑也喝了一口水。山神张嘴咬下最后一块地瓜羊羹,尽可能地花上更多时间细细咀嚼的同时,目光锐利地瞥了眼后门。约莫三秒钟过后,一阵枝叶摩擦的沙沙声响起。世里与拓莉卡窜下树干,乌梓祭砰咚一声摔到了地上。 突然响起的喧闹声打破宁静的空气,吓了一跳的楠木凑朝樟树那边看了过去。 「咦?怎么了?为什……」 「哼,速度太慢了。」 世里与拓莉卡在山神的沉声斥责下,加快跑向后门的速度。乌梓祭也从地上跳起身来,窜出去加入他们的行列。 山神平复了有一瞬间失控的情绪,摇着尾巴向正要站起身来的楠木凑说道: 「貌似又有客人上门啰!」 「找我的?」 头上打着问号,正要朝后门走去的楠木凑遭到了阻拦。刚从池塘出来,还有些睡眼惺忪的灵龟和应龙挡在他的面前。两位神明虽然不会宿醉,此刻却有些头重脚轻,看上去稍微有些靠不住。楠木凑停下了脚步。 「……莫非来的是龟大人和龙大人的熟人?」 两位神明点了点头。楠木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果然不出所料。 楠木凑在他们摇摇晃晃、慢慢吞吞的带领下跟了上去。小貂们站在后门一侧的门柱旁朝门外张望的同时,无数次向楠木凑投来目光。好像想要说些什么。他虽然心有疑问,但还是优先确认来客。同样的事情遇到第二回,也就驾轻就熟了。他怀着雀跃地心情望向门外,不知这次找上门的会是哪位神明? 他躲在门柱后面,一只眼睛透过木格栅大门的间隙往外偷瞧。那是一个身上散发着奶油色珍珠光泽的生物,唯一看得到的一条腿上复盖着鳞片。极具特征的龙首垂下长长的胡须。 「是、是那个时候的!」 是他前几天在山上救过的速度爆快拟鹿生物,麒麟。 对方似乎被这音量有些大的声音吓到,唰一声慌忙躲到角落里。隐约可以看到他用颤抖着的后脚夹住整条尾巴。不知为何显得非常害怕。要是再胡乱出声,可能又会落荒而逃。 楠木凑不知所措地转过头去,朝灵龟和应龙递了个眼神。 真会给人添麻烦。两位神明散发着这股气息经过楠木凑身边,隔着木格栅大门与麒麟面对面。应该是在说服对方吧!眷族们虽然听得见内容,但还是安静地默默站在楠木凑脚边。 过了好半晌,站在门前的灵龟回头望来,世里抬头看向楠木凑。 「他问你,可以进门吗?」 「请进。」 门都没打开,对方就嗖地一声飞窜而入。尽管他们不论到哪都能随意进出,却还是特意征求许可,大概是因为这里有山神在吧!风神跟雷神倒是有些不好说。只要稍微与他们有过接触,不管你愿不愿意,他们都会让你清楚明白两位自由奔放的天性。 虽然麒麟姑且是进来了,但却并未从木格栅大门正后方的位置移动半分。完全就是吓坏了的状态。 麒麟显得相当瑟缩害怕。不知是在害怕楠木凑,还是害怕人类本身。看到对方害怕成这样,即使想不出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也还是感到有些愧疚。 是不是应该保持一些距离比较好?楠木凑这样想着,往后退了三大步。说话还要透过眷族,应该是没有问题。三只似乎也明白他的意思,跟着齐齐向后一退。楠木凑小声地说了一句「麻烦祢了」,世里十分可靠地点了点头。 楠木凑一拉开距离,麒麟就停止了颤抖。表情紧绷地稳稳站到地面上。尽管还是一样用后腿夹着尾巴。那副振奋起来的模样看上去更显坚强。 「非常感谢你前几天的出手相助。」 听到世里转告的感谢语,楠木凑嘿嘿笑着抬起一只手来微微摆了摆。尽可能地减小动作幅度,避免又刺激到对方。连带做出了最好也不要出声的判断。 「多亏有你,在下才能找回自我重获自由。真的非常感谢。感激不尽。你的这份恩情在下一辈子都会铭记于心。但在下却做出了连声谢谢也没说,就落荒而逃的无礼举动,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接着便是一番冗长的道歉与感谢之语。也许这是位胆小但非常健谈的神明。或许是因为对方看上去人畜无害,楠木凑露出了一抹只有他一人这么觉得的微笑,时不时给出些许回应地默默聆听着。 五分钟过去。 灵龟和应龙把世里滔滔不绝没有片刻停歇的说话声当成了摇篮曲,两相倚靠着打起了瞌睡。站在他们身边,站姿挺拔的麒麟似是出于感动,眼眶有些湿润。仍旧持续双手环胸,露出营业用笑容的楠木凑嘴角开始有些抽搐。只有世里依旧语气淡淡地认真翻译着。 「——当时你的力量诛灭掉邪祟的时候,在下全身轻松得像是要飞起来。呃,虽然实际上也真的是飞了起来。年纪都一大把还情绪这么激动,哎呀啊,真是太惭愧了。不过在下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在下当时受到的冲击,实在是、实在是太难用语言来形容了——」 接着又是依旧没完没了的感谢之词,与滔滔不绝的自说自话。听得有些无聊的乌梓祭倚靠到了不知不觉弯下脊背的楠木凑脚上。身边的拓莉卡戳了一下他的后背。 又过了十五分钟。 「——话虽如此,这里还真是个完美的居所啊!看起来就很舒适,真叫人万分羡慕。在下目前正在世界各地四处漂泊流浪,是个无根浮萍。瞧瞧这久违的日本,一切早就人事已非了,在下就像那浦岛太郎——」 没完没了啊! 友善的笑容从楠木凑的脸上消失。 接着又过了五分钟,那滔滔不绝说个没完的长篇大论终于在一句「——所以在下想要送上一份薄礼」中迎来了苦等已久的尾声。 噢!终于!在场所有人齐齐端正了姿势,屏气凝神。 而后世里用那有些惊恐的稚嫩声音抛下了一枚炸弹。 「在下会让你成为掌控半个世界的统治者。」 「这份好意我心领了。」 楠木凑一脸郑重地以脊髓反射的飞快速度做出回答。一副强硬拒绝的架式。 这个回答令对方浑身猛地颤抖起来,但楠木凑自己也是心脏怦怦狂跳,瞬间就出了一身冷汗。这无论如何也收不下来的可怕谢礼令他止不住地发抖。正因为他亲眼见识过灵龟和应龙的强大力量,所以才会毫不怀疑麒麟本身的实力。 楠木凑很清楚自己不是能堪那般重责大任之人。那对他来说太过沉重了。没有那样的想法,自然也就没有那个动力。因为自己的一项项决定,导致世界走向对每个人来说都只充斥着不幸的未来。那沉重的压力令他觉得喉咙有些干渴。 「祢有这份心意真的就够了。我现在这样很幸福了。我只想做个普通人,好好当个平凡无奇的平民就好。我只是一个能力刚好跟绝大多数籍籍无名的村民差不多的平凡人。我打从心底拜托祢了,千万别这样。」 当楠木凑注意到的时候,自己正身体微微前倾,拼命地想要说服麒麟。麒麟则是瑟瑟发抖的同时疑惑地歪着脑袋。楠木凑出言拒绝似乎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为什么啊?人类不是一种残忍而肤浅、不满足于争夺土地与资源、残害其他种族,甚至还喜欢自相残杀的生物吗?你只要手握权力善加运用,就能尽情地堆起同类的尸山了呀!」 这番话透过世里不带一丝感情的稚嫩童声说出,更加直击人心。无法否认。不论是人类一路走来的过去、现在,甚至是今后的将来。人类无论何时总是一再重蹈这些复辙。 但是楠木凑又不能高声反驳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也不好更加靠近麒麟。他变得越来越加焦急。 就在这只有楠木凑陷入危机的状况之下,两道憋笑声从上空传了出来。 「说声谢谢就够啦!每个人都有适合或不适合自己的东西。这孩子对权力没什么欲望。」 「就算把半个世界都给他,人家也不一定就会幸福喔!」 来人半开玩笑地出声解围。楠木凑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浑身一松,抬头朝上望去。雷神跟风神正飘浮在樟树上方的半空中。 然而令人感到诧异的是他们的身体不再是幼童体态,而是稍微长大了一点的小少年姿态。 麒麟似乎是接受了雷神与风神的说法。再次长篇大论地说起了一番告辞的客套话,这才离去。暴风雨总算是过去了。 楠木凑伏跪在地,真诚地对着落落大方坐在檐廊上的风神与雷神行了一礼。 「幸好有二位出言相帮。真的非常感谢。」 多亏他们,他才得以回避不幸的悲剧降临到自己身上。 楠木凑有种捡回一条命的感觉。他是万万承受不了对方二话不说留下谢礼,就拍拍屁股走人的结果。难得他大早上才刚泡过澡,现在都满身冷汗了。努力帮忙翻译的世里和楠木凑已经连灌下好几杯水补充失去的水分。对于自己的救命恩人当然不能只是嘴上说说感谢,他还拿出了他们最爱喝的日本酒,满满当当地摆到了一起。 楠木凑一杯接着一杯,往高兴得哈哈大笑的风神与雷神的杯子里斟上日本酒。风神转动漆器酒杯,上头的金箔闪了闪。 「还真是灾难啊!对方还觉得这是件好事,真是的。」 「唉,毕竟那孩子过去曾多次被人这样恳求。」 「他看起来特别胆怯,还以为是人类对他做了什么呢!」 「这个嘛,活人应该拿那孩子没办法吧!」 「是不是生理上接受不了啊?他本来就很讨厌人类,被恶灵侵蚀过的事情也可能是决定性因素。」 雷神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楠木凑看着对方那一如既往的熟悉举动,开口问道: 「话说回来,祢们的身体……」 前几天过来家里玩的时候还是三岁幼童的模样,但现在外表看上去却足有七岁左右。身体虽然长大却照样只缠了条腰布。庭院虽然四季如春,但外界的天气却是一天天走向冬季,气温也变得越来越低。只裹了一条没什么御寒作用的腰布看了就觉得冷,会想帮他套上一件衣服也是人之常情吧!虽然他们看上去似乎一点也没感受到寒冷。 雷神望向庭院开口问了句「可以去泡个温泉吗?」楠木凑立刻回答「可以」。还请务必到温泉里好好暖暖身体。 风神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后,深吸了一口气,卸下扛在肩上的布袋。他拿起那个小型布袋,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里头东翻西找。这还是第一次看到的东西。楠木凑一边想着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一边举起装了绿茶的玻璃杯喝了一口。 「我们正在一点点恢复原本的模样。全都多亏了你。」 「……我做了什么吗?」 「你认可了我们的『存在』并且敬畏我们,让我们的存在得到强化。我们也能使出更大的力量了。谢谢你啦!」 如今的人谁也不相信神明的存在。 相较于以往,能有所感应的人也变得少之又少。据说若是得不到人类的敬畏之情,虽然存在本身不会消失,却难以维持原有的形态。 「这是礼物。也算是平时的回礼。」 风神抓起一根纤细的棒状物,一口气将东西从布袋里抽了出来。 一条巨大的剑鱼砰地一声赫然出现在眼前。闪耀着银芒的梭形身体,以及极具特征的细长突出的吻部。一双滚圆清澈的鱼眼睛。似乎是新鲜现捞的海鲜气息在檐廊上弥漫开来。楠木凑和分别坐在他两侧的三只小貂齐齐瞪圆了眼睛。鱼身全长远超三公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塞得进那只小布袋的尺寸。 以高于视线的高度飘浮在巨大剑鱼上方的风神,露出狡黠一笑。 「已经做好放血处理了喔!」 「……谢谢祢考虑得这么周到。」 这鱼要怎么杀啊。这对厨艺只有普通家常菜水准的楠木凑来说,着实是个难题。最重要的一点是,他那把三德刀根本处理不来这么大的一条鱼。他有些面色僵硬地举棋不定。 「跟你开玩笑的啦!看好了!」风神缓声开口,将剑鱼朝庭院方向挪动。 视线与浮在空中的可怜剑鱼四目相交,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的楠木凑和众人一起,默默注视剑鱼在飘出檐廊的地方停了下来。 风神稍微动了动手指,剑鱼就被片成了三片。几道弯月状的风刃随即片开鱼肉。在短短几秒钟就片出了生鱼片。每一片的大小完全整齐一致。肉质肥美富含光泽的平整切口。看上去非常美味。虽然量不是一般的多就是了。 「阿凑也可以那样吗!?」乌梓祭兴奋地抓住楠木凑的手臂晃来晃去,朝他投来无比纯真又有些诛心的期盼眼神。居然期待凡人做出神迹,真是太荒谬了。「早、早晚有一天……我也能办到的。」楠木凑在仅有的一点自尊驱使下,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如是宣誓。一旁的拓莉卡小声吐槽:「为什么说得这么郑重其事啊。」 描绘不出那可能的未来。 目前楠木凑能使出的最大风速,也就电风扇弱风程度的微风。 他用干笑蒙混过去。觉得应该拿个大盘子盛放那些还飘在空中的生鱼片,走过熟睡的大狼身边回到室内。 将堆积如山的生鱼片全部一扫而光的小貂们,捧着鼓鼓的小肚子回到了自家山林。 楠木凑有幸再次见识到了风神对风力的掌控。自己和风神的风力之间有着天差地别的差距。这着实让他无地自容到不敢在眷族面前展示。 楠木凑把手掌伸向躺在一旁的大狼背后,轻轻吹拂而起的微风徐徐吹动大狼身上的长毛。风神见状神色和蔼地点了点头。 「已经可以掌控一定程度的风力了呢!」 「……是的。」 他接着用出了目前能使出的最大风力。狼毛在风势稍微变强的微风拂动下搔到了大狼的鼻子,使得大狼「哈啾」一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醒了过来。 「抱歉。」 「没事没事。」 大狼虽然回得宽容,但还是神情扭曲地用前脚抓了抓鼻子。为了便于看出风力变化而借用长毛的风力展示到此结束。轻盈、柔和、不温不火。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微风,完全无法与堪称风神神迹的凌厉强风相提并论。 风神用手撑着下巴,歪头沉思。 「你似乎在刻意压抑力量,是在害怕吗?」 「……害怕。我是……在害怕吗?」 「如果你试着用尽全力,知道力量的极限,也许用起来能更加随心所欲了。」 「用尽全力……」 「像是恣意地把讨人厌的家伙吹得远远的。」 「这个人选……现阶段还没有出现。」 他不知道将来会如何。只要待在这里就不用担心复杂而烦心的人际关系,时刻保持内心的宁静与祥和。每天都被宛如徜徉在温暖热水里的幸福感所包裹。毕竟这里每天都温暖如春。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即使是得来不易的特殊能力,也没有那么迫切地想要将其融会贯通,觉得得过且过就好。 但自己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 也不能老是这样缺乏危机意识。 为了防范于未然,他也应该要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完美掌控住这股力量才行。 而且如果这是一股会在愤怒之下发生失控的力量,不仅可能波及周遭,甚至还可能陷入一发不可收拾的糟糕境地。大概还会登上电视、周刊版面,或是被人上传到网路四处传播吧!毕竟谁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正在背后默默注视自己。 终于感受到危机感的楠木凑端正了坐姿。 「我会试试看的。也会更加努力。」 「嗯。好好加油吧!你也可以强到轻易地把看不惯的家伙住的房子,轻松切成两半的唷!」 「那有些太过头了。」 风神笑容爽朗的一张脸虽然看上去可爱,但性情却相当狠戾。 楠木凑有些吓到。雷神夹起剑鱼生鱼片浸到酱油里面,抬起头来说道: 「我也把力量借给你吧?」 「这份好意我心领了!」 「哎——为什么啊?你不需要跟我客气啦!」 「不用,没事的。我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够用了!」 「我的力量超好用的喔!一招就能帮你把讨人厌的家伙劈死……」 「请饶了我吧!」 雷电的力量实在太可怕了。楠木凑脸色发白,拼命摇头挥舞双手全力婉拒。两位神明开心地看着他哈哈大笑。 这样热闹的氛围中,大狼趴在心爱的坐垫上面,心情很好地对着剑鱼头摇着尾巴。明天吃烤鱼头。真的真的太令人期待了。 ──────────────────────── 第9章 每次回头看去,总会出现在哪里 感受到了视线。 一道火辣辣的灼人目光刺得人背部生疼。正在檐廊上书写护符的楠木凑感受到那道目光,默默地转头望向身后。大山一侧的围墙上面似乎有什么东西瞬间消失。楠木凑眨了眨眼睛,把头转回来,转了转脖子,再次提笔在和纸上游走。 再次感受到身后有道无比强烈的视线。 这次楠木凑一手拿着竹扫把,站在樟树遮蔽出来的荫凉树荫下。他迅速向后转身,感觉稻田一侧的围墙上面似乎有个白色的东西飞快消失不见。看了好半晌都没再看到那个东西,于是便将落叶扫到了畚斗里。 不输雷射的强烈视线又刺向了后背。 走在小径上的楠木凑一有所感觉的瞬间,就用几乎快将头甩掉的速度飞快扭头向后看去。 有什么东西从后门的木格栅大门处消失,只留下一抹淡淡的奶油色珍珠光芒。 〈门牌严重破损。备用门牌已用光。尽速制作。〉 这通乍看之下非同小可的紧急讯息,是楠木凑老家的母亲在临近冬季的大冷天里发过来的。收到这封熟悉的制作委托的楠木凑,坐到了檐廊暖洋洋的矮桌旁,开始进入了量产门牌的体制。 「哪有严重破损,顶多就是出现了比较大的裂痕吧!妈她总是爱这么大惊小怪。」 他拿起已经反复刷上护木漆并事先晾干的木牌,沿着书写在上头的文字边缘雕刻了起来。边说边动作俐落地雕刻的双手旁,还堆放了不少相同大小的木牌。他不仅要制作挂在正门的姓氏门牌,还包括了温泉旅馆各个房间的房号。其他堆在旁边的细木条则是用作各个房间的钥匙圈。因为偶尔会有客人顺手带回家,所以他总是会多做一些。 正在工作中的楠木凑对面,侧躺在深紫色大型坐垫上的大狼坐了起来。 雕刻了楠木凑父亲名字的老家用门牌,就摆在他面前的地面上。他伸出前脚轻轻点了一下。一阵金色光芒绽放开来,融入原先的翡翠色之中,更添光辉。山神在楠木凑没看到的地方,擅自加强了一层保护力。 虽然就只加强了这么一个。貌似是位懒散又任意妄为的山神。 「不过门牌会裂开也挺奇怪的啊。」 「是吗?这现象很早以前就有了,我们家已经见怪不怪到不会往深处想了!邻居甚至还会来提醒我们呢!」 大狼再次趴回坐垫,摇晃着尾巴。 「大多都是整个裂开来的吧?」 「……门牌裂开,是谁干的吗?」 「大概是住在你家里的那个,不是人的存在吧!」 「你是说童子?」 「八成是他。可能是在借此告知门牌已经失效了吧!」 楠木凑闻言停下手边的动作,视线望向了半空中。他心里已经有了个猜想。 很久以前,最早做好的那块旅馆门牌曾经掉落过很多次,尽管他们都已经把门牌牢牢固定好了。每次掉下来也只是挂回原位没有做更换。当时祖父已经过世,谁也没察觉到门牌掉落究竟代表了什么意思。 就在这件事情反复发生的时候,父亲的身体开始出现状况。大夏天也浑身发抖着直呼「好冷、好冷」。只继承了极少一部分祖父体质的父亲,能透过肌肤感受到灵体的存在。家中的顶梁柱每天身体状况每况愈下 ,令平时阳光乐观的楠木一家笼罩在阴郁的气氛里。而后就是门牌严重毁损。 想起这些往事的楠木凑,一脸恍然大悟地重新拿好雕刻刀。 「我知道我妈为什么这么大惊小怪了。最早那时的印象太深刻了。」 现在回想起来,四分五裂的门牌也许就是出自童子愤怒的铁拳。无声地在对他们说「赶紧换个门牌」。大概是祖父过世以后,没有了可以帮忙沟通的人,才会如此焦躁不耐吧!换上新的门牌以后,父亲没过几天很快就康复了。楠木家又迎来了往日的宁静平和。 那时之所以能立刻替换是因为有备用门牌。楠木凑被客人称赞门牌做得极好以后,觉得应该继续提升门牌的完成度,便一直持续制作门牌。 之后温泉旅馆、老家的门牌便都会定期出现深深的裂痕。大概是童子学会了控制力道,继续用这样的方式来告知他们的吧!如今知道个中原委,对童子只有满满的感激。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都承蒙对方关照了。他决定寄门牌回去的时候,一定也要顺便把这里有名的甜点和好酒,都打包送过去。 楠木凑内心怀着对童子的感谢,时不时削落木屑。后脑勺感到一道热切的视线。似是要将他贯穿似地锋利。他手上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但又不动声色地重新开始雕刻的作业。 「他打算用那把雕刻刀屠杀自己的同类吗?不,那刀根本不够长。那么是打算用它来瞄准眼睛这个要害吗?手法看起来非常精湛。」 山神成熟好听的嗓音说出了这番危险的说词。这是在同步转述视线的主人——在大山一侧围墙露出半张脸偷窥的麒麟一个人的自言自语。山神的双眼开心地弯成两道月牙,只有声音显得一本正经。 「那俐落的手法是如此地技艺纯熟。一下子就能干掉同类跟愚昧的其他种族吧!」 再怎么误解也该有个限度吧!这都已经算得上是诽谤了。楠木凑手上的雕刻刀一滑,削到了不该削掉的地方。 「要是吃了这个能让他稍微冷静一些就好了。」 麒麟悄悄潜进庭院,将罕见的热带水果放到了地面。长着红色长毛的红毛丹在地面滚落开来,他飞快地翻过围墙逃离原地。 楠木凑叹了一口气,打算走过去捡起散落一地的红毛丹。虽有诸多不满,但还是因为对那些果实心怀期待而显得脚步极其轻快。 「真是个叫人开心的家伙。」 身后传来山神愉快的笑声。 这头麒麟用长篇大论的致谢词占用掉楠木凑许多时间,甚至还试图赠送只会给他带来麻烦的谢礼。次日又出现在这里,在庭院外面仔仔细细地观察过楠木凑以后,留下了来自异国的水果。 之后就一直乐此不疲地反复进行偷看,和偷偷留下浪迹世界各地拿到的特产。每次留下来的果实都极其罕见,尽是日本很难取得的水果。 虽然很感谢,但老是被人盯着瞧实在有些难以冷静自持,而且对方还特别多话。因为是自言自语,楠木凑本来也没办法直接听见,但在山神觉得很好笑的逐句翻译下,也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见识过人类太多阴暗面的瑞兽,有着非常根深柢固的「人类是一种极其野蛮的生物」的观念。他密切观察楠木凑的一举一动,擅自产生一连串危险的联想。全都是听到一切的楠木凑承受不了的内容。 总是发挥出均匀吸力的吸尘器,毫无遗漏地吸过檐廊每一处地板。 如同生了根般时常待在檐廊中央的大狼,华丽地避开了逼近而来的吸尘器吸头。他走到室内,「嘿咻、嘿咻」地用前脚勾住坐垫将其拉到身前。吸尘器的吸头朝小山消失的地方挪去。楠木凑每次打扫都毫不客气。 让开、让开。楠木凑毫不留情地逼退神明,尽职尽责地完成身为管理员的份内工作。因为山神不会掉毛,所以打扫起来也没有多费力。如果这么庞大的身躯会掉毛,光是想想换毛期就觉得可怕。 接着他很快就换上了拖把。 「是在收拾残局吗……?」 坐镇在座垫上面的山神低声说出这么一句。楠木凑握住拖把柄的双手用力一紧。即使他不去看也不回头,都能轻易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肯定是偷窥狂麒麟来了。 「毕竟血迹什么的要是不及时擦掉,事后就会很难清理嘛!甚至还会伤到地板。重要,太重要了。」 说完还附带一声来自山神的低笑声,似乎被逗乐了。那家伙大概又擅自想像出了什么剧情了吧!用力压在地板上的抹布留下一道闪着光泽的水痕。 「我这里有很多好吃的,他一定会很满意的吧!希望他能宽心一点。」 一阵轻微的响动声传来,一大颗波罗蜜被放在了围墙旁边。淡淡的甜香乘着风飘到了檐廊。楠木凑转身望过去的时候,已经没有那抹带着珍珠光泽的身影了。 楠木凑用脚固定住两束精麻的根部一端,双手来回揉搓扭成一条绳子。手中的绳子在双手反复连搓带拉下,闪烁着金黄色泽,看上去也更显亮泽。 楠木凑坐在檐廊上双手忙个不停编织好要给神木樟树用的注连绳以后,转了转肩膀。 「……那绳子是要用来绑住同类的吧!拖到城里绕行一圈,然后送上断头台的流程。这我自然懂。看得多了,嗯,好怀念啊。」 山神翻译的声音还带上了抑扬顿挫,伸出前脚摸了摸编成三捆的主绳。绳子发出异常耀眼的光芒,大狼满足地哼了哼。 楠木凑抬起头来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伸手拿起了新的精麻。如果随便开口说话,一个搞不好可能就又把人吓跑了。 「如果他吃了这个,可以变得像应龙那样沉稳冷静就好了。呃,虽然这东西外表一点也不像,只是名字里有龙而已。」 火龙果滚入庭院里面。 「不,应龙也没有多么沉稳冷静。」 山神态度意味深长地朝安静的池塘里瞥了一眼。 「也许已经失败了呢!」 麒麟嘀咕着身形轻快地跳出了围墙。山神似乎想到了什么,浑身一抖。 ○ 处理完不得不处理的诸多琐事以后,楠木凑为了该尽量学会自由操纵风的力量而展开行动。 他在山神一句「那你应该去适当的地方」的催促下,来到了宅院后门。他透过木格栅大门望向清晨还有些雾霭缥缈的户外。身旁的山神往外迈出一步。 「走了!」 「……啊喔,嗯。」 还有些状况外的楠木凑向前一步,正打算开门走出去,鼓膜鼓胀的感觉还有什么东西抚过全身皮肤的奇怪感觉,令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穿过了类似一层膜的什么东西。 「呜哇,感觉有点不舒服……怎么回事?这里是哪里?」 「还差得远了啊。居然还让人察觉异样。」 山神说出严厉的评语。瞬间变化的景色令楠木凑万分惊恐。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正伫立在巨树高耸林立的平缓斜坡上面。看来似乎是在山里。 目光顺着眼前的树干上移,高耸入天的树梢之间是万里无云的蓝天。看不到太阳的踪迹。低下头来,本应在树冠遮挡下照不到自然光的环境,却显得异常明亮。能见度极好,可以毫不费力地看得很远。 楠木凑朝身边的大狼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 「这是眷族他们建立起来的神域。」 「哦哦,祢说的地方就是这里啊?」 虽然是三小只无比高兴终于顺利建立起来的空间,不过这里正好适合拿来做使用。大狼摇了长尾巴。 「你可以在这里随意大展身手。」 「可是我不想伤到这些树木。」 「你什么也不用在意。这都是假的。」 楠木凑伸手摸了摸树干,并没有察觉奇怪之处,外表看上去也跟真的一样。但凑得近一点却闻不到半点木头的味道。经山神这么一说,这里也没有山林独有的潮湿木头与湿润土地的气息。这一点在他远离散发着森林清香气息的山神以后就更加明显了。 「……是真的。」 「看是要砍碎枝叶或是随意修剪都随你喜欢。或是试着把山砍成两半,办得到的都可以尽情尝试喔!」 在山神慢慢眯起的双眸与半开玩笑的语气中,楠木凑涌起了十足的干劲。 他静静地闭上双眼,调整呼吸,引动寄宿在体内的力量。释放出一般情况下因为担心力量失控而刻意压制住的所有力量。 大狼的视线前方,那削瘦的身体隐隐散发出的淡蓝色微光,一点点慢慢加深,向上升腾而起。头发在风中拂动,上衣的衣摆也在风中猎猎作响。散落在脚边的落叶向上飘浮而起。 缓缓睁开的眼皮下,露出一双橄榄绿的眼瞳。 以楠木凑为中心爆发出一阵巨大的狂风,落叶跟枯枝被风吹起,遮盖在头上的树冠沙沙作响。楠木凑最后在附近的巨树摇摆的画面中失去了意识。 ○ 就在楠木凑被自己力量吞噬失去知觉不久之前,无人的楠木邸庭院里出现了入侵者。 没错。就是那个老熟人偷窥狂麒麟。 围墙上面探出半张小脸,东张西望地偷窥庭院各个角落。 「……是出门了吗?」 看了看屋内的动静,明白了人不在家。他露出一抹了然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胡须也跟着晃来晃去。 「说不定是去猎杀同类的人头了说!还是心血来潮去抢夺别的土地呀?肯定是会全族赶尽杀绝的吧!他终究是个日本人,刻在骨子里东西是改变不了的。不对,也可能是因为太年轻,所以血气方刚了点吧!」 麒麟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没有半点犹豫地翻进了围墙。连同一颗表面复盖了一层荆棘的果实一起飘浮在半空之中。 「那我就先把东西放这里。等他回来应该就会拿去吃了吧!」 麒麟悄悄地把臭到爆的榴梿放到了檐廊前方的地面上面。池塘两处冒出气泡,水面掀起一阵激烈的波动。麒麟迈出轻快的步伐,形似牛尾的尾巴左右摇摆着朝围墙而去。池塘冲起两道细小的水柱。 从水底飞窜出来的灵龟砰咚一声落到了檐廊前面。立刻抬起前脚用力拍中榴梿的斜上方。榴梿直直朝上飞起,飘浮在半空中的应龙转了一圈,长长的尾巴用力往上头拍了一下。疾风般飞出去的一颗荆棘瞄准了麒麟的后脑勺。快要击中目标的前一刻,榴梿突然被定格在半空中。榴梿下方回过头来的麒麟散发出一股十分危险的气息。 「祢们这是在干嘛?」 「我们才要问祢这是在干嘛!」 「就是说啊!」 灵龟和应龙对夹在中间的麒麟散发出愤怒的气场。久未齐聚的瑞兽之间弥漫着铺天盖地的杀伐氛围。应龙胡须倒竖,怒瞪着下方的麒麟。灵龟也睁开了平时老是半睁的眼睛,定睛看着麒麟。 「祢把垃圾带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什么垃圾!太失礼了!这是一种很好吃的水果啦!」 麒麟说着将榴梿抛向灵龟,又被打了回来。 「食物不是这样拿来玩的!」麒麟也用自己长长的尾巴将榴梿弹了回去。灵龟半睁着眼睛,摆好架式迎接以惊人速度逼近而来的榴梿。 「这样的东西,根本算不上食物。这难闻的刺鼻臭味,闻了就恶心!祢是不是疯了?竟然对这股臭味无动于衷!祢的鼻子该不会是坏掉了吧?」 灵龟用前脚挥开的恶臭源头,朝着位于斜上方的应龙飞了过去。 「同意。」 应龙扭动细长的身体,甩出尾巴正中榴梿。 「在下的鼻子好得很!」 麒麟大叫着又将榴梿甩给灵龟。三头瑞兽就这样持续了好一段时间的榴梿传球。 已经对此感到厌倦的应龙低吼着用三趾爪抓住飞来的榴梿。里头的汁液流了出来,应龙即使悬浮在半空中也嫌弃地背过脸去。 「祢说说这下该怎么办?害朕身上都染上这股垃圾臭味了!」 应龙恼怒地说着,灵龟也臭得别过脸去远离自己的前脚。不只身体沾上汁液和臭味,庭院也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恶臭。麒麟缓缓地摇了摇头。 「哎呀呀!看来尊驾不认识这种可口美味的极品水果啊。是因为一直宅在家里才这样孤陋寡闻的吗?尊驾也许应该如在下这样游历世界,多增广一下见闻比较好吧!」 横眉怒目、胡须倒竖的应龙身上,散发出一阵银蓝色的光芒。 「拿回去!」 榴梿随着这声压抑着激愤的声音一起被甩了回来,麒麟疑惑地稍微歪了歪头。 「这个明明就超好吃的……」 他纳闷地小声嘀咕。带着那颗已经变形的果实翻过围墙离去。 一道银蓝光芒更盛的光柱直冲天际。东边天空的云朵蜂拥着涌了过来。厚厚的云层转眼间笼罩住楠木邸的上空。 应龙的身体迸射出蕴含怒气的强烈光芒。只有神明庭院在此号召降下了淅淅沥沥的雨珠。庭院里的异臭瞬间消失不见。应龙与灵龟沐浴在带着净化之力的豪雨之中,舒适地眯起了眼睛。 这场雨一直下到了后来背上扛着晕倒的楠木凑,步履沉重归家的山神正要走进后门时戛然而止。 湿答答的庭院。欢快的樟树雀跃地摇晃树冠,将水滴甩往各个方向。望向池塘,只看得见重返静谧的水面上倒映着翠绿的树木。 山神鼻子轻哼出声。蕴含如此强大净化之力的雨水究竟用来抹去了什么?灵龟和应龙似乎并不打算告知。只要这里仍旧是充斥着神威的正常神域就没有什么问题。 他若无其事地重新向前缓步走去。 ○ 楠木凑每天往返于眷族的神域,终于不会再昏倒的时候,神域也出现了变化。清新的微风吹过山间,天上也出现了太阳。 楠木凑伫立在林木之间,感受自树梢间洒落的阳光,用力深呼吸。 「感觉超自然的,跟真的一样。」 「是不是!」 神域内响起了乌梓祭得意洋洋的声音。然而,山神抓了一下地面盘根错节的树根,轻而易举地就把树根挖了出来。上头没有泥土的气息,还如砂石般松散。前脚踩上挖出来的树根,立刻就深深埋入泥地里牢牢嵌在里面。 「还差得远呢!」 「太严格了。」 楠木凑面向巨树,振臂一挥刮起了一阵强风。树干受到这阵强风的袭击,落下了一小块树皮碎片。他提高威力,再次刮起强风。整片剥落下来的树皮被风吹起,大量的枝叶掉了下来。还是使不出脑海里如风神那般的风刃。砍不断树木。 楠木凑蹙眉,山神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感觉你掌控得越来越好了?已经不会再昏倒了。」 「……是啊。威力也在增加,这是肯定的。嗯。」 「不够锋利呀。」 世里和拓莉卡语带宽慰。乌梓祭说话却不留半分情面。楠木凑双手用力握紧。他接受神域内回荡着眷族们的声援,聆听着身旁山神懒洋洋躺在地上熟睡的呼吸声,在体力许可范围内不断催动风力。 ○ 烤好的扇贝壳如弹开般用力敞开。 露出来一颗多汁弹牙的干贝。摆满半张烤网的新鲜扇贝接连露出里头的干贝肉。整齐摆满另一半烤网的秋刀鱼身上滴落油脂,带起一阵白烟。楠木凑眯起双眼,拿着筷子将秋刀鱼逐一翻面。 今天楠木邸的一众成员齐聚一堂,在庭院里办起了烤肉聚餐。 楠木凑在庭院里架起烧烤炉,烤起了从风神与雷神那里收到的海鲜,以及山神家送来的山林物产。他们老家也经常会开烤肉派对,所以烤起来相当得心应手。因为太过担心火候而离不开烧烤炉的男人,独自在那里烧烤着,时不时还会偷吃几口秋刀鱼。 几位神明各自用舒适的坐姿坐在檐廊边缘,乖乖等待投喂。他们吃东西不是为了从中获得营养,而是当成一种满足嘴馋嗜好的行为,而且还吃得非常频繁。一有东西烤好,眷族就会忙不迭地送到几位神明身边。 山神从正上方俯瞰摆在盘子里的秋刀鱼。鱼皮焦香酥脆,鱼皮缝隙间隐约可见松软的白色鱼肉,散发着一股香喷喷的热气。好好用眼睛、鼻子和胡须品味过一番以后,一口接着一口送入嘴里。他闭上双眼,慢慢地细细咀嚼。 旁边的灵龟与应龙只是一味沉醉在日本酒与红酒当中。并排而坐的风神与雷神一手拿着日本酒,为松茸的芳香馥郁而连连咂嘴。 乌梓祭回到化身为烧烤主厨的楠木凑身边,张开嘴巴。加了奶油和酱油的干贝被放进他的嘴里。唰一声浑身貂毛倒竖,前爪捧着双颊到处蹦蹦跳跳。好吃到都手舞足蹈了。楠木凑笑着朝铝箔烤舞菇伸出了筷子。他的动作非常笨拙不灵活。每天往返神域也无法如愿驾驭风的力量,只是白白浪费力气,换来一身的肌肉酸痛。 把菜端去给山神的世里和拓莉卡也跑了回来。 楠木凑嘴里吃着东西,夹起泛着奶油光泽的干贝送入张大嘴巴等待喂食的两小只口中。他们也和乌梓祭一样手舞足蹈起来。果不其然,乌梓祭开始专挑扇贝,不留半点空隙地摆放到空出来的烤网上面。 「唉,你现在能掌控好风的力量了吗?」 「……多少会一点了。」 楠木凑目前还没达到可以挺起胸膛回答雷神一句「那当然」的状态。雷神加好酱油以后,顺手在风神那盘秋刀鱼上面也淋上了大量的酱油。 「我果然还是该把力量也借给他试试吧?」 「怎么扯到这上面来了。而且我觉得秋刀鱼配酢橘更好吃。」 「这个酱油甜甜的很好吃。我大推。」 风神轻轻叹一口气,接受了搭档率性而为的举动。对着身后那位喜欢酱油口味的山神,相互说了一句「我跟祢换」、「好啊」,就顺利达成了共识。 大狼咬了口泡在酱油里的秋刀鱼。 「唔,酱油加这么多,大大减损了食材本身的美味啊。」 「对吧!」 给出赞同意见的风神,在刚交换得来的秋刀鱼上面挤上酢橘汁,开心地用筷子夹起了鱼肉。 「不可能突然就学会吧!现在最好就是先集中精力去控风。这本来就是超越人类可控范畴的力量。」 不能充耳不闻的一番话。虽然最后一句说得很轻,但楠木凑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他神情有些复杂地往弹开的扇贝里滴了点酱油。扇贝里冒起茶褐色的泡沫,一股可口诱人的香气在附近弥漫开来。雷神笑容满面地飞了过来。转眼间就来到身前,将脸凑近扇贝嗅闻香气,对着楠木凑上下一番打量。 「看来你真的很努力呀!」 雷神绕到楠木凑背后,伸出食指对着他的后脖颈轻轻一点。一阵电流从那里窜入,流遍他全身上下。他的身体用力一抖,刚夹起的秋刀鱼掉到了烤网上。吓了一大跳的楠木凑还发现了一件更令他震惊的事情。肌肉酸痛的感觉消失了。 他向上耸了耸肩膀,随意转动舒展了一下四肢。身体变得非常轻盈。全身已经没有哪个地方还会酸痛了。他转身面向一脸笑咪咪的雷神。 「谢谢!」 「不客气。」 一个盘子递到了楠木凑面前。他心怀感激,恭恭敬敬地将香气四溢的扇贝夹到盘子里,直到再也装不下。雷神笑容满面地单手端着堆得如小山般高的扇贝,滑行般地回到了檐廊处。如果可以,真希望对方能在出手前先知会一声。楠木凑将那条从中间拦腰折断的秋刀鱼,回收到了自己的盘子里。 楠木凑坐在滋滋声不绝于耳的烧烤炉旁边,突然想起最近都没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不知道先前还频繁出现的那头瑞兽是怎么了?修行第一天就昏倒,不知不觉间回到家里,在檐廊醒来的那一天。自从应龙可能是好心帮忙在庭院洒水的那一天开始,就没再看见他的踪影了。 他将奶油烤软丝送入嘴里的同时还想着,要是有一天麒麟能毫无负担地跑来家里玩,和灵龟、应龙和睦相处就好了。 ○ 庭院的角落里有间静静座落在那里的小仓库。楠木凑决定确认里面的状况连带着打扫一下,打开了仓库的拉门。只见里头摆了个巨大的陶瓮。 是个宽口的壶状水瓮。大小正好能塞进一个小孩或身形苗条成年人,搬动起来会有些费力。摆到庭院里似乎能成为一个不错的亮点。有些昏暗的仓库里看不清上头的纹样。他倾斜陶瓮往仓库门口滚去。 「哦哦,这个瓮是要用来装哪个被砍掉四肢的同类的吧!哎呀他该不会是去争风吃醋了吧?还以为他是个温和的人,果然啊……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的人会化身为修罗恶鬼。这一点在下清楚得很,毕竟早在很久以前就亲眼见识过了。」 时隔许久才再度上门的偷窥狂,似乎还是一如既往地很会自己编故事。 等在小仓库外的山神自然而然地做起了翻译。脸上露出无声的笑容,如实转述那万分逗趣的自言自语。真是一头表情丰富的大狼。麒麟在大山一侧围墙探出了身体,楠木凑感受背后那道火热目光的同时,将水瓮摆正到了地面之上。 虽然想说的话不只一两句,有一大堆话都等着吐槽,但看麒麟这么有精神,他也就放心了。 「如果这能给他带来一点宽慰就好了。换成这东西,灵龟跟应龙也就不会有怨言了。说到那两位,早在以前就……」 麒麟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将飘浮到围墙下的山竹留在墙边。他这次没有进到院子就悄悄离开了。 楠木凑望向池塘。灵龟照样趴在心爱的大岩石上面尽情晾晒自己的龟壳。应龙偶尔溅起水花地在池水里逐波而游。表现如常,依旧是悠哉沉稳的两位神明。 「龟大人和龙大人抱怨了?他们会抱怨吗?」 「谁知道呢。」 根本连想像都想像不出来。山神装傻地瞥了眼积了一层灰尘的水瓮,一道金光笼罩上去。随着微量残存物的消失,陶器光洁地映射出阳光。 楠木凑一大早就打开了家中所有窗户,努力打扫环境。 多亏仰躺在檐廊上的山神,森林的清香充斥了整间屋子。他抱着卧室里换下来的床单被套,轻快地走过客厅。 「哎唷,他这还真是,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把家里擦得好干净啊!地板一尘不染。玻璃窗干净得连半枚指纹都没有。窗沟也没有任何脏污和灰尘。太完美了!这样不就到处都是亮晶晶的了吗!……难道是要邀请谁到家里来吗?」 来到饭厅一侧窗外,露出半只眼睛偷偷往里瞧的麒麟突然灵光一闪,情绪激动到胡须都向上竖起。 「啊啊!今天晚上是星期六晚上!那就只能是撒旦之夜了。同类相残……哎呀好可怕啊!」 趴着的大狼忍着笑意全身轻轻颤抖,与恐惧作斗争的麒麟也打了个寒颤。楠木凑低着头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里头。 灵龟悠闲地趴在被日光照得暖洋洋的岩石上休息。从那里爬出池塘的应龙也慢慢地往前凑近。 「麒麟似乎也相当习惯啰!」 「应该就差临门一脚,了吧?」 喜欢胡乱脑补一连串神奇的情节,又偷偷溜进别人的宅子里,最后甚至还潜到家里来偷窥。这个讨厌人类却又无法停止观察人类的奇怪伙伴,一般情况下只会偷偷躲在远处观察别人。这样的麒麟能离楠木凑这么近,就足已证明他心底明白楠木凑是个没有坏心眼的人。 诸位神明都是特意让楠木凑看得见自己的。之所以在他面前现身,也都是出于对他的好感。 应龙轻轻叹了口气,把自己盘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和成见,不是能轻易抹去的吧……」 「因为他是个胆小鬼啊。」 「是啊。有得苦恼啰!」 和煦的阳光令人昏昏欲睡,两位神明开始打起了小盹。 麒麟目不转睛地盯着楠木凑刷洗厨房水槽,坐到了檐廊上面。柔和的微风拂面而来,吹动了麒麟的胡须,还有那垂在地板上面长尾末端的毛发。也吹动了一只后腿跨到窗框上稳住身体,陷入熟睡中的山神肚毛。神木樟树有些疑惑地晃了晃树冠。 ○ 眷族建立起来的神域之中。楠木凑站在扎根于地的一棵大树前面。 指尖窜出一道细长的带状强风缠到粗壮的树干上面,不断往上窜升。被这锐利的圆筒状风刃砍断的树枝一根根掉落地面。高高扬起的尘土一点也没有波及到站在附近的楠木凑和山神,而是被全部弹开了。时刻包围住他们身周的风膜起到了防护作用。 坐镇在一旁,看到连树皮也受到同等对待的山神点了点头。 「嗯。小有长进。」 「我现在已经熟练多了。也许还得感谢雷神大人,我的身体变得更轻盈,也更方便行动了。」 楠木凑一手抓着肩膀,来回转动另一条手臂,脸上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懊恼。每天专心修行的日子,已经过了十天。总算是能随心所欲地掌控风的力量了。过去因为风力不好掌控,他总是会紧绷着身体,无谓浪费力气,但现在已经显得非常自然了。大概是雷神随手一指的身体调适成功奏效了吧!白色的狼尾高兴地甩来甩去。 另一道旋风将散落的枝叶集中到一起,堆成一座小山。作风明显有别于风神。 山神缓步走进小山。 「人各有所长,你这样也很好。」 「是吧!」 「走自己的路就好!」 一人一神并不怎么在意那种细节。 三束并在一起、五束并在一起的带状风刃同时散开,将树干砍成了木柴。山神趴卧在枝叶堆成的软垫上,默默看着楠木凑既认真又乐在其中地,挑战自己最多能合并多少束风刃的能力极限。 既然都已经能准确掌控力量到这种程度了,修行也差不多可以结束了吧!山神想着用鼻子轻哼出声。绿叶的气味太淡了。 「还差得远啊。这种程度连人都瞒不过喔!」 「我们会加油的。」 「下次一定成功。」 「哎咦~就是这样的味道啊~?难道不是山神的气息太浓了吗?」 「祢说什么?」 大狼怒瞪传出眷族声音的蓝天。 周围的大树终于被楠木凑尽数砍光。而后四周景色骤然大变。 「厉害!刚才这一幕好有趣!」 一派悠哉无比开心的楠木凑和刚睡醒的山神,正伫立在一片草原之中。耸立在眼前的是一座复盖在樟树圆形树冠之下的高山。顺着山坡抬头望去,只觉得那座山高得他把头都仰到脖子痛了。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眶有些湿润的山神告诉他: 「这座小山还不到我一半大小,你最后再把这小山上的树木都修剪一下就好。」 「山的大小是地位的象征吗?」 人类无法理解。在身体稍微后仰的大狼注视下,风刃贴着山的边缘滑行而去。刚开始是一道,接着是两道同时飞出。从底部到山顶,快速向上修剪。最后放出了五道风刃,将整个树冠都砍了下来。这段修行在楠木凑学会不输园艺师的修剪技术后,画下了句点。 ○ 楠木邸因着四周环绕宅院生长的参天大树,散落到宅院内外的落叶数量不是普通的多。楠木凑花费相应多的时间,拿着竹耙和竹扫把将落叶集中到一起。 他拉起代替围巾围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刚望向堆在脚边颜色枯黄的枯叶山,就见山神用鼻子推开后门的木格栅大门走了出来。 「好不容易扫到一起,不如拿来烤地瓜吧!」 「哦,那听起来……」 山神话说到一半顿住,抬起头来。黑色鼻尖对准的前方,出现了沿着山间小路走来的麒麟身影。垂着脑袋,脚步也显得十分沉重,珍珠光泽似乎也稍显黯淡。 大狼鼻头皱起,眯了眯眼睛。 「是污秽。不知是在哪里沾上的。」 「……感觉我一靠近他就会逃跑啊。」 楠木凑虽然从口袋里拿出了记事本,但也不能就这么朝对方扔过去吧!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山神朝他张开了嘴巴。他将记事本递了过去,山神就用尖牙轻咬着叼在嘴里。 麒麟身后飘浮着一颗黄色果实,龟行而来。楠木凑抢在他抬头之前就闪身躲进后门内侧。 山神嘴里叼着绽放着大片翡翠色光芒的记事本缓步走了过去,先前还围绕在麒麟周边的煞气,顷刻间就消失不见。麒麟大大松了一口气,垂下眼帘。 「在下简直无地自容。」 「嗯啊。」 山神给出有些装糊涂的回答,夸张地点了点头。楠木凑躲在门后只露出半只眼睛偷看,「山神大人真是一点也不正经。」小声嘀咕了句颇为失礼的吐槽,惹得山神转头投来一个万分锐利的目光。楠木凑登时躲到了门柱后面。 ○ 烤地瓜是秋天的一大乐趣。在秋风的吹拂下,围坐在野外燃起的篝火旁享用烤地瓜是最美味的一种吃法。但宅院外面实在是太冷了。已经被这四季如春的气候惯坏了的楠木凑,将扫好的落叶搬到了庭院里。 楠木凑身穿短袖搭配七分裤的轻便服装,拿着铁夹在燃烧过的枯叶灰烬里,翻找已经烤得变黑的铝箔纸包裹物,就这么滚动到早已忍不住流了一些口水的山神面前。 楠木凑半边身体感受着身旁摇个不停的尾巴所扬起的微风,目光望向了檐廊。那边的盘子里摆了几个黄色的星形水果。是麒麟留下的谢礼,杨桃。那头麒麟将水果递给山神之后就离开了。像是有人从后面揪着他的头发似地,在离去的一路上无数次转头回望楠木邸。 「那么想留在这里,直接留下来就好了嘛!」 楠木凑无精打采地嘀咕着,用戴了棉纱手套的双手剥去外面的铝箔纸和报纸,将烤地瓜剥成了两半。松软绵密的金黄内里散发出甜腻香气,往外直冒热气。鼻子用力嗅闻的大狼,竖起耳朵留意也在檐廊上对酌的灵龟和应龙。 「麒麟好像很爱喝麦酒(啤酒)。」 楠木凑眨了眨眼睛,转头往一旁看去。乌龟衔住了大酒盏,应龙抱着红酒杯开始在空中飘浮。既然是他们中的一员,麒麟肯定也是个酒鬼。 楠木凑一脸豁然开朗的表情,快速剥去地瓜外皮,放到了山神的盘子里。 「我明天就去买。」 不巧的是没人喝啤酒,所以家里连半罐啤酒的储备都没有。灵龟忽然抬头。烫得直朝天空呼哈呼哈吹着热气的山神,咽下嘴里的烤地瓜以后,代为发言地说道: 「不是真麦啤不喝喔!」 「这我知道。」 这完全在楠木凑的预料之中。平民百姓买得起的便宜食品,压根就入不了神明的眼。在楠木凑眼里,几位神明早就已经和高级商品画上了等号。 「感觉他对味道也很挑剔——」楠木凑笑了笑,伸手去拿杨桃。 喝干日本酒的灵龟和飘浮在空中的应龙,不约而同地深深颔首。 ○ 咻砰。打开瓶装啤酒盖的瞬间,庭院传来一声独特而畅快的声响。大山一侧的空气一阵波动。围墙上方射来两道前所未有的强烈目光。太热烈了,火热到楠木凑的背后都快要起火了。 咕咚咕咚。楠木凑在液体注入容器的声响中,将瓶装啤酒倒到了桌上的啤酒杯里。瓶身上面还贴了张类似麒麟生物的标签。这是他想起自己被扣上同类相残大帽子而买下的、某家知名啤酒品牌的啤酒。 咕嘟。他听到身后传来特别生动的吞咽声。 慢慢地、缓缓地。故意想让人着急地拖长了倒酒的时间。他绝对不是蓄意对某人一直以来想到什么就瞎说些什么的行为做出报复。绝对不是。 在地面上走动的沙沙声响。听起来比刚才的声音还要近。他知道目标正在靠近。 上钩了。自己的计划大为成功,令楠木凑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山神用胡子承接抹茶碗里飘香四溢的热气,侧目看向在旁边偷笑的楠木凑。 本以为是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偷偷靠近,没想到却是前进三步、后退两步,发出轻微响动地一点点靠近。他若无其事地默默将表面复盖了一层奶油状泡沫的啤酒杯,放到了灵龟和应龙之间。 嗖地一下子往前飞窜了三公尺的距离。麒麟紧紧抱住啤酒杯,往下一探,鼻尖沾上了泡沫。这还是自从上次在山神家帮助过他以来,头一次靠得这么近。麒麟亮闪闪的尾巴左摇右摆,身体连连被尾巴甩到的灵龟朝他投去一个错愕的眼神。应龙也郁卒地甩动尾巴回击。 完全被啤酒迷住心神的麒麟,立刻抬眼偷偷看向一旁的楠木凑。看不出有丝毫恐惧的迹象。 楠木凑为了保险起见没有出声,只是手掌向上做出「请用」的手势,麒麟见状随即猛地把脸凑进啤酒杯里。楠木凑侧过身去用拳头捂住嘴巴,身体抖了又抖。麒麟完全不在意,尽情享用豪饮啤酒的畅快感。 轻易就被成功捕获的麒麟,在那之后也住进了庭院。 多数时候都会待在樟树的树荫或石造拱桥。虽然现在就算楠木凑靠近也不会逃跑,却依旧会投来无比炽热的目光。实在令人难以忽视了。他的注视没有尽头,也没有实质伤害。顶多就是会让他感到背后一阵发痒。 麒麟虽然获得了内心的安稳,但也似乎无法停止对人类的观察,偶尔也会外出去世界各地旅行,带着果实回来。 徜徉在如此宁静闲适时光中的楠木邸迎来了一位客人。是经常上门拜访的常客播磨。前来应门的楠木凑看到播磨站在大门外的那副憔悴模样,惊讶得说不出半句话。真的太萎靡了。 难得脱去西装外套、无力坐在檐廊上的那副模样,跟他初次踏进这座宅子的那时一样疲惫不堪。虽然衣着整齐,脸上却带着一看就知道没能好好睡上一觉的困倦之色。 楠木凑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山神。此时的山神难得没有坐在位置上,而是躺卧在窗边。虽然他的目光如往常那般正紧紧盯着桌上的伴手礼。 或许是因为身边没有了那个时刻散发庄重神威的存在,播磨看起来并不显得紧张。楠木凑刚将护符递给动作有些迟钝的播磨,他的黑色衣袖就晃了晃。播磨朝池塘的方向望去。三头瑞兽并排盘踞在池塘的大岩石上。麒麟兴致盎然地身体前倾,应龙抢上前去挡住他过于锐利的目光。 播磨的感知极其灵敏。虽然看不到,但似乎也能隐约感知到他们的存在。也有可能是麒麟的目光太有穿透力了。 播磨手里拿着护符,呆呆地望着庭院好一会儿,用力叹了一口气。 「你看起来似乎累坏了。」 「……也不完全是。」 播磨这个人看上去自尊心很强,大概不会那么轻易说出丧气话。不过他每次一完成交易就会立刻起身告辞,今天却是一动也不动。播磨每次来访都时常眺望庭院。像是非常喜欢这里的风景。 虽然没有花卉点缀显得有些单调,但绿意盎然的神明庭院不但养眼,看上去更是让人心旷神怡。即使无法消除身体的疲劳,也能疗愈心灵吧!大狼身上的天然空气清新剂气味也比平时更加浓郁。在这里待得时间越久肯定对身体越有好处。 楠木凑觉得应该让播磨待得更久一点,起身去为他重新再沏一壶茶水。 楠木凑过了几分钟再回来的时候,播磨已经整个人趴在桌上。山神起身来到端着托盘走过来、瞪圆了眼睛的楠木凑脚边。 他轻声说了句「他不省人事了」,就将鼻子凑到摆在桌上用纸包起来的酒酿馒头上面。 「呃,祢说什么?难道是睡着了?」 楠木凑从旁边偷偷观察了一下。播磨脸上还戴着眼镜,但睡容安详。他立刻又转身回到屋子里,上下轻轻一甩抖开拿来的毯子,披到了播磨肩上。虽然趴睡的姿势跟身上的装束都不便于好好休息,但播磨罕见地用了比较放松的坐姿,应该多少会舒适一点吧! 山神一点也不客气地扫光酒酿馒头。 「唔,十三代啊,太天真了,功夫还不到家啊!根本还没受到足够的锻炼。这种程度要想接下第十三代的头衔,简直就是在作梦啊!跟十二代比起来简直就是判若云泥、天壤之别、云龙井蛙!」 「意见太多了啦!」 楠木凑低声劝解用正常音量高声阔论的山神。压根无所顾虑的山神几乎是囫囵着吃完了第十三代传人制作的白色酒酿馒头。接着就是令他迫不及待的、第十二代传人制作的粉色酒酿馒头。他闭上眼睛,慢慢咀嚼、细细品味个中美味。一副要盖掉口中残留余味的模样。 「差别这么大吗?我觉得都很好吃啊。」 楠木凑将白色酒酿馒头分成了两半。山神对着他摇了摇头。 「你吃不出其中的差别吗?呃嗯……这不太好说明啊。不过你这样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大概吧。太挑剔感觉会活得很辛苦。不管是什么食物我大部分都能接受,轻松得很!」 「不过你前阵子买帽子倒是挑得非常仔细。」 「那不一样。东西如果挑得好,可以几年、甚至十年以上都不需要再买了。」 之前一起去买东西的时候,山神陪他花了不少时间挑选帽子。那时的楠木凑苦恼了许久,结果还是没有买。山神用一种难以理解的眼神看向楠木凑。 「帽子下次再接着去……」 播磨发出一声轻哼,动了动身体,打断了楠木凑要说的话。山神照样毫不在意,忙着将鼻子凑近最后一个粉色酒酿馒头,享受上面的香甜气味。楠木凑也将馒头送入口中。 播磨猛地抬起头来,和嘴里吃着东西的楠木凑四目相对。他一脸茫然,一时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地快速扫视了一眼四周。随后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他坐直身体,取下披在肩上的毯子仔细折好,看起来似乎有些尴尬。 楠木凑一直看着播磨的一举一动,咽下了嘴里的馒头。 「酒酿馒头我吃了,超好吃的。」 「……是吗……」 「播磨先生要不要也来一个?」 楠木凑重新倒了一杯茶,放到播磨前面。播磨深呼一口气,道了声谢。气色明显已经比刚上门那时好上不少。不过睡眠不足大概是长期累积下来的结果,不可能打个瞌睡就完全弥补过来。 是工作忙到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吗?还是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阴阳师这个特殊职业,应该也有守秘义务吧!楠木凑不敢发问,只在心里暗自想着尽量让对方在家里多休息一下。 「你可以留在这里多睡一下,我不介意的。」 「……呃不,我已经睡够了。抱歉。」 「唔,都吃光了……」 山神无精打采,有些舍不得地发出一声叹息。播磨剥掉白色酒酿馒头的包装纸。 「那个人可不是普通人啊!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播磨睡着期间一直很老实的麒麟,在对方醒来的瞬间又将目光牢牢地锁定到了他的身上。他占据大岩石最边缘的位置,专心致志地监视檐廊。 用尖山般的龟壳接住阳光的灵龟不负责任地对他说道: 「这么想看的话,可以靠近一点就近观察啊!」 「在下不喜欢那样。」 麒麟一脸严肃地果断回绝。虽然对人类感兴趣,但对于靠近人类这样的行为基本上都是坚决拒绝。他是一头打从骨子里厌恶人类的麒麟。 应龙被麒麟无论如何都不停止注视播磨的行为气到,放弃挣扎地跳入池塘。他翻身横越自身地盘的岩石区域上空。粗暴的跳水动作激起一阵涟漪,溅起的水花喷溅到了围住池塘的石块上面。 ──────────────────────── 第10章 上啊,出阵! 树叶在轻柔的旋风中飞舞。数片树叶在手中旋转着的风柱里翩然起舞。旋转的速度一下子快、一下子慢。里头的树叶随着风的转动,逐渐升高到接近天花板的位置。接着改为不断向下的反向旋转。三只小貂围坐在矮桌旁,静静围观楠木凑自由操控着风的力量。骤然改变的旋转速度、不断旋转的树叶。坐在楠木凑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瞧的乌梓祭,双眼也跟着打转。 楠木凑苦笑着停下旋风,在空中收拢起树叶叠到一起,无声地放到桌上。毫无保留地发挥了小有所用的长处,没有用手碰触到任何东西,完全仅凭着风的力量。 世里坐在对面看着,轻轻将手里拿着的绿叶放到那叠叶片上面。 「阿凑真有条理。在这种事情上面。」 「毕竟散落一地收拾起来太麻烦了。」 「哦,是这样啊。」 拓莉卡扶住身形东倒西歪、眼睛变成圈圈眼的乌梓祭,点了点头。 「你已经能完全驾驭风的力量了。」 「虽然跟风神相比还是非常不自量力的程度就是了。现在学会了怎么控制,应该就不会失控了。比起那些大绝招,我似乎更擅长使用这些小招数。」 楠木凑高兴地笑着开始收拾起桌子。就在这个时候,原本正要伸手拿取各自盘中饼干的三小只同时停下了动作。楠木凑注意到他们这副模样。他们对于入侵者的感知特别敏锐。看来是有访客上门了。 他将拿出来的砚台又放回原本的位置。一旁的乌梓祭飞快地将五块饼干塞进嘴里。 咳个不停的乌梓祭和其他两只小貂一起爬上了屋顶。他们的正下方是围坐在矮桌旁,表情有些紧绷的播磨和显得非常过意不去的楠木凑。今天的播磨依旧显得非常疲惫,看上去比上次不小心在楠木邸睡着时还要加倍疲乏。该不会是自己害得对方更加疲于奔命了吧?楠木凑内心被愧疚感所折磨。 楠木凑愧疚得缩着身体,夹在他与播磨之间的山神则是摆出了一副无论发生什么事也坚决不会离开的架式。不断用高速摆动的尾巴来表现心中无比激动的兴奋之情。 因为今天的伴手礼是有史以来最豪华的一次。 矮桌上面摆满了日式甜点、西式甜点、日本酒、红酒。看来这是把上次写在护符上面的东西全都带过来了。楠木凑反省自己做得太过头了。不知道这些东西一共花了多少钱?楠木凑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这已经不能说是伴手礼了。是贿赂吗? 为什么呀?他明明按照惯例,只在两张纸上写了店名。是因为上头的商品名称出名到不写店名也能识别?他只是一时兴起才写下了红酒中的巅峰酒款罗曼尼·康帝的呀! 楠木凑后背冷汗直冒。播磨有些拘谨地打开了话头。 「……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你尽管说。」 楠木凑是真的诚心诚意地想要全力回报。对方都做到这种程度了,唉,真提出什么要求也没有回绝的道理。他的面部肌肉紧绷,后背也挺得笔直。然而身边那个不断在日式甜点区徘徊的狼鼻子,一直发出不输吸尘器的鼻息声,让他怎么也紧张不起来。而且还不仅仅只是如此。 「……唔嗯,这个豆沙馅是第一次闻到的香气啊。盐豆大福吗……不,应该是麸馒头吧?还是——」 还想着山神正忙于猜测,就听见—— 「咕唔,东西这么多,气味都混杂到一起分辨不出来啦!前面西式甜点的香气太干扰人了。主要还是越后屋。虽然我很高兴这是新鲜现做的,但你存在感未免也太强了点。一边去!」 这自言自语也太夸张了吧!楠木凑为了忍住想要笑出来的冲动咬紧了牙关,用尽全力捏紧了摆在跪坐双腿上的拳头。 尽管如此还是继续向全世界展示其中恒定吸引力的大狼,倏地将目光投向楠木凑。双眼眯成弯弓地把「还有艾草喔!」这个无关紧要的消息也告诉他了。拜托饶了我吧!虽然楠木凑无法说出这个回答。他知道眼下不是能笑出声的场面,用力绷紧了肚子。 播磨有些在意情绪激动的山神待着的那处地方,对着静不下心来的楠木凑阐明来意。 他说有个地方盘踞了一只眼下阴阳师联手也打不过的怨灵,希望楠木凑能帮忙过去围剿。据说那还是个非常危险的对手。 居然是想要他帮忙诛灭怨灵的请求。出乎意料的谈话内容,令楠木凑神情疑惑地歪了歪头。 「如果这是你的要求,我会答应。不过你为什么会找我啊?」 「那地方位于特殊的异界之中,不是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就跟这里一样……而你住在这里。你是个被允许住在这里的人。」 「……呃啊。是啊,这里不是寻常的地方。」 走进楠木邸的宅院,即使不愿意也会注意到这里的与众不同,藏也藏不住。穿着厚重切斯特大衣的播磨应该很热吧?只搭了件轻薄开襟衫的楠木凑心中暗自想着。 他瞥了眼大狼。只见对方正眼带埋怨地瞪着播磨附近的越后屋包装袋,嘀嘀咕咕地发着牢骚。不过耳朵却正对着播磨的方向,似乎正在侧耳倾听这场谈话。 播磨挺直脊背,声音僵硬地继续说道: 「事情起因于一个被带到寺庙里驱除邪祟的人偶。从送到寺庙的那天开始,寺里的相关人员都接连出了状况。当时有能力驱除邪祟的人刚离世不久,寺里又无人能够胜任此事,等他们察觉到的时候,那个人偶已经变成了怨灵。现在那里的灵障特别严重,一般人根本无法靠近。」 播磨说着顿了顿,身体稍微动了下。虽然说话的时候看着楠木凑,但还是免不了会在意山神的存在吧! 「……我们认为那只怨灵很可能原本是位神明,异界大概是被污染的神域。通常只有被邀请的人才能进入,但如果是你的话……也、也许进、进得去……」 「你这是在觊觎我的力量吗!」 不带一丝感情的低沉嗓音打断播磨要说的话。 山神并未发出怒吼。但那令人大脑一阵晕眩的冲击力,同样袭向了楠木凑,使得他浑身寒毛直竖、面色发白。正面承受了这波神威的播磨更是面无血色。 高高仰起脑袋的神圣瑞兽身上迸发出凛冽的神圣气息。全身白毛倒竖,无风自动。压倒性的神力汹涌而来,一口气吹散了春天的暖意,冰冷刺骨的寒冬霎时降临。山神那张与先前和善表情完全截然不同的威严面容,静静俯视播磨僵立在原地的身影。睥睨对方的眼眸里流露出来的冷峻,令楠木凑的身体下意识地做出想要逃离原地的反应。 就在气氛越来越剑拔弩张的时候,三只小貂从屋檐上方倒挂着现出身影,各个面色严肃。世里语气严厉地谴责道: 「山神,祢做得太超过了!」 「就是说啊。就算祢不想让人觉得可以轻易利用祢,也太过头了。人都快被祢吓死啦!真可怜。」 「听人把话说完又有什么关系!亏祢还老吃人家送来的点心。」 「太小肚鸡肠了。」 「没错、没错。亏祢个头这么大。」 山神面对拓莉卡和乌梓祭的连声抗议,冷淡地轻斥了声:「真吵。」而后心情放松了下来。紧张的气氛立时消散一空。看到山神一贯悠哉地轻轻摆动尾巴的模样,楠木凑大大松了一口气。播磨像断线的木偶般垂下脑袋,双手撑着矮桌。整个人气息微弱,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刚才应该非常胆战心惊吧! 大狼微微扬起下巴,傲慢地哼了哼。 「算了,好吧。偶尔也是可以通融一下的。看在他一直这么尊敬我的份上。」 楠木凑用力深呼吸一口气,看向山神。 「……意思是借用山神大人的力量,就能进到那里面了?」 虽然身体依旧僵硬得使不出力来,楠木凑还是尽量声音清亮地开口询问。播磨闻言吓得一抖,只是事到如今,楠木凑已经不在乎了。 播磨虽也坐直了身体,但似乎不敢抬起视线,一直盯着自己放在矮桌上的双手。 无须再客气的山神用鼻子将一盒西式甜点顶到旁边。播磨目光紧紧锁定眼前缓缓挪动着穿过零食海的一盒点心。那盒点心在他看来应该是凭空自己移动的吧!阴阳师这个职业的人,可能看多了稀奇古怪的现象,播磨似乎也没有多么惊讶。 山神推开那盒散发着强烈奶油香气的点心以后,就看到了自己要找的黑色盒子。那是一个上面系了银色缎带蝴蝶结、极有格调的日式甜点礼盒。黑色大鼻子在盒子外面仔仔细细地嗅了个遍。以往他都会留意不要碰触到东西,不过现在既然已经暴露,也就无所谓了。他喀哒喀哒地咬动盒子,把旁边的甜点盒都挤到旁边。 可怜的越后屋。盒子一歪,眼看着就要掉下矮桌。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救世主出现了。播磨的手轻轻按住盒子。幸亏他反应够快,第十三代做的纸包酒酿馒头才得以毫发无损。 「当然。我可是山神啊!呃,这是里面是什么?里头肯定有豆沙。不过他们也用不着包得这么仔细吧!反正都是要拆开来扔掉的啊。」 「所以祢愿意借出力量?」 「嗯,没事。你就这样告诉那家伙吧!我也有些威胁过头了。」 「播磨先生。山神大人愿意借出力量。还有就是,那个银色缎带里装的是什么点心?」 「……谢谢。那是骏河本铺的馅衣饼。」 黄金眼瞳闪过一道光芒,巨大的身躯用力一颤。是那个闻名全国的知名糕点。是山神曾在翻阅杂志的时候,喃喃说过一定要尝尝看的,大都会地区的高级红豆麻糬。不提供邮购服务。 楠木凑看着眼前轻轻摆动身体的大狼,大为放心的同时也再一次认识到,对方果然是位令人畏惧的神明。 ○ 六天后清晨。楠木凑在亮着吊灯而灯火通明的楠木邸饭厅里,静静伫立在餐桌前面。视线落在以山神家中林木产出的和纸写成的一叠护符。添加了神水墨液的墨笔、备用的各种笔具。还有原始版本的记事本护符,只是内页改为了厚纸款,不再是以前的那种轻薄纸张,可以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他将那些东西分散着收进了羽绒背心、连帽衣、工装裤的口袋里面。最后再将一捆写上密密麻麻文字的和纸塞进斜背包里。 楠木凑每天倾尽驱逐邪祟之力所能书写出来的纸张数量十分有限。因而那些护符是他接下播磨的委托之后,花费五天时间书写而成的成品。 「很好。」 全都收好了。塞到口袋都有些鼓起来了。昨天他为了做好最充足的准备,好好地睡上了一整天,现在状态好得不得了。可以说是非常健康。话虽如此,但声音跟动作都很僵硬。他只有过一次诛灭怨灵的经验,是个完完全全的门外汉。再加上谁也无法预料恶灵横行的异界会发生什么事,不紧张才怪。 现场似乎已经到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地步,他一个门外汉大概也帮不上什么大忙。搞不好还可能变成累赘。 所以他才会想要做好充足的准备。结果带的东西多到超出预期。动作有些迟钝。 「……要少带一些笔吗?」 一个口袋一支笔果然还是太多了吧!重新调整过后,只放到了右边口袋里,随即举起手臂又放下。楠木凑蹲下身来屈腿,而后又伸展了一下双腿。动作起来没什么问题。他满意地大力点了点头。 楠木凑走出玄关把门锁好以后,绕到屋后。脚上踩着轻量登山靴默默走向暖意洋洋到令他觉得身上配合外界气候穿着的冬衣都有些闷热的庭院。他来到了坐镇于檐廊中央座垫上的大狼面前,尽量声音清亮地开口说道: 「山神大人,这里就麻烦祢看守了。」 「嗯。你自己也要万分小心谨慎。」 楠木凑听着这声夸张的嘱咐,最后又看了眼左右甩动尾巴的山神,颔首转身离去。 灵龟与应龙静静伫足于突出池塘水面的大岩石上,默默看着楠木凑沿着小径走来的身影。他同样向两位神明打了声招呼。 「我要出门了。」 灵龟点了点头,应龙则是深深行了一礼。楠木凑转身面向樟树,抬头望着那翠绿茂密的枝叶。 「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 樟树特意晃了晃树冠。一阵微风轻轻朝着那个举起单手往后门走去的背影吹了过去。樟树顶端飘落一片绿叶。如同受到吸引似地落入连帽衣的帽子里。 唯有几位神明默默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楠木凑打开后门。一踏出宅院,冰冷的空气立即笼罩全身。呼出的空气都化为了白烟。每呼吸一口气都冷到了骨子里。外界正值天寒地冻的冬季。三只小貂正一字排开地站在刺骨的寒风之中,等着要和楠木凑一起前去现场。 此行的目的地是位于其他县市,坐落于城镇小山山脚下的一间寺庙。 山神是一座大山的神灵,基本上不会离开他脚下的那片土底。在山神一句「让我看看祢们修行的成果!」授意下,过来陪同出行的三小只看上去既英勇又可靠。 楠木凑轻笑一声,一手搭在斜背包的背带上面。 「久等了。我们走吧!」 「你没忘了带东西吧?你肯定没忘了带上零食点心对吧?」 「乌梓祭!」 拓莉卡声音隐忍地用手肘捅了捅乌梓祭。一旁的世里扶着额头。 ○ 看向右边。好几款西式甜点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厚重玻璃门后面的玻璃柜里。挤上大量白色奶油的草莓蛋糕、深褐色泽可口诱人的巧克力蛋糕、五颜六色的水果如小山般隆起的水果塔,使用大量奶油制作而成的蛋糕散发着无比诱人的魅力。 再望向左边。一大堆面包整整齐齐地陈列在店内一整面玻璃墙后面的木头货架上面。包含了配料丰富的咸面包,巧克力、果酱多到快要满出来的甜面包。面包篮里堆积如山,表面闪着油亮光泽,无比诱人的奶油卷面包正卖力地向来人招手。 咕嘟。乌梓祭在大马路上停下脚步,用力地吞了口口水。感觉只要稍微有所松懈就会流下口水。左右两边是无比吸引人的西式甜点店和面包店。到底应该看向哪边?左右来回看了无数遍的小脑袋,不知道究竟该停在哪一边。 好想吃,好想吃!好想现在就跑过去,一把拿起塞到嘴巴里大口咬着,全都吃个精光。 可是。他用力握紧拳头、跺了跺脚,克制住自己。 不可以。他不是出来玩的。他是为了帮助楠木凑才来到这里的。是为了完成山神的嘱托才不辞千里远道而来。 不可以、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他必须克制住自己。 乌梓祭用力地、用力地闭上眼睛,连同视线一起切断就要输给诱惑的自寻烦恼。只是鼻子有些伤感地继续用力嗅来嗅去。 一路走来十分顺利的楠木凑一行人没有遇到甜蜜陷阱,却在这里碰上了奶油陷阱而止步不前。已经距离不远了。明明只需再步行十五分钟就能抵达目的地了。 乌梓祭揪着工装裤的裤脚,全身止不住地抖动。楠木凑低头看着那个拼命与自己做抗争的坚毅身影,内心无比愧疚。 不只乌梓祭如此,站在他脚边另一侧的世里和拓莉卡也不断左右来回地嗅来嗅去。已经被吸引走了全部的注意力。这也难怪。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数量多到吃也吃不完的西式甜点和面包。 楠木凑一行人一大早自楠木邸出发,一路换乘计程车、新干线、快速列车来到了一座历史悠久的小镇。 他们在手机应用程式的引导下没有迷路,顺利到站。出了车站,笔直向前延伸的石砖路两旁是一整排古色古香的店铺。时间已经来到下午两点的时间段。天空飘着一层薄薄的白云,太阳照射下来的热度微乎其微,气温依旧十分寒凉。 一只大鸟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飞过进退两难的楠木凑几人头上。竖立在店门口的立旗在寒风中飘扬,猎猎作响。进退不得又浑身冰冷的楠木凑缩了缩肩膀。 平时不怎么出门的楠木凑,每次出门都会因为外界气温的下降而冷到浑身打哆嗦。再加上这次造访的地点位于日本北部,温度明显比楠木邸一带更加严寒,冷得刺骨。 楠木凑是那种比起外出游玩,更喜欢一群人聚在家里嘻笑打闹的那一类人。因而即使他第一次来到这座身为知名观光景点的小镇,也没有产生太大兴趣,更遑论是观光了。 他只想尽快解决怨灵早点回家,但几只小貂就像脚上生了根似地钉在原地。如高山般巍然不动,都不用去思考这是哪位神明的眷族了。 快要忍不住流口水的三小只,在来这里的半路上就已经吃过饭了,应该是还不饿才对。他们在预订好的列车包厢式座位里,无须在意他人目光,感情友好地一起吃了铁路便当。 几位神明似乎不会感到饥饿,但眷族好像多少还是会感觉到肚子饿。山神曾说过这三只眷族是模仿寻常动物创造出来的。 普通人看不到眷族。 如果他们坐在一般座位吃饭,就会演变成一种铁路便当里的食物凭空消失的恐怖现象。幸好播磨帮忙预订了包厢式座位,真是帮了大忙。这样做事细心周到的播磨已经先一步到了现场。这次出行的回程时间未定。很有可能要视状况留下来过夜,但他很想今天就回去。这是他想努力的目标。 然而此刻却是连一步也前进不了,简直一筹莫展。 伫立于街道中央的楠木凑一张脸上面无表情,之所以这么做是基于傻笑可能会吓到别人的考量。一双死气沉沉毫无生气的眼睛令人感到窒息。人来人往的行人纷纷避开进入忘我境地的楠木凑,匆匆走过。每个人都一脸纳闷,一副这家伙真是碍事的表情。跟先前与山神同行时得到的待遇截然不同。大概是等级上的差距吧? 楠木凑有些无地自处地再次低头一看,世里和拓莉卡显然也正在与欲望做斗争。他们刚离山林不谙世事。来的路上也是搭计程车直接去车站坐车,所以也只见识到车站内部。这才会被第一次看到的西式甜点店和面包店吸引走了全部的注意力。 街道上飘散开来的淡淡面包香气,更是一个强大的陷阱。那香味在他们比人类敏锐许多倍的嗅觉之下更是无所遁形。就算肚子已经很饱,也刺激得爱吃西式甜点的他们食欲大开。 世里和拓莉卡也颤抖着前爪揪住楠木凑的小腿处。这下双腿全被抓住了,动弹不得。他早该预料到会出现这种状况。本来还想着是不是该让他们吃吃看那个很有名气、挑战汤匙硬度的超硬冰淇淋作为饭后甜点,但还是因为天气太冷而作罢了。 但无论如何他都想快点消灭怨灵早点回家。他小声地说了一句: 「回家的路上再去买些蛋糕跟面包吧!」 「真的吗!?可以吗!?」 紧紧闭着的眼皮唰地立刻睁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往上看向楠木凑。他低眉无奈地一笑。世里和拓莉卡也精神一振。这么简单就能让他们打起精神,也算是一种物超所值了吧! 他漫不经心地一边想着要买什么伴手礼给山神他们,一边催促磨磨蹭蹭的三小只前进,这才终于又往前迈开步伐。几秒钟后。 恶魔降临,铃铃、铃铃。摇铃声响起。 一旁面包店的木门被打开,走出店外的店员手上发出一阵摇铃声。身穿白色厨师服一脸灿笑的小恶魔,用充满活力的嗓音大声叫喊着: 「苹果派新鲜出炉啦~热腾腾刚出炉的喔~要不要来一个呀~?」 弥漫在空气里的浓浓现烤苹果派香气,直直朝着楠木凑一行人飞扑而来。苹果酸甜的香气笼罩住全身,带着肉桂独有的一股刺鼻香气。致命一击是浓郁而馥郁的奶油香气…… 三小只浑身剧烈颤抖、貂毛倒竖地用力抱住了楠木凑的小腿。 楠木凑在店门口被三只毛茸茸紧紧抓着双脚进退不得,还和满脸堆笑的店员来了个四目相对。 他还能选择不买吗? 楠木凑在三小只隔着玻璃窗殷切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买下三个刚出炉的苹果派。一走到店外,口水流个不停的猛兽就朝着他步步紧逼。 「等一下。有没有什么地方……」 就在他抱着纸袋环顾四周的时候,「嘎」一声粗嘎的鸟叫声传了过来。楠木凑慢了三只小貂一拍,同样抬头望向天空。 那里有只乌鸦。 体型偏小全身漆黑的乌鸦落到了石板屋顶边缘,俯视几人。它再次出声鸣叫,这次的叫声略长了一些。乌梓祭轻轻扯了扯楠木凑的裤脚。同一时间,乌鸦转过身去,只扭头回望着他们。 跟上来。 不用说也知道它想表达这个意思。 ○ 他们在乌鸦振翅带领下来到一条岔路,继续跟着走了好一会儿。住宅区之间有个被高高的围栏包围起来的小公园。里面只设置了几个寒酸的游乐器材和长椅,不怎么有人气。这里应该正好合适。 速度飞快的小貂们跑到了溜滑梯下方。楠木凑追上去将苹果派递给他们。三小只围成一圈张嘴就吃了起来。虽然他们相互遮掩身体的举动没有什么意义,但那副偷偷摸摸怕被人看到的模样十分惹人怜爱,楠木凑也就保持了沉默。 他在面向街道一侧蹲下了身体。这样万一有人看过来也可以挡住吧! 「苹、苹果还脆脆的。」 「派吃起来是这么酥松的吗!?」 「……唔嗯啊嗯!!」 「乌梓祭,嘴里的东西吞进去再说话!」 「真没礼貌。谁叫祢一口气全都塞到嘴里的!」 「……唔。」 楠木凑听着身后对美食的赞美和一如既往的相互吐槽,越过肩膀朝身后递出宝特瓶,立刻就被接过去,咕嘟咕嘟地喝了个精光。 他看向竖立在公园出入口两侧的石柱。刚才为他们带路的乌鸦就停在那里望着他们。不出声也不动弹。 静静地等着他们。 那只鸟给他这样的感觉。虽然尽量加快速度也仍旧细细品味了个中美味的三小只,从楠木凑身后冒了出来。 「阿凑,对不起。」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好好吃啊!新鲜出炉的就是厉害,好吃到就像是另一种东西!」 「不要紧啦,派就是要新鲜出炉热腾腾的才好吃嘛!话说那只乌鸦说了什么?」 楠木凑接过空宝特瓶放回背包里站了起来。站到他斜前方的世里抬头望去。 「我不是很确定,但好像是要给我们带路。」 「不是很确定呀。」 「毕竟动物不如人类聪明,没有共通语言。只能向我们传递强烈的情感。」 拓莉卡看着乌鸦补充说明道。一行人刚朝着公园出入口走去,乌鸦就拍了拍翅膀,朝着与先前来时相反的小路飞去。众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追上那道低空飞行的黑影。 几分钟过后。一行人快步走在房屋之间的狭窄小路上。小路两旁住家林立,有着宽敞庭院的传统日式房屋、罕见的现代雅致西式洋楼。即使行走在宅院之间错纵复杂的狭窄巷道也绝不会迷路。这一切全都多亏了来为他们带路的引路鸟不只一只,而是相继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有翅生物。 乌鸦、鸽子、麻雀停在两侧围墙,列队指引他们前往目的地。他们因而得以一路前行,无须停下脚步。 悬吊在头上的电线也站了鸽子和乌鸦。他们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被不断拍动翅膀的声音催促着匆忙前行。它们一声不吭,只是列队迎接楠木凑一行人路过。如此奇异的光景,却让人感受到了寄予其中的厚望。 走在楠木凑前面的三只小貂表情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太夸张了。」 「污染到了这种程度,普通人哪还住得了呀。」 「好脏~好臭~」 周围的民宅也很奇怪。即使大白天也紧紧拉上家中窗帘。枝叶四处伸展久未修剪的树木显得格外醒目的庭院,不少间挂出空屋告示牌的房子。是一个充斥着悲凉颓败气息的空洞区域。楠木凑只看得到四周荒凉的景色,其他什么也没感觉到。深呼一口气,也没有闻到特别奇怪的味道。仔细一看,也没看到什么脏乱之处。 越往前走,三小只的行走速度就越加缓慢。五感察觉不到煞气越来越重的楠木凑也跟着面色凝重。 「没事吧?要撑不住了吗?」 「我还可以。」 「我们没事。」 「还能走、还能走。」 「那换我走在前面吧!」 「知道了。」三小只齐声回答。楠木凑走到最前面,变成了化身为行走的空气清净机的楠木凑打头阵,三小只围在后面的队形。 变换队形让他们一行松了口气。小貂们修行虽然提升了他们对污秽的抵抗力,但还是对周围的严重污染退避三舍。 能见度极差。气味更是臭气熏天。 此时天空虽有云层遮挡但太阳依旧健在,只是在前方如巨浪般涌来的煞气笼罩下,附近一带看起来漆黑如夜晚。这个情况下,楠木凑放在衣服各处口袋的护符发挥作用,形成一层泛着翡翠色光芒的球状保护膜,周围的煞气与主动攻击的恶灵随着他的前进,相继化为烟尘消散无踪。 圣洁的翡翠色光芒划破污泥般的黑暗。楠木凑开辟出了一条活路。 四周景色一举恢复晴朗,令人心旷神怡到就要压抑不住涌上心头的笑意。无须多言就被剿灭的前人类、前动物恶灵不断发出怨恨的嘶吼与消散前的惨叫。一个声音也听不到的楠木凑肯定很幸福吧!神明的眷族如此想着。 一座小山终于出现在眼前。 平缓斜坡上有座掩埋在大树茂密树冠下的砖瓦建筑。一座朱红色桥梁横跨房屋前方的涓涓小河,迎接他们的列队鸟群以此为界戛然中断。楠木凑走过桥梁回头一望。薄云遮蔽的天空之下,密密麻麻的鸟群遮蔽住了电线、房舍屋顶、围墙。 鸟群朝着笼罩在耀眼翡翠光芒之下的楠木凑大声鸣叫。带着强烈意念与祈愿的唳叫撼动了空气。 登上不太陡的斜坡,面前出现了一道二重门。是一座正面有着歇山顶、本瓦葺屋顶重层楼门的肃穆寺庙。楠木凑在这高规格的大门前停下脚步。悬挂在上方的匾额笼罩着一层黑雾,难以辨认。 目光下移,就见大门两侧各立着一尊金刚力士像。摆出双脚与肩同宽而立,双手自然摆于胸前的刚勇姿势,脸上的勇武神态也隐隐可见。 楠木凑到了这里才终于看得见煞气。 因而也可以说这里是一个遭到严重污染的地方。这里过去也是一间相当有名且参拜者络绎不绝的寺庙,但后来住持与僧侣相继遭遇不测,参拜者不再前来,现在已沦为了废寺。四周看不到一个人影,安静得有些诡异。 楠木凑轻轻叹了一口气,从斜背包里拿出手机。滑开手机点了几下拿到耳边,响了三声就被接通了。 「……我是楠木。对,我刚到。播磨先生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在后门。你在前门吗?』 「应该是吧。这边有金刚力士像。」 『那就是在正门了。抱歉。我们完全靠近不了那里。』 「……好的。」 他说不出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走到这里。 视线往下一看,三只小貂紧紧贴着楠木凑双脚,目不转睛地直往大门里面瞧。他们严肃的表情如实地反映出了眼下的情况并不乐观。 「我直接进去就可以了吧!」 『……事到如今,虽然这是我提出的委托,但还是请你不要过于勉强……真应付不来,逃跑也没关系。』 「我会尽己所能的。」 楠木凑结束通话,重新面向大门。向内延伸而去的参道越过大门的交界处,直直通往寺庙深处。被四周景物切隔出来染着淡淡黑雾的通道对面,可以看见有着本瓦葺屋顶的主殿。 楠木凑和眷族们慢慢走上低矮的石阶。 变厚的云层遮住了阳光。冬季凛冽的寒风吹来,寺庙周围的树木飒飒作响。似是在拒绝外来者般地发出激烈的枝叶摩擦声响。 ──────────────────────── 第11章 前来参战 在门前一字排开的眷族身体逐渐迸射出光芒。大门之内是污秽堕落的神明建立起来的神域。神明的眷族使出神力,在那唯有受邀之人才能进去的特殊异界上面穿洞,强行开辟出一个通道。 能建立起神域也就意味着能破坏神域。 还不成熟的他们尚未拥有足以破坏其他神明神域的力量。但经过先前的修行,要在上面开出一个足以让楠木凑一人通过的大洞还是可以的。 楠木凑咽了咽口水等在一旁,看到前方的空间出现一个拇指大小的小洞。三小只立刻抓住洞口边缘,将洞口撬大。昏暗之中,正门中央出现了一个足够楠木凑一人通行的洞口。他在三小只的目光催促下点了点头,钻过那个洞口踏进了寺庙之内。小貂们也随后跟着跳进里面。 神域里的景色与外界截然不同。 不断呼啸着的狂风停止了,身体也不再感觉到寒冷,但那难以名状的微温气温只让人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快。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安静得十分诡异的空间,单调而灰蒙蒙的整片天空虽不见太阳却仍旧微亮。位于石板参道尽头的主殿隐约朦胧可见。 那明显比刚才还要浓重许多的黑雾,令楠木凑不禁咽了咽口水。 世里神情严肃地看了眼主殿,抬头望向楠木凑。 「源头好像就在那栋建筑物里面。」 「也只有那里了……走吧!」 「上!」身后与左右齐声响起一声英勇无畏的战吼声。四周唯有一行人在石板路上缓步前行的脚步声。原本应该充斥着庄严肃穆氛围的主殿,如今却已然大不相同。加上四周静得令人窒息的沉寂,只有说不尽的阴森恐怖。 每往前踏出一步,视野就变得更加清晰,一行人终于来到主殿大门之前。两侧立着石灯笼的石阶前方是一扇插上门闩的老旧木制大门。两旁窗户黑漆漆的看不见主殿内部。 就在楠木凑即将踏上台阶的时候,身旁三只小动物露出了獠牙,浑身毛发倒竖。与此同时,主殿的门窗齐齐敞开。门闩、一侧的大门及窗玻璃都随着一声轰响向外掀飞。楠木凑一行人立刻后退。向外迸流出来的黑色浓雾迅速朝他们逼近,其中还窜出了几个黑色物体。但全都被复盖在楠木凑身周的一圈翡翠色保护膜弹开,接连掉落在地。 是人偶。 五个又脏又旧的黑发日式人偶,四肢朝着违反人体结构的方向扭曲着滚落地面。 人偶们锁定被吓得连连后退的楠木凑,再次发动突袭,却在距离一公尺远的地方相继遭到反弹,甩落到地面与阶梯上面堆叠到一起。日式人偶、西洋人偶、动物造型玩偶。同样的老旧腐朽,其中不少还缺手缺脚。 这座寺庙擅长驱除依附于物体的邪祟,遭到附身的物品被人们从全国各地送到了这里。 一天,全权负责驱除邪祟的年迈高僧离世了。寺庙失去这位重要人物之后没有足以承担该重责大任的后继者,唯有邪祟之物单方面持续累积。由于已经收取一定的费用无法退回,最终导致这里沦为恶灵的聚集地。 不断从主殿里面涌出的一大堆人偶直奔楠木凑而来。 然而他们只是不管不顾地朝他冲撞过来。楠木凑看着那些滚落地面坏掉的人偶,心中暗自判断这些人偶似乎不具备智慧和思想。虽然他并未感知到太多的危机感,但越来越浓重的煞气却铺天盖地复盖了整个神域。楠木凑身周的翡翠光芒彩度与亮度明显有所下降,诛灭邪祟的效果也急速削弱下去。 遭受污染的程度远比预期的还要糟糕。 三只小貂这么想着就窜了出去。护符的数量有限。必须尽可能地多加节省。 他们以快如闪电的速度冲进那一大堆人偶里面,用尖锐的爪子和獠牙袭击那些改将攻击目标转向他们的人偶。乌梓祭跳起来紧紧咬住日式人偶的脸,用力咬碎;拓莉卡跳到一旁躲开朝他袭来的人偶,一个转身,亮出爪子割开复盖在黑发之下的后脖颈。 人偶的数量眼看着在神明眷族化为凶神恶煞、不断将其切成碎片扔到一旁的努力下越来越少。世里锋利的爪子一闪,割断最后一个法国人偶的脑袋,郁闷地甩掉长发缠在前爪上面的人偶脑袋。而后转过身去,尖声高喊: 「阿凑,护符的效果消失了。」 「知道了。」 正当他要把手伸进斜背包里的时候,一个明显更加浓黑的日式人偶从主殿里飞窜出来,摇摇晃晃地悬浮在数公尺外的半空中。一头蓬乱的黑色长发、带有裂痕的陶瓷质地肌肤、老旧褪色的和服。过去应该是十分光彩夺目且惹人怜爱的吧!如今却成了这副令人不忍卒睹的凄惨模样。 跟着追出来的各种物品以服从之姿,飘浮着围绕在日式人偶后面。人偶有些脏掉的脸庞被长长的浏海所遮挡,露出一双透过发丝间隙窥探外界的幽深眼眸。楠木凑被那充满怨恨与嫉妒的憎恶目光射穿,脊背寒毛倒竖。这个日式人偶带来的不适感远非身后那群人偶可以比拟的。很有可能就是那个罪魁祸首的人偶。 一行人同时冲了上去。楠木凑打开斜背包里的袋子口袋,抓出和纸制护符。他曾听播磨提起,一张能力提升过后的护符除掉五只怨灵完全绰绰有余。 那个袋子是播磨交给楠木凑用来暂时封印护符力量的物品。从袋中取出的整捆和纸上头,仍旧留有墨迹鲜明的成排文字。周围的人偶瞬间遭到剿灭掉落地面,只剩中间的那个日式人偶仍旧飘浮在半空之中。他的怒火一下子爆发开来,纠结在一起的头发朝四面八方伸展开来,直冒煞气。眷族们压低身体重心,摆出防备姿势。 「……他好像非常生气耶!」 「唉,毕竟只剩他一个人了。难怪他会生气。」 「啊啊~好——吵啊!」 日式人偶用超大音量的尖叫声喊出震耳欲聋的诅咒之语。过于刺耳的声音令眷族们烦躁地在石板地上伸长了爪子。 黑雾再次笼罩四周。微温的阵风里挟带着煞气吹拂而来,令人喘不过气。楠木凑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 「我想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深有同感!」 「早点办完事情回家吧!」 「动作再不快点,甜点店就要打烊了吧?」 「是啊。」楠木凑应了一声,将半捆和纸扔向空中,掀起一阵狂风,直直朝日式人偶扑了过去。然而对方那四处蔓延的长发化为锐利的长矛贯穿和纸,将其撕扯成碎片。 「什么!」 当即低声嘶鸣着蜷缩起来的长发,用力扫向站在楠木凑身前的三只眷族。双眼紧盯三只小貂被甩飞出去的楠木凑,也紧跟着面临长发伸来的魔爪。不断席卷而来的长发缠住了翡翠色的保护膜,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大茧。 一大束黑发不断用力勒紧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一点点向内紧缩。那是一道比山神前几天施加过的神威还要强大的压力。油然而生的恐惧令楠木凑浑身无法动弹。那股重压随着长发的逐步紧逼,慢慢地、缓缓地加压到他全身上下。难以忍受的激烈耳鸣与头痛迫使他单膝跪倒于地。 被甩飞到围墙上的眷族们跳起身来,钻过嘶鸣着紧逼而来的长发,窜了出去。他们分立三角围住逐渐萎缩的黑茧,形成一个正三角的站位。三只浑身毛发倒竖的神明眷族,双眸逐渐由黑转为金色。 随后同时朝着正中央一齐张大了嘴巴。 呜喔喔———……嗡…… 齐声发出响亮的狼嚎。强而有力的咆哮声响彻异界,三个地方发出了金色光芒的冲击波。黑茧如蒸发般消失不见。飘浮在空中的日式人偶掉到地上。 楠木凑身体一轻,耳鸣跟头痛也全都消失了。抬头看去,就看到那仍旧在缓缓爬动的日式人偶。他正拖着半挂在身上的和服往主殿的方向爬行。 楠木凑站起身来,松开手里握着的护符,还残留着淡淡墨迹的一叠和纸乘着一阵轻风打中那个人偶。 他垂头俯瞰那个仰面朝上的人偶。头上的头发已经掉了一大半,显现出眼窝中央裂开的一张人偶脸,上头裸露出来的眼球依旧骨溜溜地转动着。 为何这个人偶会对这个世界留有如此强烈的依恋之情?难以理解,也无从得知。楠木凑只觉心中哀叹。但他也无法对这个为生者及尘世带来诸多负面影响的东西产生同情。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握紧手下的墨笔,避免自己被这可怜的人偶打乱心绪。就在他将笔尖抵到表层脱落的额头之际,手下感受到一阵冲击。就算遭到抵抗,也依旧紧紧用力握住手中的墨笔,更加用力地一口气下笔至下巴处,画出了在楠木凑原本的力量之上又加入神力大幅增强了除祟威力的一道粗线条。人偶的眼球随即停止转动。 恢复原本黑色眼眸的三只小貂跑回楠木凑身边。他们的体型变得比原来还要小上两圈。一问之下才知道是力量消耗过度了。看着他们笑着回答这不是什么大问题的模样,楠木凑神情复杂。 「谢谢祢们出手相助。还有,对不起。」 「不用太过放在心上啦!」 「就是说啊。只要回到山神身边,立刻就能恢复原状。」 「让我们吃块奶油蛋糕,马——上就能恢复了喔!」 他们看起来没有半点不适,似乎是真的没有大碍。总之这下怨灵算是全都剿灭了,楠木凑松了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然而。 「……好像,还没彻底驱除干净……」 世里有些遗憾地告知,三小只有些厌恶地瞪向主殿。 「还剩一些。」 「嗯,还有一些些。」 乌梓祭点头认可拓莉卡的回答。楠木凑朝脚边的三小只问出有些在意的问题。 「刚才那声嚎叫是山神大人吗?」 「是的。」 「他隔空远距离传送神力给我们了。」 「厉害吧!」 那副骄傲的表情令楠木凑会心一笑的同时,又有些感慨。 「山神大人也能发出那么大声的狼嚎呀!」 「可以呀。」 「因为他是一头大狼嘛!」 「好像也是卯足了干劲!」 「我们也是第一次听到哩!」 三小只点头表示赞同。 此事先放一边,总之这声狼嚎非常有帮助。要是没有山神的这股神力相助,现在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一副光景。光是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回去时的伴手礼得好好用心挑选一番才行。 短暂的平静时光,应该要用来做好冲进主殿的事前准备吧!楠木凑这么想着,将放在衣服口袋里的便条纸、和纸全部拿出来一看,上头已经一个文字也没有留下。 倾注驱邪除祟力量写下文字的纸张,一旦发挥过效果,就无法再次乘载这股力量。失效的纸张无法再次回收利用。 楠木凑拿出全新的记事本。又快又稳地接写下一长串文字。 用文字填满一半的页数以后,他定睛望向主殿的入口。 「那么,我们走吧!」 「上!」齐声应和的眷族们攀附到楠木凑的身上。左脚世里、右脚拓莉卡、头上乌梓祭。体型变得娇小的三小只并没有多少重量。楠木凑不放心实力减弱的小貂们离开身边,决定大家齐聚到一起。 楠木凑迈着无比谨慎的步伐穿过正门,主殿的里面没有任何摆设,空无一物。 有着宽敞挑高天花板的大殿,在穿透左右窗户的光源映照下稍显明亮。然而原本应该是主像陈列之处的内殿地面上方,却滚落一团渗出煞气的黑色物体,沿着地面缓缓爬行,不断扩大污染范围。 楠木凑只是沿着空旷的木地板地面往深处走去。一手拿着记事本缓步前行。飘荡在脚边的煞气还没沾到鞋子就已经消失无踪。 他站在圆柱之间的内殿前方朝下俯瞰。那里有个人头大小的黑色物体,表面不断蠢蠢蠕动着。三小只不自觉更加用力地牢牢攀在楠木凑身上。 「……是曾经的山神。」 「……是吗?」 拓莉卡的声音有些僵硬。楠木凑心情有些微妙。也许现在楠木家里的山神也曾经沦落至此?变成了毫无神明的威严与圣洁可言,只会令人心生嫌恶的一团污秽。 他面色平静,在那团黑色物体的上方撒下便条纸。白色纸张相继飘落而下。一张又一张,上头的文字飘落至一半就消失不见。 直到最后一张纸掉落都未能完全驱除掉邪祟。 楠木凑的视野里也还看得到那上头的黑雾。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面取出墨笔。一笔一画,倾注驱除邪祟的力量写下一段段的文字。每写完一张就松手向下飘落。落到那团黑色物体旁边的好几张纸上的文字都已经消失。楠木凑额上冒出汗水,这已经超过了他每天所能写出的最多张数。他提笔的手抖个不停地写下倾注全身所有力量的最后一张纸。 纯白的纸张飘落地面。 黑色物体的颜色变得更淡,明显削弱了不少,却仍旧未能完全驱除干净。楠木凑用力捏紧手里的墨笔。他没办法如之前在播磨手背上画下符号那样,在自己的身上画下印记。眷族的身体也一样。 他焦急地环顾四周。 「还有什么可以写字的东西吗……」 「你背在肩上的东西可以吗?」 「包包,布料吗?虽然没写过但可以试试。」 他双手搭上背带打算拿下斜背包。 「呜哇!」 趴在楠木凑头上的乌梓祭后脚一滑,跌进连衣帽里面。他划动四肢动来动去勒住了楠木凑的脖子,使得他整个人向后一仰。 「啊!叶子!里头有片叶子!」 乌梓祭从帽子里探出头来,前爪上拿着一片十分眼熟,叶形椭圆、先端锐尖的叶子。是神木樟树的绿叶。 世里和拓莉卡脸上绽放出神采。 「应该可以写在这上面!」 「没错。这可是神木的叶子。上头还有很强的神威。我们为什么现在才发现呀?」 「算了,能写就好。这样就能彻底驱除干净了!」 乌梓祭将叶子递了出去。世里一脸担忧地看着面色苍白、冷汗直冒的楠木凑。 「阿凑,你还能写吗?」 「能写啊!」 虽然回答得十分坚决,但楠木凑的声音里是浓浓的疲惫感。尽管身体非常疲倦,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写下去了。 而且。他快速环顾了一眼四周。目光所到之处发出一声声讨厌的「啪啦、啪啦」龟裂声响。 这个神域大概维持不了多久了。 他压抑住焦躁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叶子正反两面都写下文字。如果用的是原本的墨水,会被叶片排斥写不成文字,但加了神水的墨液并未出现无法成字的状况,在叶上刻划出清晰的墨迹。 守在旁边静静注视这一幕的三小只屏住了呼吸。每增加一个文字,叶片绽放的光辉也随之增加。翡翠色光芒与樟树的银色光芒混合在一起,交相辉映形成一道强大的除祟圣光。 楠木凑写好以后,拿起叶子按到那团黑色物体上面。 如同迷雾突然消散一般,怨灵化为了粉尘,而后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颗珠子。 楠木凑捡起那颗带着水润樱花色珍珠光泽的珍珠。那熟悉的珍珠光泽与灵龟、应龙、麒麟别无二致,在楠木凑的手里散发黯淡光芒。 「这个是……」 身后传来啪啦一声物体龟裂开来的声响,几人触电般跳起,回头一看。主殿门口残破的大门整个碎裂开来,整栋建筑也发出一连串极其响亮的龟裂声响。 异界开始崩塌了。 建筑物开始剧烈地左右摇晃。三只小貂用力抱紧身体跟着左摇右晃的楠木凑。震动在短短的一瞬间稍有平息,楠木凑连忙将珠子收进包包里面。 「抓紧了!」 他抬脚用力蹬地,穿过四个角落开始剥落般崩塌的主殿,朝外飞奔而去。才刚一步连跨好几阶台阶地跳下石阶,地面就出现令人站也站不住的垂直震动。他一把就近伸手抓住身边的石灯笼。 模糊的视线前方,大门远在十几公尺之外。咫尺之遥。 他在止不住的巨大晃动中向前狂奔。 身后出现建筑物轰然倒塌的声响。主殿如同被人从上方挤压般地向下崩塌。挟带着碎石尘土的暴风席卷而来,一把掀飞楠木凑,将他甩飞出去。尽管如此,三只小貂还是紧紧攀附在楠木凑身上。 距离寺庙大门就只剩下几公尺了。只要去到那里就可以逃离这里。还差一点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楠木凑咬紧了牙关,匍匐在地爬行前进。 然而现实总是如此残酷。 晃个不停的视野所见之景,令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眷族们挖出来的洞口已经缩得极小,连一只小貂也钻不过去。 「……为、为什么……」 「……怎么会。」 「明明开了那么大的洞口。」 绝望的话语不自觉脱口而出。异界如同泄了气的气球一般变得狭小,连带缩小了洞口。他们感受到被人从四面八方挤压的压迫感与闭塞感。楠木凑将三只小貂抱在胸前,蜷缩在砾石上面。 雷鸣声响起。 巨大的月牙形神风刃随着大地的轰鸣声一起从天而降。倒塌的主殿被砍成了两半。连带着砍穿异界。 落雷打在半个异界,燃起熊熊火焰。转眼间就被神焰吞噬殆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灰色的天空就又划过无数道闪电。如同张开了一张电网,阻止异界的继续崩塌。 震动逐渐平息下来,劈哩啪啦的电闪雷鸣声中,蹲坐在地的楠木凑抬起头来。 袅袅升起的白烟中间出现两道矮小的黑色人影。 立刻有道风刮了过来,视野一片清晰。展露在眼前的是半边已然消失的主殿,另一边则连通了原本的世界。看得见暗红天空下,无数小鸟停伫在远远连成一片的屋顶、电线上面。它们还没走啊。楠木凑恍惚地这么想着。不远处还出现几名男女的身影,站在最前面的那人是播磨。 风神与雷神飘浮着滑行到呆若木鸡的楠木凑面前。 看到一如既往飘在空中的两位神明,楠木凑这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是真的得救了,眼里涌出安心的泪水。怀里抱着的小貂也放松了一直紧绷着的身体,四肢完全瘫软下来。 「就跟你说了嘛!」 风神微微偏头,爽朗地笑着说道: 「可以把看不惯的家伙住的房子轻松切成两半唷!」 「……呃,是……我真是无地自容。」 「看来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呀~算啦,你们还是先赶紧离开这种地方吧!」 万分可靠的神明朝着无力坐倒在地的楠木凑伸出手来。 ──────────────────────── 第12章 神明庭院今日依旧春风徐徐 耸立在中央的樟树摇曳着树干上楠木凑亲手制作的注连绳,与风嬉戏着摇晃树冠。灵龟趴在露出池塘水面的大岩石上方,辛勤地晾晒龟壳;一旁的应龙划开神水横渡池塘;麒麟趴在那荡开一层又一层涟漪之上的石造拱桥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能将整座温暖和煦的神明庭院,一览无遗尽收眼底的最佳地点是檐廊中央。照例占据那个位置,光明正大躺在大坐垫上面的大狼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他身旁的楠木凑坐在矮桌旁,在和纸上面书写文字。恢复原本大小的三只小貂则坐在他的对面与两侧,默默地看着他写字。 还有一只。是坐在矮桌上的凤凰。 鸟羽蓬松带着樱花色珍珠光泽的雏鸟正对着楠木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握笔的手。凤凰外表看上去虽然像个小孩,但本身却跟灵龟他们一样同为历经了久远时光的存在。 凤凰有着旺盛的好奇心,对任何事情都兴致盎然。他特别喜欢人类创造出来的东西,一方面也是因为被怨灵侵蚀了太长一段时间,总是不留余力地吸收知识。他同样对楠木凑的特殊能力投注了非比寻常的关注,总会在他书写护符的时候片刻不离左右地在旁监视。那道与可爱外表完全不相衬的锐利目光令楠木凑有些困窘。他有些写不下去地动了动身体。 距离他应播磨委托动身前往他县驱除邪祟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怨灵建立出来的异界被风神一举劈开,又被雷神的业火烧毁一半。无须多言地开辟出通往原本世界的通道,令他们得以成功逃脱。才刚走出异界,就被四面八方飞来的鸟群团团包围,害得他差点又被吓破胆。 楠木凑想着它们引颈期盼的应该是那颗珍珠,从斜背包取出了珍珠。所有小鸟见状都开心地吱吱喳喳,手里的珍珠似在回应那些众鸟欢欣不已的啁啾和鸣,亮度强弱有别地明明灭灭。最后,那如同心跳般鼓动的光芒一敛,珠子似是融化般消失,出现一只樱花色雏鸟,非常有精神地在楠木凑的手上搧动翅膀,发出「唧」一声强而有力的鸣叫声,引得全场一阵沸腾。 之后楠木凑因为不堪过度疲劳而不得不在当地留宿了一晚,次日才动身回到楠木邸。 后来他才从山神口中得知。 这只雏鸟是凤凰。是能带来祥瑞的瑞兽「四灵」之一。所谓的四灵指的是四大动物之首的存在。 长有硬壳或甲壳的甲壳类动物之首,灵龟。 长有鳞片的鱼或蛇类之首,应龙。 长有绒毛的动物之首,麒麟。 长有羽毛的鸟禽之首,凤凰。 所以那些数以千计的鸟儿都是在担心它们鸟禽之首的安危。 顺带一提,灵龟初次造访楠木邸那天,楠木凑在路边遇到的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的甲壳生物,想表达的意思正是「我们家的老大就拜托你了」。灵龟是在它们的帮助下才顺利抵达了楠木邸。 至于四灵为何会遭到恶灵侵蚀。 理由也正是因为他们是四灵之首。为了吸引崇拜他们的动物灵过来而被恶灵当成了诱饵。恶灵透过彼此斗争、相互吞噬来壮大自己的力量。以四灵为诱饵吸引动物灵前来再加以吞噬,继而化为怨灵。 四灵身为瑞兽没有任何自保的战斗手段。毫无抵抗之法的他们轻易地就被抓住,为了存活下去而不断忍受一切。长期遭到侵蚀的凤凰甚至虚弱到变回了珠子。 灵龟、应龙、麒麟至今也尚未完全恢复力量。 近来灵龟之所以体型能变得稍微大上些许,恢复一些原有力量,全都得归功于长时间待在楠木邸庭院。楠木凑新做好的门牌为楠木邸带来万全防护,又在恢复神力的山神坐镇下成为神域,让那些邪祟连个影子也不敢出现。灵龟才得以在这安全区域里慢慢恢复元气。 齐聚到一起的四灵每晚都其乐融融地一起豪饮。凤凰喜欢烧酎和甜食,爱吃红豆粒内馅。常和山神争论红豆沙跟红豆粒的内馅哪个最为美味,非常祥和。 楠木凑手上的毛笔在和纸上面挥毫自如。 「唧。」 「啊,抱歉。」 倾注到笔下的除祟力量稍微有些马虎了。严厉的魔鬼教官凤凰在桌上轻跳几下,似是在提醒他要聚精会神。 正要拿起叉子叉起奶油蛋糕的世里,望向眼前的雏鸟。 「祢好严格喔!」 「只是少了一点点而已啊!」 「是不是太吹毛求疵了点?」 「唧唧!!」 「用不着那么大声喊不行啦。别生气嘛!要不要吃个蛋糕?」 「唧~」 乌梓祭伸手递出吃到一半的奶油蛋糕,凤凰闻言连忙拍动翅膀朝他飞去。非常好拿捏的鸟禽之首。 雷神刚离开露天温泉池,飞来了檐廊边。变得更加通红的双脚无声地落到了檐廊地板上。 「好热~不过有温泉就是好啊!忍不住又多泡了一阵子。」 慢一步飞来的风神,也悄无声息地落到了擦得亮晶晶的地板上。 「我口渴了。」 「要来点冷酒吗?」 楠木凑收拾了一下桌面,让出位置来款待兴高采烈、闹哄哄的两位访客。他正要起身,山神鼻子里吹出来的巨大鼻涕泡就「啪」一声撑爆。倏然睁大的眼睛、耳朵紧贴脑后、疯狂摇摆的尾巴,整头大狼散发出浓浓的期待之情。 所有人立刻心领神会。 播磨上门来了。对方上次来访说完委托以后,留下了大量的日式甜点作为谢礼。当然已经全都吃光了。 「总算是来了吗!」 大狼扭头望向玄关方向耸了耸鼻子。 「……今天也是豆沙馅。嗯。辛苦了。」 山神满意的声音在空中荡开,吹飞落在稻田一侧围墙上的枯叶。要是播磨偶尔也能听到那个声音就好了。楠木凑心想。 风神轻轻飘起,指着天空。 「那我们就到上面去啰!」 「哎~留在这里也没有关系吧?他不是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了吗?」 雷神有些诧异地歪着头。 虽然雷神说的没错,但老实说还是希望他们离场一下。神明说起话来总是随心所欲,很容易害他言行可疑。但对方是救了自己一命的两位神明,他也不好断言回绝。 吃完奶油蛋糕的三小只,趁胜追击地用可怜巴巴的目光,望向正犹豫着该怎么回答的楠木凑。 灵龟和应龙也离开池塘,经过凤凰栖息的石灯笼,朝着这边走来。后面还跟着脚步轻快的麒麟。看来一场宴会是跑不了了。真是被他们打败了。 「……还请大家尽量保持安静。」 楠木凑听着身后传来了「好耶~」的欢闹声,快速地准备好以冷酒为主的一应酒类。不消片刻,彬彬有礼的门铃声响了起来。 楠木凑与播磨隔着矮桌相对而坐,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端正跪坐着的脚趾。 摆在桌子一边的大量酒类、零食点心陆续消失。以伴手礼之名上供给神明的供品日式甜点也不例外。「那——个也可以吃吗?」乌梓祭从旁边冒出来问了这么一句,楠木凑看了眼口水流个不停的山神,小声给了句「……可以。」的许可。话音刚落,包装纸就被撕开。这下连借口都不用找了。 他们毕竟是比邻而居的神明。 虽然有着山神一家将楠木邸的庭院,占为己物的厚脸皮尽显的一面,但终究也只是邻居。不会做出未经允许吃掉家中食物的行为。他们严格遵守这条界线,一定会先来征求许可。只是楠木凑还没试过对他们说不就是了。 播磨看到眼前非自然的场面,也只是客气地坐到桌边,很快就适应下来,摆出一如既往的沉着表情继续双方的交易往来。感叹播磨有着处变不惊好胆量的楠木凑自己,其实也是同一类人。 「原来如此,此人是阴阳师啊!」 「唧!」 麒麟坐在离得最远的位置,紧紧抱着啤酒杯,目不转睛地盯着播磨。坐在他头上的凤凰提醒他「祢太紧迫盯人了」。雏鸟焦躁地啄了啄完全充耳不闻的麒麟头上的角。 一旁的灵龟将喝光的大酒盏摆正。 「没用、没用。说了也是没用。」 「完全同意。」 应龙说着晃了晃红酒杯,紫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晃荡。 雷神打开全新的一升瓶酒的瓶盖。 「不过他还真是个有胆量的人啊!一脸沉稳。」 风神将酒盏递到雷神面前。 「这个嘛,我们都在他面前露过脸了。」 「啊,对喔。我都忘了。」 他远远地看见风神和雷神砍穿并烧尽了异界。在一群怕得打哆嗦的众人里,就那么独自一人静静地看着。 楠木凑嘴角带笑地从旁看着众神闹哄哄地相互调侃、喝酒、大快朵颐。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每一天都过得欢乐、充实而幸福。 世界正值连身体跟灵魂都快要被冻僵的隆冬。 遮蔽天空的厚重灰色云层降下的雪花并未落入神明庭院。更不会变成积雪。 神明庭院在黯淡枯黄的冬季山林背景衬托下,更显满院翠绿如春。 没有四季变化也依旧舒适宜居,令人引以为豪的楠木邸庭院,是众神的休憩地。 一阵轻柔的微风拂过樟树,茂密的圆形树冠欢快而兴高采烈地用力晃了晃。 ──────────────────────── 后记 大家好,我是えんじゅ。 由衷感谢大家拿起《楠木邸的神明庭院》一书。 这部小说是我半笑着写下来的作品,我想着要是也有人能与我一起同样乐在其中,甚至是给我一些感想也好,于是就在这样的私心下投稿到了「成为小说家吧」网站上面。 没想到一投稿上去就得到广大读者的回响,不知怎么搞的还有编辑向我抛来了橄榄枝,在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之际就付梓出版成册了。事情进展得快到(提笔撰写到出版仅有九个月)我的脑子到现在都还没能完全接受,自己写出来的故事已经刊印成实体书,陈列到书店书架上的这个事实。 前话到此打住,我想应该没人对我的事情感兴趣,所以就带大家来看看不为人知的故事内幕吧! ——关于神木,我一直在楠木跟樱木之间难以取舍。 甚至也烦恼过是否要配合着连主角的名字也取为「楠木凑」或「樱木凑」。最后还是觉得神木应该还是非楠木(樟树)莫属,因而定为楠木。 注:楠木即为樟树。据说因樟脑香气可防虫而被赋予消灾解厄的意义,自古便常种植于神社之中。是日本视为神木的树种之一。 ——眷族其实有十二只。 实在太多只了。一减再减,最后留下了三只。本来是想借用三贵神(天照大御神 、月读命、须佐之男命)的尊名,但想想又觉得有失敬意,所以改为参考日本三大毒草(毒芹、乌头、马桑)来取名。 ——关于越后屋。 这边的设定是第十二代没有儿子和继承人,本打算在他这一代就此歇业。但孙子眼睁睁看着祖父罹患胃病日渐消瘦的模样,急得主动提出要继承家业。十三代(暂定)是拜祖父为师还不满一年的国中男生,手艺还远没达到山神挑剔不已的合格线。 ——最终话打算让风神、雷神、山神因为耗费过多力量而身体缩小。 有些后悔应该早点写出来的。有了这些小东西的神明庭院应该会更加幸福洋溢。虽然每个家伙行事作风照样我行我素就是了。 ——原本打算把楠木凑写成一个擅长肉搏战的硬汉。 原本应该在关键场面里揭晓的,但真的写到那个场面,又觉得肉搏派不太合适,所以放弃了。我真是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 ——关于播磨和一条。 大家应该能从两人的家徽分别联想到两位名人吧!至于他们是否为其后代的设定,就留给大家自由想像吧! 说到这里也差不多了。希望大家都能惬意而放松地,享受这部以山神为首的诸神共同率性而为谱写出来的故事。 无论是书中的某个句子、某个场景,抑或是某个不可名状,愿本书的读者都能在读完本书以后,在心中留下可以追思的余韵。 最后,感谢在本书实体化与付梓出版过程中,付出诸多努力的每位相关人员,谢谢大家。真的由衷感谢! ──────────────────────── 插图 ──────────────────────── 第二卷 ──────────────────────── 第1章 日常风景与非日常风景 台版 转自 轻书架 轻书架录入组 图源:多拉贡 录入:有马冴子 制作:轻书架EPUB制作组 楠木凑拿起啤酒罐的右手莫名升起一股灼热感。 他就这么站在便利商店的冷藏柜前面,维持着朝前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手背处传来的灼热视线与掌心里的冰凉触感形成鲜明对比。 这种隐含了强烈期待的感觉,他已然心里有数。简直是再明白不过了。 楠木凑嘴角轻扬,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笑容的同时,佯装若无其事地松开手中印有麒麟图案的啤酒罐。 接着又故意作势去拿旁边的罐装啤酒。 那罐啤酒上面还印了尊相当有名的、一脸福相的惠比寿男性神明图像。 楠木凑才刚把手伸过去,手背立刻感受到一股针刺般的锐利视线。 「不对!不对!拿错了!是一开始拿的那个。」 麒麟强烈的个人意见自动在楠木凑脑海里浮现。多亏山神总是帮忙转述麒麟的说话腔调,想像起来一点也不困难。 楠木凑差点嘴角失守,但又立刻压住了那股笑意。总不能在独自购物的时候莫名地笑出声来吧!即使空荡荡的便利商店里头,就只有忙着上架商品的店员。 他咧嘴笑着将原本就打算要按惯例采购的罐装啤酒放入购物篮里,抬腿往收银台走去。走过去的时候还瞥了眼玻璃窗,看到紧紧贴在店外的麒麟对此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楠木邸的位置座落得有些偏僻。 附近没有什么民宅,自然连间卖杂货的商店也没有。不过最近不远处倒是新开了间便利商店。 想去稍远一点的商店街都还得跑去搭公车的楠木凑,非常看重这家便利商店。一些比较重的东西,主要是酒类饮品,他都会顺道在回家的路上到这里采买。 他今天也是想着在外游荡的麒麟可能会回来,才会选择最后顺路过来先买个啤酒。 「我们现在正举办买啤酒就能参加抽奖的活动喔!」 「……好的。」 这早已是一种见怪不怪的惯例了。 站在收银台另一边的店员露出一抹灿笑,将抽奖箱的洞口递到面前。楠木凑面无表情地把手伸到抽奖箱里面,什么也没有想太多,只是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张抽奖券。他稍微看了眼那张抽奖券,拿起硬币刮开。 结果当然是中了头奖。抽中最大奖。 早就知道能抽中大奖的抽奖活动,也会令人感到索然无味啊! 收下头奖奖品的楠木凑最近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楠木凑顺利买完东西,一走出便利商店就看到两只猫咪排排站地等在一旁。 有些削瘦的成猫脸型棱角分明,浑身散发着一股独属于流浪猫的气息。 脸颊有道纵向伤疤的宾士猫低头用鼻子将竹轮往前顶了过来;另一只橘猫同样伸出前脚把一块鱼肉拨了过来。两只猫咪前脚并拢到一起,双双摆出抬头仰望的姿势,似乎想说些什么,令楠木凑一时之间有些抓不到头绪。 『别客气,快拿去吃吧!』 不过从它们的神态来看,大概是想表达这个意思吧! 这种献上食物的行为,是以四灵为首的动物们出于想表达「我们家老大劳您照顾了。请收下我们的微薄心意。」而送来的谢礼。 「……谢谢。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东西你们留着自己吃就好。」 每逢外出一定会遇到动物送上礼物,也是楠木凑最近刚生出的烦恼。 每次都不知该怎么做出应对。总不能还去跟这些在严峻的自然环境里顽强生存下来的野生动物,拿取它们为数不多的食物。 虽然他真实的想法,只是不想接受那些从垃圾桶等地方捡来的剩饭剩菜。 『毕竟我们家老大受了您那么多的关照。来来,请尽情享用!不用客气!这都是我们挖来的宝物!唔……』 「不,真的不用勉强。你们其实很想留着自己吃吧!」 『这些都是难得一见的美食喔!很好吃的,你吃吃看嘛!一定要试试!快点!不然我、我会……』 「那个,我说真的!有这份心意就够了!我肚子不饿,你们留着自己吃就好了!」 双手举到胸前来回挥动,说起话来语无伦次的楠木凑,对上不愿轻易让步的流浪猫。两只猫咪都非常努力地想将目光从食物上面挪开,但那馋到不行的样子一眼就能看穿。 就在双方持续僵持不下之际—— 『今晚也喝啤酒。举起买给我的啤酒,干、杯!』 它们那位绒毛动物之首,此刻正在狭窄的停车场里四处飞窜,一边乱窜还一边发出怪异的高亢笑声。根本不能指望他帮上什么忙。 楠木凑深深叹了一口气。 楠木凑好说歹说总算成功说服了两只流浪猫,踏上回家的归途。自始至终都微笑着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超商店员,令楠木凑觉得有些无地自容。 一条被包夹在两侧稻田里的田间道路,以高耸山林为背景徐徐朝前延伸。楠木凑双手提着大包小包缓步走在那条小路上。身后是保持着一定距离蹦跳着跟在后头的麒麟。 生性自由奔放、喜爱四处游荡的麒麟有时会突然出现在楠木凑外出的半路上,再一路跟着他回到家中。 步入早春的这个时节,明媚的阳光仍旧稍嫌含蓄,拂过发丝的微风也还带着丝丝寒意。 然而前方那座山神神体所在的大山到处都开满了缤纷的山樱花,让人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春天的确已经到来。 田间小路走起来很不方便,然而能用五感去感受季节更迭,仍旧是一件无可取代的乐事。 楠木凑眺望大山好半晌,目光落到了脚边。从排水沟里爬上来的螃蟹和小乌龟正仰头望着他。它们这类甲壳类动物之首正是灵龟。 「你们家老大过得很好喔!」 他开口打了声招呼,螃蟹就举起一边的大钳子上下挥了挥。 遇见各类动物,互相打招呼也是令人感到开心的一件事。 即将踏入通往楠木邸的田埂小路前,一座神祠就这么静静伫立在道路一旁。里头有尊头戴斗笠、身前系了条红布巾的地藏菩萨。他的面前还供奉了一束鲜花。 每次路过这里都能看到最应景的四季花卉。 今天供奉的是红色欧洲银莲花。水质清澈的玻璃瓶里插着盛放的娇艳花卉,周围还洒落了些许水滴。不管怎么看,明显都是才刚摆放上去不久的模样。 究竟是谁一直来这里供奉花束的呢? 就在楠木凑这么思考着的时候—— 「叽咿唉唉唉唉——!!」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可怕的怪吼。 「啊!?」 楠木凑急忙停下脚步。 他这才惊觉自己居然再走一步就要撞上那尊地藏了。 「咦,为什么……?」 他后退几步,回头望去,就看到麒麟浑身毛发倒竖,用力地甩动着尾巴。 那模样与其说是发怒,倒不如说是进入了最高级别的警戒状态。 「刚才那声音……」 显然就是麒麟发出的吼声。第一次听见的声音有着与他风雅外表极不相称的低沉沙哑。麒麟的叫声,远比自己竟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离地藏如此之近还令楠木凑感到惊讶。 他使劲用头上威风凛凛的角顶着楠木凑的小腿把人往前推。 「怎么啦?好好好,我走,我走就是了嘛!」 楠木凑就这么被麒麟强硬带离了那个地方。 穿过田埂小路,脚下的路面变成了碎石路,路的前方就是庄重气派的数寄屋门。 里头是一栋白色围墙环绕的黑色平房。参天般的樟树围绕在宅院外围,令整座宅邸看起来就像是与山林融为了一体。 彷佛与大自然共生般,极其自然地座落在那里。 目前暂时可以称为「楠木邸」的这栋房子还不算是完全竣工。 所以直到现在,通往宅院的道路仍是一条碎石路。或许哪天有人买下这栋房子,就会连带着把这条路也铺好了吧! 「……不,铺成石板路应该会更合适。」 楠木凑一边想像着那副场景一边朝大门处走去。步行过去的过程里,只听得见他独自行进时发出的悦耳沙沙声。虽然听不到麒麟的脚步声,但能察觉到他就跟在自己身边。这一点一如既往。 其实只要麒麟愿意,他也是能完全抹去自身的存在感,但他似乎是有意让楠木凑有所察觉。叫人不由感叹真不愧是灵性十足的瑞兽。 没过多久,楠木凑独行的脚步声开始夹杂进一阵奇妙的叫声。 ——嚄给、嚄给。 ——嚄——嚄——嘿,啾。 是树莺发出的啁啾鸣叫。 树莺——一种向来会以美丽动听的鸣叫声宣告春天到来而为人所知的鸟类。它们并不是生来就能唱出悦耳的「嚄——嚄给啾」啼叫声。而是从早春就开始不断练习,渐渐地越鸣越动听。 为了能用歌声掳获雌鸟的芳心,雄树莺们今天也依旧在勤加练唱。 ——嚄给?嚄给——……? ——嚄、给——给啾! 「好像……叫得比较好听一点了……?」 楠木凑听着慢慢有所进步的鸟鸣声,打开了最外头的木格栅大门。 楠木凑踏入庭院的瞬间,立刻就被一股令人浑身一轻的清冽气息所笼罩。 庭院里头与外界一样处于春季时节,却又给人一种与世隔绝的非日常感。这样的居住环境舒适与否,完全取决于个人主观感受。 显然属于前者的楠木凑心中自然而然地生出了「啊啊,终于回到家了」的喟叹。 没有直接进到屋子里面,而是穿过房子一旁狭窄走道的他,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起来。 眼前是绿意盎然的宽敞庭院。外围栽种一圈间距合宜的落叶乔木,地面则是一片翠绿草坪。这里的庭院一直维持在樱花终于开始绽放后不久,又稍微往后推移不久的五月左右,正值树木最翠绿的时期。 庭院里有个葫芦形状的池塘,一座横跨池塘的石造拱桥,还有两座石灯笼。一棵矗立在中央的樟树格外引人瞩目。乍看之下就是个十分普通的日本庭院。 然而,突出池塘水面的一块大岩石上面,一只全身散发淡黄色珍珠光泽的乌龟——灵龟正趴在那里晾晒龟壳。一只散发着深蓝色珍珠光泽,身上长了一对蝙蝠翅膀的龙——应龙轻轻摆动身体自一旁悠哉游过。 樟树前方是座冒着氤氲热气的温泉,隐隐散发金色光芒。 这里正是世间只此一处的神明庭院。 楠木凑的身影一出现在庭院当中,樟树的枝叶就跟着沙沙作响起来。 「我回来了。」 他望了眼特别用力摇曳了一下树身的樟树,提步朝檐廊走去。 那里有着整座庭院最不寻常的存在。 在其自行划定的位置——檐廊的正中央,一头全身雪白的大狼正盘踞在一张紫色的坐垫上面。耀眼的雪白身体上面还散发着一层金色光芒。 越靠近他身边,来自森林的芳香就越浓烈。山神身上散发出来的这股清新芳香,消除了楠木凑身上不少疲惫。他不由深深感叹,这个一回到家就能享受森林浴的生活环境真的是太奢侈了。 山神闭着双眼,下巴搭在交叠的前脚上面。他微微睁开眼睛,犹如琥珀般的黄金眼瞳就这样展露出来。 「唔嗯,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山神大人。」 按理来说,一回家就和附近大山的山神——也就是神明邻居打招呼,其实是件挺不寻常的事情。但这在楠木邸却已是相当稀松平常的例行琐事。这一点足以证明这位神明邻居多么经常待在这里。 话虽如此,也正是多亏了这位山神朋友的存在,被聘为这座宅院管理员的楠木凑才得以免去独居生活的孤单寂寞。有个能对自己说声「欢迎回家」、温暖迎接自己归家的邻居存在,纯粹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楠木凑脱掉鞋子,爬上檐廊。麒麟不知用什么方法带在身上的热带水果在檐廊上滚落开来。麒麟每次去到异国一定都会带些特产回来。为人出乎意料地一丝不苟。 「谢谢祢,麒麟大人。」 由于麒麟属于合成兽,于是便直接用麒麟这个名字作为尊称。之所以如此称呼,是因为起初楠木凑曾因着外表相似而称其为「鹿大人」,却被对方怒目以对。 「山神大人,我从一家新开的日式糕点店里买了草莓大福回来。虽然我不说,祢大概也知道了。」 山神的尾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摇个不停。 「祢的鼻子还是这么灵啊。」 「因为我是山神……是头神狼。」 缓缓站起身的山神是那么地神圣不可侵犯。俨然就是神明驾临这座奇特美丽神明庭院的最佳写照。 楠木凑本能地眯起眼睛。 这里既是神明休养生息之地,亦是神域所在。 楠木凑有时会冒出「身为一介凡人的自己也待在这里真的好吗?」的想法。然而,能够像这样放松惬意地欣赏令人内心无比宁静的风景,的确会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我去帮祢泡杯茶。」 看上去显得有些高兴的楠木凑打开窗户,走进屋里。 他身后的麒麟正双眼紧盯着山神。 ○ 「这个草莓大福圆滚滚的,看起来真可爱。光这一点就已经过关了。薄薄的求肥里隐约可见的红、红豆馅……肯定……唔……就是豆沙馅,错不了!」 「当然是豆沙馅的啊!我知道某人不爱吃红豆粒内馅。」 山神非常挑嘴。虽然嘴上不说,但他每次一吃到红豆粒内馅的甜点,都会露出「这内馅不对!」的悲伤神情。 「而且一口咬下,那饱满多汁的草莓汁液和水嫩果肉……唔呜,太对味了!和豆沙馅完全就是绝配!真是罪恶感十足的美味。红豆沙和草莓的跨界组合,好吃得不得了!」 「竟然让山神大人连现代用语都用上了……『肥前庵』果真不容小觑。下次还去买吧!」 「这是不是哪个老头做的啊?」 「说老头有些把人叫老了。毕竟人家看上去才五十多岁。」 「嗯,不是很能让人放心的岁数啊……」 山神虽然皱起了鼻子,但还是细细地品尝草莓大福。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这家甜点,连现代词汇都用上,还表现出了对店主的关心。 楠木凑随声回应一句,自己也拿了个白豆沙馅的草莓大福送入口中。弹嫩外皮里包裹着微甜的白豆沙馅,再加上草莓果肉。在这看似令人意想不到的组合下,酸与甜完美互补的滋味吃起来却别有一番风味。 「白豆沙馅也很好吃!」 「……这一点我不否认。但红豆沙馅的美味无出其右。」 「白豆沙的原材料是什么啊?」 「是白凤豆喔!少部分会用到白小豆。」 「哦,是这样啊。」 最近有些被传染上了山神的口头禅。 有些不太妙啊……楠木凑在心里暗自反省。山神则是花了点时间细细品尝不算很大颗的草莓大福。两人身边萦绕着不绝于耳的鸟鸣声。 ——嚄——嚄—— ——嚄、嚄给!啾。 那是一群围着凤凰待在樟树树荫下的树莺发出的鸣叫声。 凤凰抬起单边翅膀朝一众幼鸟示意。 ——唧。(那边,那边那个。只要再把第一声「嚄——」的尾音拉长一点就可以了。) ——嚄——嚄啾。 ——唧唧。(对!很好,就是这样。只要继续加把劲,用这个鸣叫声引来心上鸟的日子,指日可待。) ——嚄给啾。 ——唧——(这位小朋友,你是不是忘了第一声的「嚄——」啊?再来一次。) ——嚄——嚄——? ——唧唧。(对,就是这样叫。音程和力道强弱都恰到好处。值得称赞。) ——嚄给——?嚄给——! ——……唧咿。(……这孩子完全唱错了啊。) 凤凰老师举办的户外教室正在开班授课。 一群树莺跑来身为鸟禽动物之首的凤凰身边,询问凤凰对其鸣叫声的评价。刚才大门处响起的声声鸟鸣,就是它们的练唱声。 自从凤凰来到楠木家以后,许许多多的鸟儿也都跟着纷至沓来。 神明庭院基本上不对外界生物开放,只有鸟儿来访的时候才会开放进出。 今天到访的鸟儿除了树莺之外,还有一大群麻雀,正收起翅膀停靠在樟树上面,眺望树下的户外教室。 ——嘿啾! ——……唧。(……真拿你没办法。) 凤凰转身面向身后那群叫声不见丝毫进步的幼鸟。 ——唧唧!(那好吧!你们好好听仔细了!)嚄——嚄给啾! 一声穿透力十足的鸣叫响彻整座庭院。那悦耳动听的鸟啭,不仅落入众人耳中,更在他们心中声声回荡。凤凰老师的实际演唱令整群树莺兴奋地拍打着翅膀。 相传野生的树莺会一边回想记忆里亲鸟的叫声一边练习鸣叫。所以才有人说,从未听过婉转动人啼鸣声的树莺,发不出悦耳动听的鸟鸣声。 在啼鸣如此婉转悦耳的凤凰老师亲身指导下,这群幼鸟也能如莘莘学子般很快学有所成吧! ——嚄给~! 只是貌似有只鸟的叫声依旧有些奇怪就是了。 听着问题学生一言难尽的叫声,凤凰无言地抬头望了望天。 看上去已经显得有些疲累的凤凰,至今仍旧维持着雏鸟的外表。他过去曾历经过一段遭受怨灵侵蚀的漫长岁月。被楠木凑救出来也才过去没多久,还没有那么快恢复过来。睡着的时间远比清醒的时间还长。 树莺和麻雀们察觉到自家老大的疲惫,高鸣一声同时振翅离去。鸟儿们井然有序又进退得宜,从不会在此停留过久。 凤凰在恢复宁静的庭院里轻轻舒了口气。一蹦一跳地朝自己的睡窝——石灯笼处走去。 他在跳上灯室——石灯笼放置灯火的位置之前,回头朝楠木凑的方向望来。 「唧唧!(我要稍微休息一下了。)」 「晚安,小鸟大人。」 虽然听不懂凤凰在说什么,但经过山神如同面对麒麟那样逐句翻译过几次以后,再加上凤凰一些浅显易懂的小动作,楠木凑大概也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 灯室里头铺了层樟树叶,上面还放了张蓬松柔软的坐垫。凤凰刚把身体蜷缩到坐垫中央,随即就进入了梦乡。 (插图006) 那些怀揣着敬仰而来的小鸟——凤凰口中「自家的孩子」慕名过来请教,行事自律又认真的凤凰也无法对它们置之不理。可能是有些过度耗费精力了吧!希望他能好好休息。 楠木凑望向凤凰默默这么想着。坐在他身边的山神吃掉草莓大福以后,缓缓站起身来跳下檐廊,朝石灯笼处走去。 随后他用后脚站着直起身体,伸出前脚开始触摸灯室的开口处。 「山神大人,祢这是在做什么……」 楠木凑压低声音开口询问。他很自然地在凤凰睡觉的时候放低了声音。与之相反的是山神无论什么时候,始终都维持着相同的说话音量。 「只要像这样,在这里……这么做的话……」 石灯笼在山神小小的改动下,原先的开口处也如其他三个侧面一样有了层玻璃。把灯室完全密闭起来。 「嗯。好了。这样声音就传不到里面了。光线也照不进去,可以好好休息了。」 山神满意地走回老位置。当楠木凑越过那副庞大的身躯看到石灯笼的变化,不免有些呆愣。 「……这玻璃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山神的力量真是无所不能呀!」 「那还用说。我可是山神唉!」 「祢是不是觉得只要搬出这句话就可以了?难道每位神明都能自然而然地使出刚才那种神奇的力量吗?」 「在自己的神域里面当然能够办到。至于能做到哪种程度,还得看神格高低。」 「言下之意是,能在这里随心所欲的山神大人神格很高啰!」 坐回坐垫的山神挺起胸膛,骄傲地仰了仰头。说山神的神体是太阳的化身一点也不为过。楠木凑半眯着眼睛望去,山神不仅全身发亮,身后甚至还亮起了一道道不输雷射光束的神光。无谓地散发属于神的威光。 这种事根本没必要特地说出来。山神全身上下无不在诉说着这一点。 不论内在如何,山神总能流露出一副不论身处何处都无损自身颜面的威严。 楠木凑轻轻一笑,快速吃掉剩下的草莓大福。补充好糖分以后,接着就是工作时间了。 身为楠木邸管理员最重要的职责,就是管理与维护整座宅院。 整栋房子必须随时维持在一有买主出现就能立刻交屋的最佳状态。所以楠木凑总是努力做好平日里的打扫工作。日常生活上总是尽量不弄脏家里,厨房、浴厕等用水区域使用完毕一定会把水擦干。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楠木凑更常待在令他觉得更加悠哉惬意的檐廊处。此外,为了在一收到交房命令的当天就能立刻搬走,他也一直避免增加个人物品。 话虽如此,不管那些鸟儿多么懂礼貌,也仍旧是野生动物。它们离开以后,樟树周围掉落了不少羽毛和鸟粪。 他首先用风吹走大部分的羽毛和鸟粪。 楠木凑朝樟树伸出手指,一阵轻风就从他的指尖窜了出去。风的力量极其柔和,旋风如蚕茧般轻柔地将樟树包裹起来。 樟树最近喜欢上这种被轻风形成的蚕茧包裹起来的感觉。楠木凑为了不伤及樟树的枝叶,总是尽可能小心翼翼地调整成轻柔的旋风。 楠木凑创造出来的风,与其力量本源持有者的风神手中,那风驰电掣般的疾风有着极大的差别。 早前楠木凑热情款待了一时兴起跑来楠木邸拜访的风神与雷神之后,风神便将风的力量借给楠木凑作为谢礼。楠木凑为了能够完全驾驭这股力量,还在眷族建立起来的神域里面砍伐了许许多多的假树。 但那之后,他手中风刃的锋利程度也并未增加多少。 主要都是用来清扫樟树,或是在搬东西的时候让物品悬浮起来。一味致力于让生活琐事变得更加省时便捷。 先用旋风把树上的脏东西都扫落,接着再把树冠与地面上的落叶及羽毛全都集中到地面一隅。楠木凑刚一打扫好,池塘里的应龙就喷了道水柱过来,被风高高卷起,化作一片水雾裹住樟树。 用池塘里的池水彻底洗涤干净。 「龙大人,谢啦!」 哗啦。应龙用尾巴拍打水面作为回应。他每次都会故作不经意地出手帮忙。 应龙还真是体贴入微呀,楠木凑暗自这么想着。应龙的个性如其外表蓝色那般沉稳内敛,行为举止也十分有礼。虽然酒品有些差,不过他喝醉以后也只是在庭院里到处乱飞,也算不上是什么大问题。 而且池塘里的水是神水。 原本就有山神的力量蕴含其中,再加上灵龟、应龙也寄宿池水之中,使其有了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 楠木凑制作护符的时候,也会使用池塘里的水来磨墨。水里蕴含的力量会大幅增加驱邪的力量,还能在沾取墨水的时候去掉毛笔沾染到的脏污,简直是妙用无穷。 「不知里面含了什么成分……」 楠木凑忍不住小声呢喃。山神惬意地吃着艾草麻糬,双眼满足地眯成了弯弓。 樟树是楠木凑从一颗种子开始亲自种出来的树木。每天从不间断地浇水,一手栽种到大,对他来说就像是自家孩子般重要。 不过最大的原因还是其不同于普通树木,有着全然的自我意识。虽然一些小细节上无法有效沟通,但大致的意思还是能略懂一二。 樟树的枝叶随风摇曳,表达着欣喜之情。楠木凑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就在他打算让风消散的时候,一只麻雀「咚」地掉了下来。 「还有小鸟没走呀!」 楠木凑停止刮风,飞快跑到樟树旁边。 掉落到樟树根部的麻雀一动也不动。说不定刚才那样害它失去意识,陷入昏迷了。 定睛一看,只见小麻雀一脸平静,胸口微微上下起伏着。 「……不会吧,莫非这是……睡着了?」 看上去似乎睡得很香甜。 「真是神经大条的小家伙。我随便伸手碰它也不好吧……怎么办啊?」 头上传来树叶发出的沙沙声。樟树似乎想表达些什么,只是楠木凑并不理解个中含意。 「这小家伙你放着别管就好。大概是你创造出来的风太舒服了,让它不由自主地进入了梦乡,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舒服……我的风虽然威力减弱了,但跟大自然的风比起来,还是强了不少啊。」 「神木也很开心呢!」 「我还以为那是因为它不是寻常的樟树。」 「它说很疗愈。」 樟树十分赞同地晃了晃枝叶。楠木凑抬头看了眼樟树,摸了摸树干。虽然触感坚硬,却缓缓传来一股暖意。整棵樟树都是如此,当然还包含了地上蜿蜒的树根。 躺在树根旁边的小麻雀看上去也睡得很舒适。放任它睡在这里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楠木凑让小麻雀留在原地,开始清理起集中到一处的落叶。 大致打扫好庭院以后,后门外面传来一道声音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阿凑——!我拿了一些野菜过来放在外面,你记得吃喔——!」 「谢谢——!」 来人正是山神的眷族世里。 真的是久违了。最近眷族总是分头行动,变成只会单独前来。 世里将竹筐放到木格栅大门前面就回去了。远远就能瞧见堆成小山高的楤木芽、小根蒜、蜂斗菜。那是眷族分送给他的时令蔬菜。 这才是邻里之间本应保有的最佳社交距离感吧! 「这个沁人鼻腔的独特青草香气。这滋味也好极了。」 令人不由偏头对「邻居」二字表示疑惑的神明邻居本人,此时正一边嗅闻一边享受着艾草麻糬。 「——它这个红豆沙馅啊,把咸味和甜味完美融合到一起,绝妙的好滋味让我为之迷醉……哎呀,这简直是——」 「阿凑——!我送艾草过来啦——!」 山神的甜点品评被乌梓祭的声音盖了过去。 「还得是红豆沙才能有这样的美味。换作是红豆粒可就没——」 楠木凑留下仍自顾自讲个不停的山神,朝后门走了过去。只见乌梓祭用两条后腿站在那里,头上还顶了个大到能把他装进去的竹筐。 「乌梓祭,谢谢祢送菜给我。不进来歇歇腿吗?」 「嗯。不了。我现在很忙。」 「世里也马上就回去了。拓莉卡还好吗?」 「嗯。他好得很。我们现在都忙得团团转呢!你也知道,春天常会冒出很多怪东西嘛!你们人类不也是这样?」 「……说的也是。」 这一点无法否认。 众所周知一到春天,校舍这些地方都会四处张贴「请多加留意身边可疑人士」的告示。 格栅大门另一边的乌梓祭露出洞悉一切的眼神。 眷族虽然刚被创造出来不到一年,却继承了山神的记忆,即使并未亲眼所见也有着渊博的知识,因而也十分瞭解人类的品行作风。 乌梓祭越过楠木凑,看了眼檐廊上的山神。 「抱歉老是给你添麻烦。谢啦。」 门刚一打开,乌梓祭就恭恭敬敬地把竹筐递了过来。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深深的感激之情。一段时间不见,他似乎一夕之间就长成了一个大人,令人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哪里,一点也不麻烦。人多热闹我才开心。」 楠木凑稍微体会到了那种孤寂感。完全就是隔壁亲戚大叔的心态了。 「那我走啦!」 「……嗯。下次见。」 楠木凑目送那道白色背影活力十足地四肢并用着朝前飞奔,消失在翠绿的树林之间。 楠木凑抱起两个竹筐回到檐廊处。艾草清香浓烈到令人鼻子发痒。 「今年的艾草看起来也很美味。」 「毕竟是从我身上(大山)采摘下来的蔬菜,味道当然有保证。」 「祢这话说得没错。虽然没错,但怎么听起来就是有些怪怪的啊。」 「为何啊?」 山神用前脚夹起茶杯,装模作样地喝起茶来。 楠木凑侧眼看着这一幕,把竹筐拿进厨房放好,又回到了檐廊处。山神大致扫了眼他的上衣口袋。 「快失效了喔。」 「嗯?喔喔,祢说记事本啊?」 楠木凑拿出记事本翻开一看,发现写在上面的文字大部分都消失不见了。 播磨提供的和纸全都会写上文字再归还给对方,所以楠木凑自己还是用着记事本。 楠木凑偏好用完以后可以轻松抛弃的纸张,所以更偏爱使用价格更加亲民的稻和半纸。更何况这些纸张一旦乘载过力量就无法再次注入力量了。 「我完全没注意到。不过,这上面的字迹本来就有些淡了说……」 「我应该有提醒你要补写。」 「快出门了祢才说,我也是很无奈啊。算了,还有字就没关系吧!」 由于楠木凑本身就是不太会受灵体侵扰的体质,不免因此有些缺乏危机管理意识。虽然外出的时候不会忘记带上记事本,但里头顶多也只书写了几张纸。他如今驱除邪祟的能力有所提升,这样便也已经相当绰绰有余了。 楠木凑觉醒了原本毫无所觉的除祟能力,又把风的力量锻炼到了运用自如的程度,这才有办法掌握住那种感觉。勤加自我锤炼的结果就是这股除祟力量,已经成长至超出人类极限的程度。 「我又仔细琢磨了一下,这感觉就像是我的力量一直从纸里往外漏吧?」 「正确说法应该是四处乱窜才对喔!」 「……照祢这么说,我感觉自己可能给别人带来了麻烦。」 「站在邪祟的立场,的确是只带来了大麻烦。你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随机杀人犯般的存在。」 「这说法有些夸张了吧!」 楠木凑苦笑着将记事本放到矮桌上面。 「晚点写护符时,再顺便连我自己的那份也写了吧——」 哗啦。一声响亮的水花飞溅声传来。楠木凑本以为是灵龟或应龙在叫他,转头朝池塘的方向看了过去。 结果却看到一个陌生的物体出现在那里。 「……那是,小岛?为什么……?」 池塘里面不知为何出现了一座小岛。 葫芦状池塘较小的那一边是灵龟的居所。只见该处正中央突然出现一座隆起的尖山。一座浮在水面上的小岛。不,说是一座小岛,但其实都已经大到快要塞满池塘边缘了。 楠木凑朝着池塘走去,山神也起身跟在后面。 「……这是龟大人。」 那座山散发着熟悉的颜色,是璀璨的淡黄色珍珠光泽。一座带着浅黄光芒的珍珠山。灵龟最近这段时间光泽越来越璀璨的龟壳变得巨大化,散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绕着那座山走了一圈,看见了灵龟的那张脸。平时老是半睁的眼睛,此时已然完全睁开,露出一副非常困扰的表情。陷入了四肢难以动弹的窘境。 「看起来……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貌似没有任何不适,只是处境困窘。 「还以为他会一点点变大,没想到竟然一口气变得这么巨大……都比我还要大得多了。」 龟壳顶部的位置都已经高出楠木凑的头顶了。体型变得这么巨大,连抱都抱不起来。 「好像还会继续变大喔!」 「比这还大!?那不就住不了池塘了吗……」 龟壳一阵颤抖。待在石造拱桥上面往这里偷看的麒麟、飘在半空看向这里的应龙都纷纷流露出同情。 就在楠木凑烦恼着该怎么办的时候,山神有了动作。 「来来,交给我来处理吧。」 山神前脚才刚轻触到龟壳,灵龟就唰地瞬间变小。 直径不满二十公分的乌龟咕噜噜冒着气泡沉下水底。四肢划动着穿过石造拱桥,往自己的居所游去。 「……他看起来很高兴。这么干脆地就变小了啊。」 「我可以在这里凭借我的力量实现任何事情。」 山神骄傲地哼了哼。真是太感谢山神了。他的脚边附近,还能看到池塘角落里的龙宫门。 碧绿的水草之间隐约可见那扇以朱红色和白色为基调的龙宫门。 毫不关心外面凡俗世界的灵龟和应龙,有时会透过那里前往别处。 不知他们去了哪里?该不会是……虽然楠木凑脑海里冒出了几个可能性,但因为早已决定不多过问,故而至今仍旧是个未解之谜。 楠木凑又走回檐廊那里。坐着的山神和搧动着翅膀的应龙默默地注视他的背影。 ──────────────────────── 第2章 出外靠朋友 「啊,有了。一直在用的清洁剂。」 药妆店的货架上,楠木凑想找的清洁剂补充包只剩最后一个了。他伸手拿起来放到购物篮里面。 「这是最后一个要买的东西了。可以回家啰!」 「唧~」 楠木凑说着,带着肩膀上轻轻张开翅膀的樱花色珍珠光泽雏鸟,一起朝收银台的方向走去。 想买的东西在只剩最后一个的时候买到手。 很多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说自己「今天真走运」。遇到凡事都如自己所愿的情况,可能还会说自己「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 面对这样的情况,就连备受凤凰几个会带来好运的四灵眷顾、一直处于鸿运当头状态的楠木凑也不禁感到高兴。毕竟没人会喜欢连跑好几家商店才买到想入手的东西吧! 收银台另一边的店员正全神贯注地检查商品。即使楠木凑把购物篮放到柜台上面,对方也没有往这边看上一眼。 「不好意思,我要结帐。」 店员闻声抬头,看到出现在柜台边的楠木凑,整个人吓到差点跳了起来。 「咦!?……啊,好的。马上为您结帐。」 凤凰有时会跟着楠木凑一起出门。与他同行的时候,也会如先前和山神一起出门时那样,出现被周围的人自动忽略的现象。 所以店员才会看不见凤凰,还连带着意识不到肩上黏了只凤凰的自己吧! 楠木凑内心默默这么理解眼下的状况,站在他肩上的凤凰眯了眯双眼。 平日上午的商店街显得有些冷清。 也算是一名自由工作者的楠木凑,通常只会在平日出门购物。因为路人都会在几位神明的影响下自然而然地往两旁避让,他也就特意避开了假日。 就在他还差几步就要走到交岔路口的时候—— 「唧!」 凤凰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楠木凑看向自己的肩头,只见凤凰抬起一边的翅膀指向位于交岔路口前的一家商店。那家店里摆放着好几个寄木细工※的小收纳盒。凤凰很喜欢这类人们巧手制作出来的传统工艺品。大概是出于好奇吧! 注:利用不同种类、颜色的木头,镶嵌拼接成各种图样花纹工艺品的木工技术。 楠木凑顺着凤凰的指引,朝那家商店走去。 几秒钟后,一辆脚踏车以飞快的速度穿越交岔路口。 「这个吗?还是这个?」 楠木凑对此毫无所觉。 他双手各拿着一个收纳盒,轮流拿到凤凰眼前展示。要是没进到这家店里逛逛,大概免不了得遭遇一场跟那辆脚踏车相撞的事故吧! 逢凶化吉已经是家常便饭。这也是鸿运当头带来的正面效果。 凤凰光是近距离欣赏就已经十分满足,所以楠木凑什么也没买就走出商店。 他刚带着心情愉悦到膨起羽毛的小鸟走到商店街拱顶边缘。即将靠近斑马线的时候,红绿灯非常及时地变成了绿灯。 这也是常有的事情。不光是红绿灯,楠木凑不论走到哪里做什么,甚至都无须知道「等待」为何物。 顺带一提,原本气管有些不好的他住在老家的时候,每到季节交替的时候经常都会身体不适。 然而自从他来到这个小镇,正确来说是自从灵龟住进庭院以后,就再也没有生过病,更遑论是受伤了。 楠木凑穿过商店街,悠哉地继续往前走,就看到了位于街角的酒类专卖店。 门口处的整面玻璃门上贴了张写着「抽奖活动进行中!」的海报。 楠木凑迈开步伐快速路过那里。凤凰对此也没给出什么特别的反应。他最近一直有意避开这些正在举办抽奖活动的地方。 理由自然是因为他每抽必中。 每次参加抽奖都能抽中大奖,本来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楠木凑可受不了被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 他之所以这么好运,自然是因为四灵自行对他施加的庇护。 不只一位,而是四位叠加。还是那种一点也不马虎的好运加持。 楠木凑真的非常感激。感激归感激,但希望他们能够稍微克制一点也是他的真心话。 而且凤凰甚至还带来了幸运以外的其他东西。 那便是各种野生鸟类。楠木凑的前后左右、头顶上方。围墙、商店屋顶、电线杆、电线,所及之处都停靠着大小各异的鸟儿。 形成一种似乎每只鸟儿都在注视着楠木凑的景象。 「啊,是养鸟人。」 「哇啊,今天也跟着超多小鸟耶!」 路过的行人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误会。不过路人眼里大概也只看得见这群鸟儿安安静静地跟在楠木凑身边吧! 即使它们实际上都是飞赶过来礼貌性问候站在自己肩膀上的凤凰。 虽是无可奈何的误会,但楠木凑也无意多做解释。与其说是不多做解释,倒不如说是本来就不可能向那些因为看不见凤凰的存在而产生误解的人,澄清真相。 这是他和凤凰一起出门的时候就说好了的。虽然楠木凑单独外出的时候也会有不少小鸟跟来,但数量根本无法与现在相提并论。 由于时而也会有珍稀野鸟飞来,事态甚至还发展到了手里拿着相机的爱鸟协会人士也会跟着聚集过来的地步。 楠木凑露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带着肩上威风凛凛挺直了腰杆的雏鸟朝前走去。鸟群恭敬地尾随其后,振翅而飞的声音也随着他前进的步伐逐渐远去。几名当地居民远远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太精彩啦!真是声势浩大啊!」 「真有趣!我一直很期待养鸟人出现呢!」 「我也是。」 楠木凑没能听见人们对此津津乐道的谈话声。 这样的奇景俨然已成为当地居民眼中小小的娱乐活动。 咚哐咚哐。楠木凑在穿过商店街的地方听到一阵还算悦耳的木头敲打声。 往声源处走去,发现是有人正在那里盖房子。 虽然还处在搭建梁柱的阶段,但崭新的木肌纹理看起来格外醒目。看似是两层楼民宅的天花板处有根粗壮的横梁。接合处裁切出榫头与榫孔,以榫接技法将木材接合到一起建盖而成,连根钉子都没用到。 是栋木造建筑。在如今这个时代,也算是相当罕见吧! 楠木凑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大致打量了一下这栋建筑。 高度跟宽度都更甚于楠木邸。 「……是二代同堂的住宅吧。感觉会是一栋既宽敞又气派的房子。」 「唧!」 凤凰也跟着身体向前一探,兴致盎然地盯着房子瞧。那副紧盯着不放的模样令楠木凑不由失笑。 「完全就是小鸟大人会喜欢的房子呢——」 他话才刚说到一半,就看到稍远处有个穿着工作服的老伯走路摇摇晃晃。那人肩上扛着长长的木材,似乎是有些支撑不住了。 楠木凑单手一挥,一阵轻风随之扬起。 「呜哇!」 扬起的轻风自身后托住老伯,令他得以稳住身形。一个可能发生的意外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你没事吧?工头!刚才也太有惊无险了!」 「工头——你手很痛吧?别太逞强了。毕竟你都这把岁数了——」 「吵死了,这种程度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吗!」 老伯威严十足地朝着那些站在屋顶上方看向自己的年轻木工们大声说话。只是他说着说着就将手里的木材放回地上。放下木材的动作有些粗暴。与其说是扔到地上,看起来倒更像是想拿却拿不住了。 果不其然,他正伸手去揉自己的上臂。那宽阔的后背散发着粗犷凶悍的气息。给人一种要是过去搭话,就会惹怒他的感觉。 老伯一个转头,视线就这么跟正打算默默离开的楠木凑对了个正着,四目相交。 老伯眉头紧紧地皱到了一起。面部表情犹如兽面瓦般令人心生畏惧。 「……嗯?哦哦,是你啊,那个养鸟的小兄弟嘛!我一时之间竟没注意到你在这里。」 「……呃啊,您好。」 楠木凑还以为对方皱眉是要出言责怪自己,没想到只是因为看不太清楚而已。也许只是老了……看东西有些吃力了吧。 话虽如此,但这还是楠木凑第一次听见别人当面直呼他「养鸟人」,一时之间倒有些不知该做何反应。 「你刚才都看到了?哎呀,真是让你见笑了!」 老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缠着毛巾的脑袋,性格出乎意料地有些直爽。 「突然吹来一阵风救了我哩!」 「还有这种事情啊!」 楠木凑露出一脸折服的表情将话题搪塞过去。 「最近身体明显变得有些不听使唤了……人老了就会这样,真讨厌啊。」 个性和善的老伯虽然半开玩笑地自我解嘲,言谈间却流露出了掩盖不住的懊恼。 「现在还不是时候放手交给那些年轻小伙子,所以一直勉强自己,看来也是到了该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他说着用指节分明的大手去压按另一只手的上臂,抬头望向那栋才搭建好梁柱的房子。 「只希望我还能……坚持到盖好这栋房子。」 低声呢喃的真心话里,流露出令人听了都有些不忍的愁苦。 岁月不饶人。楠木凑已经过世的祖父有时也会伤感地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这是一件莫可奈何的事,也是无人可以规避的自然法则。 然而,这世上有那么一种存在,可以完全推翻这些真理。 「唧!」 就在楠木凑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站在他肩上的凤凰张开了嘴巴,往外冒出一个淡粉色的光团。 「咻」一声,光团以不输子弹的速度击中老伯的上臂。击中之处刹那间绽放出夺目的光芒,整个光团就这么没入老伯体内。上臂处的光芒如荡起的涟漪般扩散到他全身上下。 这神奇的一幕只映入楠木凑一人眼里。 『这样你不只能坚持到盖好这栋房子,大概还能一直盖到踏进棺材前吧!』 楠木凑听不见凤凰以锐利目光盯着老伯说出的这句话。 只是他大概也能预见,越后屋店主身上发生的奇迹很可能也会出现在这位老伯身上。 「呃嗯?怎么回事……?我的手臂……动起来也不痛了……为什么啊……」 老伯上下挥了挥手臂,手掌握紧又松开。他不停来回反覆做着确认,表情显得无比困惑。 只见他一开始还显得有些顾虑的动作变得不再迟疑。尽管他对这突然发生的转变感到相当难以置信,但还是非常高兴自己的身体又能行动自如。 「那我先告辞了。下次路过的时候再来参观。」 「哦、喔……一定要来啊。到时说不定已经盖好啦!」 楠木凑听着身后那道中气十足的吆喝声,带着鸟群漫步而去。 凤凰经常四处散播好运。 也许是因为凤凰很喜欢人们巧手制作的工艺品,连带着也很喜欢那些工匠。 只是令人感到遗憾的事情是,如今已有不少传统技艺因为后继无人而失传。所以凤凰的这些行为,也算是有助于把这些技艺传承给下一代吧! 只不过凤凰目前仍旧处在休养期间。希望他没有勉强自己。 灵龟虽是在前几天才突然巨大化的,但早在那之前就已经逐渐有了变大的迹象。应龙与麒麟的体型也比刚遇到的时候大上一圈左右。若是再这样继续悠哉地待在楠木邸,两头瑞兽应该也会出现什么变化吧! 然而凤凰身上却一点征兆也没有。 有时还会在外出的半路上直接睡着,被楠木凑放到口袋或连帽衣的帽子里面带回家,今天却半点这样的迹象也没有。 楠木凑看向自己的肩头,就见凤凰张开翅膀与风嬉戏。姑且还算有精神,他见状也放下心来。 楠木凑路过住宅区的途中,看到一个身穿连身工作服的熟悉身影正在那里修剪树篱。是那个曾经过来帮忙将楠木邸荒废良久的庭院修整干净的年轻园艺师。 当时楠木邸的庭院连个需要修剪的树篱都没有,无法让园艺师一展长才。如今倒是有幸初次得见。 树篱在年轻园艺师的修剪下,变成了埴轮陶俑※形状的作品。一手朝上、一手朝下,两个空洞的双眼犹如深渊,一个个看似露出奇异得逞笑容的埴轮排成一排,每个都与成年男人差不多大小。 注:日本古坟顶部和坟丘四周排列,表面呈灰红色的素烧粗陶总称。此处出现的是较具代表性的「跳舞埴轮(跳舞的人)」。 是个某种意义上有些诡异,但却非常创新的造型树篱。 座落在树篱内侧的房子也是一栋外观呈正方形,房屋设计别树一帜的住宅。埴轮树篱与这座住宅显得出奇协调,壮观而醒目。 楠木凑内心相当钦佩地仔细欣赏着一个个埴轮树篱。园艺师并未发现楠木凑就站在自己的斜后方,一边哼着歌曲一边阖上修枝剪。 「喔——耶,完成啦。第二十五只超可爱的埴轮陶俑,大功告成~」 「埴轮陶俑,应该是说二十五个而不是二十五只吧?」 「呜哇。」 园艺师吓得双肩一抖,整个人吓了一大跳。 大概是他太集中注意力了吧!明明楠木凑走过来的时候并未压低脚步声,也没有站在他正后方,而是走到了他侧眼就看得到的地方。 今天老是吓到别人。 我是存在感那么低的人吗?楠木凑心里冒出这样的疑问。 园艺师瞪大了眼睛,以一种几乎呐喊出声的气势侧头看了过来。 「……你是,楠木先生吧!」 「是啊。好久不见。你记性真好。」 「我很擅长记住别人的长相和姓名。话说回来,你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几分钟前。」 「……我完全都没发现……我对别人的气息还蛮警觉的说……」 园艺师有些费解地偏了偏头。 「真是前卫的树篱呀!」 「这户人家时隔一段时间才又松口说可以按我的喜好来修剪,所以我就尽情发挥了。还不错吧?府上的庭院要不要也修剪一下?」 「……也许哪天会再请你过来帮忙打理。」 只是这一天大概永远不会到来。 因为楠木邸的庭院不需要园艺师。 神明庭院里的草木总是生机勃勃,时刻维持在一片绿意盎然的状态,不会肆意生长,始终维持最美观的型态。 楠木凑脸上挂着可疑的笑容,辞别了园艺师。 「没想到山神一直用心打理着庭院……」 「……唧。」 楠木凑走在路上轻笑着说道,站在他肩上的凤凰开始频频眨眼。 「小鸟大人,祢要不要先进包包里面呀?」 他说着打开了购物包。 就在这个时候,前面突然传来两名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女急促的脚步声。当那两人跑到面前,楠木凑看到他们胸前的郁金色徽章。那眼熟的徽章与播磨配戴在身上的徽章一模一样。 这两人是阴阳师。 明白了这一点,楠木凑顿时觉得这对男女身上似乎散发着一股独特的气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逐着那两人的身影,看到他们跑过一个转角,不见了踪影。 楠木凑看不到恶灵,甚至也感觉不到其存在,所以他压根感知不到现场或是附近有没有恶灵。 他拿出放在口袋里的记事本。里头写了墨迹鲜明的文字。只要墨迹没消失就表示自己没有碰到恶灵。他只能以此来做判断。 跟在身边的凤凰也没有给出什么表示。 凤凰有时也会把楠木凑引导到恶灵所在之处,只是今天还没发生这种状况。 老实说,看到阴阳师在附近走动,还挺令人在意的。 只是楠木凑到底只是楠木邸的管理员,而非阴阳师。 最多也只能稍微活用一下自己的特殊能力,制作护符赚点钱财。 而且看样子应该也不是发生了什么异常麻烦的事情。说不定刚才那对男女根本就不是阴阳师。 他看了眼凤凰,只见他站在肩上,像是要说什么似地拉了拉他的衣服。 「……我们回家吧!」 「唧唧。」 楠木凑走过半埋在茂密竹林里的一座小型神社前面。 这个可以隐约窥见到神社已经长时间无人维护的地点,是他时常都会路过的地方。他对这里瞭解不多,只是会在路过时多看两眼。 不过今天倒是连内部都看得十分清楚。 饱经风吹雨淋的木造小神社有一大部分都倒塌了。 小神社虽在一旁长出来的竹子压迫下出现倾斜,却也在另一侧竹子的支撑下避免了完全倒塌。形成一副任凭竹子摆布的景象。 小神社正中间有扇双开门。其中一边已经半开,里面是—— 楠木凑忽然回过神来。自己竟站在只差几步就要撞上小神社的位置。 怎么会靠得这么近? 他连忙想要往后退。 但他却退后不了。 他的身体被拉扯住了。尽管他努力止住脚步,全身还是被一股力量扯动着止也止不住向前的步伐。 就在他挣扎无果,脚尖踏上神社前方泥地的一瞬间,踏足之处犹如在水面荡起涟漪般令整个所处空间都出现了波动。 凤凰当即飞离他的肩膀。 身形立刻就出现了变化。凤凰犹如孔雀开屏,展翅悬浮空中。全身以鲜艳的红色为基调,飞行羽与尾羽呈现黑、白、红、蓝、黄五种色彩,整个身体散发着珍珠柔光。 楠木凑抬头望去,不由瞪大了双眼。他立刻明白这才是凤凰原本的真实面貌。这副外表,真不愧是被人们誉为象征着祥瑞即将现世的瑞兽。 变身后的凤凰朝着楠木邸的方向高声啼鸣。 「啾哎哎嗳嗳嗳——!!」 音量大到震耳欲聋。嗓声有着与其美丽外表毫不相称的低沉沙哑。低哑到不像是他会发出来的声音。 楠木凑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骗人的吧!」 麒麟的声音虽然也很低哑,但凤凰的声音更加低沉粗哑。还是雏鸟模样时的清脆嗓音究竟跑哪去了?真叫人难以相信这是同一个声带发出来的声音。 就在楠木凑浑身失重无力之际,他被拉进了一个扭曲的空间里面。 突然又变回雏鸟状态的凤凰也飞快地追了上去。 双开门悄然关上。 原地不见任何人影。楠木凑跟凤凰都已经消失无踪。徒留竹叶在清风拂过竹林之际发出的沙沙声响。 ○ 总有微风徐徐拂来的楠木邸檐廊。 一头大狼趴在棉花塞得满满的坐垫上面。身上的长毛随风飘扬,背部有规律地上下起伏着,正悠闲自在地趴在那里小睡。 三角形的狼耳朵轻轻动了动。大狼缓缓掀开紧闭着的眼帘,露出的一双黄金眼瞳瞥向山的对面——隐约传来凤凰低哑啼叫声的方向。眼皮一眨就又瞥向了大山的方向。 几秒后,几声隐隐约约的风声呼啸中,眷族世里、拓莉卡、乌梓祭的身影出现在围墙上方。 「去吧!」 大狼用下巴指了指方向,低沉地下达了命令。三小只轻轻颔首,跳下围墙,在落叶的踩动声中飞快离去。 山神轻叹一口气。 「……都说了移动的时候别发出声音,真是屡教不会。还差得远呢!」 话音刚落,风神与雷神从天而降,落到了檐廊之上。 「好久不见啦~祢还是一样,这~么严格啊~」 「那几个孩子刚被创造出来不满一年吧!我觉得他们已经成长得很不错了!」 「有个一年,做到这种程度不是应该的吗!」 「真是的!明明祢自己就只顾着睡觉。话说回来,好像出了什么事啊!」 「小镇那边——离这里还挺近的说。」 风神与雷神齐齐朝稻田一侧的围墙方向望去。 ○ 「嗡」一声耳膜鼓胀的感觉过后,那股拉扯身体的力量就消失了。楠木凑稳了稳脚步有些踉跄的身形。 呈现在眼前的风景已不再是先前的那片竹林。自己明显是跨越了什么空间的交界线。 尽管猝不及防遭遇这样有违常理的事情,楠木凑也依旧能够保持冷静。因为他还记得这种感觉。 「……莫名有种怀念的感觉。虽然也才过去没多久。」 这感觉与他之前进出眷族合力建立起来的神域时一模一样。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淡蓝色的天空之下一望无际,长满了青苔的崎岖地面。地上到处散落着木盒。这些轻易就能用双手捧在手心里的小巧木盒,有一部分就这么被弃置在地面,绝大多数则是半埋于地。 画面虽然有些诡异,却也并未流露出什么不祥的气息。 丝毫没有之前进入被污染的神域时的压迫感,也没有任何生理上的不适。 楠木凑往后一看,身后也是与前方相差无几的风景。刚才让他跨越到这里的空间交界线早已消失不见。 即使伸手去触碰,也只是摸了个空。 「这里是神域吧?」 「唧。」 楠木凑肩上站了只散发樱花色珍珠光泽的雏鸟。原来凤凰在不知不觉间也跟过来了。 「小鸟大人,祢没事吧?」 凤凰轻轻点了点头,看上去显得十分困倦。大概是因为他刚才强行让自己恢复到原来的模样吧!虽然楠木凑也不清楚凤凰为什么要恢复成本来的样子,发出那声低沉沙哑的啼鸣就是了。 要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诡异之地里走散,可就大事不妙了。 楠木凑拉开上衣胸前的口袋,凤凰就自己歪歪扭扭地蹭进了口袋里。他轻巧地转了个身,只稍微露出一张小脸。 「……总之先去找找出口吧!」 以往每次要离开眷族所创造的神域时,空间都会出现一个有些扭曲的地方,只要穿过那里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这里说不定也有类似的地方。 楠木凑怀着一线希望,来回环顾四周的同时,小心翼翼地迈开了步伐。 覆盖一层青苔的地面,令楠木凑觉得自己像是步行在没有阳光的森林之中。只是这里连棵树木也没有。 四处可见半埋于地的无数木盒虽然古老却显得十分坚固。好像没有一个木盒是空着的。每个都盖上了盒盖,用绳子交缠成十字绑了起来。很像那种用来保存古物的盒子。 这个神域虽然安静,但还是让人萌生出了想要快点离开这里的想法。因为四周的空气过于混浊,给人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称不上是个舒适的地方。 根据山神的说法,神域算得上是创建者精神世界的投影。他们往往会创建出一个自己觉得最舒适的空间。 「不知这位喜欢的是青苔,还是木盒……」 楠木凑知道自己在神域里的一举一动、谈话与自言自语,都被创建者看在眼里。所以他说话不能口无遮拦,也不能贸然行事。 他前进的时候一直尽量远离木盒。竭力表明自己完全没有危害,只是想要离开这里而已,甚至也不敢大声说话。 对方是神明或接近神明的存在。万一不小心惹怒对方,还可能危及自身安危。现阶段的他全然不知对方是何来历,最好还是尽量保持小心谨慎。 山神和眷族之所以对楠木凑这样友善,是因为他在无意间救了山神。即使风神与雷神在内的神明对他多么随和,他也从未失去最基本的礼貌。 他们不是人类,而是有别于人类的存在。双方之间有着绝对跨越不了的鸿沟。楠木凑从未忘记这一点。 楠木凑随意走了一圈,并未找到出现空间扭曲的地方。 只能试着去找找此处神域创建者的本体了。 「会在哪里呢……」 凤凰虽然看起来昏昏欲睡,但目光还是直视前方。每当楠木凑快要偏离崎岖不平的道路,他就会发出微弱的叫声,告知楠木凑「你走错」了。幸好身边还有凤凰这个定心丸跟着。要是独自一人待在这里,肯定会更加焦虑吧! 没有阳光,也没有风。四周一直都是没什么变化的景色,湿度也高到令人不由得汗水直冒。 老实说,楠木凑还挺惊讶到底得是有着什么样爱好的神明,才会喜欢这样神奇的环境。 不过他忽然就想到了答案。 没错。对方可能并非人类形态。说不定跟山神一样都是动物形态的神明。也许还不能排除是两栖动物的可能性。如此一来,这里的确也算是个环境舒适的地方了吧!楠木凑稍微自我反省了一下。 他想像里的神明是佛祖那样的形象。 因而也就理所当然地觉得现在要去寻找的那个存在,也是人类的形态。明明他身边就有一头会强调「我可是山神唉!」的大狼。 「谁叫山神大人不太像个神明呢……」 「唧!」 凤凰也出声表示认同。不用感到紧张也是山神的优点所在。 不知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多久。楠木凑完全失去了时间与空间的概念。 他在这种情况下翻过一座山丘,一块巨大的岩石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他眼前。 大到犹如一座小山的巨大岩石完全挡住他的视线。他看到岩石中央有个空洞,给人一种穴居山洞的感觉。洞口虽然完全敞开,但木盒堆叠起来的几座小山把洞口挡住了一大半。 楠木凑的视线落到自己的胸口。 凤凰只是静静地盯着洞口,不像是进入警戒状态。 就在他鼓起勇气靠近洞口的时候,蓦地在一片阴影里看到不知是什么人的脚尖。 从那双赤足的大小和形状来看,应该是个以女人外貌示人的存在。 楠木凑又走近了一些,确认对方横躺在一块看似柔软的布上面,身上穿了件样式简单的长袍,长发披散在地上把脸也一并遮住,看不见长相。 像是正在沉睡。 只是他看起来状态似乎不是很好—— 「唔呜——……嗯——……啊——……」 他发出了小声的呻吟,似乎睡得不太安稳,但他可以过去把人叫醒吗? 不对,纠结这种事情之前,他不是应该先想到这里可是别人的香闺——女性的卧室啊! 这里绝对不是一个未经允许就能随意踏足之处。 楠木凑默默退回到距离洞口还有几步之遥处。就在他打算放缓呼吸、不发出半点脚步声地接着大幅拉开距离之际…… 女人唰地抬起头来,扯着自己的头发厉声尖叫: 「该死的——!这样让人窒息的空气根本没办法好好睡觉啊!」 那是个五官美丽得令人为之战栗的清丽佳人。 女人展露出了超乎人类的美,虽然他看起来超级不爽。 「空气糟透了!又闷又湿的,根本就睡不安稳!得通风换气才行……可是好麻烦啊……啊——不行、不行,我一动也不想动——麻烦死了——!我想一——辈子睡下去啊!」 貌似是位个性有些一言难尽的女神。 「哈啊——怎么睡都睡不饱啊!……嗯?谁在那里?」 女神终于发现浑身发抖的楠木凑,一双大眼睛眯了眯。 「……一个人类呀……身上还叠加了多到不行的层层庇护。你为什么进到这里?我可没有发出邀请!」 「……为什么呢……我也很想知道原因。」 「误闯进来的吗?……奇怪了,我应该把神域的入口全都封住了才对……讨厌,该不会是我的力量减弱了吧?」 一手托着脸颊的女神同样感到困惑。 「我进到这里之前,小神社大半都已经老朽了……」 女神闭上双眼,几秒钟后又猛地睁开眼睛。 「真的呢!简直惨不忍睹。不知是何时变成那副模样的。岁月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吗……?算了,也没什么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楠木凑下意识地吐槽。 女神的视线来来回回,将楠木凑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 而后女神笑咪咪地朝他投来一个美丽的微笑,感觉是个别有所图的笑容。楠木凑提高了警觉。 「喂,你是风神的人吧?」 「风神的人……可以这样说吗?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身上有风神的力量啊!那个无利不起早的风神,竟然会把自己的力量借给人类,真教人感到吃惊。」 「只是比较投缘一点而已。也就是随手借了点力量给我……」 「是喔。哎,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你能不能调动风神的那股力量,帮忙把我这里通风换气一下啊?」 「……啊这个,可以是可以啦……毕竟这里的空气是真的很混浊。」 「你也这么觉得吧?虽然我偶尔也会出门,不过上次通风已经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啊……?用你们人类比较通俗易懂的说法来说……呃,那个提出要废止遣唐使的是什么人来着……?」 看来那已经是千年前的事情了。 「人类的生命消逝得太快,我很难记得住那些名字。」 「……这样啊。」 他只给得出这句回应。 雷神曾说,往往以为人类有所减少,投去关注时又会发现人口正在增加。对于活在永恒时间长河里的他们来说,人的一生就像是梦境般短暂。 所以单独认得里头的某个特定人物,叫得出那人的名字是非常罕见的事情。 「那就麻烦你啰~」 「……好的。等我忙完以后,可以让我离开这里吗?」 「当然可以呀!」 女神依旧笑咪咪地一手托着脸颊,维持侧身躺卧的姿势。真是位懒得彻底的神明啊,都没露出半点羞愧之色。 说得好听一点是行事坦率,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无可救药的懒鬼。楠木凑只能露出一抹干笑。 女神慵懒地伸出一只手,指向距离楠木凑还有些远、空无一物的半空之处。 空中立刻出现一个黑点,缓缓地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直至出现一个巨大的黑洞。 本以为那个黑洞连通的是原来的世界,但却并非如此。这个大洞究竟连通往哪里呢? 「顺便再帮我把这里放眼所及的木盒都扔到那里面去。」 「……好的。」 还是不要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东西为好。 楠木凑的第六感这样告诉自己。只要做好交代的事情就好了。 女神爽朗地笑看着表情僵硬的楠木凑。 「你不用担心,这里每个盒子都很轻的。」 重点不是这个。只是楠木凑没有勇气说出口。 「……那我开始啰!」 他说完这句话,身边就刮起了一阵微风,以他为起点向外旋转,逐渐扩大范围,将周围的木盒都托举起来卷进风中。 虽然出现了风力和缓的龙卷风,楠木凑身边却仍旧是无风状态。探出脑袋的凤凰身上蓬松的鸟羽、楠木凑的头发都并未随风飘扬。 无数木盒在风中来回旋转,不可避免地就这么被风吹进洞中。 「哇啊,好壮观啊!」 虽贵为女神,但还是会为了能够沐浴风中而感到欣喜。他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一头长发与一身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暌违近千年的空气流动,令他整个人都雀跃了起来。 短短几分钟内,所有的木盒都被扬起的旋风抛进黑洞之中。 「少了那些碍眼的木盒,环境清爽多了!」 正如女神所说,盒子的确都不见了。不过楠木凑也只是搅动了混浊的空气,并没有让这里变得多么清新。 楠木凑借用的是风神的力量,所以风中多少蕴含了风神自身的神威。但即使动用了这样的力量,还是驱散不了千年的沉滞。 楠木凑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樟树的叶子。 他习惯外出时一定随身带上几片樟树叶。加上神木樟树的叶子,这次应该就能消除掉空气里的污浊了吧! 他松开翠绿的叶片,任其乘风轻扬。几片叶子嬉闹着朝岩石的方向飞去,以女神为中心,在其身周转了一圈。随即朝空中飞舞而去。 女神与凤凰都看得一清二楚。 环绕着一层银色光粒的翡翠色清风驱散掉空气里灰蒙蒙的污浊。视野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呼吸也变得更加舒畅,神女和凤凰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楠木凑让叶子在神域的可见范围内转了一圈,又重新回到自己手中。只见几片叶子已经完全枯黄。 「……辛苦了。」 话音刚落,叶子就整个崩散开来。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是,樟树的叶子一旦在楠木邸庭院以外的地方枯萎,就会直接消散不见。 女神看着楠木凑静静盯着已经空无一物的手心,开口说道: 「喂,如果你还有多的绿叶,就都拿给我吧!」 「……啊,好的。」 楠木凑将最后一片叶子交到女神朝他伸来的那只发着微光的手上。女神伸来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楠木凑的手指而非叶片。指尖相触之处发出了一道微弱的光芒。 楠木凑的指尖感到了一瞬间的灼热感。 「咦?」 女神飞快地拿起那片叶子。 他呵呵笑着拿起树叶,朝脸颊的方向搧了搧。 「我把一丝丝力量借给你作为谢礼了!」 「……什么力量?」 「是禁锢的力量喔!这叶子好好闻呀~」 「啊、对呀,有股很浓郁的香气。一直引以为豪……啊,好的。请问这能用来禁锢什么?」 「那些看不到的东西呀!人的情感、糟糕的想法、神奇的力量,你可以把这些东西禁锢到你属意的物品里面。」 「……难道这就是那些盒子里面禁锢着的东西?」 「嗯,对呀。那都是人们求我帮忙禁锢起来的东西。无论如何也舍弃不了的梦想、对他人的羡慕嫉妒恨,还有自己承受不了的神奇力量什么的。」 女神如吟唱般组织出语言。 「不用禁锢到木盒里面也行,我只是喜欢木盒才这么做。你也可以找个自己用起来更顺手的物品。」 拿叶子当团扇来搧风的女神,语速越来越慢。 「至于要不要使用我的力量……看你自己的意思吧……是要一直用力量将其禁锢在里面,还是满足一定条件就释放……也能凭借训练……变得运用……自如……」 眼皮都快阖起来了。 糟了!他看起来快要睡着了。再这样下去可就离不开这里了。下次醒来要等到什么时候啊?万一得等个千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虽然还想多问一些关于禁锢之力的详情,但他似乎撑不了那么久。 「女神大人,出口在哪里!?」 「嗯——……出、出口……?出口是……什么啊……?」 他双手拿着叶子盖住鼻尖,就这么睡着了。看上去极其幸福。 楠木凑颓丧地垂下了脑袋。 「他睡着了……」 「唧~」 凤凰也束手无策地呆愣住了。 「……要是硬是把他叫醒……」 太令人不寒而栗了。很有可能会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被他关到木盒里面。他虽然说过可以禁锢看不见的东西,但也没说就只能禁锢那类东西,说不定生物也可以。 神明不会说谎,却可能刻意隐瞒部分事实。 山神就是如此,他不会把每件事都说得明明白白。楠木凑对于山神的一切尚且知之甚少。 只有神明才能对抗得了神明。 人类的力量到底无法与之抗衡,这个神域幅员相当辽阔。这意味着陷入沉睡的女神拥有与此相应的强大力量。 楠木凑拥有的风神之力微乎其微。想要砍穿女神的神域大概是极其困难的吧! 楠木凑视线下移,就这么和凤凰四目相交。 凤凰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充满着力量。他的视线转向已经没有了木盒的那片山丘。 而后,山丘前面的虚空一阵扭曲。 那里出现了一个小洞,无声无息地扩散成一个同心圆。形成一个大小足够楠木凑一人爬过去的洞口,透过洞口还能看到对面的竹林。 洞口对面突然探出世里、拓莉卡、乌梓祭的小脸。他们用力招手示意「快过来、快过来!」 他们从原来的世界挖了个连通的洞口。楠木凑肩膀一垮,总算放下心来。 ○ 一平安逃离那片神域,楠木凑就发现自己出现在原本的地方——那座摇摇欲坠的小神社旁边。 楠木凑回头望去,洞口已经完全闭合。恢复到了原本与外界隔绝的状态。看来眷族们的实力都有了显著的提升。 「谢谢祢们过来接我。」 「没什么啦。你真是受了场无妄之灾。」 世里语带同情。 「……那是存在已久的古神……幸好这位神明做事提不起劲。」 拓莉卡仰头看了眼半埋在竹林里的小神社,低声自言自语。 「……这是什么东西……有股甜甜的香气。」 用后脚站立着的乌梓祭的鼻子不停轻哼出声,看起来对这香味心心念念。 「大概是前面那家卖可丽饼的出来摆摊了吧。要吃吗?」 「可以吗!?」 「这是回礼。想吃多少都行。」 「太棒啦——!你好大方喔!」 乌梓祭开心地在原地轻轻蹦跳。才想着他们都长大了,没想到喜欢西式甜点这一点倒是没变。世里和拓莉卡也显得十分高兴。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经常过来楠木邸,所以对他们来说,上次吃到甜点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一行人陆陆续续走出竹林。 虽然有些在意这座日渐腐朽的小神社,但说不定其实是有人在管理的。他不能自作主张,而且女神貌似也不是很在乎。楠木凑决定回家再去问问山神。 「祢们是第一次过来这边吗?」 「是啊,我们基本上都不会离开大山。」 拓莉卡有些好奇地环顾四周。 走在他身边的世里,视线飘向了楠木凑上衣胸前口袋。 「凤凰的声音告知了我们大致的方位,最后是跟着樟树叶的气息寻到这里的。」 楠木凑垂眼一看,凤凰已经蜷缩着身体睡着了。 原来那时强行恢复原本的样子大声啼鸣,是为了发出求救信号啊。等凤凰醒来一定要向他说声谢谢。 哒哒哒,小貂乌梓祭独自冲到最前面,回头喊道: 「喂,你们走快点嘛!可丽饼是刚出炉的吧?」 全身散发着止不住兴奋之情。 一行人脚步匆匆地又回到了商店街,随后就看到两个身穿黑色西装的人远远走在前面,其中一人看起来很像播磨。 ──────────────────────── 第3章 春季恶灵盛会 春季是个万物复苏萌芽的季节。 迎来樱花盛放的这几天,恶灵也开始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恶灵一般会盘踞在残留了人类诸多情绪余念的地方,然而每到这个季节,恶灵便没有了出没地点的局限。四处可见恶灵如冒出来的泉水般涌现。 为此,这个时节的阴阳师总是连稍作喘息的时间也没有。 每年总得在全国各地四处奔走,没日没夜地把时间花在消灭恶灵这件事上。 阴阳师的圈子里把这种现象称之为「春季恶灵盛会」。 ○ 一座小山半山腰上的某座墓园。 阴阳师播磨与葛木正动身前往该地驱除恶灵。 占地不是很大的墓园十分荒芜。大半墓碑被掩盖在茂密的杂草之下,还有几座墓碑甚至都倒塌了。没人过来扫墓,大概是被弃之不顾了吧。 墓园四个角落,倒塌的墓碑上面弥漫着一股黑色煞气。 播磨伸手指向了煞气最重的地方。食指与中指伸直,用大拇指按住无名指与小指——做出一个刀印的手势。 「临!」 指尖在凌空横向一划。 「兵!」 接着是垂直向下一划。 「斗·者·皆·阵·列·在·前!」 播磨每吟唱出一个字,手指就在空中横向、纵向地依序交错比划——凌空划出一个格纹图形。 是早九字护身法。左手为鞘、右手为刀,拔出入鞘的刀,凌空划出四纵五横图。这是比一般的九字真言——双手逐字结印还要来得更加节省时间的作法。威力虽然低了一些,但用来对付低级程度的恶灵已是绰绰有余。 正要凝聚的恶灵轻而易举地就被打散了。 播磨依旧维持手结刀印的姿势,朝前走去。跨过倒塌的墓碑,接着朝墓园角落伸手。 只是做出这个动作,隐隐涌出的恶灵登时就灰飞烟灭。这次连九字真言都不用说出口。 「最后不用再念嗡·切利·嘎啦·哈拉·弗它朗什么真言吗?」 葛木从斜后方跟了上来。播磨左右又看了看,解开了刀印。 「只要发动术法就行了。」 「有什么差啊。就算这样还不是会涌出一大堆。」 「年复一年,这些东西简直不知疲倦为何物……」 「就是说啊。明明半年前才刚来这里驱除过一遍!」 两名阴阳师皆发出一声长叹。这些恶灵即使暂时被消灭殆尽,过了一段时间又会再次涌现。 「算啦,幸好都是些不怎么费力就能消灭的小角色,说省事也算省事吧!」 「毕竟很接近公式化作业了。」 「是啊。不过这数量还真是惊人啊。」 「身上的灵力都被慢慢削减掉了……」 这样地狱般的日子才刚刚拉开序幕。 但他们都已经相当身心俱疲了。 两人脸上、身上都没有半点气势可言。播磨平时总是系得整齐的领带稍微歪到了一边,葛木头上标志性的巴拿马帽也有些发皱。 虽然这里是今天的第一站,但前一天的疲劳都还未完全恢复过来。明明这里结束以后还有好几个地方得去处理。 「说是盛会,但根本就让人不开心又不高兴啊!」 「……对呀。」 播磨用一双已经了无生气的眼睛回头望去。另一边也没有可能过来袭击他们的中级恶灵以上的硬骨头。 只是那些刚涌出来在地面蠕动的恶灵,已经占据了整座墓园一半以上的面积。 要是现在不将其一举消灭,之后也会在相互吞噬之下壮大力量。 老实说,如果有目标明确的中级以上恶灵还比较好办,因为—— 「我对这东西真的有很严重的生理厌恶。简直是无论清除多少次都会再长出来的顽强霉菌。」 「你这种有洁癖的人应该非常受不了这些鬼东西吧!」 「……我想我应该还没有爱干净到那种病态的程度。」 「你擦桌子应该不会只清理自己的桌面,还会连左右两边的桌子都擦吧?」 「……太脏会让我觉得碍眼……所以就……」 「大叔我认识的人里面,就只有你一个会在行动期间擦鞋子喔!」 播磨闻言看向自己的双脚。一双黑色皮鞋擦得发亮。虽然通往这座墓园的道路坡度很陡,但多亏道路已经铺好了柏油,所以鞋子没怎么被弄脏。 葛木表情有些错愕地看着因为鞋子没被弄脏,而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播磨。 话虽如此,墓园四周还是一片杂草丛生。看那长势,大概用不了多久就看不出这里是一座墓园了吧! 好想早点离开这样荒芜的地方。用九字真言手印一举消灭干净会更省事吧! 就在播磨双手准备摆出结印手势之际,葛木从上衣胸前口袋里面取出一个小纸人。 「大怪都被你清理掉了,剩下的小怪就让大叔这只可爱的式神一号来处理吧!」 葛木手中松开的纸片,瞬间幻化成一只奇怪的生物。 (插图007) 是鲨鱼。他的体型是葛木的两倍大,张着巨大的嘴巴,露出排列整齐的尖牙,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也不能说他长得不可爱。 只是这头鲨鱼在地上到处滑行,张大嘴巴将恶灵整个吞到肚子里去。那副兴高采烈地吞噬恶灵的模样,犹如饿虎扑羊。 「尽情享用吧——」 葛木面带微笑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式神一号面对眼前这种程度的低级恶灵,会是个能将之吞噬殆尽的可靠伙伴。 这些恶灵交给他来处理,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播磨站在墓园角落眺望下方绵延的小镇街景。 春日微阴天空下的地表之上,座落着一栋栋人造建筑。从高处这么往下一看,更能深刻感受到人类是多么喜欢群居的生物。 这里乍看之下没有什么异常,是个极其平静的城市。 然而在这些城市的各个角落,也都能看到其他阴阳师默默奋战的身影。 以目前的状况来说,阴阳师的人数远不及恶灵的数量。 如今拥有驱魔能力——生来便拥有灵力的人才已是寥寥无几。 驱除恶灵并不是单凭努力就能办到的事情。这能力得看一个人是否拥有与生俱来的灵力,不是埋首努力就能拥有。 想成为一名阴阳师,看得见恶灵、察觉得到恶灵、消灭得了恶灵是不可或缺的绝对条件。阴阳师通常不会单独出任务,那些看不到或感觉不到的人就更不可能了。 正因如此,阴阳师才会万年人手不足。 阴阳寮设在了东京都内,还在全国多个地点设有分部。 这些阴阳师分为常驻各个分部,只负责处理该地案件的驻守者,以及负责处理重大案件,在全国各地到处跑的巡哨者。 实力强大到足以独自处理案件的阴阳师自是属于后者。播磨与葛木便在此列。 这次他们也是因为收到了恶灵随着春天的到来,在这个小镇大举肆虐的消息,才会急忙赶来此地消灭。 这里就位在那位制作播磨专用护符之人——楠木凑的住所旁边。 稍微矮了一点的小山紧邻着一座高耸入云的高山,楠木邸就位在山脚那边。 距离那里不远处的平缓山坡附近,可以看见一座隐于林间的蓄水池。以往常有恶灵盘踞在那个地方。 播磨凝目远眺,远远看过去并没有看到什么异常之处。 「不错、不错,一号祢吃了不少啊!嗯?祢说还没吃够?没事,还有很多地方等着祢呢……!」 播磨回头望去,葛木正苦笑着粗暴地抚摸式神的脑袋。 每个阴阳师都有各自擅长的除秽手段,葛木最擅长的就是驱使式神。没有式神的播磨饶有兴致地在一旁观看他们的互动。 「啊喂,别咬我的头啦!」 葛木即使脑袋被式神咬住,还是微笑以对。胆子真大。 寻常阴阳师驱使的式神都是死板而不带一丝情感,完成交代的任务之后就会消失。 然而葛木驱使的式神始终都是相同的成员。他们就像是训练有素的爱宠,而不是一次性的抛弃式用品,还全都是海洋生物这个独特的物种。 「那不然,祢先变回纸……啊,不要喔?」 式神一号摇头拒绝,好像还有点任性。这也是很不合理的一点。式神原本就该是种绝对服从指令的存在才对。 「真拿祢这家伙没办法。那祢就先跟在我后面吧!祢撒娇咬我好歹也见好就收嘛!」 说不定是葛木把式神给宠坏了。 墓园里的恶灵都已经被铲除殆尽了。 下山的时候,两人几乎同时把头转向位于道路尽头的独栋房屋。 「……那里好像有东西。」 「这气息感觉有些棘手……是中级程度吧。」 当两人从不同于来时路的另一边往下走到背面一侧,明显感受到了这里与楠木邸那个周边不仅没有恶灵,甚至还飘散着一股神圣气息之地的显著差异。 「这附近空气真差。」 「哦哦,对喔,制作你那护符的人就住在这附近吧?跟那已经神域化的地方相比,无论哪个地方的空气都会显得很糟糕吧!」 「这个嘛,的确。」 话说回来,刚才感知到那股恶灵气息也只有短短的一刹那,随即便再也感知不到了。 「貌似有人出手解决了……」 「看样子是。他们又不会自己消失不见。」 保险起见,两人还是朝着那栋房子走了过去。远远就能看出那是间空屋。房子外观已经完全褪色,连棵树木也没有的庭院里散落不少大概是前住户留下来的物品。 葛木目光触及孤单倒在地上的三轮车,重新戴好头上的巴拿马帽。 「每次看到这种地方,总令人莫名地有些伤感。」 「会吗?」 「你看到这种一看就像是被遗弃的房子,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没什么想法。只觉得他们应该先清理干净再走。」 「你说这是什么话……你的血是什么颜色的啊※!?」 注:《北斗之拳》漫画作品中,南斗水鸟拳传人雷伊的经典台词。 「红色的。」 「哦、哦,速喔(是喔)。」 播磨露出一脸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不甚在意地看向一边。葛木双手掩面抬头望着天空。身后的式神一号用胸鳍拍了拍葛木的肩膀以示安慰。 「抱歉啊,不小心就脱口而出了……!毕竟平时大叔身边也只有大叔……!」 「……啊?」 播磨这才意识到那可能是葛木那一代人的话题。这是他跟葛木组队期间时常发生的事情,他决定不太深入探究。 他不是一个善解人意到会说出「你还很年轻啦!」一类恭维话的男人。 绕着房子外围走了一圈,来到玄关处。刚要打开玄关大门,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来人是个熟面孔。他是一名编制外的四十多岁驱魔师。有着一副狡猾的长相,生了双总让人分不清是睁开还是闭着的眼睛。 发现播磨二人存在的男人,细长眉毛一挑,扬起嘴角发出一声嗤笑。 「哎唷唷,组队才能行动的阴阳师大人们,总算姗姗来迟了呀!只能怪二位动作太慢,全都被我两三下就消灭干净啦!」 男人用夸张的肢体语言表达自己的嫌弃。 很多同样以驱魔维生的驱魔师,都像这个男人一样,视阴阳师为敌。 「谢谢你了。」 葛木基本上不怎么跟这种人打交道,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父亲就是名驱魔师而非阴阳师。不是每个能够驱除恶灵的人都必须归附于阴阳寮。双方算是做着相同事情的同行,他也无意敌视对方。 只是这一行有个非阴阳寮之人不能自称阴阳师的规定。有些人便把这个很久以前就订好的规矩当成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以前虽然也有发生过些许纠纷,但直到现在仍耿耿于怀的也就只有那些编制外人员了。 话虽如此,眼前这个用鼻子哼了一声转身就走的男人,却是个会开出天价接受驱魔委托,为人不怎么样的驱魔人。 「拿多少钱做多少事不是应该的吗……」 葛木目送男人拐进小巷的背影,小声嘀咕。 不难想像即使播磨二人早到一步收拾掉恶灵,男人也会将其当作是自己的功劳吧! 「那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好喔!」 播磨完全无意参与这种无谓的较量,开口催促葛木。 ○ 时间来到暮色将至之际。海边附近一座稍显老朽的神社,在周围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笼罩下,已经显露出几分日落后的模样。 那里没有半个普通人。昏暗的神社里头就只有相约在此碰头的四名阴阳师——播磨、葛木、一条及其青梅竹马的女阴阳师堀川,在那里接着驱除恶灵。 然而不论他们再怎么努力消灭,恶灵的数量也没有减去多少。 播磨使出简化版九字真言,葛木驱使的一具式神应付不来,改为三具式神一齐应战。 神社另一边的青梅竹马小组同样奋力应战。 一条和堀川如今也照样经常一起组队,但堀川已不再像从前那样受到单方面的压迫。关系多少有了一点改善。 只是双方似乎也谈不上有多和睦。 「你退到一边去!」 一条用不容分说的口吻发出命令。堀川轻叹一口气,乖乖退到后方的安全区域,有些不满地皱着眉头。 想法有所转变后的一条莫名有些干劲十足,非常勤于诛灭恶灵。盘踞于此的恶灵都是些低等角色,但他还是以对付上级以上恶灵的同等术法来消灭他们。 用大招蛮干只是在无端浪费灵力。做事喜欢高调张扬的男人没有半点收敛,即使生来就灵力非凡,还是经常在做白工。 堀川一脸了无生趣地看着恶灵在自己面前瞬间消失不见。时不时面露得意之色回头看上一眼的一条更是教人目不忍睹。 一条压根没有要和堀川联手行动的意思。 「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消灭掉那些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恶灵。你只需乖乖让我保护就好了。」他还曾用那样的态度说出这种言论。 「人家女孩子也有自己的自尊心啊!」 「就是说啊!要是有人敢这么对待我们族里的女孩子,大概二话不说就会被她们劈成两半甩到一边了吧!」 播磨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发寒,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你要是真敢这么做,嗯,大概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播磨一族为母系制度。历代家主皆为女性。 家族里的每位女性都是勇猛果敢之辈,脑子里压根从来就不曾有过要去谄媚迎合男人的想法。在阴阳师的圈子里也是赫赫有名的存在。 播磨家族里有好几种驱除邪祟的武器。 播磨那位即将成为下任家主的姊姊还有妹妹,都是挥动手里的驱魔刀和剃刀来消灭恶灵。刀子因为经常保养的关系而锋利无比。 不过这些播磨家族的传家宝武器都有一个特征,那便是只有身具播磨家族血统的女人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女性后代,才能完全发挥其中的驱魔之力。 所以身为男人的播磨才贺用不了那些武器。 一条再次画出一个用力过猛的五芒星,消灭掉恶灵。 接着回头朝着播磨露出一抹志得意满的微笑。 摆明就是一副「这你做不到吧!」的挑衅态度。 能容纳多少灵力因人而异。每个人体内可乘载灵力的容器大小都不一样。所以灵力生来多少就是多少,再怎么锻炼也累积不了比体内灵力容许量更多的灵力。无法变得更强。 播磨与生俱来的灵力算不上多,远远比不上一条。 现在虽然还是靠着使用自身力量除祟,但大概再过没几天就得倚赖楠木凑的护符了。 播磨无法否认内心那股不甘的情绪。 不过随着自身的锻炼,他已经能相当自豪地把体内灵力提高到临界自身极限的程度了。 再说了,楠木凑的护符虽威力强大,但也不是能任他随意取用的东西。那不是白白得到的东西,也不是任人随意抽取的面纸,是数量有限的消耗品。 楠木凑的护符提供给了与播磨家族有关的一众成员使用。 这是因为继承了播磨一族血统的人里头,也有一部分人只拥有微弱的灵力。大家基本上都是到了关键时刻才会使用,其中也不乏将其当作护身符对待的人存在。 一直默默使出简化版九字真言的播磨垂下了手臂。 此时角落里依旧有源源不绝的恶灵疯狂涌出。真不知该说这时间太凑巧还是太不凑巧。现在这个时间正是逢魔时刻※——最容易遭遇魔物的时间段。 注:天色渐暗的黄昏时刻。古代日本认为昼夜交错之际是最容易遭逢灾祸,或遇到魔物(妖怪、幽灵)的时刻而有此说法。 恶灵会在这个时间段里变得异常活跃。 「……真是没完没了啊。」 「多数暴力是最难处理的状况了啊。还是踏踏实实清理吧!拜托啦,四号。」 葛木从怀里取出小纸人,抛到空中。 播磨突然抬头朝天空的方向看去。他隐约感受到了某种与神明十分相近的存在,快速掠过透过树梢间隙可以窥见的那片淡蓝色天空。 播磨看不见神明刻意隐匿起来的神体,却能感受到神力。有两道强大的神力从自己头顶掠过。 那是他偶尔会在楠木邸感受到的几位存在。 ○ 自然界存在八百万神灵。 除了山岳、海洋、池塘之外,也有许多神灵栖息在树木、岩石之中。越是久远的存在,往往神格越高而实力雄厚。 这些神明都能随心所欲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神域。这些神域各自有着与神明自身实力相符的形状及大小。 神明的神域基本上存在于另一个维度,而非这个世界。 八百万神只的神域自然也有八百万个入口。尽管到处都有通往神域的出入口,但通常都是处于紧闭状态。 神域说穿了就是神的住所。 任谁都会牢牢关上自家玄关大门吧! 除非得到创造出该神域的创建者召唤,否则绝对没办法进入其中。 虽然偶尔也会发生与神明有着高度亲和度的人类误入其中——遭遇到神隐的状况,但也算是百年难得一遇。 然而这里却出现了一个神明亲和度异常有所提升的人类。 没错,那人正是楠木凑。 甚至事态发展还并未止步于此。 他会在无意中被带到神明创建的神域里头。 这主要得归因于他以一介凡人之躯住在神域,还每天都会去泡「山神温泉」。 ○ 「这也难怪,都快偏离人类的道路啦!唉,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不过站在他本人的立场,这可不是一句没办法就能轻易带过的事情啊。」 风神与雷神全身在微风的吹拂下,悬浮于飘着大片薄云的天空之中。时值太阳即将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端,淡蓝色天空染上半边金黄。 穿透云层的两位神明脚下,出现了熟悉的小镇街景。山峦连接着一大片山麓缓坡,向外宣示着自身的存在感。零星几户民宅背山而建,人造建筑物顺着扇形平原逐渐增多,再往前就是海洋。 「咦?海边有座高塔耶!之前有这个东西吗?」 「……好像是上个月刚完工的。」 耳闻到一点风声的风神回答道。 「这一带的人口一直在增加呢!」 「聚居到适合居住的地方是动物的天性啊!」 「或许是因为最近山神都没有火山爆发吧!」 「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雷神朝山顶飞去。下方那座大山就只是这么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真是老实啊!以前可是经常轰轰轰地不停喷发呢!」 事实上,山神是一座停止火山活动(休眠中)的火山。 虽然现在已经完全沉寂下来,但以前爆发起来可是非常猛烈的。 风神在微风的推动下顺着山脊继续前进。 「山神也差不多是时候沉静下来了。」 「明明都一把老骨头了。居然直到近几百年前都还那样,动不动就闹出大动静。」 「上次喷发都已经是超过千年前的事了喔!」 「是这样吗?这个嘛,几百年也不算太大的误差。还在可接受的误差范围内啦!」 山顶周围的树木一阵沙沙作响。 『说话别说得那么笼统。是一千五百年前。』山神捎在风中带来的这句话语中,对于时间流逝的感知似乎也有些奇怪。 一般来说,神明都不怎么在意时间的流逝。再也没有比神明讲述的往日旧事更加不可靠的事情了。先前山神把数百年前说成是「最近」的时候,楠木凑也曾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话说回来,毫不在意山神说话声的两位神明又大致看了看附近。 风神注意到虚空中的微小波动。 「喔,在那里啊!」 他抬手轻轻一拂,化为弯月状小刀的风刃就这么飞了出去。风刃斩裂那道扭曲的虚空,随即消失无踪。 那是进入失落神域的入口。 多达八百万位自由神灵创建出来的神域,大多会因为被厌弃或身为创建者的神明消亡等原因沦为失落之地。 拜此所赐,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无数被弃之不顾的神域,它们的入口可能存在于地面、飘浮于空中,或是漂流于水中。 这些失落神域甚至还有着会任意移动的棘手特性。 风神和雷神正来回寻找并摧毁飘浮于楠木邸附近上空、失去神明管理的失落神域入口。 「万一被拉进有问题的失落神域,那孩子恐怕没办法凭借自身力量逃出来吧!」 「他还不能完全发挥我给出去的力量。我也是第一次把力量借给别人,估算不了他需要多久时间才能做到我这样的程度。」 「如果我也把力量借给他,应该会有飞跃性的成长吧!」 「他本人都开口拒绝了啊!祢还没放弃吗?」 「毕竟那孩子都差不多是祢半个徒弟了。我也想要个徒弟啊,感觉还挺有趣的。」 『给了力量以后就放任不管,算哪门子徒弟呀!』 大山上的树木一阵沙沙作响,山神的声音带了点惊讶。 「有道理。与其说是徒弟,应该更接近眷族吧?」 「的确。应该不论哪位神明都能认出我的力量。也罢,我不记得自己跟什么人结过怨,他应该是不会被针对吧!」 「……是啊。」 看着身旁那位笑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搭档,雷神面色难得凝重起来,山神则是沉默不语。 风神与雷神一边在空中滑行移动,一边用风刃和雷电破坏掉几个扭曲闪现的神域入口。 然而不管他们破坏掉多少个入口,永远都能不断地找到下一个。 「……真是的,没完没了啊!」 「平时总是视而不见,居然这么多……」 一阵强风呼啸而过。为数庞大的失落神域再次零零散散地被推向了楠木邸上空。 风神与雷神面面相觑。 「这件事,再怎么做也是白费力气吧!」 「是啊。」 自由自在惯了的神明没有太多耐心。 很快就选择放弃行动的两位神明,往下俯瞰地面。 「山神他们那边也不轻松啊!」 「真的耶!」 只见三只分散在大山里的眷族——豆大般的小点拿出最快的脚程,往大狼——从空中看下去稍大一点的白点处聚拢。 ○ 一头大狼悠哉地步行在半山腰的山路上。 那条紧贴悬崖峭壁、染上了一抹橘黄色的小路,只要稍微一个脚滑,虽不会掉入深渊,也会一头栽进下方深处湍急的水流当中。 不过本体就是这座大山的山神,脚步没有半点迟疑。就算真掉下去,他也会毫发无损。他如今显现出来的大狼身体,只是暂时化形出来的躯体,所以也感受不到物理上的疼痛。 山神上方的大树逐渐高耸入云。 眷族世里从树上窜了出来,落到山神身后站定。就这样跟在大狼庞大身躯后面。 「北边那里的都已经处理好了。」 「嗯。」 「西边也办好了。」 「唔嗯。辛苦了。」 拓莉卡站到了世里后面,步伐一致地默默跟在山神身后。 最后才从斜前方滑落下来的乌梓祭,滚到了山神的脚边。 「东边也好啰~」 「嗯,辛苦了。」 山神抬起前脚,嗖一声将乌梓祭甩到身后。世里和拓莉卡各朝左右两边一闪。乌梓祭向后翻了个跟斗,落到数公尺外的地面上,随即步伐轻快地蹦跳着追上一行人,来到山神脚边缠着他说道: 「刚刚那一招好好玩喔!求祢了,山神,我们再来一次嘛!」 「晚点吧!」 为什么就只有这个小家伙,长成了这副老么特质尽显的模样? 山神在心里疑惑地歪了歪头。 世里是山神第一个创造出来的孩子,有着身为老大的强烈自觉和责任感。拓莉卡也相差无几,甚至还有些过于耿直。 说不定是最后创造出来的乌梓祭天真烂漫过了头,这才让老大跟老二萌生出了「我们两个得好好振作!」的想法,后天养成了这样的个性。 话虽如此,三小只相处起来没发生什么矛盾,分工合作也还算和谐。没出现什么大问题。 「凡事都要讲求『被冷死(Balance)』呀!」 「山神祢最近好像常把一些英文单词挂在嘴边啊?怎么了吗?」 乌梓祭看起来有些诧异。 「好不容易学会的东西,当然得尽量学以致用啊!」 「多累积点知识是件好事。毕竟学到的东西不多加练习,很快就会忘记了。」 「是啊。就算发音非常不标准。」 「祢们几个不也开始学会说了吗?」 乌梓祭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直接,不过世里和拓莉卡现在说话也开始有些不客气了。 「唉,谁叫我们也算是祢的分身。我们也很无奈。」 虽然山神分裂自身灵魂创造出来的三只小貂都分别拥有自我,但核心本质还是山神,拥有差不多的本质也是理所当然。 「话是这么说,但祢们几个太吵闹了。走路再安静一点!」 「抱歉,以后会注意的。」 「太惭愧了。」 「哎——我们必须安静行动的时候都有乖乖做到,平时就算了吧!」 「笨蛋!平时的言行举止会在关键时刻起到决定性作用!」 没想到乌梓祭闻言老实地点了点头,乖乖改变了步调。转移重心尽量不让身体在行进之际出现晃动,隐去了脚步声。身后没再传出半点声音。 不过山神还是能感知到三小只的气息。唯有他自己方能察觉,换作是其他存在大概完全无法发现任何端倪。山神喉咙上下滚动,低笑了一声。 正因为眷族会乖乖听话,才能成长得这么快。 为什么三只小貂身为山神的眷族,还需要接受这么多锻炼呢? 这是因为山神故意将他们创造得不够成熟。 他们往后必须陪山神度过漫长的无尽岁月。如果诞生之初就是全能状态,也许很快就会对生活感到厌倦。 把神格创得低一点,让他们需要不断持续提升力量,应该就能更好地长伴自己左右了吧! 三只小貂才刚被创造出来不满一年。山神也很期待他们会如何成长起来。 眷族们才刚把那些散落到各自职守范围里的失落神域入口清除干净。 由于眷族不会被拉进失落神域里面,所以他们至今为止都一直对其视而不见。但随着事态发展到了楠木凑会被拉进里面的地步,他们也就没办法再继续放任不管了。 「平时没怎么留心,所以也不怎么清楚,没想到数量那么惊人耶!」 「我学乌梓祭那样也跟着数了一下,超过三百个了。我从没想过竟然如此之多。」 「就是说啊。虽然说其他神明坏话有些那个,但他们做事也太粗心了吧!应该要自己收拾好残局嘛!」 「也可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山神若无其事地点出的事实有些沉重。因为也有很多神灵是因为神格过低,自然而然地泯灭于世。 山神家族行进的道路前方,出现一个空间扭曲之处。 那是一个非常狭小的空间缝隙,看上去还没有山神的脑袋大。不过失落神域的出入口与大小无关,就算只是一个小缝隙也能把大上无数倍的大象拖拽进去。 山神的脚步未有半刻停留,前脚一踩就这么将其毁了个干干净净。一句话也没说,更没有半点踌躇。 大狼缓缓摇着尾巴,走下了圆木建造而成的阶梯。 「这座圆木阶梯,是人类在上次喷发形成的景观基础上,自己加工建造出来的吧!」 乌梓祭顺着圆木阶梯默默拾阶而下时,开口问道。 「没错。但也是过了很久一段时间吧!全凭人力一手打造,也算是相当艰钜的一项大工程了!」 尽管用到的木头已经多处出现磨损,却也仍旧发挥著作为阶梯的作用。 眷族继承了山神的记忆。 因而即使他们不曾经历远古时期的过往,也拥有相应见闻。乌梓祭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喜欢依循山神赋予的记忆去和自己亲眼所见的现实做对比。 「呐,山神。我们好久没去阿凑家玩了,今天可以过去吗?」 「来了也好!偶尔全员到齐一起过去聚聚也好。他好像也挺想祢们的。」 「那我们到时带些蕨菜过去吧!是说,祢应该要说『去了也好』比较合适吧?」 「就是说啊!祢还记得自己家在哪里吗?祢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这里才是我们家耶!」 「我这么说也没错吧!山脚附近的位置也是我的地盘。这样一想,那里自然也能算是我家了。」 「好霸道喔~虽然我也很能理解啦~」 乌梓祭咯咯笑着。世里跟在山神后面一步步拾阶而下。 「山神好像有些太常下山。前几天,隔壁山的神明眷族还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们问『祢们家山神会下山呀!?』害我们都觉得有些无地自容。」 「那位神明邻居从不下山~都没机会见上一面,真想看看他的庐山真面目!」 「只是一只狐狸罢了。」 「那就是跟他的眷族相同形态啰!」 「呃,等一下。他好像不是普通的狐狸……我记得尾巴数量挺多的……五条、七条……不对,好像更多条的样子……?顺便跟祢们说一下,那家伙原本并不是山神。」 「真的吗!?真特别!越来越想一睹真容了!」 世里和拓莉卡斜眼瞧了眼雀跃不已的乌梓祭,目光晦暗不明地投向山神背后。 「毕竟上次见到那位神明邻居都已经是五百年前的事了。山神记忆模糊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是啊。会忘记也是无可厚非。拜此所赐,我们的记忆也是模糊一片,聚不成清晰的影像。」 「别把我当傻瓜!」 山神转过身来,露出獠牙。 山神带着三只眷族来到了脚下道路更显宽敞的地方。 这里可以越过树林看到下方的楠木邸。屋顶及庭院,与遮挡住斜坡的樟树融为一体。 宅院周围已经没有任何的空间扭曲。回家前已经把那些令人厌烦的失落神域消灭干净了。 眷族们也学山神那样,用沉静的目光默默注视着楠木邸。 那里刮起了一阵强风。 许多空间扭曲缝隙滚动到楠木邸周围,数量多到令附近一带的景物看起来都显得有些模糊。亏他们才刚一个不漏地全都清理干净。没想到到头来却是前功尽弃,白忙一场。 山神眯起眼睛,抬头望向天空。盘腿飘浮在遥远天空里的风神与雷神耸了耸肩。 「不是我害的。」 「……我知道。」 身边响起风神随风而来的话语声,山神叹了口气应声回答。 「没完没了啊。」 山神无力的低语在山林间悠悠回荡。三只眷族也纷纷望向了各自的职守范围,看到那再次散落得到处都是的空间扭曲,整张脸全都皱到了一起。 ──────────────────────── 第4章 神明庭院,来换个季节吧! 微风徐徐,阳光煦煦。绿意盎然的楠木邸庭院今天也依旧过着悠闲惬意的美好时光。 虽然四季风景一成不变,但这里是神明庭院,绝没有看腻这一回事。只是待在院子里面,只是呼吸到里头的空气,就能感受到身心上的疗愈与宁静。 甚至还内建了森林浴模式,能够顺带闻一闻山神身上散发出来的森林清香。 樟树就这样伫立在庭院中央,枝叶随风摇曳;灵龟在大岩石上面趴睡着晾晒龟壳;麒麟在石造拱桥边睡得不知人事;应龙如飞鱼般跳出水面,自上方一跃而过。 庭院的另一边,山神占据了檐廊中央的位置。楠木凑坐在他旁边,面向着矮桌。 ——唧啾啾、唧啾啾。 一排小鸟站在围墙上面,压低音量地鸣叫着,似乎是想等等看今天是不是也见不到老大。 凤凰这几天一直都在昏睡。 就这么窝在石灯笼里没有出来。都是因为凤凰为了能在前几天楠木凑被强行拉进其他神域的时候顺利发出求救信号,强行让自己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虽然山神断言「睡上一觉就没事」。 楠木凑目露关切地望向石灯笼。灯室散发着强而有力的樱花色珍珠光泽,正明明灭灭地闪烁着,亮度明显比前几天还要提高了不少。 「……状态好了不少呢!」 「很快就会醒来了。」 「太好了……」 虽说这件事并非楠木凑有意为之,但他还是很为凤凰感到担心,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害的。 「凤凰不是那种因为一点小事就丢了小命的家伙。」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又变虚弱了啊!好不容易才恢复一点实力的说。」 山神躺卧在坐垫上面,看了眼垂眸不语的楠木凑。 早在楠木凑前几天跟着眷族一起回来的时候,山神就已经大致告知了事发原因。还提醒他可能会再被拉进神域,所以今后都要多加小心。 说是这么说,他也十分清楚楠木凑的能力并不足以应付那种局面。 所以一众神明才会围着楠木邸,逐一除去楠木凑主要活动范围里的失落神域。 实力还没恢复过来的四灵则是待在神明庭院里待命。 楠木凑自那之后一次也没有踏出家门。 在众神的努力下,楠木邸周围的失落神域入口总算有所减少,但还是没能完全消灭干净。 毕竟那本身就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自然界所到之处存在着数也数不清的失落神域,飘荡在风雨里被带到了这里。完全就是一场无止尽的循环赛,没有尽头。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山神深深叹了一口气。 「山神大人累了吧。」 「……那倒没有。」 楠木凑闻言面露惊讶。 「世里几个和雷神大人他们看起来都累坏了……」 昨天晚上来到楠木邸的几张熟面孔,都莫名流露出一抹浓浓的疲惫之色。 山神并未让楠木凑知晓众神默默付出的努力。 说得明白一点,导致楠木凑多了个无用体质的罪魁祸首是山神。改变后的体质再也无法恢复原状,山神实在很难当面向他坦白这件事。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多亏凤凰得知麒麟前几天回报的消息后提高了警戒,在楠木凑外出购物的时候跟了上去,这才没有酿成大事。如果当时只有楠木凑一人被带到那个神域里面,说不定至今仍旧被困在里面出不来。 但也不能从今往后每次外出都安排个谁跟着他出门吧! 楠木凑没再多管身边暗自烦恼的山神,拿着用纸折成的小盒子回到了矮桌旁。 「这个好像也不怎么样……」 楠木凑正为了能学会如何熟练运用,意外从女神那里获得的特殊力量而努力。 矮桌上摆放着以和纸、木片等各种材质制作而成,大小不同且形状各异的盒子。全都是楠木凑从家中各处翻找出来的东西。 他将它们一一拿在手里,上下左右来回翻看。 「不行啊。每个感觉都不对。虽然很想好好掌握这难得拿到手的力量……」 这家伙运气还真是好得过分啊,山神心中暗暗如此感叹。 原本就已经有了来去无踪的风神赐予的力量。这次又得到了太古隐世神明赋予的力量,岂止是罕见二字可以表达。 获得两位神明赐予力量的人类,简直是前所未闻。 即使是历经过如此漫长的岁月,阅人无数的山神,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总有种好像可以又不可以的奇异感觉……」 楠木凑正练习把自身情感禁锢到盒子里面。 「你倾注到物体里的力量会像烟雾一样飘散开来喔!」 「果然如此……」 楠木凑体内似乎能稍微感受到那股崭新的力量。 然而那就像驱除邪祟的力量一样,只能全凭感觉来掌握,尝试起来饱经挫折。 「禁锢东西需要有足够的『一灭几(Image)』喔!」 「……唔、嗯。」 楠木凑垂下脑袋,肩膀轻轻地抖动。每次听到山神说话的时候穿插一些英文单词,他都会努力憋住笑声。 「你这样还不如直接笑出声来。」 「……我没笑啊……」 「拓莉卡明确指出我的发音非常不标准,所以我很有自知之明。」 「拓莉卡也变得这么有话直说了呀。」 楠木凑略微苦笑着把盒子堆到一起。大概也有些厌倦了吧!尽管这几天做了各种尝试,却还是没有得出任何成果。 「会不会是自身情感这种东西太过笼统了……」 「这个嘛……」 「空腹感、饥饿感?是因为想把这种东西禁锢起来本身就很困难,还是自己做不到的关系……?可是女神都已经禁锢过那么多东西到盒子里了……」 他像是自问般地小声嘀咕,彷佛走进了个死胡衕。 山神完全没有出言引导的意思。 原本山神就不会理睬不做出任何努力、遇到事情马上开口求教的人。楠木凑本身也是个能在各种错误尝试中吸取教训,即使袖手旁观也会自我成长起来的那一类人。看着他一路成长也是一件相当愉快的事情。 山神甩了甩蓬松的尾巴。 「稍微休息一下吧!」 楠木凑起身走进屋里。 鼻子不断嗅来嗅去、耳朵也动个不停,尾巴甩动的幅度也十分夸张。 楠木凑端着托盘走向哪里,山神的脸也跟着转向哪边。维持躺卧姿势的他应该还看不清托盘上放了什么点心。 不过他似乎已经察觉今天的茶点是什么了。 山神缓缓起身,端坐在坐垫之上。两只前脚并拢到一起,背脊也挺得笔直,全身散发着极其威严的氛围。 然而那锐利的目光,却十分专注地注视着摆到矮桌上的盘子——里头的莺饼和樱花馒头。 楠木凑佯装毫不知情,细心周到地冲了壶热茶。 山神盯着点心的目光,在此期间也没有移动半分。 他的本体本来就是一座嵬然不动的大山。在茶泡好的期间耐心等待,对他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即使嘴角不受控制流出的口水都已经形成一滩小水洼,也依旧默默等在一旁。 每次都是等到楠木凑端到面前(上供)他才会开动。 因为山神是楠木凑的邻居。 即使平时再怎么常驻于此地,楠木凑也还是会以邻居来访之际的礼仪,招待终归是一名邻居的山神。 山神未经允许也绝不会随意拿东西来吃。 只有这种时候才会露出这副坚毅模样的山神,总令楠木凑感到非常有趣,乐得他不免拉长了一些泡茶的时间。 绝对不是存心捉弄。 山神专用的巨大茶杯「咚」一声放到了矮桌上。 带着茶香的热气氤氲而上,直冲胡须。那清新芳醇的茶香,简直是日式甜点的最佳拍档。狼尾巴甩动时扬起的风力,已然达到今日瞬间最大风速。 接着,楠木凑终于坐回自己的座位。 「请用。」 「唔嗯,那我开动了。」 山神故作姿态说出的客套话有些含糊不清,难以听清。楠木凑辛苦地忍住了想要发笑的冲动。 他半笑着拿起竹签切开莺饼。 最近已经有好一阵子,没看到形状和颜色都跟这款麻糬长得很像的那群小鸟了。希望它们就算少了凤凰老师的教导也能唱得动听。 「对了,刚才收到通知,原本预定要来看房子的人好像又取消了说。」 慢慢咀嚼……细细品味……楠木凑的话语似乎并没有传入闭着双眼,细嚼慢咽的山神耳里。 「——哦……是这样啊。」 山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应声。 「啊,祢有在听啊。约定时间快到才临时取消,这都已经是第三次了耶!」 「……人往往都是善变的嘛!」 「算了,会犹豫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买房子是件大事,绝大多数人一生大概也只会购买一次。而且房子又不能在买了以后因为住不惯就办理退货。」 「……是啊。」 「一房两厅外加厨房的格局也让买家有所局限。就算房子盖得比较宽敞,顶多也只能住进两个人。一开始就先排除掉有小孩的家庭了。如果没车,买东西也会很不方便。」 楠木凑仔细列举了这座宅院的缺点。 「不过拿来作为别墅应该还挺合适的。环境安静又有个超棒的庭院,还附赠一位山神。」 「是附赠一大家子喔!」 楠木凑笑了出来,喝了一口茶,目光投向室内。屋子里面干净得像是样品屋。一点生活气息也没有。 「我听说有很多人要来看房子,连房子各个角落都打扫得比平时还要干净……」 「托他们的福,这些点心都是我的了。」 「山神大人的分我是另外单独买的。」 「感谢能吃到双倍的量。」 山神低头从正上方俯瞰盘子里的点心,小心不吹掉麻糬上的粉末。 「这个草绿色,还有这个樱花馒头的淡淡樱花色。真是韵味十足的美丽色调。两种颜色搭配得很有味道。不过分抢眼的浅淡颜色,真的很有春天的氛围啊……」 深有感慨的呢喃声如涟漪般在庭院里荡漾开来。紧接着,后门旁边的一棵落叶乔木轻轻一颤。 而后就在下一秒变成了樱花树。 郁郁葱葱的落叶乔木里头,独独出现了一棵盛开的垂枝樱花。楠木凑端起茶杯凑到嘴边之际,正好迎面撞上了这一幕。 咕嘟。一不小心就咽下了超出预期的一大口茶水,呛得他轻轻咳了几下。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庭院的改造场景。从荒凉的空地变成日式庭院,又见证了温泉的诞生。他在以往种种经验的薰陶下已经有了很高的接受度,所以也没有大惊小怪。 不停眨动眼睛默默注视樱花树的楠木凑面前,这场奇迹仍在继续。 「嗯,果然没看到樱花,春天就不算到来。只有用五感来感受季节,才能带来内心的安逸与喜悦吧!只有馒头上的盐渍花瓣到底还是不够。」 山神的目光从庭院一隅扫到另一个角落。 只是做了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樟树以外的树木就纷纷变成了樱花树。从满园郁郁葱葱的翠绿,摇身一变成为开满淡粉樱花的庭院。 与头顶上方那片春色朦胧的天空相呼应的春季神明庭院已然完成。庭院的景色在短短几秒钟里完全焕然一新。 微风轻轻拂过,彷佛在欢迎这样的变化。周围几棵樱花树也摇曳着枝干,任樱花瓣在庭院里翩翩起舞。漫天的樱吹雪覆盖了整个视野。那副景象唯有优雅二字能够道尽,甚至还能够闻到一股淡淡的樱花香。 耸立在中央的樟树也一阵沙沙作响,像是在和樱花树说话般地轻轻四处晃动枝叶。 只能感到吃惊。完全目瞪口呆的楠木凑将目光投向对面。然而,另一个更大的惊吓正在那里等着他。 「山神大人!?」 体型变小的山神几乎半埋在坐垫里面。 他变得跟小型犬差不多大,大小恰好可以一手抱起来夹在腋下。整个身体缩小到比之前改造庭院那时还要矮小。 山神的身体深深埋进对现在的他来说有些太大的坐垫里面,身体微微朝前倾斜。然而即使身体大幅缩水,山神也丝毫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下巴没有半刻停歇,照常咀嚼着嘴里的点心。 「……祢多少表现得紧张一点嘛?」 「现在说这也晚了。」 山神动作迟缓地爬出坐垫,仰头望向矮桌。他的鼻尖都还没有桌面高。更别提去拿摆在桌上的东西。 「唔,这么小的身体有些不方便啊!」 楠木凑把盘子放到托盘上面,摆到山神面前。 「……祢身体还好吗?」 「这次说不定要花更多时间才能恢复原样。」 「只是需要多花点时间就好……」 「噫!这不是很好吗!」 一口咬下的樱花馒头还有一大半露在嘴边。嘴巴变小使得馒头莫名显大。 山神双眼闪闪发光。 「豆沙与樱花的味道盈满整个口腔……不过于甜腻的豆沙馅与盐渍樱花的咸味起到相互提味的作用,不容小觑啊……嗯,搭配得很好啊。浑身的疲劳都因此一扫而空了!」 「果然还是太累了吗……如果是原来那副身体,甜点都成了不大的一口尺寸,两三下就吃光了说。是因为觉得赚到了吗?」 「这样啊。这样真不错……我怎么就没早些意识到这一点呢……?」 山神因为一个甜点,就喜欢上了自己目前的体型大小。 另一边的楠木凑看到无论何时都占据着檐廊一角的白色小山就这么没了,内心顿时感到有些五味杂陈。 「本来应该在的庞然大物就这么不见了,总觉得有些空空荡荡的……」 忙着仰望天空品尝樱花馒头的山神大人,心情极好地甩动变得迷你的狼尾巴。 「话是这么说,不过山神大神好像从以前开始就都是用双眼施展神迹呀!」 「因为那对我来说最顺手省力。」 「……对山神大人来说最顺手省力……」 楠木凑想起来了。女神当时不也说过一样的话吗?他说自己会用木盒是因为他喜欢木盒。 还说「你也可以找个自己用起来更顺手的物品」。 楠木凑拿起放在矮桌下那叠熟悉的和纸。 「无论如何,上手的速度会有个人差异是很正常的事情。施展的媒介自然也会有适合与不适合之分。刻板的想法只会阻碍你的想像力。」 山神如吟唱般说出这一席话。 哗啦。池塘传出水花溅起的声音。 楠木凑抬头朝池塘的方向望去。趴在大岩石上的灵龟正伸着脖子,示意他看向石灯笼。 灯室处的玻璃窗刚被打开,柔和的樱花色珍珠光芒从里面流淌而出。 与此同时,天空出现一群色彩纷呈的野鸟自四面八方聚拢而来。 褐色、白色、黑色,还有飞在最前面的一群草绿色小鸟。 ——嚄——嚄给啾! 无数悦耳动听的啼鸣声重合到一起。楠木凑眯着眼睛抬眼望去。 「这鸟鸣声和春意盎然的庭院很合拍呢!」 「嗯。」 ——嚄给~! 「……除了其中一只……大概是回家自己练也练不好吧?老师,拜托祢了。」 一从灯室里出来就十分引人注目的凤凰用力挺起胸膛,浑身充满了干劲。俯瞰下方一众来到石灯笼前面集合的树莺,开始发表什么事情来。 大概是要说春天才刚到来,现在放弃还嫌太早了吧! 「……我也要加油了!」 他说着就像往常那样倾注力量,不对,是把加上了全新力量的驱邪之力倾注到笔上,于和纸上轻轻下笔。 ──────────────────────── 第5章 山神家里是个大家庭 神明的时间概念相当模糊。 一旦入睡,睡个几天或是几年才苏醒都是家常便饭。这样的神明若是开起宴会,一连喝个好几天更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不过即使是生性自由不受拘束、向来随心所欲惯了的神明,也不好在楠木邸——普通人的家里打扰太久,做出连喝好几天的叨扰行为。 话虽如此,偶尔放纵一下也不要紧吧!山神邀来熟识的风神与雷神,以慰劳宴的名义喝了一整个晚上。 暗蓝色的天空颜色逐渐变亮,模糊朦胧的弯月被开始宣示绝对存在感的太阳所取代。 山神趴在双脚伸出檐廊的风神与雷神身边,伸舌舔拭比他那张脸还大的杯中酒水。 看起来非常满足。 「这个小身体真的很适合用来吃吃喝喝。」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祢的心情。不管吃什么东西很快就能塞满整个嘴巴呢!」 「但其实分量都是一样的。」 曾经有过相同经历的风神与雷神对此表示赞同。 几位神明不停歇地又吃又喝,侃侃而谈地随意聊着天。四灵在他们身边围成一圈,醉醺醺地喝着自己最爱的美酒。 灵龟从小酒盅里抬起头来。 「龙呀,祢都喝到飘起来了。」 「……唔嗯。」 应龙抱着红酒杯轻轻飘起,悬空的腿都已经高于灵龟的脑袋了。他轻快地转了一圈,打了个酒嗝,咯咯咯地笑出声来。没办法,喝醉以后,再平常的一件小事也会变得奇怪起来。 一旁的麒麟抬头望着在空中来回翻滚的应龙,叹了口气。 「酒品真差。搞得在下常常忍不住会想,平时那个严肃拘谨的应龙是不是另有其人呢!」 应龙顶着头上的角撞向麒麟。麒麟也用头上的角抵挡。不时发出「铿、铿」的刺耳碰撞声。 各方面都容易引发对抗意识的两头瑞兽绝非关系有多差,只是喜欢闹着玩。用力顶在一起的长角相互较量着。 「看来喝酒显露出来的这一面才是他的本性吧!」 凤凰啄着梅酒里的梅子,轻飘飘地抛出这句话。凤凰状态好的时候当然也会参加大家的喝酒聚餐。好久没喝到最爱的梅酒,他不免也有些喝多了。 一路被推挤到檐廊边缘的麒麟,自然也是被气得胡须倒竖。 「在下明白了。这是身上的枷锁在酒精的催化中卸下,暴露出了一直被理性压抑住的本性了吧!应龙阁下,祢再不收手,在下就要把祢弹飞到池塘里了喔!」 「可笑至极!祢以为祢是朕的对手吗!」 「……一直压抑本性……?我记得龙一般都是活得自在随心的啊……」 灵龟不甚认同的小声嘀咕,淹没在双兽顶上长角的激烈对决声中。 「那余也差不多该去就寝了。」 「祝祢有个好梦。凤凰阁下。」 麒麟朝背对着自己、身形已经有些东倒西歪的凤凰说道。厌倦了和麒麟打闹的应龙也跟上了凤凰的脚步。 应龙搧动着翅膀,窥视灯室内部。 「很不错的居处……坐垫……蓬松柔软……」 「怎么啦?应龙。水里住腻了吗?」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朕从没想过住在水里以外的地方……没错。这里的池塘是最棒的住处……」 应龙轻飘飘地任由自己被风吹着带向池塘。 「余跟应龙都稍微有些喝多了啊!」 应龙虽然有些摇摇晃晃,但还是张开翅膀飞走了。凤凰落到了灯室里面。 「我真的快厌倦这副小孩模样啦!」 雷神双手撑在身后,双脚伸到前面晃来晃去。 「好想早点变回成人状态——啊!」 「这大概很难吧!如果祢老是像开水龙头那样不断动用力量,想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恐怕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就是说呀!想让身体尽快长大,就得减少使用力量。」 风神以风力操控酒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杯酒。雷神见状也把自己的杯子凑到风神面前。风神看着酒液倒入杯中,心里一阵气恼。 「说什么呢,祢自己不也还是个小鬼模样!跟我一样随随便便就动用力量。」 「我又不介意一直维持这副模样。原本的身体太大,反而有些不便哩!」 风神与雷神原本的身体都是身高随随便便就超过三公尺的庞然大物。山神连连点头。 「这檐廊虽然还算宽敞,但一下子坐上两个巨人也挺碍事的。」 「感觉的确会蛮拘谨的……双手双脚都不能像这样随意伸展……不过话说回来,祢之前不也占去了大半空间,怎么好意思这么说啊!」 「毕竟身躯大小是神格高低的体现,我有什么办法。」 小狼自豪地挺起胸膛,仰面朝着天空轻哼了一声。之所以没能散发神光,是因为他有些得意忘形,花费太多力气改造庭院而引发的弊端。 「讨厌唉。就算身体缩水,也还是一样那么自以为了不起。」 「谁叫他是山神呢!不表现得这么自以为了不起就不是山神了嘛!对了,前几天有意购买这座宅院的那几人,被我丢到我的神域里面待了一会儿,就自己跑回家了喔!」 风神用一副若无其事的口吻说完这句话,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酒。 「嗯,没有做得太过分吧?」 山神闻言出声询问,看起来并未显得多么惊讶。风神耸了耸肩膀。 「也就感觉在里面待上两天的程度,像是体验了场小旅行吧!」 「应该没多少人会喜欢去孤零零座落在荒野里的小木屋度假吧?」 「没礼貌!我安排了一座气派的宫殿耶!还准备了很多食物,根本堪称完美好吗!不过他们一口都没动就是了。」 「大概被怀疑是『黄泉户吃』了吧!有时也会遇到这种聪明人。」 黄泉户吃。亦即吃下黄泉灶火煮出来的食物。据说只要吃了黄泉里的食物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世界了。 「我准备的又不是那种吃了会出事的东西。」 风神轻笑一声,伸手探进自己的风袋里面一通摸索,拿出鱿鱼干就要一口咬下的时候,一只通红的手自一旁伸了过来。 事实上,那些有意购买这座宅院的买家都被几位神明秘密邀请到各自的「家中(神域)」作客了。 先让他们在里面待上一定的时间,再把人放回到原来的世界。可以说是相当温和的做法。只不过是想来楠木邸看看房子,却被强制改为前去参观未知神域。 于是不得不被迫体验何谓神隐的人们,全都落了个取消看房预约的结果。 回到原本的世界会面临时间完全没有流逝,还是已经过去数天,完全取决于三位神明。 神明往往傲慢又随心而为。他们无法只是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自己喜爱的地方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出现改变。 自然也就会竭尽自身最大的力量,去阻止事态的发展。 山神缓缓摇了摇头。 「祢做事有些太粗暴了点啊!」 「祢还好意思说我!祢不也把那个打算踹门的家伙关了半个月之久吗?那是不是关得有点久了呀?」 「不,我觉得很合理啊!试图踹神明家的大门本就是不可饶恕的事情。没要他的命都算是我大发慈悲、手下留情了。那个人类应该要五体投地来感谢我。」 「不错。」 「讨厌啦讨厌,好吓人喔~」 雷神嘴上这么说着,却笑得十分开心。 神明眼里没有人类那种道德观念。他们并未多么重视人命。举个例子来说,难道有人会在一堆蚂蚁被踩死的时候,宛如遇到了世界末日一般去哀悼它们的死亡吗? 大概不会有人这么做吧!人类在神明眼里本来就只有这种程度的价值。 风神突然抬头望向天空。一阵强风吹来,引得山林里的树木沙沙作响。 庭院上空随即飘来零零星星的空间扭曲。 「……又被吹过来了。」 「最近这里,数量本来就很多的这东西,好像又增加了不少。是我的错觉吗?」 受到山神与雷神重点关注的风神,默默别过脸去。 「……貌似是我家的孩子们太替我着想了……」 楠木邸周边一带存在数量多得异常的失落神域,都是风儿们特地搬运过来的。 风儿们的智商不算太高。只一心想着把这些空间扭曲吹到风神身边,可以更方便他将之消灭。出于这样的想法,聚拢了古今中外的空间扭曲。 「他们也是出于好意……」 「……做事可真勤快呀……」 「但这有些多管闲事了啊。祢得明确告知他们别再这样做了。」 雷神责怪起有些过度溺爱自家孩子的风神。然而风神只是沉着地喝了口杯中酒水。 雷神叼着鱿鱼干,撅嘴说道: 「毕竟这样一来,不管我们再怎么努力消灭,都没有意义。」 「倒也不至于没有意义吧!只是会永远没完没了。」 「我看最好的办法,还是让他本人可以自行逃出来吧!」 尽管雷神语带试探,山神也依旧沉默以对。 「如今他的风里没有多少我的气息。毕竟他的运用方式与我有本质上的差异……不如我再多给他一点力量吧?」 「打住。祢再给下去,他就做不成人类了。」 「他现在身怀两位神明的力量呢!能获得一位神明的力量就已经很难得了,竟还得到四灵的庇护。虽然我从古至今也算是阅人无数了,但像他这样的人还真是世所罕见啊!」 三位神明朝山林一侧望了过去。说到那位世所罕见之人——楠木凑才刚刚跟着眷族一起往山里走去。 「他本人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啊。」 「明明都史无前例了。话说,祢还没跟那孩子坦白他会被拉进神域的事情吧?」 「……不,我说了。」 「那祢有说他本身还会吸引那些失落神域吗?」 山神听到风神尖锐的指摘,立刻把头转向另一边,咬了口萩饼。灵龟、麒麟也急忙冲回自己的睡窝。 「以凡人之驱住在神域,时常感受神的气息,甚至每天都到神明的浴池里泡温泉,还从四灵那里获得了幸运加乘,相互影响下形成了这样奇怪的体质,自然也就更加趋近神明了啊!」 「……屋子里面依旧属于现实世界喔!」 「但他多数时间都是待在檐廊这里的吧!」 两位老相识并未轻易接受山神给出的托辞。 「唉,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事到如今,也于事无补了。最重要的是接下来要怎么办。」 神明的想法转变得很快,不会一直深陷于懊恼与后悔之中。 夜幕在他们这样一来一往之中逐渐褪去。空间扭曲在清晨微风的推送中汇聚而来,顷刻间就覆盖住庭院上方的整片天空。 那庞大的数量令三位神明脸上都有了几分自暴自弃。 「唔嗯,只能锻炼阿凑了。」 「下次再过来的时候,我也会教教他的!」 「就这么说定啰!那这些就先交给我来解决吧!」 雷神身后出现几个和太鼓。 能被风吹动的神域都是神格较低的存在创建出来的空间。众神只需瞧上一眼,就能轻易分辨失落神域里面是否还有主人在里头。 一个个全都是古老而腐朽的空置之地。瞬间将之一举抹去,也算是对这些昔日同类的吊唁了。 山神下巴搭在交叠的前脚上面,眯起眼睛朝雷神警告道: 「祢可别再给我捅出没瞄准好,结果在小镇西边劈出一个大坑的娄子了喔!」 「讨厌唉,那么老掉牙的陈年旧事就别再拿出来说了啦!」 雷神加强语尾重音的同时狂乱击打和太鼓,无数雷电从雷神身体迸射而出,窜向头上的天空。 ○ 「……有雷声?难道要变天了吗……?」 毕竟山区天气多变。 正跟着世里和乌梓祭一起沿着山间小路行走的楠木凑,闻声回头张望。尽管山路有一侧林木繁茂,另一侧却视野辽阔,看得到黎明破晓的晴空。 跟刚入山的时候一样,没有看到半点雷云的踪迹。 楠木凑诧异地眺望天空。一旁的世里走到楠木凑手中手电筒映照出来的光亮之中,一双漆黑的眼睛闪闪发亮。 「刚才那是雷响,是雷神发威了。」 「……好吓人。雷神大人心情不好吗……可是我还多留了不少好酒给他们了呀。」 过去有幸亲眼见识到那种辗压万物级别力量的楠木凑,早在心里牢牢记住雷神是最不能惹怒的那一位。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重新将视线落回前方。 楠木凑在天还没亮之际就跟着眷族们一起离开家门,不是到上山割草,而是为了来这里挖竹笋。 蹦蹦跳跳着领先几步走在前面的乌梓祭一个后空翻,落到了楠木凑面前。就这样围着他跑来跑去。一副精力太过旺盛的模样。 「阿凑呀,难得雷神想把力量借给你,你就开开心心地收下来嘛!这样你也能劈下落雷了!『轰隆轰隆,滋——啦!』一声的。帅呆了~」 「别说得这么轻松啊!那力量很可怕耶!虽然风力也会依据运用方式的不同变得一样可怕。」 「也是啦~雷神很久以前有一次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小镇西边就被劈出一个大洞。」 「看吧!太可怕了!」 「小镇南边的那个湖泊也是雷神不小心打雷到那边劈出来的。」 「……境界差太多了。那里大到就算有巨型生物住在里面也不奇怪啊!雷神大人太可怕了。希望他能一直保持冷静。」 楠木凑发自内心地向上天虔诚祈祷。 交谈间,坡度平缓山路的一侧风景已经逐渐转变为竹林。 「对了,拓莉卡跑哪里去了?」 「他晚一点会过来找我们。」 「是喔。」楠木凑应声的同时关掉了手电筒。太阳虽然还没完全升起,但已经明亮得足以看清脚边状况。再加上眷族本身都发着光,视野还算良好。 「阿凑,马上就要到啦!」 「这条路好走多了,之前走的那条悬崖边的小路根本没办法跟这条路相比。」 「也是啦,哪能跟那个被风神放出来的风刮成那样的地方相提并论呢!」 「……风神大人他……?」 风神表面上温和待人,但那偶尔流露出来的残虐之情似乎才是他的本性。楠木凑重新背好后背包,默默在山路上行走。 楠木凑一行人穿过朝着天空生长的竹林间隙。 每每走过落了满地的厚厚一层落叶,都会踩踏出沙沙的声响。 里头有楠木凑与两只眷族发出来的动静,也有其他人制造出来的声响。 所到之处尽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围着楠木凑等人打转。 蹦蹦跳跳的小兔子、在地上跑来跑去的松鼠、小跑着从旁边经过的日本貉。山里的动物都朝同个方向行进。 自他上山不久就有动物开始尾随其后,如今数量更是多到堪称野生动物集团的程度。形成了一种以楠木凑为中心的主从架构。这副场景要是被其他人看到,可能会尖叫着逃跑。 这些动物看起来也没有特别打算做些什么,只是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望着楠木凑。 「……没想到会有这么多野生动物聚集过来。虽然带着小鸟大人出门的时候也会有一大群小鸟围拢过来。」 「的确,毕竟大家通常都是单独行动。我们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齐聚一堂的盛况。」 「山神大人家里是个大家庭呀!」 一行人正说些没什么意义的闲聊之际,迎面出现一头鬣羚朝着他们走来。对方个头比楠木凑还要来得庞大,令他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鬣羚慢慢走到楠木凑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他说『我们家老大劳您关照了』。」 乌梓祭帮忙翻译。 「不客气。」 鬣羚摇了摇头,说完想说的话就让开了道路。 「祢听得懂动物们在说什么了呀?」 「嗯,我努力学会的!」 虽然不知道眷族们接受了什么样的锻炼,不过他们生来就被塑造成了一旦付诸努力就会有所成长的模样。这是楠木凑从山神那里听说的。 「做得到原本办不到的事情以后,觉得很开心,很高兴吧!」 两只小貂都很认同这个说法。他们貌似都非常欣喜于自身的成长,山神的这个策略似乎非常地成功。 乌梓祭突然朝一旁看去。 「那边好像有很多还没冒出地面的竹笋喔!」 楠木凑的目光顺着乌梓祭指出的方向望去,只见两头鹿正在那里用前脚拨开落叶。 走近一看,只有一点点的笋尖嫩芽钻出地面。 「太临时了,我都没来得及准备锄头说……」 楠木凑屈膝蹲下身来,从后背包里拿出一把小铲子。 「这行得通吗……」 这把小铲子跟老家专用的锄头一比,总觉得不是很靠得住。就在楠木凑看向手中小铲子的时候,一道阴影落到了他的身边。 抬头向上望去,就看到一头熊正自上而下俯瞰着他。 身形庞大到足有楠木凑两倍大的月牙熊从身后笼罩住他,窥视他的一举一动。目光异常锐利,脸颊上还有道伤疤。全身散发着一股非比寻常的强者气息。 混杂在各处发出的落叶踩踏声中,以至于楠木凑完全没发现对方何时来到自己背后。 浑身僵硬的楠木凑,就这么与黑熊四目相交。 这种情况应该要怎么做才对?在野外遇到黑熊的应对之法是什么来着?装死?现在还装得了吗?在这样面面相觑的情况下? 楠木凑在脑海里自问自答。浑身冷汗直冒。 「它好像在说『交给我来处理』。」 「……啊,好的。那就,麻烦您了。」 楠木凑努力平复狂跳不已的心脏,老老实实地退到一边。 黑熊不疾不徐地蹲下身体,伸出前爪挖开笋尖外面一圈的泥土。 仅仅只是挖了这么一下,雪白的竹笋就已经露了出来。接着便毫不留情地传来了扎在土里的无数条根被黑熊啪叽啪叽折断的声音。 如此视坚硬土壤为无物的长爪威力可见一斑。站在斜后方见识到这一幕的楠木凑,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擦汗的时候还十分庆幸黑熊是友非敌。 乌梓祭抱住楠木凑的小腿晃了晃。 「呐,为什么你看到黑熊会吓成这样啊?我们目前为止遇到的动物都很友善呀!」 「……这个呀……大概是因为体型和先入为主的观念吧……」 楠木凑紧盯着的视线前方,黑熊弓着背,伸出爪子那么一戳,啪叽一声折断竹笋,轻轻松松就完成了采收。那挖掘竹笋的本事、那熟练的技巧。楠木凑怦怦跳动的心脏依旧未能平复下来。 他环顾一下四周,发现其他动物也都各自挖掘着地面。 于是这次的挖笋行动,不到十分钟就画下了句点。 低头看着脚边堆得如小山般高的竹笋,楠木凑只能露出一抹苦笑。 「我还以为会赶不上清晨挖竹笋的时间……没想到赶上了。而且我还什么也没做……不知道这么多的竹笋,正常采收得花去多少时间啊……总觉得自己有些投机取巧了。」 「这是大家的一片心意。」 「谢谢大家。」 楠木凑才一高声致谢,四周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动物鸣叫声。 他弯腰用戴着棉纱手套的手拿起竹笋。通体雪白。 竹笋碰到光就会肉质变硬,还会带有一股强烈的涩味——苦味。 据说竹笋会在夜间吸收母竹的养分和水分,趁着清晨时分挖出待在土里还未长大的竹笋,尝起来才最鲜美。 黑熊用爪子夹起竹笋递了过来。 「它说『现在正是竹笋最好吃的时候,你快拿去吃吧!』。」 「……谢谢您。不过我想带回去享用。」 楠木凑在世里的转达下,恭恭敬敬地伸出双手接过竹笋。他没办法在黑熊的关注下,一派悠哉地品尝竹笋。楠木凑这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令乌梓祭看了都忍不住捂着嘴巴偷笑。 然而下一秒钟它就放下了前爪,尾巴还奋力左右来回摆动。 楠木凑见状皱起眉头。这个举动太奇怪了。乌梓祭本人,或许应该说日本貂本身就不会做出这种举动。以前也没见过眷族做出过这种行为。 那模样简直像极了正在家里把酒言欢的某人。 「你无须感到害怕。这里全都是个性善良又很有实力的家伙。」 乌梓祭睁开的眼睛不是黑色,而是一双黄金眼瞳。 「山神大人?」 「当然是我。」 那威严十足的声音令大地与四周空气都为之一震。绝对是山神本人无疑了。 「祢能占用乌梓祭的身体呀……」 「我应该告诉过你吧!这几个小家伙也算是我的分身。这种程度一点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乌梓祭好像有些闹别扭就是了。」 顶着乌梓祭外表的山神骄傲地仰了仰头,一旁的世里小声嘀咕了这么一句。 「那我们现在就来享用清晨现挖的竹笋吧!」 「……在这里吃吗?」 「吃得到新鲜现采蔬菜的喜悦是无可取代的。这才是时令鲜蔬最大的乐趣所在啊!」 「也是最奢侈的享受。」 早已习惯山神这副听不进旁人想法的世里,已经默默开始剥起竹笋外壳。 同样已经见怪不怪的楠木凑也把手探进后背包里面。 「我多少还是做了些准备的。」 他依序从背包里面取出了一柄小巧的刀子、砧板、纸盘,以及分装好的酱油。山神见状摇了摇尾巴,但才刚摇没几下就转头回去盯着自己身后那条略粗的尾巴。似乎是感受到了一些不协调感。 「有些不好甩动呀……算了,很快就会习惯了。话说,你这简直是准备大吃一顿的架式啊!有山葵酱吗?」 「当然有,在这里。」 楠木凑说着展示般地举起管状山葵酱。 山神眺望竹林深处。 「溪流里应该有野生芥末吧!」 「有呀!那边也正值产季。」 「不过离这里有点远啊!想生吃竹笋就得跟时间赛跑,这次就先用市售山葵酱将就一下吧!」 山神虽然略显不满,还是跟着拿起了竹笋。尽管还有些拿不太稳,但也还算灵活地剥开了笋壳。 「哦,前爪能做到这么精巧的动作,还真是挺方便的呀!」 「爬树也是绝手拿活。」 「唔嗯,那我之后也试试吧!」 眼瞳一金一黑的两只小貂气氛融洽地并排在一起剥着竹笋外壳。楠木凑一边用宝特瓶里的水洗手,一边微笑着看着眼前的这副场景。 世里把剥好的竹笋递了过来,楠木凑接过以后,拿起刀子将竹笋一一切片。都盛到盘子里面以后,抬起头来。 黑熊正把一大块岩石滚过来,摆到山神面前。 「谢谢你,黑熊先生。」 黑熊抬起一只爪子,缓缓迈步离去。楠木凑一路目送那黑色的背影越来越小。他原本还在犹豫直接把盘子摆在地上是不是不太好,多亏黑熊这么善解人意,帮了大忙。 即使摆上纸盘也不会晃动和倾斜。真是张好用的桌子。 「黑熊先生不吃竹笋吗?」 「那家伙是彻头彻尾的甜食控喔!」 「那不就是山神大人的同类吗?」 「好了,再不快点吃的话,苦味都要跑出来了。快来吃吧!」 山神专注地拿起插了一块竹笋的竹签。 随后周围的一众动物也跟着一起尽情享用起这些清晨现采、颜色雪白的生竹笋片。 楠木凑一靠近水流平稳的河岸边,好几种淡水鱼便自四面八方朝着他游了过来。一条条鱼摇摆着身体,抬头望来。身上长有鳞片的鱼类首领正是应龙。 「你们家老大过得很好喔!」 楠木凑对河里的鱼说出最近出门时常挂在嘴边的固定台词。话音才刚落,河里的鱼便纷纷跳出水面。 「还真是活力十足呀!」 「我能理解它们的心情。」 世里深有所感地点了点头,略微拖着尾巴的山神从一旁走了过去。 多到堆成一座小山的竹笋,除了楠木凑拿走的少部分之外,全都被大家吃光光了。之后话题就被带到顺便去采点野生山葵回家的事情上,一行人也就这么来到了溪流边。 他们来到远离深邃V字形峡谷的一条小溪流边,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茂密树林。 四周弥漫着浓浓的森林气息,耳边是不曾停歇的潺潺流水声。每一处都令人感到平和与安宁,让人几乎都快忘记时间的存在。一个深呼吸就能感受到全身上下每个角落都得到净化,甚至是与整座大山融为了一体。 随处站在枝头上的鸟儿叫声有些吵闹,但还在楠木凑的容忍范围。他已经非常习惯了。 杂草丛生的溪流边,隐约可以看到两只小貂在里头蹦跳着前进的雪白身影。楠木凑正悠悠哉哉地走在他们身后。 「哦唔,这身体是不是有些腿太短了?跟地面离得这么近,好难走路啊!」 「一下子说好,一下子又说不好。祢很忙耶!」 山神虽然嘴上一直发着牢骚,但有时看到比较粗壮的树木还是会跳过去,随意攀爬着玩。爬上去以后又开始动作华丽地从这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 楠木凑傻眼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一幕。山神的动作迅速到肉眼都跟不上。有些站在树干和树枝上的猴子和松鼠向前探出了身体,也有一些直接跟在山神后面。周围树木传出越来越大的沙沙作响声。 「山神大人好像一只鼯鼠唷!」 「我可是日本貂唉!」 树林里面立刻传出一声伴随着回音的回答。 山神纵身一跃,落到了楠木凑几步之前的位置。周围纷纷扬扬飘下一地落叶。 「嗯,我已经掌握住要怎么爬树了。」 世里在地上飞快奔跑着追上了山神。 「居然学得比我们还快……」 世里看上去显得非常懊恼。 「没有啊,我还没办法做到行动的时候完全不发出一点声音,叶子也落了一地。」 山神捡起一片树叶,旋转了一圈。楠木凑从他旁边走了过去。 「追求这些是为了什么呀?难道是成为忍者?」 楠木凑小声嘀咕的时候,听到一声树枝折断的声音。 抬头往上一瞧,一只小猴子从他头顶正上方掉了下来。 食指一指,一阵风随之扬起。掉到那阵清风上的小猴子手里仍旧抓着树枝,在空中胡乱挥动挣扎。当它意识到自己平安无事的时候,立刻在上面又蹦又跳地玩耍起来。 楠木凑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没事就好……不过你也太随遇而安了一点吧!」 慌慌张张从树上跳下来的母猴子一把捞起小猴子夹在腋下,窜入树林深处消失无踪。 ○ 带来的小铲子总算有了用武之地,采收完山葵的一行人也踏上了归途。 他们顺着长满杂草的斜坡往下走去。数量逐渐减少的动物也不见了踪影。万籁俱寂中,只听得到楠木凑一人的脚步声。相隔几步走在前面的世里也没发出半点脚步声。 至于山神则是双腿跨坐在楠木凑的后背包上面,小脑袋靠在楠木凑头上小憩。 「这样坐起来还挺舒服的呀!」 「我被当成交通工具啦!」 他们今天上山并没有进到深山里面,几乎都待在山脚下。竹笋虽然有些重量,但也没有重到令人筋疲力竭的程度,加上一只小貂也并未造成多大的负担。脚步轻快地下了山。 「这里真的好幽静喔!」 「现在是挺安静的。」 「……现在的意思是?」 山神的话语里带着一股危险的气息。难道这座静谧的大山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吗? 「以前经常会闹出大动静(火山喷发)呢!」 「……祢说,什么……我还以为山神大人是座很久以前就停止火山活动的休火山耶!也没看到冒蒸气。」 「不是有座温泉吗!火山的『抛尔(Power)』都在里面了。」 「……也是。」 楠木凑虽然竭尽全力憋笑,但后背包还是不免出现轻微的抖动。山神说话总会特意穿插一些英语单词。 「嗯,不过那也已经是百万年前遗留下来的温泉了。」 「那么久远以前的事情啊……时间的单位太夸张,完全难以想像。」 「千万别惹山神生气唷!一不小心很可能就会导致火山爆发了。」 楠木凑闻言突然停下脚步。世里回头望来,看上去显得很开心。 「跟你开玩笑的啦!」 「什么嘛,别吓唬我呀!」 「……我也很想这么跟你说,不过那是事实喔!」 楠木凑半信半疑地看向头顶上方。上下颠倒的金色眼眸弯成两道月牙。 一行人走到斜坡趋于平缓的地方,出现了一座蓄水池。几处冒出水草的水面显得平静无波。 太安静了。安静到有些不太自然。 不用说也知道山林里栖息着各种生物,但这里连一丝生物的气息也感受不到。即使仔细观察观察也连只虫子都找不到。 山神不知何时跳下去站到地上,望着池塘开口说道: 「这里很容易聚集不好的东西。」 站在山神身后待命的世里,也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倒映着树林的水镜。 楠木凑不用开口询问「怎么了吗?」也能察觉到事情不对劲。是山神曾说过的「邪祟」吧!众所周知,这种东西通常很容易聚集在水边。 一阵轻微的树叶晃动声。 楠木凑往旁边看去,拓莉卡就站在那里。 「祢在这里呀!」 「嗯啊……稍微有些琐事要处理。」 瞪大双眼眨了眨的拓莉卡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楠木凑虽然有些在意,但还是拿出记事本就地翻看起来。 「……现在这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吧!字都没有消失,也没有变淡的迹象。」 「因为那些东西刚被收拾掉了。」 「这么容易聚集到一起的吗?」 拓莉卡伸手指向蓄水池对面。那里只是一个树木生长茂密的地方,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异常之处。楠木凑没有半点感觉。 「因为那里有条灵道经过这里。」 灵道。据说是死者通往冥界的道路。楠木凑遇到这类话题都会选择闭嘴,不过多追问。 他本来就有些害怕自己会不小心知道活人不该知道的讯息。他知道就算自己不愿意,人迟早都会迎来生命终结的那一天。即使活着的时候就知道些什么,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楠木凑是这么认为的。 「讨厌啦——!人家也想吃现采的生竹笋啊——!」 乌梓祭的叫声突然响彻整座山林之中。黑色的眼瞳怒目而视,尾巴末端的黄色貂毛直接炸毛,在地上来回跺脚。 看来是变回乌梓祭本人了。 无比懊恼地手脚乱挥宣泄心中不满,接着沮丧地垂下耳朵和尾巴。 「我本来还很期待的说……却被山神霸占身体……」 「祢怎么说话的。」 世里出言训诫。楠木凑将后背包凑到乌梓祭面前。 「竹笋还有喔!」 「生竹笋也有吗?」 「不,生竹笋已经……对了,天妇罗,我做成天妇罗给祢吃吧!」 「用油去炸的吗!?起司也可以!?」 乌梓祭一双眼睛迸发出神采。几只眷族最近这阵子都迷上了乳制品。 「可以呀!那顺便也做个起司火锅来吃吧!」 乌梓祭兴致勃勃地追问「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楠木凑正暗自窃笑成功转移注意力的时候,脚边的世里—— 「毕竟生竹笋刚才已经吃得够多了。」 冷不防小声地说了这么一句。 一旁的拓莉卡默默抬头望来,楠木凑忽然脚步一个踉跄。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写满了想吃的渴望,任谁看到这样一双眼睛也都只能屈服了吧! ○ 一行人从山上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 正值午饭时间。山神一家和应龙、麒麟、凤凰正等着尽情享用春季山林物产的油炸美食套餐。 灵龟外出不见踪影,风神与雷神也已经走了。 灵龟时常接连好几天都没回家。心血来潮就会上门拜访的客人应该很快又会带着伴手礼过来了吧!他们大多会带着海产过来,极受楠木凑看重。 庭院里架着瓦斯炉与铁锅,楠木凑一个接一个地炸着野菜。手法俐落干脆,整体动作非常熟练。 油炸食物有些麻烦。事前准备虽也费事,但一想到后续的清洁工作,往往便会选择拿现成的东西将就着解决一餐。这对一名独居男人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不过楠木凑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一个人住,经常会和一位特别热爱当季美食的老饕同桌而食。 因而也就常常会在比较方便做后续清理的庭院里油炸食物。 热油开始发出啪滋作响的声音。 楠木凑用筷子夹起浮出热油表面的竹笋天妇罗,感受到上面传来的微弱震动。炸得刚刚好。刚放到调理盘上面,乌梓祭就从一旁凑过来紧紧守着。 「再等等……再等等……」 他用敌视的目光看着上面滴落下来的热油。刚炸好的东西太烫,他吃不了,只能先乖乖等着。 乌梓祭张大嘴巴,将已经稍微放凉一点的竹笋天妇罗送进口中,口感酥脆得发出咔滋的声音。 「好好吃——!酥酥脆脆的!」 「很多东西炸过以后都会变得特别好吃呢!要不要给祢炸个起司鸡柳条?」 「当然要!」 虽然是只须油炸烹调的冷冻食品,但也没什么可以抱怨。 楠木凑轻轻将鸡柳条放入油锅。 乌梓祭以外的山神一家排排坐在檐廊上。 一头小狼坐镇在中央,世里与拓莉卡分别坐在左右两边。中间那位个头最小。 世里低头看着山神。 「个头变得比祢还高……让人有些不安。」 「祢也变得太小了吧!过度耗费精力了。」 拓莉卡看了眼焕然一新的庭院,叹了一口气,将一盘生竹笋片放到了山神面前。 山神把头撇向一边。 「生竹笋就不用了。」 「……毕竟祢已经在山上饱餐一顿过了嘛!」 正如山神能够时刻掌握眷族的状态,眷族也能对山神的事情一清二楚。 拓莉卡自然也知道,山神占用乌梓祭的身体,愉快地享用过生竹笋的事情。 「而且都已经生出苦味了。」 「这才是祢的真心话吧!」 拓莉卡皱着鼻头,张嘴用牙齿咬碎生竹笋片。同样也尽情享用过新鲜现采生竹笋的世里默默瞥开视线,咬了一口楤木芽天妇罗。 正进行这样一番交流的山神一家旁边,是三头瑞兽。他们今天不但喝酒,还一边吃着下酒菜。 应龙嘴里嚼着加工起司,麒麟连皮一起将毛豆送入口中,凤凰则是啄着萩饼。对当季食材不感兴趣的瑞兽们,各自享用着爱吃的食物。 跟山神一样有些吃腻竹笋的楠木凑,为自己炸了一些炸串和可乐饼。 他直接站着就咬了口刚炸好的炸串。 「好吃,洋葱好甜。现炸好的未免也太好吃吧!」 「就是说啊~好想快点吃到我的起司鸡柳条呀——」 乌梓祭拿起盘子对着上面的起司鸡柳条吹气。 「总觉得这样很像是在家里露营。」 「对啊。阿凑你也蛮常睡在檐廊这里的耶!不觉得这样很像住在野外吗?」 「虽然有时候是因为庭院舒适到让我直接就睡着了……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会下意识产生别把家里弄脏的想法,没办法很放松地待在里面。难道我这样做有什么问题吗……?」 檐廊上的山神与三头瑞兽,有些惴惴不安地相互交换了个眼神。 春季的山林物产就这样陆陆续续一炸好就被吃掉地吃了个精光。 楠木凑在铁锅的旁边又架起了一个陶瓷锅。是三只眷族期待已久的起司火锅。咚咚咚放入锅中的起司块咕嘟咕嘟地开始冒泡。随着温度的上升散发出一股带着淡淡蒜香的起司芳香。 这味道引来一只又一只的小貂,最后凑齐了三小只,团团围在起司火锅旁边。 乌梓祭带头鼻子耸动着嗅个不停。 「起司……放了,这么多……真的可以吗……?」 「好、好奢侈……呀。」 「……就是说啊。这味道……好香啊……我挪不开脚步了。」 完全被香气迷住心神的小貂们,脸上纷纷露出了跟闻到起司香味一样,整只貂都快要融化掉的恍惚表情。 一手拿着小瓶子的楠木凑苦笑了一下。 「我要先离开一下,去拿点胡椒盐过来喔!」 三小只一听到「胡椒盐」这三个字,立刻远远后退到檐廊处。甚至还抬起前爪捂住鼻子。他们反应这么大,当然是有原因的。 乌梓祭之前不小心在楠木凑撒胡椒的时候离得太近,用力吸了一口气的后果就是止不住地疯狂打喷嚏。世里和拓莉卡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向来谨慎的他们,自那之后一有动静就会立刻离得远远的。 也许是回忆起了当时的痛苦回忆,乌梓祭的眼眶还泛起了湿意。 「桑耸太小,藏不鸟。(山神太小,藏不了。)」 「拿我当盾牌是什么意思?」 乌梓祭试图躲在体型比自己还小的小狼身后。 待楠木凑顺利调配好味道以后,眷族们才又再次围了过来。楠木凑把插了竹签的德式香肠一一递给他们。三小只同时将香肠放进起司火锅里面再拿起来。裹上一层牵丝的起司。 「哈哇哇哇!」 (插图008) 「还不能马上吃啦!还很烫啊!」 「我知、知道,可是——」 楠木凑看着被烫到慌张失措的三只小貂,憋笑憋到双肩微微颤抖。 三只小貂一齐开吃,一时之间只剩下咀嚼的声音。 「……太扯了吧,这个。」 「太好吃了。让人好想每个东西都拿来沾一下再吃啊!」 世里和拓莉卡连连点头赞叹,一旁的乌梓祭不发一语地细细咀嚼。 山神从檐廊上面跳了下来,凑过来鼻子轻哼出声。 「哪个东西?能给我也来一个吗?」 「真难得呀!」 「偶尔尝尝也不错呀!」 山神基本上比较偏爱日式料理。只是最近在眷族们不管怎样先吃一次看看的行事作风带领下,也开始品尝起各种东西。 山神看了看自己的前脚,跳到楠木凑专用的轻便摺叠椅上面。 「那前脚拿不住东西的吧!」 「刚才还用爪子用得很开心呢,没想到呀!」 两小只望向乌梓祭,只见他正一脸埋怨地盯着山神。 「发什么火。我有提前告知要进到祢身体里面的喔!」 「话是这样说!但祢不能霸占着啊!这是我的身体!」 「哦,这就是『起司风斗』啊!」 「差一点!是『起司风丢(Cheese Fondue)』。」 妄自尊大的山神不理会咧嘴露出獠牙的乌梓祭,只对楠木凑放在一边的炸串表现出十足的兴趣。 山神虽然喜喝温茶,但基本上还是信奉热食要趁热享用。 他咬了口刚炸好的炸串,呼哈呼哈地抬头朝着天空,呼出口中食物的热气。 三只小貂羡慕地看着这副模样的小狼。 「我们要是也有吃热食不怕烫的舌头就好了。」 「就是说啊。」 「太狡猾了。」 「说什么呢?我可是为了让祢们更接近现存动物,才特地连这些小细节都注重到的耶!」 楠木凑从檐廊那里,将山神的茶杯拿到了站在椅子上面,骄傲地挺了挺胸膛的山神面前。 「真是奇怪的坚持。」 「因为他对一件事情热衷起来就没完没了。」 楠木凑也笑着将法式长棍面包浸到起司海里面。 就在陶瓷锅缘连一点起司残渣都不复存在的时候,池塘的地方发出一阵七彩光芒。那光芒呈圆顶状扩散到池塘的每个角落。 是镶在水里那座龙宫门顶部的宝珠散发出来的光芒。 它被设计成了通过之际会发光的构造。 楠木凑正巧看到那阵光芒。是灵龟回来了吧? 灵龟嘿咻一声从池塘里面爬上来。 背后还背了个黑色的盒子。 突起的龟壳以绝佳的平衡点托住那只漆器盒子。 那是个上面还点缀了金色装饰,用红色的绳子绑起来的华丽盒子。 楠木凑惊恐地后退半步。 「这、这个盒子,该不会是——」 灵龟缓步走了过来。 「好像是伴手礼喔。」 山神回到檐廊上的老位置,淡淡说道。 来到楠木凑脚边的灵龟伸长脖子转头撇向后方,像是在说「给你,快收下吧」。整体看起来相当平和,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然而,楠木凑并不想要。 只是他也没办法直接开口回绝。 「谢、谢谢。」 楠木凑说完,心情有些忐忑地接了过来。盒子沉甸甸的重量落在了他的手上。 这里面究竟装了什么东西?那个会冒出可怕烟雾的盒子,应该没有多少重量才是。 「里面好像只装了海鲜而已喔!」 山神笑咪咪地告知这则好消息。楠木凑反省了一下自己的武断猜测。 即使如此,楠木凑还是双眼直直盯着那个会让人联想到「玉盒」的盒子,一动不动。 哎,慢着。里面装的是哪里产的海鲜?是他吃了也不会出事的食物吗? 「总之你先打开来看看吧!」 「……我会打开看的。」 楠木凑小心翼翼将那盒子摆放到众人齐聚的檐廊上面。大不了就同归于尽,毕竟出外靠朋友,处世靠人情。不只自己一人遭殃,大家都跟着一起上路吧! 「我们既不会老去,也不会死掉。」 「我大概也想到会是这样……!」 眷族们没有半点紧张感地围在盒子旁边,期待楠木凑打开盒子。 楠木凑顺着他们的期待,解开了绳结。 他的双手默默拿起盒盖用力往上一掀,整张脸也尽力撇向反方向。 而后,眯着的双眼看到的是把整个漆器便当盒塞得满满的各式海鲜。色彩缤纷的海藻占了一大半,还有鱿鱼、章鱼、海参等海鲜。 都是他熟悉的食材。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东西。 完全可以理解里头没有甲壳类生物。楠木凑大大松了一口气。 三只小貂见状都看傻眼了。 「阿凑还真是单纯啊~」 「这种时候要说人家还保有一颗少男的心。」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你害怕的事情大概不会发生。那是古人捏造出来的故事。」 「那是真的喔!」 「咦!?」 山神泰然自若地告知此事。楠木凑与三只小貂同时惊呼出声,又转头看向灵龟。 老奸巨猾的乌龟从酒杯里抬起头来,垂下眼睑露出一抹得意的哂笑。 虽然没能动手挖竹笋,但爬山还是让楠木凑流了一身汗,肚子也吃饱了。 接着当然就是泡温泉了。 这种时候应该要简单洗个澡。但在自家庭院就有座超棒温泉的情况下,会有人选择不泡澡吗? 「不,当然没有。」 楠木凑整个人肩膀以下都泡到了温泉池里面,满足地小声呢喃。 被岩石围起来的露天温泉浴池今天依旧散发着耀眼的光辉,神圣之至。即使是有记忆之前就开始奢侈地泡着老家温泉长大的楠木凑,也觉得这座温泉格外不同。 好看的造景自不必说,光是稍微泡了一下这个温泉水,全身疲劳就能一扫而空,水温还不怎么会变凉,感觉效果特别显著。 「『山神温泉』今天温度也非常适中呀!」 「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非常恰到好处吧!」 山神用狗爬式泳姿「哗啦」一声游过楠木凑前方。 一年到头漂浮着汤花的温泉池上方,是不断自头顶上方飘落而下的樱花花瓣。只是那些落下的花瓣在接触水面的一瞬间都会消失不见,只留下淡淡的樱花香。 终究是幻化出来的东西。尽管如此,这些樱花的外观与香气也不比真花逊色分毫。 楠木凑掌心向上一摊。徐徐飘落的花瓣如雪花般转眼消失无踪。 「都不需要入浴剂了,真不错。」 「一点也不真诚。你应该还有别的话想说吧!」 说来说去,山神虽然每天都会享受温泉澡,但总是漂在池水里面霸占住池水最中央的位置。 今天倒是一直在温泉池游来游去,游到底以后又调头继续游回来。 「山神大人好像有些特别嗨呀?」 「身体动作敏捷的感觉很不错喔!」 「是受了乌梓祭的影响吗?」 这是看到乌梓祭泡温泉的时候都会游泳,所以耳濡目染了吗?乌梓祭几个刚才就已经先回去了。 「嗯。可能有些过度同化了,总觉得有些静不下来。身体会不受控地擅自行动。」 「还会这样啊。不会有问题吧?」 「谁知道呢,毕竟这是第一次尝试,所以我也毫无头绪。」 就在楠木凑看着山神愉快地在温泉池里游来游去之际,池塘那里又亮起了七彩光芒。他惊讶地望向池塘。 楠木凑之所以感到惊讶,是因为七彩光芒只会在外面有人通过龙门进到这里的时候才会亮起。灵龟和应龙都还待在大岩石上面呼呼大睡。 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穿过龙门了呢? 不可能是人类。那道龙门非常狭小,尺寸小到人类婴儿都过不去。 来人无疑正是神明的同类。 对方会展现什么样的神迹,又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大家面前?也有可能是名女神。 楠木凑不免有些焦急。他现在可是一丝不挂,第一次见面就赤身裸体,未免也太犯蠢了吧! 平时周围都是动物形态的存在,光着身体泡澡也不觉得有多么尴尬,但眼下这情况是不是有些不妙呀? 「那个,山神大人,好像有访客上门了!」 「……哦,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 「有时也会遇到走错路的,这次大概也是吧!」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尽管沐浴在楠木凑满是怀疑的审视目光下,山神还是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将前脚搭到了岩石上。 「我好歹负责管理这个地方,别忘了有事随时告知我一声。」 「会妥善处理的。」 啊,这家伙做事靠不住啊。 楠木凑在心里暗自叹气的同时,池塘的水面一阵激荡,哗啦一声溅起一片水花。随着「嘿唷」一声,一只脚踏上了岩石。对方是个人类形态的存在。 是个男人。从外表看来是无庸置疑的,这让楠木凑稍微也得到了一点安慰。 那是个身材有些矮胖的男人。身穿狩衣、头戴风折乌帽子,一手拿着钓竿、一手抱着鲷鱼。红光满面的丰腴面庞上洋溢着一抹温和的微笑。应该是个天生就爱笑的人吧! 那模样看着就像是能为人们带来许多福气。楠木凑记得不久前才刚在哪里见过有些相似的人物。 对了,是和麒麟爱喝的那款啤酒并排在一起的,另一款罐装啤酒上面画着的男神图像。 楠木凑脑海里立刻浮现那个有名的名字,但他并未说出口。 这是因为山神以前曾经告诫过他,即使知道神明的名讳也别在不经意间脱口而出。 有些神明性格比较难缠,不喜欢在自己尚未自报姓名之前就被人擅自点破名讳的神明,更是不在少数。 真名本身就具有一种能够束缚住该物体的力量,实力强大的存在甚至可怕到光是喊出一个人的名字就能令对方唯命是从。所以神明也不会轻易叫出别人的名字。 山神甚至还提到神明基本上都是不会自报家门的。 矮个子男人注意到仍旧待在温泉池里的楠木凑。 接着他就察觉到了楠木凑的视线一直在自己手上的钓竿和鲷鱼上面来回打转,颔首爽朗一笑。 「抱歉打扰了。老朽绝不是什么可疑人士喔!虽然不说你大概也知道了,老朽名唤惠比寿。」 随随便便就自报姓名了。怎么回事?这跟山神说的不一样啊! 楠木凑瞥了一眼山神,对方也只是载浮载沉地任由自己漂在温泉池上。应该只是凑巧遇到这么一位万分友善的神明吧!大概吧! 也有可能是因为他那副极其具有象征性的外表过于出名,也就没必要再去隐藏了。 「你可以称呼老朽为惠比大人。」 「……初次见面,惠比大人。」 「嗯嗯,请多指教啦!」 非常随和。虽然跟直接下达命令也相差无几了,于是楠木凑便顺从地喊了一声。 脸上只有笑容这个预设选项的这一类人,某种程度上也是挺可怕的。无从判断他们的笑容是否出于真心。更不知道那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哪里,心里又在想着什么。 惠比寿神一边环顾四周围,一边慢慢地走了过来。他的个头十分矮小,甚至可能还没有楠木凑一半高。 然而不管怎么看,他的身高都不是能够挤得进那道龙宫的大小。 神明果然是种非常神奇的存在。看起来相当高级的狩衣一点也没湿掉。 「哎唷,好雅致的庭院呀!」 「谢谢称赞。」 能得到神明的一句夸赞,楠木凑真的觉得很高兴。 惠比寿神环顾了一圈庭院,最后看了眼檐廊,双眼立刻瞪得老大。 视线尽头对上的是一头麒麟。 四只脚用力踏在地上,低头露出一脸凶狠的表情瞪了过来。 麒麟摆出了威吓敌人的架式。 楠木凑受到了不小的震撼。虽然麒麟是头各种言行举止都有些少根筋的灵兽,但这还是楠木凑第一次看到他表现得如此警惕。 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四周迸发出激烈的火花。 惠比寿神握着鱼竿的手不自觉用力。全身更是不停地微微颤抖。 「这、这感觉,是怎么回事?那个家伙、那个家伙,这种死也不想输给那家伙的热烈情绪是什么!」 「……是什么呢……」 「哈,难、难不成,这就是坠入爱河的感觉吗……?老朽终于、也要……迎来春天了吗……?」 「呃不,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心里虽然有个相当明确的猜想,楠木凑还是故意装傻。 麒麟对上惠比寿神。双方相互凝视了好一会儿。 这场不知因何而起的决战,以麒麟挪开视线的结果画下了休止符。 惠比寿神「呼」地松了口气,手上的钓竿瞬间消失,凑到温泉池边。祥和面容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是说,这里是哪里呀?」 对方用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语气询问。 他摸了摸单手抱在怀里的鲷鱼,看起来没有丝毫不安,也没有半点担忧。身上有着闪亮朱红色鱼鳞的鲷鱼,待在陆地也没有露出半点痛苦的样子,真是一条神奇的鱼。或许是惠比寿神的眷族吧! 鲷鱼朝着池塘嘴巴一张一阖,大岩石上的应龙登时就抬起头来,似乎是在打招呼。 「老朽相隔许久到乙姬公主那里去拜访了一趟,但好像回错房间啰。注意到的时候,人已经在这里啦!」 好像听到一个不能当作没听到的名字。 不过,楠木凑还是先告知了地名。 「嗯——没听过啊。啊——老朽不清楚那个地方的地名啊!」 「在隔壁小镇。」 「哦,是这样啊?」 山神眼皮半垂着轻声告知,看起来好像快睡着了。 楠木凑瞪大眼睛,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他竟无意间得知了大概可以列入日本七大不可思议的秘密。 那座有名的宫殿!居然就在附近!这样一来,那些海鲜伴手礼果然是从那里—— 「好吧,再从那扇门出去,应该能回去吧!」 楠木凑的思考被这句乐观的发言打断。惠比寿神探头看了看温泉池。 「温泉呀,真不错啊!」 「不嫌弃的话,请。」 「哦,那就叨扰啰!山岳之神,老朽也能进去泡个温泉吗?」 「随祢。」 「谢啦。这就当作是老朽的谢礼了。」 惠比寿神慢慢把手伸进鲷鱼的嘴巴之中,从里面拿出一个不大的纸袋,山神立刻从池水里抬起头来。 楠木凑慢了半拍才从闻到的些许香甜气味得知里头装了什么。 「这是鲷鱼烧,等一下再大家一起吃吧!」 「有红豆沙馅的吗?」 「什么馅都有哩!当然也有红豆沙馅喔!」 这样一番友好的交谈声中,鲷鱼噗通一声跳进温泉池内,悠然自得地游了起来,甚至还把脸凑了过来。楠木凑默默观察鲷鱼一张一阖的嘴巴。 这里面究竟是什么构造? 惠比寿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楠木凑,露出一脸瞭然的笑容。 「已经大幅偏离了呀!」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楠木凑正不知该如何回应之际,山神眯起眼睛看向惠比寿神。 ──────────────────────── 第6章 初次见识到了 啪嗒一声,雨滴落到了地面。 啪嗒啪嗒,落下的雨滴越来越多,无数雨点敲打着地面。不过这样的雨势似乎不会持续太久。 楠木凑走在通往楠木邸后门的路上抬头望向天空。晴朗的天空飘着一片薄薄的云层,太阳毫不吝啬地照耀大地。 天气是下雨天。 这是山区一带经常会发生的状况。云层在越过山峦的时候消失,只有雨水随风降下。 楠木凑穿过后门进到庭院便没再淋到雨水,他继续横越小路走向檐廊。 山神身体半埋在檐廊中央大型坐垫里头酣睡。他的体型依旧矮小,那座缓缓上下起伏的小山已经超过一天没有挪动分毫了。 一直待在楠木邸庭院不走的山神,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但他在楠木凑要打扫的时候都会乖乖让开位置,所以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楠木凑再次抬头望向天空,雨已经停了。 「狐狸已经把新娘娶回家了吗?」 「怎么会、怎么会呢!才不会看天气迎娶新娘。」 一道陌生的声音回答了楠木凑的这句自言自语。 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个东西坐在邻山一侧的围墙上。 是一只小狐狸。 一身狐毛黑得发亮。额上有个图案。跟现在的山神差不多大,足有身体一般大的蓬松尾巴在身后轻轻晃来晃去。 这个第一次看到的生物吸引住楠木凑的目光。 然而黑狐一直面朝斜下方,一双上扬的狐狸眼紧紧盯着温泉。露天温泉浴池今天也闪耀着压倒性的存在感,全部的心神和视线都被吸引过去也是无可厚非。 「我都不知道……这附近竟然还有座这么棒的温泉……」 黑狐着迷地看着温泉池。大概是非常喜欢吧! 不过话说回来,这只狐狸究竟是什么来头?会说人话的动物,是神明的同类吗? 但这只狐狸身体是黑的。 楠木凑还以为普遍来说与神明有关的存在都是白色。而且以往经验也有白色是良善之辈,黑色是邪恶之徒的倾向。 话虽如此,楠木凑并未从这只一直心神不定的黑色狐狸身上,感受到任何邪恶的气息。只感觉得到小狐狸对温泉的喜爱。 更何况山神与四灵也都表现如常。 灵龟与应龙正在池塘里面恣意游泳;麒麟横躺在樟树的树根旁边;凤凰在石灯笼里安睡。无人对此表现出丝毫的关心。 黑狐突然看向楠木凑,双眼瞳孔竖成直线。 「这里是你家吗?」 「呃、不。我是这里的管理员啦!」 「……这样啊。」 小狐狸说着在围墙边上来回原地踏步。 「这么想泡温泉啊!」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现在,有重要任务……要去处理……」 「很急吗?」 「倒也……还没……到很急……的程度……」 这是一只说话很不干脆的狐狸。整个身体前倾,前脚都快从围墙上掉下来了。 要是能再坦率一点就好了。楠木凑这么想着。 不知道为什么,楠木凑总觉得这只黑色狐狸不是神明。因为他并没有从狐狸身上感受到那种压迫力十足的神威。 说不定小狐狸也会像先前的惠比寿神那样,十分轻易地就自报家门了。 楠木凑怀着这样的想法,试着出言诱导对方。 「我今天中午吃稻荷寿司喔!」 黑狐闻言睁大了眼睛。前脚连忙并拢到一起,摆正了一下自己在围墙上坐姿,将背脊挺得笔直。 接着仰天高声说道: 「我是住在这座大山隔壁矮山上的神明眷族兹姆吉!今后请多多关照!」 「哪里哪里,还请多多指教。」 「能让我也一起共进午餐吗!?」 「当然可以。我们去吃饭吧!」 果然不论是人类还是这些有着可爱动物型态的存在,真诚坦率都是最讨人喜欢的。楠木凑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 虽然他心里闪过一丝不安。神明的眷族这么容易被人拐走,真的没问题吗? 但不管怎么说,他果然不是神明。还跟山神的眷族一样都已经习惯凡俗世界的生活。住在隔壁山上这样拐着弯的说法也让人感到有些在意。 如兹姆吉所说,山神本体的那座大山旁边,的确有座稍小一点的小山。大概就是那座山了吧! 山神的神明邻居。认真算起来也是自己的邻居。得和睦相处才行。 「我想冒昧请问一下……」 兹姆吉微微抬头看向楠木凑。不好,这狐狸太心机了。怎么看都像是非常瞭解自己的外貌优势,还完美利用了这一点。楠木凑感受到了狐狸的狡诈之处。 「你的稻荷寿司是自己做的吗?不是,那个,外面买回来的现成寿司就很好了。当然,那也已经够好吃的了!真的!只是、只是,稻荷寿司还是自己做的最好吃了!」 「算是自己做的吧!不过里面还放了山菜就是了。」 「什、什么!」 兹姆吉浑身颤抖,看上去非常激动。似乎还有些呆愣住了。 「祢都还没吃到……是不是觉得吃了以后会不喜欢?」 兹姆吉缓缓摇了摇头。 「亲手精心制作出来稻荷寿司。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具有十二万分的价值了。」 「是吗?」 兹姆吉说话时那副深有所感的模样,似乎真的是在由衷表示感谢。 「如果是三角形就更好了。」 没想到这位神明的使者还会如此明确表达自己的意见。不对,这些神明的同类本来就不懂什么叫做客气。 楠木凑庆幸自己一时心血来潮,把稻荷寿司做成了三角形。兹姆吉应该会很高兴吧! 就在这个时候,檐廊上的白色小山动了动。 山神挪动了一下身体,睁开眼睛。 「山岳之神呀,好久不见。」 「嗯。」 依旧躺卧在坐垫上的山神,抬起头来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 山神瞥了一眼视线不动声色飘向温泉的兹姆吉。 「想泡温泉就去泡吧!随意就好。」 「不胜感激!」 兹姆吉「咚」一声跳到宅院里面走了过来。与此同时,楠木凑浑身打了个冷颤。 「山神大人好有威严啊!我认识的那个山神大人居然像个神明……!」 「太失礼了。我可是伟大的山神唉!」 小小一只的小狼骄傲地挺起胸膛,身后散发出神光。 「……这位可是位阶相当高的大人物啊……」 兹姆吉如此小声地呢喃。 ○ 食欲胜过一切的兹姆吉坐在檐廊上,慢慢吃着稻荷寿司。 「好久没吃到别人亲手做的稻荷寿司了……太好吃了。一口咬下,满满的卤汁就从豆皮里面流了出来……卤汁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甜甜咸咸的卤汁跟带了醋味的醋饭超~级对味。还留有些许口感的山菜也是一绝……美味极了!」 「谢谢夸奖。」 兹姆吉对稻荷寿司赞不绝口。 另一方面,坐在旁边的楠木凑则是盯着黑狐那蓬松茂密的狐狸尾巴,像是在表达内心喜悦似地轻轻颤动着。看来他的确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吃得非常满足。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生物的毛量也太多了。一身狐毛浓密而蓬松,全身都毛茸茸的,感觉跟狼和貂都不一样。 仔细一瞧,他背上还背了个包袱,只是完全被身上浓密的狐毛遮挡住了。全然一副帮忙跑腿的装束。 幸亏他是神明的眷族,不会四处掉毛。更叫楠木凑觉得感激的是他还会说话与人交流。光靠一些小动作来推测对方的喜怒哀乐毕竟还是很局限的。有时跟四灵沟通会鸡同鸭讲的楠木凑对此深有所感。 「……太幸福了。我真的可以独自享用这么美味的美食吗……」 兹姆吉虽然一直嘀嘀咕咕,却还是没有停下吃寿司的动作。山神看了一眼斜对面的矮山,露出一副把什么话吞了回去的表情。 如果是住在隔壁山的神明,说不定是山神的老朋友。 「我也得送些什么作为美味稻荷寿司的回礼呢!」 「一点粗茶淡饭而已,不用那么放在心上。也就一、两个……呃,五个稻荷寿司罢了。」 好吃到快要融化的兹姆吉突然一副清醒过来的表情。 「我做事一向秉持有恩必报,还请务必收下我的谢礼。」 「啊,好的。」 兹姆吉熟练地取下包袱。前脚从包袱的缝隙里面探进去把一个东西拿了出来。 「这是我们家采收下来的桃子。给你一颗。」 狐狸前脚捧着一颗虽然不大,但外型一看就知道是桃子的水果。只是它的颜色并非普通的桃粉色。 那是一颗金色的桃子,就连上面薄薄一层绒毛也是金色。 绽放着不输山神眼睛的灿烂光芒。 光是这样就已经足够奇异的了,但更夸张的是那颗桃子上面还飘散着点点金粉,不断洒落而下。拿在黑色狐狸手上就形成更加鲜明的对比了。 明显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这是祢家那座山上采下来的……?」 「准确来说是从我们家引以为傲,跟这里相比毫不逊色的庭院(神域)里采收下来的。这是神明的东西,所以你最好还是别吃。不过这桃子闻起来很香,你可以拿来做摆饰。它永远不会变质。」 就算对方不说,楠木凑也没有勇气问出口。 感觉这桃子要是吃了,有可能会觉醒什么力量或返老还童,甚至是长生不死。那些出现在各地神话里的金色水果,大多都具有延年益寿的效果。 说不定这颗桃子就是各国伟人曾竭尽全力追寻的传说之物。 然而楠木凑并不需要。 他默默地接过桃子。 「……谢谢。山神大人,我收下了喔。」 「晚点我会吃掉。」 山神愿意帮忙吃掉,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虽然他一点也没有吃下这颗桃子的想法,但桃子散发出来的香气实在过于浓郁,光是看着就让人口水直流。那股味道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吓人了。 万一哪天不假思索地咬了下去,那后果可不是闹着玩的。 「……稻荷寿司吃完以后,可以去泡泡温泉喔!」 「好的,谢谢!请问,你也会去泡那个温泉吗?」 「每天都会。」 「那就说得通了。所以你才会不像是个人类呀!」 「唉?」 兹姆吉拿出一副就像是在告知明天天气的轻松口吻,说出了这个令楠木凑万分震惊的事实。 ○ 好好地泡了个温泉澡,一身狐毛变得更有光泽的兹姆吉踩着轻快的步伐,哦不,是跳上天际跑回家了。 登登登。挥动着短短的四肢,在空中挥动着越跑越远的黑狐蔚为奇景。楠木凑不自觉地目送那道身影远去,直至再也看不见。 楠木凑坐在矮桌旁,面对坐在坐垫上的山神提笔写着东西。他一派淡然地在记事本上书写文字。因为只是要拿来当作自己的护身之物,所以楠木凑写起来毫无压力可言。 山神刚刚才跟楠木凑解释完他整个人变成了会被强行拉进神域的体质。 「我不像是个人类了呀。」 面对楠木凑脱口而出的喃喃自语,山神一句话也没说。 「我将不再是人了吗?」 「……不,你还是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山神给出了回应。楠木凑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提笔书写文字时倾注的力量也没有分毫改变。 然而那只是指驱除邪祟的力量。 少了已经稍微初见成效的禁锢之力。他还是无法完全保持平常心。 「刚才被那么一说,我当然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但我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果然如此』的想法。」 山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楠木凑。 「我很快就想明白前阵子出门的时候,莫名容易受人忽视、被拉进奇怪的地方也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语毕,他静静地放下手中的笔。 「毕竟这里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我自己也很明白。只是一介普通人的我怎么可能不受影响呢?」 楠木凑眺望整个庭院。 樱花的花瓣在庭院里翩翩飞舞。随风飘扬的樱吹雪没有片刻停歇。庭院里的樱花树一直保持在盛开状态。每时每刻,永远都维持在最娇艳美丽的光景。 这里有着现实世界不可能存在的幽玄之美。 耸立于中央的樟树轻轻摇晃枝叶。这棵樟树也是,现实世界根本不存在能够这样自行晃动枝叶的巨树。 这些都是现实世界绝对看不到的光景。 「……我能以人类的身份死去吗?」 楠木凑的声音小到近乎呢喃。面对这个问题—— 「一定能。」 山神给出了坚决有力的回答。 楠木凑垂下了有些紧绷的肩膀。山神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接着,楠木凑的视线落到露天温泉上面,露出一抹苦笑。 「家里有个这么棒的温泉,没有哪个人能忍住不去泡吧!」 即使现在知道了造成这个奇怪体质的原因就是温泉,他大概也还是会忍不住的吧! ──────────────────────── 第7章 将吾之心意传递给你 灵龟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奇怪。 他从今天早上开始,就用身后的龟壳靠着大岩石坐着。这是他以往从未做出过的姿势。楠木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而且还睁开了原本老是半掀开的眼皮,露出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看起来出奇可爱。 只是他整个身体一动也不动,眼睛一眨也不眨。多少有些吓人。 楠木凑走过去关心,他才一副像是要说「别担心」似地闭上双眼又再度睁开。尽管看上去是这副模样,但好像也没有生病。楠木凑也就由着他去了。虽说如此,但奇怪的不只灵龟。 应龙的样子也有些反常。 这边这位则是一味地跳跃。奋力跳出水面的华丽动作标准到可能会被误以为是飞鱼。他以前就时常这样跳跃,但频率与高度都逐渐有所提高。 刚才跳出来最高的高度甚至还来到了樟树的树顶。应龙洒落蓝银色光芒跳出池塘水面,激起一道极高的水花,犹如小雨般洒落而下,形成一道美得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彩虹桥。 只是这跳跃的次数未免也太多了。 水花哗啦哗啦溅到池塘外面,让麒麟感到非常困扰。 然而应龙只是心无旁骛地重复跳水的动作。 而且这副模样的麒麟也很奇怪。 虽然他平常行为举止就有些不太正常,但现在这样子与先前还是有些不太一样。平常麒麟都会待在石造拱桥或樟树的树根处,但不知为何开始频繁地睡在屋顶了。 他是从前几天开始换到这个奇怪的地方睡觉的。 没错。就是他与惠比寿神互相瞪视(对视)的那天开始。 楠木凑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麒麟对那个宿敌(对手)——惠比寿神有着非同寻常的情感? 那么热烈地注视对方,也许不无这个可能。 而且现在正值春天,是个谈恋爱的季节。 许多动物都会有发情期,并且通常都发生在春季。 麒麟忽然嗖一声暴冲到檐廊前面,楠木凑视线跟了上去,仅凭肉眼只捕捉得到一道残影。楠木凑勉强还能从那奶油色珍珠光泽的移动残影,判断那是麒麟。 速度比以前快上许多,亮度感觉也有所增加,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肯定是惠比寿神自那天过后就没再上门拜访的缘故。 那天突然冒出来的惠比寿神泡完温泉,干了一杯为麒麟买的啤酒存货,说了声「那么再会了」就心情愉快地从龙宫门离开了。 顺带一提,那些鲷鱼烧都非常美味。 外皮烤得香脆,里头的馅料也还是刚出炉热腾腾的状态。好吃到令楠木凑都把对鲷鱼奇异身体的好奇心远远抛到一边了。 当然山神也只拿了红豆沙馅鲷鱼烧来享用,吃得很满意。 麒麟没有助跑,再一次窜上了屋顶。 大概是心乱如麻影响了行为举止,才会做出这些奇怪的举动吧! 然而此时,楠木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疑问。 那就是单纯想知道麒麟的性别究竟为何。 有种说法是说麒麟的麒——是雄性,麟——是雌性;还有凤凰也是凤——为雄性,凰——为雌性。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现在跳下屋顶又一个跳跃翻过围墙跑出去的麒麟,究竟是雄性还是雌性呢? 哎不对,慢着。等一下。 不管性别为何,麒麟与凤凰会不会已经有对象(配偶)了!? 天啊!看来一场修罗场是免不了了,肯定会不断发生激烈的争斗,说不定还会因为争风吃醋在庭院里降下腥风血雨。这座美丽的庭院就要变成惨剧的舞台了。 打扫起来应该会很辛苦吧!到时谁来打扫呀?啊,是我吗?是我啊。 就在楠木凑一手捂住双眼,正要抬头面向天花板的时候—— 「唧唧!!」 魔鬼教官凤凰的斥责声传了过来。 楠木凑瞬间打消那些没用的猜想。 尽管他正在制作护符,思绪还是不小心往不该去的方向飘远了。 他摆正姿势重新坐直身体,朝站在矮桌上横眉竖目的凤凰低头致歉。 「非常抱歉。」 「唧!」 「是,我会集中精神。」 楠木凑重新拿好手中的笔。 一阵带了神威的风吹了过来。被风卷到屋顶上方的樱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花瓣萦绕下的樟树晃了晃注连绳。 ——嚄——嚄给啾! 院子外面传来的鸟鸣听起来像是在出声慰问。 楠木凑手边纤细的翡翠丝线如热浪产生的空气扭曲升腾而起,数量已经比以前少了很多。这是因为他将驱除邪祟的力量禁锢在和纸里面。 这一幕也被躺卧在对面坐垫上面的山神看得清清楚楚。 和纸的表面缠绕着蜂巢形状——许许多多构筑成六边形的银色丝线。那丝线把楠木凑笔下文字发出的翡翠色光芒——驱除邪祟的力量禁锢到了和纸里面。 这些六边形有的大有的小,很多地方还都歪扭变形了,离漂亮的正六边形还差得很远。 不过整体看起来已经好了不少。 距离楠木凑获得那股新力量才过去一星期左右,但他已经在短时间里取得了相当大的进步。 这一切自然全都是凤凰的功劳。 对方此时也依旧片刻不离左右,目光锐利地注视着下方的和纸。 凤凰的指导没有半分迟疑,更是不遗余力。 『不对,是前一个做法……对,就是这样做。没问题了吧!就这样配合自己的呼吸。吐气的时候要稍微用力一点,吸气的时候要停下来。』 楠木凑听不懂这么详细的建议。 尽管如此,楠木凑还是能够配合凤凰给出的提示做出相应调整。他会透过凤凰音程的改变来判断当下的做法是对还是错。 楠木凑也因而尝试了各种方法去寻找禁锢之力的运用方法。 『虽然已经逐渐熟练起来了,但还没达到完美的境界。』 『是啊,确实还没到那个境界,不过他算是学得很快了。这或许还得多亏他熟练地掌握了风神的力量吧!』 山神和凤凰为了不让楠木凑听到,透过意念传音进行交谈。 『还得让他更进一步充分运用风神的力量才行。』 『现在别说那个。先让他把注意力都集中到这上面吧!』 凤凰回答山神,视线并未挪动分毫。 正用意念传音交谈的山神则是不停地踏动前脚,像是在踩捏脚下与坐垫之间的什么东西。这个动作跟猫咪在柔软的布料上面踏踏的动作有些相似。 那个东西慢慢变圆,开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瞬间掠过视野的强光再次打断楠木凑的注意力。 凤凰目光凶狠地看了过去。 「抱歉。因为身体变小,所以下手有些失了轻重。」 山神似乎不觉得事情有多严重,并未停下前脚的动作。 「山神大人是在创造什么吗?」 「唔嗯,算是吧。」 乍看之下与之前飞往越后屋的白色珠子很像,却并未时刻散发金色光芒。似乎是别的东西。说到山神创造出来的东西,楠木凑心里还有别的猜想。 「难道祢这是要增加眷族的数量吗?」 「不错。因为三只有些人手不够。」 「毕竟山神大人的本体很大啊。」 山神与平时那副懒散的模样截然不同,认真得让人有些不敢相信。楠木凑虽然除了诧异之外就没什么别的情绪,但一想到一个新生命就要被创造出来,心里还是感触颇深。 不,还是有些不同。如果里头会有山神分裂出来的灵魂,也就等于是山神的分身。只是山神似乎不喜欢有东西与自己一模一样,这才让他们都拥有各自的独立人格。 「所以小貂的数量要增加了吧!」 「不,这家伙不是貂。你很快就会见到了,拭目以待吧!」 「……知道了。」 夺目的光芒逐渐转为黯淡,忽然整颗珠子消失不见。 尽管楠木凑十分好奇究竟会诞生出什么形态的眷族,但山神对此守口如瓶。他知道山神绝不会轻易告知。既然山神要他等,那就只能等着了。 楠木凑收回视线,发现凤凰一直盯着自己看。 他连忙接着继续制作护符。 在一笔一画间注入驱除邪祟的力量,再将之禁锢于纸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些动作。 因为现在是在练习,所以他写下的并非文字而是一条一条的直线。 由左到右,再从上到下。交错画成了格纹。 楠木凑并不知道九字护身法也是一样的绘制方法。 只是觉得这样的画法最简单,而且他有时候也会在播磨的手背画上这样的图案。 力量均等地注入到勾勒出来的线条里面。凤凰满意地点了点头。与此同时—— 一道轻微的机械声响传了过来。是电子机器运转的声音。山神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一台打开的笔记型电脑。他正喀嗒喀嗒地用前脚输入文字。虽然整体操作上已经相当熟练,但输入文字用的当然还是假名输入法。 接着萤幕上面出现了某家日式甜点店的官网。 「嗯,越后屋这家伙,还是一样这么得意忘形啊。」 体型福态的越后屋笑容满面地一手拿着酒酿馒头的影像占据了整个画面。脸上看不见一丝阴霾。 从中深刻感受到了他正热烈拥抱人生。 山神还是一如既往用很大的声量自言自语。 应该还是像往常那样上网搜集资讯吧!楠木凑脑海里的某个角落这么想着。 山神熟练地使用着笔记型电脑。原先用大大的狼爪敲打键盘的画面看起来就已经很有趣了。现在他变成了小狼尺寸,整个身躯变得比笔记型电脑还小。 有点想看那副画面。 笔尖稍微一晃,画出来的线条就歪掉了。凤凰怒目圆瞪。 糟糕。得集中注意力才行。他一点也不想被凤凰放弃。专注、专注。 楠木凑全神贯注地屏除一切杂念。 「又跟年轻的时候一样胖了……」 山神无奈地摇了摇头,前脚放在触控板上面轻快地移动着滑鼠游标。 「哦?又出新品了吗?嗯……虽然上了年纪还是一直勇于挑战新事物的精神值得嘉奖。」 山神移动游标,点了一下画面上方醒目的〈春季新作!御手洗团子〉的标题。画面随即跳出表面微焦的糯米团子。浓稠的酱汁从切成两半的糯米团子里面流了出来。 酱汁不是淋在外面,而是做成馅料包到里面。 黑色鼻尖近到几乎就要碰到萤幕的距离。 看起来好好吃啊。 里头的酱汁应该会在咬下的瞬间慢慢渗流出来吧!不用说也知道Q弹的糯米团子和甜甜咸咸的甜咸酱汁肯定对味。也肯定能够享用到不同于寻常御手洗团子的口感和丰富的层次感。 小狼的脸庞远离萤幕。 但那不是红豆沙馅。 「第十二代传人啊,你可千万别忘记要以酒酿馒头为主呀!」 语毕,山神啪一声切换掉画面。 越后屋经常更新官网上的资讯。山神上网搜集资讯的时候一定都会先上去浏览一下。因为店主都会大方露脸,很容易得知他的近况。 山神在楠木凑搬来这里之前从未见过笔记型电脑,更没表现出半点兴趣。 (插图009) 不过山神在楠木凑用电脑向他展示过日式甜点的照片后,也记下了操作方式。等楠木凑注意到的时候,山神已经开始会自行操作笔记型电脑了。 老实说,楠木凑心里是有些罪恶感的。让神明过度沾染世俗真的好吗? 他希望神明这种存在能永远泰然自若立于世间。放宽心态恣意而活就已经足够了。希望他能对凡俗世界的事情没有多大的兴趣,能一直那么自信而张扬。 如果一国之神可以心怀余裕,那么他底下的普通人也能安心了吧! 然而令人伤感的是山神并不知道楠木凑的这种想法,正不断地深入瞭解世间的种种情态。 山神大致浏览完最近的新闻报导以后,啪嗒一声阖上了笔记型电脑。 下一秒,他脚下的笔记型电脑突然消失不见,移动到了餐桌上面。山神接着稍微招了招手,厨房吧台上的杂志随之消失,出现在山神脚边。 檐廊与屋子之间的玻璃窗甚至都还是关着的。山神趁着楠木凑不注意的时候随意运用神迹。 山神坐在坐垫上面翻看杂志。看的自然是当地资讯杂志,他从来不会去阅读全国版。 山神感兴趣的只有自家大山周边地区,完全不关心其他土地上发生的事。 听起来可能有些过于独善其身,但山神是「山岳之神」。 身为一座屹立不摇的高山,看重的也就只有自身这座大山,自然也就觉得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与自己无关。 即使身体变小,山神的举止也没有发生改变。 唰啦、唰啦。他像是在做简单作业般地淡然翻动着书页,也不怎么挪动视线。网路资讯的传播速度比杂志更快,这一点自是不言而喻。 山神略过已经抢先一步知道的资讯,只大致浏览那些网路上没有的当地资讯。 而后终于,下一页开始就是他期待已久的报导了。 没错,正是〈春天樱花飨宴特辑〉。 稍微装模作样停顿片刻才翻开页面的下一秒,小狼全身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唔……哦……」 似乎连完整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瞬间映入眼帘的各种樱花日式甜点,夺走山神全部的心神、视线和语言。 「真、真是何等罪孽深重啊……」 各种樱花色的日式甜点填满了整个页面。几乎都是樱饼的画面看起来多么讨人喜欢呀!日本人一提到春天就会想到樱花,一说起樱花就会联想到春天。几乎是形影相随的关系。 不过樱饼又分成了两种。 关东风——在面糊摊开煎好的面皮里包入红豆沙馅。又名长命寺樱饼。 关西风——以糯米制成的道明寺粉做成的蒸麻糬皮包入红豆馅,再裹上盐渍樱花叶。又名道明寺樱饼。 由于这里地属关西,所以是以关西风的道明寺樱饼为主流。书页上的樱饼也大多都是有着明显颗粒感的樱花色馒头形状。 山神自是两种都喜欢。 他从右上角开始一个不漏地仔细浏览,眼神时刻迷离恍惚,嘴巴也微微张开。 但当他把上面的甜点都看过一遍以后,用力地眨了眨眼。难以理解地歪了歪脑袋。 奇怪了。里头竟没有这个镇上数一数二的樱饼店里的樱饼。 受欢迎的程度远非他人所能企及的名店「越前亭」里的关东风樱饼,并未被刊登出来。 明明往年都会霸占杂志中央版面,将关西风樱饼挤到角落的呀。 「为什么……」 山神面带疑惑地翻到下一页,只见那上面也刊登了樱饼,特辑似乎还没结束。 越前亭终于出现了。而且店主还得到特殊待遇,刊登了一张站在自家店铺前面的个人特写照。熟悉的男人手里端着一盘装了自家商品的小盘子。中等身材,看起来约莫五十来岁,一头灰白的头发看起来很适合他。那副外表不难想像他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受欢迎。 这本杂志显然是把受欢迎的店铺单独刊登在一个页面上了。 「嗯。越前亭这家伙,挺有本事的呀!三十年前突然跑来这个镇上开店,直接就以势如破竹之势吸引顾客和年轻女人连连上门。越前亭呀,今年你做的樱饼也——」 山神说话的动作与呼吸瞬间按下了暂停键。 但又立刻再次恢复正常。他瞪大了眼睛,大张着嘴。 「疏忽了!越前亭这老头快要不久于人世了呀!」 店主脸上洋溢着微笑。 但那笑容显得非常僵硬。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衣袖下的手臂异常苍白消瘦,是一张会让人感到不安的照片。 山神喉间发出咕噜声,全身散发出金色丝线。无数光丝的前端汇聚到他的鼻尖,形成一个漩涡,逐渐变成圆球的形状。 花费的时间比上次还要久上一些,恐怕是因为山神的力量有所减弱。 杂志被山神不大的前脚压着,书页边缘唰啦唰啦地随风翻飞。停靠在山神本体大山林木上的鸟群纷纷窜向天边。 至于这个时候的楠木凑。 他已经把工作会用到的东西全都收进箱子里面,和纸也都撤离原地。家里的门窗也都关上了,不会有问题。 凤凰也已经被他放到胸前口袋里面,一切准备就绪。 随时放马过来。 楠木凑做好一切该做的准备以后,背对庭院而立。 人会从经验中学习。 有过一次惨痛经验就会立刻采取应对行动,楠木凑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虽然上次在山神迎面掀起的狂风吹拂中挺了过来,但也是非常拼命了。 然而士别三日,如今的楠木凑已经不同往日。 他已经锤炼好了抵御之策。而且现在的山神并非全盛时期,威力比上次弱了一些。 应该会是一场精采的较量吧! 没多久,小狼黑色鼻尖前方出现一颗白色圆珠。 珠子非常小颗,大概只有高尔夫球一般大。只是那上面崩散洒落的金色光粒数量更多了。 以山神为中心爆发出一阵强风,狂风呼啸。 来了。 楠木凑立刻施展防御风盾。那面风盾并不是用来围在自己身边,而是在庭院与檐廊之间建立起一道防御线。 山神神体上的树林也被这阵强风横扫到形状都变形了。屋子的玻璃窗也剧烈地震动起来。 然而那些朝他扫来的强风全都受到阻挡,转而扑向天际。 背后的樟树和几棵樱花树并未遭到狂风的摧残,樟树正好玩地转动着注连绳。 当然,灵龟依旧趴在大岩石上面,应龙则是沉到了池塘底部。 麒麟已然外出。楠木凑维护了庭院的平和——宁静的日常风景。 他只能由衷感谢把力量借给自己的风神。 「晚点去买些要供奉给风神大人的酒水吧!」 「唧!」 「要一起吗?」 楠木凑显得相当行有余力。 一身狼毛随风飘扬的山神置身于狂风当中,抬起前脚。 「听好了,越前亭。你可别跟越后屋一样,恢复健康以后又故态复萌继续沉迷女色了喔!」 说完前脚用力拍了下去,却挥了个寂寞。山神挥空了。 白色圆珠依旧悬浮在半空之中。 没有击中目标,山神愕然地眨了眨眼。 「唔,目测失误了。」 都是因为前脚变小,珠子也跟着变小了。 山神再次瞄准好距离,用力挥了下去。但随风飘扬的狼毛搔到了他的鼻子。 「哈啾!」 山神的前脚在喷嚏的作用力下,失手将珠子横向打飞出去。 圆珠啪咻一声从截然相反的方向窜了出去。穿透玻璃窗、越过客厅,接着又穿墙而出。 室内只剩下一道金光残影。 完全弄错了行进方向。不过—— 「……算了,也行吧!」 毕竟地球是圆的。那珠子总有一天,不,应该立刻就能绕行一周,顺利飞抵越前亭店主身边吧! 因为珠子已经锁定了收件人,只能由越前亭本人接收。 山神嘿咻一声,重新坐回坐垫上面继续埋头看起了杂志。旁观到一半就笑了出来的楠木凑也收起风盾,走回檐廊。 身后的樟树也笑得一阵枝叶摇曳。被风卷到空中的樱花花瓣漫天飞舞着飘落回庭院。 ──────────────────────── 第8章 春季恶灵盛会·续篇 废弃医院的某个房间里面。医疗器材与其他物品散落得到处都是,墙壁与地面同样四处布满了裂痕。 一只兽型恶灵正在房间里恣意地四处乱窜。把地板、墙壁及天花板当作立足点发动攻势,试图袭击位于房门口附近的播磨。 他极度敏捷的动作快到肉眼难以跟上,令人很难锁定准确位置。 越来越得意忘形的恶灵又加快了速度。屡次随意骤然调转方向,发出刺痛鼓膜的尖声怪叫,不断做出挑衅动作。 恶灵往墙上借力一踹,朝着播磨直冲而来。播磨戴着皮手套的拳头用力击中恶灵脸部。捱了一拳的恶灵转眼间膨胀、爆裂,随后化为烟尘。 虽然恶灵的形体在拳头刚碰触到他的一瞬间就已经开始溃散。 「果然还是这样更快。」 播磨重新握紧拳头,手套发出新皮革才有咯吱声。 对手是一只已然凝聚出形体的中级恶灵。播磨已经很久没遇到有勇气朝自己发动攻击的恶灵了,值得他来上这么一拳。 播磨满意地轻轻一笑。尽管如此,他的眼部周围却挂上了深深的黑眼圈。 自恶灵盛会拉开序幕,已经飞快过去两个星期。播磨才刚刚切换成使用楠木凑的护符,直接殴打恶灵来驱除邪祟的作战方式。 九字护身法在比谁速度更快的战斗里面没有任何优势。无论是简化版还是正常版都需要花费时间去结印,大范围施展更是极度耗费灵力,没办法接连施展出来。 所以他才会在手套、鞋底里面放上护符,透过拳打脚踢的方式来消灭恶灵。 他手上戴着全新的皮手套。不同于先前那款手套,是个能够透过让护符威力减半的方式,延长相应使用时间的物品。护符虽是消耗品,但画在播磨手背上的图案是楠木凑提供的免费服务,并不是每次过去都能让对方帮忙画上。 播磨冲出病房,来到隔壁房间。 才刚踏进门口一步,一个黑色的物体就朝他爬窜而来。对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逼近,播磨毫不费力地踢中来人的腰部。 播磨瞧准那些从头顶上方、左右两边朝他袭来的恶灵头部,双拳毫不留情地揍了上去,双脚更是毫不犹豫地连踢带踹将其逐一消灭。 之所以主要瞄准头部是因为那个部位最靠近自己。 虽然他只需要从小卡夹里取出一张护符,不用这样特意拳打脚踢也能一举消灭恶灵。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一方面也是为了纾解压力……不对,是节省护符。 就算自己是以多么低于行情的价格买到楠木凑的护符,那也不是免费得来的。 即使以旁观者的角度也看得出来,播磨正精力十足地奋战着,简直就是如鱼得水。 不过这种消灭恶灵的方式看在旁人眼里,就只是一种过度暴力的行为。 「啊呀,他看上去还有些乐在其中……大叔有点被吓到了啊。武斗派真可怕呀!」 葛木把涌向走廊的恶灵都用护符驱除干净后,小声地嘀咕着。 ○ 恶灵盘踞的废弃医院是一栋三层楼建筑。 原本综合医院的诊间就多,甚至还设有多栋大楼,只有播磨和葛木二人终归是人手不足,所以这次是由多人共同展开的驱除邪灵行动。 一条和堀川自然也参与其中,负责清理二楼。 播磨与葛木完成三楼的扫荡,走下楼梯。 正当两人打算路过二楼,直接走向通往一楼的楼梯之际,突然听见了一条的高声喊叫。 虽然无法明确听清他在喊些什么,但似乎并不是多么危急的状况。语调听起来还隐含了威胁。 播磨和葛木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是在激励自己?还是在喊招式名称……那家伙就不能安静做事吗?」 「这可能是他做事喜欢高调张扬?」 「虽然我觉得应该没出大事……算了,还是过去看看吧。我有点担心堀川。」 「……说的也是。」 老实说,意识到自身倾慕之情的一条比以前更加烦人,所以播磨不想离他太近。要是被他胡乱吃醋刻意针对,也只是平白为自己带来麻烦。 其实今天原本预定是播磨与堀川组成一队。 后来自是在一条的无理取闹下互换了搭档。不过播磨本来就跟葛木更熟也更亲近,所以对此没有什么意见就是了。 「这样敌视堀川小姐身边的每个异性,真令人怀疑他脑子是不是有病啊!」 「这可能是十几岁的时候没谈过恋爱的坏处啦!是说,那家伙应该已经喜欢了很久,只是他自己一直没察觉到吧……」 说起那家伙的恋爱史……勉强也算得上是一起长大的播磨在脑海里搜寻了一遍,却什么也没想到。完全没有半点印象。 会有这样的结果也是无可厚非,毕竟—— 「我对这些事一向不感兴趣,自然也没有什么印象。」 「好哀伤喔。你们从三岁开始到现在都认识那么久了……」 葛木惋惜地说着,踏进一条二人所在的房间。 与此同时,一只还算强大的恶灵正朝着堀川飞扑过去。 堀川毫无还手之力。大概是护符失效了吧!虽然她立刻想往一旁躲避,却脚下一绊,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与她背靠背站立着的一条转过身来,维持手中早已结好的刀印直接指向恶灵。黑色物体立刻化为烟尘消散无踪。 只是那威力甚至连前天的一半都不到。 做事不懂收敛的男人,每次驱除恶灵都会用上全力。即使一条再怎么天生灵力超凡,也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也已经开始有些吃不消了。 一条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出手将喜欢的人从危机里拯救出来了。也难怪他会一脸洋洋得意地把手递向堀川。 葛木立刻调头转身就走,追上播磨那早已先走一步的无情背影。 「哎唷,春天来了呢!」 「是啊。」 「不过我觉得嘛,就算一条的态度有所转变,人家女孩子也不会接受。」 「大概没戏唱吧!那么多年忍耐下来,内心看不见的心理创伤一定很深。」 刚才堀川似乎也是有些嫌恶地看着一条朝她递来的那只手。两人回想起堀川自始至终一贯不变的态度,将二楼抛在了身后。 楼梯及楼梯转角处都充斥着恶灵。 播磨避开地上有块大片褐色污渍的地方,一点也不想知道那究竟是怎么来的。 在葛木前面滑行前进的式神五号——鲸鱼大张着嘴巴吞噬恶灵。尽管恶灵在他的努力下接连消失,四周的空气与氛围依旧万分糟糕。 这是因为人类的情绪余念仍残留于此。 那些余念无比沉重又令人感到窒息,即使没有特殊能力也能感觉得到。 医院原本就是容易残留人类负面情绪的地方。尚未斩断对这个世界的依恋,又没能在死前如愿离开医院的灵体更是不在少数。 单单只是驱除邪祟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除非整个地方都得到净化,否则是无法彻撤底底地抹除干净的。 播磨和专门驱除邪祟的现代阴阳师对此也是无计可施。 播磨与葛木快狠准地一路诛灭恶灵来到一楼。 那里有个宽敞的大厅。附设等候室的这个地方还留下几张满是刮伤的长椅。 一楼由播磨家族的五名成员负责处理。 播磨姊妹与三位堂姊妹各自拿着自己最顺手的武器,分散开来以各自的方式诛灭恶灵。 「已经少了一大半啊!」 「啊,真的耶!」 一行人刚抵达这里的时候,蜂拥而来黑成一片的恶灵甚至多到让人无法一眼看到大厅内部,但现在已经后退到边缘。只是他们非常难缠,才刚消灭完一波马上又会涌来下一波。 杂乱的大厅因为天花板够高,柱子又粗,所以有足够的空间来挥舞长型武器。 剃刀画出漂亮的弧度发出低沉的锵鸣之声,猛力横扫恶灵。 将那柄可怕的武器拿在手里的人正是播磨的妹妹——藤乃。长型武器最适合拿来进行大范围的恶灵扫荡。 因为在狭窄的地方不好发挥,所以藤乃经常负责大型建筑物或户外区域。睽违好一段时间才又能在室内全力挥舞自己最爱的剃刀,她看起来也很高兴,脸上露出一抹与她清丽可人外表并不相衬的好勇斗狠笑容。 站在她对面的姊姊——椿则是手中太刀横向一扫,直接就让四周的恶灵片甲不留。 播磨椿一脸面无表情,并未流露出开心或喜悦,只是不断重复手上的常规作业。没有一丝表情的美丽面容里带着一丝吓人的狠戾。 播磨一家是个专出身形高挑俊男美女的家族。 以播磨姊妹为首的三位族中女性亲族都是美女。她们有的人嘴角上扬双眼放光、有的人面无表情地挥舞兵器消灭恶灵,整个画面看上去着实有些壮观。 葛木往身边一看,那位播磨家族在场成员里面唯一的一名男性——播磨才贺的目光已经变得呆滞了。 「……不管什么时候看到,都很那个啊。嗯,你跟她们几个一样,明明长得很好看,但就是让人赏心悦目不起来。」 播磨无可辩驳,毕竟这完全就是事实。大家都是一样的勇猛坚毅,他的姊姊与妹妹们更是格外引人注目。 播磨微微低头,推了推眼镜框。 「……反正只要消灭得了恶灵就可以了。」 「也是啦!不过看起来很酷就是了。」 并不是播磨家族里的每位女性都能够驱使族中的传家宝武器,还得是被武器选中的人才有办法驾驭。 女性当中也有人和播磨才贺一样,用不了那些武器。 那些堂姊妹也是凭借自身灵力在战斗。然而播磨家族之所以能以除祟师家族之名占据一席之地,就是因为族人的灵力能在驱魔武器的作用下获得增幅。 故而他们这一脉的灵力本就普遍不高。 堂姊妹几人也在自身灵力耗尽之前,用起了楠木凑的护符。 恶灵一波又一波不停地涌现,根本没完没了。 收到身边四位姊妹同时投来的视线,头上戴了顶狩猎帽的堂姊妹点了点头。 她从特制卡夹里面抽出楠木凑写的护符。 一阵炫目到令人眼睛刺痛的翡翠色光芒顿时照亮整间大厅,播磨家族成员全都不约而同地眯起眼睛。 唯有葛木一人什么反应也没有,这是因为他虽然能感应到加诸在护符里的那股力量,却看不见上头的翡翠色光芒。虽说拥有驱除恶灵的资质,但每个人能看到、听到的程度都不一样。 不仅挑高的天花板和大厅,就连待在隔板另一边的恶灵也在光芒的照耀下消灭殆尽。 普通的驱魔护符都需要接触目标才能发挥效果。 相较之下,楠木凑的护符可以无一处遗漏地诛灭掉光芒所照之处的所有恶灵,即使再强大的恶灵也能连根拔除。连粒尘埃也没留下,归于虚无。 这种接近无差别恐怖攻击的杀伤力,作为己方助力着实无比可靠。 真要挑出个缺点出来,大概就是必须小心存放这一点吧!要是能像普通护符那样使用,用起来应该会更加顺手。 但也没人出声抱怨一句,毕竟光是有这护符就已经是帮了大忙。 一楼大厅里的恶灵全都被抹灭殆尽。 紧接着,一道神威以那位堂姊妹手里的护符为中心,如浪潮般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仅仅只是微乎其微的一点神威。 其威力却有着完全改变此处迟滞混浊空气的力量,人类的情绪余念如同被吹灭的蜡烛般瞬间得到净化。 楠木凑的护符里面参杂了少量神力。 还有着破坏性驱除完邪祟以后,又接着把整个现场净化干净的效果。 播磨姊妹各自收起手中惯用的武器。 家族里的几个女孩子脸上的表情都柔和许多。 「……真是太感激了!」 「嗯嗯,真的!」 「真的好感谢翡翠先生。」 播磨姊妹以外的几个女孩子都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翡翠先生指的自然是楠木凑。几个播磨家的女孩子都怀着敬意这样称呼他。 女孩子们往播磨与葛木身边聚集而来。 「等这个讨人厌的盛会结束以后,我要出去旅行。绝对要去!」 「你这样是不是叫做立死旗呀?」 看上去比几位堂姊妹更加精力充沛的播磨藤乃,问了个很直率的问题。 「我只想好好待在家里。在时间允许的范围内好好泡个澡,把那些等着我去看的电影都看完。一定要!」 「泡的时候要好好补充水分喔!」 「人家……只想回老家……吃妈妈做的饭。」 「今天都先来我家(本家)吧!我父亲说他要露一手给大家瞧瞧。」 每个人都疲态尽显。 「这是最后一张了……」 那位堂姊妹看着自己双手拿着的护符好半晌,接着才小心翼翼地收进特制卡夹里面。 春季恶灵盛会是场持久赛。他们接下来还得过去别栋大楼完成清理,然后再移动到别的地方,看不见终点。 「才贺。」 姊姊威严十足的声音响起。不容置喙的声音里蕴含了令人听了就想服从的力量。 播磨自动挺直了背脊。 播磨椿轻轻收刀入鞘,用刀柄末端指了指侧门。 「快去吧!」 「好的。」 对方简洁有力地指派了要播磨去帮忙跑腿「买些护符」的任务。 姊姊是播磨家族的下任家主。播磨没理由违背这道命令。 几位堂姊妹站在显得有些老实听话的播磨身边,重新找回原本的活力。三人靠拢过去将他围在中间。 「才贺,你要去翡翠先生那里呀?」 「那位长什么样子啊?」 「是个男人对吧?帅不帅呀?」 三人都是二十几岁的女孩子,得知对方是异性以后,自然也就提起了兴趣。播磨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楠木凑虽然长了一张娃娃脸,但也算五官端正。至于长得好不好看,还是得看每个人的审美标准而定。 「你们就饶了他吧!我哥根本不懂人的美丑。他喜欢那种丑得很可爱的东西,所以爱好也有些那个……」 真是多嘴。 啊,好像还真是这样。几位堂姊妹露出明显的失望之色。女孩子凑在一起总是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从小就在一群女孩子里长大的播磨虽然没有表现得畏畏缩缩,但还是有些沉默寡言。 播磨藤乃仔细端详哥哥的脸,露出灿烂的微笑。 「哥哥今天没有出现将死之人的面相,放心去吧!」 「……哦喔。」 妹妹藤乃擅长占卜。 这样的她十有八九,会在自家哥哥即将动身前往那个有神明坐镇的地方之前给出不祥的预言。有时还会警告他可能面临危及性命的险境,但每次播磨好歹都能四肢健全地活着回来。妹妹的话,他只听信一半。 播磨藤乃收起脸上的笑容,低声呢喃了一句:「祝你好运。」 播磨虽然感到诧异,但还是转过身去,面向正假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的葛木。 「后续的事情,可以交给你帮忙处理吗?」 「喔,交给我吧!路上小心。」 葛木微笑送别播磨。 ──────────────────────── 第9章 深奥幽玄的庭院 一辆汽车在楠木邸正门前面停了下来。 坐在后座的播磨透过车内后视镜,朝驾驶座上的人问道: 「你偶尔也跟我一起过去吧?」 「真的求你饶了我吧!」 车内后视镜里的属下——一个看起来像是体育系毕业的男人已经双目含泪。之前伴手礼带得太多的时候,这名属下也曾跟着进过楠木邸两次。过分浓厚的神明气息在大门打开的瞬间扑面而来,害他差点当场晕倒过去。 这次的伴手礼是以往也很常买的越后屋酒酿馒头,其实也不需要他的帮忙。 「最近邪祟污秽那么多,偶尔进去呼吸一下清净的空气也不错吧?我觉得也就只有一开始比较可怕而已。」 「你说的对!但我的寿命会缩短!」 对方极力婉拒。 这名属下因为双眼能够识破神明刻意隐匿起来的身影,所以心中对神明的敬畏之情比常人还要多上一倍。害怕与神明同席而坐的他甚至连楠木邸的檐廊都没坐过一下。 「我会在这里乖乖等着。您慢走!」 「……我去去就回。」 「不用、不用,您慢慢来就好。」 属下说着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播磨下了车。即使只是站在门口也能感受到空气里的不同,感觉整个身体瞬间就得到了净化。 可能是因为他最近一直往恶灵出没的地方跑,因而也就更加深刻地感受到这纯净的空气有多难能可贵。 环绕宅院外墙生长的几棵樟树,今天也依旧像是在守护宅院般傲然挺立。阳光自树梢空隙里洒落,在门前勾勒出斑驳的光影。 播磨穿过碎石路,在大门口前站定。他会先在这里深呼吸好几次,给自己一些做好心理准备的时间。 虽然他已经来过楠木邸好几次,差不多也有些习惯神明散发出来的重量级威压。即使如此也仍旧免去不了对心脏造成的极大负担。 播磨抬起头来,握紧了拳头。使出比平时多出好几倍力气牢牢握紧的手里正提着塑胶袋。 伴手礼(供品),都就绪了! 没有丝毫怠慢。他鼓足勇气按响了门铃。 播磨已经事先传讯息告知楠木凑自己要过来,所以对讲机另一边很快就有了回应。 『你好,播磨先生。请直接过来庭院这里。』 「……哦好,打扰了。」 楠木凑最近都没过来门口接待。 播磨深深鞠了一躬,自己打开了木格栅大门。 一道神威霎时倾泻而出。威力大到想睁开眼睛都显得极其困难,整个人更是差点就要被往后弹飞出去。 播磨身体微微前倾地踏进了楠木邸。 留在车子里的属下盯着播磨那勇敢的英姿,咽了咽口水。 木格栅大门悄然关上。神域——神明家的出入口被关上,令人冷汗直冒的厚重神威也停止了外泄。 余下的就只有令人心旷神怡的清净空气,以及树木随风摇曳的沙沙声。听上去彷佛一阵开心的嬉笑。 属下紧绷着的身体放松下来。缓缓降下所有车窗,一股极淡的神明气息吹拂而过,他终于得以深吸一口气。 这种程度就已经十分足够了,过于浓厚的神明气息反而才会于身体无益。而且神明的神体看上去也不是那么和善。 他双手合十朝着楠木邸的方向,深深低头。 「播磨先生,祝你好运。」 祈祷上司平安无事的同时,也向神明献上了感谢。 ○ 犹如泰山压顶般一股脑儿压往播磨全身的神力,今天也依旧非常沉重,都快喘不过气了。 播磨才刚走上三步,就已经有些摇摇欲坠。凭借着意志力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姿势,重新抬起头来。这还只不过是个洗礼,要是在这里嚎叫出声就太丢脸了。 一步,一步。播磨的脚步越前进,距离神明坐镇之地越近,落在身上的那股压力也跟着威力大增。鞋底在地面留下了清晰的脚印。 播磨心里很明白。 明白山神特别喜欢越后屋的酒酿馒头,也明白这种时候承受的神威会倍增。 护符背面基本上只会写下二、三家店名。其中必定会有越后屋这间店,已经是固定班底了。因为那家店铺距离楠木邸比较近,还一定能买到很少卖完的酒酿馒头。 这应该是楠木凑的贴心善举。大概是知道播磨非常忙碌,经常要在日本全国各地到处跑来跑去的缘故吧! 只要有买这个就没问题,包准不会有错。可以说是非常有保证的伴手礼。 也不是说过来买护符一定要带伴手礼不可。 只不过这一点是播磨绝不妥协的坚持。因为他从小接受到的教育就是,不论公事还是私事,上门去别人家里拜访一定要带上伴手礼,绝不能两手空空。 另一方面也是想要感谢楠木凑,愿意用低于行情的价格出售这些效果惊人的护符。伴手礼也算得上是促进这桩交易进行得更加顺利的一点小心意。 如今双方买卖护符的费用都会在日后以转帐的方式付款。 仅有只有几公尺的侧边走道,播磨花了不少时间才走出来。 他的视野瞬间变得开阔。 是樱花。一圈樱花树环绕庭院,无数樱花花瓣随之翩翩飞舞。 神明的威压依旧沉重,但庭院的美丽足以令人忘掉这一点。大概是想配合现实世界的季节吧!只是樱花前线正在往北推移,差不多快离开这片地区就是了。 原本每次过来这里就会被庭院吸引住目光,现在这样更是吸引力大增。 播磨伫立在那里好半晌,都看得入了迷。 看着眼前的风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实际上真的体会到这种感觉,还是他第一次来到这座庭院的时候。 乍看是个一成不变的日本庭园结构。里面也相应配置了池塘、石造拱桥、石灯笼、飞石小径。每样都不是特别罕见的东西。 只是庭院里的每个东西都蕴含着足以辗压一切的神力,散发一圈淡淡的金色光芒。 如果是自家那两位看得到神明存在的姊姊和妹妹见到眼前这副光景,应该能看得更加清晰,也会更加感到惊讶吧! 播磨视线下移,地面上一片花瓣也没落下。这也很合理,因为花瓣一飘落地面就会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原来是幻化出来的东西。那些樱花树应该也是吧!他记得原本是不同品种的树木来着。 只不过附近的樱花树看起来一点也不比真树逊色,完全想不到那些树都不是真品。这就是神明创造出来的神迹、这里真的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这样的体认令播磨再次感受到了不寒而栗。 其中最具象征性的就是那棵耸立在中央的樟树。 这棵树是某天突然被加到这座庭院里的。尽管出现得很是突然,树根也牢牢地扎根在地底,俨然一副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生长在这里的模样。一年到头绿叶繁茂,轻轻晃动着枝叶。 没错,就是晃动枝叶。 这里虽是个时刻都有清风拂来的地方,但樟树枝叶的晃动并不是因为这些风的缘故。明显是樟树按照自己的意思在摇晃枝叶。 此刻这棵樟树正因为播磨出现在庭院里的身影,沙沙作响地晃动着靠近播磨一侧的枝叶。 很诡异的一幕,但并没有带来什么妨碍。不,反而该称赞他是个友善的存在,还会主动和人打招呼。播磨每次都会模棱两可地点头回应。 他上次过来拜访的时候,还收到神木掉落的一束树枝。楠木凑语气轻松地说了句「这东西有很多,请收下吧!」就把树枝递了过来。 一般樟树本身就拥有驱虫、除臭的效果。播磨收到的那束树枝散发着比普通樟树更加浓郁的香气。让人一闻就知道这绝对是个能发挥出绝佳除虫效果的珍稀物品。当然树枝的妙用也并不仅止于此。 它还释放着一股能够驱散邪祟的强悍气息。 这就是神木真正的力量吗?真教人心生畏惧。 播磨不由深深感慨,没想到来这里还能顺带保养一下眼睛。不仅景色怡人,整个人的五感都在花香、拂过肌肤的微风中得到疗愈。他萌生出了这样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他对于时间的感知也有了不同。虽然时间流逝的方式与外界并无差异,却会让人自动忘掉俗世。 不知不觉抚平了播磨眉间逐年加深的皱纹。 哗啦。一道水柱自池塘里冲天而起。有什么东西从水里一跃而出,横越石造拱桥又潜入水底。 播磨的双眼看不见神体。完全看不到那道感觉就不属于这个世界,闪烁着蓝银色光芒的身影。 但他对此本就有所感知。所以还连带着察觉到了其他存在。 突出池塘水面的大岩石上面也有什么东西待在那里。 某个东西以万分惊人的速度从自己身边横扫而过。速度快到想追也追不上。大概就是那个会时不时投注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火热视线的主人吧! 一开始他并不知道院子里都是些什么样的存在,直到他把某个护符带回家里,这才有了眉目。 对神明一类的存在知之甚详的父亲见了直呼「这肯定是灵龟大人留下的足印!」说着就将其高举过头顶,还高兴得有些呜咽。 那张盖了灵龟与山神足印的护符,如今还裱框放在父亲的书房里面。 顺带一提,灵龟加诸其中提升财运的效果立竿见影。 相对地,山神附加上去防止迷路的效果至今尚未得到印证。 石灯笼的灯室仍旧紧闭。里头也散发出一股十分相似的微弱气息。那是楠木凑之前受他所托,外出诛灭怨灵的时候救下来的某个存在。 他们四位的气息非常相似,无疑是同一类别的存在。 这意味着四灵都齐聚到一起住在这里。 世界上大概再也找不到第二栋这样的宅院了吧! 哗啦。这次是什么东西跳到露天温泉浴池里面,高高溅起的水花喷到了温泉外围的岩石外面。 播磨望向那里,两道强大的神力来源似乎正泡在温泉池里面。大概是之前掠过自己头顶的那两位吧!这两位也是时常出现在楠木邸的存在。 这座露天温泉浴池跟樟树一样,都是突然冒出来的东西。围住温泉的一圈岩石闪闪发光,让人对岩石的种类感到好奇。 接着是三道气息从檐廊那里窜了出来。 两道气息直接奔向后门,一道气息先是在播磨身边转了一圈,接着才又追着前面两道气息离开。大概是神明的眷族吧!力量明显远远比不上神明,非常容易辨认。 他们似乎没有常驻在这里,不过播磨还蛮常感知到这几只眷族的存在。 「播磨先生,你饮料要喝冰的吗?」 从屋子里探出头来,朝走近檐廊的播磨开口询问的人,正是这座宅院的管理员楠木凑。 「啊好,谢谢。」 「不客气。」 楠木凑爽朗一笑。自从播磨来访的次数超过双手加在一起的数目以后,楠木凑的态度就显得相当轻松随和。 大概因为他原本就不是内向怕生的个性。老家还经营着温泉生意的他有时会帮着家里做事,接待起客人才会显得这么熟练。应对进退无懈可击。 楠木凑有张娃娃脸。初次见面的时候,播磨还以为这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学生,得知对方只比自己小三岁的时候,着实还吓了一跳。 已经成年已久还让人觉得看起来就像是个青少年的楠木凑,更是个去别的地方买也买不到的护符制作师。 原本能力就已经很出色了,如今经过有意识的自我锻炼以后,护符本身驱除邪祟的效果,更是有了令人只能惊叹的显著进步与飞速提升。 楠木凑视线朝斜下方看去。 那里有张巨大的坐垫。尽管大小足以媲美单人棉被,但光从外面来看也看得出坐垫里的每个角落都塞满了棉花。肯定是特别订制错不了。 坐垫靠近中央的地方有个小小的凹陷。 「山神大人应该要喝热的吧?」 那张有着深紫色——高贵物品专用色的坐垫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但楠木凑却点了点头,回到屋子里面。 他应该听得见播磨听不到的声音吧! 播磨朝檐廊那里走了过去。 视线里唯有那张位于檐廊中央的坐垫。神明辗压世间万物,令人挪不开目光、更不容转移视线的气息就出现在那里。 檐廊中央,正是这座宅院——神域的中心。 掌握这片神域的神明将视线投了过来。占据这片神域主导者地位的存在正看向自己。 播磨整个人反射性地身体一僵。 虽然觉得有些难堪,但他至今仍旧遗忘不了曾被神威击中时的恐惧。都已经转变成了一种心理创伤(Trauma)。 不过他并未停下脚步。因为他有着极高的自尊心。 山岳之神向来都是骄傲自负又处事严谨的存在。 但只要怀着敬意真心相待,山神也不会恶意刁难。利用神明——只要别再做出之前那样的事情,就不会被刻意针对的想法果然是对的。 距离檐廊只剩几步。身上那道视线转移到了手上。尽管神力的密度有所增加,压在身上的重量却越来越轻。似乎是已经知道这次送的伴手礼是什么。 播磨感受到神明万分喜悦的情绪波动。 ○ 播磨在檐廊处坐下,对面的楠木凑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关照。」 播磨将手上提着的,装有酒酿馒头的塑胶袋递给楠木凑。 而后,神明的目光注视就完全转移到了对方身上。 播磨用意志力忍住全身快要无力瘫倒的冲动。 楠木凑投来略带同情的目光。 播磨佯装毫无所觉地拿起玻璃杯。杯子传来的冰冷触感,令他心里有了种踏实感。他一边感受着身边不自然搧动起来的凉风,喝了口杯子里的饮料。 楠木凑看向斜下方的坐垫。垫子上面凹陷的地方换了个位置,已经移动到身前了。 好近。稍微一个不留神就凑到身边来了。 「山神大人,太好了呢!」 风速又加快了。播磨整个上半身都快被掀倒了。 「……祢看起来很高兴……这酒酿馒头是第十二代传人做的呀。」 就连播磨也注意到了。每次他带着越后屋的酒酿馒头上门,山神的雀跃程度都会有所不同。 今天买来的是身为越后屋第十二代传人的老先生,亲手做好递过来的酒酿馒头。山神肯定很喜欢。 以往那个别说是在播磨面前和山神说话,就连要分出一点注意力去关注山神都显得十分迟疑的楠木凑,已经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既然播磨已经知道,楠木凑也就秉持着「算了,无所谓了」的心态,开始无所顾忌地当着播磨的面和山神说起话来。 「等一下再来吃吧!」 楠木凑把袋子放到山神坐着的那处桌角。 坐垫上面落下一点一点的水渍,应该是口水无疑了,似乎是在忍耐。虽然有些失礼,但每次看了都会觉得山神真的活力满满。 因为名义上是送给楠木凑的伴手礼,所以只要楠木凑没有开口说好,山神就绝对不会开动。尽管播磨很想说声「请尽情享用」,但还是得看楠木凑的意思。虽然有些可怜,但播磨也无能为力。 只不过楠木凑似乎是故意要让山神眼巴巴地坐在一边干等。表面上看起来人畜无害,却出乎意料地有些喜欢恶作剧。播磨看不见山神的存在。 因而也就不知道山神长什么样子。 话虽如此,但因为自家妹妹斩钉截铁地表示「就没看过不是狼形的山岳之神」,自然也就认为对方应该是一头狼的形象。 此刻应该是差点把尾巴甩断似地用力摇着狼尾吧! 不过即使如此,山神的体型似乎也是缩水了。以往几乎都是整张坐垫被坐得往下一沉。 「来,这是这次要交给你的。」 楠木凑递来的和纸数量比往常还要少上许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距离自己上次来访也才过去不到半个月。毕竟这本来就不是能够大量生产的东西。 能撑到恶灵盛会结束吗?不,无论如何也得撑到那个时候。就在播磨看着手里那叠薄薄的和纸,这么想着的时候—— 「还有这个……」 楠木凑额外再拿出来的是上面画了格纹的和纸。 播磨看了一脸惊讶。 画了格纹的和纸的确含有驱除邪祟的力量,只是那股力量十分微弱。纸上散发出来的翡翠色光芒出现了明暗之分。似是光芒掩盖不住,从一些地方露了出来。 「这是……?」 「……其实我前几天获得了新的力量……」 播磨用力瞪大眼睛的反应,引得楠木凑目光四处乱飘。 播磨甚至无须询问是从谁那里得到的力量,不用说也知道是神明给的。对方可是身边围着这么多神灵的人物。可能是在哪里又新认识了哪位神明吧! 播磨的熟人当中也有人特别受神明青睐。楠木凑的性情和那位亲友有些相似。 首先是为人没什么私欲,没有太大的执着,行事大度豁达。活着就给人一种早已看淡生死的感觉,身上还带了种似乎一离开视线就会不知所踪的虚幻无常。置身在当下的樱花美景当中,这样的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所以他才会擅自以为对方受到了家人的过度保护。 之所以觉得楠木凑恬淡寡欲,是因为对方只愿意以平价合理的售价贩售护符。不怎么在乎金钱,完全没有要尽量多赚一点钱的想法,只要赚的钱够用就好了。甚至没有刻意隐藏这样的看法。 其实楠木凑手上能发挥出高超除祟效果的护符,还可以开出更高的价码。如果换成别的护符制作师,肯定就会这么做。 阴阳师之中也有能否制作护符之分。能制作出驱魔护符的阴阳师人数相当有限,算得上是一项值得骄傲的技能,绝不会轻易贱卖。 如今双方谈好的价格是当时还不知道护符行情价的楠木凑,随口一说的「跟你现在用着的护符相同价格就可以了」。 播磨简直目瞪口呆。楠木凑似乎一点也没怀疑过播磨可能会说谎压价购买。虽然他也不可能在神明面前说谎就是了。 对方愿意用便宜的价格卖给自己,自是播磨他们求之不得的好事。即使效果有所提升,价格也没有改变。 播磨无声催促楠木凑接着说下去。 「……我利用得到的那股力量,把驱除邪祟的力量禁锢到护符里面了。只要不接触目标,应该就不会触发护符驱邪的力量。不用收到特殊卡夹里面应该会更好用吧?」 「……嗯嗯,省事不少。」 「虽然山神大人说这已经绘制得很成功了……哦不,我不是在质疑山神大人说的话啦!不是质疑,只是以防万一……所以说,这些护符还没实际尝试过。你当作是在试用,拿去用用看吧!」 楠木凑说到一半还向山神解释了一句,面露苦笑。 山神的视线飘了过来。 没有问题。 对方透过神威如此宣告,播磨轻轻点了点头。 「播磨先生,你看起来很累……呃——我不,对了,你要不要也去泡个温……不,我什么都没说。」 楠木凑支吾其词,最后用一声干笑蒙混过去。 这是出于关心,还是?播磨有些想不明白。 本打算推荐播磨去泡泡温泉的楠木凑,试图用笑容蒙混过去。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了。 「山神温泉」还有个多余的附加效果。 要是连播磨也成了会被拉进神域的体质,楠木凑可就真的是难辞其咎了。 他今天看起来也很疲惫啊!楠木凑看着对面那位身体坐得笔直的阴阳师,这么想着。 有史以来最疲惫的模样。甚至都浮现出了将死之相。只可惜楠木凑在面相学上的造诣不深,看不出准确的状况。 但那深深的黑眼圈,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除了不祥别无他解。如今更是一副随时都会往生的样子。 此刻围绕在自己身边的这些存在,与其说是健康状态良好,倒不如说是生气蓬勃。 沿着池塘外围绕圈圈的灵龟、高高跳出池塘水面的应龙、在庭院里跑来跑去还跳到屋顶上面的麒麟,还有漂浮在温泉池水里的风神与雷神,都像这样充满了活力。 相较之下刻画出了悲壮之情,即使站在死亡边缘也依旧显得刚毅冷静的播磨,更加令人感到痛心。 新的护符他满意就好,只是这样并不能消除他的疲劳。 只要待在这里就能消除疲劳,这一点已经得到了证实。 即使是眼下这个时候,播磨紧绷着的神经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放松下来。自己应该要尽量拖延他待在这里的时间吧! 楠木凑老家是间温泉旅馆。其中有不少客人是专程为了「汤治※」而来。那些疲惫不堪的客人停留的时间越久,浸泡温泉的时间越长,就越是能够显著地恢复原本的健康活力。 注:亦即泡汤治病。在温泉地至少停留一周以上的时间,利用浸泡温泉带来的功效治疗病痛。 他从小亲眼见证了诸多事迹。 但也正因如此,一些失去了活力的人反而也会产生出一种近乎强迫症的观念,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得先泡个温泉再说。 话虽如此,现实却叫人万分遗憾。难得这里就有座超棒的温泉浴池,却不能进去泡澡。 「让这家伙进去泡一下,体质应该也不会发生多大的改变。」 山神一派泰然地告知。 「哦,是这样啊。」 「大概吧!」 「不确定的事情,不好冒这个险吧!」 山神虽然出声相告,视线却未曾朝这里瞧上一眼。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矮桌上看。 虽然看起来已经有些等不及了,但还是不能让他在播磨面前做出以往那样立刻吃起点心的举动。 楠木凑已经耐心叮嘱山神要在自己谈生意的时候按捺住冲动。最重要的是刚才已经先让眷族回家,身边没有了会再三央求的小东西(乌梓祭)。因为播磨逗留的时间通常都很短,所以也不需要等待太久。 原本时间概念就有些模糊的这几位,最近也开始学会放松下来老老实实等着了。 然而,山神身上散发出来的森林芳香越来越浓。 播磨眨眼的速度似乎越来越慢。 「……山神大人……」 楠木凑有些错愕。明显是山神想要快点消除播磨身上的疲劳,让人早点回去。 「嗯,现在的茶温正好。这绿茶跟馒头肯定很对味吧!」 呼噜呼噜。山神佯装毫不知情地伸出舌头舔了几口茶。 真拿他没办法。 楠木凑忽然手心向上朝播磨伸出自己的手。一只粗糙的大手迅速伸过来放到他的手心之上。 一句话也不用多说。这已经是双方无声的默契。 就在楠木凑打算在播磨手背落笔的时候,一不留神拿到手里的却是一支卡式毛笔。比起用惯了的油性笔,手里的毛笔明显更容易倾注力量。 「今天就用这来写吧。可以吧?山神大人。」 「可以。」 播磨显然有些疑惑。大概是觉得油性笔不容易掉色,但墨水笔写出来的东西,就需要时刻小心别让墨迹消失吧! 「这样不会一下子就被洗掉吗?」 「不会,普通的水应该是洗不掉的。」 「……这样啊。那就麻烦你了。」 凡事不会刨根究底也是播磨的一大优点。 能用来解决恶灵就好。想法简单明了又爽快。 他的个性是只要对自己无害,基本上都会放任不管。虽然第一次看到樟树自行晃动枝叶的景象着实有些吓到,但现在已经能微微点头回应樟树的问候,适应力也很强。 楠木凑下笔时倾注了两种力量,慢慢地、慎重地画上格纹。 花了比平时还多的时间。 将翡翠色光芒禁锢起来的银色六边形。那些相连在一起的小小六边形,形状并不整齐。 看得见这一幕的播磨只是用力睁开沉重的眼皮,默默注视着。 最后一笔落下。而后覆盖在翡翠色光芒上面的那层银色蜂巢结构,立即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 「身体没什么异状吧?」 「没……」 墨迹鲜明的格纹线条比平时还要粗上一些。即使播磨用指尖触摸那些线条,墨迹也没被抹去或拉长变形。手指翻过来一看,也没有染上半点墨迹。 「看得出来我还没能掌握好这股新的力量吧!」 楠木凑有些难为情地如此坦言。播磨依然看着自己的手背。 播磨大概看得见自己看不到的东西吧。 楠木凑多少有些羡慕地这么想着。如果自己也看得见自身力量,驱邪之力跟禁锢之力肯定都能更快得到提升吧! 那是一种得不到的东西越想要的心态。他知道自己拥有的力量已经很非比寻常。 不能太过贪心。他必须克制住这种想法。 山神一直默默关注着两人的互动,站起身来说道: 「来,偶尔也让我做点什么吧!」 「山神大人也……?真难得啊!」 「让他把手伸过来。」 「好的、好的。」 楠木凑什么也没跟播磨解释,直接拉着他的手凑到山神面前。 山神用后脚站着直起身体,用力伸直前脚去触碰播磨手背上的格纹。 那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在跟宠物「握手」。楠木凑独自一人觉得被疗愈到了。 另一方面,播磨却是陷入了混乱之中。 一个小小又温暖的什么东西压住他的手背。接触到的瞬间,一团金色光粒以该处为中心散落开来。光粒不见的时候,翡翠色光芒也跟着彻底消失不见。 楠木凑自是看不见这一幕。他收回拉着播磨的手,看了看山神。 「山神大人做了什么呀?」 「只是完善了一下你还没掌握好的力量。」 「把力量完全禁锢住了吗?」 「没错。」 「……劳烦了。」 「给我酒酿馒头吃就可以了。」 「再稍微等一下。播磨先生,山神大人好像是把力量完全禁锢起来了……唉不是,等一下。虽然现在才说好像晚了点,这样一来不就需要直接碰触到恶灵才能把他们消灭掉了吗?」 「……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咦,是这样的吗!?」 楠木凑其实一直不知道播磨是用殴打恶灵的方式来驱除邪祟的。他还以为对方顶多是在现场脱下手套凑到恶灵附近。 播磨看上去就是个彬彬有礼,沉稳内敛又镇定从容的男人。压根没想到他会用暴打恶灵的方式来宣泄平日的郁闷情绪。 播磨嘴里说着感谢的话,看起来非常高兴。喜欢就好。 楠木凑点了点头。看来他得改变一下播磨在他心里的形象了。 播磨深深叹了一口气。 「最近这阵子太忙了。」 似乎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也许是心情放松下来的关系吧! 「我想也是。你看起来就是一副累坏了的样子。」 楠木凑也不再过于客套。他原本就不是内向的个性,从小培养起来的待客之道更是做得有模有样。不会因为只与对方有工作往来而表现紧张。 「因为现在正是恶灵异常涌现的时期。」 「还有这种时期呀?」 播磨目光望向后门尽头。 「我们前几天才刚驱除盘踞在这附近的恶灵,不过应该过不了多久又会再次有恶灵盘踞了吧!」 播磨重新将目光放回楠木凑身上。 「这一带现在还算平静,只是这附近有个地方很容易引来恶灵栖息。虽然不用提醒你也明白,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小心一点。」 「……好的。」 播磨指的应该就是前几天上山回程经过的那个蓄水池吧!他刚才看的就是那个方向。 「这个人类还是一样气色很差啊~」 「已经比刚才好多了。」 雷神与风神从温泉里飞了出来。他们并不需要毛巾。啪哒啪哒走在檐廊的脚下没有半点水渍,身体也已经全干。 雷神凑到播磨身边,侧头仔细观察他的脸色。播磨好不容易才刚恢复一点的气色又开始变得苍白,背部也像是插了把尺似地挺得笔直。 「……还真是累得憔悴不堪啊!真可怜。要不要给他来个电流刺激呀?」 「至少施展之前,让我先跟他知会一声。」 楠木凑没办法阻止自由奔放的雷神,但还是能缩减播磨受到的冲击。楠木凑已经体验过雷神的电流刺激疗法。虽然电流会流遍全身上下,不过是真的有效。 如果雷神愿意,那就让他试试好了。 「……哎,不过我那时与其说是疲劳,倒不如说是肌肉酸痛啊!」 「我要动手啰~」 「嗯,应该有效吧……大概。播磨先生,雷神大人说要给你来些电流刺激。」 「……啊?」 笑容无比灿烂的雷神站到了战战兢兢的播磨身后。 一声无声的惨叫声中,麒麟快速跑过檐廊附近扬起一片尘土。造成的风压令周围漫天飞舞的樱花瓣产生对流,形成漩涡。 灵龟以乌龟不该有的速度在池塘外围快速绕圈行走;跳出水面的应龙也在那个瞬间跳出全新高度,完成打破最高纪录的壮举。 樟树的树冠也雀跃地随着乘风徐徐飘落的樱花瓣一起轻轻摇摆。只有石灯笼附近彷佛沉浸在另一个氛围里似地,散发着明明灭灭的光芒。 (插图010) ──────────────────────── 第10章 其光辉永续 楠木凑正在做着每日例行公事——浇水。 风声飒飒。被旋风包裹起来,沐浴在神水喷洒出来的水雾之中的樟树,开心地晃动着全身的枝叶。转动的风里面没有一片樱花花瓣。不知道为什么,漫天的樱吹雪会在浇水的时候停止飘落。 樟树的树干圆周目前已经足有一公尺以上,地面蜿蜒交错的树根也覆盖了大片面积。用马口铁洒水壶浇水实在是太花时间了。 所以楠木凑会先用风卷起应龙喷过来的水柱,从树根开始逐步往上,将神水洒遍整棵樟树。 倾注而下的阳光、清新的神水。多亏这些,樟树茁壮得很……很不明显。 樟树在应龙的力量帮助下大幅成长以后,就没再有任何变化,一直维持在稍微超过平房屋顶的高度。 单棵樟树的树冠多半会带着些许圆形弧度。同样也不例外,有着枝繁叶茂树冠的樟树今日也依旧郁郁葱葱。 虽然停止生长,但一看就知道树木的状态很不错。 樟树沙沙作响地摇曳着枝叶,好玩地晃动着系在最下方的树枝上的注连绳。 樟树任由旋风将自己包裹起来。 风里没有半片樟树叶。最近樟树开始只在特定的日子掉落树叶和枝叶。这使得庭院的打扫工作变得轻松多了。自家的樟树还真是个好孩子。 「差不多可以了吧?」 沙沙沙。樟树加大了晃动的幅度。 「好、好。」 那就再多浇一下。 楠木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樟树是这个意思。多少有些小任性也是挺可爱的。他一直用风浇水直至樟树满意。 树木会主动告知浇水的量,真的是帮了大忙。 浇了好一会儿,樟树只摇了摇一边的枝叶。 「知道了。」 山神以前曾说这是樟树在说「已经够了,可以去帮其他树浇水了」的意思。 说到山神,他今天外出,不对,是罕见地回了自家山上。 应该没多久就会回来了吧! 楠木凑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回来」这个概念。 等他同样浇完周围树木以后,樟树只晃了晃树顶。 几棵樱花树又同时开始飘起了樱花雨。 楠木凑站在樟树下面抬头仰望。 「看来樟树是大家的老大呀!」 这次连粗壮树干延伸出去的树枝根部都跟着晃动起来。那摇来晃去跳动的模样反倒更像动物而非植物。 葫芦形状的池塘占据了庭院三分之一面积。 楠木凑站在露出池塘水面的大岩石上面,往水下窥看。碧绿水草之间的白色砾石看起来夺目耀眼。池水没有半点混浊,也没有长出青苔。今天也依然有着值得夸赞的澄澈透明感。多亏如此,楠木凑不需要特别花时间清扫,或者该说连打扫的必要都没有。 话虽如此,楠木凑也不能因此就对此完全放任不管,每天都要确认一次。 这样的习惯起因于他有一天突然在池塘里头发现了龙宫门。虽然没有带来什么危害,但身为一名管理员,总不能被问到跟代为管理的房屋与庭院有关的事情,就用一句「我都不知道家里还有这种东西」就装傻充愣蒙混过去。 池塘较小的一侧——灵龟居处里的各种水草正随波漂动。 这也很正常。因为池塘里的水都是从石造拱桥正下方涌进来的,源头自然是山神那座大山。虽然池塘里面尽是源源不绝涌进来的泉水,但池水却永远不曾溢出来。真不知这是什么样的结构? 谜团越来越深了。 楠木凑注视着斜下方的水底。那里有个静静伫立在那里的龙宫门,镶在顶部的宝珠犹如七彩宝石,色泽美丽却没有发光。 直到昨天都还目不斜视地沿着池塘外围绕圈圈的灵龟早已不知所踪。大概又从龙宫门外出去哪里遛躂了吧! 「……是去哪里玩了吗?别给对方添麻烦就好了——」 宝珠亮了起来。楠木凑没再继续往下说,目光紧紧盯着龙宫门。 那光芒穿透池水,呈圆顶状扩散到整个水面之下。这意味着有什么东西,通过楼门一楼处——涂了灰泥涂层的袴腰处进到池塘里面来了。 这还是楠木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亲眼目睹。这是控制不了的事情,没有办法。 楠木凑目光牢牢盯着龙宫门。 一只前脚率先映入眼帘。是散发着淡黄色珍珠光泽的老熟人灵龟。这么早就回来了呀。楠木凑松了一口气。 就在灵龟身体游进来一半的时候,龟壳尖端的部分卡住了。 灵龟的脑袋和前脚不断摇来晃去,挣扎着扭动身体,进不来也退不出去。 「等一下,我现在就过去——」 就在楠木凑打算跳下去的时候,灵龟卡住的地方突然被挤掉一层淡黄色珍珠光泽的薄膜。 「什么!?」 灵龟又继续左右挤动身体,成功从门里挤了过来,原地只剩下一层薄膜。他唰啦一声浮了上来,将头露出水面,嘿咻嘿咻地爬上大岩石,抬头看向楠木凑。 灵龟身上的颜色已经完全截然不同。 头部跟四肢变成白色,身后像是背着一座真山而非只是尖尖隆起的龟壳。上面有岩石、树木与流水,甚至连瀑布都有。 「我看过小鸟大人变身所以知道一些,好酷啊!」 灵龟满意地闭了闭眼睛。移动到楠木凑身边那个自己的老位置,马上就勤快地晾晒起龟壳。龟壳山上潺潺流下的水流真是一件万分离奇的事情。 直到昨天都还焦躁不安的模样早已不复存在,现在是一只举止正常的灵龟。最近那一连串奇怪的举动大概是因为快要脱皮了吧! 终于知道灵龟行为异常的原因,楠木凑的表情也放松了下来。果然灵龟就该这样一派悠闲自在,这样才是楠木凑认识的灵龟。 而且一向恬静安适的神明庭院出现这样异常忙碌的景象,连自己都有种快要跟着神经衰弱的感觉了。 话说回来,脱下来的皮该怎么办呀?也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吧!灵龟脱下来的皮即使单独放在一处也依然发着光,异常地醒目。 他们是四灵,灵妙的瑞兽。全身每个地方都不同于普通动物,脱下来的这层皮大概不会朽坏也不会有所损伤。 楠木凑看着那扇还挂了层皮的龙宫门,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那里一晃而过。 他下意识身体前倾。 虽然没来得及看清楚,但看起来很像是个鱼鳍一样的东西。应该没有看错。 「……像丝绸又像轻薄的羽衣……」 楠木凑等了好一会儿,对方都没再出现。也许那座有名宫殿里的存在也很关心灵龟的状况。 「龟大人,我可以把脱下来的皮收起来吗?」 灵龟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接着将头转向池塘另一边,应龙居住的方向望去。 楠木凑也跟着看了过去。 石造拱桥的另一边出现姿态优美的龙形身影。 这位也同样没了昨天都还有的那股暴躁。他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也没有掀起任何波澜,悄然无声地现身于苍穹之中。深蓝中带了一点绿色的躯体、白色的蝙蝠翅膀、头上两根长角与生有三趾的四条腿则是金色。 任谁都能想像,是神圣无比的龙神大人驾临此地。 那细长的瞳孔立刻转向这里,缓缓搧动一双翅膀朝楠木凑靠了过来。 三趾爪上抓着的东西是脱下来的深蓝色珍珠光泽外皮。 应龙来到一直站着不动的楠木凑面前,将那层皮递了过来。 对方用眼神示意他「收下」。 「谢、谢谢。」 老实说,那层外皮散发着让人有些不敢伸手去摸的神圣光辉。他们应该不会把可能有危害的东西拿给自己吧! (插图011) 楠木凑内心既满足又有些忐忑地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应龙毫不迟疑地结束了这场颁赠仪式。 那层外皮有着非常轻薄光滑的触感。 透明到可以透过日光轻易看到另一边。楠木凑试着稍微拉伸一下,也没有断裂或撕裂的情况发生,看起来韧性十足。摊开来一看,还连着长角、胡须和翅膀的部分。 明显就是龙蜕下来的皮。 要是不小心被别人看到,肯定会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这种东西应该要秘而不宣吧!灵龟脱下来的那层皮,也能从上面尖尖隆起的部分明显看出并不属于已知生物。找不到有着这种山型龟壳的乌龟。灵龟脱下来的皮也得慎重对待。两边都要好好地保存起来。 『朕不知何时听族里的孩子说过,人类好像会把它们脱下来的皮放到一个叫做钱包的东西里面。那些孩子的皮没什么效果,但朕脱下来的皮可是真能招财的喔!你可以放到钱包里面。』 『别太高兴。』 『为什么?』 『岂止是招财,还会招来各种好运。像是洪水一样朝他汹涌扑来,完全超过区区一介人类负荷得来的程度。说不定还会破坏世界的抛尔被冷死(Power Balance)。虽然不出所料,但龙祢也未免太不谙俗世了一点。』 表情有些复杂的楠木凑并不知道灵龟和应龙之间的谈话。 应龙面露遗憾。只是他脸上的表情太难解,楠木凑看不出来。 『还以为这么难得到的东西,能拿来作为谢礼……』 『的确。如果只拿一部分……拿胡子的部分放钱包倒还可行。』 『为什么只放胡须?要放就放整个头部啊!』 灵龟和应龙看着楠木凑,像是想说点什么。楠木凑还是没能领会他们表达的意思,还以为对方是希望他好好收着。 「龟大人的我也会好好保管喔!」 楠木凑决定再去问问山神。 两头瑞兽脱下来的皮就这样摊开来,放在开始惬意地窝在大岩石上的两头瑞兽旁边。脱下来的皮跟本体不一样,弄湿了就得好好晒干。 应龙的情绪好像也完全平复下来了。庭院只是静静地飘落漫天的樱吹雪。 直到昨天还来回奔跑着分开樱花雨的麒麟又不见踪影了。 这位问题儿童最是令人担心,因为他做起事情最有行动力。 「希望他别给别人添麻烦就好了……」 潜在危险性太高了。楠木凑一手拿着竹扫把走近石造拱桥,快到时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石造拱桥上面散落着无数亮闪闪的东西,在弯曲的砖石路上形成奶油色珍珠光芒的圆点图案。 楠木凑捡起最靠近自己的那一个。 是鳞片。大约拇指指甲大小,看起来很像鱼鳞。 「颜色看起来像是麒麟大人的东西……」 麒麟应该不会蜕皮吧!虽然很想验证看看,但最关键的本人不知跑去哪里了。 楠木凑忽然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回头一看,对方就站在那里。 摆出自己打从一开始就在这里的架式,一脸事不关己地站在那里。 麒麟似乎也完成了不知道能不能被称为蜕皮的某个过程。他全身带着一抹淡淡的黄色。背上略有长度的兽毛带有黑、白、红、蓝、黄五个颜色。与凤凰之间有着部分相似的璀璨华丽。 这头瑞兽的体型也没有出现什么变化,依旧维持着头部与楠木凑膝盖差不多高的高度,只是整体存在感更加强上了一些。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珍珠光泽与其他三头瑞兽同出一脉。 麒麟稍微挥了挥前脚。散落在桥上的鳞片齐齐浮到空中,汇聚到楠木凑面前。看那数量,大概用双手捧起来还绰绰有余。 「……我先替祢收着喔!……只是替祢保管,应该不会成为统治者……吧?」 麒麟用力眨了眨眼睛,双眼一眯。 『不是让你保管,是要送给你的。刚蜕落的鳞片新鲜得很,你爱怎么用都可以喔!』 『祢说话就不能再稍微诚实一点吗?』 『怎么了吗?在下说的就是实话呀?』 麒麟面对灵龟的训诫,一本正经地给出回答。然而—— 『祢自己都不知道,那东西会有什么效果了。』 『应龙阁下请别说话!』 应龙咧嘴露出尖牙。 楠木凑第一次看到应龙和麒麟之间打打闹闹,还显得十分慌张,但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他们打闹的频率实在太高了。 楠木凑一如既往地默默旁观,却发现双方的表现都有些奇怪。每次他们都会发展成顶上兽角见真章的较量,今天却有些不一样。 应龙悬浮在大岩石上面,迸射出一道闪光,化成光柱直冲天际。 难道!楠木凑抬头望向天空。 蔚蓝的天空突然冒出层层云朵。真叫人感到惊讶,居然凭借自身力量创造出了云朵,而且还是完全覆盖住整座宅院的巨大云层。 大概是经过蜕皮以后,力量有所增加了吧! 云层完全遮蔽阳光,四周变得一片昏暗。三头瑞兽在这样的环境里也散发着珍珠光泽,模样清晰可见。 天空开始降下雨水。全都下到了麒麟头上。 不过麒麟见状也是立刻拔腿就跑。在整座宅院里四处乱窜,逃到哪里雨就下到哪里。 「……呃、嗯,真和平呀!」 没打雷都算得上是温柔了吧! 听说瑞兽本身不具备战斗手段。 尽管四处降下局部范围的倾盆大雨,却也没带来任何危害。麒麟只避开了楠木凑周围,这大概是他的一片好意吧! 由于麒麟跑来樟树这里上下逃窜,害得整棵树也都沐浴在雨水之中,但樟树却开心地抖着树叶弹开雨水玩了起来。 「早知道就不用浇水了……」 别说樟树被大雨淋了,就连整个庭院都快泡在水里了。这样就没办法继续扫地了。 就在楠木凑打算收起竹扫把之际,樟树剧烈颤抖了起来。 比以往都还要剧烈的震动幅度,吓得楠木凑连忙回头看去。 他清楚看到站在樟树最上方的麒麟露出一副「啊,糟了」的表情。 朝大岩石那里看去,只见灵龟正左右摇头「哎呀呀」地连连叹气。应龙气得胡须上翘,照样瞄准麒麟发动攻势。 「怎么了?是出状况了吗?到底是怎样嘛?」 遇到这种情况,没有人帮忙翻译真的很伤脑筋。 樟树的树干软绵绵地扭了扭。本应坚硬的树干却有着超乎寻常的柔韧度,像是捏糖一样自由扭动枝干。虽然行为异常,但看起来并不痛苦。反倒更像是—— 「……在高兴吗?」 所有枝叶摇曳着沙沙作响的那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在欢欣雀跃地舞动。 而后樟树的树干开始往上生长,树干的直径也跟着粗壮了一圈。整棵树又顺势以更高的高度为目标,向上伸展枝叶。树叶的数量也如同花朵绽放一般急遽增加。 巨大化到高度已经远远高出房子屋顶的樟树仍未停止生长。处于异常兴奋的状态之中。如同一只沉迷于木天蓼的猫咪。 如今树干的圆周都已经来到三公尺了。 「再继续长大下去就糟了!」 楠木凑才刚陷入惊慌没多久,注连绳就应声而断。 虽然预留了足够的宽度,但也耐不住樟树这样的长势。 紧接着樟树就停止了生长。 楠木凑正感到松了口气的时候,樟树开始只微微颤动着树叶。 似乎是在悲伤。 感受到这一点的楠木凑一朝樟树走近,樟树就只剩下头顶的树叶还在轻微颤抖。 「祢觉得我生气了?不是,我没有生气啦!祢身体没事?还想再长大吗?」 感觉对方只是在一味地道歉。 这样有点不好沟通呀! 就在楠木凑还搞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灵龟从旁边爬了过来。直接路过他身边,顺着樟树粗壮的树根爬上又爬下,逐步朝着树干爬去。 灵龟一来到樟树粗壮的树干旁边就伸出鳍足安慰地拍了拍。而后樟树就停止了颤抖。 不知樟树是被说服了,还是得到了安抚?不管怎么说,樟树似乎已经冷静下来了。 不愧是老马识途。不,是识途老马。哪个说法都对。四灵里面就属灵龟最年长。 楠木凑仰头看着樟树。 到底长到了几公尺呀?该不会已经长高到能挤进日本国内前十名的高度了吧? 「……总之先等山神大人回来。」 山神能够自由改造庭院。有这么一位对庭院有着独特见解的神明在,肯定能想出什么办法来的。 楠木凑正眺望着,最靠近地面的一根树枝倏地伸了出去。 树枝末端挑起掉落在地上的注连绳,朝楠木凑递了过来。他伸手接下,发现用精麻制作而成的注连绳亮泽依旧,只是被粗暴地撑断掉了。 应该不能再用了吧!尺寸比樟树小上太多,也挂不上去了。 「我会再做新的。」 树枝轻轻碰了碰注连绳,又恢复到原本的位置。 樟树似乎越来越不像是一棵树了。 「感觉哪天都能自行走路了。」 头上的树叶大幅晃动着沙沙作响。即使树干跟树冠的宽度都有所增加,令人感受到了压迫感,但只要樟树本身是健康的,楠木凑就全都能够接受。 只是他对于院子里有棵异常巨大树木的宅院,还能不能顺利卖出去,闪过了些许疑虑。 哐当、哐当。 一阵奇怪的声音突然响起,是从后门那里传来的。 楠木凑离开樟树,朝着后门走去,就看到山神出现在木格栅大门外面。体型依旧小巧。 即使如此也依然存在感十足,用力地挺起胸膛地端坐在那里。 「刚才有个奇怪的声音说。」 「是我敲响了门牌。」 「祢怎么又做这种事情……」 「门牌又快失效啰!」 「啊,这样啊。」 楠木凑站到门牌前面。那块门牌看起来还很新,甚至还残留着木头的香气。 「可是我一个月前才刚换过呀……」 虽然楠木凑看不见,但门牌里头驱除邪祟的效果已经消失了。 他取下门牌,摸了摸上头刻着的「楠木」二字。没了除祟的效果,就只是普通的门牌。虽然有些可惜,但也只能丢掉了。 「是不是要用敲裂的方式通知你比较好?」 「如果祢要这样做的话,希望能在正中央裂开一条线。像我们家(老家)的童子那样。」 住在老家的那位座敷童子能够非常精准地让门牌正中央裂开一道裂痕。那技术,简直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下次我会这么做的。」 山神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走进后门。 随即又立刻停下了脚步。视线前方自然是已经长大到,足有六层楼高的樟树。 「我察觉到的异状,就是这个啊!」 「祢都知道呀?」 「当然。」 山神眯起眼睛,抬头看着那棵巨树。 「樟树没事吧?」 「活蹦乱跳着呢!正在反省自己一时得意忘形,成长得太过头了。」 「这应该算是不可抗力吧?」 「这个嘛,算是吧!」 一人一神朝池塘望去。 池塘正中央里的应龙正视线往上飘移,看起来非常局促;身后站在石造拱桥栏杆上的麒麟背过身去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奇异的骚动暂告一段落,楠木凑偷偷看了一眼石灯笼的灯室。 凤凰完全无视庭院发生的这场骚动,依然安稳地在里头沉睡。 虽然这几天都关在里头睡觉,但透过灯室玻璃窗可以看到明明灭灭的樱花色珍珠光泽变得更加明亮。 照这样继续休养下去,凤凰应该也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原来的模样了吧!希望凤凰能一直维持严厉又不失友善关怀的本质。 楠木凑悄悄离去。 ○ 替后门换上新的门牌后,楠木凑往后退了几步,双手抱胸,仔仔细细地盯着后门与门牌看了好半晌。 越看眉头越是紧皱,看起来似是非常不满。 他对这块姓氏门牌很不满意。上头文字的线条粗细并不一致,「楠」与「木」二字的比例也有些奇怪。 这样不完美的东西,和这气派的数寄屋门一点都不相衬啊! 从小学开始就一直自己制作门牌,如今也已算是名匠人的男人,面对自己的作品不想做出一丝一毫的妥协。 「……虽然是好不容易做出来的……但就是不喜欢……」 坦白来说,根本没人会看到楠木邸后门的门牌。顶多就只有山神一家与偶尔会过来玩耍的动物们会瞧见。 然而身为一名匠人是无论如何也容忍不了门牌有丝毫缺陷。即使没人会看到这块门牌,即使这块门牌只是挂在后门。 「都怪山神在我制作这块门牌的时候逗我发笑,一不小心刀子就刻歪了……」 楠木凑闭上嘴巴。他不该责怪别人,不对,是不该把责任怪到神明的头上。 之所以会分心全都得怪自己还不成熟。 绝不是山神仰躺在坐垫上面睡觉的时候,还滔滔不绝地说着甜点品评梦话的错。 这位山神刚刚才径直走向檐廊,翻身躺下去睡着了。 虽然全身放松到睡觉翻肚也该有个限度,不过山神能够舒适惬意到这个程度,单纯就是件令人感到开心的一件事。 楠木凑小时候曾帮邻居照顾小狗。 那是一段令人苦涩的回忆。当时的他满怀期待,希望能和小狗一起玩耍、带着小狗一起散步,但当小狗真的被带过来,别说靠近小狗,就连要让小狗放松警惕都煞费一番苦心。 一有目光接触就会呜呜低吼,一靠近就会大声吠叫,露出牙齿摆出威吓姿态。 作梦都没想到会被拒绝,令楠木凑感到特别伤心。 「不过山神大人不是狗就是了。」 如今看习惯以后,楠木凑觉得山神真的就是一头狼。 话虽如此,若换作是一个不懂狼的人跟自己一样忽然碰到一头狼,是不是也能立刻辨别出来呢? 与狗相比,狼的前脚位置比较靠后,下巴的肌肉更多且颧骨较高,导致眼睛有些上扬,头部到鼻子的颅骨线条显得平滑。 如果不是很了解狼的人,很难区分出二者。 「……自那之后,都已经过了快一年了……」 楠木凑越过后门眺望整座房屋与庭院。一开始还是一片荒芜的庭院像是做梦般,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就漂亮得像是新房子一样的房屋,如今经过了一年也没有出现半点变化地伫立在那里。没有褪色,也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出现什么改变。 是因为这里是神域吗—— 一阵强风吹来,打断楠木凑的思考。 他的头发被风吹起,山上的树木也受到强风的猛烈摧残。两次、三次接连刮来的强风又大又猛,风力大得楠木凑不由得脚步一阵踉跄。 「……今天风特别大啊。」 围绕在围墙外面的几棵樟树的树冠也都被吹得变了形。 这些樟树并不是内有神灵寄居的神木,只是普通的树木。这些高度超过两层楼房屋顶的樟树,原本比神木樟树还要高大,现在却完全反过来了。 强风又呼啸而过。 楠木凑闭上眼睛,背过身去。这风大得有些异常了。 门牌的事情就先这样吧。等做好新的再更换就好。哦不,上一个用了一个月就得交换,这次这个说不定也撑不久。这样的话,先将就用着也未尝不可。 楠木凑这样想着,抓着风变小的时机,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虚空出现了扭曲。 空间扭曲的大小跟后门差不多大。楠木凑的身体被猛力往那个方向扯去。 可怕的力量。即使竭尽全力挣扎,双脚还是被拖拽着在地面留下一道拖痕。 虚空荡起一圈圈波纹,还有一步就要被带到里面去了。 模糊的虚空对面还能看到美丽的神明庭院。那个他万分熟悉,宁静又平和的庭院就在身边。 但要是被拉进眼前这道空间扭曲,肯定会被强行带到别的地方。他的直觉是这么告诉他的。 蹭上泥土并颤抖着的鞋尖已经跨越空间交界线。 与此同时,一道风刃从天而降。 那道跟自身掌握到的风截然不同,有着绝对力量的锋利风刃,把空间扭曲砍成两半。干脆俐落地连同入口一起砍穿整个失落神域。 原地什么东西也没留下。消失得不留一丝痕迹。 拉扯自己的那股力量突然消失,楠木凑一屁股跌坐在地。 「千钧一发!」 雷神爽朗的声音从天而降,楠木凑松口气的同时,也感到了一阵疲惫。他回头仰天望去,风神与雷神就悬浮在半空之中。 楠木凑自然而然端坐在地上,低头朝着风神行了一礼。 「万、万分感谢。」 「小事一桩啦!虽然我很想这样说,但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喔!」 「咦?」 雷神伸出食指凑到维持抬头姿势的楠木凑面前。 「差不多是时候得学会自己砍穿空间扭曲啰!」 「……我得……自己毁掉神明的家吗……」 「是啊。毕竟我们也不可能每次都及时过来救你,有的神域我们追踪不到,有的神域一被卷进去就会有危险。」 自己究竟住在多么不得了的地方?楠木凑瞬间想起那个怨灵神域,惊出了一身冷汗。 风神也落到离地几公分的位置,视线对上仍旧端坐在地上的楠木凑。 「新的力量你似乎掌握得差不多了,所以我觉得也是时候了。」 「……您是怎么知道的?」 「门牌刻得不够好是因为山神的梦话太吵是吧!不用太过放在心上啦!它还是有充分发挥效果。」 「……这件事,您是怎么知道的?」 「四灵彼此打打闹闹的样子虽然可爱,但他们说话还挺不留情面的。算我多嘴给你个忠告,千万别被他们的外表欺骗了喔!」 「……金玉良言,愧不敢当。」 「他们脱下来的皮虽然不会朽坏,但还是要偶尔拿出来晒晒阳光比较好。对了、对了,那些东西不是让你保管,是直接送给你的。拿一部分带在身上应该挺不错的,应龙会特别开心唷!」 「好的,我会的。您什么事都一清二楚呢……」 「还好吧。你有心也是能掌握这种程度的小事……」 楠木凑并未听见风神这句小声的嘀咕。 「话说。」风神说着爽朗一笑: 「樟树貌似有些长太大了啊!」 楠木凑后来形容风神的这抹笑容,是前所未见的可怕。 楠木凑学习如何掌握风的力量之初,曾在三只眷族创建出来神域里面砍倒了许多假树。 但他在那之后就不曾再让风化为锋利的刀刃,主要都采用比较安全的风力运用方式,可以说是完全掌握了疗愈之风。 只是那柔和的风无法斩断神明创造出来神域。别说完全砍穿神域,就连劈出一个缺口都办不到。 人类的力量原本就无法与神明抗衡。 不过楠木凑的风里只含有风神的微末神力。之所以如此微弱也是为了让力量的持有者楠木凑,能够发挥出属于自己的特性。 「因为我也很好奇他会用什样的方式来运用手里的风。」 「难得那孩子朝着与你截然不同的方向发展,创造出了一套适合自身的温和御风之术。」 「是啊。不过谁叫他的对手是神灵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风神与雷神看着站在神木樟树另一侧的楠木凑,如此交谈着。声音虽然轻飘飘的,不知怎地却带了股哀伤。 楠木凑背对房子站着,一脸疑惑不解。 风神笑咪咪地下达了「你去站在那里」的指令,他便乖乖站在这里。而后风神与雷神就朝着樟树对面飞去。飞到一半还停在樟树正上方,像是在讨论什么。 楠木凑听不到两位神明面对面说话的交谈声。 他身后相隔几步就是檐廊,蜷缩成一团的山神正在那里发出微细的鼾息。 并排坐在池塘大岩石上的三头瑞兽纷纷朝他看来,四周莫名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氛围。 「现在要来砍倒樟树喔!」 风神的声音在楠木凑耳边响起,令他不由自主瞪大了双眼。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能这样将声音寄托于风中,传递到特定人物身边。 被风神说话声吓到的同时,那话语里的意思更是令他大吃一惊。 「请等一下!根本不需要砍树吧?他长得非常健康啊!只需要修剪一下最上面的枝叶就够了吧!?」 「长这么大很碍事呀!」 「哪会!一点也不!完全不碍事!」 「是吗?但他这样很显眼喔!」 楠木凑无可辩驳。这是事实。 从宅院外面往里看,樟树带给人的压迫感的确不是普通地大。 眨眼间就长成参天巨树的这副场景,从旁观者角度看来一定很奇怪吧!现在只是因为附近没有民宅,才没有引起骚动。 不,也许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已经引起骚动也不一定。 老实说,就算现任屋主再怎么容许他自行改造庭院,这样的改动或许的确也有些太过了。 「樟树也说砍了没关系呀!」 还在犹豫当中的楠木凑仰头看向樟树。 樟树摇晃枝叶的模样与平时并无不同。虽然不知道他真实的想法,但看起来似乎也没有半点畏怯的样子。 反而还有几分欣喜雀跃。沙沙地晃动着枝叶,扭动树干。 「你要努力砍成小段噢!」 「……咦?」 就在樟树直立不动的下一秒—— 啪啦!樟树被垂直劈成了两半。 楠木凑失声大叫。怎么连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都不留。 自己一直用心爱护的樟树就这么被砍倒了。 而且还是从正上方垂直砍下。为什么会从上面啊?照理来说都是从底部开始砍的吧! 樟树底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开始往下倒去。 但不知为何只倒了一半。只有面朝自己的那半边倒了下来。如果再这样下去,会连整间房子都压垮啊! 「喂,再不快点砍成小段,你负责管理的房子就要被压垮啰!管理员先生。」 真是太蛮不讲理了,居然还一副谈论近日天气的轻松口吻,还有没有人性啊?哦不对,人家本来就不是人,是只小鬼。 楠木凑卷起一阵风。只是那化为刀刃的风没什么威力。速度不快,更不锋利。 这样肯定来不及。他只能扬起一道风墙托住树木。 树叶从剧烈摇晃的枝干上散落而下。劈里啪啦掉了一地的树叶落向石灯笼。那里有一只陷入沉睡的凤凰。 「你看你看,这边也是。」 原本还垂直立着的另一半树干也跟着倒了下去。这半边不知为何朝着池塘那个方向倒下。 那边有灵龟、应龙和麒麟。他们只是默默待在那里,半点逃跑的意思也没有。想来树干倒下的方向都是他们有意为之的。 不管怎么样,楠木凑也只能不断驱使阵阵强风去接住倒下的树干。 他越来越着急了。 之前他都是按照自己步调去操控风的力量。尽管山神时常陪在身边,但也只是在旁边看着,不会告诉他应该怎么做才好,也不会催促他。完全站在了放任楠木凑自由发挥的立场。 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凡事不留任何余地的作风。 「砍都已经砍了,总得充分有效利用嘛!对吧?」 风神从正中间拦腰砍断悬浮在半空中的半边树干。 即便如此,楠木凑砍向另一半树干的风刃还是不够锋利。因为他心中还有些迷茫。 樟树的枝叶不再摇曳。一动也不动。 明明前一刻还那么开心、那么有活力。 「新鲜度是关键喔!你看,再不快点的话。」 也许是心理作用,楠木凑仔听了风神的话再看树干,总觉得上面的树叶似乎都开始枯萎了。 雷神飞到依然还在纠结的楠木凑身边。食指抵着下唇,微微偏着头,有些不怀好意地坏笑道: 「如果你做不到,不如由我来代劳吧?」 「我自己来!」 雷神没在开玩笑。摆明了就是要把树干烧得连渣也不剩。 有着强力驱虫效果的樟树,自古以来就被拿来作为衣橱等木制家具的材料。除此之外,也是神社及寺庙的建筑材料、佛像或雕刻品的雕刻材料。 神木樟树的品质远远高于普通树木,肯定会是非常好的木材。 怎么能无端浪费自家孩子的遗骸呢? 楠木凑神色一凛。在自身周围制造出无数风刃,齐齐朝树干劈砍而去。每道风刃都十分小巧,大约只有手掌大小。 但锋利程度却已是天差地别。风刃将无数朝外伸展的侧枝与副枝干砍成小段。没有片刻停顿地砍断主干。 (插图012) 不断重复着劈砍动作的翡翠色风刃颜色开始发生变化。刀刃处多了抹苍蓝。锐利程度也随着颜色的加深而不断有所提升。 翡翠色是楠木凑自身力量的颜色。苍蓝色则是风神所属力量的颜色。颜色之所加深是因为风神的神威得到了突显。 一个又一个被劈砍成方形的木块滚落到地面之上。 风神与雷神嘴角上扬。他们的面部表情如同镜像般别无二致。 两人身后的檐廊上。镇守在坐垫上的山神,还有聚集到一起的凤凰、灵龟、应龙、麒麟都沉默着静静注视楠木凑驱使带了神威的风刃。 ○ 如今的樟树只剩根部还留着了。 楠木凑站在那里,看着上头锯齿状的断面。以风刃抚触般削掉尖锐的部分。 楠木凑伸手触碰已经成了树桩的圆形切面,触感还有些柔软。由于樟树属于软木,有着容易损伤的缺点。 「就这样留着拿来当桌子……」 即使刮伤也会别有一番风情吧!但如果可以的话,还是会希望能尽量长久维持在最完整的状态。 正这么想着,地面上蜿蜒的树根末端骤然开始枯萎。圆形的树桩也逐渐干瘪萎缩。堆积在庭院一隅的木材倒是没有丝毫变化。只有依然留在地面的部分出现异变。 「为什么只有这里……」 「因为这是神木呀!」 山神的声音说出了以往多半都是拓莉卡会说出来的台词。 楠木凑回头看去,小狼正抬步朝他走来。 一人一狼并排在一起默默注视之际,树桩也不断发生着变化。 最后终于枯萎到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完全干瘪下去。山神走到那处中央。 接着伸出前脚刨挖地面,才刚挖没多久就滚出一个黑色物体。 楠木凑在山神的催促下凑过去,将那东西捡了起来。 是颗黑色的种子。手里的这个东西非常眼熟。 「……跟之前种过的一样……变回原样了。」 「他因为一时之间过度成长,所以想先恢复原状。再种一次又会再长大的。」 「这样啊。这次慢慢长大就好了喔。」 指尖轻轻碰触的种子微微颤抖。楠木凑开心地笑了出来。 一阵风吹过。带着神威的清风一下子就将枯萎的残骸卷向大山。 楠木凑看着眼前这一幕,连连眨了几次眼睛。 「……突然,有些……困了。」 「因为你力量使用过度了。」 「……好熟悉……的感觉……时隔多日呀。」 「好好睡上一觉吧!」 楠木凑连回答的力气也没有,拿着种子,整个人摇摇晃晃地朝屋子的方向走去。 ──────────────────────── 第11章 不受期待的邀请 山神的表现有些反常。 虽然这位神明平时的言行举止就有些不太正常,但今天看起来更加异常了。 一头小狼正在坐垫上面滚来滚去。刚滚到坐垫边缘,又接着往反方向滚去。一滚到边缘,又朝滚来的方向滚了回去。令人惊讶地失去了以往的冷静。明明平时都像是个肯定能实现什么心愿的吉祥物那样,一动也不动的。 客厅里的楠木凑看到山神这副模样,推开了玻璃窗。 「山神大人祢怎么了吗?」 「……唔嗯。」 「是身体痒吗?」 「并不是。」 山神一整年都维持着冬天厚毛——全身狼毛蓬松茂密的模样。楠木凑还以为山神是要换下身上厚重的毛皮,但很显然是想错了。 山神轻声低呜着,仰躺着不断磨蹭着后背。看起来就是一副很痒的样子。 「……静不心下来啊。」 「啊,原来如此。是身体差不多要变大了呀!」 「嗯。」 山神忽然起身,坐直身体用后脚抓了抓脖颈。真难得。他平常都不会做出这种像狗(狼)的行为。 楠木凑无比庆幸山神这个动作不会掉下半根狼毛。他刚刚才打扫过檐廊。 「我正打算要来喝杯茶,今天吃羊羹好吗?是这个季节限定的樱花羊羹喔!我想着山神大人应该会喜欢这个当季美味,所以就买回来——」 「不需要。」 刚要往室内走的楠木凑停下脚步。 「不、不需要……?难、难道祢的意思是祢不吃……?」 「嗯。」 「……认真的吗?最喜欢吃甜食的山神大人竟然拒绝了日式甜点?那个只要有人上供红豆沙馅的甜点,就会心情变得很好的山神大人,居然说了不、不需要……?」 「跟你说一下吧!我也不是老是想吃甜食。放着晚点再吃。」 楠木凑有些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他突然仰头望向那座大山。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只是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没有即将爆发的迹象。 端坐一旁的山神,抬头看了眼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楠木凑。 「我不会随随便便就让火山爆发的。」 「……那就好。」 楠木凑收回视线。但收回来的视线落点有些太高,又接着将目光下移,这才终于与小狼四目相对。因为山神的身形不似以往高大。几乎每次都会看错位置。 「你好像怎么也习惯不了啊!」 「……感觉怎么都习惯不来。毕竟变小的山神大人看起来太不对劲了!不过祢已经快要变回来了吧?」 「……快了吧。」 山神说着又在坐垫上面滚来滚去。 「虽然这副可爱的模样也很好……」 但自己的身高、体型都比山神更加高大这一点,总让楠木凑平静不下来。 ——嚄——嚄给啾! 走回厨房的楠木凑身后传来一声,终于学会动听啼叫的树莺发出的美妙歌声。 ○ 楠木凑拿着新做好的门牌从后门走了出来。 木牌上黑亮的楠木二字雕工无可挑剔,楠木凑也露出了满意至极的表情。 以神木樟树的木料制作而成的门牌,散发着一股馥郁香气。当然这木料的特点并非只有香气浓郁,还比以往用来制作门牌的木材更容易倾注力量,也更容易雕刻。 通常刚砍伐下来的树木还需要经过干燥处理,但这是神木。因为有别于一般木材,立刻就能拿来使用了。 正如他所担心的那样,上次那个门牌只用了几天就失去应有的作用。迫使楠木凑不得不立即拿出刚做好的樟树门牌来做更换。 如今那块门牌的正中央已经裂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山神按他们说好的那样弄了一道裂痕。 「太厉害了。裂开的位置完美得与童子不相上下。」 唰唰。檐廊处有条白色小尾巴轻快地甩了甩。 楠木凑将旧的取下,挂上新门牌。 铿——一个响亮而高亢的声音响起。翡翠色、金色,还有银色——樟树的颜色沿着围墙向前铺展而去。先是围住整座宅院,接着又朝上空延展,构筑出一个发亮的立方体。神域的结界比以往更加牢固了,因为里头还加上樟树的力量。 楠木凑听不见那个声音,也看不见那副场景。 楠木凑不再拉开距离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检视门牌,快速地朝身后看了一眼。 这是因为他想起了前几天,那个自己想都没想过的,来自其他神域的强制邀请。 今天风也很大,附近的树木也被吹得沙沙作响。但也仅此而已,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空间扭曲。 自己虽然在风神的一番作为下,强行强化了御风的能力,尽管还是无法摧毁神域本身,但也提升到了能破开一个出入口的程度。应该是可以。虽然还没实际尝试,但风神、雷神和山神都已经认证过了,应该是可以的吧! 话虽如此,但面对一个即使自己竭尽全力抵抗,也未能撼动对方半分的那种恐惧,还是很难轻易抹去。 楠木凑心里非常感谢那天后来随意说了句「有空再来~」就回去的风神与雷神。虽然对心脏有些,哦不,是对心脏非常不好就是了。 「……能自己应付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老实说楠木凑对于要挥刀砍穿神明的住所,还是有些踌躇。 但像这样一直给身边的神明带来麻烦,也令他觉得很不好受。 他已经接受了自己体质改变的事实。或许哪天就能接受要对失落神域动手的事实了吧? 楠木凑眺望了一下大山,而后转身朝家门口走去。 数寄屋门方形格栅木门的对面就是日本庭院。错落有致的翠绿草坪、平静无波的池塘、环绕庭院的樱花树,都是楠木凑最熟悉的风景。 然而里头却独独少了一棵高耸参天的樟树,因而能够清楚地看到檐廊那里。 那里也没有了总是霸占檐廊的白色小山。只勉强看得到一颗小白点。 感觉好空虚,一直习以为常的存在突然这么消失了。楠木凑并未拥有能够马上适应这一点的自我调节能力。 樟树的种子已经重新种回同个地方。虽然他之后每天都持之以恒地浇水,但樟树至今都还没发芽。平整又裸露的泥土地只徒增了诸多忧伤。 「……慢慢长大就好。」 这句话听起来莫名有些像是祈祷。 ○ 楠木凑和山神沿着樱花街道,一起朝着「越前亭」走去。 樱花树上已经几乎只剩下绿叶,街道上面连片花瓣也没有。现实世界的樱花季已经结束了。 樱花一旦开始飘落,最佳观赏期便会转眼即逝。 这才是樱花树应有的状态呀!楠木凑深有感悟地这么想着,自樱花树下穿行而过。 他步行的速度非常缓慢。这是因为山神按着原本的步调行进,每一步的移动距离都不大的缘故。 但不管怎么说,天上耀眼的太阳、身边发着光的小狼,不论哪个都很刺眼。两边都在向他突显自己独一无二的存在感。 「山神大人今天也很耀眼呢!」 「当然。」 「不过这个迷你体型带来的伤害……好像也不算太大。」 虽然一出现在视野角落,就会有很强的存在感。 「体型大小不会折损我的威光。」 「……虽然有时会稍微变暗就是了。」 「嗯,你说了什么吗?」 山神立刻假装失忆。他只会在这种时候表现出老奸巨猾的一面。小狼抬眼偷看楠木凑的反应,他自然而然地回以一个心领神会的可疑笑容。 一人一狼在有些炎热的阳光下漫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 一只与山神相同大小的长毛吉娃娃,脚步匆匆地经过优雅缓步前进的山神身边。双方的距离越拉越大。吉娃娃摇着尾巴,强拉着手拿牵绳的主人朝前走去。 「祢看起来就像是只小型犬呀!卖力走路的样子让人忍不住莞尔一笑。」 「我可是狼唉。」 「我知道啊。不过刚才那副场景,更像是狗带着人散步。」 「那只狗就是这么打算的。」 「……真是个悲伤的消息。」 山神走在面露伤感的楠木凑身前,抢先一步在道路角处转弯。 那里正好有人走来。一个年轻男人很不幸地差点就要踢中山神。 山神下巴朝旁边一扬,男人差点就要踢中山神的脚被弹开,失去平衡乱挥的手臂被楠木凑一把抓住。脚步踉跄几下才没跌倒的男人一脸惊慌。似乎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也难怪。毕竟他走路走得好好的,突然就被人凭空挪开了脚步。 「你没事吧?」 「……呃、哦哦……?」 山神脚步不停地继续往前走,将楠木凑和呆愣住的男人都抛在身后。 楠木凑小跑着追了上去。 「太过分了。」 「谁叫他挡路了。」 「幸好那人没有跌倒,这也太过旁若无人了。」 「我有控制好力道。」 话语里没有半点歉意。 挡我路者,皆不可恕。 山神清清楚楚地传达了这个意思。每每看到山神的这种态度,楠木凑都能深刻地感受到,神明还真是随意妄为的存在。 「平时别人都会自动退得远远的啊?」 「因为我身体变小了嘛。」 即使体型变小,山神的存在感也仍旧不容小觑。难道这里头有什么楠木凑不知道的差别吗? 今天是平日午后,路上的行人跟车子都很少。也没看到可能不小心撞上山神的脚踏车出没。 总之目前看起来应该没什么问题。楠木凑目光往下一扫,就见山神脚步加快了不少。 朝前看去,已经能看见「越前亭」的店铺。 那是一间占地宽敞,还附设了停车场的圆木屋。小巧雅致,岁月留下的斑驳营造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怀旧氛围。但若单从外观上来看,与其说是日式甜点店,倒更像是一间西式甜点屋。 「就是这家店?」 「嗯。一点也没变。还是一如既往地洋气十足呀!」 洋气这个词汇,不知道都多少年没听人说过了。楠木凑虽然很想笑出来,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楠木凑不动声色地确认四周环境。 没有车子,也没有行人。应该要趁现在赶快买完东西,不能再让山神任性举动下的受害者人数继续增加了。 山神端坐在店门口等待行为举止有些可疑的楠木凑。小小的尾巴不断在柏油路上扫来扫去,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越前亭是一家只会在春天营业的特殊店铺,名气响亮的樱饼自然也就只有这段时间才买得到。 山神对此也是睽违了一年之久。虽然前几天才刚拒绝享用甜点,但那样反常的状况也只维持了一天的时间。他很快就恢复常态,一起前来差不多快要关门的越前亭。 楠木凑刚一推开店门,一阵樱花香当即扑鼻而来。 西式氛围里吹来了日式甜点的香甜气息。跟在楠木凑身后进到店里的山神,也朝着天花板的方向鼻子耸动着嗅个不停。 不见其他人影的店内空间很狭小。大概进来五名顾客就会行动受限,但若是只卖樱饼,这样的空间其实也很足够了。 小巧的柜台边摆放着关东风樱饼。以类似可丽饼的饼皮卷裹而成的外观,对楠木凑来说有些陌生。这还是他搬到这里之后,第一次看到关东风樱饼。 「因为我们家附近都没卖这种。」 「两种都很不错,但这里卖的特别好吃。」 「山神大人这么推荐啊。真令人万分期待。」 楠木凑刚和山神说完话,柜台后面的木门就打开了。 「欢迎光临。」 店主说着,从里面走了出来。那是个偏瘦的四肢外面套了件厨师服、很容易被误会是甜点师的中年男性。是杂志上的那副穿着打扮,只是那自然露出微笑的一张脸上,明显容光焕发,轻快的动作也显得他十分健康。 山神的一片心意(白色圆珠)原本还因为珠子飞行的方向大幅偏离而有些担心,不过看来是顺利接收到了。 楠木凑说了想买的数量以后,店主又往袋子里多放了三个。 楠木凑正感到疑惑,就见店主的目光落到了下方。 山神就端坐在那个地方。 「这个敬献给你的同伴。」 店主能够看见。山神挺起胸膛,甩了甩尾巴。 「……谢谢。」 店主笑了笑。扬起一边嘴角微笑的模样非常适合出现在他的脸上。 ○ 一人一狼离开店铺,沿着街道走去。 「山神大人是不是蛮常离开大山的呀?」 「没这回事。大概几十年才那么一次吧!」 「甜点巡礼吗……?」 山神不自觉地仰头眯起双眼,嘴巴还微微张开,脸上绽放着笑容。真是一头表情丰富的白狼,看起来也有点像是在偷偷图谋着什么的邪恶微笑。 山神喜欢保持神秘。不想说的事情绝不会透露半句。 又不是小孩子了,也没那个理由想知道对方的一切。而且就算这样,楠木凑也不觉得有什么关系。 「那家伙挺难得的,还会带供品给我喔!」 「他刚刚清清楚楚地看见山神大人了吧!」 「他貌似有双出色的眼睛呢!」 对方一年会过来供奉一次供品,不知为何献上供品的地点也是越后屋供奉的那尊地藏菩萨,似乎是个挺难能可贵的人。 「祢之前说越前亭是三十年前跑来开店的吧?那不就是说他年纪轻轻的时候就自己创业了?真厉害呀!」 「那家伙跟越后屋同岁喔。」 楠木凑大感震惊。 「……那他不就七十多岁……?看起来像五十,不对,看起来像四十几岁啊……」 「他在装年轻啦!」 「原来是这样啊。」 山神低笑着脚步飞快地朝前走去。步行速度比来程快多了。大概是急着吃樱饼吧!多亏如此,回程的步调似乎能顺畅许多。 楠木凑这样想着,穿过一条两边都是民宅的小路。 咚哐咚哐。是前些日子曾听见的木头敲打声。可能是又有人在建盖房屋之类的东西吧!稍微走在前面的山神在十字路口转了个弯。 「山神大人好像跟小鸟大人不一样,对人造物不怎么感兴趣呢……」 「嗯?你挺瞭解的嘛!是啊,一点兴趣也没有。」 「是吧!」 山神回头看了一眼,又重新面朝前方。 其视线前方正挥舞手中铁锤的人,是楠木凑先前曾见过的那位木工工头。 身后是一栋很是气派,大概可以屹立数百年不倒的日式房屋。穿着居家休闲服的工头正用铁锤敲打一个小巧的木箱子。大概是趁着休假日,在自己家里制作什么东西吧。 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形似小屋。上有屋檐,还有个圆形入口,像是一个鸟屋。 楠木凑也不好意思打扰别人认真制作物品,安安静静地走过那里。几只野鸟在工头身旁地面啄食的画面,令人不自觉地面露微笑。 踏着轻快步伐前进的山神,突然转头看向旁边。 「呀啊!」 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男人发出这声尖叫的同时,还被吓得跳了起来。惊人的跳跃高度引来楠木凑的关注。 男人立刻拔腿逃离原地,竭力狂奔。一个显得很不情愿的女人跟在后面追了过去。 两人年纪大概二十六、七岁吧!楠木凑只看得出这一点。 「山神大人,祢对刚才那个人做了什么吗?祢认识他?」 「……这个嘛。」 山神别过头去面向前方,直直往前走去。 看来是认识的人。 楠木凑虽然察觉到了这一点,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楠木凑和山神途经的住宅区有些冷清,这片区域正好就位在山中那座蓄水池附近。 他还记得那条山路上依稀看见的屋顶形状。虽然是第一次走的路线,但因为只要跟着山神走就可以,所以走起来还算放松。 只是走在山神斜后方的楠木凑,表情逐渐惊诧起来。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自己每次出门都会有某一类动物主动接近。不久前还有路过的流浪猫、飞过头顶的野鸟叫出声音跟他打招呼。 然而随着前进的道路变窄,那些动物突然不再冒出来打招呼了。 感觉不到周围有动物出现的动静是他的错觉吗?总觉得空气有些沉闷也是一种心理作用吗? 当他们来到住宅区边缘,又再稍微前进一点的地方,就看到许多物品被人弃置在这里。 冰箱、洗衣机、电视等大型家电十分显眼,半掩在丛生的杂草之中。从铁制品的生锈状况来看,应该已经被弃置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山神大人,祢不觉得这附近有些奇怪——」 就在楠木凑正要把目光投向那里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空间扭曲。 虚空扭曲变形,景物弯折歪扭。 唯独楠木凑一人被强行拉扯过去。 「呜哇!」 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半个身体就已经被拖拽进去了。 身边的山神虽未做出半点反应,眼睛眨也不眨地牢牢盯着这里,看起来似乎很不悦。很少见到山神露出这样的表情。 平时山神就不曾真正动怒,表现出愤怒也只是一种姿态。正因为其本体是座大山,才会行事豁达而胸襟宽广。 楠木凑整个人都被吞进空间扭曲之中。 山神追随其后,也跟着跳了进去。 眨眼间一人一狼就已双双消失在原地。 「好痛!」 「唔,目测失误了。」 「又失误了!?」 山神以俯卧的姿势,轻巧地落在侧倒在地的楠木凑肚子上。 「连用风抵御的时间都没有……」 「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事出突然,砍个出口离开就好了。」 多亏山神态度依旧一如既往,楠木凑才能轻松地与他闲聊,也没什么危机感。 楠木凑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里似乎是个洞穴。 带有弧度的洞穴顶部与墙面皆由土壤组成。这个洞窟有着即使站直身体也不会撞到头的高度,以及足够两个成年人并排而行的宽度。即使没有照明也有着昏暗的亮光,看得见朝左右蜿蜒而去的前方通道。 初步看下来,自己似乎正身处于一个空无一物的洞穴里面,不过空气很糟。奇怪的沉重感与黏腻感令人觉得呼吸困难。 不管他愿意与否,这样的场景都让他想起了怨灵神域。 「这空气让人好难受啊……山神大人祢还好吧?」 「当然。」 话语里没有半点虚张声势的感觉。话虽如此,楠木凑还是没办法任由山神行走在这样一个不干净的地方。 所以他把山神抱起来夹到腋下。 「山神大人的毛好滑顺呀,毛茸茸的。」 「我可是——」 「山神唉。」 楠木凑一脸「我知道、我知道」的表情,抢先一步说出山神的固定台词。 尽管嘴上这么说着,但第一次摸到山神,楠木凑心里还是有些感动的。 他身边以山神为首的诸位神明虽然都是动物型态,却都不是宠物。所以他从来不曾直接触摸过他们。 「不过比我想像中的还重啊!」 「太轻有损我的威严。」 「……有道理。」 本来就寥寥无几了。 「对了,这里也跟之前遇过的一样,是堕落神明的神域吧?」 「没错。是个没什么力量的东西创建出来的地方。」 「那个曾经的神明在哪里?」 山神用脸指出的方向,只是洞穴通道的延伸。楠木凑并未感到什么异常。 然而另一方面,山神却是看得到的。 一股黑色煞气正不断从那个方向一路流淌着蔓延过来。才刚被楠木凑带着的记事本里的翡翠色光芒照射到,立刻如雪消融般遭到驱除。 「如同小雪般飘缈虚幻呀。」 「什么东西?」 「一个你看不到的东西。」 楠木凑虽不想主动看见那些东西,但多少还是有些兴趣。他试着凝神细看,依然还是什么东西也没看到。 只有怨灵级别的邪祟,楠木凑才隐约可见。 虽然感到些许遗憾,但既然自己看不见,那对方应该如山神所说的那样,不是多么强的存在吧! 「山神大人,我有件事想问一下。如果我们直接离开,那创建出这个神域的神灵会怎么样呀?」 「污染会变得更加严重喔!已经稍微影响到附近啰!」 (插图013) 「意思是有一天也会影响到人类对吧?」 「是啊,几乎能肯定会造成一定伤害了。」 山神的表情不带一丝忧心与怜悯。只是陈述一件事实,静观其变。 仅此而已。 山神对自家大山以外的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也是无可厚非的一件事。 但楠木凑是人类。 尽管他不认识这附近的居民,甚至连没半点关系也没有,但他们都是自己的同胞。无法视而不见,也不想置之度外。而且山神的大山到这里也就近在咫尺的距离,不可能不受到任何影响吧! 山神抬头看了一眼,正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洞穴深处的楠木凑,鼻子轻哼出声。 「做不到放手不管呀?你也太好心了。」 「也许吧。」 「不过这很有你的作风。」 楠木凑嘴角微微上扬,往前迈步。被他用手臂夹着的山神甩了甩尾巴。 「不过你这抱法也太僵硬了吧!」 「这种事我很生疏。准确来说,我本来就没怎么抱过动物啊,不知道该怎么抱才好。」 「嗯,要让我身体都靠到你的手臂上面。」 「……像这样?」 「再稍微前面一点……唔嗯,好吧。接着再像捧着绵花一样轻轻地捧着我的——」 「脖子?」 「说什么呢?是我的整个身体啦!」 这两人不管走到哪里都没有半点紧张感。 洞穴一直不断朝前延伸。 楠木凑在山神的指示下,时而转弯走入岔道,越往前走,洞穴的高度和宽度也跟着越来越窄。如今整个人已经变成了半蹲的姿势。 「我的腰跟腿……都僵硬了……山神大人的重量也一直往手臂上压。」 「你把这个当成重量的『拖累宁股(Training)』就好了。」 楠木凑忍不住失笑出声。 「说重训就可以了啦!」 「重训。」 山神英语的表达方式似乎都有些笨拙。 原本还表现得有些游刃有余的山神,突然开始皱起鼻头。小狼发出轻声低吼,楠木凑的手臂感受到了轻微的震动。 「很近了吗?」 「嗯,很接近了。」 「记事本的效果还在吗?」 「没问题。去驱除邪祟吧!」 四周都处在土壤的包围之下。不过即使楠木凑摸着墙面前进,手上也没被弄脏。只感受到坚硬的触感而已。 「世里他们创建出来的神域真的好厉害啊!简直以假乱真,跟这里完全不一样。」 「那还用说,他们可是我的眷族。」 真想让眷族们看看山神这副自豪的模样。山神对三只眷族的所处状况知道得一清二楚,但眷族能接收到什么讯息却是全凭山神自行决定。目前就处于中断状态。 又继续往前走了一小段路,总算看见尽头。 近侧一边被凿出了一个深坑。楠木凑目光朝下一扫,山神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里。 楠木凑无法凭借视觉感知邪祟的存在。但肌肤会随着身体的靠近,感知到空气里的一股凉意。 一个细长的物体斜刺在隆起的土堆里面。表面严重锈蚀到已经认不出原本的外观。因为山神在昏暗的洞穴里依然自体发光,所以看得十分清楚。 「这是……?」 「原本应该是一把剑吧!」 「祢不说,我还真看不出来——」 楠木凑蓦地噤声。因为他看到那把剑的周围冒出一团黑雾。 大概是生气了吧!不知道为什么,楠木凑的胸口有些闷痛,感觉到一股浓浓的悲伤之情。 「……他原本是剑里的神明吗?」 「不,神灵不会自主栖息于人造物之中。这是被人类召唤来降临在剑里面的神灵。」 「那是叫请神附体吗?」 「是啊。因为以前还有天赋异禀,能够请动神灵降临到人造物的施术者在。现在几乎已不复存在了。」 「祢的意思是,如果现在还有人拥有这样的力量,也能让山神大人附到人造物上面?……这种事很让人讨厌就是了。」 接受不了神明被人类挥之即来呼之即去。 山神的鼻子轻哼出声。 「那是不可能的。能被人类请动,降临到人造物上面的,也只有神格比较低的神灵了。」 煞气的浓度增加了。这样轻蔑的说法肯定让对方怒上心头了吧!但那些煞气并未能够接近带着记事本的楠木凑与山神身边。 山神抬头看向楠木凑。 「你打算怎么做?让他消失?」 楠木次有些犹豫。 「这位前神明之所以发怒,是因为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吧!」 「为什么这么觉得?」 「看这生锈的程度就知道了。如果有人珍而重之地好好供奉,大概就不会变成这副模样了吧!」 楠木凑甚至有些愤慨人们任由事态发展至此。 「请神附体需要得到神明的许可吗?」 「不,是强制性的。」 楠木凑的力量是诛灭。换句话来说,他只能驱除邪祟,让一切归于虚无。没有救赎的余地。 他不想使用自己的力量抹去这个神灵的存在。那样也太过分了!究竟得被人类牵着鼻子走到什么程度?明明应该是尊贵的神灵。 「放我下去。」 山神一被楠木凑放回地上,立刻毫不迟疑地飞快靠近那个土堆。途中还不耐烦地用视线驱除朝他袭来的煞气,来到那把剑旁边。位置比山神还要高上一些的锈剑咔嗒咔嗒地晃动起来。 「我也是第一次照顾其他神明,会变怎样我也难以预料,但怎么说也比现在好吧!」 「……哎?我只感觉到了不安。」 山神高高抬起前脚。这次千万别再挥空了!楠木凑在心底默默声援。 小小的前脚顺利碰触到长剑。剑身四周亮起一道耀眼的光芒。甚至还伴随着温度的攀升,明亮得不输正中午的太阳。楠木凑立刻闭上了眼睛,别过脸去。 亮度很快减弱下去,楠木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长剑不见了。仔细一看,似乎已经与泥土化为一体了。 那个神灵怎么样了? 楠木凑正想开口询问,山神便回头朝他说道: 「好了喔。」 「……啊、嗯。嗯?好了?」 「再不快走,这个空间就要维持不住了!」 楠木凑这才有所察觉。下一秒,脚下站着的地方晃动,洞穴顶部与墙面也跟着扭曲变形。 「因为少了紧张感,都把这件事忘了!」 楠木凑语尾加重了语气,单手一挥刮起阵阵强风。化为无数小巧的风刃,自四面八方砍向前方的泥土墙。 然而神灵创建出来的特殊领域果然足够牢固,连道划伤都没留下,造成不了半点伤害。 接连不断丢出的风刃也全都被逐一弹开,溃不成形。楠木凑不屈不挠地甩出风刃。刀刃处是翡翠色,少了抹苍蓝,并未附加上神威。 「毫无章法。太粗暴啦!」 「一不小心就!」 不断缩小的空间、不断涌来的压迫感。这种熟悉的感觉令楠木凑感到万分焦躁。风的威力虽然有所提升,但小巧刀刃上的颜色没有丝毫改变。 尽管脚下地面不断晃动,山神也依然一派悠哉,瞥了眼楠木凑的背影。 「你前几天才刚释放出了带有神威的风刃啊!都忘了吗?还用它把重要的樟树砍成小段了。」 山神叹息着说出的话语里流露出失望。楠木凑的大脑瞬间冷静下来。 他停下甩出风刃的动作,闭上眼睛,用力深吸一口气。即使身体不断随着地面摇摆,即使神域不断往里缩小。 用普通的风攻击,毫无意义。快想起那时候的感觉,想起自己切砍樟树的时候,是如何注入神威的。 楠木凑睁开的眼皮下出现一双橄榄绿的眼瞳。眼里没有了先前的动摇,只有一簇平静且坚定不移的火焰。 楠木凑随后又接连放出了一道道风刃。尺寸大了一圈的风刃带上一抹淡淡的苍蓝色彩。那抹苍蓝还随着数量的增加,逐渐加深。 泥土墙上出现轻微的割痕。楠木凑手腕由下往上一挥,放出一道大小与颜色都比以往强上许多的风刃,由下而上斜斩出去砍裂地面与泥土墙。 一道光芒照了进来。 楠木凑瞄准那个地方挥出无数风刃,照进来的光亮不断扩大。山神捕捉到这道垂直的光芒,双眼微微眯起。 虚空已经破开一个完全足够两人通过的出口。 「……嗯。还可以吧。走吧!」 「……好的。」 山神抬步跨过空间交界线,楠木凑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气跟在后面。 ○ 与此同时,楠木凑二人所在之处附近,有一群人依旧为了恶灵盛会来回奔波。 没错,这群人正是阴阳师。 播磨家族一共五名成员,一个跟着一个从沦为废墟的公寓里走了出来。 几名花季少女憔悴得令人心生怜惜。皮肤跟头发都粗糙到化妆都遮掩不住,衣服也都皱巴巴的,脚下凌乱的步伐显得整个人摇摇欲倒。 「……我说,这样的地狱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呀?难道永远没完没了?我再也没机会去南方小岛度假了吗……?」 「每年都是春天离去就会跟着结束,到时你爱飞哪个国家就飞哪个国家。」 「讨厌、讨厌、讨厌啦!到处都脏乱得不得了啊……就是因为这么脏才会有恶灵跑出来啊!你们就没想过我们其实也可以干脆毁了整栋房子就好啦?对,只要毁了房子,我就能毫无顾忌地安心泡澡了!唉,你们谁去拿点炸药过来。」 「你振作一点。我们今天回家的路上去泡个温泉吧!」 「……我想吃……热腾腾的饭菜……」 「当然可以啊!我们先去吃顿热腾腾的美食再回家。」 负责安抚自家姊妹崩溃哭诉的人,正是年纪最小的播磨藤乃。 最后一个黑色人影,播磨才贺也从建筑物里走了出来。 全身的疲劳虽暂时在雷神体贴的电流刺激下一扫而空,此时又已是浑身疲惫。 播磨无比赞同刚才那个「干脆全毁了」的提议。他甚至还想着,如果可以的话,真想亲自按下引爆炸药的开关。 他们虽然已经把建筑物里的邪祟扫荡干净,但建筑物外面的还没清理。接下来还得去附近非法倾倒垃圾的地方。疲惫不堪的一家人,还得再接着扫荡下去。 因为只有他们能驱除邪祟。 虽然事情原本应该是这样没错—— 笼罩在公寓外围的煞气肉眼可见地消散而去,那些黑雾状物体如同逃命般,自外围处往天空扩散。 然而他们的速度太慢。瞬间就被强盛的光芒诛灭殆尽,近乎蹂躏辗压。 那道无情的光芒带着一抹翡翠的颜色。那是众人再熟悉不过的颜色。 三位家族姊妹睁大了双眼,嘴巴也微微张开。 却又很快又闭上眼睛,双手捂眼,把脸转到一边。 「刚才那颜色,是翡翠色!翡、翡翠先生,就在那里吗!?」 「亮、亮到眼睛都睁不开了!那阵光芒是翡翠先生放出来的吧!?眼、眼睛看不见了!」 「眼睛好痛!讨、讨厌啦!看不到他本人呀!」 现场陷入一阵人仰马翻的骚动。她们心心念念想见上一面的人,比想像中的还要耀眼,简直是光的化身。 楠木凑只是静静走在路上。 只不过几个女孩子都有双能够望见神明的眼睛,清晰地看到了记事本发出来的亮光。 再加上他身边还有一个凌驾在翡翠色光芒之上的金色光芒。两种颜色的光芒就这样占据了她们全部的视野。 播磨虽然也看得见那副场景,清晰程度却不及几位姊妹。 「那位就是翡翠先生……和山神大人呀……」 播磨藤乃不知何时戴上了墨镜,低声喃喃了一句。播磨心里暗暗感叹自家妹妹做事还真是谨慎周到。 藤乃因为双眼比常人更加出色百倍,所以平时都会随身带着墨镜。 稍微放松下来的播磨,有些放空地远远看着楠木凑。 对方之所以脚步缓慢还微微弓着身体,是因为太累了吗?播磨觉得罕见的同时,推了推眼镜框。 楠木凑随意看了眼四周,发现一群站在一栋建筑物入口处的黑衣人。在一行人里看到了鹤立鸡群的播磨。 仔细一看,站在播磨身边的人都是女孩子。这些与播磨站在一起也依旧显得身材高挑的女孩子各个容貌端丽。 「厉害呀,都是美女。虽然有人尖叫着昏倒了。播磨先生其实有个后宫吗……?」 「应该是他的家人吧!」 「的确,气质都蛮像的……大概是在工作中吧。」 楠木凑歪了歪头。这里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别人。 「是说,她们说的翡翠先生是谁呀?应该不是山神大人吧!山神大人应该纯白或澄金。」 「当然是在说你呀!」 「我?为什么我是翡翠?」 「……我没跟你说过吗?」 山神看到楠木凑一头雾水的样子愣了一下,但立刻就又想通了。自己从未告诉楠木凑,他那驱除邪祟的力量是什么颜色。 楠木凑周围的一众存在天生就能看到,没人会刻意谈论,也没人会刻意指出来。但更重要的是大家都以为山神已经跟楠木凑说过了。 「你驱除邪祟的力量散发着翡翠色光芒喔!」 「哦,原来是这样啊!如果我看得到,还真想见识一下呀!我还蛮喜欢翡翠色的。」 「那颜色真的很漂亮。你做得很好。」 「哇,我得到山神大人最高等级的赞美了!」 听到熟悉的山神语录,楠木凑努力忍住笑意。虽然不知道播磨一家人是否看得见山神,不过自己这样自言自语又独自发笑的样子,在别人眼里看来肯定是个怪人。没有比这更怪的人了吧! 楠木凑只朝他们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 高耸的大山——山神的本体旁边有座矮山。 矮山呈现漂亮的三角形,爬到山顶应该用不了一个小时吧! 山顶附近有座神社。一座向上延伸通往神社、狭窄陡峭的阶梯上伫立着好几座朱红色的鸟居。的确很有稻荷神社的模样。 楠木凑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千本鸟居。 「这座山就是前阵子,来家里泡温泉泡到一脸恍惚的黑狐的家吧?」 「很显然。」 「真是一座小巧可爱的小山。我还先入为主地以为只有高山才有神明。」 「跟大小无关。虽然到处都有神灵,不过这里的这家伙——」 「哇!」 楠木凑身体又被一股力量拉扯住了。 他凝目细看。奇怪,前面没有出现空间扭曲。 尽管如此,他的身体还是不断被强拉着朝楼梯的方向走去。那力道与以往不容拒绝的强力拖拽有些不同,但还是强硬得令他挣脱不了。 楠木凑已经精疲力尽了。 他还不习惯驱使带有神威的风,身体也在使用过风的力量以后,感受到了极度的疲倦感。这样的状态下爬上陡峭的阶梯,双脚应该会承受不了吧。但就算他想要放出风刃,也不知道应该砍向哪里才好。 距离楼梯只剩一步之遥。 「少在我面前为所欲为!」 山神身形敏捷地一个跳跃,横越楠木凑身前。 他只是做了这个动作,那道拉扯的力量就这样轻易地消失了。 终于被放开的楠木凑站稳了身形。 「好险!」 他站直身体,看向山神。只见对方喉咙里发出了不悦的低吼,瞪着阶梯上方。 「哼,真是难得露面啊。」 数阶台阶之上,有只白色狐狸摆出坐姿悬浮于半空之中。 体型非常庞大。与山神原本的身形差不多大,全身散发着淡淡金光。背后来回晃动的尾巴如一把扇子般展开。楠木凑忍不住数了一下数量。 「……九、九条尾巴……妖怪……?」 楠木凑经由看书等途径知道著名的白面金毛九尾狐。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姿态如此鲜明的妖怪。但不管怎么说,他看起来还真是神圣呀!楠木凑正想着,不期然与九尾狐视线相对。对方笑咪咪地弯了弯上扬的眼睛后,原地消失不见。 「那家伙是神喔!」 「唉?是这样啊。哦哦,他就是这座山的神明啊。」 「……这个嘛,这么说也不算错。」 山神回答得有些含糊不清。 「他是祢的邻居吧!祢们关系不好吗?」 「不好也不坏。」 山神转身朝前走去,楠木凑走在后面。山神似乎不愿多说。神明存在于世间的时间难以估量。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楠木凑也不打算深入探究。 「他是想过来邀请你的喔!」 「怎么会?我今天是第一次路过这里,也从来没见过他呀!」 「他知道你呀。毕竟眷族做过的事情,眷族主神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喔!至于他是想直接见见你,还是为了稻荷寿司,我就不得而知了。」 「……原来如此……还真是强行邀请啊!如果是正常邀约,我倒是还挺乐意赴约的。」 「不保证去了还能回来喔!」 「抱歉,我还是先谢绝邀请。」 楠木凑面对矮山的方向,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量。回不了家自然是个问题,不过楠木凑想起了更令他为难的一件事。 他想起黑狐送的那颗金色桃子了。先前收到的桃子已经被刚好来访的雷神大口吃掉了。 吃完还高兴地说了句:「吃了能长生不死的东西,感觉皮肤都变年轻了说~」 那桃子果然有不可思议的效果,有人帮忙吃掉(处理)真的让楠木凑大大松了一口气。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楠木凑并不期待这些效果,能采到这种果实的神域,最好还是能避则避吧! 「山神大人,刚才谢谢祢救了我。」 随着这声感谢,许许多多的感念之情也落到了山神身上。 而后一步、一步,山神每往前迈开一步,身体就跟着逐渐膨胀起来。 走出几步以后,山神的后背已经足有楠木凑大腿高。山神完全恢复原本的模样了。比自己还庞大的巨大身躯,威风凛凛地阔步而行。楠木凑点了点头。 「山神果然就该是这个样子啊!」 「是吗?」 步伐从容,姿态优美。优雅前行的同时,心情愉悦地左右摇着尾巴。 ──────────────────────── 第12章 晚安及欢迎回家 神明庭院盛开的樱花树数量未曾减少。 永远绽放的樱花环绕庭院。 樱花瓣神奇地不会飘落进来的檐廊上,山神正窝在自己的老位置。 犹如一座嵬然不动大山的大狼动了动身体。 他轻轻抬起前脚,一颗纯白的珠子露了出来。珠子虽然完全掩盖在巨大的前脚之下,但那光滑的表面却散发一圈耀眼的光芒。 那是山神一有空就会时不时踩捏一下的东西。 楠木凑坐在矮桌旁啜饮杯中茶水的同时,看着山神的一连串动作。经过一晚的睡眠,昨天的疲劳已经缓解得差不多了。楠木凑今天一早就做完了管理员的每日例行公事,现在是他午饭过后,奢侈地享受下午茶的悠闲休息时光。 「那会是将来的眷族吧!要添新成员了。」 「……哦,也可以这么说吧!」 山神态度罕见地有些微妙。 「不过这家伙会怎么想呢?会成为我的家人吗?」 「他跟乌梓祭一样都是山神大人的分身吧!」 「不,这是要用来放这个家伙的。」 山神说着用后脚抓了抓后颈,一团东西随即掉到了坐垫上面。虽然发着光,但光芒非常微弱,似乎随时都会熄灭。跟旁边这个可以说是亮得刺眼的珠子一比,更显黯淡了。 「……难道这是昨天那个附在剑上的神灵?」 「没错。」 「祢把他带回来啦!不过话说回来,祢怎么把东西藏那里了呀?虽然祢身上的毛厚到感觉可以藏很多东西就是了。」 「反正只要不掉下去就好了。」 「是啦,祢这身体也没地方可以装东西……」 要是山神说了「帮我拿着」,自己大概也会感到为难吧! 山神嗖地伸出前脚举到那团东西上面,对方快速朝前一窜,山神再次把前脚伸了过去,对方又迅速往一边闪躲。 「他好像不怎么愿意……」 「唔,真是顽固的家伙。难得我想将他放到珠子(栖身物)里成为我的眷族。」 「他不想成为……山神大人的眷族吗?」 「那他就不会乖乖跟我走了。」 「那他可能是不喜欢被放到珠子里面。」 「但要是再这样放任不管,他很快就会消散于世喔!」 光团轻轻颤动,流露出一抹胆怯,以此表达自己不愿消失的态度。 片刻过后,光团主动朝着白色珠子缓缓靠近。在珠子旁边来回打转,看得出对方内心的挣扎。 楠木凑默默看着眼前这一幕,山神则是打着哈欠,一边喝茶一边等着。 最后,光团分外顺利地融进珠子里面。黯淡的光芒被珠子吸收,彷佛融化般融入到里面。 白色珠子瞬间光亮大增。 「呜哇,好刺眼!」 「快闭上眼睛。」 「祢说得太慢了!」 光芒逐渐收敛,楠木凑放下挡住眼睛的手臂。 放在坐垫上的白色珠子散发着一圈光晕,一动也不动。 「……好像没什么精神……没事吧?」 「唔,放的不是我的灵魂所以情况也不同了。正常情况下是会立刻出现变化的……」 「……他自己进去珠子里面的,应该不是在拒绝吧!会不会是想休息?」 山神垂眼看向珠子,随后便眯了眯眼睛。 「好吧。随祢的便。」 楠木凑刚露出想要询问的表情,山神就抬起头来。 「如你所料,好像是想休息。」 「那就让他待在我这里好好休息一下吧!找个地方……对了,还有一个石灯笼是空着的。」 凤凰栖息的那座石灯笼对面,还有座石灯笼。 「唔,真是个任性的家伙呀!哦,行吧!」 「他说什么了?」 「他说放在庭院边缘也没关系。」 「这位似乎跟龙大人一样都很谦虚呀!」 『他貌似有着很严重的误解呀!』正待在庭院某处的麒麟闻言发出一声「呃唉唉唉」的怪叫。 ○ 庭院中央处,楠木凑正在进行每日的浇水作业。 哗啦洒下一场小雨的地方空无一物。只有平坦的泥土地。 重新在这里种下樟树,已经过去几天了。虽然种子本就不会那么快发芽,但这里是神域。有了上次的经验,楠木凑已经知道樟树的生长方式不同寻常。 上次种下种子,到樟树一夕之间长成小树苗,花了几个礼拜的时间。 希望这次能看到樟树完整的成长过程。 滴答。最后一滴水滴落到地面。水分以惊人的速度被土壤吸收,表面已经完全干燥。这已经是第三遍浇水了。 「再浇一遍。」 「……今天喝很多水呀。」 前几天樟树还能自己晃动枝叶告知的浇水量,改由坐在对面的山神代为转达。 楠木凑将洒水壶放到池塘里舀水。应龙立刻无声无息地游了过来,只有一双眼睛探出水面,投来欲言又止的目光。 可能是想过来自告奋勇的吧! 似乎想说:让朕来帮忙加快樟树的成长速度吧? 「我不希望他一下子长得太快,希望这次能慢慢长大。」 应龙用力闭上眼睛,向后退去。 楠木凑再次把装到洒水壶里的神水,全都洒到那块土壤上面。 「这次吸收得有些慢了。是水浇够了吗?」 「嗯。已经,够了。」 就在洒水壶里的水快浇光的时候。 山神看了眼楠木凑。 「睁大你的眼睛。」 「咦?」 「我叫你仔细看清楚一点。」 「祢一开始这么说就好了嘛!呃,要看什么,难道……」 楠木凑蹲下身来仔细察看。 而后,他看见了眼前的土壤稍稍隆起,一株嫩芽从土壤的缝隙里探了出来。只是过了一段时间也没有再往上长,一动不动。 「他在压抑成长。」 「……难道,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希望他慢慢长大吗?抱歉,祢想长大就长大吧……!」 一根细细的小芽钻了出来。小芽前端慢慢分开,淡绿色的绿叶如花朵绽放般舒展开来。小小的嫩叶,完全没有了以往参天大树的高大可靠。 但从那轻轻晃动嫩芽的模样,看起来似乎非常健康有活力。 「早安。还有欢迎回家。」 樱花树齐齐迎风摇曳。彷佛是在庆祝樟树的回归。笑得一脸灿烂的楠木凑与打着哈欠的山神,置身在漫天飞舞的樱吹雪之中。 楠木凑站起身来,用手掌去接徐徐飘落而下的樱花花瓣。花瓣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就如同雪花般消融,只剩下些许樱花香气。 「樱花季也该结束了吧?」 「是啊,都已经过季了。就到今天为止吧!」 「嗯。」 楠木凑环顾了一圈庭院。无限盛开的樱花为静谧的日本庭院增添了几分绚丽的色彩。这是他最后一次欣赏如此梦幻的美景了。不知道明年是否还能再次看到。 他想好好记住这副美景,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脑海里,铭刻于心。 「不用准备一些东西来赏樱吗?」 「我已经充分欣赏过了。」 「人类不都会在樱花树下喝酒嬉闹吗?」 「是啊。虽然没在樱花树下赏樱,但我每天都看着这么美丽的庭院吃饭,现在就不必了吧,而且我的体质不能喝酒。」 幸好这里的存在都不会强硬劝他喝酒。楠木凑说了自己的体质不能喝酒,大家也都欣然接受了。 「虽然我不喝酒,但祢不要来点糯米团子?」 山神似乎就等着楠木凑说这句话似地摇了摇尾巴。山神尾巴搧出一阵樱花花瓣对流的对面,灵龟正紧紧闭着眼睛趴在大岩石上面,应龙哗啦一声潜入水里。 酒徒们表现得意志消沉,楠木凑发出一声苦笑。 「龟大人和龙大人可以喝酒喔!」 话音刚落,一龙一龟便飞快向着檐廊而来。 叩、叩。 后门的门牌被敲响,似乎是眷族们来了。最近连他们也开始把门牌当成门环来敲响了。 「阿凑——是木莓喔——!来吃吧——!」 只是喊完也不等人回应,背上背了个竹筐的乌梓祭就率先走了进来。以绝佳平衡装在竹筐里头的是去年也收到很多的、果肉饱满到快要爆裂的红色浆果。 「谢谢。世里和拓莉卡也进来吧!」 世里和拓莉卡与做事自由随兴的老么不同,还老实地待在门外等着。甚至周到地说了声「打扰了」,鞠了一躬才进到宅院。 两小只追在乌梓祭身后,哒哒哒地跑进庭院。 「表现怎么会差这么多呀?他们可以说是同样的存在吧?」 「我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话说三只眷族也不喝酒。 乌梓祭把竹筐放到檐廊上,立刻伸出爪子去抓木莓,拓莉卡拍了一下他的爪子。 只见竹筐里的红色浆果多到都快满出来了。去年将那红色浆果放到玄关大门旁边的存在,如今就端坐在自己身边。 没错。山神自己也是擅自闯进来的。 「乌梓祭跟山神很像,所以奇怪的是世里和拓莉卡吗?」 「你什么意思?」 「山神大人去年也是自己跑进来放竹筐的吧?」 「我行动之前有先敲响门牌喔!然后你就一脸开心地过来开门。所以我才会觉得那是可以进来的讯号。」 「真是歪理。不过还真有山神大人的作风。」 山神露出一抹狞笑。 「你那样的举止是在邀请非人存在进来的行为喔!你最好铭记于心。」 「……我会注意的。」 他是不是该庆幸山神是友善的存在呀? 不,他为了确认还故意大声说出了「不想吃放在地上的食物」的要求。然后对方就把东西装进竹筐里面,甚至还摆到干净的石头上面。能够细心体贴做到这一步的存在,应该不可能会是大坏蛋吧! 所以楠木凑才会收下。并不是什么人上门都会随随便便请进家门。 「虽然有些早了点,不过我们来吃午餐吧!」 「那刚好,来吃这个吧!」 风神的声音近在耳边响起。 楠木凑吓了一跳。身边那位连前脚的爪子动都没动一下的山神,抬头看向天空。那里出现身后率领着鱿鱼与鲷鱼等海鲜,飘浮在半空之中的风神与雷神。人形物体悬浮在空中的模样,不论什么时候看到都令楠木凑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只要你想,你也可以办到唷!」 「我会好好考虑的。」 楠木凑很想拒绝。这些海鲜掉下来的场面可能会惨不忍睹,肯定还会无比引人注目吧! 风神与雷神落到檐廊上面。 就在楠木凑也想跟在山神后面走向檐廊的时候,麒麟回来了。 他从天空的另一边飞驰而来。穿过云层,逐渐逼近这里的样子简直迅如疾风。他先是落到屋顶,再往下一跳,落到了庭院。相隔几天才回来。 看他身后还飘浮着自己从没见过的果实,应该是去了趟海外吧! 「欢迎回家,麒麟先生。」 对方摇头晃脑地走了过来,把那些果实交给楠木凑。那是一粒粒跟大颗葡萄差不多大的茶褐色果实。 是龙眼。 果肉也跟葡萄一样呈白色果冻状,中间还有大颗的种子。这种果实因为看起来像龙的眼睛,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 「谢谢。」 这次也是在日本国内很难买到的罕见水果。 楠木凑真心实意地感到高兴。麒麟在他看不到地方看了一眼待在檐廊的应龙,咧嘴嗤笑。 应龙张开翅膀,胡须倒竖。 『麒麟自己也有个龙首呀……』 灵龟有些愕然地小声嘀咕。同样有些错愕的山神一家也表示出了认同。 石灯笼的玻璃被打开,凤凰也蹦跳着走了出来。原本位在对面的另一座石灯笼此时已经不在原位。它被移动到了庭院角落,灯室的地方正牢牢紧闭着。 山神家的新成员正在那里沉睡,一次都还没走出那里。神明的时间概念跟人类有很大的不同。究竟什么时候会醒来?还是会一直沉睡下去?这是连山神也不知道的事情。 楠木凑爬上檐廊。心里还一边想着,要是能在自己还待在这里的时候再见上一面就太好了。 看着眼前最后一次漫天飞舞的樱吹雪。 楠木邸的神明庭院一片色彩绚丽,山林一处传来麻雀的啾啾鸟鸣。 ──────────────────────── 后记 请笑纳名为后记的短篇插曲。 秘技! 山神流·门牌的裂法 砰。震耳欲聋的碎裂声在山林里回荡。 大山半山腰再稍微往上一点的深山之中。一头小狼姿态的山神正端坐在一块被参天大树团团围住的巨大岩石——山神一家的居处之上。小小的前脚周围是碎了一地的木屑,这就是碎裂声的来源。外观形似门牌的方形木牌被大力击得粉碎。 唔。山神皱起鼻头。他想让木牌如同中间画了条直线般裂成两半。正确来说不是完全裂成两半,而是在中间裂开一道垂直的裂痕。然而他失败的次数已经远远超过双手加在一起的数目了。 这样可裂不出楠木凑心中理想的门牌。 山神轻轻叹了一口气,挥了挥前脚,挥走那些木屑。站在一旁的世里立刻将一块新的木牌放到山神脚边。许多相同大小的木牌在世里身边堆成了一座小山。还有很多备用木牌。 那就再重试一遍吧!来吧,挑战!啪嚓。失败了。斜着全裂了。 「咕呜……」 啪嚓、啪嚓。这次也失败了。先是裂出好多道裂痕,最后还完全裂成两半。不行,完全行不通啊! 「无理的家伙,谁允许你裂成两半的!」 都开始说起胡话了。一块接着一块,即使以碗子荞麦面※的要领不断放下新的木牌,也只是一块块地碎裂开来。不是斜着裂开就是出现多道裂痕,这些裂开的木块也被世里堆到了自己的另一边。 注:店家将一口分量的荞麦面分在很多小碗中,由店员端在一旁。顾客每吃完一口,店员马上往顾客碗里倒入下一碗荞麦面的享用方式。 山神不耐烦地把只差一点就成功的东西推到一边。一块木牌就在山神一声长长的叹息里摆到他的面前。 这是最后一块,没有下一块了。山神默不作声地看着那块木牌好半晌。 「——唔嗯。没办法了。」 山神唰地抬起前脚。前脚上面有只爪子逐渐变长,尖端的形状也出现了变化,变成状似美工刀的刀片。锐利的锋刃在树梢叶隙洒落的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他用爪子尖端在木牌表面慢慢划动。 没多久,木牌上面就出现一条垂直的中心线。不深不浅,线条工整得就像是用雕刻刀凿刻出来的。 「真不愧是山神。太厉害了。」 世里称赞的时候还啪啪地鼓起掌来。这么长一段时间都默不作声陪在山神身边还没有一句怨言的世里,简直堪称眷族模范了。 就这样,楠木凑从后门那里走回了檐廊处。他的手上还拿着告知除祟力量已经消失的门牌——山神一番努力得出的成果。 「山神大人,祢这门牌裂得真漂亮!中间完美裂开一条线。刚好就是中心线耶!」 「我可是山神唉。这种程度的小事情,根本就是小事一桩啦!」 山神得意地鼻子朝着天花板,连连哼出声来。虽然实际失败的次数超过百来次了。山神是位相当爱面子的神明。 感谢拿起本书第二集的读者,以及本书付梓出版过程中,付出诸多努力的每位相关人员,真的由衷感谢。 ──────────────────────── 插图 ──────────────────────── 第三卷 ──────────────────────── 第1章 山神的兴趣是改造庭院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风中带着草木清香的初夏时节。万里无云的蓝天之下,覆盖山峦的树木郁郁葱葱。在这一年当中树木最苍翠的季节里,草木仿佛都沉浸在喜悦当中,欢笑歌颂林木的繁茂。 楠木邸的神明庭院也跟这位神明邻居一样,换上相同的翠绿色调。 地势略微起伏的庭院里有座葫芦形状的池塘。一座石造拱桥、两座石灯笼,以及一条飞石小径。妆点日本庭园最不可或缺的要素,全都被巧妙地配置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 庭院角落一座冒着氤氲热气、热泉源源不绝的天然温泉,稍微显得有些突兀。 除此之外就是堪称庭院最佳配角的几棵庭园树。 那些不算高的树木无声地挪动起来。 池塘外围的树木,还有那些沿着通往后门的小径栽种的树木,全都连带着树根周围的土壤一起,缓缓地朝围墙的方向挪动。 最终,院子里所有的庭园树都移动到宅院的边缘处。 院子里只剩下原本就井然有序地设置在庭院里的造景。 几乎都是石材造景的庭院,给人一种清冷萧瑟的感觉。 少了不久前还矗立在庭院中央的神木樟树,更是加深了这样的冷寂感。 至于原本的那棵樟树,虽然已经顺利发芽,却仍旧十分幼小。如今只是一棵小幼苗,伫立在地面裸露的庭院中央。 它轻轻地抖了抖三片叶子,仿佛是在借此向旁人强调自身的存在感。 楠木凑在檐廊处将庭院的这副光景尽收眼底。 身边自是少不了那头毛色雪白的大狼。大狼一如既往理直气壮地端坐一旁。即使位在檐廊的阴影处,那一身洁白无瑕的狼毛依旧耀眼夺目,不染一丝尘埃。 这位神明邻居不知为何又摆出理所当然的神态,盘踞在楠木邸的檐廊中央。 对方享用完下午茶的茶点以后,一时心血来潮地说了句「最近天气越来越热啦。也好,就来改造一下庭院吧!」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展开了他的庭院大改造。 山神的黄金眼眸锁定住池塘。 下一秒,池塘外围大小不一的岩石纷纷动了起来。原本的葫芦形状被打破,池塘的形状被拉得狭长。 短短几秒,池塘的形状就变成一条横贯庭院的长河。岩石顺着略显蜿蜒的河道两侧整齐排列在一起,灵龟和应龙经常待着的那块大岩石,则是被移动到靠近围墙的位置。 麒麟特别喜欢的那座石造拱桥,也大大方方地横跨在河流的正中央。 楠木凑间接拯救过的四大类动物之首──四灵。虽因长期遭到恶灵侵蚀而变得虚弱,但灵龟、应龙、麒麟已经在神明庭院悠哉度日的这段时光中,逐渐恢复力量。 他们不久前才都刚脱完皮,外表看上去也如同焕然一新般变得更加鲜明。 唯独凤凰迟迟未能恢复力量,如今也仍旧在石灯笼的灯室里沉睡。 山神的目光再次投向他处。 这次轮到飞石小径上的石板默默挪动了起来。这些石板按一定间隔排列出一条通往石造拱桥的小径。 此后庭院通往后门的路径,就这样改动成得先经过石造拱桥。 山神目光似是描摹般缓缓扫过河川。河水便顺着那道目光的挪移潺潺流动了起来。明明河川两侧尽头都紧紧贴着围墙。 楠木凑目不转睛地盯着靠近大山一侧的围墙。院墙外并未传来半点水流声。 「这些河水究竟是从何处流来,又流去哪里……」 楠木凑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山神闻言发出一声低笑。 「你想知道?」 「……不,不用说没关系。」 这样的秘密点到为止就好,没必要知道太多额外知识。 撤退到宅院边缘角落的庭园树,也都重新分散到各自的新位置。不多时,所有树木和树下的土壤都静止下来,土壤被拖拽挪动的奇怪声响也随之消失。 庭院的改造就这样告一段落。 「葫芦形状的池塘变成河流以后,整体给人的感觉都大不相同了呢!」 「不错吧?」 「是啊!有了流水,感觉凉爽许多。」 露天温泉的位置没有变动,依旧位于庭院一隅。 楠木凑亲眼见证完庭院的格局变动后,重新将目光挪回正前方。 面前是体型大约小了一圈的山神。大小堪比普通大型犬的大狼,如今几乎跟楠木凑差不多高。 又缩小了。 「果然……」 楠木凑轻叹一口气。 想必是动用神力改造庭院的副作用吧!上个月用神力将庭院里的树木变成樱花树,都还没恢复多久。肯定是连番动用神力之故。 「都说了先别再动用神力了……」 虽然已事先出言劝阻,但山神根本听不进去,照样一意孤行。 山神一点也不在意身体再次缩小,依旧一脸认真地注视着庭院。 尽管眼下还未进入梅雨季,但连日来的炎热天气已经热到让人差点以为夏天到了。 所以山神才会想要抢先一步为庭院换上夏日风景吧! 「……唔,这庭院略显单调了点啊……总觉得有些差强人意。」 这位对庭院景观格外讲究的神明,似乎对成果不太满意,频频歪着脑袋陷入沉吟。 楠木凑有些不认同地皱了皱眉。 「我觉得变化很大了啊。让人觉得耳目一新,还跟之前一样美不胜收。」 「唔,可是……总有种……不知道该说是哪里不对劲,还是不太到位的感觉。」 「意思是不满意啰?」 「就是感觉……还差了些什么。」 看样子连他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山神的目光在庭院里四处游移,河道也在他的目光所及之下,忽而拓宽、忽而收窄。而后连带着原本安定下来的树木与岩石,又都跟着挪动了起来。 「──是不是该把河道……再往这边靠拢一点……?不对,是弯度不够吗……往右边,不,应该再往左一点?」 河道的形状也随着山神的喃喃自语,一会这样、一会那样地不断扭曲着变换形状。每一次改动,都使得山神的身躯微微缩小一点。 「……唔,还是让人不怎么满意啊。对了,问题是不是出在只有一条河流,太单调了?要是中途分岔化为两道支流,似乎也不错……」 河川中段部分骤然分成两道支流时,山神的身躯轮廓如热浪产生的空气扭曲般,出现了短暂的模糊晃动。 随后开始变得透明起来。 渐渐地,本该被山神身体挡住的另一侧景色清晰浮现。明显就是神力消耗过度的征兆。 楠木凑看到这一幕,顿时慌了手脚。 「山神大人,Stop、Stop!别再改造啦!」 想到Stop是山神还不知道的英语单词,楠木凑连忙又换了个说法。 虽然出言劝阻多半也只是白费唇舌,但他还是无法默不作声。 向来极少大声说话的他,此时喊出口的制止声响彻整座庭院。 山神眨了眨眼睛,随即便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似地重重点头。 「原来如此,是声音啊。少了水声啊!」 「……为什么会扯到这个……?」 山神瞥了一眼楠木凑。 「这是最后一次了。」 看来山神有把他说的那番话听进去。 山神现在的身体已变得与中型犬差不多大。他抬起显得有些小巧的前脚,「啪」地一声用力拍一下坐垫。 下一秒,稻田一侧的围墙上面缓缓浮现一座狭长陡峭的大岩石。岩壁缝隙之间忽然涌出一道奔腾而下的水流。 庭院突然出现一道小瀑布。 虽然规模不大,但瀑布就是瀑布。潺潺的流水声不大不小,演奏出一曲悦耳的淙淙乐音。 流水落下之处的潭底周围,氤氲起淡淡水雾。走近那里,应该就能沐浴在满满的负离子之中吧! 楠木邸的庭院时刻都有春风轻拂、空气中弥漫着山神散发出来的森林清香。 如今又多了个能释放负离子的瀑布。神明庭院放松疗愈的效果又进一步得到提升。 只是与之相比,山神的情况就── 楠木凑瞥一眼瀑布,目光再次回到正前方。那里已经看不到往常与自己视线齐平的大狼脑袋。直到他略一低头,目光下移,这才终于和那双黄金眼瞳四目相对。 「……又变成吉娃娃大小了啊……」 「我可是狼唉。」 「我知道啦!」 楠木凑长叹一口气。倚放在矮桌上的双手用力交握在一起。 自一年前初次见面以来,这还是他初次看到山神的身躯,再次透明到看得见对面景物。 实在太教人提心吊胆了。 虽然知道山神就算神力衰减也不会消失,楠木凑也无法傻呼呼地说出「庭院改造得真不错!」这种话。 「到底为何这么执着于庭院改造呀?」 语气里不免带上了一些责备。 「没什么啦,只是顺应季节而已。难得有个可以精心造景的一方庭院,当然得维持好它的整齐美观。」 「可是你都放任大山(自己家)杂草丛生……」 楠木凑不经意间说出真心话。山神闻言诧异地歪了歪头。 「自然界里的东西保持原样,才显得独具美感吧!」 「呃,这个嘛……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把自由生长的树木与草丛修整得赏心悦目,不过是人类的一厢情愿罢了!那样的举动对大自然来说,或许根本就是无谓的干预。 前阵子刚把新的力量赐予楠木凑的神明便是如此。 距离楠木邸不远之处,有一座几乎就要朽坏倒塌的末社。那里正是通往某位女神神域的入口。 楠木凑之前偶然路过该地,不小心被拉进去。他为了从神域里脱身,按照女神的请托,净化神域里的空气。女神为此赐下自身力量作为回报。 那是一种能将肉眼看不见的情感、神奇力量等东西都禁锢起来的力量。只是楠木凑至今尚未彻底融会贯通。 总之,那座作为通往女神居住地(神域入口)的小神社,也同样显得相当荒废老朽。 尽管那样的场景,在人类眼里看来已是一副惨不忍睹的颓败境况,女神却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话说回来,楠木凑曾向山神提起那座荒废的小神社,得到的回复是「没什么问题,放着不管也没关系」。甚至还附送了「为了你自己着想,最好还是别贸然跑去修缮」这么一句隐含危险意味的警告。 因此楠木凑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靠近过那里。 但就这么置之不理又不免心有不安。 所以他打算等自己完全掌握女神赐予的力量以后,亲自过去拜访以示谢意。 值得一提的是,楠木凑已经变成会被强行拉进神域的体质。 这主要得归因于他以一介凡人之躯住在神域之中,还每天都会去泡「山神温泉」。一旦遇到与他亲和度高的神明创造出来的神域,很容易就会被拉到里面。 山神再次逐一打量庭院的各个角落,鼻子轻哼出声,轻快地摇了摇尾巴。 「好极了。」 他大为满意地低声呢喃。 随后便顺势伏下身来,下巴倚靠在交叠的前脚上面。过于巨大的坐垫,反倒更加突显身躯小巧。 「……山神大人,你的身体,没事吧?」 「我才要问你,我看起来像有事吗?」 楠木凑仔细观察好半晌,山神的身体也并未出现变透明的迹象。 全身依旧环绕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耀眼程度不输原先身形庞大的状态。每当尾巴轻轻甩动,还会泛起一圈圈炫目的神光。 「跟以前一样耀眼啦!」 山神听出楠木凑话语里的不服气,忍不住暗自发笑,随后才缓缓阖上眼睛。 山神的本体是一座大山。如今这具白狼身躯,也只是暂时化形出来的躯体。 似乎是感受不到肉体上的疼痛,所以他才会一点也不在意自己身体有没有缩小、是不是变得透明吧! 就在楠木凑注视着整个身体都埋在坐垫里面打瞌睡的白狼时,身边蓦地响起一阵轻踩泥地的脚步声。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就看到麒麟正伫立在檐廊旁边。 麒麟在庭院即将展开大改造之前,就暂避到屋顶上面,现在倒是回到地面上来了。 麒麟突然扭头指了指稻田所在的方位。 那是他表达自己「接下来要出一趟远门」的信号。 他经常跑到世界各地游历,四处飘泊流浪,尤以观察人间百态为乐。 麒麟天性不同于灵龟、应龙,没办法像他们那样久居一地。 『在下暂时要出趟远门。因为西方大陆那边还有待探索。在下外出期间,请务必谨记锁好门窗。虽说此处远离人烟,但如今这个世道──』 麒麟话说到一半,摇了摇头。长长的胡须也随着他的动作来回甩动。似是在叹息世风日下。 『不对,自古以来,心怀不轨之辈比比皆是。甚至还有不法之徒专挑乡下地方下手。是啊、是啊,在下亲眼目睹过太多惨绝人寰的惨剧,对这种事情再清楚不过了。还请你务必小心再小心。』 楠木凑听不见麒麟临行前的冗长嘱咐。在他看来,麒麟不过是又像往常那样沉浸在自己的妄想里罢了。 「麒麟大人要出门吗?路上小心喔。」 麒麟轻轻颔首。 『嗯。那就敬请期待在下带回来的特产吧!』 早在庭院改造前就先钻到檐廊下方的灵龟,缓缓地爬了出来。 『你可千万别又把那种臭得要命的东西带回来啊!』 灵龟整张脸都变得无比扭曲。显然是想起之前麒麟把榴梿带进庭院时的那股臭味。 不知前因后果的楠木凑,只觉得灵龟大人这么生气的模样真是罕见。 灵龟慢悠悠地爬向河边。龟壳上背着的小山虽然也有瀑布倾泻而下,却从来不曾向外溢流。 麒麟望着灵龟渐行渐远的背影,叹了口气说道: 『灵龟阁下,还没尝试就排斥的做法可不值得称颂。凡事都得亲自体验过一遍,说出来的话才有说服力呀!』 『哦──』 应龙停在并排而立的其中一座石灯笼上面,漫不经心地低低应了一声。即使麒麟身上散发出一股蓄势待发的气势,应龙也全然无动于衷。只是无声拍动翅膀,滑行般追随灵龟而去。 这两头瑞兽似乎总是相处不来,动不动就陷入一触即发的氛围,但真的闹到大打出手的情况倒也并不多见。 麒麟有些烦躁地用力蹬地一跃而起,轻松地跨过宅院围墙,消失在山的另一边。 楠木凑目送麒麟离去,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 「麒麟大人他们几个,是不是感情不太好呀……」 「怎么会?这种程度顶多也只算得上是在闹着玩罢了。」 山神出声回了这么一句。楠木凑转头望去,只见小狼依旧双眼紧闭,整个身体在坐垫上面蜷缩成一团。 「像我们这样活得太久又闲得没事做的存在,有时也会想要找人全力较量一番。」 「原来是这样。」 「是啊。有个和自己旗鼓相当的对手,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得上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话是这样说,但声音里夹杂着的一丝苦涩却令人多少有些在意。 应龙刚才伫足停留过的那座石灯笼,里头的灯室正散发着樱花色珍珠光芒。凤凰就沉睡在那道犹如心跳鼓动般,强而有力地明灭闪烁着的光芒之中。 凤凰如今依旧是手掌大小的幼鸟模样。 虽然看不到半点长大的迹象,但状态看起来倒是挺有精神。他已经窝在灯室这个住处之中好一段时间,应该也差不多该出来透透气了。 凤凰居住的石灯笼旁边,还伫立着另一座石灯笼。其灯室开口处被牢牢封住,看上去一片漆黑。 里面正沉睡着一位神灵。 大山附近有个被人拿来违法丢弃各类家电的地方,一把旧剑也被人丢弃在那里。昔日被人类招唤出来降临于剑中的神灵,竟沦落到这番境地。 被强行请来降临于长剑之中,不仅未得到妥善祭祀,反而还受到这样难堪的对待,令寄宿剑中的神灵对人类积怨难消,遂而染上秽气,堕为怨灵。 楠木凑当时一不留意被拉进那片受到污染的神域,并将那位神灵带了出来。 虽然曾被污秽严重侵蚀,但山神为其净化,又赐下全新的栖身物,才令其免去消散于世的命运。 只是那位神灵表示自己想先好好休养一下,这才被安置到灯室里面。 对方自那之后便再也没出现任何动静。 楠木凑走下檐廊,望向那座石灯笼。 石灯笼对于任何人的靠近都毫无反应,他平时也都会尽量避免靠近那里。主要是他觉得还是不要胡乱刺激对方比较好。 毕竟这位神灵不见得能够毫无芥蒂地接受,同为可恨人类之一的自己。 「要是他也能像麒麟大人一样,顺利融入这里就好了。」 楠木凑一手拿着洒水壶,自言自语地穿过小径。 他的目的地是庭院中央。 种在那里的小幼苗──樟树正在与风嬉戏。 现在的它小巧得一手就能轻易覆盖。 那副单薄无依的模样,与其说是棵树,倒不如说是一株小草更加来得贴切。 这株小小的樟树只长出三片浅绿色嫩叶,其中较大的两片叶子,如小鸟的羽翼般翩然摆动着随风起舞。 因为楠木凑无法熟练运用风神借给他的风之力,所以樟树把整棵树都贡献出来,在他的劈砍中倒下。 神域是神力构筑出来的领域。 仅凭人类自身的力量,是绝对不可能劈出缺口或造成任何破坏。 楠木凑却有机会做到。 因为他驱使的风里蕴含了风神的神威。只是他迟迟未能融会贯通,真正能夹带在风中的神威微乎其微。 为了让开始会被拉进神域的楠木凑,能够自由调动神威,凭借自身力量从神域中脱困,风神还亲自过来指点一二。 给出的指导便是让他亲手砍掉那棵,犹如自家孩子般存在的参天樟树。 甚至那棵参天樟树,还是一棵非常特别的树木──神木。 无论是自然界里的狂风,还是人造兵刃都无法伤其分毫。然而樟树却以一种愿意为楠木凑奉献一切的姿态,欣然献出树身。 真是何其崇高的自我牺牲──才怪!如今的它已经重新活过来了。回归到种子状态,再次发芽生长的它,仍旧生气蓬勃。 只不过它周围的土壤已经变得非常干燥。明明早上才刚为它浇过足够的水。 楠木凑来到河边,将洒水壶放入河中舀满神水,自樟树上方浇灌而下。淡绿色的嫩叶吸足水分,更添一抹翠绿。樟树幼苗沐浴在细雨般的神水之中,叶片都变得乖巧许多。 专心致志地吸收水分补给。 洒水壶容量不多,很快就见底了。但土壤还是很快就又变得干巴巴,所以楠木凑又接连舀水过来浇第二遍、第三遍。 尽管楠木凑也很想好好看看改造过后的庭院,但此时的他根本无暇细看。当下的首要任务是满足樟树渴望大量浇灌的需求。 直到他浇到第十次时,土壤才终于得以维持住湿润状态。 「……差不多够了吧?」 樟树「嗖」地朝天空的方向立起三片叶子。似乎在表示自己非常心满意足。它似乎比以前更能清晰传达自己的想法了。 樟树看起来好像真的有所进化,不过楠木凑只要樟树活得好好的,也就别无所求了。 那种事怎么样都好,反倒是樟树近来有些异常渴望水分的事情更令他在意。 楠木凑担心这样会导致根部腐烂,还特地跑去询问山神,结果只得到一句「它想要多少水,就给它多少吧!」的回答,于是也就这么照做了。 他提起空掉的洒水壶。 「是不是该买个大一点的……」 樟树嫩叶微微晃动,像是在为此致歉。楠木凑不禁苦笑。 「反正以后也会用到新的,不用放在心上啦。」 现在正使用着的这个洒水壶,是静静伫立在庭院角落那间小仓库里的东西。他想着等哪天自己要离开这里的时候,再偷偷把大一点的洒水壶也摆进去就好。 自然而然地冒出这个想法的楠木凑,直到这时都还没意识到,那天永远也不会到来。 那些有意买下这座宅院的买家,一个个都在几位神明铜墙铁壁般的防御──被强行邀请到山神、风神、雷神的神域里作客后,纷纷打退堂鼓。 所以无论再过多久,都不会有买主出现。 「总之,先去看看庭院的各个角落吧!」 一个好的管理员,绝不会疏于精准掌握自己的管辖区域。 楠木凑朝着水声潺潺的瀑布所在处走去。 此时的外界即将迎来初夏,草木本身的色彩也日渐明亮鲜艳。楠木邸上空热情似火的太阳,更是毫不吝啬地展现自己的存在感。围绕在宅院外围的樟树与山中林木都沐浴在炙热的日照之下。 然而神明庭院却被隔绝在柔和的春日暖阳之中。庭园树与神木樟树也似是在随风吟唱般摇曳着枝叶。 ──────────────────────── 第2章 接二连三地到访 池塘已经变成一条大大的S型河川。 河面成了楠木凑跨不过去的宽度,河道转弯角度又刁钻,因此河水流速时快时慢。河道较为笔直的地方──水势湍急;弯度较大的地方──流速平缓。 楠木凑沿着河岸下游往上走,一路观察河床。铺满浅水区的白色砾石,越靠近深水区就堆叠得越高。 而且深水区里还散落几块大岩石。显然是在借由刻意营造出来的高低落差,重现出更加贴近自然环境的水势变化。 「真的好讲究细节啊。」 楠木凑心中暗自赞叹着,抬脚朝第二个急转弯走去。随着距离拉近,水草的高度与密度也都愈发茂盛。 他已经隐隐知晓前方会出现什么东西了。 「门没事吧……?」 只见一扇门伫立在随波摆动的水草之间。 那扇以朱红色和白色为基调的龙宫门。屹立不摇地矗立在深潭之中,带着一股压倒性的存在感,镶嵌在顶部的七色宝珠,更是耀眼得令人移不开目光。 「幸好幸好,还在就好。」 灵龟突然从门边探出头来,轻轻点了点头。 他通常都会睡在龙宫门附近。显然这里就是他的新居所了。他悠然自得地在河里游动,并未展现半点不满之情。一如既往地半阖着眼,悠哉悠哉地以鳍足划着河水,就这么游到门后去了。 楠木凑目送灵龟离去后,仰起头来。 视线前方正好将整座瀑布纳入眼帘。眼前狭长陡峭的岩壁缝隙,高度与他视线齐平的地方,正好是瀑布流水倾泻而下的起点──瀑布源头。瀑布旁边就是灵龟与应龙以往时常待着的那块大岩石。楠木凑爬上那块岩石,尽可能地靠近瀑布源头,仔细环顾四周。 「看起来就像是河水直接从围墙上面喷涌出来……这景象,怎么感觉有些似曾相识……啊,我想到了。这不就是那个嘛!简直就是热水从我们家(老家温泉旅馆)室内浴池的大理石出水口涌出来的样子啊!」 楠木凑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这是他仔细观察到快要把瀑布盯出洞来,才得出的真实感想。 近在咫尺不断倾泻而下的流水,持续激起细密的水花。 唯独瀑布附近,能清楚感觉到空气中的水气变得更加浓重。甚至还透着一丝凉意,让人感到些许微寒。这个瀑布虽然规模不大,却一点也不比真正的瀑布逊色,每一次呼吸都能自然而然地让神经与心绪获得舒缓。 「……真不错啊。」 虽然嘴上一直嘀咕,但他心底其实也觉得改造庭院很有意思,并且乐在其中。 只是他脸上的阴霾仍未彻底消散。毕竟这也改变不了山神无谓消耗神力的事实。 「不过、唉,算了,做都做了。」 一直在那里纠结也说不过去。 再说他仔细端详过横躺在坐垫上的山神,也没看到对方出现身体变透明的迹象。 楠木凑的视线重新落到瀑布下方。那里正是白色水幕落下的地方──瀑布潭的所在之处。他蹲下身体,探头望向萦绕着朦胧水雾的地方。只见几块巨大岩石紧密堆叠的正中央,形成一个圆形深潭。 散发蓝色珍珠光芒的应龙正盘踞其中。身上耀眼的光芒甚至胜过白色水幕的璀璨生辉,清晰地映入眼帘。 「竟然住在这里啊……」 看起来还挺怡然自得的。那副神态祥和的模样,在在显露出他此刻的舒适惬意。虽然很难从那张脸上读出喜怒哀乐,但对方是否正处于放松状态还是大略判断得出来。 地面上听起来还算响亮的瀑布流水声,在水底下听来应该又是另一种感觉吧! 总之一路看下来,外观已经大幅改造过的池塘,并没有多出什么奇怪的东西。只要居住在河里的灵龟和应龙住得舒服,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楠木凑抬眼望向河川下游的尽头,河水消失的地方──靠近大山一侧的围墙。刚才只是匆匆看过一眼的那个地方,最好也趁现在仔细确认过一遍比较好。 就在楠木凑就要走过石造拱桥时,突然发现正欲前往的那面围墙边河面,有些微隆起。 水面反射的阳光也出现折射,但那里没有任何障碍物。 河面出现的水纹波动也显得很不自然。 楠木凑在石造拱桥中间停下脚步,走近水流湍急处,俯身向外探出身体,大腿就这么顺势抵住栏杆。 他聚精会神地看了过去,就见水里隐约有条浑身银光闪闪的鱼在游动。通体白色的细长鱼身上面,间或夹杂着一些朱红斑纹。 是鲤鱼。 正当他还在惊讶的时候,鲤鱼的数量增加了。 那条鲤鱼的左右两侧又接连冒出好几个鲤鱼头。 朱红、墨黑、雪白、金黄。各色交错的成年鲤鱼,至少也有十条左右。 鱼群十分拥挤地在下游岸边堵成一团。 「……这些鱼究竟是从哪里过来的呀……」 这群鲤鱼明显不是一般的鱼类。闪亮耀眼的鱼身无一不在彰显他们的神圣。 「看来是误闯进来了啊。」 听到身后传来的说话声,楠木凑转动脖子朝身后望去,就见小狼正端坐在一旁。不知何时悄悄跑过来的。 山神有时会像瞬间移动那般忽然出现。 他眼皮半垂地望向下游。并非不悦,单纯只是出于困倦。从他拉长的语调里,很快就能察觉到这一点。 言归正传,这群鲤鱼看起来的确正处于困境。想进又进不来,只能卡在那里动弹不得。 「这些鲤鱼是哪位神明的眷族吗?」 「是啊,应该是隔壁小镇家的吧!」 仔细想来,身为隔壁山神明眷族的黑狐──兹姆吉,在尚未得到山神的许可之前,也始终不曾踏入宅院之内。 即使深深受到温泉的吸引,也拼命地留在围墙上面。虽然当时前脚都快从围墙上滑下来就是了。 而兹姆吉自那之后也都未曾到访。 隔壁山的神明是天狐一事,楠木凑也是从山神口中得知的。 山神说起这件事时,还露出一脸像是喝到超酸饮料的表情。或许他们的关系并不是太和睦。 「都不会随意跑进来呢!兹姆吉也好、龙大人也好,就连麒麟大人也是。大家都很守规矩啊!」 「那是因为有些性情暴躁的凶神,会毫不留情地把擅闯自家领地的家伙全都干掉。」 楠木凑一时有些语塞。 之后要是不小心被拉进有神明在的神域,说不定就会面临生命危险。 意识到这一点的他,不由得心里直冒冷汗。 楠木凑显得有些提心吊胆的时候,山神就立在他的身侧。 「不用担心,那样暴躁的神明(家伙)并不多见。」 身上带有四灵庇护的楠木凑,会碰到的神灵们大多都随和友善。意外遇上凶神的机会简直微乎其微。 明白这一点的山神喉间发出愉悦的低笑。然而不知情的楠木凑却以为自己是被取笑了。 山神垂目望向下游,只见那群鲤鱼整齐横列在一起,鱼身在水中轻轻摆动着。 没过多久,鱼群中央一条体型较大的金色鲤鱼率先游了出来。身边的鲤鱼也纷纷紧随其后。 应该是成功获得山神的许可了吧! 紧接着一条又一条。为数惊人的鲤鱼群逆流而上,气势汹汹地往这边逼近。 「……喔喔……」 楠木凑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感叹。 几秒过后,领头的金色鲤鱼在即将通过石造拱桥之前停了下来。他才刚仰起头来,嘴巴露出水面张张阖阖,其余的鲤鱼就跟着做起同样的动作。啪答啪答、一开一阖。河里各处鲤鱼的嘴巴都不断开开阖阖。这画面看起来格外熟悉。 楠木凑看了都想喊上一句「嘿!久等啦」,豪迈地撒上一把麦麸。但他还是用力压下心底涌现出来的这股冲动。 他们应该是在打招呼吧!现在可不是适合开玩笑的场合。 楠木凑脸上挂着稍显可疑的和善笑容,却用力握紧了放在栏杆上面的双手。 山神瞥了他一眼,而后郑重宣告: 「无须在意,去吧!」 得到许可的黄金鲤鱼再次张了张嘴。 紧接着,所有鲤鱼都齐齐朝上游的方向游了过去。五颜六色的鲤鱼群穿过石造拱桥。即便鱼群数量多到足以遮盖河底的白色砾石,彼此之间也并未出现碰撞,齐心朝着上游而去。 楠木凑高兴地笑着说道: 「果然,日本庭园就是要有鲤鱼才对啊。」 「是吗?」 「只是这数量……好像多得有点吓人。」 鲤鱼行进的队伍络绎不绝。隔壁山的神明到底拥有多少眷族?楠木凑心底生出几分好奇。 楠木凑弯腰看了好一阵子,突然用力抬起头来。 「……话说回来,这些鲤鱼游去的方向,不就正好有个瀑布吗──」 回头望去,正好就是鲤鱼跃龙门的画面。 金色鲤鱼奋力地在瀑布不断倾泻而下的水流下逆流而上。几乎垂直的岩壁也丝毫难不倒他们,一路逆着水流与重力,展现出气势磅礡的泳姿。 楠木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能亲眼目睹这样的景象。 「原来鲤鱼真的能逆流而上,鱼跃龙门啊……」 「毕竟他们是神明的眷族啊!」 「……说的也是。」 对普通的鲤鱼抱有这样的期待,着实是太强人所难了。 应龙不知何时已经离开瀑布下的深潭,坐到瀑布旁的大岩石上面。他望着金色鲤鱼跃过瀑布之后消失在彼端的身影,赞许地点了点头。那副看上去似乎还格外满意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紧随其后的那些鲤鱼,体型比金色鲤鱼还小上一些。游泳能力似乎也略逊一筹,虽然都游得非常吃力,但也算是成功跃过了瀑布。 最后只剩下一群年幼的鲤鱼。这些鱼身还没有金色鲤鱼一半大的小鲤鱼们,同样勇敢地挑战跳跃瀑布。 然而他们却轻易地被瀑布的水流冲走。 一条又一条的小鲤鱼,扑通扑通地落回瀑布下的深潭。没有一条小鲤鱼能游到一半的高度。 一直默默注视那群小鲤鱼的应龙,突然用力张开翅膀。 水里的小鲤鱼纷纷让出位置。应龙收起翅膀,飞身朝着正中央──瀑布下方的深潭一跃而下。随后就看到他动作轻巧、姿态优美而流畅地游动身躯,逆着水流向上游去,一举跃过瀑布。 应龙选手展示了超凡脱俗的泳技。几条小鲤鱼抬头仰望这一幕,眼里充满羡慕与向往。 「话说回来,传说中成功跃过瀑布的鲤鱼能化身为龙……」 「无稽之谈。」 山神吐出的话语,毫不留情地斩断了楠木凑心中小小的期待。 「是吗……太遗憾了。」 无论如何也游不上去的几条小鲤鱼被应龙驼在背上,送上瀑布。虽然历经一番苦战,所有的鲤鱼总算都顺利踏上归途。 应龙完成这场接送工作,也松了口气地纵身跳回瀑布潭。 鱼群喧嚣散尽后的神明庭院,只剩瀑布的流水声悠悠回荡。 山神低头若有所思地低声喃喃。 「那些无意间误入此地的神灵,应该也感到很困扰吧?」 「的确。那要让河水停止流动吗?」 「绝对不可以!」 山神蓦地瞪大双眼,话语里带上了威严与气势。楠木凑被吓得往后退半步。 「气势惊人呀!你对庭园真的很讲究唉!」 「那是当然。」 山神昂首面向晴空,鼻间轻哼一声。尽管那姿态显得无比高傲威严,但用小狼的模样摆出来,只会让人忍不住莞尔一笑。 怎么看都像是在拼命努力维持自己的尊严。 「河水绝对不能停滞。」 「只要照样有水不断涌出,不就没问题了吗?」 「不行!绝对不行!坚决无法接受只是稍微改动造景的单调庭院改造!」 「我一点也不觉得单调啊!池塘变成河流,甚至还多了瀑布,完全是惊天动地的大改造了。」 照理来说,这样的改造本该花上一笔不小的费用。如今不仅不用花费分毫,甚至完全没对庭院里的树木造成任何影响。 山神沉默片刻之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那就安排人手防止有人误闯吧!」 「安排谁?」 「当然是我的眷族啊。」 山神话音刚落就仰起头来,发出一声高亢的狼嚎。 ──嗷────嗯! 那声音异常可爱,活像是幼犬的吠叫声。原本还望向别处的楠木凑愣了愣,目瞪口呆地低头看向脚边。 直到看见小狼那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态,楠木凑这才确信刚才那声音真的是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叫声。 「原来你还能发出这么可爱的声音啊……」 小小的尾巴用力甩了甩。 「凤凰能叫出百鸟的啼鸣,模仿幼狼的叫声对我来说也不过是小菜一碟。」 「怎么会这么想跟小鸟大人比个高下呀……还是其实是你现在的身体只能叫出高音?」 「……没错。」 「我觉得很符合你现在的外表说。」 看着山神有些懊恼的模样,楠木凑也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就在一人一神聊天时,前方忽然扬起一阵微风。楠木凑朝着风吹来的地方──大山所在的方向望去。 围墙上方突然出现一只身形小巧的小貂。 前一刻还空无一物,下一秒便像一阵风似地窜了出来。 来人正是山神的眷族之一,乌梓祭。也是眷族里面最有活力,行事作风最自由奔放的老幺。 他「哒哒哒」地踏着轻快的步伐跑了过来。 「嗨咿~阿凑~」 「嗨,乌梓祭。」 楠木凑也有好一阵子没见到基本上都会在自家(大山)留守的眷族。说是这么说,其实也才一周左右没见面。平时眷族会来楠木邸串门,楠木凑也常到大山里走走,还算是往来频繁。 乌梓祭沿着围墙跑到楠木凑正前方的位置后,一屁股坐在围墙上面。 不多时,又有两只小貂爬上了靠近后门的围墙。 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到没发出半点声响的那只小貂是世里;紧随其后的则是拓莉卡,是三只小貂中较为沉稳可靠的年长组。 跑到乌梓祭身边才停下脚步的世里和拓莉卡,同样面朝庭院坐了下来。 外表长得一模模一样样的三只雪白小貂并肩而坐,唯有身后垂落在围墙外侧的蓬松长尾末端颜色各异。 世里和拓莉卡朝楠木凑颔首致意。 「一段时间没见面了啊,阿凑。」 「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啊!啊不,这我早就知道了。」 楠木凑苦笑着「嗯」了一声。 眷族是山神分裂自身灵魂创造出来的存在,能与山神心意相通,随时都能与待在楠木邸庭院里的山神意念交流,自然也十分清楚楠木凑的生活作息和近况。 上一秒才刚笑容满面地和楠木凑打完招呼的三小只,下一秒却忽然神情大变。 小貂们怒目圆睁,背后甚至还出现了乌云翻涌,雷声轰隆隆的幻象。那态度变化之快,用「瞬间变脸」来形容再贴切不过。 看来是怒上心头了。 世里压抑着怒气,率先开口。 「山神,我们应该已经提醒过你很多次,不要过度使用力量。」 「都说过多少次了别得意忘形!你就是因为消耗掉太多神力,才会缩水成这一副没出息的模样啊。」 「……就是说啊!居然比我们还小……太让人看不下去了!」 拓莉卡感到无奈至极,乌梓祭则是止不住地叹气。 此刻山神家族里面体型最小的小不点,用力地挺了挺胸,一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 「庭院改造虽然是我的个人兴趣,但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得上是你们的兴趣吧!」 呃啊啊!三只小貂闻听此言,五官都有些扭曲了。 因为山神说的是事实,所以小貂们也无可反驳。毕竟他们原本就同为一体,自然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山神。仿佛是在印证这一点似的,三只小貂只是扫了一眼庭院,脸上便浮现极为满意的神情。 世里叹一口气,神情也放松下来。 「──所以,你召我们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唔嗯,我打算让你们接受一场试炼。」 三小只闻言,神色顿时一凛,连坐姿都端正了起来。 楠木凑在心里暗自「哇喔」了一声。现场突然弥漫开来的紧张氛围,令他不敢贸然出声。 明明只需意念传讯一下就能传达的事情,山神却特地把小貂们都叫来当面告知。 这样的场面楠木凑还是初次见到。觉得自己应该只需要默默旁观就好的他,将身体重心挪到单脚,换成更放松的站姿。 楠木凑伫立在石造拱桥中央,一头远比栏杆还要低矮上许多的小狼,正神情严肃地端坐在他身边。 「有外来者沿着神水的水流,误闯到这里来了。」 「……原来是被水流带到这里来了啊。」 「他们游得很快,又成群结队,我们很难出声拦阻。」 「他们看起来都蛮慌张的说~」 「是啊。再过一阵子应该就会安定下来,若是对这附近不熟的外地来客,可能会更容易误闯进来。暂时加强巡视吧!」 「……明白了。」 「遵命。」 「好的!」 话音刚落,三只眷族的身影便瞬间消失无踪。楠木凑瞪大眼睛。 「吓我一跳!他们现在能移动得这么快了呀!」 「嗯,确实变得非常迅捷。他们最近特别专注于提升速度。好像是对麒麟那家伙产生了莫名的竞争意识。」 「毕竟麒麟的速度真的快得很离谱。不过我觉得他们现在的速度应该也已不相上下了。」 楠木凑话说到一半时,山神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神也变得有些涣散。 「你看起来很困呢。」 「……嗯。」 山神走向檐廊的步伐,比平时都要来得缓慢。 这样走路的结果,就是在飞石小径上的石板交界处踉跄了一下。看得走在他身后的楠木凑一阵提心吊胆。双手就这么悬在空中,踌躇着该不该出手把小狼抱回檐廊。 小狼好不容易走到檐廊附近,却在抬头望向檐廊时停顿住了。似乎是对平时那个华丽的跳跃动作产生迟疑。 楠木凑一句话也没说,从背后抱起山神,轻轻放到坐垫上面。山神随即蜷缩成一团,很快就闭上了眼睛,发出细微的鼾息,完全进入熟睡状态。 山神每次施展完神迹以后,都会陷入长时间的沉睡。 这次神力还消耗到身体差点变透明的程度,可能还会睡得更久。 「……请好好休息吧!」 楠木凑极力放轻脚步声地离开了。 庭院的景观虽已焕然一新,但还是需要有人来浇灌庭院里的树木。 楠木凑暂时将洒水壶放到檐廊一侧,打算节省力气用风卷起瀑布的流水来洒水。 就在他正要动手时,视野突然一暗。 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半座庭院也都笼罩在阴影之下。难道是突然飘来一大片乌云了吗?明明刚才还是只有白云几朵的大晴天呀! 楠木凑满脸疑惑地抬头望向天空,就看到楠木邸上空赫然盘旋着一个庞然大物。那生物有着长得足以覆盖整座宅邸都还绰绰有余的超~长蛇身。 整个身躯如波浪般蜿蜒扭动,令人难以窥见全貌。楠木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大概,是条龙。 他的外表与应龙相仿,只是颜色不一样。 浑身透着一抹宛若盛夏苍穹般的,澄澈而神秘的湛蓝色泽。 又一位无庸置疑的神明,降临了此地。 对方浓重的神明气息,令楠木凑肌肤隐隐刺痛。 他目光飞快地扫向檐廊,只见躺卧一侧的山神已经睡到四肢瘫开,鼻子甚至还吹出了圆圆的鼻涕泡。睡得非常香甜。 楠木凑见状多少也有了些头绪,看来应该无需特别防备这位新到访的神明。 细长的身体在庭院上空蜿蜒扭动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显露出真容。 头上长了两根长角,鼻子、嘴巴乃至整颗脑袋都大得惊人的龙首朝楠木凑逼近而来。那巨大的嘴巴,别说是一个楠木凑,就算一口气吞下好几个人应该也都不成问题。 虽然知道对方不至于立刻扑上来咬人,但楠木凑还是不由得浑身一僵。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翅膀拍动的声音。应龙飞来他的身边,还特意发出声音让他有所察觉。 「是龙大人的朋友吗?」 应龙点了点头,上方那颗巨大的脑袋也微微颔首。 与此同时,一阵强风也自上方袭来,引得楠木凑的头发和衣服随风翻飞。龙神只是稍微动了一下就足以掀起如此狂风。 真不知若他全力咆哮,会对周遭造成什么影响。 楠木凑这才突然发现。自己还没听过应龙跟灵龟的声音。从麒麟和凤凰的声音都显得低沉沙哑来看,龙神很有可能也是如此。 那样一来,不仅楠木邸会遭殃,就连整座大山可能都会遭到重创。光是稍微想像一下就让他脸色发白。 就在楠木凑脑海里飞快闪过这些念头时,龙神盘旋在比屋顶略高一点的空中,微微张开嘴巴。 仅仅只是如此,就引发一阵令人心神俱颤的冲击波。 楠木凑立刻抬起双臂护住脸部,双脚张开,压低身体重心。 龙神似乎是想开口说话,但在这样的重压之下,楠木凑根本无法正常做出应对。 眼见楠木凑行动艰难,盘旋在他头顶上方的巨大龙首默默往后退去。 那股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神明气息,也跟着随之消退。 楠木凑松一口气,脚步踉跄着重新站稳身形。 徘徊在他身边的应龙,依旧发出拍动翅膀的声音。楠木凑刚一转头看过去,应龙就对着他闭上眼睛。 双方无言对视了几秒钟。应龙再次做出闭上眼睛的动作。楠木凑理解不了他想表达的意思,疑惑地叫了声对方的名字。 「龙大人?」 下一秒,空中猛然爆发出一道闪光。耀眼的光芒将眼前的一切尽数吞没在白光之中。 「呜哇!原来这是要我闭上眼睛的意思啊……抱歉,我没反应过来。不过这些神明怎么都这么伤眼啊!」 楠木凑唉叹着闭上了眼睛。 感受到那股伴随着压迫感的光芒消散,他才又睁开眼睛。 刚一睁眼,就看到一条身体盘绕起来的缩小版龙神悬浮在半空之中。似乎是在转眼间缩小身形,把自己变成跟应龙差不多大小,只是他背上似乎没长翅膀。 龙神依旧停留在空中,没有飞下来庭院这里。 大概屋顶附近正好就是神域和外界的交界处吧!仔细回想一下,刚才还是庞大身躯的时候,龙首也是正好停在这个位置。 似乎是位相当谦和有礼的神明。 楠木凑心中暗自感叹,真不愧是龙大人的朋友。 龙神突然昂起上半身。这次未再伴随着强风。龙神只是沉默地往下俯瞰。他或许正在传达些什么,只是楠木凑听不见。 不过凭借着过去的经验,楠木凑也很快就明白对方的意思。这是在等待自己的许可。 「请进。」 楠木凑才刚恭谨地说完这句话,龙神就悄然无声地蜿蜒而落。 龙神来到他的身边,轻轻挥了一挥前爪,龙爪下方瞬间出现一只盒子。看上去是一盒包装精致的点心。 楠木凑如今看到这样随手展现的神迹,已经不会再显得大惊小怪。 他早就已经司空见惯了。不去期望神明展现神迹之前还会先来个预告,才是真正的明智之举。 龙神将盒子递到楠木凑面前,四根锋利的爪子轻松攫住比自身体型还大的盒子。 「谢谢。」 特地带着伴手礼登门拜访,这位龙神的行为举动倒是格外带了几分人性化。既是神明的馈赠,楠木凑也就坦然地收下了。若是拒绝,说不定反而还会触怒对方。 即使对方是应龙的旧相识也一样。楠木凑深知基本上,人类的常识与人情世故无法照本宣科地套用在神明身上。 这是他过去与行事随兴的神明相处过程中,学到的道理。 楠木凑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盒子。盒子虽是寻常大小,压在手上却有着沉甸甸的重量。 显然是份满含心意的赠礼。 楠木凑虽然心怀感激,但也不免疑惑,里面真的只装了点心吗? 他心里才刚冒出这个疑问,手上就又出现一个盒子。叠上来的这个更大的盒子,同样也包上一层精美的包装纸,感觉上也比第一个盒子更沉重。 从盒子的厚度上来看,不像是点心,更像是装了陶瓷器。 紧接着,一个接着一个的伴手礼不断凭空出现。大小各异的盒子不停往上堆叠,眼看着都已经超过楠木凑鼻尖的高度了。 然而龙神似乎还没打算停手,不知又从哪里取出新的盒子,卖力地继续往上堆。 「那个,真的非常感谢,但再多下去就……」 盒子高塔后面传来楠木凑焦急的劝阻声,龙神闻言登时停下动作。 龙神目露惊诧地眨了眨眼睛。一直待在楠木凑身边无奈旁观这一切的应龙轻轻地叹口气。 龙神与应龙似乎是久别重逢。 为了和旧友好好叙旧,楠木凑特地摆了一桌酒宴,毫不吝啬地奉上美酒。没过多久,两条龙就开始抱着红酒杯,在空中飘来飘去。 龙神看起来行为举止端正有礼,喝了酒倒是和应龙同出一源地酒品不佳。 天空渲染上一层灰黑色调之际。红酒喝到酩酊大醉的龙神,心情愉快地朝着东方天际飞去。 楠木凑一直目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薄薄的云层之中,才转身回到檐廊。 而后,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收到其中一个盒子。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颗颗,形如满月般浑圆的圆状糕点。 盒子里装着的正是压了莲花纹样的月饼。 这些月饼里面应该都包了满满的香甜内馅吧!掀开盒盖的瞬间,一股浓浓的甜腻焦香立刻在四周弥漫开来。 往常庭院这时早该充斥着某位甜食控带起的强风,此刻却只有瀑布倾泻而下的水声。 楠木凑默默抬起头来。只见身形娇小的白狼正蜷缩在坐垫上面安睡,散发一层淡淡光晕的身躯一动也不动。 平时总会用他嗅觉灵敏的鼻子率先辨认出甜食的香气,兴奋得坐立难安。 但此刻他的鼻子、胡须、耳朵、尾巴,全都没有半点动静。 只是如同一座沉寂的山岳般,静静地待在那里。 ──────────────────────── 第3章 楠木凑的暗中奋斗 楠木凑暗自下定决心。 一定要让这头变成小不点的白狼,尽快恢复成昔日的体型大小。 这样一副迷你小巧的模样,简直愧对山神之名。 不,这话说得好像有些太过分了,但他就是觉得坐立难安。完全无法静下心来。 他无比希冀山神能早日变回往日那副威风凛凛的庞大身躯。 让楠木凑怎么也习惯不了的,不只是大幅缩水的体型。山神时不时会变得半透明的身躯,对他的心脏更是造成不小负担。 前几天,山神竟还用一种像是在播报一周天气般轻描淡写的口吻宣告── 自己现在的神力再继续耗损下去的话,可能连维持白狼化形都做不到,自然也就无法再和楠木凑交谈。 更糟的是就连眷族也会跟着消失。 开什么玩笑。坚决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为了自己内心的平静与安宁,他都要以最快速度让山神恢复昔日样貌。 楠木凑怀抱着非凡的决心,在此时刻展开属于他的暗中奋斗。 神明庭院沐浴在和煦阳光之下的每棵树木,都显得青翠葱茏。微风轻舞,带来森林的清新气息。 楠木凑在悦耳的瀑布声中走出屋子,来到檐廊处。手上还端着一个圆形托盘。托盘里是茶具和一小盘堆得像座小山的月饼。 鼻子耸动。躺卧在坐垫上面的山神鼻子用力嗅了嗅。接连沉睡几日才苏醒的山神,体型已经比前几天大一些,身体变透明的次数也大幅减少。 「这味道,闻起来有些陌生啊。」 「这是前几天从龙神大人那里收到的中国茶。」 楠木凑说着将茶杯放到矮桌上。 小巧的茶杯也是龙神那堆伴手礼中的一样物品。 那一大堆楠木凑双手抱得有些吃力的盒子里面,除了月饼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糕点、茶叶,以及茶具组礼盒。这套正统茶具组还是个令人既高兴又有些头疼的伴手礼。 楠木凑上网查了一下中国茶的冲泡方式,说是「第一泡要倒掉」、「温度控制非常重要,所以要温壶──在茶壶上面淋上热水」什么的。看起来似乎还挺繁琐的。 虽然对收到整套茶具心怀感激,但老实说楠木凑还是觉得挺麻烦的。他平时大多只喝绿茶。只须往茶壶里面倒入适量茶叶,注入热水等待片刻再倒入茶杯,就已经很好喝了。 对于土生土长,早已喝惯便捷日本茶的日本人来说,实在太过冗杂了。 他想着这套茶具不太适合在日常生活里使用,默默地把附有茶盘的茶具礼盒收了起来。打算再找时间寄回老家。 楠木凑收到的礼物或抽中的奖品几乎都寄回老家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至少茶杯他还是心怀感激地留下来使用了。 楠木凑向山神说明了一下事情经过,坐到矮桌旁,摆上自己那份茶点。 「不过嘛,好像也能用泡绿茶的方式来冲泡,我就试着泡一包乌龙茶。香气很不错吧?」 「嗯,虽然很陌生,但闻起来确实不错。」 山神陶醉地闻着茶杯里飘出的茶香,心情愉悦地甩动尾巴,发出摩擦坐垫的细微声响。 然后──喀哒一声。 楠木凑默默地将那盘装了月饼的小盘子放到山神面前。 「请享用月饼,山神大人。」 鼻尖还凑在茶杯上方的山神闻言,只是抬眼向上看了看。 这一瞧,就看到眼前的楠木凑正散发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气势。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发动攻势。 山神略显惊愕,尾巴也停止甩动。 「怎么了……?」 「别说这些了,快吃吧!」 楠木凑说话的语气里都透着一丝丝紧绷。近乎杀气的强大气势压迫而来,令山神有些困惑地看向那些月饼。 那外观又圆又扁的糕点,散发着一股香甜气息。山神早已透过敏锐的嗅觉察知,里面包裹了香气浓郁的黑芝麻内馅。 虽然这是他以往不曾吃过的糕点,但甜点就是甜点。这盘月饼是龙神送来的伴手礼,实际上也是人类制作出来的食品。并不是神明专用的特殊食物。 「──好吧,我尝尝。」 山神似乎一向秉持不浪费供品的信念。 他张大嘴巴,一口咬下堆在最上面的一颗月饼。 不大的月饼正好符合他现在的体型。他将整颗月饼咬到嘴里,缓缓咀嚼。慢条斯理地品味个中滋味。 「嗯。芝麻特有的香气,好得没话说。口感松软湿润,还难得地没有留下甜腻的余味。真是太美味了!」 山神一脸满足地「嗯、嗯」连声点头。 山神沉浸在黑芝麻馅料的余韵当中,侧头张嘴正要咬向第二颗月饼的时候,一双黄金眼瞳忽然瞥向正前方。 迎面撞见楠木凑正露出一脸沮丧的表情。 山神阖上嘴巴,转头面向楠木凑。 「──怎么了?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这么拘谨,可不像你的作风啊!说来听听吧!」 「不,没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继续吃吧……」 楠木凑说着起身离开座位,径自走回屋内,泡好的茶一口也没喝。矮桌上面静静摆放着装了一颗月饼的小盘子和茶杯。杯中升腾而起的缕缕热气,像是要追随他而去似地左右飘荡。 山神总之还是先张嘴咬下第二颗月饼。那滋味好到足以暂时驱散他对楠木凑反常举动的顾虑,自然而然地摇起尾巴。 山神享用完第四颗月饼时,楠木凑才终于又回到檐廊,手里还端着一个小盘子。 山神的鼻子一下子就被吸引过去。因为他嗅到了正值时令的柏叶清香。 那躺在盘子里的东西,无疑就是柏饼。 来自异国的糕点固然美味,但终究还是比不上日本这片土地孕育出来的在地好味道。 山神的鼻子一直不停嗅闻,怎么止也止不住。 然而楠木凑的行为举止实在让人感到在意、太教人难以忽视了。 楠木凑双手捧着那个小盘子,脚步极为慎重地缓缓走近。那几乎贴着地面移动的脚步──简直像是在进行什么庄严的仪式。那步幅极小又几乎贴着地面移动的走路方式是怎么回事?莫非是在独自进行什么庄重的仪式吗? 那过分认真专注的行为举止,只能说是古怪至极。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忙来忙去。好好的热茶都凉掉了。」 「不要紧。不管茶是温的还是冷的,我都喝得津津有味。」 楠木凑不知为何回得既小声又急促。仿佛都能听见他内心高喊着:「拜托,别让我分心啊。」 「──太不讲究也是个问题啊。」 山神有些错愕地脱口说出真心话。 看着山神吃光剩下的月饼和柏饼,楠木凑始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光看都觉得要火烧心了……」 他低声呢喃出心中真实的想法后,一口气喝光早已凉透的茶水。 翌日清晨。楠木凑盥洗完毕后来到檐廊处,正好被窝在坐垫上面半睡半醒的山神看在眼里。 他应该是又要开始打扫檐廊和庭院了吧!明明不怎么会脏的地方,还几乎每天都做打扫,真是够勤快的。 为了在宅院出现买家,必须交还房屋的当下就能立刻搬走,楠木凑总是做好随时都能离开的准备。更为此竭力避免增加个人物品。 就在山神正打算起身挪动一下位置时。 楠木凑不知为何跑到他面前屈膝跪下。 「早安,山神大人。」 声音异常庄重,甚至还低头加上双手合十。一大早就郑重其事地虔诚行礼。 山神对此自是感到一头雾水。头一次得到这样的待遇,一时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哦嗯。」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困扰。小狼挺起胸膛,用姿态做出回应。这样应该足以彰显自身威严了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异样漫长的时间里,一人一神就这么保持同样的姿势无声对峙着。 唯有瀑布的流水声依旧哗啦作响。 而后,甚至还── 「山神大人,谢谢你总是陪我一起吃饭。」 楠木凑不只用完早餐时会这么说,包含午餐、下午茶、晚餐在内,每次和山神一起用完餐以后,他都会恭敬膜拜,万分诚恳而认真地表达感谢。 每回都要花去几分钟的时间。 当然山神每次也都会好好配合。能得到人类如此真挚的感谢,哪有不喜欢的道理?更何况那份心意还会化作他自身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感到困扰。 然而问题就出在楠木凑的眼神。他总用一种如同研究员般冷静而锐利的目光,像是在观察实验结果似地,仔细打量山神全身上下。 这样好像不太对吧?山神心中暗自想着。 唧唧,啾啾。前来探望凤凰的麻雀们发出声声鸣叫,似乎隐隐带了几分笑意。 ○ 沐浴过大量神水浇灌的樟树嫩叶,在水分的滋润下更显翠绿。自顾自地倾斜叶片,任由圆滚滚的水滴滚动游走。 楠木凑、灵龟与应龙,并排坐在能清楚看见这一幕的檐廊处。 这三个罕见的组合,大中午就办起酒宴。当然,向来不喝酒的楠木凑身边放着的是一壶热茶。一朵鲜红的花朵在玻璃壶中绽放开来。 这款能嗅闻到花香、欣赏到花卉的工艺花茶,也是龙神青龙送来的伴手礼之一。茶中飘散出来的茉莉幽香,让应龙都心情愉悦到摆动龙尾。 楠木凑往灵龟面前的酒杯里斟酒。 这瓶酒是他之前买酒时收到的赠品。尽管他本身滴酒不能沾,不过身为酒类专卖店常客,还是时不时就会收到赠品。 他虽然完全分不出酒的好坏,但也感觉得出这次收到的日本酒香气特别浓烈。 「我已经试着在各种事情上都满怀感激之情,希望能让山神的身体早点恢复原状……但好像一点效果都没有。」 楠木凑为了让山神早日恢复原本的体型,整整奋斗了一周。然而山神的体型大小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离「庞然大物」还有一大段差距。顶多也就是身体不再透明而已,整体成效不彰。 山神现在正好返回自家大山。楠木凑趁着阎王不在,不对,是趁着神明不在之际,开口向灵龟与应龙商量此事,顺便倾诉一下内心烦恼。 凤凰此时依然还在沉睡当中;麒麟外出旅行至今尚未归来。 『看来你真的很努力了啊!你以为毫无成效,其实并不尽然。只是表面上看不太出来而已。』 灵龟摇了摇头。 『确实如此。成果已在内部凝实。如果仔细察看,就会发现山神的身体已经比前几天还要大一些了。』 应龙也张开双翼做出回应。 「──真的有成效?」 两头瑞兽都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吗……可是上次我这样膜拜,山神的身体一下子就变大了啊……」 楠木凑不怎么信服地小声嘀咕。 「我想着也许能把自己的感激之情倾注到供品里面,还试着拜了拜那些点心。」 『你怎么会这么想……?这做法也太另类了吧……』 灵龟半是傻眼地舔了口盐。 「还是因为那些点心是别人送的礼物跟市售商品,不够诚心?是不是亲手做的比较好?」 『这个嘛,诚恳用心制作出来的食物,或许能稍稍提升功效,但也不会带来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你如今的三餐不也都是自己亲手做的吗?』 灵龟喝酒的同时还不忘努力眨动眼皮、转动脖子、甩动尾巴,努力让楠木凑更能领会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 原本还自顾自地说个不停的楠木凑,忽然灵光一闪。 「啊,该不会是因为那个吧?因为山神大人在我心底已经没有任何威严可言了?」 『……这点你倒是没说错,但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灵龟用沉稳而威严的声音宣告;应龙则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轻轻转动酒杯,嗅闻红酒的馥郁香气。 应龙在那之后没多久,很快就酒意蔓延全身,轻飘飘地飘向空中,红酒杯里的红酒液也跟着摇晃起来。 楠木凑和灵龟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丝毫不以为意。 楠木凑再次倾斜日本酒的瓶身。 「哦,差不多快见底了。这次喝得特别快啊!这么好喝吗?我只感觉得出香气比平时那些酒更浓烈一些而已。」 『……只是酒精浓度高而已,说不上特别好喝。予只是想早点把这瓶酒处理掉。毕竟风神跟雷神对不合自己口味的酒,一滴都不会碰……』 灵龟虽然说话一向直言不讳,做起事来却相当体贴周到。 山神喝酒只会浅尝几口,风神与雷神则偏爱高级酒款。这瓶徒有浓烈香气的日本酒,他们恐怕连喝都不会喝上一口。 而且风神和雷神这阵子很少来访。他们的登门造访,总是如其性情般随兴而至。 因为没人会帮忙喝掉这瓶酒,灵龟才会一口接着一口灌下酒水。虽然因此喝得豪爽,却也少了往日那副满足的神态。 楠木凑似乎也隐约察觉到这一点。反正这酒留着也没人喝,他也就毫不客气地一再往灵龟的酒杯里斟酒。 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的应龙自楠木凑身侧滑过,时不时还会轻轻扇动一下翅膀。 他那不会撞上任何东西的身躯已经彻底变一副模样,浑身萦绕着一圈珍珠光芒。炫目的光芒令楠木凑都不由得眯起双眼。 不久前灵龟、应龙送给他的外皮,还有麒麟的鳞片,全都被他妥善收藏在家里。当然他也不忘听从风神的建议,定期拿出来晾晒太阳。 虽然内心难免有所警惕,害怕这些非凡之物光是放在家里,就会引来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但目前为止还没发生什么异状。 也有可能是因为还没带去外界的缘故吧。 他正打算近期带出门去确认一下,它们会带来什么样的效果。 灵龟从酒杯里抬起头来,轻叹一口气。 『唉。你也不用这么心急。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原状的。』 活过漫长岁月的灵龟生性沉着冷静,实在有些难以理解楠木凑那种、恨不得立刻让山神恢复原状的焦躁心情。 他用沉稳从容的态度告诉楠木凑,一切无须太过担忧。 楠木凑见状,也不禁为自己先前的急躁表现感到羞愧。 「也是。就算没能马上恢复原状,山神大人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没错。山神本身就是十分强大的存在。 以往每次身体缩小,也必定都会在一段时间过后恢复原状。初次相遇还是半透明的山神,也在不知不觉间展现出稳如盘石般的存在感。 楠木凑轻啜一口已凉掉的花茶。 「毕竟他的本体那么庞大,还是一座蕴藏恐怖力量的火山。连天狐(隔壁神明)发出的强行邀请都能轻松阻止。」 明亮轻快的声音里满是不容动摇的信赖。 同一时刻,灵龟与应龙在楠木凑视线之外的下方处,相互对望了一眼。 ──────────────────────── 第4章 黑狐再次来访 一棵棵树冠显得浑圆蓬松的樟树覆盖了整座大山。静静座落在大山一旁的楠木邸,在外围樟树的遮蔽下,模糊了宅院与大山之间的界线。 然而若从空中俯瞰,彼此之间却又是那么地泾渭分明。 因为宅院里精心造景的一方庭院,与呈现原始状态──放任草木荒芜生长的大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重视林木景观而精心配置的树木、近乎完美圆形的露天温泉浴池、蜿蜒横穿庭院的河流,无一不是精心打造而成的绝美造景。 倾泻而下时激起水花的瀑布水流汇入河道,犹如一尾无以名状的庞然大物在河面起伏涌动。 这样的一座神明庭院,正回荡着轻快的瀑布声与无数鸟儿的啁啾鸣唱。 大山一侧围墙附近安置了两座石灯笼,只有其中一座石灯笼周围围绕着为数众多的野鸟。 空出正中央围成一圈的群鸟昂首仰望的对象,自然是一众鸟禽动物之首──凤凰。时隔多日才苏醒过来的凤凰,正昂首挺胸倚靠在石灯笼的灯室边,与下方的众鸟啁啾交谈。 待在檐廊处的楠木凑和山神,时不时会往那里瞧上一眼。 楠木凑正坐在矮桌旁书写护符,横卧在他对面的山神则是有些半梦半醒。 山神如今变得比平时还要容易困倦,现在也才刚睡醒不久。他的身形依旧小巧,整个身体窝在坐垫上面也依旧露出一大圈空位。 「我之前就一直觉得,小鸟大人简直就像是个偶像。」 「偶、像……」 山神结结巴巴地跟着覆述了一遍,在脑海之中略作搜寻,明白这个名词的含义以后,打了一个哈欠。 「哦,就是那个吧,被称作艺伎的那一类人。」 「──好像对,又好像有些不对……?啊不对,应该是不一样的吧?毕竟人家可没表演……」 随口说出的自言自语意料之外地得到回应,楠木凑有些心不在焉地接了句话。不曾停下手中运笔的动作。 制作护符需要极高的专注力。 楠木凑也没办法长时间动用力量书写文字,写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注意力不免开始有些涣散。原先注意不到的周遭声音,也在这时逐渐变得清晰,野鸟的啼叫声随之钻进他的耳中。 「好久没看到小鸟大人苏醒,那群小鸟似乎都很高兴呢!真是太好了。」 这些野鸟在凤凰沉睡期间,也时常飞来庭院。它们会停在围墙上面小歇片刻,静静凝望着那座石灯笼。确认过自家老大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又会悄然飞离。 甚至还有不少这一带不常见的珍稀野鸟特地飞来探访,那没能见上一面只能失望飞走的模样,总让人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里头大概也有不远千里飞来,为了见上这一面的鸟儿吧……」 楠木凑每回看到不曾见过的野鸟,都会上网查找。当中甚至还出现过爱鸟人士梦寐以求、终其一生也想亲眼见上一回的珍稀品种。 空中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鸟鸣。 楠木凑闻声望去,只见一只褐色小鸟边叫着边降落到庭院之中。它雀跃地加入同伴的行列,头顶那撮显眼的羽冠随之微微晃动。 「是云雀啊。」 不知不觉间,他对野鸟的名字也熟知了不少。 「很多鸟儿都渴望能在有生之年,亲眼见上凤凰一面。」 「是吗?不过这愿望可不容易实现啊。」 凤凰曾被怨灵侵蚀过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不久前,世上都还没有任何一只活着的鸟类,曾真正见过它们的鸟禽动物之首。 因此,即使这些野鸟总是聚到一起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楠木凑也不觉得烦扰。「想和自家老大待多久就待多久吧!」他怀着包容的心情默默守望着这一切。 楠木凑之所以能如此宽容,或许也是因为这些野鸟向来行止有度的缘故吧!它们从不会靠近河流与温泉附近。 楠木凑转头望向瀑布。那奔腾而下的磅礡水势,光是看上一眼便会带来一阵凉意。瀑布附近的大岩石被溅起的细密水雾打湿。 原本经常盘踞在那里的常客──灵龟与应龙,如今却不在老位子上。 早上照例来到河边巡视的时候就发现,瀑布下的深潭空无一物,连带着也不见灵龟踪影。想来是与应龙一起从龙宫门出去了吧!麒麟也依旧未归,想必这趟旅程他应该玩得相当尽兴。 楠木凑在最后一张和纸上面画完格纹线条以后,放下毛笔。 「今天就到这里吧。山神老师,请帮忙确认一下。」 今天由山神辅佐官帮忙检查护符的完成度。因为魔鬼教官凤凰忙得抽不开身。 分别书写上墨迹鲜明文字和格纹记号的和纸在矮桌上一字排开。只有一半的和纸里面注入了驱邪之力,另一半则是将禁锢驱除邪祟的力量禁锢于其中。 值得一提的是,每当楠木凑开始制作护符的时候,檐廊附近的风都会变得十分轻柔,不会出现纸张被风吹走的状况。山神不着痕迹地调整了风力强弱。 山神嘿咻一声站起身来到矮桌旁。像在鉴定商品价值似地微微抬起下巴,一一扫视那些护符。 「嗯,每张很不错。有一半都很好地禁锢住了驱邪之力。」 他说着视线停在楠木凑手边的那张和纸上面。 「最后写的这一张除外。」 「──果然是这样……」 楠木凑拿起那张和纸,仔细端详。 在他眼中,这张纸上勾勒出来的线条,无论是粗细、长短还是形状,都和其他别张纸上的线条没有半点差别。 不过他自己也很清楚,刚才确实是有些注意力涣散了。大概是禁锢之力的部分没能完整地倾注其中。 楠木凑把那张写了「酒酿馒头」的播磨专用和纸递给山神。 「这张只有驱邪之力的护符,在山神大人看来是什么样子?」 「我想想啊,首先是文字本身呈翡翠色。然后这些文字会粗暴地往外迸射同样颜色的放射状光芒……不对,应该说是到处乱闪才对。」 「这说法有些过分了喔!」 「事实就是即使那光芒美不胜收,但对能看到文字光芒的存在来说,真的刺眼到带着难忍的灼痛感。」 山神语气肃穆。 这句话究竟是褒是贬?楠木凑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将护符放回矮桌。 「现在因为张数够多,所以光芒的强度与范围都远远胜过单张。如果只有一张的话──」 山神转头望向庭院。目光落在庭院中央那棵迎风起舞的樟树嫩芽。 「大概勉强能涵盖到樟树那边吧。现在这么多张放在一起,光芒已经亮到后门那里去了。至于光芒正中央的亮度,简直就是闪光弹。」 「不会吧,难道我的力量已经足以带来山神大人等级的光害了吗?」 山神冷哼一声,昂然挺胸。 「说什么傻话呢,我的亮度你望尘莫及。」 话音刚落,山神全身猛然爆发出极为耀眼的光芒。 自矮桌处射向四面八方的翡翠色光芒,转眼间就被吞没在这道金光之中。光芒的亮度简直相去万里。 楠木凑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在突如其来的强光冲击之下,抬手挡住眼睛。 一大半受到惊吓的野鸟也纷纷振翅逃窜。只有早已对山神金光免疫的邻近常客──麻雀、鸽子、乌鸦依旧留在原地。 「至少先打个招呼吧!真心拜托了……」 楠木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气恼。虽然这道能让肌肤感受到压迫感与热度的光芒,是山神力量有所恢复的佐证,令他颇感欣慰,但他就是怎么也习惯不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强光冲击。 他刚一眯着眼睛从指缝间偷看,一脸得意洋洋的山神又增强了几分亮度。 他肯定是故意的。这恶作剧有些太过头了。 就在楠木凑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就看到山神的耳朵陡然往后一倒。大概是收到眷族的意念传讯了吧! 山神双眼眯起,尾巴用力一甩。 「──搞什么啊,突然吵什么吵。居然敢跟我说『山神!请立刻收敛光芒!』、『快点适可而止!别再得意忘形了!』、『不要再浪费神力啦──!』吵死了,不许对我指手画脚。你们只要做好自己的巡查工作就好了!」 果不其然,正在自家大山留守的三只眷族同时提出抗议。 楠木凑露出一脸不出所料的无奈表情。 「你看,世里他们都生气了。」 「……那几个家伙,一点也不客气地大吼大叫……吵得我脑袋嗡嗡作响。」 山神烦躁地甩了甩头。 「真不晓得谁才是家长。」 「当然是我啊!」 山神鼻间嗤笑出声,语气傲慢回答的同时,默默收敛了光芒。虽然嘴上总是抱怨个不停,还是会把眷族的意见听进去的这一点,也是山神的优点之一。 楠木凑苦笑着将和纸叠起来收好。每当他的手一挪动,山神的鼻子就会跟着微微耸动。 「──不过话说回来,你手上有股甜甜咸咸的味道喔。」 「味道还这么明显吗?」 楠木凑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手心凑到鼻前闻了闻。 隐隐传来一股稻荷寿司──卤油豆腐皮的浅淡香气。 「确实还残留一点味道。」 他在动笔书写护符之前,捏了一些稻荷寿司当作午餐。 即使味道淡到不仔细嗅闻就很难察觉的程度,但对嗅觉特别敏锐的狼来说,气味或许依旧十分强烈。毕竟这位神明的鼻子无比灵敏。 「我已经仔细洗过手了,但就是怎么都洗不掉。」 「去河里洗一下手,立刻就能洗掉了。」 「原来河里的神水连气味都能洗掉啊……我还真的不知道呢!不过在庭院的河里洗手这种事,该怎么说好呢……感觉,呃,很原始?明明住在房子里面,却又像是根本没住在房子里。」 楠木凑隔着窗户望向客厅。屋子里既有的家具摆设依旧维持他初来时的模样。没有任何布置品陈设,缺乏摆饰,也少了一股温暖。 他也几乎从未懒洋洋地躺在客厅那张气派的沙发上面消磨时光。完全就是借住的状态。 「算了,现在想这个也没意义。我把这些东西收好就去河边。」 「要是不快一点,可能又要钓到某只狐狸了哦!」 山神心情愉悦地低笑出声。楠木凑拿起一叠和纸轻敲桌面,对齐纸张边缘。 「你是说上次我做稻荷寿司时出现的那只黑狐狸吧?好像叫兹姆吉来着?那之后他都没再出现,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当然好得不得了。」 身后传来一道爽朗又响亮的说话声。 楠木凑不用回头亲眼确认,也知道兹姆吉的确如来人所说的那般活力充沛。 一只黑色狐狸蹲坐在邻山一侧的围墙上。 额头上面带有白色莲花纹样的小狐狸,摆出前脚并拢、背脊挺得笔直的端正坐姿。 只是那张狐狸脸却始终面朝露天温泉,连瞧都没往这边瞧上一眼。从他后脖颈上还背着的包袱来看,大概又是在执行任务的途中吧! 上次也是任务跑到一半就被温泉吸引过来的 隔壁神明──天狐的眷族,兹姆吉。这次依旧被暖呼呼的天然温泉深深迷住了。 那副忠于内心渴望的模样,真是让人有些忍俊不禁。 「好久不见了呀!」 楠木凑语气轻快地打了声招呼。 楠木凑不久前和山神一起路过兹姆吉居住的那座三角形矮山时,还差点被拉进神域当中。 那正是兹姆吉家的神明──天狐发出的强行邀请。 当时山神毫不留情地阻止了这场邀约。 虽然当时曾与天狐短暂见过一面,但因为没有特别发生什么事情,之后也没有再起波澜,所以楠木凑并未对他抱有什么负面情绪。 对兹姆吉也是如此。 更何况对方还是一只全身毛茸茸、会说人话的狐狸。如果只是普通的邻里往来,他也不会有所排斥。 楠木凑心底并没有那种想要尽情抚摸动物的渴望,只是单纯喜欢小动物而已。他是那种光是旁观动物的一举一动,就会觉得内心得到抚慰,心绪跟着平静下来的那类人。 终于舍得从露天温泉浴池上面挪开视线的兹姆吉,转头面向楠木凑及其后方的山神。 「方便打扰一下吗?」 「当然,请进。」 楠木凑欣然应允,山神也微微颔首。 兹姆吉「哒」一声身形轻巧地落到院子里面。脚步无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地径直走了过来。蓬松的狐狸尾巴优雅地轻轻摆动,将步履无声一词演绎得淋漓尽致的走路姿态,带着几分刻意的矜持。 楠木凑站起身来,嘴角微微上扬。 「你是闻到我做的稻荷寿司香味,才闻香而来的吗?」 「哎呀呀,好像有点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兹姆吉故作不解地回答,目光也不再紧盯着露天温泉。 只是那黑色的鼻尖却不停微微抽动着。 「今天的稻荷寿司只是加了白芝麻的简单款,可以吗?」 「听起来就很赞!」 兹姆吉的声音变得高亢,脚步也跟着加快几分。哒哒哒地朝楠木凑跑来,圆滚滚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他似乎是那种很难在一开始就放下矜持的个性。 「还有一个包了荞麦面的版本,要不要也尝尝看?」 「那、那是什么样的稻荷寿司……?」 「就是用煮好的荞麦面取代里头的醋饭。我叫它荞麦稻荷寿司。」 「荞麦稻荷寿司……我没看过也没吃过。醋饭固然美味,不过荞麦听起来也很不错……!请务必让我尝尝看!」 兹姆吉刚喊完这句话,突然止住脚步。娇小的身体差点因为前倾的作用力而扑倒。吓得他慌忙稳住身体重心。 兹姆吉这突如其来的奇怪举动,让正准备转身回屋的楠木凑不禁停下脚步。山神也疑惑地眨了眨眼。 兹姆吉在檐廊附近端端正正地坐好,神情看起来异常神圣肃穆。 而后他轻咳了一声。 「其实我今天是来谢罪的。」 「谢什么罪?」 楠木凑问完,在廊檐边缘站定。位于斜下方的兹姆吉抬起头来,偷偷观察他的神色。 紧接着,他的目光飞快地瞄了一眼楠木凑身后的山神。 「前几日,我们家的神明──天狐对你发出强行邀约,真的非常抱歉。」 山神轻哼一声,将下巴枕到坐垫上面,楠木凑闻言屈膝蹲下身体。 「虽然有点吃惊,但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喔!」 「……那就好。」 「我反倒还觉得自己很幸运,能见到尾巴那么多的稻荷神呢!」 「我们尾巴的数量和力量成正比喔!」 「原来如此啊。」 兹姆吉轻轻甩动自己仅有的一条尾巴,自傲地昂起下巴。 「我们家的天狐大人可是非常强大的存在。毕竟我们那座山上的神社,是这一带参拜人数最多的神社。」 他的声音和姿态都流露出一股强烈的自豪感。 稻荷神社遍布日本全国,不少人都会经常前去参拜,称得上是享誉各地。其知名度甚至已广泛深入人心到大部分人一看到朱红色的鸟居,就会联想到稻荷神社的地步。 于是,各式各样的传说就这样绘声绘影地流传下来。不少人也因而笃信稻荷神的神力深不可测,稍有不慎便容易招致神罚。 「能有那么多人前来参拜固然值得感谢,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就是有些过于吵闹。不过那也只限外界──」 兹姆吉的声音越说越小声。 楠木凑察觉到一股异样气息,站直了身体。他身后的山神龇牙咧嘴,喉间发出阵阵低鸣。 石灯笼下的一众野鸟也连连拍动翅膀,飞散离去。凤凰双眼眯到一起,蹦跳着钻入石灯笼的灯室之中,随后啪一声关上玻璃窗。 兹姆吉额上那朵莲花的颜色出现变化,由白转为朱红,由内而外慢慢渲染开来。 大概是天狐降临,附身到兹姆吉身上了吧! 曾看过山神占用乌梓祭身体的楠木凑立刻察觉这点。因为他曾当面见过天狐,倒也不至于太过惊讶。 只是此刻天狐散发出来的神威远胜当时。楠木凑被那股压迫感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脚跟碰到坐垫边缘。 坐垫里的山神依旧伏卧着身体,半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微微眯起眼睛,静观事态发展。 兹姆吉额上的纹样已完全转为朱红,身后那条尾巴轻轻颤动一下,数量瞬间暴增。 一口气变成九条尾巴。 黑狐背后的尾巴如同展示般舒展开来。伴随着一声轻笑,四周空气如同泛起涟漪般发生震荡。 气息陡然一变的小狐狸,抬起眼来目光直直盯着楠木凑。 「──外界或许显得吵闹,但吾的神域还是相当宁静舒适的哦。怎么样,要不要来吾家里作客呀?」 那清亮又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蕴藏着足以令人心神震颤的力量。 听起来还异常甜美。带着年轻女子韵味的低柔嗓声,最适合用来蛊惑人心。 虽然有些失礼,但楠木凑心里还是冒出这样的想法。或许是因为九尾妖狐迷惑人心的形象太过鲜明,以至于他一看到九尾狐狸就产生这样的联想。 小狐狸──天狐的视线缓缓移向屋内厨房。 厨房吧台上面摆了个装有稻荷寿司和荞麦稻荷寿司的大盘子。 「当然还要带上那盘稻荷寿司。吾也很好奇那个荞麦稻荷寿司呢!」 「跟兹姆吉如出一辙……」 楠木凑不免心想,果然如此。 是因为神明这类存在天性如此?还是因为维持着动物形态之故?他们无一例外,都对食物有强烈的执着,轻易就会上钩。不过如果兹姆吉本就是以天狐为原型诞生出来的存在,双方如此相似也就显得十分理所当然了。 「到哪都这么贪吃。」 山神带着嘲弄的语气说道。话语里的轻蔑令楠木凑感到一阵愕然,下意识地往脚边看去。 正巧看到山神慢慢站起身来,身上长长的狼毛随风飘动。 山神看起来极度不悦。这副过去不曾展露过的姿态,令楠木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山神朝前迈步,一步又一步。 每当他缓慢地向前迈出一步,全身的狼毛就更疯狂飞舞一分,周身散发出来的金色光芒也连带着更加耀眼一分。到最后,光芒里甚至还交织出火花,传出噼啪的爆响。 当他来到檐廊边缘时,整个身躯都流窜着闪电般的流光,不断翻涌奔腾。最外侧的电光,甚至直冲檐廊的天花板。 等楠木凑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被这可怕的一幕吓得背靠玻璃窗了。 山神踏足在檐廊边缘处,俯视下方的小狐狸。 「真是只卑劣的母狐狸啊!」 天狐不屑地冷哼一声。 「这话可不该由汝来说。汝可是能被一点甜食轻易收买,压住火山脾气的家伙。」 环绕在山神周身的闪电,光芒如群蛇般翻腾扭动。 「少胡说。我跟你可不一样,我从来不曾为了食物私闯别人的神域。你怎么可以未经许可就擅闯?立刻给我滚出去。」 「汝不是允许吾的眷族进来了吗?那也就等同于汝认可吾进来了啊!」 「胡说八道!你少在那边强词夺理!」 「哎呀呀,汝这话说得真奇怪。眷族本来就是吾的分身啊。」 天狐避重就轻地回避问题,烦躁地甩了甩尾巴。 「而且话说回来,吾欲进入此处,哪里需要汝的批准?只要那个人点头,任何人都可以进来这个庭院,不是吗?」 天狐的目光越过山神,落到楠木凑身上。他虽然下意识地挤出一抹笑容,但整个面部表情却显得十分僵硬。 「烦死了。被汝这样的家伙俯视,真教人心生不快。」 小狐狸整个身体飘了起来,悬浮到比山神视线更高的位置。 山神的身体迸射出一道光束,发出抽动鞭子般的破空声,径直袭向天狐。 然而那道光芒才刚来到双方中间的位置,就倏然如雾般消散开来。 天狐既未闪躲,也没采取任何防备姿态。仅凭一眼,便令那道光鞭瞬息消散无踪。似乎游刃有余到还能再打呵欠。 「好弱啊,弱得可笑。真是可悲啊!如今汝的实力,别说苍蝇,甚至连蚊子都不如。」 天狐的体型虽然比山神更娇小,却丝毫不显弱势。周身景物如海市蜃楼般扭曲颤动。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神威,甚至影响到了其所处空间。 那是因为天狐体内蕴含远在山神之上的神力。 「你这家伙……」 山神发出低吼,接连甩出数道光鞭。然而这些光鞭无论横斩、直劈、斜砍,全都被天狐悉数抹灭。 九条尾巴意兴阑珊地甩了甩。 「如今的汝,仅凭兹姆吉这副远比吾本体还要弱上万分的分身之躯来对付,便已绰绰有余。反正结果都会是吾取得压倒性的胜利。」 「你这狂妄放肆的家伙……我这就让你见识见识!」 山神从檐廊上面一跃而起。 他猛然用力一蹬,瞬间就已逼近目标──天狐身侧。锐利的狼爪直取面门,天狐却仅以毫厘之差闪身避开那直逼而来的前爪。 一狼一狐的较量,不知为何竟演变成肉搏战。 白狼与黑狐在半空之中──高于屋顶的地方近身交锋,又瞬间拉开距离。双方亮出尖牙与利爪互相缠斗不休。肉搏声与兽吼声划破天际。相互龇牙怒吼的两位神明仿若战神降世。 只是他们的外表仍是可爱的小狼与小狐狸。 无论打得多么激烈、气氛多么火爆,看起来都像是在嬉戏打闹。 面对面对峙的一狼一狐疯狂挥动前爪,彼此又抓又扯。小狼「嗷呜嗷呜」地吠叫,小狐狸则是「呜咿──!」地低吼。 这画面让楠木凑心里闪过「越吵感情越好」这么一句耳熟能详的名言佳句。 一狼一狐就这么忽上忽下地快速变换位置。速度快到站在檐廊上的楠木凑再也无法用肉眼捕捉,只看到黑白交错的两道身影不断在空中描绘出一道道蜿蜒曲线。 场面虽然显得相当惊心动魄,但双方不停歇的叫骂声却削弱那种紧张感。 不时还会夹杂几声「哇呀哇呀」、「呃呀呃呀」的怒嚎声。 「你这小狐崽子!」 「汝现今有何资格这么说啊!汝自己就是只小狼崽子!这副可耻的鬼样子!还是快去照照镜子吧!」 「吵死了!」 楠木凑全身上下的紧绷感,已在不知不觉间松懈下来。 不过也只维持片刻,一阵强风在一狼一狐的互骂声中呼啸而下。 庭院里的几棵庭园树同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樟树也被强风吹弯到几乎贴地,刚长出来不久的嫩叶也几乎要被扯飞。 楠木凑立刻使出风的力量,在屋顶与庭院之间筑起一道防御墙。四处肆虐的强风瞬间平息,樟树也如不倒翁小法师般猛地弹起,恢复到原本的状态。 地面虽然恢复平静,但半空中的口角交锋依旧显得杀气腾腾。 小狼和小狐狸照样还在互抓互咬。 「慢、太慢了。汝这副迟钝的样子是怎么回事?难得久违一战,汝居然就摆出这副德行?让吾更尽兴些吧!」 「闭上你的嘴!」 九条尾巴嘲讽似地轻轻甩动,带着神威的风轻巧地化解山神的攻势。 「话说回来,汝的力量也衰退得太厉害了吧?」 天狐俯视着眼前的山神,瞳孔紧缩。 「感觉比五百年前更不堪一击了呢!」 环绕在小狐狸身周的气流震荡一口气扩散开来。全身释放出来的神威也随之增加,带起一阵如同小型地震般的震颤,令整个庭院都跟着微微震动。 动作有一瞬间出现停顿的小狼,被这股余波震飞,跌到楠木凑用风筑起的防护墙上面。 山神败北。 仅短短数分钟,一狼一狐便轻易分出胜负。山神完全不是对手。连楠木凑都清楚地感受到双方的神力差距。 悬浮在半空之中向下俯视的小狐狸,光是一个锐利的眼神,便犹如王者降临。 「算起来,这是第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二次战斗了吧?如此一来,便是吾第两万两千两百二十二次获胜了。」 天狐在空中做了个后空翻,高声大笑,看起来高兴得不得了。 「谁要跟你去数这种无聊的事情啊!」 楠木凑把风收了起来,山神便咚一声落到庭院之中。稳稳立于地面,不见半点踉跄。 刚才发生的一切,对两位神明来说,不过是玩乐般的较量、相互打闹。 此刻正朝楠木凑走来的山神脸上,也没有任何烦闷恼恨之情,仅仅只流露出一丝不甘。 楠木凑完全能够理解。毕竟山神自己就曾说过。 能有个偶尔会和自己全力交锋的对手,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只是楠木凑还是受到不小的打击。 因为他潜意识里,一直深信山神是无敌的。 ──────────────────────── 第5章 每月一次的神祠清扫 楠木凑与山神沿着绿荫覆盖的山道缓步下行。 一人一神此刻走在自半山腰上的神祠返家的路上。自从第一次前去打扫过后,这项工作便成为楠木凑每月一次的例行公事。 山神家族每次都会推派代表与他同行,这回正好轮到山神本人。 他们行进的路线是悬崖边的一条小径。这条路不仅路幅狭窄,坡度还相当陡峭,本就需要格外小心行走,更别说路上还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岩石。最庞大的那块巨岩,甚至已经跟楠木凑差不多高了。 楠木凑身体微微前倾,时而侧身闪避路上的大块岩石,遇到小块岩石则是直接跨步而过。 普通人类无法在这样的山道笔直前行,但前方不远处的山神却步伐轻快地一路前进。只见他身形灵巧地从一块岩石上面跳到另一块,毫无保留地展现出自身敏捷与活力。 虽然山神精神旺盛是件好事,只是他的身躯却依旧娇小如故。楠木凑走在后面看着那道背影,轻叹一口气。 昨天在楠木邸上空展开的那场战斗,最终以天狐取得压倒性胜利画下句点。天狐朗声大笑着掠向天际返回来处。 结果小狐狸也没吃到稻荷寿司。虽然那场打闹没多久就结束,却因为打得太过酣畅淋漓,以至于天狐把稻荷寿司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楠木凑沉浸在思绪当中,不小心踩到一颗小石子。 脚上的登山靴往前一滑。 「呜哇!」 他下意识伸手扶向身边一块大岩石,岂料手下又是一晃,立在悬崖边的巨岩重心不稳地晃动起来,引得崖边碎石喀啦喀啦地滚落到悬崖下方。 山神灵巧地跳上那块大岩石上面,巨岩立刻止住晃动。 楠木凑立刻稳住身形,捂着剧烈跳动的心口。 「──谢、谢谢你,山神大人。」 「走路小心一点。」 端坐在岩石上面的山神向下俯视,语调平静无波。 既不惊愕,也无怒意。毕竟这条山路,本就不是普通人会行走的路线。山神大概也只是单纯出言提醒。 后来又走了一段时间,满布乱石的险路终于即将迎来终点。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接下来的路会变得有多好走。 无人踏足的山林荒芜崎岖,树木在各处茂密生长,野草也肆意蔓延。沿着兽道前行,哪怕再怎么不愿意,也会深刻体会到大自然的威力。 楠木凑沿着较为平缓的山坡滑步而下,脚步紧紧地跟随山神走过的路径。 这样一来就能避开危险的落脚点。 山神本就是这座山林的化身。他在带路时,自然而然地绕开了那些可能会令楠木凑身陷险境的地方。 沿途一直没什么太大变化的景色,逐渐令人失去方向感。 抬头仰望天际,也只能勉强从树梢空隙落下的强光辨认出太阳的大致位置。太阳的高度明显比起进山时还低了一些。 楠木凑收回视线,就见到山神穿过阔叶树林后,停下脚步。脚下踩着的地方,已经是一条平坦的小径。道路的宽度一致,明显是条人工修筑出来的山道。 「原来这一带有林道啊。」 「嗯。不过如今已无人通行了。」 「山神大人家,人烟少得有些不可思议啊!」 「他们就算想来,也来不了吧!」 「为什么?」 山神用鼻尖指了指向林道深处。 一条低矮树木环抱道路两旁的山间林道,平缓又笔直地朝着山下延伸而去。 「连通这条路尽头的藤蔓桥快断了,所以没人能走到这里。」 「藤蔓桥……是那种用藤蔓编成的吊桥吗?」 「是啊。」 「原来还有这种吊桥啊!既然说是快断了,就表示还没完全断掉对吧?我还没看过这种吊桥,有点想去看看呢。」 「嗯。那就走一趟吧。」 在翠绿林间特别显眼的雪白小狼,走在前方为楠木凑带路。 穿过略显险峻的山口后,那座传闻中的吊桥终于出现在眼前。 架在陡峭崖壁之间的藤蔓桥确实尚未断裂,只是对岸一侧的藤蔓已经被拉扯到极限,从桥的中段开始出现歪斜上翻的状况。 怎么看都不是人类能通行的状态。 这样的景象反而让人感叹,难为这吊桥竟能撑到现在还没断。 顺带一提,据说藤蔓桥是为了在遭到追兵追赶时,能立刻断桥逃生,才选用藤蔓造桥。但这说法是否属实,已无从考证。 楠木凑走近桥头,仔细观察那座吊桥。桥下是一条浅浅的溪流,错落其间的巨岩格外醒目。 「这……还真够吓人的……」 不仅桥面不再保持平行,就连等距架设的木板也细窄得可怜,留下的缝隙宽得惊人。要是不紧紧握住扶手小心前行,恐怕会一个不慎就踩空跌下去吧! 「距离水面还有很大一段距离。河水又浅,摔下去八成会受重伤吧。」 「嗯,是啊。」 山神一副接下来就要补上一句「那还用说吗」的口吻。耳边溪流潺潺的流水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山神肯定已经旁观过太多这样的状况──不论是意外还是事件。 「你想听吗?」 「不,不太想。」 这并不是个会让人想主动深入了解的话题。 「这样啊。」山神嘴里这么说着,却带着一丝愉悦地讲述起来。 「那大概是越后屋第三代途经此地的时候──」 「你和越后屋居然这么早就有渊源了?」 意料之外的消息,令楠木凑忍不住插了句话。 身旁同样也在俯瞰下方溪流的山神闻言,鼻间发出一声冷哼。 「岂止是第三代,我从初代开始就认识那家人了。」 「原来如此,这可真是久远的交情。山神大人简直就像是越后屋一族的守护者。」 「这么说也不为过。虽然中间好几代我没关注到就是了。」 「啊,那段时间你沉睡了。」 「正是。」 楠木凑立刻想通个中缘由。山神微微歪着头,似是在回想。 「──然后是什么来着……」 「抱歉,刚才打断你了。你好像是要说第三代那时发生了什么事?」 「哦,对了。那是第三代躲来我这里(大山)时发生的事了。」 「躲来这里?」 「我记得那小子当时……好像才十几岁吧!有段时间总是臭着一张脸,闷闷不乐。那时,他常常来这里,常常为了要不要继承越后屋的问题,跟二代目吵得不可开交,独自一人跑到我这里来。」 「……毕竟正是多愁善感的年纪嘛!」 「嗯。每个人都曾走过那个阶段。」 山神说着,目光落到楠木凑身上。 「那小子居然在跑着过桥途中,脚步一个踉跄,华丽地踏空了。」 「真是太莽撞了。做事不经大脑也该有个限度啊!」 「而且还是刚跑出去快三步就摔倒,真是丢脸到家了。」 「你好严苛。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你说什么呢?初代和第二代就常常潇洒地跑着过桥啊!」 「他们是超人吗?」 山神视线落向虚空。 「接着……是什么事来着……」 山神今天特别容易离题。楠木凑小声提醒了一句「要说第三代后来怎么样了」。山神闻言,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对,说到那个胖得像颗球的第三代,一脚踩裂木板。就在他整个人完全卡在桥上、拼命用力挣扎,眼看着就要头下脚上地掉进河里的时候,我一口咬住了他后颈──」 「呃、呃啊。」 楠木凑听得绷紧了神经,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居然在别人快要掉下桥的时候,跑过去给出致命伤?真是心狠手辣。 山神眯起眼睛。 「当然我咬的是他后颈处的衣服。」 「那就好。」 楠木凑松了口气地把手放下来。山神低头看向脚下,那里是硬邦邦的地面。 「我当时把他甩到这里来了。多亏有我,第三代才没有因此受伤。」 「那还……真的是万幸。嗯。」 大概还是有点擦伤的吧。不管怎么说,那都是相当大的冲击啊! 「山神大人当时有现身吗?」 「没有,我完全把这件事忘了。我自己当时也有点慌啊!」 第三代当时肯定被吓得魂飞魄散了吧!那可是连续两次经历九死一生的体验啊! 第二次还是在本该四下无人的环境之下,突然被人从背后一把叼起抛向半空。 「第三代自那之后,有好一阵子都没再踏足这里。后来带着酒酿馒头过来,说是要感谢我当年救命之恩时,已经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了。」 山神说出这番话时的语气十分淡然。这一幕让楠木凑再次深刻意识到,人类数十年的光阴对山神而言,真的不过就是过眼云烟。 「除了他之外,还有被风吹得掉下河里的第五代。那时河水涨得厉害,他一路被冲到很远的下游。不过他人也没受什么重伤。真是命硬的家伙呀!」 山神缓慢摆动的尾巴,流露出几分满意之情。 「再来就是第八代了。那家伙不小心翻过扶手掉了下去,却硬是靠着一只手臂撑住身体,甚至还凭借一己之力爬了上来。那时他都已经年过六十了啊。真是了不起。」 「我怎么感觉越后屋一家,很常在山神大人的地盘里碰到倒楣的事。」 他们家就不会留个什么家训下来吗? 立个「吾族之人,不得踏足那座神山。亦不得靠近藤蔓桥」之类的家规。 嘎吱嘎吱。吊桥在风中咯咯作响。 声音止住的瞬间,一只翠鸟从上游处飞来,掠过桥面。它有着细长的鸟喙,背部呈现漂亮的翡翠色泽,胸腹部为橙色。 楠木凑目光忍不住追随那只阳光下色彩鲜艳的小鸟。 「刚才那是翠鸟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好漂亮呀!完全配得上『翱翔的宝石』这个称呼。」 「嗯,的确好看。我这边也栖息了不少翠鸟。」 一人一神就这么目送着那只翠鸟,振翅飞向蜿蜒的河道尽头。 「好了,桥也看过了。差不多该回去了。」 楠木凑跟在转身往回走的山神身后,重新踏上那条林道。 回程的一路上都没遇见半个人。 沿途反倒时不时都会碰到野生动物。头顶传来不绝于耳的鸟鸣声,偶尔还有小鹿与兔子从树丛间探出头来。 动物们都显得十分悠然自得,就算看到楠木凑也不会逃跑。这样的表现自是因为前方有山神领路,再加上楠木凑身上还带着四灵的庇护。 他们穿过长满一大片鹅掌草的地区。 满地盛放的白色花卉洁净无瑕,没有被人踩踏过的痕迹。 正因为人迹罕至,这片美景才得以完整保留下来。 一旦人类开始踏足此地,这样的自然景致恐怕很快就会出现改变。垃圾难免会被带进来,甚至可能有人会对野生动物下手,生态平衡势必遭到破坏。 不难想像,想要维持现状,可能会是极为困难的一件事。 「山神大人,你会讨厌人类到山里来吗?」 「不,我没什么特别的看法。随他们爱来就来。」 山神不会去干涉什么,只是顺其自然地接受一切。 「偶尔来个像越后屋一家那样的人,倒也挺有趣的。」 四周回荡着山神低沉的笑声。 「以前还来过一个蛮有意思的家族,但最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们了。」 「大概几十年了吗?」 「我想想,应该是更久之前吧!他们勉强算是这里的所有者。」 「咦,等一下。山神大人这座神山,原来还曾有过所有人?」 楠木凑还是头一回听说。 山神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满脸惊愕的楠木凑,傲然地哼了声。神态中无不透露着对这些事情的轻蔑和不屑一顾。 「人类擅自订下的那些规矩,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我属于我自己,才不是什么人类的所有物。」 「──啊。好吧,对山神大人来说是这样没错,可是……好痛!」 楠木凑头顶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打了一下。 随着一声轻响,一颗红色果实──外观状似拉长版樱桃的胡颓子果实,轻轻滚落到地上。 四周却没有半棵胡颓子树。 楠木凑抬头望去,只见树枝上站着一只小猴子,身旁还有一只母猴子。 小猴子又往下抛来一颗胡颓子果实,楠木凑单手一扬正好牢牢接住。小猴子兴奋地吱吱叫着,原地轻轻跳了跳。 山神同样抬头看了眼,视线落到楠木凑身上。 「那似乎是感谢你前几天出手相救的谢礼。」 山神指的应该是上次小猴子从树上跌落,被自己用风托住的事情吧! 「谢谢啊。」 小猴子立刻躲到母猴子身后。 楠木凑捡起掉在地上的果实。摊开的掌心里躺着三颗胡颓子果实。他看着那三颗果实,绽放出喜悦的微笑。 「真令人怀念。这果实很好吃呢!我们家以前种过胡颓子树,每年结果的时候我都特别期待。现在树已经没了,我也好久都没吃过了。」 「现在这个时期,树上果实多得是。随便你想吃多少就摘多少。」 「知道山神大人家是别人名下的山以后,我有些不敢随意采摘了。」 「不必在意那些。我说可以,就不会有问题。」 山神端坐在那里,浑身散发出一道神光。只是亮度大有收敛,大概是顾虑到眷族不满的意见吧。 「这里的胡颓子树不是人工栽种出来的,也没有人精心照顾。如今也只是山中野生动物的食物来源罢了。」 「──那我还是算了吧。」 这下更不能采了。毕竟这些果实可都是林中动物宝贵的食物。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高亢的「咯──咯」啼叫声响起。 一只外表极为华丽的鸟儿──绿雉,窸窸窣窣地从草丛里窜了出来。通体翠绿,红色面部搭配泛着金属光泽的胸口,格外引人注目。 它脚步轻快地蹦跳着跑了过来,又尖又长的尾羽左右摆动。体型看起来比想像中还要壮硕,似乎比家鸡还要大上一些。 仔细定睛一看,后面还有一只体型小上一圈的鸟儿紧随而来。整体鸟身呈现棕褐色,外表比前面那只色彩鲜艳华丽的雄鸟还要朴素很多,同样有着长长的尾羽。八成是一只雌鸟。这两只绿雉大概是一对。 两只绿雉在山神身边停下,再次啼叫出声。 「它们说『那边有粉多胡颓子果实唉!要鼻要跟我们一起去吃呀?』。」 「它们真的是这样讲话的吗?」 真不想从山神口中听到这样轻率的话语。山神闻言一本正经地答了声「当然」。 不过话说回来,头顶上方有猴子,身旁是雉鸡,还有一只狗。呃,本质上是狼,但外观看上去跟狗差不多,应该也没什么区别。 这些成员凑到一起,不禁让人下意识地联想到那支赫赫有名的英雄队伍。 如此一来,自己在其中的定位是……楠木凑想到这里,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腰间。那里少了最关键的小袋子。 「话说回来,我好像从来没吃过黍米团子耶!」 「什么,你说真的!?」 山神突然精神为之一振。 「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去买吧!我带你去一家口碑不错的店。他们家还有各种特别口味的黍米团子,有白桃、抹茶、黑糖,还有麝香葡萄口味喔!」 声音中充满了喜悦,山神果然还是那个山神。对加工美食的喜爱,远胜于自家的山林物产。 「你知道得真清楚啊。该不会又是上网查的吧?」 「没有,这次是资讯杂志。应该就刊登在上个月的杂志里吧!不过啊,正统的口味才是最棒的。你还是先尝尝原味的黍米团子。」 这位一直不遗余力搜集美食情报的神明,说着说着还摇了摇蓬松的尾巴。 山神身后的草丛再次传出动静,这次探出头来的是拓莉卡。 「在那之前,要先去摘胡颓子果实吧!」 他冷冷地丢下这一句话后,抬头看了一眼楠木凑,接着把脸转向目标方向,示意他「往这边走」。 于是日本貂走在最前方,其次是狼、绿雉、在树枝间摆荡前进的猴子,最后才是楠木凑。这么一支队伍就这么穿行在山林之中。 拓莉卡回头说道: 「阿凑,那里还有茖葱。你可以顺便再采一些。」 「太感谢了。」 楠木凑立刻应声。虽然得知这座山在别人名下,心中多少有些犹豫,但他至今已拿了不少山林物产。事到如今再计较这些,也改变不了什么。更何况这也补贴了不少生活支出。 忽然一阵清风拂过。楠木凑觉得耳边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停下脚步回头一望,发现近处一棵树的树干上面,趴了只松鼠。 圆润的身体,通体灰褐色,腹部毛色雪白。长而蓬松的尾巴姿态优美地贴着背脊。其中最为显着的特征──尾巴末端一大撮白毛,看起来格外眼熟。 是经常在楠木邸附近出没的日本松鼠。 「什么啊,原来是松鼠啊。」 松鼠沿着树干往上窜的时候,朝他瞥了一眼。往常松鼠碰到他,都会叼来些树果之类的小东西过来,但对方今天似乎没有这打算。 楠木凑目送松鼠匆匆离去的背影,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的耳垂。 刚才他似乎听到一个陌生人的说话声,应该只是一种错觉吧!说不定是松鼠的叫声。 那莫名萦绕不去的余音,总令他有些耿耿于怀。 尽管心里有些在意,他还是加快脚步,追上前方的队伍。 ──────────────────────── 第6章 瑞兽脱下来的皮效果卓绝 清晨一大早,楠木凑站在楠木邸的正门前。 算算时间,他已经站在这里好几分钟。原本是打算出门去商店街采买,但迟迟下不了决心,脚步依旧停留在宅院里。 微微低垂着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沉思与纠结。 因为他背在身上的斜背包里放了应龙脱下来以后,赠送给他的那层外皮。 他还从来不曾把瑞兽送给自己的这些礼物,带出家门──也就是神域。 不知道这东西会产生什么效果?又会吸引什么样的存在?一切都不得而知,甚至连推测都做不到。 楠木凑也因此变得异常紧绷。 但他也不能一直站在这里犹豫不决。 刚才跟大家打招呼说要出门的时候,应龙还显得格外高兴。 楠木凑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换上一副即将奔赴战场般、下定某种决心的表情。 虽然实际上,他不过只是要出门去附近买点东西而已。 他「呼──」地深深呼出一口气,将手搭在木格栅大门上。 「──好了,出发吧!」 他带着「上啊!勇往直前」的气势,喀啦一声打开大门。 楠木凑迈出一步,脚上的运动鞋才刚踏出大门。 下一秒,他才察觉头顶上方「啪嗒啪嗒」地落着雨滴。 「嗯?在下雨……?」 刚才光顾着紧张,压根没注意天气,所以也没发现。 就在他打算抬头查看天空时── 「呜哇!」 一阵狂风猛然呼啸而来。 楠木凑正面迎上强风,抬起一只手臂护住眼前。发丝乱舞,身上的衣服也在风中猎猎作响,宅院外围的樟树也被吹得猛烈摇晃。无数树叶被风卷起,在空中漫天翻飞。 远处高空中的厚重乌云被狂风卷动、推挤、翻腾涌动着,以惊人的速度退散而去。 刚才还下着倾盆大雨的雨云,转眼间就被驱离楠木邸上空及周边一带。 这下就不用撑伞出门,回来也不用还带着把伞。 刚出门就碰到雨过天晴的好兆头。虽然凑本人并未察觉,但应龙脱下来的那层皮早早就开始发挥作用了。 风势渐弱,楠木凑放下护在眼前的手臂。空中再也没降下一滴雨水。 「唉?雨停了……?」 他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疑惑地歪了歪头。唯有地面上的大片水洼,才能让他意识到刚才真的有下雨。 「但看起来,已经不需要带伞了呢!」 他转身牢牢关上木格栅大门。 终于从家里出发。楠木凑一路上与动物们打招呼,穿过田埂小路来到车道。正好有辆公车在眼前停下。就在他快要走到公车站牌时,公车正好刚进站停靠。 就像往常那样,完全不需要等待。 每次都像是随叫随到的计程车,在最完美的时机准时靠站。 尽管按理来说,这里的公车班次,一个小时顶多也只有三班。 楠木凑坐上那辆有些年头的公车,颠簸了大约十五分钟,停靠在商店街附近的站牌处。 一路上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状况,他暗自松口气走下公车。只要再步行几分钟,就能抵达设有拱顶的商店街了。 距离楠木邸最近的这条商店街,是他最常光顾的地方。他需要的日用品和食材,大多都能在沿着大马路两侧一字排开的店铺里买齐。 只要来这里就能满足所有的采买需求,他也就没想过要再去寻觅新的购物地点。毕竟他本来就是一个没什么冒险精神的人。 因为基本上不怎么喜欢外出,所以他都会定期过来这里一趟,每次都走同一条路线、逛固定的店铺,再按原路返回。 故而身边总是簇拥着各种动物──主要是鸟类的楠木凑,在这一带已经算得上是位小有名气的人物了。 楠木凑走在即将步入拱顶商店街前的大型店铺旁,身边已经被动物──小狗、小猫、小鸟团团围住。 引得走在他前后的路人纷纷侧目,就连附近住家或大楼里的居民都一个个探头观望。 要是还带着凤凰同行,恐怕街道两旁和电线上面都会挤满鸟群,不过今天楠木凑是独自出行,所以阵仗不至于那么夸张。 就在他走到距离拱顶商店街还有十数步之遥的地方时,一只猫咪──之前经常碰到的三花猫从身后追了上来,跑到他身边「喵~」了一声。这只脖子上面戴着项圈的家猫,一身猫毛今天也依旧光泽亮丽。 「早安呀!」 他依照惯例打了声招呼,三花猫又高声喵了一声。这种时候的叫声,通常都是「跟我来」的意思。 这样的事情时常发生。 只要哪条他平时不会去的巷子里有商店举办特卖活动,这只三花猫都会主动跑来替他带路。 来到楠木凑脚边的三花猫并未走进拱顶商店街,而是在即将走进两栋建筑间的狭窄巷弄前,回头看了眼楠木凑。 楠木凑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才刚靠近,三花猫便脚步轻快地跑进巷子里面。楠木凑自然也紧随其后。 穿过那条仅容一人勉强通行的小巷子以后,眼前出现了一家小店。 这家店规模不大,门口前方的道路也相当狭窄。尽管如此,店门口却聚集了不少明显是附近居民的顾客,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各式各样的容器。 店里飘出淡淡的大豆──豆腐的香气。似乎正在降价特卖。 楠木凑低头看向脚边,就见三花猫正仰头望着自己,神情无比得意。 「谢谢你呀!」 三花猫听到这声道谢,脖子连带着整个身体蹭了蹭楠木凑的小腿,转身就钻回原来的那条小巷子跑走了。楠木凑无奈一笑,朝店铺走去。 像这次这样被带来不在预定之内的店铺,已经是楠木凑时不时就会遇到的状况了。只是他也不忍心辜负对方的好意,所以每次也都会买些东西回去。 最近这一阵子他也时常干脆不先想好要买什么食材,直接把采买的决定权交给动物们。 想买的东西都买齐以后,楠木凑便抬步往公车站走去。 当然身边还是簇拥着一群动物。 其中不乏流浪猫和戴了项圈的家猫跟在他的身侧与后方。 偶尔也会有人对他投去羡慕的目光。 多数是年轻女孩,但人数最多的还是小孩子。 孩子们往往会停下脚步不愿离去,让家长十分头疼。楠木凑多少也因而有些尴尬与不自在。 虽然被人这样憧憬,他心里却有些五味杂陈。 旁人眼里的他,大概是个备受各种动物喜爱、乐于主动亲近的奇人吧! 毕竟状况就是如此,他们会这么想也是无可厚非,但与实际情况却是略有出入。 这些动物之所以对楠木凑表现得格外友好,只是因为他身上带着各类动物首领的庇护,并不是出于对他本人的喜爱。 楠木凑加快脚步,不经意间侧头一望,正巧与一名年纪与他相仿、身形略显矮胖的男人对上视线。 男人的目光异常紧迫盯人,而且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他头上戴着帽檐深深下压的遮阳帽,身上穿一件带有许多口袋的背心。一身便于行动的轻便服装,一看就知道是户外活动爱好者的打扮。 矮个子男人飞快移开视线,转身背对楠木凑。两人目光交会的时间,只有短短一瞬间。 那些看向楠木凑的路人,通常都会露出惊叹或是开心的表情。态度可说是和善友好居多。 然而这个矮个子男人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这个男人也因此在楠木凑心中留下古怪的印象。 不过他也没有太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毕竟对方没对他做什么,他也没与对方产生任何交集。只是全然不认识的陌生人。 楠木凑打算早点回家,依旧脚步不停地朝着公车站牌处走去。 一道黑影忽然「唰」地在他前方几步之遥处一掠而过。本以为又是那些猫咪在跟他闹着玩,抬眼望去却发现窜到路边停下脚步的那抹身影,体型有些圆润。 乍看之下还以为是狸猫,但对方蓬松的尾巴上面有着一圈圈的环形条纹。它乖乖地蹲坐下来,张着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直直望着他。 「是浣熊啊……」 没想到竟然会在市区里碰见浣熊。 不过浣熊属于会破坏农作物的特定外来生物,素来风评不佳。让它这样光天化日出现在众人面前,恐怕不太妥当。 楠木凑追上那只浣熊,跟着它一起走进巷弄深处。 渐行渐远的身后,突然响起一声猛烈的撞击声。 楠木凑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发生一起轻型汽车在单行道逆向行驶,撞上一名机车骑士的交通事故。 尽管现场立刻掀起一阵骚动,但早已抢先一步离开的楠木凑对此浑然不觉。 照例再次逢凶化吉。对于身上带有「四灵庇护」的楠木凑来说,无论有无应龙那层皮的护持,转危为安也早就是家常便饭。 楠木凑跟浣熊道别之后,再次往公车站牌方向走去的半路上,赫然看见前方出现一间彩券行。 他想也不想,立刻拔腿狂奔全速通过那个地方。 只要再转过一个街角,公车站牌就近在眼前了。 他心中暗自想着。就算身上带着应龙脱下来的那层皮出门,也还是一如往常,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照这样看来,自己肯定能平安无事地回到家中。 然而世事总是无法尽如人意。 就在公车的车身出现在道路尽头时,楠木凑忽然注意到走在自己身前的路人,外套口袋里面掉出一样东西。 那名路人──大约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对此浑然不觉。依旧抱着一个相当沉重的大盒子往前走。 楠木凑当然不可能假装没看到。 他快步跑过去,发现掉到柏油路上的是一个短皮夹。 一捡起来,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手心。里头塞满钞票,厚得几乎合不起来。 他连忙收回目光,朝那个有些驼背的身影喊道: 「不好意思!你的钱包掉了喔!」 男人闻声回头一望,看到楠木凑手上的钱包,慌忙应声回答: 「抱歉啊,小兄弟,你真是帮了个大忙啊!差点就要流落街头了。」 语气听起来虽然有些夸张,但钱包里确实塞满挺有说服力的大笔现金。 「哪里。」 楠木凑想把钱包交还给对方,但男人被怀里的一只盒子──木盒子占据了双手。男人环顾四周,将木箱放到公车站牌旁正好空着的长椅上去。接着打开盒盖,取出一瓶酒。 是一瓶红酒。瓶身线条流畅笔直,只贴一张相当素雅的标签,上头画一只振翅翱翔的小鸟,外表看起来非常简约。 多亏身边有个由衷热爱红酒的应龙,楠木凑多少也接触过一些高级红酒。 他立刻察觉──这瓶酒,绝对价格不菲……! 男人面带微笑,将那瓶看起来非常高档的红酒递了过来。 「你能收下这份谢礼吗?」 「不、那个,实在用不着如此。我只是捡到钱包而已……」 楠木凑连连后退着婉言推辞。 不过他心里其实相当清楚,就算自己再怎么拒绝也是徒劳。 他从以往多次遭遇过的类似情况里学到的一件事情就是,不论自己再怎么回绝,对方都坚决不会退让。 果不其然,这次遇到的男人同样态度强硬。 对方硬是把酒塞到楠木凑手上以后,脸上才露出满意的表情。 「你要是肯收下,我就轻松多了。这东西重得我快拿不动了。其实这瓶酒是别人送给我的,但我平常又不怎么喝红酒。听说这酒好像是叫什么『啸鹰(Screaming Eagle)』,送给你这位养鸟人好像也挺合适的。」 楠木凑有些惊讶对方竟然知道自己的事迹,不过他转念想到应龙肯定会很高兴,也就心怀感谢地收下那份好意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瓶红酒正是被誉为膜拜酒(Cult Wine)之巅,当之无愧的珍稀逸品。 直到中午过后,楠木凑才总算带着意外增加的赠礼回到自家门口。就在他即将打开木格栅大门前,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今天没被拉进别人的神域之中耶……」 他这阵子蛮常被拽进神域,今天却一次也没有。连半点惊险的场面都没遇到。 也许都要归功于应龙脱下来的那层皮。 楠木凑边想着等一下要连同红酒的事一起回报给应龙,边关上了木格栅大门。 ○ 数日后。楠木凑在一家银行的柜台前,隔着玻璃隔板和银行柜员相对而立。 「这次真是恭喜您了。」 「……谢谢。」 楠木凑礼貌地回应了笑容可掬的银行柜员。脸上的笑得稍显僵硬。 傲然挺胸站在他肩上的凤凰则是浑身散发着一副心安理得的气势。 银行柜员随后便从柜台里递过三捆厚厚的万圆钞票。 金额正好三百万日圆。 楠木凑用力按住装了灵龟外皮的斜背包。 早上出门前,他一时忘记自己背着装了灵龟那层皮的斜背包,顺手刮了张刮刮乐,结果就中大奖。 他跟凤凰一起来到银行,就是为了兑换那笔奖金。 那张刮刮乐就夹在老家寄来的东西里面。 他打电话回家确认是不是不小心错放进来,难得遇到哥哥接起了电话。 对方语气强硬地说出「那是我送你的生日礼。你现在马上刮开」的要求,楠木凑无奈只能乖乖照做。 结果自是不出所料,中了大奖。 他老实地报告得奖结果,引得哥哥哈哈大笑着自顾自地说了声:「这是你刮中的大奖,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吧!虽然说得有些晚了,还是祝你生日快乐呀!」说完就挂断电话。 楠木凑双手紧紧抱着怀里的背包,走出银行。他微微弓着背,不停来回环顾四周。 看起来就像是刚做了什么坏事,或者正要去做什么坏事。 完全一副形迹可疑的模样。 楠木凑怎么也无法保持平常心。 这三百万圆的钞票比想像中还要沉重。在如今这个用手机应用程序付款已成常态的时代,带着大笔现金出门的状况已然十分少见,他心中的紧张感自然随之倍增。 心脏怦怦狂跳的速度,快得像是刚历经一场全力奔跑。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没事的、没事的……」 他没意义地低声喃喃自语。 站在楠木凑肩上的凤凰却一脸茫然不解,与楠木凑的紧张形成鲜明对比。他不能理解楠木凑举止奇怪的原因。因为他对钞票的价值没有半点概念。 街道两侧的墙壁与电线上面,停满了成排的各种鸟儿。楠木凑边思索,边从它们之间穿行而过,整个人也渐渐冷静下来。 不管是空气、水还是钱财,一直停滞不流通都绝非好事。金钱就是用来流通的。 他目光直视前方。 表情无比凝重,似是下定某种决心。 「──没错,我要一口气全都花掉。」 楠木凑,在二十五岁的年纪,终于要彻底豁出去了。 虽然因为身边的神明个个钟情高级商品,增加了不少接触高价物品的机会,但他对自己身为平民这件事,依旧有着坚定不移的自信。 不过这次也称得上是个难得的好机会。毕竟能获得这么一大笔巨款的好事,可不常有。 大概,应该吧。楠木凑暗自祈望,事情能如他所愿。 话说回来,偶尔体验一下当富豪的心情,好像也不坏。正如现在正躺在楠木邸檐廊上面打瞌睡的某位山神所说的,凡事都得有个经验。 「有了,去买红酒吧。买瓶好的红酒!」 一下子就能花掉一大笔钱,最合适不过了。 楠木邸几位嗜酒神明喜欢的酒款里面,最花钱的酒就是红酒。他后来上网查了一下,前几天收到的那瓶膜拜酒的价格,发现其市场价大约落在六十万到八十万日圆之间,吓得他立刻把视线从萤幕上移开的场景,至今仍记忆犹新。 至于那瓶红酒,如今应龙仍惬意品饮当中。 「我们去酒铺吧!小鸟大人也可以挑选你爱喝的烧酎喔!」 「唧!」 凤凰高兴得连连拍动翅膀。 凤凰喜欢喝烧酎。虽然烧酎里面也有价格高得离谱的稀有酒款,但跟价位贵得令人瞠目结舌的红酒相比,它的价格可爱多了。 不会在第一时间率先萌生任何要为自己添购物品想法的表现,正是楠木凑之所以为楠木凑的最大特点。 他不会过于贪求。一向秉持着够用就好的心态。此时的他既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也没有什么烦恼。 已经二十五岁的他,无论想法还是个性,大概都不会再有太大的改变。 更何况,那种一得到巨款就立刻性情大变的人,也不会得到神明的庇佑,更不会吸引神明靠近。 既已做好决定,就立刻展开行动。 楠木凑步履轻快抵达的目的地,是他以往常去的丹波酒铺。 他买了几瓶像是专为他准备而刚到货的高价红酒,再加上凤凰看中的烧酎,三百万就这么轻易地挥霍一空。干脆得令人目瞪口呆。 说出「请给我这瓶,还有这瓶。」的时候,声音还无可避免地有些发颤。毕竟他本质上就是个小市民。 尽管那几瓶酒的价格光是想想就让人腿软,但只要一想到背包里成捆的钞票就此一扫而空,还是令他感到浑身一轻。 「感谢您一直照顾本店生意。」 那个总是负责接待楠木凑的能干店员──三十五岁上下的男店员,脸上绽放出比平时还要灿烂百倍的笑容。 在他心里,每周都会上门光顾的楠木凑是个只要店里举办抽奖活动,就一定能抽中特奖或头奖的奇特人物,同时也是个常常大手笔买下高价酒的顶级顾客。 面对今天同样又一次豪迈买下不少高级酒的楠木凑,男店员脸上明朗的笑容没有一丝阴影。 男店员在这样的状态下,动作俐落地包装起酒瓶的同时,还开口询问「要帮您宅配到家吗?」引得恰好在场的几位顾客一阵窃窃私语。 如今这位丹波酒铺的店员,已经将楠木邸的地址背得滚瓜烂熟,非常主动快速地填好配送托运单。 楠木凑背着变轻的斜背包,神采飞扬地随意游走在街道上。 原来这就是卸下肩上重担的感觉。先前那种挥金如土的豪情已经光速般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解脱了的轻松自在感。 「人果然不该轻易尝试自己不习惯的事情啊。」 楠木凑小声地对凤凰说道。 「唧?」 在凤凰心里,酒就只是酒而已。他并不知道,酒的价格会随着种类的不同而有着天壤之别。 就在一人一鸟悄然进行着没什么意义的互动之际,周围响起鸟儿扑剌剌拍动翅膀的声音。成群的野鸟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 凤凰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跟着楠木凑一起出门了,它们应该一直引颈盼望着自家老大的出现吧! 楠木凑四下环顾,发现一只灰面𫛭鹰停在围墙上,心中顿时感到一阵焦急。 属于一种非常珍贵稀有的鹰科猛禽。中等体型大小、背部呈赤褐色、喉部雪白、腹部带有横纹。 它目不转睛地盯着凤凰,发出高亢而独特的鸣叫声。 正如楠木凑所担心的那样,分散在人群里的几位围观群众──看起来像是爱鸟人士的人们立刻兴奋起来。当中甚至有人还举起单眼反光相机。好在他们的镜头只对准稀有鸟类,这也算是唯一令他感到安慰的事情了吧! 不仅爱鸟人士为此伫足,街道两旁的许多行人也都停下脚步将目光聚焦到楠木凑身上。今天聚集过来的野鸟数量特别多,导致楠木凑变得比平时更加引人注目。 楠木凑加快脚步,准备移步公园的时候,路过一对母子面前。 「妈妈,我跟你说喔。这些小鸟都是飞过来看那位哥哥肩膀上面、那只闪闪发光的小鸟宝宝的喔!」 孩童稚嫩的嗓声响起。 楠木凑转头望去,发现说话的人是个和母亲牵着手、大约七岁左右的小男孩。 那个身材纤弱瘦小、头发有些卷曲的小男生,正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凤凰看。 男孩母亲疑惑地低头望向自己的孩子。 「你胡说什么呢?哪里有什么小鸟宝宝呀!」 她晃了晃牵着小男孩的手,轻声责备。小男孩闻言,不满地指着凤凰。 「有啦!你仔细看那个哥哥的肩膀嘛!左边肩膀那里有只粉红色的小鸟宝宝啊!」 「不要说了,就说了没有那种东西!拜托你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乱说话了。而且,妈妈不是告诉过你,不可以用手指指着别人吗!」 年轻的母亲伸手裹住男孩指着楠木凑的手,朝后者露出一抹试图化解尴尬的歉疚笑容。 「不好意思啊。我家孩子就爱胡说八道……」 「──我才没有胡说八道!为什么你看不到?明明就有,真的有嘛!就在那里呀!」 男孩懊恼得直跺脚,看起来都快哭了。 「哎唷,你这孩子怎么老是这样。总爱胡说八道,害妈妈每次都觉得好丢脸。」 这对母子的对话让楠木凑有点听不下去。 自己眼中看到的世界被家人全盘否定,小男孩该多么难受、多么受伤呀! 想到这里,楠木凑心里便隐隐作痛。 小男孩看得见凤凰。 他拥有一双天赋异禀的眼睛。能识破普通人看不见──凤凰刻意隐匿起来不让人察觉的身影。 虽然情况与小男孩略有不同,不过楠木凑自幼也隐约看得见妖怪。 虽然只有模糊的轮廓,但只要对方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他就能明确辨认出那些不是人类的存在。 最先从他口中得知此事的人,是已经过世的祖父。 幸运的是,祖父有双远比楠木凑更能清楚看见非人存在的眼睛,所以楠木凑从没被人质疑过他所看到的那个世界。其他家人自然也是如此。 不过当时祖父也曾告诫过他。 「绝对不能对家人以外的外人提及此事。」 「如果你不想被别人当成疯子,那就绝对不要跟别人说,这个世界真的有妖怪存在。」 事后回想起来,他不止一次感谢祖父当时的严厉叮嘱。因为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只相信眼见为凭。 正因如此,楠木凑才会特意开口告知。 「有喔!」 他清晰有力的声音,格外响亮地在四周回荡开来。 小男孩抬起原本低垂着的头,与楠木凑目光相交的时候,眼里还盈满着泪水。楠木凑朝他温和一笑。 「真的有喔!就在我的肩膀上面,有一只很可爱的粉红色小鸟宝宝。」 楠木凑把话说出口以后,自己也不确定小男孩会不会因为这番话而得到慰借。 不过他还是很想让小男孩知道,这里还有个人,也看到你眼中所见的相同景色。 凤凰朝着天空发出一声高亢、细长而悠扬的啼叫声。 一整群野鸟忽然振翅朝着天空飞去。人们也纷纷追随那些鸟群的身影抬头仰望。 那些种类、大小和颜色各异的鸟儿,汇聚成一个庞大的集体,朝着同一个方向飞行。或左或右,或前或后。 只要带队的那只鸟儿变换方向,整个鸟群也会一齐随之转向。接着又排成数列,呈直线飞翔,后来又在空中画出圆圈。 那协调一致的队形变换,宛如飞机在天空进行的飞行表演。 这场突然开始的野鸟飞行表演,成功吸引小镇众人的目光,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鸟群下方,站在楠木凑肩膀上面的凤凰现出身形。 凤凰在无数鸟儿振翅高飞的高空之下,傲然挺起胸膛的身姿,正如小男孩所说的那般,是只泛着樱花色珍珠光泽的雏鸟模样。 亲眼看到这一幕的男孩母亲瞪大眼睛。 「……不会吧?居然是真的……」 她小声呢喃,双手捂住嘴巴。 男孩听到母亲的低语,立刻破涕为笑。 楠木凑瞥一眼肩头,看见凤凰唰地展开翅膀。他这才意识到,凤凰这一连串行动是为了让男孩母亲也能看到自己而做出的特意之举。 四周群众依旧抬头仰望空中野鸟的飞行舞姿。 唯有头上戴着帽檐深深下压的遮阳帽、身形隐匿在电线杆阴影里面的矮个子男人,一双眼睛牢牢锁定在不远处,含笑看向自己肩膀的楠木凑。 ○ 楠木凑把搭公车途中睡着的凤凰安放到上衣胸前口袋里面,就这么回到家中。 刚踏进大门,小狼便步伐轻快地从庭院那边快步奔来。这样的表现相当罕见,毕竟他平时总是显得一派步履从容。 「我回来了,山神大人。」 「嗯,今天倒是回来得挺快的。」 山神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闲适沉稳。 只是他的行为却显得有些反常。 小狼在楠木凑脚边转来转去,高高向上仰起的鼻子一直嗅个不停。它来回打转,不断嗅闻楠木凑手中塑胶袋飘散出来的甜香。 袋子里面装着的东西,自然是越后屋的酒酿馒头。 虽然没有飞扑上来,但他的行为举止俨然就是一只天真无邪的幼狼。可以说是变得跟乌梓祭一样毛躁。 楠木凑被小狼缠着的同时,心中暗自想着,山神身体缩小以后,行为表现似乎也会变得幼稚起来。 「山神大人,你先往前走吧!」 楠木凑有些为难地开口说道。他总感觉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把小狼踢飞,走起路来有些寸步难行。 「哦。」 山神答得爽快,却只是退到稍微有些距离的地方来回蹦蹦跳跳,伸长了脖子嗅闻气味,完全没有要先往前走的意思。 真是拿他没办法。 楠木凑放弃与山神讲道理,朝身侧伸长手臂,让手里提着的那袋酒酿馒头悬挂在最外侧。如同在马的鼻子前方吊着一根红萝卜般地,诱导山神往庭院的方向走去。 楠木凑一回到院子就忙着将凤凰安顿到石灯笼里面、整理采买回来的东西。 山神在此期间,一直蹲守在矮桌旁边。 不用说也知道酒酿馒头就摆在矮桌上。他似乎无法摆脱那股香甜气味的诱惑,说得更准确一点,是根本就离不开。他甚至抬起一只前脚,笔直地坐直身体,想方设法让自己离香味来源更近一些。 说白了,就是摆出立正坐好的姿势,坐镇在座垫之上。 虽然半点威严也没有,但好歹没有把前脚搭到矮桌上面,倒也算得上是非常有自制力了。 只是那前脚,时不时会像是快要忍耐不住似地,微微抖动两下的模样,看了就让人忍不住想笑。 楠木凑有些傻眼的同时,又相当乐于欣赏这难得的一幕,也就急忙又不失仔细地准备着茶水。 楠木凑端着托盘朝着檐廊处走来。才刚走到矮桌旁,山神的尾巴已经高速摆动到连残影都看不到了。 带出来的强风吹散茶杯冒出来的氤氲热气,还把楠木凑的刘海也吹得向上竖起。楠木凑忍不住眯起眼睛。 「山神大人,你这强风能不能稍微收敛点啊?」 「抱歉,我控制不住啊。」 山神的声音听来也有些困窘。可能是身体变小了的缘故,自我掌控的能力都跟着变差了。 还是早点让他吃到酒酿馒头吧! 楠木凑配合山神如今的一口大小,干脆俐落地将拿到手里的酒酿馒头掰成两半。 才刚随手递出去,山神立刻张嘴一口咬下。那一刻,楠木凑清楚看见山神圆滚滚的大眼睛里闪过一颗火球、身后出现宇宙大爆炸的幻象。 接着便是嚼……嚼……嚼。细细咀嚼的速度缓慢得像是灵龟行进的步伐。虽然举止变得有些幼稚,但山神依然还是那个山神,吃东西的速度仍旧异常缓慢。 那模样简直就是「细嚼慢咽」这个说法的最佳写照。 「我每次都在想,要是越后屋的老板知道你这么细致地品尝他做的酒酿馒头,肯定会很高兴的吧!」 山神没有回应。只是不停摇着尾巴,专心享用他的酒酿馒头。 楠木凑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不以为意地把被迫降温到合适温度的热茶,连同托盘一起放到小狼脚边。 尽管他对于直接把食物放到地板上有些抵触,但山神现在变得这么小只,也只能如此了。 等到最后一个酒酿馒头也下肚,山神似乎终于恢复以往的冷静。他态度沉着地用前脚固定好茶杯,啜饮热茶润了润喉咙。 坐在他正对面的楠木凑,一手撑着脸颊,随意翻看着刚买回来的资讯杂志。 那是一本写满楠木邸所在小镇方丈町各类消息的地区资讯杂志,也是山神最熟悉的当地资讯获取途径。楠木凑回家的路上顺便到便利商店买回来了。 他翻着翻着,看到一篇关于日式甜点店的专题报导。 「又来了。」楠木凑心里默默想着。写的还是〈在梅雨季里来点传统日式甜点吧?〉这种不太常见的奇特主题。 这个内容不会太过牵强了吗?简直就像是强行拼凑出来的。 「这本在地杂志几乎每个月都会做日式甜点专题报导耶。虽然这个镇子里的确有不少日式甜点店,但这样似乎有些太过特殊对待了。」 「大概是为了我着想吧!」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本杂志上面的狼形标志跟你有关?」 这本杂志总会在醒目的位置放上狼头标志。虽然只是一个被圆框圈起来的狼头剪影,却也看得出是一头威风凛凛的狼。是个非常帅气的图案。 不过说实在的,真要说这个标志是只狗,大概也是说得通的。 只是标志下方还写了大大的「WOLF」,像眼前这位山神那样,向众人昭告着「我可是狼唉」的主张。 虽然这标志也是出版社本身的LOGO商标,但出版社的名字跟狼一点关系也没有。 「当然。那上面画的就是我。」 山神瞥了一眼杂志,随即将脸侧向一旁,下巴微微向上扬起,闭上眼睛,耳朵向后一倒,接着嘴巴微张。 摆出了与那狼型标志如出一辙的狼嚎姿势。 「的确是一模一样啊……原来这个标志真的是以山神大人为原型啊。我还以为你是因为上面的狼形标志,才特别喜欢这本杂志的说。」 方丈町有两家地区资讯杂志,不过山神只爱看有狼形标志的那一本。 楠木凑以前也买过另一家出版社的杂志,但山神都没翻,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 「山神大人,你偏心偏得很严重啊!」 「任谁都会对友爱自己的人事物心生亲近,格外多关注一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这个嘛,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啦!不过你的意思是,你认识那家出版社的人?」 「没错。说是这样说,但我认识的不是这一代人,而是他们的祖先。我认识那家伙的时候,好像还是叫做『瓦版※』。」(译注:江户时代用来传递时事、灾害、奇闻的印刷品。) 「瓦版……那不是江户时代左右的东西吗……?已经是很久以前了耶……哦不,如果只是两百年前的话,好像也还不算很久远?」 因为平时接触的几位神明,对于时间的推移没什么概念,楠木凑在他们的影响下,也变得有些感知迟钝了。 「嗯,还称不上久远。只算得上是不久之前。」 山神说完还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即使听到这段哪里不太对劲的对话,也没人会放在心上。 事实上也没人在听他们说话。 庭院回荡着柔和悦耳的瀑布声。 灵龟从容地从大岩石上面探出身体,纵身跳入瀑布下的深潭;应龙在石造拱桥下旋转着身体悠游而过;麒麟依旧外出未归。 安置在庭院一隅的两座石灯笼四周一片寂静。 樟树三片嫩叶在众神明各自随心而为的庭院里随风摇曳,努力进行着光合作用。即使它觉得自己到了该浇水的时间,也十分有耐心地忍耐着。 山神忽然用力打了一个下巴几乎要脱臼的大哈欠,动作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山神大人,你看起来好像非常困啊。」 「嗯,好像有……点,没睡……够──」 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山神身体维持微微弓着背,眼睛半睁半眯的坐姿,就这么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山神大人?」 楠木凑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乍看之下似乎是出了大事,但其实根本无须担心。 山神,只是睡着了。 楠木凑见状也只能发出苦笑。 「起码也把眼睛闭起来再睡吧!」 每当山神极度困倦或陷入深思,就会突然当机。这种状况楠木凑至今为止也已经遇过很多次了。虽然这次半眯着眼,但偶尔也会发生睁着眼睛就定格不动的状况。 那模样看上去俨然就是一尊石像。转眼间就成为楠木邸的豪华摆饰。 而且重新启动所需的时间长短不一,从几分钟到几天都有可能,落差极大。 楠木凑在这期间都会把山神的事情晾到一边,照常过着自己的日子。 不知道这次会多久才醒呢?今天之内?还是后天? 就在楠木凑一边猜想,一边收拾桌面的时候,耳边蓦地传来山神发出的低鸣。喉咙发出低吼,鼻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喔,这次倒是醒得挺快的嘛。就在楠木凑这么想着的时候── 「……小鬼啊,竟然到现在……还只能做出……这种程度的酒酿馒头……唔……真是太丢脸了!凭你这样的水准……怎么能……继承越后屋呢!我绝不允许,交给你来继承!」 真是夸张的梦话。居然是在嫌弃越后屋未来的第十三代继承人──现任第十二代传人那位还是国中生的孙子。 山神经常在睡梦中说梦话。声音跟清醒时一样洪亮,楠木凑时不时就会突然被他吓到。 虽然山神嘴上抱怨个不停,但他刚刚才花不少时间把那些酒酿馒头吃得一干二净。 楠木凑今天去越后屋买酒酿馒头的时候,正在厨房里忙碌的人是年轻的第十三代继承人(未来的)。这次买回来的酒酿馒头,很可能就是对方亲手制作出来的成品。 顺带一提,楠木凑这次没跟着一起吃,而且就算吃了,他也分辨不出是谁做的。 山神若是遇到不喜欢的东西,几乎都会大口解决。但从他今天花了不少时间细细品尝酒酿馒头的情形来看,应该没有他嘴上说的那么不满。 只是山神心中的合格标准实在太过严苛。正因为他怀抱着希望对方能够达到「更高境界」的殷切期望,才会这样处处挑剔。 「真是一点都不坦率啊……就算体型大小再怎么改变,山神大人依然还是那个山神大人呀!」 山神目前的样子虽然有些奇怪,但完全用不着为他担心。 楠木凑莞尔一笑,转身走进屋内。 ○ 瑞兽脱下来的皮,终于只剩最后一个了。 不,准确来说并不是脱下来的皮,而是鳞片。 没错,就是那头有些特立独行的麒麟身上,脱落下来的东西。 这是楠木凑最害怕的东西。谁也不知道它究竟会带来什么样的奇迹(麻烦事)。 灵龟会带来财运,应龙则专精葡萄酒。从某方面来说,这样的结果都还算是挺合情合理的。 坦白说,楠木凑并不觉得实际效果有多惊人。跟当初从麒麟口中听到「在下会让你成为掌控半个世界的统治者」时的冲击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令人意外的是,这回的麒麟鳞片似乎也是如此。 楠木凑一路顺畅无比地采购完食材,踏上了返家的归途。 他将几片鳞片放到斜背包中,抱着赴死的决心出门,来到熟悉的商店街,沿着固定路线前行的一路上,什么事也没发生,没遇到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 虽然有些失礼,但也不免觉得自己有些白紧张了。 不过没遇到会让心脏吃不消的事情,也算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吧! 楠木凑心里是这么想着的,但其实只是他自己没察觉到罢了。 事实上,那些鳞片正在他毫不知情的地方,发挥着惊人的效果。 就在楠木凑毫无防备阔步地走在街道上的同时,距离他不远处的周边一带已经发生几次状况,又被迅速摆平。 最近楠木凑只要一出现在商店街,就会在他身后穷追不舍的那抹身影──头上遮阳帽的帽檐压得很低的那个矮个子男人,正遭遇一连串不幸。 这个男人,是个无比热爱鸟类的野鸟迷。 一有空闲时间,就会四处寻找未曾见过的野鸟,飞遍日本全国各地拍下照片,将它们的身影纳入自己的个人收藏,俨然已经成为他的生存意义。 只是这名矮个子男人的性格有些问题。 他就是个一心只想着如何利用楠木凑来满足私心的卑劣之人。甚至还对无意间听到的「粉红色小鸟宝宝」的存在,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矮个子男人看不见凤凰。 但他还是在心里盘算着,如果真有那种神奇的存在,只要有办法跟楠木凑攀上关系,肯定就能找机会把那东西抢到手。 这类居心不良的恶人接近不了楠木凑。平时如此,今天更是连踏近一步的可能都没有。 不愧是讨厌人类的麒麟身上脱落的鳞片。回击起来毫不留情。 例如,矮个子男人本打算从楠木凑身后跑上前去跟他搭话,才刚往前跑没几步,一群流浪猫就从旁边窜出来,从他面前横穿而过,害他一个重心不稳,一脚踩进水沟,弄得满腿都是污泥。 又比方说,就在矮个子男人正打算以不小心侧面撞上楠木凑的方式来结识的下一秒,突然被一只从围墙上面跳下来的浣熊扑倒,一屁股重重摔在柏油路上。诸如此类的灾难接二连三。 矮个子男人在数不清的野生动物接力阻挠下,始终无法靠近楠木凑身边。怎么样也踏不进其半径五公尺的范围之内。 尽管不断遭到阻挠、满身伤痕,矮个子男人也依然没有就此放弃。 他锁定正好从一家店里走出来的楠木凑,打算奋力冲过去跟对方开口搭话。 没想到下一秒,头顶上方就下起一场大暴雨,遭到来自鸟粪的集体轰炸。 楠木凑低着头走路,对矮个子男人的遭遇毫无所觉,一个转身就往一旁公车站牌的方向走去。 浑身都是鸟粪的矮个子男人仰天怒目而视。一大群乌鸦在半空中振翅飞舞,嘲笑般地发出嘎嘎嘎的叫声。 矮个子男人热爱稀有鸟类,却对乌鸦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捡起一颗小石头,正打算大力往上扔,一坨刚拉出来、还热呼呼的鸟粪又用力击中他早已脏兮兮的脸上。 一大群乌鸦盘旋在商店街上空,叫声聒噪刺耳。 楠木凑正走在鸟群下方的街道,疑惑地仰头看去。 「今天怎么格外吵闹啊……你们家老大明明还好端端的呀……?」 正在楠木凑脚边一蹦一跳跟着他走的小乌鸦,像是被逗笑似地高高叫了声:「嘎!」 总觉得今天的街道格外吵闹。楠木凑感受得到周围始终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氛围。 「该不会是麒麟的鳞片引起的吧……」 还是早点离开这里为好。楠木凑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却莫名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看了一眼四周,发现路边正好孤零零地立着一台自动贩卖机。去那边随手买瓶饮料,再一口气喝光就好了。 楠木凑在自动贩卖机前面打开斜背包的拉链。 下一秒,前方的大马路上──大概几百公尺远的地方,有辆黑色高级轿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停在路边。 后座车门立刻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男人才刚下车,还没来得及站直身体就直接一脚用力蹬地,朝楠木凑这里狂奔而来。 那是个正值壮年的男人,个头极高。 一头银灰色短发在阳光照耀下闪着光。身上穿了一套笔挺又典雅的西装,底下是完全不见发福迹象的精壮身体。材质轻薄的西装外套随风翻飞,飞速直冲过来。 楠木凑从斜背包里取出零钱包,刚一抬起头,正好就瞧见那名奇怪的中年大叔,整个人惊愕到嘴巴微张。 对方即使动作华丽地越过红白相间的栏杆,速度也完全没有分毫减速。他脚上甚至还穿一双擦得发亮的皮鞋。 帅大叔的全力奔跑,带着一股十足的威慑力。 四周的野生动物似乎也本能地察觉到危险,乖乖让出道路,不阻挡他前进的步伐。 男人身姿矫健地在人群里穿梭,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定一处。 楠木凑身上的──那个斜背包。 意识到对方的目标是自己,是冲着斜背包而来后,楠木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后退半步,却撞到身后的自动贩卖机。他刚想侧步往旁边跑开,就见对方骤然在几步之遥处停下脚步。 来人的呼吸没有半分紊乱,一滴汗水也没流下,脸上挂着明朗的笑容,原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服。 显见其超越常人的卓越体能。 撇开他先前的行为不谈,单看眼前这副模样,绝对会觉得此人是位气度不凡的绅士。 只要忽略他刚才那段过于引人侧目的冲刺。 不少走在街道上的路人,此时也都一脸错愕地纷纷转过头来,望向这个男人。 男人看似在看着楠木凑,实则目光一直紧盯着那个斜背包。一副眼里只容得下它的模样。 楠木凑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也许对方能看见自己看不见的某些(东西)。 男人风度翩翩地走上前来,嘴角含笑地对上楠木凑的视线。 「初次见面,翡翠君。」 不是「翡翠先生」,而是「翡翠君」。 虽然跟不久前播磨一家对他的称呼略有不同,楠木凑却并未对来人为何知道这个称呼,产生丝毫戒备。 因为对方的外貌、说话的方式,甚至他的声音,都足以令他联想到某个男人。 与播磨才贺简直如出一辙。 眼前这个男人的容貌,就像是播磨才贺再年长个二十多岁以后,可能会变成的模样。 不过与一向面容严肃的播磨才贺不同的是,眼前男人俊秀的脸上总是带着一抹笑意,显得极为亲切和善。 楠木凑一开口与对方寒暄,对方果然说自己是播磨才贺的父亲,还提到了「非常感谢你一直大方提供护符」。 两人结束「谢谢」、「不用客气、不用客气」的例行寒暄以后,播磨的父亲不疾不徐地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往外取出一样东西。 他拿出来的东西,竟又是一个塞得鼓鼓的钱包。 楠木凑眼神变得有些空洞,思绪也随之飘远。难道如今这个世道,仍是现金主义当道吗? 紧接着他就听到播磨的父亲,语气格外郑重地说道: 「你身上正带着四灵身上的圣物吧!请务必将那宝贵之物卖给我。」 鳞片被他放到斜背包的内袋──拉链紧闭的夹层之中。甚至还被他另外装在一个束口袋里面。 从外面根本不可能看见。 然而播磨的父亲却像是看穿了一切,无比笃信那就是四灵身上的东西。声音里满是坚定不移的自信。 显然他也拥有与众不同的能力。 「就按你开的价格买。」 对方神情一肃,又补了一句。 就连行动力和说出来的台词,都和播磨才贺如出一辙。这位外表看似沉着冷静的大叔,做起事来却是个一往无前的冲动派。楠木凑只能在心里暗自苦笑。 但不管对方怎么说,自己也不能擅自转售麒麟赠予鳞片。 楠木凑伸手按住自己的斜背包,紧紧贴着腹部。 「很抱歉,这件事我不能答应。这东西我没打算卖给任何人。」 「还请你务必改变主意!无论如何,都拜托了!不,求你卖给我吧!拜托!」 播磨的父亲说着突然做出九十度弯腰的姿势,深深行了一个鞠躬礼。楠木凑被吓得瞪大眼睛。 「求你了,拜托,请你卖给我吧!」 对方接着又用响亮的声音一再恳求。 让这样一位社会地位看似颇高的人对着低声下气地恳求,看起来实在有失体面。 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逐渐聚集起围观人潮。 「哇,那个养鸟人,不但能指挥鸟和猫,连人都能号令了吗?」 楠木凑是小镇居民口中的「养鸟人」。 「太扯了!我上次还看到他指挥过浣熊和老鼠!对了,前阵子好像还出现过蛇呢!」 「真的假的啊……养鸟人简直厉害到完全超出理解范围了唉!」 楠木凑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声,连忙焦急地拼命开口央求: 「请你不要这样!快抬起头来!」 「除非你答应,否则我不会起来。」 「你还真是顽固!简直就是播磨先生翻版!」 「你说反了。是我儿子像我才对。」 「原来如此!?总之,你先抬起头来吧!」 「我拒绝!除非你答应要卖,不然我绝不起身!」 对方毫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地高声应答,令双方陷入一场毫无意义的拉锯战。 楠木凑并不知道播磨的父亲,拥有能够洞悉万物的能力──天眼通,将那张盖有灵龟与山神足印的护符裱框,被当成至宝摆放在书房里面。 更不知道他其实是个只有内行人才知道的收藏家(Collector),一直在搜集神明一类存在的相关之物。 楠木凑对此毫不知情。 不过,从他可以轻易靠近楠木凑这点,也能知道他既不是坏人,也不是心术不正之徒。 单纯只是过于热爱与神有关的事物罢了。 只是一遇到心目中的「至宝」,眼里就会再也容不下其他事物罢了。 顺带一提,他每天早晚都会诚心膜拜那张被装进纯金画框里的护符。 直至这对怪异二人组的拉锯战落幕之前,围观群众好奇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他们身上。 最后,楠木凑拗不过对方的坚持,只得让步卖出一片鳞片。在几天后麒麟回家时,主动向他道歉。 然而麒麟却一点也不在意,反而一脸疑惑地回了句:『不是跟你说过,你爱怎么用都可以吗?』 ──于是,针对瑞兽脱下来的那层外皮,究竟有何效果的验证行动就这么画下了句点。 虽然在最后遇上意料之外的人物,让自己有点心累,但总归没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楠木凑也终于得以放下心来。 人类一旦体验过极端的事态发展,之后再遇到什么波澜也都会显得不足为惧。他也算是从中学到宝贵的一课了吧! 即便不去深究鳞片的具体效果,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唯有那几乎全知的山神,在心里静静地想着。 ──────────────────────── 第7章 不受欢迎的伴手礼 自清晨开始就绵绵不断的小雨,虽已停歇,天空却仍飘荡着一层薄薄的乌云。 气温原本应该令人感到一丝凉意,然而神明庭院里却充满温暖的阳光。楠木凑身上只穿了件短袖,手里握着毛笔,坐在檐廊边的那张矮桌前面。 他吃过午餐后就开始制作护符,至今已过去两个小时。 庭院中一片寂静,唯有瀑布的流水声回荡其间。几乎天天都会造访的野鸟,一只也没有出现。 神域在楠木凑制作护符的这段期间暂时封闭,所以他的注意力一直没有被人打断。 其中自然也少不了矮桌上那只凤凰的功劳。他镇守在楠木凑的正前方,一双眼角上扬的凤眼始终紧紧盯着护符,视线炽热得仿佛能在上面烧出一道焦痕。 楠木凑运笔速度一致地画出线条。每一条线都没有出现歪斜或扭曲,粗细与长度全然一致。倾注在其中的驱邪之力与禁锢之力也都十分平均。 精准到分毫不差的翡翠色格纹逐渐在纸上描绘成形。 矮桌附近仿佛笼罩在一种莫名有些庄重的紧张氛围之中。 然而一旁的山神就仰躺在座垫里面,鼻间还吹出一个巨大的鼻涕泡。 山神正在酣睡,一派悠哉自在。不论体型庞大还是娇小,都不会有任何影响。这已是山神的常态,没人会过多在意。 庭院里的其他神明也如往常那般惬意而为。灵龟沿着流速平缓的河道慢悠悠地散着步;应龙从瀑布潭里探出头来,再次逆着水流向上游去。 放眼望去,一片平和安宁。宁静祥和的时光缓缓流逝。 然而,这段平静而舒适的时光,却骤然被画上句号。 山神鼻间的鼻涕泡「啪」一声破裂。 那声音仿佛是个信号,庭院里的气氛瞬间丕变。 山神猛地弹坐起来;灵龟睁大了眼睛,四肢重重踏上地面;应龙从瀑布里面一跃而出,威吓般地展开双翼;凤凰则是全身绒羽倒竖。 每位神明都杀气腾腾。 凑抬头看去。只见山神和三头瑞兽都紧紧盯着天空中的某处,位置就在大山的山棱线上方。 起初只是灰蒙天际里的一个小黑点。 然而随着那东西急速逼近,黑点也跟着逐渐放大。是一团周身缠绕着浓浓煞气的黑色物体。煞气在后面拖曳出长长的尾巴,宛如一颗黑色彗星。 范围大到足以覆盖整个楠木邸的庞大煞气正在迅速逼近。 山神目光始终紧盯那团黑色物体的中心,深深叹了一口气。 「又被侵蚀了啊……」 虽然是一句调侃,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凝重。 「……那是,麒麟大人……吧?」 楠木凑眼里,只能隐约看见麒麟在漆黑雾气中挣扎前行的模糊身影。 原本耀眼到令人难以直视的身躯,如今已淡到几乎需要凝神细辨才能看清。 山神纵身跳下檐廊,直奔后门而去。 楠木凑从口袋里面掏出记事本,放在凤凰脚边。那本记事本里面,蕴含了足以覆盖整座宅院的翡翠色光芒。 凤凰抬起头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楠木凑的目光制止。他站起身来,手里握着刚写好的护符。 「我去去就回。」 他语气沉着,说完便转身将背影留给凤凰。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亲自测试一下新的护符。 麒麟正式入住楠木邸之前,也曾有过一次带着污秽回来的经验,这次算起来是第二次了。 那时山神只是叼着楠木凑的记事本走到麒麟身边,就轻而易举地驱散掉所有污秽。楠木凑还记得那时,不管是驱除前后,自己都没有看到任何异象。 然而,尽管这次的煞气颜色仍旧有些浅淡,但自己还是看见了。 这意味着麒麟被力量相对强大的邪祟缠上了。 山神快要到达后门时,楠木凑也追了上来。 那团黑色物体正从远处直逼而来。 就在小狼紧紧盯着那团东西,厌恶地皱起鼻头的时候,楠木凑蓦地从后面伸手穿过他两侧腋下,将其一把抱了起来。小狼四肢在空中一阵胡乱挥动。 「什么?」就在小狼瞪大眼睛时,楠木凑已经把他轻轻放到后门旁边的空地上。 他抓住小狼的肩膀,有些强硬地让他就地坐下,像是要将他钉在原地般地稍微用力按了按。 「山神大人不用出来。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 「……嗯。」 楠木凑神情认真,语调真挚地说出这番叮嘱,山神也只能听话照做。摆出狛犬※一样的坐姿守在门边,默默注视楠木凑打开木格栅大门。(译注:成对放置在神社门前或寺院入口的神兽石雕。) 几乎就在楠木凑刚一走到宅院外面的同时,那团黑色物体就坠落在后门前的空地上。 那团东西在地上翻滚着朝他靠近。四处蔓延开来的煞气顿时令周围陷入一片昏暗。 然而楠木凑却并未受到半点影响。由于他本身对于污秽之物有一流的抵抗力,所以身体并未感受到半点不适。 他迈步向前,弯下身体蓄势待发。在那团东西朝自己弹射过来时,伸出各自捏了一张护符的双手将其牢牢接住。 恶灵瞬间灰飞烟灭。 如同蠕虫般扭动着缠绕在麒麟身上的恶灵,顷刻间化为烟尘消散无踪。如果楠木凑也能清楚看见那令人作呕的邪祟长什么样子,说不定就无法这么果断地做出同样的行动。 不过不管怎么说,不直接碰触邪祟的话,护符就无法发挥驱除邪祟的效果。楠木凑的做法无可挑剔。 以往的护符,时刻处于力量不断外泄的状态,无差别诛灭掉光芒所照之处的一切恶灵。 如今楠木凑凭借新到手的力量,已经能将驱邪之力完美地禁锢到纸上,不会再有效果无端虚耗的状况发生。 话虽如此,禁锢效果能维持的时间还是有些短。若想禁锢几个月、甚至几年,还需要继续勤加锻炼才行。 楠木凑低头看向怀里的麒麟。横躺着的身体变得有些半透明,还在微微发颤。 「麒麟大人……」 低声呼唤,麒麟也毫无回应。他的眼神涣散,无法聚焦。楠木凑的神情瞬间沉了下来。 「只是晕过去而已,快把他抱过来吧。已经半点污秽都没有了。」 楠木凑在身后山神的催促下,抱着麒麟站起身来。 他在山神的带领下,来到露天温泉浴池前。 山神用下巴指了指热腾腾的温泉池水。 「来,直接丢下去就好。」 「那么粗鲁的事情我可做不来啊。」 楠木凑跪下来,动作轻柔地将麒麟放到温泉池水里面。直到大约一半的身体都没入池水,一双空洞的眼睛才重新恢复神采。他转头面向楠木凑,连连眨了好几下眼睛,神情有些茫然。 他似乎还没搞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 「你还好吗?」 话音刚落,麒麟突然整个身体向上弹射而去。 「哇!」 热烫的池水四处飞溅,楠木凑连忙伸手扶住浴池外围的岩石。 麒麟的动作依旧迅捷无比。眨眼间就窜到后方的石造拱桥上面。他看起来行动自如,倒也让人松一口气。 麒麟远远退到桥边,浑身紧绷发抖。那模样,简直与昔日因为自己胡乱脑补而对楠木凑心生恐惧时的他一模一样。 麒麟原本就厌恶人类。 即使理智上明白楠木凑是恩人,知道对方不会伤害自己,但其属于人类这个物种的本质并不会有丝毫改变。 无论如何也抹不去那种生理上的排斥。即使他能在危急之际,主动接触人类,也还是无法忍受被人类伸手触碰。 楠木凑察觉到这一点,从来不曾主动靠近。 既然麒麟已经恢复到能一跃窜到石造拱桥上,应该也没什么大碍了吧! 他松了口气,侧头一看,就看到山神轻轻摇了摇尾巴。 「怎么样?转眼间就恢复如初了吧!虽然有些过于生龙活虎了。」 「嗯,不过这就是他平常的样子啊。能恢复过来就好。」 楠木凑说着,将视线投向石造拱桥上。 跑到那边的麒麟正低垂着头,默默站在灵龟与应龙面前。 「他这是在被龟大人他们训斥吗……」 「大概在说他行事鲁莽、做事丝毫不经大脑、差不多该稳重一点了吧、也该想想自己多大了之类的话。」 「……还真是一点也不留情啊。大概因为是老交情了吧?不过被污秽缠上并非麒麟大人的过错呀?」 「……是啊。」 麒麟喜欢旅行。说他有个喜欢流浪的癖好也不为过。 待在楠木邸的时间越长,就越会频频更换落脚处。似乎没办法长时间停留于一处。这一点跟喜欢闭门隐居的灵龟与应龙截然不同。 麒麟抬眼偷偷朝楠木凑这里瞥了一眼。 「他在跟你道歉,说『很抱歉,这次没能带个伴手礼回来』。」 「谢谢你,麒麟大人。虽然我每次都很期待你带回来的珍稀水果,不过你也不用勉强自己带过来啦!」 请以性命为重,做任何事之前都要把自身安全放在第一位。 楠木凑露出一副既为难又担忧的表情,无声地传达了这个叮嘱。 山神轻叹一口气,站起身来。 「也不能拦着不让他出门啊。」 山神小声嘀咕着往檐廊走去,楠木凑也跟了上去。 「虽然每次都会千叮咛万嘱咐,但那家伙还是会兴高采烈地跑出门啊……」 三头瑞兽正吵得不可开交,听不见他们说话的楠木凑却陷入沉思。 「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呢……像是让他随身带上一本字里只有驱邪之力的记事本?反正麒麟大人能凭空变出水果,应该不会没办法带着走吧?」 「不行,要释放到那里面,驱除邪祟的力量就发挥不出来了。」 「那是个类似神域的地方吗?」 「没错。」 山神动作俐落地一个跳跃,优雅地登上檐廊。楠木凑跟在他身后脱掉凉鞋,若有所思地看向檐廊的尽头。 那里有个楠木凑视野里看不见的空间入口,里头是个存放了樟树叶片与木料的储藏空间。 这个空间是山神特地开辟出来,妥善存放那批为数庞大木料的地方。楠木凑将其称为「储藏室」。灵龟、应龙和麒麟脱下来的外皮也都一起改放到里面去了。 「对了,要是在樟树的木材上面刻上图纹,让他随身佩戴呢?」 「哦?」 山神安稳地坐在座垫上面。伸出前脚朝着檐廊尽头的方向轻轻一招,一块木材就这么出现在矮桌上面。木材呈剪裁漂亮的正方形,尺寸约莫足够裁出五个门牌大小的木牌。 楠木凑见状略一蹙眉,走到那块木材前面坐下。 「你只要帮忙打开储藏室的入口,我自己就能拿了啊。」 「哎,一点小事有什么关系。」 「山神大人就像乌梓祭说的那样,一直在浪费神力。」 「区区这点小事,连耗费神力都称不上呢!别管这些,你还是先快点雕刻樟树木牌吧!」 山神说着,懒洋洋地横躺在比自己大上许多的座垫上面。 楠木凑轻叹口气,伸手拿起木材。那块木材只有其中一面犹如打磨过似地带着一抹光泽,其他几面不但没有光泽,甚至还显得有些粗糙。 光滑的那面是风神斩开的切面,其余几面则是楠木凑自己劈砍出来的断面。 他伸出手指在光滑与粗糙的切面之间来回摩娑,暗中比较。 「再看一次,还是觉得风神大人的技术完全是另一个层次啊……」 楠木凑劈砍出来的那一边,指尖一摸便能感觉到不少刮手的地方。虽说自己当时的确万分慌乱,但此刻回想起来,还是会因为自己与风神之间的实力差距而感到挫折。 「唧!」 一直乖乖待在矮桌上的凤凰,用他的鸟喙将记事本推了过来。 「谢啦。」 楠木凑将记事本收回口袋时,凤凰炙热的目光则始终停留在那块木材上面。 「凤凰看起来对这件事特别感兴趣啊。」 「啊,是因为我说要来雕刻木头的关系吗?」 凤凰动作夸张地用力点了点头。 「不过我也只是要把这块樟木裁切成小木牌,再简单雕刻一下而已啦。我只打算做些类似缩小版门牌的木牌。」 「凤凰应该还没看过你动手雕刻东西吧。」 「对喔,每次我做门牌的时候,他都在睡觉。」 从凤凰全身绒羽都蓬松竖起的模样来看,也看得出他真的特别期待。楠木凑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真的就只是很单调的作业啦。把木材裁切成小木片,略做雕刻,然后穿条绳子挂到脖子──」 楠木凑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突然顿住。 「唉,等一下,虽然我觉得这主意不错,但这样好像有点像项圈……小鸟大人,你说麒麟大人会不会很抵触呀?」 「他说『麒麟要是敢嫌弃,用粗麻绳硬绑上去就好了』。」 「没想到你做事还挺粗暴的……」 凤凰微微眯起眼睛,拍了拍翅膀。大概是出于担心,应该吧。 楠木凑瞥了一眼石造拱桥,正好看到麒麟站到栏杆上面,和应龙角对着角相互冲撞。每次碰撞都迸溅出如鳞粉般的细碎火星,战况看起来相当激烈。 「看来很有精神就好。」 麒麟还是最适合这副活力过剩的模样。 灵龟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安然地坐在大岩石上面,沐浴着如细雨般的瀑布流水。 楠木凑看着发生在楠木邸的日常风景,心情放松地轻轻一笑。 楠木凑坐到檐廊边缘,面朝庭院,将手里的那块木材往空中用力一抛。 两道风刃唰唰划过,两块木片就这么落到早已铺好的布垫上。 他重复着相同的动作,一大块木材越切越小。 每当楠木凑想要用风刃「砍断」什么东西时,必定会附加上神威,只是那股力量他运用起来还不是很熟练。 楠木凑指尖中操控自如的风刃,带着一抹翡翠色光芒。出现在弯月状风刃尖端的苍蓝色彩深浅落差极大,甚至还带着波浪般的纹路,状似日本刀上的刃纹──乱刃。 楠木凑捡起已经被他砍成细长条状的小木片。 「能运用风的力量真是太方便了。真是太感激了。这样就不需要用到锯子了。」 「不过锋利程度还是差了点。」 侧躺在一边静静旁观的山神,出声调侃了一句。 楠木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片,表面没有光泽,还有些毛边。 「的确。要是能更熟练一点,或许连铇刀和砂纸都不用了吧。」 「唧!」 凤凰停靠到楠木凑肩上,抬起一边翅膀在空中画了个圆。 「司令对你下达了『接着试试切割成圆柱状吧!』的指令喔。」 「圆……完全没尝试过啊。难度一下子提高好多啊。」 楠木凑试了几次,形状都歪七扭八。还有几个直接裂开,碎裂成好几块。 「我看就先试到这里吧。太浪费樟木了。」 他说着捡起散落在布垫上面的木片。 木材裁成适当大小后,终于要进入正题。楠木凑将驱邪之力注入其中,拿起雕刻刀就开始动手雕刻。 每当锋利的刀刃刨过木头表面,周围就会削落少许卷成一圈的木屑。 凤凰守在他的正对面,看得全神贯注。 一双眼睛闪闪发光。热爱手工艺匠人的血液仿佛都沸腾起来了。 楠木凑选择犬用名牌大小来制作要拿给麒麟用的木牌。 楠木凑将要拿给麒麟用的木牌,做成了军人身份确认牌差不多的大小。这样的尺寸挂在脖子上面,应该也不会带来什么困扰才对。 他接着耐心地雕刻着线条。 之所以不在上面刻字,主要是考虑到万一不慎遗失,也不会被人轻易锁定身份。 樟树的叶片一旦耗光神力就会崩散开来,消失不见。至于木材部分会变成什么样子,目前倒是还不太清楚。 「凤凰很佩服地说了句『你动作好熟练啊!』。」 「因为我实际上就是已经做到很熟练了。」 楠木凑说话的同时,不忘仔细辨认纤维的走向来调整木头方向,俐落得没有丝毫停滞。握在手里的雕刻刀也用了很多年。一旦刀口变钝,他也从不怠于用磨刀石仔细打磨。 「除了门牌,我们家温泉旅馆每个房间的钥匙圈吊牌也都是我刻的。通常都是刻上房名。」 「凤凰有些惊讶的问你,『房间也要取名字吗?』。」 「一点也不稀奇啊。很多住宿设施都会这么做喔!不然客人就不知道自己住哪一间。」 楠木凑抬眼看一眼凤凰,凤凰想明白地「唧唧」叫了声。 「不过就算标上房名,也还是有人会找不到房间。」 「还有人会把钥匙圈弄丢。」楠木凑小声补了句。山神耳尖地听见了,疑惑地歪头。 「你以前好像也说过。那个叫做钥匙圈的东西很常弄丢,所以会多做一些。」 「不知道为什么,很多客人会弄丢。问了也只会说『注意到的时候就不见了』。就算用铁丝加固防止被人取走,到最后还是会只交还钥匙。」 山神不屑地轻哼出声。 「真是贼胆包天。」 楠木凑停下手中的动作,露出一抹苦笑。 「虽然我早就有所怀疑了……后来经山神大人那么一说,我才总算明白原因。那钥匙圈上面也有驱除邪祟的效果,所以是知道这一点的人把东西偷走了。」 楠木凑说话的同时,手里的雕刻刀也不停削落木屑。只需注入驱邪之力的情况下,边说话边作业也不成问题。 每当刀刃刨过木片,翡翠色光芒──驱邪之力便会渗入其中。凤凰在楠木凑的手边来回走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里的动作。 「可是每次偷钥匙圈的人都不同。大多都是初次来访的客人。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感知得到钥匙圈上面的特殊力量吧?」 「……谁知道呢。如今这世上,能看见或感受到神奇力量的人,恐怕已经寥寥无几。」 「我想也是。到目前为止,也没人对门牌或钥匙圈上面的吊牌说过什么。要是真的有人看得见,想来也是极少数的吧……而且啊,要是随便把这种事说出去,说不定还被当成怪人……」 毕竟人往往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事物。若是大声主张这样的论调,反而只会被怀疑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稍有不慎,甚至可能毁掉辛苦建立起来的人际关系。 「不过话说回来,我其实有些犹豫,该不该说那些人是小偷。」 「这话怎么说?」 「虽然不是每次都会这样……不过有些只归还钥匙的客人退房以后,再去他们入住过的房间,就会在壁龛看到上面一封写了『歉礼』的信封。里面通常放着一叠相当数额的现金。大概是用来支付钥匙圈的费用和补偿费的吧。」 「他们为什么不干脆付钱买下就好了呢?」 「我也不太明白。这类客人通常都会包下整个别馆……然后,那些人的皮肤上面通常都有色彩鲜明的图画……」 「嗯。」 楠木凑语带含糊,山神见状也甩了甩尾巴,示意他不必再往下说。 凤凰一脸困惑地歪着头。这位神明毕竟涉世未深,不太理解话语里的意思。 「不过他们从来没在我们家旅馆闹过事。总是异常安分地住上几天以后,带着神清气爽的笑容退房离开。」 「……这样啊。」 山神趴伏在座垫上面,目光投向虚空,似乎陷入了深思。 「啊,糟了。」 楠木凑下意识按惯例刻上了叶子的图案。 凤凰目光从停止动作的雕刻刀上面挪开,仰起头来。 「凤凰说『这个图案里蕴含的驱邪之力最均匀一致』。」 「可能是因为这个图案我刻得最熟练吧!」 楠木凑不由苦笑。 「我们家的温泉旅馆,就叫『樟树之宿』啊。」 「名字取得这么直接啊。」 「就是要简单明了才好呀!客人一眼就能记住。而且啊,我们家旅馆的标志就是这个樟树叶图案。」 那是一片做了不少简化的叶子。 前端尖细的卵形图样,中间勾勒出三条主叶脉──三出脉的樟树叶子。这个标志也被放到「樟树之宿」的常用备品、寝具、盥洗用品与宣传册等一应物品上面。 「我们老家附近也有很多樟树。小时候我就是看着那些叶子──自己设计出这个图案。所以神木长出叶子的时候,我才会立刻就认出那是樟树。」 楠木凑目光投向庭院中央,神木樟树笔直挺起三片嫩叶。虽然成长缓慢,却显得生气盎然。 「差不多该浇水了呢。」 神木樟树一天必须浇三次水。天空不知何时已然放晴,太阳也开始西斜而下。快到傍晚浇水的时候了。 「凤凰问说『你能刻出图案,那是不是也能制作木雕』。」 楠木凑视线挪回正前方,面前的凤凰浑身散发着满怀期待的气息。 他伸手拿起一块新的木片,来回端详正反两面。 「这个嘛,不好说……雕出简单的图案或文字,和雕刻出立体造型完全是两码子事啊。虽然小时候在学校上过一次木雕课……」 门牌匠人难道要开始往木雕师发展了吗? 「说的也是。难得有这么好的樟木,那就来试试看好了。」 凤凰骄傲地挺了挺胸膛。 「凤凰说『那就先雕个余的木雕吧!』。」 「哦,好的。」 虽然头上那显眼的冠羽看起来有些难度,不过凤凰整体来说,就是只体型圆滚滚的雏鸟。应该不算太难。 「那明天再开始可以吗?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四周光线已经逐渐变暗。凤凰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 楠木凑一手拿着要先收起来的方形木片,站起身来。矮桌附近弥漫着浓郁的樟木香气,他稍微一动,便清晰地感受到那股香气的浓淡变化。 「要是用这些樟木盖座神社,应该会很赞吧!」 「那必定会是个极其舒适的住所呀!」 山神半眯起双眸,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 第8章 护身符大冒险 楠木凑坐在檐廊上,麒麟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大概是因为昨天把一点也不受欢迎的伴手礼带了回来,心里非常愧疚,所以今天显得特别老实。 「我特地为麒麟大人做了这个。你愿意戴上吗?」 楠木凑手中垂下一块穿了一条长绳的木片──木牌。随着木牌的转动,可以清楚看到正反两面都刻上了笼目纹。 这种六芒星交织相连的图案,自古便被视为具有辟邪厄除力量的吉祥图纹。 经由楠木凑之手雕刻出来,更是实际附加上了强力驱除恶灵的效果。 当然,那条绳子也不是普通的绳子。 这是楠木凑使用先前制作注连绳时用过的大麻──精麻,亲手编织出来的。山神还额外在那闪着金黄色泽的绳子上面轻轻一拂,加强绳子驱除邪祟的力量。 「我觉得只在木片上面刻上线条太单调了,所以就刻成了笼目纹。」 麒麟站在楠木凑伸手也碰不到的位置。一动也不动,只是静静凝视那个木牌。 果然因为很像项圈,所以不喜欢吗? 就在楠木凑这么想着的时候,木牌忽然被猛地朝麒麟方向一拽。麻绳从他手里滑走,悬在半空中,自行环成一个圆圈,精准套上麒麟的头部,稳稳地挂在他的脖子上。 由于麒麟本身毛色偏黄,金色的麻绳与淡褐色的木牌几乎与他融为一体,看起来并不怎么显眼。 「这样看起来不像是戴了什么东西。」 楠木凑松了口气地说道。 然而俯卧在座垫上的山神眼里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条宛若纯金项链般闪亮的麻绳,挂了块散发翡翠色光芒的木牌。那上头的翡翠色光芒刺眼到几乎能够刺痛肉眼,连山神与四灵都难以直视。 这个木牌──护身符,不仅没有与麒麟的毛色融为一体,反而散发出压倒性的耀眼光芒,将麒麟本身的存在吞没在强光之中。 脖子上面挂了这么一块木牌的麒麟,微微扬起下巴。像是在问:「怎么样啊?」 楠木凑左右侧头,仔细端详。 「木牌的大小、绳子的长度,看起来都刚刚好呢!」 麒麟端正了一下身姿,抬头看向楠木凑。 『真的是、真的是万分感谢。不知该如何报答这份恩情……你不只救了在下一命,还一次次地拯救在下于危难之际,如今竟还将这样珍贵无比的护身符赠予在下……』 麒麟态度诚恳地低头致意,随即精神大振地抬起头来。 『有了这个,在下就能无所顾忌地踏遍世界各地了。』 待在大岩石上面远远旁观的灵龟和应龙闻言,彼此对视一眼。 『那家伙,一点教训都没学到啊!』 『──朕反倒因为这才是朕认识的麒麟,而安心不少……』 昨天麒麟一言不合地跟应龙打了起来,打完以后就独自垂头丧气地跑到庭院角落里待着。应龙心里其实也很担心麒麟这个一天到晚与自己争锋相对的老朋友。 楠木凑虽然听不懂麒麟说了什么,却也从中看出对方已经准备要再出趟远门。他暗暗想着「好像还真是这样呢」,心情愉悦地笑了笑。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沿着邻山一侧的围墙,灵巧地跑进庭院。 是只日本松鼠。是经常出没在楠木邸周边一带的野生动物,也是常常带来树果的老熟人。 它动作敏捷地在地面上奔跑,而后在麒麟身旁停下。 松鼠直起后腿,侧目瞥了眼自家老大──麒麟。圆滚滚的眼睛流露出一丝无奈。 它嘴里叼一颗桑椹。那是一种细小的果粒紧密相连,结成一颗果实的水果。已经熟成红黑色,正值最佳享用时机。 松鼠用爪子抓住桑葚的果柄,递给楠木凑。 「谢啦。今天带来的是果实呀。」 平时松鼠都是送完东西就一溜烟跑走,然而它今天却摆出一副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抬头看了看楠木凑,又转头望向檐廊。 矮桌上面还摆了好几块樟树的木材。 楠木凑直到刚才都还在挑战木雕。 桌上不见凤凰身影。他已经抵挡不住困意,窝到石灯笼里沉沉入睡了。 「这小家伙好像想要一块你雕刻的木牌呢。」 山神以人面狮身像的姿势盘踞在檐廊中央,出声转达。 「当然好啊。毕竟平时你也送了不少东西给我。」 「它说『随便拿块失败品就好』真是懂事的小家伙啊!」 麒麟闻言,不知为何自豪地挺了挺胸膛。 「等我一下喔。」 楠木凑回到矮桌那边翻找大小合适的木牌。不过无论是哪一个,对松鼠来说都太大了。 山神用前脚咚咚地敲了敲地板。那里放着昨天楠木凑习惯性刻出樟树叶图案的木牌。没有半点装饰的长方形木片上面,只刻上一片叶子图案。 那虽然是「樟树之宿」的标志,但也只是普通的一片叶子,毫无特别之处。 就算松鼠日后不慎将它弄丢,也只会掉在附近,不用担心有人认出这木牌是楠木凑雕刻出来的。 这木牌比麒麟佩戴的那块还要小上一些,松鼠搬运起来应该也不太费力。 楠木凑弯腰将木牌递给松鼠。 松鼠接过木牌,瞥了麒麟一眼。 『老大,您也别老是给这位添麻烦了!』 『用不着你提醒,在下心里有数。别说了,你不是拿到东西了吗?路上小心些吧。』 麒麟把头撇向一边,态度倨傲地说道。 松鼠轻叹一口气,叼着木牌飞奔而去,动作敏捷地攀上稻田一侧的围墙,轻而易举地越了过去。迅如疾风般离去。 楠木凑目送松鼠离去的身影,站直身体。 「没想到松鼠这么健壮又有力。」 外表看起来可爱,一举一动却透着英勇无畏的气魄。 松鼠沿着稻田间的田埂小路快速奔跑。 崎岖不平的地面丝毫无法阻止它的脚步,扬起尘土,飞快地跑着越过田埂边的螃蟹与小乌龟。行走在稻田中央的白鹭停下脚步,目送那道矫健的背影,眯起了眼睛。 从松鼠口中木牌迸射出来的翡翠色光芒,耀眼得叫人几乎睁不开眼。在它狂奔过的地方,留下一道亮绿色的光痕。 在它即将冲到车道之际,身周突然闪过一个黑影。那是乌鸦掠过松鼠头顶上方,映照下来的影子。 乌鸦疾掠而过,盘旋回来又猛地张开双翼,急速俯冲而下。 松鼠在车道前停下脚步。 而后猛地将木牌往乌鸦的方向奋力掷去。 木牌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被乌鸦用钩爪牢牢攫住。 「嘎啊!」 乌鸦发出一声沙哑而浑浊的叫声,似是在埋怨:「太用力了吧!」 不管怎么说,乌鸦用力拍动翅膀,飞向高空。高高掠过零星几户民宅的上空。 松鼠直起后腿,目送乌鸦远去。直到对方越过山谷,化作天边的一个小黑点,它的前爪才缓缓落回地面。 振翅飞翔的乌鸦──小嘴乌鸦,在高空中展翅飞行,钩爪稳稳抓着那块木牌。 下方是一整片深浅交错的稻田与零星民宅。停靠在下垂电线上歇息的灰椋鸟转过头来,目送那只沿着农路笔直前行的黑色乌鸦。 乌鸦接着振翅飞行,地面上的人造建筑逐渐变得密集起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团翻腾的黑雾。 范围大到几乎完全覆盖乌鸦前方的一整片住宅区。 那是煞气。 乌鸦振翅而起,提高了飞翔的高度。 从遥远的高空向下俯瞰,就见浓黑的煞气正以一户民宅为源头,如间歇泉般不断喷涌而出。 乌鸦在民宅上空稍作盘旋,松开木牌。 下一秒立刻收起翅膀,俯身滑翔。用尖细的鸟喙精准地叼住先前坠落的木牌。接着就那样一边旋转着身体,一边朝着煞气最浓之处俯冲而去。 全身笼罩在一层翡翠色光罩里的乌鸦,撕裂并驱散一大片如雾般的煞气。 飞过民宅屋顶的时候,盘踞屋内的恶灵瞬间灰飞烟灭。 乌鸦画出一道U字型飞行轨迹,重新振翅飞回高空。身后的房屋似是在追赶它似地,释放出一道震动波。乌鸦的飞行速度被那掀起的气流一推,骤然加快许多。 另一只乌鸦──巨嘴鸦从侧面飞了过来。 它在追逐那道逐渐远去的翡翠色光芒的途中,一个大幅度回旋,回望后方。视野里,那栋民宅──废弃房屋的轮廓清晰可见。 那里再也没有令人厌恶可憎的煞气,也不见散播污秽的恶灵。 一切都消失了,彻底消散无踪。 「嘎──嘎──!」 粗哑的叫声响彻荒凉的住宅区。粗壮的鸟喙传出恍若胜利的狂笑。尾音仿佛都带着疯狂爆笑的「哈哈哈哈」。 两只乌鸦远远飞走以后,稍晚一步随风而至的神威,轻柔地拂过整片街区。 恶灵已被消灭,而后又有净化之风。 宛如天上神明降下的恩泽。 废弃房屋二楼,摇摇欲坠的窗帘在破裂的窗台边随风飘荡。 一只灵巧操控双翼的乌鸦迎风飞行。 它正是飞过去接下翡翠色木牌的巨嘴鸦。乌鸦衔着亮度稍微暗了一点的木牌,流畅地一个滑翔,绕过一户人家。 一只鼬鼠在它下方的小路上狂奔飞窜。 乌鸦鸟喙一张,木牌自空中落下。鼬鼠目光紧追不放,纵身一跃便张嘴咬住木牌,继续速度不减地朝前飞奔而去。 木牌经过两只乌鸦之手,传到了鼬鼠手中。 这一切,全都被高空中的某个存在尽收眼底。 那是一只黑色的狐狸。 背上的包袱几乎被他身上浓密的狐毛所遮盖。再加上他用的是绿底白纹的唐草纹包袱巾。 俨然一副古风十足的传统小偷造型。 然而这只狐狸──名唤兹姆吉,实际上是位神明的使者。此刻正在执行例行差事。 「……好像有什么事情,让那些动物都忙碌起来了呢。」 他低声呢喃,随即一个转身,姿态优雅地甩了甩蓬松的狐狸尾巴,踏着轻快的步伐,往远方一座不高的矮山──他的居所疾奔而去。 那只接过木牌的鼬鼠,正朝着一座靠海的高塔疾行。 随着距离拉近,周围的黑雾越发浓重。然而鼬鼠只是微微眯起眼睛,依旧毫不迟疑地冲了进去。它沿着岔道,穿过排水沟,再从出口窜入一片空地。 它细长的身躯宛若贴地滑行般灵巧迅捷。四周的煞气一接触到他口中木牌迸射而出的翡翠色光芒,瞬间便消散于无形。 动物的五感远比人类敏锐。 更有甚者,它们还拥有第六感。 它们能以那份人类逐渐失去的敏锐感知,迅速察觉到邪祟的气息。 按理来说,忠于本能的它们,会率先逃离被污秽侵蚀的地方,绝对不会主动靠近。 只是这片土地,原本便是最适合它们安居的乐土。如果能做选择,它们无论如何也想留下来。 只可惜,不知从何时开始,恶灵群聚在这里,相互厮杀吞噬,力量不断壮大,最终盘踞于此。 仅凭动物自身,根本无法与这些邪祟抗衡。 更是遑论正面对抗。最后的下场也只是不敌,遭到侵蚀,直至衰弱而亡。 所以它们也只能夹着尾巴逃离。 然而某一天,它们发现了可与之抗衡的力量。 那便是楠木凑制作出来的物品。 它们得知只要有了那样的东西,就能重新夺回自己的栖身之所。 野生动物之间自有一套独特的情报网。 它们或许并非所有族群都亲密无间,但在攸关族群生存危机之际,彼此齐心合作也并非难事。 于是这些野生动物,为了夺回被可恶的恶灵占据的栖息地,跨越种族的界线,互相接力运送起楠木凑赠予的木牌。 鼬鼠后来将木牌交给鸽子,再经猫、麻雀、老鼠之手,最终又回到乌鸦手上。接连被送往恶灵盘踞之处的木牌,已经不再散发光亮。 被振翅高飞的乌鸦钩爪攫住的木牌,只剩下神木樟树本身浅淡的驱邪之力而已。 时值黄昏。太阳即将沉入平静的海面,橘红色的天空中盘旋着一群乌鸦。 「嘎──嘎──嘎啊──嘎啊──」叫声此起彼伏的欢欣大合唱,却令海边附近匆匆返家的行人感到一丝泛着寒意的不安感。 没过多久,成群乌鸦开始一只接着一只飞离海岸,朝着远方高耸的大山而去。飞在队伍最外围的一只乌鸦差点与飞过来的琵嘴鹬迎面撞上。慌乱拍动翅膀的同时,钩爪攫住的木牌掉了下去。 清脆的「喀啦」一声,木牌滚落到大马路上。 一只节骨分明的手,伸出去捡起那块木牌。 手的主人站在马路边,凝视手掌上的木牌。 长长的刘海在眼部投下阴影,让人无法看清那张脸的模样。 那是一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瘦削男子。身着深灰色西装,稍微开得宽一些的领口处,隐约可见一条金项链。那原本就耀眼的金色,在夕阳的照映下更加闪闪发光。 他用指尖捏着木牌,凑近鼻尖。在快要碰到鼻子前轻嗅气味。 放下木牌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 那带着愉悦的笑容,就像一头盯上猎物的野兽。 那群朝着远到几乎看不清轮廓的高山飞去的一群乌鸦,已经小成了豆粒般的黑点。 男人朝着那个方向迈步走去。悬挂在腰间链条的木制钥匙圈也跟着晃了晃。 上面刻着「樟树之宿・金星维纳斯」的字样,还刻上了一片樟树叶子。 ○ 噗噜噜噜……楠木凑下了公车,刚要迈步前行,公车就从他身边驶过。排气管冒着黑烟的公车一路往前开去。周围几乎没有任何遮挡住视线的建筑物,带着新绿气息的微风吹散那阵黑烟。 楠木凑抬头望向万里无云的蓝天,悠然自得地踏上回家的路。他一手提着塑胶袋。 里头装着热气腾腾的酒酿馒头。 那是他刚从熟悉的越后屋买回来的。阔别多时再见面的第十二代看上去精神矍铄,甚至还多送了一个。山神一定会很开心吧! 楠木凑怀着这样的心情,晃着手里的袋子,走过便利商店前。 「……今天就不必进去了吧。」 家里的酒还堆得满满,不急着添购。 他随意瞥一眼便利商店,视线移回前方,就见两只猫咪从人行道旁边窜出来。脸上带了伤疤的野猫挡住他的去路。 每次见面时,这两只野猫都会拿出食物,作为自家老大──麒麟承蒙楠木凑关照的谢礼。楠木凑跟它们都已经混熟了。 每次都会变成它们喵喵叫着『多吃点!』地把剩饭推过来,楠木凑说着「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最终沦为一场鸡同鸭讲的无奈对峙。 楠木凑停下脚步,整个人有些戒备地暗自想着,今天该不会又带着剩饭过来了吧? 两只野猫身手矫捷灵敏地一路跑了过来。楠木凑看到它们嘴里什么东西也没叼着,这才暗自松一口气。 不过那两只猫咪却瞪着眼睛,一左一右地朝着他围了过来。俨然就是品行不良的小混混。 但来到楠木凑到脚边时,它们却喵喵叫着蹭了上来。 楠木凑不禁感到一阵愕然。这两只野猫向来都会跟人类保持距离,就算对上自己也必定都会隔着一段距离相望。说它们浑身上下都是警戒心也不为过。 以前曾遇过小孩跑过来想摸它们,两只猫咪立刻炸毛高声吼叫着转身逃走。 不过它们的猫叫声听起来很不自然。 「咩凹、咩凹~……」 用身体去蹭人类小腿的动作也相当笨拙,明显不习惯跟人撒娇。 「咩一夭~……?」 那带着几分疑惑和不确定的猫叫声,让人有些心生不忍。 两只猫咪抬起头来望着他,仿佛是在询问:「这样可以吗?」这一幕更是令楠木凑有些难以自处。它们大概是已经明白,食物(剩饭)不会让自己变得高兴了吧! 「──不用勉强自己啦。」 他只能对它们这么说。 是不是该让麒麟去和这些野猫好好谈谈呀? 楠木凑怀着这样的念头,沿着人行道走过一棵高大的行道树旁。停靠在树上的成群麻雀忽然齐声叫了起来。 「哇!」 声音大得几乎震痛耳膜。 楠木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那棵树,就看到树上挤满了已经压得树枝微微下垂的成群麻雀。 「多得异常啊……」 麻雀经常造访楠木邸,倒也不算罕见。但在凤凰没现身的前提下,遇到麻雀数量多到让人误以为是树上繁茂树叶的状况,还是头一遭。 仔细一看,不单单只有这棵树,前方整排行道树上也都停满差不多数量的麻雀。这些麻雀不知为何齐声鸣叫,像是在为了什么而高兴。 楠木凑不明所以地走在麻雀热烈的鸣叫声中。 通往楠木邸的田埂小路入口前,有座神祠。 石造神祠里头安放了尊石造地藏菩萨。 身前总是系着一条红布巾,身旁必定会供奉上一束鲜花。显然每天都有人过来更换鲜花、照料这尊地藏菩萨。 楠木凑每次经过这里,总会忍不住想。 到底是谁在做这些事呢? 迄今为止,他还不曾在此处遇过其他人。 直到今日。他第一次在这里碰到别人。 一名老妇人正细心地整理插在玻璃瓶中的一束黄色鲜花。 她的身形瘦小,背脊佝偻,一根拐杖倚放在神祠旁。很可能有些行动不便。 片刻之后,老妇人终于满意地点头,双手合十朝着地藏菩萨拜了拜。接着抬起头来,目光投向远方。 视线前方是一座巍然耸立的高山。 翠绿高山以蔚蓝天空为背景,勾勒出线条分明的山棱轮廓。那座高山依旧屹立不摇地昂然耸立在那里。 老妇人再次面向那座高山,双手合十。 这回祈祷的时间,比刚才还要长上许多。 她背脊挺直,诚心祈祷。 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却让人感觉格外庄严神圣。 祈祷完后,老妇人拿起手边的拐杖。她这才注意到站在几步之遥的楠木凑。 布满岁月痕迹的脸庞浮现柔和的笑意。 「你要把那个供奉给地藏菩萨吗?」 她的目光落在楠木凑手上──那个装着东西的塑胶袋。 「啊、不,这个是……是要给、另一位──」 楠木凑下意识地伸手护住酒酿馒头,抬头望向大山。 他向来不擅于撒谎。 面对长者更是说不出敷衍的场面话。或许是因为自小在祖父面前,谎言与搪塞一向都行不通。 不小心把内心话说出口,楠木凑心中顿时一慌。担心自己会被当成怪人。 然而对方的反应却出乎他的预料。 老妇人只是微微睁大眼睛,旋即展颜笑道: 「山里的神明大人肯定会很喜欢的吧!」 听她说话的语气,似乎知道山神的存在。 您难道认识山神大人吗? 就在楠木凑正要开口询问时── 「妈,你又自己一个人跑来这里啦?」 身后突然传来中年女人的声音。 楠木凑回头一看,说话的人是辆迷你厢型车的驾驶。 透过摇下的车窗可以清楚看到,女人脸上露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神情。 「妈,我们回家吧。来,快上车。」 车子停好以后,侧滑门随之打开。 老妇人不慌不忙地连声说着「好好好」,坐进车子里面。女驾驶和楠木凑四目相对,微微点头致意。 车子发动,行驶一小段路程过后,在田埂小路──与楠木邸相反的方向转了个弯。前方隐约可见零星分布的小房子。 这样一段路程对楠木凑来说并不算远,但对于一只脚有些行动不便的老妇人而言,无疑是条漫长的路途。 「她好像认识山神大人啊……」 难得遇到一个可能见过山神的目击者,楠木凑本想把话问清楚一点,可惜时机不对。 楠木凑正要迈步往家里走去,视线却不经意落到那尊地藏上面。 这里正是以前他无意间被牵引着走来,幸好有麒麟发出怪吼才安然无事的地方。大概是神域的入口就在这里。不过自那以后,楠木凑就再也没被引来这里了。 即便凝神细看,也找不到任何空间扭曲的迹象。 楠木凑也学着老妇人的样子,双手合十。 「很抱歉,没能供奉酒酿馒头。」 他这时才注意到,地藏菩萨的斗笠已经换成红色头巾。 似乎还帮他换了新装。总感觉改过装扮的地藏菩萨脸庞似乎变得更加柔和,这大概只是人类情感作用下的错觉吧。 楠木凑继续朝田埂小路走去,一只大鸟从水田边缘缓步靠近。 「这只鸟好像……是苍鹭吧?」 真罕见。这一带并不是苍鹭的栖息地,想必是远道而来。 脖颈修长,灰色鸟羽带着浅蓝色泽的苍鹭。细长的双足灵巧迈动,步伐缓慢地走来。走到田埂边缘的时候,停下脚步仰头凝视楠木凑。 「是来探望小鸟大人的吗?」 苍鹭微微歪着头,不知道它究竟有没有听懂。楠木凑无从判断,不过他刚抬脚往前走一步,苍鹭就跟了上来。 「希望小鸟大人还醒着。」 「嘎啊──!」 苍鹭的叫声沙哑粗嘎,与它优雅的外貌极不相称。若是深夜里听见,保证令人浑身不寒而栗。 外表长得这么好看,叫声想必也应该美得令人陶醉吧!擅自抱持这种美好的幻想,正是悲哀的人性所致。 反射性地缩了一下肩膀的楠木凑也没能例外。只能干笑带过。 楠木凑一如往常地路过玄关大门,直接朝庭院走去。 脚步在看见檐廊的一瞬间顿在原地。 一头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巨狼,蜷成一团在檐廊中央处熟睡。为他量身打造的巨大座垫,被那庞大的身躯填满,没有丝毫空隙。 「变回原本的样子了……」 大狼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但那缓慢起伏的呼吸,清楚显示他正睡得安稳。 恢复原状之前,没有出现任何征兆。 是因为什么缘故呢? 该不会是刚才那个老妇人,朝大山做了祈祷的关系吧? 楠木凑这么想着,轻手轻脚地往檐廊处走去。 站在围墙上的苍鹭默默凝视他的背影。 ──────────────────────── 第9章 神明设下的考验 今天的神明庭院,依旧回荡着悦耳的瀑布声。 奔涌不息的神水落入瀑布潭中,应龙蜷缩着身躯徜徉其中。自从景观经过一番大改造以后,这里便成了他最爱的地方,如今更是万分舒适地在此安睡。 瀑布不远处,灵龟正慵懒地趴在水雾笼罩的大岩石上,半梦半醒。趴伏在石造拱桥上的麒麟也显得极为困倦,不断地打着大大的哈欠。 两座石灯笼的灯室紧紧闭着。凤凰和神灵也都沉沉入梦。 大家都各自安享着属于自己的悠闲时光。 庭院的中央,神木樟树随风摇曳着嫩叶。幼小的神木默默注视着的、身为神明庭院主宰的山神,也懒洋洋地躺在自己位于檐廊中央专属位置。 顺利恢复原状的庞大身躯,堂而皇之地将整块地方据为己有。 楠木凑和眷族们围坐在矮桌旁。 难得齐聚一堂的眷族们共进完午餐,正悠闲地享受着闲话家常的时光。 楠木凑将一只蛋糕盒轻轻放在桌上。 「今天的点心,我买了起司蛋糕──」 对面三只鼻子马上灵敏地嗅闻起来。几只贪吃的小家伙显然早就捕捉到起司的浓郁奶香。 「可是闻起来,好像又跟起司不太一样?」 乌梓祭的鼻尖几乎都要贴到盒子上面,被拓莉卡按住肩膀拉了回去。 「你凑太近了。而且应该说『香气』,不是『味道』。」 「就是说啊!表达方式不同,原本好吃的东西也可能令人感觉不好吃。」 端坐在拓莉卡身旁的世里,也跟着出声附和。 楠木凑轻笑着揭开盒盖。浓郁的起司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咕嘟。三只小貂喉咙上下滚动。 「因为没有三份一样的,我就都选不同口味的了。」 他边说着边从盒子里取出的蛋糕分别是舒芙蕾起司蛋糕、巴斯克起司蛋糕、纽约起司蛋糕,以及生起司蛋糕──虽然都是三角造型,色彩却缤纷各异。 他将蛋糕逐一摆放到白色盘子上。 「我想说偶尔买不同口味的组合应该也不错……」 眷族刚诞生时,只要拿到的食物不同,就会立刻争吵不休。所以楠木凑在那之后一定都会为他们准备一模一样的东西。 不过眷族的成长速度实在惊人,如今已成熟得让人难以想像曾经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大概不用担心了吧。 即使如此,楠木凑带着一丝不安地看向眷族,发现他们正各自盯着不同的蛋糕。 然后,乌梓祭和拓莉卡同时看向世里。 「我想要那块松松软软的起司蛋糕。」 世里的语气毫不犹豫。他选中的那块蛋糕,正是如海绵般富有弹性的舒芙蕾蛋糕。表面些微皱褶,更突显柔软可口的感觉。 乌梓祭轻轻戳了戳拓莉卡的手臂,催促他快点表态。 「我要、那块、表面,烤得焦香的蛋糕。」 拓莉卡刻意拉长声音,一字一句缓缓说出。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表面烤到近乎焦黑的巴斯克起司蛋糕上面。那烤得焦香的色泽与沉稳厚重的存在感,令它在一众蛋糕之中格外突出。 「我要白白的那个!」 早就等不及的乌梓祭,雀跃地指向生起司蛋糕。那是四种起司蛋糕中,唯一未经烘烤的口味。也是一款光看那洁白胜初雪的外观,就让人觉得清新爽口的起司蛋糕。 三只小貂没有半点犹豫地,按照长幼顺序开始挑选蛋糕。教人印象深刻的是,最会撒娇的老幺乌梓祭,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种挑选顺序。 楠木凑将小貂们各自想要的起司蛋糕放到他们面前。又顺手把叉子一一递给世里与拓莉卡。乌梓祭向来都是徒手派,自然用不着。像人类这般用餐的世里与拓莉卡是特例,乌梓祭的行为反而才属于正常。 楠木凑把剩下的那块蛋糕拉到自己面前。 「那我就吃剩下的纽约起司蛋糕吧。」 这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语刚说出口,方才还一脸幸福得快要融化的三只小貂,都突然变得面露紧张。 「我现在才意识到,我们比阿凑先挑真的好吗?阿凑该不会其实比较喜欢我先选的这块松松软软的蛋糕吧?」 「还是说,你真正想吃的,其实是这块烤得焦香的?」 「要是你喜欢白色这块,我可以跟你换喔?」 三只小貂竟同时开始替他着想。 天哪。他们竟然都这么懂事了……! 这突如其来的成长,让阿凑哥哥眼眶一热。 不过,这一份体贴其实是多余的。毕竟这个男人基本上什么东西端来面前,都能毫无怨言地吃个精光。 「我吃哪个都行,不用特别在意我啦。我也没有特别偏好哪个蛋糕。」 「阿凑真的很恬淡寡欲耶!」 拓莉卡这么一说,另外两只也纷纷表示同意。 楠木凑只能苦笑。 从前与他往来过的人,早已不知说过多少次类似的话。 对楠木凑而言,那种「非这个不可」的强烈执着反而才更难以理解。他倒也不是味觉迟钝,只是他打从心底觉得,不论选哪一个,实际上差不了太多。 说得更直接一点,吃进肚子里不都一样吗? 「每种蛋糕都有自己的美味呀。就算是连续吃同一种东西,也会因为当时的身体状态或心情不同,而产生不一样的感受,这不是挺有趣的吗?」 「是这样的吗……?」 无法理解身体状态好坏差异的拓莉卡,脸上满是困惑。 「别纠结这个了,快点吃吧!」 「嗯!」 被楠木凑这么一催,眼睛一直偷瞄生起司蛋糕的乌梓祭,立刻雀跃地率先应声。 「我开动了!」三只小貂精神饱满地齐齐应声道,同时张口品尝。顿时,幻影般的花瓣在四周绽放着。 山神在他们幸福洋溢的背后,懒洋洋地连打呵欠。眼皮几乎都快阖上了。 山神饭后便一直昏昏欲睡。再加上他本就不喜欢起司,自然也不会对沉浸在百花幻影里的眷族们多加关注。 然而这样一位山神,忽然阖上微张的嘴,用力瞪大双眼,唰地一下大力甩动了一下尾巴。 大约过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眷族们也立刻收回百花幻影,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寂静笼罩整座庭院,唯有楠木凑仍旧泰然自若地继续享用甜点。 虽然从山神一家一致的反应就能察觉到「有客人来了」,但他仍旧好整以暇,接着把叉子上的起司蛋糕送入口中。 根本没必要慌张。 他很清楚,山神一家的反应非常快速。从经验上来看,来访者就算已经踏上正门,至少也还有五分钟才会现身。吃完一块蛋糕,绰绰有余了。 更何况楠木凑吃得又快,他的蛋糕已经剩下不到一半了。 反倒是世里和拓莉卡还在纠结,他们的蛋糕几乎还保持着原样。 两只小貂都跟山神一样,习惯细细咀嚼、慢慢品味,要吃完可得花上好一段时间。 楠木凑咽下最后一口时,开口说道: 「慢慢吃就好。来的人是播磨先生吧?」 「对,可是……」 「……恐怕会碍事吧……」 世里和拓莉卡交换了个眼神。 「无妨。你们照样吃你们的就好了。谁知道那家伙要花多久才会走到这里来呢。」 山神语气中隐含着莫名的危险意味,使得楠木凑忍不住眨了眨眼。 「难不成,播磨先生身体很不舒服吗?」 「不,他硬朗得很。那么顽强的男人,可不是轻易就能倒下的。」 世里和拓莉卡开心地拿起叉子,叉下一块蛋糕。 至于乌梓祭,原本正要起身的腰又乖乖坐了回去,两颊鼓得像是肿起来一样,显然还没改掉一口塞满整个嘴巴的习惯。 几乎像牛反刍般的速度慢慢咀嚼的乌梓祭,一脸幸福地想着还能再慢慢多品味一会。 宣告播磨抵达的门铃声响起,楠木凑走到厨房的室内对讲机旁接起通话。 「你好,播磨先生。请直接往庭院这边走。」 『啊、好。』 不大的对讲机萤幕上出现一名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他神情冷峻地提着一个纸袋站着那里。楠木凑并不知道,播磨习惯每次都要在那个位置稍作停留,像是要英勇赴死般做好心理准备。 小小的萤幕上,自然看不出那双眼里所蕴含的、非比寻常的决心。 这还是那回目睹播磨被疑似家人的女性团团围住之后,再次见到对方上门来访。 与当时疲惫不堪的模样相比,此刻的他看起来健康许多。大概是已经熬过最忙碌的时期了吧! 播磨与前些日子曾和楠木凑有过震撼邂逅的播磨父亲,真的很像啊。 播磨的应对依旧和往常无异。说不定,他并没有从父亲那里听说楠木凑的事。 楠木凑决定,自己也不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眷族们待在檐廊上面,看着楠木凑切断对讲机通话。一旁的山神下巴搭在交叠前脚上面,略微向上抬了抬。 而后,正门的木格栅大门被人缓缓打开。 ──嘟嗡嗡嗡! 不知何处响起法螺贝的号角声──仿佛下达了开战的信号。 先好好接受洗礼吧。 播磨刚一踏入宅邸范围的瞬间,一道神威猛然自上而下压落。 轰然一声,数十公斤的重压压在他的头、肩、背与双腿上面。但他的身躯却丝毫不见半分动摇,稳稳地踏入了院内。 紧接着,一道带上「欢迎来到附设神明庭院的楠木邸!」欢迎之意的重压再次加了进去。 即便如此,播磨的神色也分毫未变。 他动作非常缓慢地转身,伸出双手关上木格栅大门。整个过程不带半点随意与粗鲁。安静而有礼,极为细心地竭力维持一如往常的举止。 横躺在座垫上的山神轻哼一声。 「哦……在这样难以承受的重压之下,竟还能做到面不改色,举止如常。这可不是谁都能办到的事情呢!」 「确实呢!了不起的毅力。」 「而且这次压力还加重了呢~厉害、厉害。」 山神、世里和乌梓祭,皆语带赞叹。 「也不嫌烦,真了不起。」 拓莉卡低声嘀咕着,叉起最后一小块蛋糕。 至于楠木凑,此时则是正在厨房里准备茶水。 一步又一步,稳稳地向前迈进。 播磨走在屋子旁侧的飞石小径上,缓缓前行。期间偶尔失足踩空偏离路径,也实属无可奈何。毕竟,当他走到距离庭院──还有一半路程时,全身已背负着近乎自身体重三倍的沉重压力。 这样的状况完全出自于山神「想看看他能撑到什么地步」的玩心。 播磨当然也察觉到,这次的神压比以往沉重许多。 四肢像是在泥沼中挣扎前行般异常沉重。龟速前进期间,他的脑海中不断翻涌着各种思绪。 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呢? 不,说不定是因为自己没能买到护符上写的日式甜点,临时改带了别的东西过来的缘故? 要走到沉重神威源头所在的檐廊,还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莫非神明现在就已经察觉自己带了什么伴手礼(供品)过来,用这样的方式表达不满意? 他无法理解神明的意图,无从应对。 播磨内心逐渐升起一股焦躁,却坚决不容许情绪显露分毫。因为他有着极高的自尊。 他就是这么一个全身都是傲骨,宁可切腹自裁,也绝不允许自己在他人面前失态的男人。 三只眷族尽情地享用完起司蛋糕。 小貂们排排站到立于檐廊上的楠木凑面前,一脸心满意足。 世里后脚站立着抬头仰视楠木凑。 「谢谢你招待的美味点心。我们就先告辞了。」 「实在太好吃了。我们家(神山)的紫萁正好到了采收的时候,明天再拿来作为回礼。还是阿凑你也要一起来采?」 「我明天也一起去好了。」 「那我早上来接你哦~」 「再麻烦你了。」楠木凑举起一只手朝乌梓祭挥了挥,三只小貂便一溜烟地往后门飞窜而去。 楠木凑目送着他们离去,身后的山神却眯了眯眼睛。 「──哦,这次也撑过来了吗?」 楠木凑回头一看,就看到大狼露出一抹坏笑。难怪他总觉得播磨出现得有些慢,原来是山神又暗中设下了试炼。 山神一开始还不怎么把播磨放在眼里,最近倒好像对他有些格外关照。 「山神大人好像特别欣赏有骨气的人呢。」 「才没这回事。」 大狼说完就别过头去,身后那条蓬松的狼尾巴却不停地摆来摆去。 然而那摇个不停的尾巴却骤然停了下来,还皱了皱鼻头。 「唔,那家伙竟然踉跄了一下。区区这点压力……真是丢脸啊!还差得远哩!」 「太过分了。一次比一次严苛……」 不过,对山神始终保持应有礼节的播磨,迟早有一日会得到好的机遇。 尽管这位神明做起事来极为随心所欲,却也总是会真心回应人类的真挚情感。 播磨终于抵达檐廊时,已是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 服装略显凌乱,与刚才出现在对讲机萤幕上面的西装笔挺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播磨有些踉跄地坐到矮桌旁,楠木凑刚一送上茶水,他就端起来一口饮尽。这样的表现还是头一回,显见方才他遭受到的试炼何其严峻。 楠木凑看着总算能够喘口气的播磨,忍不住涌起阵阵同情。眼里带着责备地看向身旁的山神。 然而这样的举动,没有起到丝毫作用。 山神依旧懒散地横躺着,脖子伸得老长,用力嗅闻播磨身旁纸袋散发出来的香气。楠木凑知道,就算开口劝阻也是徒劳。 于是他索性放任不管。让他继续眼巴巴地干等着吧。 不管怎么说,工作都是第一顺位。 楠木凑把两叠护符放到桌上。 名片大小的和纸上面,书写着日式甜点的名字与格纹线条。播磨在里面找到一张写着「粽子」的护符时,双眸微微眯起。 巧的是,这正是播磨今天带来的伴手礼。 那是一款用竹叶包起来,外观呈细长圆锥状的日式甜点。 里头只包了Q弹的纯白糯米团子。若说它只是口感弹牙的甜味糯米团,倒也没说错。但那丝丝竹叶香气,却让它成为一款能让人品味到季节风情的美味佳品。 山神那丝毫不肯移开的眼神,胜过千言万语,足以证明这「粽子」的美味。 山神那黏得死死、完全移不开的视线,已经足以证明这个粽子有多美味,比任何语言都更具有说服力。 更巧合的是,纸袋上面印着的店名,与护符背面记载的店名竟完全一致。 这正是前些日子,山神埋首在地方情报志里,边看边低呜连连的那家「梦寐以求名店」的粽子。 「粽子啊,我真的是朝思暮想啊……!实在、实在太让人期待了!」 山神那无法抑制的口水不断外流,在地面形成一个水洼。范围越来越大。 糟糕,再不快点。恐怕会淹到纸袋。 楠木凑心中暗自焦急时,播磨脸上却露出难以理解的困惑表情。 「播磨先生,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 播磨看起来略显窘迫。大概是不愿让人窥见内心的真实情绪吧。 楠木凑与他接触了将近一年,对他的性格已经有一定的了解。 但也只是心知肚明,并未点破。 楠木凑从事接待工作多年,对于如何根据客人的需求做出灵活应对早已得心应手。只要对方明确表露出抗拒之情,他便绝对不会做出进一步冒犯的举动。 播磨拿起护符,一张张仔细地检视着。 「看来你的力量又提升了。」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顾左右而言他,楠木凑只是平静地回答:「是吗?」 但楠木凑心底其实难掩欣喜。 毕竟他自己看不到护符的效果,每次山神也从不多详加解释。因此,第三者口中给予的赞赏,无疑是对自身努力结果最好的认可。 播磨凝视那些画了格纹的护符,比先前花更长时间细细端详。 「几乎已经把驱邪之力封得滴水不漏了。」 「是的,那一叠的品质比较好。」 这一叠是严格挑选出来的护符。 楠木凑随即又拿出另一叠护符。 「这些是失败品。」 播磨隔着眼镜,目光专注且认真地,仔细观察着楠木凑手里的护符。 「确实。下方的力量外漏得更明显。」 「不用靠近也能看得出来啊?」 楠木凑不自觉地低头盯着手里的护符。可无论他如何凝神细看,也依然什么都看不见。 「──不过就算这样,这些交由你来使用的话,应该也不成什么问题吧?」 「当然。」 「那这些就当作是赠品,请你也一并带走吧。」 楠木凑随手将一叠厚厚的护符往播磨面前一推。厚度足足是前两叠的两倍以上。 播磨表情瞬间变得严肃,伸手挡住。 「不行,我不能白拿。必须照规矩付钱。」 「钱就算了,这都是失败品。」 「不行,不是能随便接受的东西。」 「不,你还是收下吧。平时你总是送我那么多点心。」 这同时也是对他长久以来,包容山神任性妄为的一种赔礼。无论如何,这份心意都必须让对方接受。 于是场面又演变成「收下」与「我不能收」的拉锯战。播磨的固执不下于山石,丝毫没有半分动摇。 僵持不下之际,山神微微眯起双眼,原本流个不停的口水竟也一并收了回去。 「还不快点收下。」 突如其来的神谕落下。 那带着些微焦躁的声音,连空气都为之震动。 原本还与楠木凑僵持不下,互相把护符往对方手里推的播磨,整个人瞬间僵住。他脸上写满震惊,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听见山神的声音,而且还是在这么近的距离。 肯定对心脏造成极大负担了吧!真是为他感到同情。 不过山神嘴里的「还不快点」,还真是让人为难啊。 分明就是脱口而出说「拿了就快滚吧」的潜台词。太过忠实于内心的欲望了。 然而,这声音也展现了它的威严,让人无可否认那就是神的声音。 播磨愣在原地的当下,正是最好的时机。 楠木凑迅速采取行动。他将失败品夹在前两叠护符中间叠成一份,啪一声摆到播磨面前。 随后正襟危坐,脸上挂上灿烂却多少带几分狡黠的笑意。 「失败品就当是赠品,你不必太过介意。还请下回继续光顾。」 这可是神的旨意,播磨再也无法推拒。 果不其然,播磨庄重地挺直身姿。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顺从地接过了护符。 接着,这次换他从袋中拿出一叠纯白的和纸,递给楠木凑。 「之前给你的毛笔,还能用吗?」 「是的,还在正常使用中。」 那支毛笔每次使用完以后,楠木凑都会用神水细心清洁保养,因此至今仍维持着刚拿到时的完好状态。不过这一点实在不好说出口。 ──────────────────────── 第10章 又一个走错路(?)的神明 身为管理员的楠木凑,今日也一如往常,一大早就勤奋地开始打扫庭院。虽然院子里本就没什么落叶或尘埃,每日的清扫仍不可或缺。 沙、沙、沙。庭院里响起竹扫帚摩擦着地面的声音。 楠木凑沿着河流的流向移动。 当他来到呈现一道大弧线的河道处──龙宫门附近时,视线不自觉地受到吸引,手脚也自然地停下动作。 那道门就那么静静伫立在波光粼粼的水面彼端,水草随波摇曳的缝隙间,散发着压倒性的存在感。 淡绿色的砖瓦屋顶中央──宝珠并未亮起七彩光芒。拱形白门里也看不见任何身影。 尽管如此,楠木凑仍在不知不觉间身体前倾,探头凝望。 「你在做什么?」 「哇!」 山神突然出声,吓得楠木凑立刻挺直身体。 抬头一看,大狼正从后门那头缓缓走来。他昨晚回了自家,今天就又回来了。 「欢迎回来,山神大人。」 「嗯。不过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只是在想,最近龙宫门都没有访客上门……」 「是啊,自从某个和鲷鱼一起迷路的神明来过之后,就没人来过了。」 「……那就好。」 山神在河对岸停下脚步,随意地扫一眼龙宫门,随后便转过头去打了个哈欠,显得兴趣缺缺。 时而会有某些来路不明的存在,从未知之处穿过龙宫门误入此地。 日前,楠木凑正是亲眼目睹惠比寿神从龙宫门走出来,才初次得知此事。 据山神所说,唯有神明一类的存在才能通过龙宫门进到楠木邸庭院。 然而,即使对方有多么崇高可畏,本质上也仍是非法入侵者。 虽说这些尊贵的访客多半不会破坏庭院,但楠木凑身为管理员,还是必须确实掌握家中访客进出的情况。 他当时曾要求山神,一有动静就要告知自己一声。虽然对方当时有些敷衍,但似乎还是记在心里了。 就在楠木凑看向山神时,视野角落突然闪过一道七色光芒。 刚察觉到这个状况的他,还来不及低头确认,山神已经睁开半阖的眼皮。 「──不会吧……」 果不其然,宝珠忽然绽放出七彩光芒,在河面形成一个圆顶状的光幕。 楠木凑立刻站直身体,后退着拉开一定的距离。 不知道里面会跑出什么东西来,谨慎一点总是好的。 也不能排除对方是凶神的可能性。 然而山神却并未做出半点警戒,只是低着头,脸上甚至还浮现出几分不耐烦。 楠木凑从山神的反应看出,此次现身的存在应该不算过于危险。 上次,惠比寿神从龙宫门里现身时,楠木凑还在温泉里泡澡,只能远远一瞥,并未看清对方究竟是如何踏出龙宫门。 这次应该是个绝佳的好机会,但很可惜的是,楠木凑现在站着的位置,看不到龙宫门的出入口。 如果想要看清楚,只能移动到山神那一边。不是跳过河面,就是绕过石造拱桥。 就在楠木凑犹豫不决时,一道身影忽然哗啦一声从河里跳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类外型的年轻男子 外貌、年龄与楠木凑相仿,身穿剪裁贴身的单色系现代服装。 乍看之下就是个即使在街上碰到,也不会觉得奇怪的普通人。 然而,眼前这位并非普通人,而是位男神。 那湿漉漉的黑发被他随手一抹,瞬间就变得干爽。他那修长的双腿跨过沿着河岸排列的石块,踏上草地。 全身没有半滴水珠滑落。 年轻的男神与楠木凑对视,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身后散发出神光。 那张背负着耀眼神光的面容,却显得极其玩世不恭,仿佛很喜欢捉弄人。还是那种不会让人会心一笑,只会让人觉得很讨厌的恶劣玩笑。 楠木凑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这样的印象,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转向别的东西。 缠绕在男神身上的大蛇。 那条大蛇与男神似乎融为一体,但那条蛇却有八颗脑袋,从各个方向围绕着男神的脸部,每颗头都朝向不同的方向,四下打量着庭院。每双眼睛都闪闪发光,垂至地面的八条尾巴也有节奏地轻轻摆动着。 似乎充满好奇心、尽管外形有些吓人,却也出奇地带着几分可爱感。 无所顾忌又旁若无人的年轻男神,身上盘绕着八首八尾巨蛇。 应该就是三贵神之一的须佐之男命(素盏呜尊),以及八岐大蛇吧! 即使楠木凑对日本神话所知不深,也从那些容易辨认的特征,迅速识别出对方的身份。 素盏呜尊环顾一圈庭院,目光落回楠木凑身上。 「打扰了啊。」 从对方的语气与态度来看,完全不像是无意间闯入此地。 「呃、你好。」 基于这样的情况,楠木凑只是简单地打了个招呼。 「我本来只是心血来潮,想看看这扇门通往哪里,没想到会来到这样的地方……还有你──」 素盏呜尊将楠木凑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遍,嘴角一咧,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楠木凑察觉到那股不祥的气息,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楠木凑迅速瞄了一眼山神,只见对方一连打了好几个大哈欠。 那副困倦得凡事都无所谓的模样,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他压根没有半点戒心。 而且双方之间,完全没有之前与风神、雷神相遇时的熟识感。双方似乎都对彼此毫不关心。 「呃,总之呢,贸然闯进来是我不对。这个给你,就当是我的赔礼吧。」 素盏呜尊抬手一挥,脚边凭空出现一桶樽酒。 相传他曾是个相当桀骜不驯的凶暴神明,但看来或许意外地还算懂得礼数。 话虽如此,但若是矫情推辞,对方会有什么反应可就难说了。楠木凑从以往的经验中学到,乖乖收下来自神明的赏赐才是上策。 于是他坦率地开口说: 「谢谢。」 不过话说回来,这桶酒樽还真是气派非凡。 灵龟、风神和雷神应该都会很高兴吧。 就在楠木凑这么想着的时候,八岐大蛇已从素盏呜尊身上滑落,猛地一个飞扑,缠住整个酒樽。八颗高高昂起的蛇首围住酒樽,舌尖分岔的红色蛇信一伸一缩。 看起来非常想喝。 八岐大蛇不就是因为沉迷于酒才被解决掉的吗?还没记住那个教训吗? 楠木凑正有些无言时── 「这酒又不是给你的,混账东西!」 一声怒吼震天,引得整个庭院里发出轰鸣,那股冲击令鼓膜一震刺痛发麻。 楠木凑慌忙伸手捂住耳朵,就见素盏呜尊一把抓住八岐大蛇的尾巴,使出蛮力猛地往自己的方向一扯。八岐大蛇在「啵哩」一声的撕裂声中,被人用蛮力粗暴地从酒樽上扯下。 被这股力量牵动的酒樽眼看就要倒下,楠木凑立刻扬起一阵疾风,稳稳将其扶正。河底传来灵龟松一口气的气息波动。 素盏呜尊对此全然无视,抬手便将那条大蛇狠狠地朝蔚蓝的天空甩了出去。 对八岐大蛇来说,这点程度的暴力根本造不成什么伤害。他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八颗脑袋同时如扇子般向外展开,怒瞪着八双眼睛。 他们各自扭动着脖子,齐声威胁:『哟!哟!哟!想跟老子干架吗?臭小子!』气焰嚣张,恶声恶气。 被彻底激怒的素盏呜尊也立刻怒相毕露。 这边这位凶狠的气势也完全不输给对方。 「哈!? 谁是臭小子啊,混账!每次都用那种摆明瞧不起人的称呼!今天又想打一场了是不是?该死的家伙──!」 不过这边说话也不怎么客气。 「──也太容易生气了吧。」 楠木凑忍不住小声吐槽。 这两位都已经存在那么长的时间了。 他正看得有些无语,素盏呜尊忽然双臂朝前一伸,手掌像是接住了什么东西。 金色光粒在掌间炸开。 逐渐汇聚到一起,凝成一道光柱。素盏呜尊单手握住其中一端,用力一个横劈,挥去残余的光粒。 手中只余下一柄长剑。 一柄装饰精美而细长的双刃剑。 剑尖直直指向八岐大蛇。剑身在阳光之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看起来锋利无比。 楠木凑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剑,有些惊讶地嘴巴微张。 在这个时代,如果不到美术馆之类的场所,根本看不到这样的稀世好剑。 更何况这还是一把神剑。 若不是身处这样的状况,楠木凑或许会感到无比高兴。毕竟他也是个男人。 素盏呜尊将长剑举在胸前,八岐大蛇在他身周左右舞动着,蛇身随之起伏扭动。 八颗蛇首,有的张开血盆大口、有的来回伸吐猩红的蛇信、有的则是戏弄对方似地发出「嘶嘶」声。 看起来像是在打闹,让人无法判断双方到底关系好还是不好。 能一路纠缠到这里,关系应该也不至于太差。至少此刻,大蛇无意用自己好几条蛇身将素盏呜尊勒到断气。 「看我再一次,将你那八颗脑袋一颗不剩地斩下来。」 没想到,浑身散发着战斗气息的素盏呜尊,一开口就是这么可怕的台词。 素盏呜尊高高举起长剑,作势劈下。八岐大蛇则发出怪叫,尾巴如鞭般猛然甩动。 怎么回事!竟然真的要打起来了。楠木凑绝望抱头。 再这样下去,神明庭院恐怕会被鲜血染红。自己身为管理员,绝不能视而不见。 「请不要在这里动刀动剑!」 楠木凑厉声制止。素盏呜尊挥剑的同时转头朝他望来。 「为什么?这家伙被劈得粉碎以后,尾巴会掉出一把剑喔!很有趣喔!你不想看看吗?你也是男人,难道就不好奇吗?」 「我一点也不想看!」 就算你露出一脸「真不懂你的表情」,也没办法。 而且,那不就是传说中的草剃剑吗? ──老实说,楠木凑的确有点兴趣。 但如果这需要用一场屠杀剧场才能换来,还是算了吧。 要不干脆一口气用风把他们都刮出这片庭院吧?只能这么做了吗? 但对手恐怕是位相当强大的神明。毕竟,那可是日本国开国神明的子嗣啊! 楠木凑犹豫不决之际,脑中忽然想起一件事。素盏呜尊似乎也具有身为暴风之神的一面。 正巧就在这时,素盏呜尊猛然回身,朝楠木凑挥出手中长剑。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长剑无法直接触及楠木凑。 然而,那把长剑却释放出一阵强风。 那狂暴的风势,简直就是暴风二字的最佳体现。 疾风在「轰──」的一声巨响中,朝着楠木凑紧逼而来。附近的庭园树被风吹得几欲折断,只是很快又被反方向──楠木凑释放出来的强风扶回原位。 两股强风在一瞬间相互抵销,最后窜往天际。 楠木凑面容紧绷,摆出防御姿势,素盏呜尊则是「吁──」地吹了声口哨朝他走来。先前那股杀伐之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用剑腹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肩膀,露出满是愉悦的笑容。 「喔?风神的力量,你用得挺上手了嘛。」 「──还差得远呢。」 楠木凑心里一沉。他明白刚才那一击,只是对他的一种试探。 刚才素盏呜尊回望过来时露出的那抹、让人很不舒服的笑容,大概就是因为察觉到楠木凑掌握了风神之力的缘故。 楠木凑丝毫不敢放松警戒。 素盏呜尊俨然就像是一头在思考「该怎么玩弄猎物才有趣」而舔着舌头的猛兽。 「不过你现在这程度也只是半吊子。所以啊,就让我来锻炼你吧!」 「不、不必了,万万不敢劳烦──」 「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过这里不太方便,跟我回家一趟吧!」 「不,真的不必麻烦──」 楠木凑拒绝的客套语还没说完,又被素盏呜尊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第二次被打断是素盏呜尊的身影,忽然出现在眼前。 那速度快得宛如瞬间移动,楠木凑还来不及做出任何抵抗,就被对方用力抓住手腕。 紧接着,楠木凑就这么被素盏呜尊单手拉着,垂直跳向天空。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楠木凑的脑袋完全来不及做出反应。更糟的是,被强行拉拽着的手腕痛得要命。 「痛痛痛痛痛!」 他全身的重量都被压在那只被握住的手腕上面。仿佛下一秒就会听见骨头发出可怕的「喀啦」声响。 「忍耐一下啦,很快就到了。」 「很快!?你、你住在这么近的地方吗!?」 「不是啊。我现在才要接通过去。空中散步马上就要结束啦!」 素盏呜尊像是在空中踏着隐形的阶梯般,不断踢踏着什么东西往上窜升。 楠木凑抬头眼睁睁地看着素盏呜尊轻快的声音和难掩雀跃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然也就更不可能用力挣扎了。要是从这里掉下去,恐怕再也看不见明天的太阳。楠木凑害怕到连看都不敢往下看一眼。 当一人一神来到先前神木樟树长到极盛时的树冠高度时,素盏呜尊横向挥出长剑。 空间如同被劈出一道横线般裂开,一道扭曲的空间缝隙随之出现。 那是通往神域的入口。 楠木凑早已见惯,并未感到惊讶。 然而,那缝隙的范围之广却让他瞠目结舌。竟然跟眼下的庭院差不多大。 素盏呜尊跟楠木凑处在缝隙中央,就这么毫无阻力地被「咻」地吸了进去。 正下方抬头仰望这一幕的山神,重重吐出一口气。 「那家伙……又在为所欲为了……」 与山神并肩,同样抬头望着上方的八岐大蛇──八张嘴同时吐着蛇信子,发出嘶嘶声响。 『那小子,真是抱歉啦。他每次遇到风神都会去挑衅,但总是被敷衍打发,完全不被对方放在眼里。所以他一碰到被风神赐予力量的人类,就忍不住想动手。毕竟,这家伙很久都逮不到能较量的对象……』 『实在对不起啦。』八岐大蛇又一次道歉。 语气就像是对自家顽劣小孩无可奈何的父母。奇怪的是,只有最旁边的一颗头开口说话。 「──真是无可奈何。」 山神带着几分疲惫地低声喃喃,顺势瞥了八岐大蛇一眼。 双方似是以此作为信号,同时朝向空中用力跃起。 一点预备动作也没有,便在一瞬间抵达那一道空间扭曲之处,直接冲了进去,身影倏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阵柔和的清风拂过。天空已不见裂缝,也不见任何人影。 方才的骚动仿佛一场幻梦,庭院里只剩下瀑布悦耳的淙淙水流之声。哗啦、啪啦。悄悄从水里探出头来的灵龟与应龙相互对望了一眼。 楠木凑原本还被硬拉着往上拽的身体,此刻却猛然向下坠落。 内脏忽上忽下翻腾不已的失重感,带来一股令人战栗的不适。在楠木凑半是惊叫的声音中,素盏呜尊和楠木凑依序着地。 楠木凑跌坐在地,浑身冷汗直冒。 脚上球鞋踩着的是未经铺设的崎岖道路。即便地面凹凸不平,站起来有些脚步不稳,但双脚踏踏实实地踩在地面上的那一瞬间,楠木凑感受到无以言表的安心。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双腿正止不住地颤抖。 素盏呜尊松手放开楠木凑往后缩的手腕。 「你看,到啦!」 正揉着手腕的楠木凑,在那充满朝气的声音催促下抬起视线。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宁静的山间景色。 此处的景致与楠木邸附近大相径庭。地势起伏的土地上面密集散布着民宅,连绵至层层梯田。其他三面也同样如此。 那层层堆砌的水田昭然宣示,这里已是另一个地方。更决定性的一点是房屋的外观。 正是合掌造※。(译注:一种木造建筑。以茅草覆盖呈人字型的屋顶,形似双手合十而得「合掌」一称。) 屋顶陡峭,带着某种可爱感的房屋零散分布在眼前。由大片绿意与棕色构成的景观,常被称作日本的原风景。 即便是初次见到,楠木凑也隐约感受到一种怀旧之情。他刚一挺直身子,微风便拂过脸颊,炙烈的阳光灼烧着头顶与肌肤。 一切都真实得宛如真实存在。 然而,这里是素盏呜尊的神域。是他创造出来的虚幻之境。 风中带着树木、水气与土壤的气息。里头毫无人为制造出来的废气和生活气味。那是清新到近乎极致,几乎只有大自然的气息才能形容这份纯净。 这里,是神的领域。 楠木凑在心中再次确认的同时,转身面向站在身旁的素盏呜尊。 「就算要带我来,你对待我的方式,是不是太粗暴了点?」 真是位随心所欲到极点的神明。 当然,他早就已深刻明白,神明本就是这样一种存在。多亏了隔壁那位山神。 不过话说回来,素盏呜尊的做法,未免也太过粗暴了。 根本就是赤裸裸的掳人。 单从外表上来看,素盏呜尊看起来不过就是个与楠木凑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而已,所以楠木凑忍不住就心直口快地提出抱怨。 素盏呜尊露出有些傲慢的表情,鼻间逸出一声冷哼。 「如果你是女孩子,我还会抱着你跑……但你这么一个大男人,我可没那闲情。」 「我也不想被你那样抱好吗!」 双方都用力皱紧眉头。光是想像那副画面就让两人同时起一身鸡皮疙瘩。 就在此时,楠木凑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山神与八岐大蛇轻巧落地。楠木凑回头看见这一幕,这才稍稍松口气。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和不认识的神明独处,果然让人万分不自在。就算自己能劈开神域逃出去,在素盏呜尊面前也很难施行。说不定还会被阻拦。 山神转动眼睛环顾四周。 「喔,这还真教人怀念。很不错的风景啊!」 『是吗?这地方前阵子稍微整修过后,就一直搁着没管啦。话说起来,最近好像也很少看到这种造型的房子了啊。』 「现在这都算是稀有建筑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只是那小子老是往人多的地方跑,才刚好没看到而已……』 「人世变化无常,流行和退流行也都是来得快、去得快的。」 『还真是这样呢!』 一狼一蛇,一个安稳坐着、一个盘踞于地,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周围景色朴实静好,仿佛整段对话都蕴含着淡淡暖意。 然而,就在山神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时,他的毛发却连番被从左右两边不自然地吹来的强风吹得乱七八糟。尽管他本人完全不为所动。 八岐大蛇没有毛发,倒也无妨。只是他那八双眼睛都微微眯了起来,表情似是在控诉「害我眼睛变得好干涩」。 不远处,素盏呜尊和楠木凑之间的「风之对决」早已开打。 一人一神隔着相当于整座楠木邸宅院的距离,朝对方发起疾风攻势。 素盏呜尊每每一挥动手中长剑,周围的树木便成排倒下。一棵棵树木的树根被连连掀起,甚至整棵飞向空中。 楠木凑心里暗暗想着,这简直就是「连根拔起」最佳写照。 与此同时,楠木凑不断将正面压下来的风导向高空,一阵阵化解开来。 他发现素盏呜尊只会用剑挥出疾风,掀起的强风并非锐利的斩击,而是沉重的压迫。 对方驾驭的强风与风神那如利刃般锋锐的疾风,完全是不同性质。 应该更像是狂暴肆虐的台风。只要稍有疏忽,整个身体的重量似乎都要被卷起来似的。楠木凑的双脚都不知被掀离地面多少次,每次都让他心头一紧。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十分在意四周的状况。 因为强风肆虐的关系,树木也好、合掌造的屋瓦也好,全都被强风掀飞,一个个轰然倒塌。树木被连根拔起就算了,但眼睁睁看着民宅也被摧毁,楠木凑心里刺痛般的难受。 「你做得也太过火了一点吧!?这里所有的东西,都要被你毁光了!」 「不用在意这些,尽情砸就是了。反正这些房子都是摆设,压根没人住在里面,我自己也很少来这里。」 素盏呜尊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他像是静不下来似的,不断地以楠木凑为中心绕着圈,手里的长剑接连释放出狂风。 楠木凑始终只是不断化解和引导那些狂风,没有主动出手攻击。 风势彼此抵销,谁也伤不到谁。楠木凑本来就没有战意,看起来更像是在轻巧避让。 片刻之后,素盏呜尊猛然用力蹬地,向上高高跃起。自楠木凑头顶上方直斩而下。 楠木凑本能地往一旁闪去,剑锋尚未落地之前,狂风先一步轰击,地面轰然塌陷下去。 重新站稳身体以后,楠木凑已经浑身冒冷汗。若是再慢上几秒,他的头恐怕就会被自上而下劈成两半。 素盏呜尊笔直地站在那里,长剑扛在肩上,高高撅着嘴巴,一副无聊透顶的样子。 正对面的楠木凑咬牙怒瞪着他。 「对没有武器的对手挥剑相向,太卑鄙了吧!」 「谁叫你的风软趴趴的,惹得我一时火大了啊!」 楠木凑的语气渐渐带了火药味,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素盏呜尊则像把玩似地转着手中的长剑。动作流畅得就像是刻在身体里的习惯,那把剑光是外表就透出沉重感,实际重量恐怕相当惊人。 剑──武器这种东西,看看就好,楠木凑一点也不想拥有。 武器只要拿在手里,就会让人误以为自己变得更强,是足以迷惑人心的危险之物。 「你也用武器不就好了?」 「我没有,也不想拿。」 「呿,真是无趣的家伙啊。还有──」 素盏呜尊突然将剑插入地面,双手按住剑柄,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带着睥睨。 「你真觉得能够控制那点程度的风就够了吗?」 「只要能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就够了。我没打算主动跟人打架。」 「哈?那点微风真能护得住身边的人?再说了,你这个风神第一次借出力量的人类,要是这么弱,不是丢风神的脸吗?」 初次听到的消息,令楠木凑有些愣怔。 「──我是第一个……?」 「搞什么啊?你不知道吗?我存在也算够久了,除了你以外,我可从来没见过哪个人类被风神赐予过力量。」 楠木凑这才猛然想起。 这位神明原本就是神格高得惊人的、神明中的神明。只是外表太像人类,言行又过于放纵任性,这才被他一时忘了。 楠木凑垂下双手,躬身行了一礼。 「非常抱歉。我刚才说话太冒犯了……」 谁知素盏呜尊忽然脸色骤变,猛然抽出长剑,剑尖直指楠木凑。 「喂,你干嘛突然变得这么恭敬!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因为我刚才说我存在了很久!?你该不会,把我当成什么超老的老头子了吧!?不不不不,我还很年轻!完全不是什么大叔或老爷爷!别误会啊!」 「是啊,前些日子还因为思念母亲,哭得稀里哗啦的呢。」 『可不是嘛!那时还吵得不得了,耳朵都快被震聋了……』 「闭嘴啦,你们这些看好戏的!」 被昔日旧识抖出黑历史,素盏呜尊挥着剑大吼大叫。 即便距离不近,山神与大蛇的调侃依旧清晰传入他的耳里。 「还有,你们这两个老家伙!居然在那边给我喝起酒来了啊!」 没错,山神与八岐大蛇不知何时已经在地上席地而坐,把酒言欢。 八岐大蛇完全把素盏呜尊的怒吼当耳边风,其中一张嘴叼着酒壶,往山神的大酒盏里倒酒。奇怪的是,那酒壶竟能倒出比自身容量还多的酒。 山神抬起前爪。 「喔,够了够了。」 『这就够啦?你现在不像从前那样能喝了啊。』 「现在也就浅尝即止。不过甜食我倒是依旧爱得很。」 『哈哈,这点倒是没变。』 八岐大蛇依旧是个大酒鬼,只剩下最外边的一颗脑袋还保持清醒,其他蛇首全都醉得一塌糊涂。 ──另一边,战局再起。一人一神隔着狭窄的河流,快步疾行。 素盏呜尊挥舞手中长剑。河水瞬间化作巨浪,水车与水车小屋被水流卷起,朝楠木凑轰然袭来。楠木凑以风势抵挡,再将其导往后方。木材因此砸中民宅,将整栋屋子冲得稀烂。 他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光是躲闪就已拼尽全力。 素盏呜尊始终与楠木凑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狂风挟带木头与残瓦被风卷起,场景宛如身处暴风骤雨之中。 这个村落出乎意料地广阔。素盏呜尊与楠木凑一路所经之处,房舍被削平、树木连根拔起;河水干涸,连地形面貌都被彻底改写。 村落的中央,一座三层高的神殿映入眼帘。 它的构造与周遭一般民居明显不同,看起来厚重坚固许多。若能以此为掩护,或许能暂时抵挡住风势。 楠木凑抱着一线希望,纵身跃入神殿的阴影处。 才刚松一口气,头顶忽然罩下一片巨大黑影。暴风自上方侵袭而来。 素盏呜尊悬浮在屋顶之上──不,更准确地说,是御风袭来。 楠木凑只得立刻闪身退避,一路奔逃。下巴微微上扬,呼吸紊乱急促。 「从空中、出手,这也、太卑鄙了吧!」 「那你也飞起来嘛?别说办不到。风神能做到的事,你怎么可能不行。掌控力你早就差不多有了──虽然弱得要命。」 这句话点燃楠木凑心底的怒火,他猛然挥臂,劈出一道风刃。弯月状的刀刃尖端,泛着苍蓝之色。那是附加上风神所属神威的风刃(锋刃)。 素盏呜尊挥剑连斩,将接连袭来的风刃悉数断开,整张脸都洋溢着兴奋之色。 「你总算肯认真起来啦!」 不过,他或许低估了带着神威出手的后果。 楠木凑刚意识到自己的轻率,背后的天空已被浓重乌云笼罩。果然,素盏呜尊的攻势变得愈加猛烈。 之后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吁吁、呼呼。四周唯有楠木凑双手撑着膝盖,无比粗重的喘息声在神域中回荡。 「嗯,差不多就这样吧。」 与之相对地,素盏呜尊却气定神闲,一手叉着腰,随意将剑扛在肩上。 神与人之间天差地别的差距,让楠木凑再次不寒而栗。 「你的风总算有点样子了。越来越像风神了。」 素盏呜尊大为满意。虽然手段粗暴到极点,他大概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锻炼楠木凑。 周围早已成为瓦砾堆。 完整无损的房屋一栋也没有,连一棵树也不剩,梯田也完全失去原貌,地面处处坍陷。这片荒凉的景象中,却有阵格格不入的柔和微风拂过。 素盏呜尊将剑抹去,化作金色粒子消散于风中。他拨开额前的发丝,俯视着楠木凑弯着身体的背影。 「哎,虽然说了那么多,他能以一介凡人之躯驾驭神的力量,我觉得已经够厉害了。」 语气出奇地温和,像是承认了他的努力。 楠木凑缓缓抬起头,对方又补了一句:「仍不及风神就是了。」 「……那句、多余了吧……」 素盏呜尊看着楠木凑不满的样子,大笑不止,接着摸了摸肚子。 「稍微运动完以后,肚子饿了啊。你也饿了吧?」 「──比起肚子饿、我倒是……比较口渴。我听说、神明不会饿……」 对神明来说,人类的营养来源──也就是食物,不过是用来解馋罢了。 「啊,确实没有那种像人类那样的饥饿感,不过天天吃,就会觉得好像会饿。走吧,回你家去。做点东西给我吃。」 搞什么啊,连饭都被他赖上了。 素盏呜尊毫无愧色地爽朗一笑。 「款待可是日本人的拿手好戏嘛。」 楠木凑已经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如同大地低鸣般「呼噜噜噜噜~」的怪声接连响起。 楠木凑缓缓转头,就见山神趴伏在地,八岐大蛇的八颗脑袋正压在他身上──将山神当枕头呼呼大睡的模样。 「这家伙,还想再被人砍下脑袋吗……?」 后面那句危险的嘀咕,他就当作自己没听见。 ○ 平安回到楠木邸以后,楠木凑几乎因过于放松而瘫倒在地。 熟悉的庭院。即便地面再硬,也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素盏呜尊从身形摇晃的楠木凑身旁大摇大摆地走过,在檐廊处重重坐下,盘起双腿。 山神则是「嘿咻」一声,将背上的八岐大蛇往檐廊上随意一扔。八颗蛇首时而抽动,仍持续发出响亮鼾声。 即便素盏呜尊一向我行我素,他也没有坐到上座──山神固定的老位置上去。大狼轻巧一跳,悠然踏上檐廊地板,舒舒服服地躺到座垫上面。 或许是因为上座放了个庞大的座垫吧。 楠木凑胡思乱想着,随即也爬上檐廊。他的肚子虽饿,但身心皆疲,只想直接倒头便睡。 然而可悲的是,饥肠辘辘的神明可不容许。 「喂,我的饭呢?」 「──请、稍等一下。」 楠木凑背脊微弯,气息发虚地走进室内之际,忍不住小声嘀咕。 「以前邻居大婶说,累得要死的时候被问『我的饭呢?』会想杀人,我还以为说得太夸张了。没想到是真的。我今天算是明白了。」 「那不是很好吗?」 素盏呜尊拍了拍膝盖,咯咯笑起来。楠木凑斜眼瞥了他一眼。 「这种话还是不要在你太太面前说比较好喔。」 「废话,我哪可能对我的太太们说这种鬼话!」 他语气一转,语气竟罕见地有些严肃。 看来他也有爱妻的一面。至于「太太们」竟然是复数,楠木凑决定不去深究。 楠木凑以最快速度,将午餐菜品全数端上矮桌后,整个人瘫倒般坐在矮桌前。坐在他对面的素盏呜尊只是坐着望向庭院,一点想伸手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真是「好大的架子啊」──楠木凑脑海里响起母亲常挂在嘴边的叹息。 撇开那些不谈,矮桌上已经摆满一道又一道菜品。 全都是大盘料理。虽然以和食为主,但楠木凑早已没力气与精力,再像怀石料理那样为每个人分碟盛装。 盘子上一道道菜品全都盛成满满一大盘,像是在豪迈地宣告:「想吃什么就自己拿,想吃多少就自己夹!」 人多的时候,这种方式最省事。虽说如此,但现在人数根本没多到那种程度。 认真算起来,也就是一人加三位神明吧! 楠木凑看了眼身体拉得笔直、横躺在檐廊边睡得正香的八岐大蛇,心里冒出一个疑问。 不管怎么说,既然他都睡得这么安稳,还是别去管他了。于是,围坐在矮桌前的,便只有楠木凑、素盏呜尊与山神三人。 素盏呜尊打量眼前一大桌热气腾腾的料理,语带佩服地说了句: 「哦~你家里竟然囤了这么多食材啊。」 「为什么你的重点是这个啦!」 楠木凑也彻底放下客套。连尊敬都抛到九霄云外,素盏呜尊也压根就没把这当回事。 楠木凑边吐槽,边把筷子递给对方。当然是前端──头的部位向着对方。素盏呜尊出乎意料地乖乖接下来,还顺手要了个小碟子。 然而,正当楠木凑把盛了热腾腾五谷饭的饭碗递出去时,素盏呜尊的表情骤然变得骇人。 那是一副足以把小孩吓得当场嚎啕大哭的恐怖表情。仿佛正对着不共戴天宿敌般的杀气令楠木凑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喂──你这些食材,到底是从哪弄来的?该不会是从你身上什么洞口里掏出来的吧?」 那声音低沉得几乎能冻住血液,但楠木凑只感到困惑。 「你怎么会往那边想啊……我怎么可能做得到那种事,我就是个普通人啊?」 知道楠木凑不知道的轶闻──过去发生过往事的山神,只是张口咬下小盘子里刚起锅的日式炸鸡块。鲜甜的肉汁在嘴里弥漫开来,令他忍不住摇摇尾巴。 「如果你不喜欢,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动筷。」 「吃!我吃!老子现在饿得要命啊!」 山神冷淡的话语一落,素盏呜尊立刻把被推远的饭碗夺回来,迫不及待把筷子戳进饭里。 这位男神虽然模样粗鲁,吃相却意外地俐落优雅,五谷饭也好,小菜也罢,都被他一口接一口地快速解决。 「这个筑前煮味道真不错啊。莲藕还保持着脆脆的口感,味道却充分入味,好吃!合我胃口!」 「承蒙夸赞,受之有愧。其实这是我昨天晚餐吃剩的。」 「……咳,不过这道日式酱煮茄子我就不太爱了。也不是难吃,就是口味合不来。」 「我因为偷懒,直接用面露调味。」 「你居然偷工减料!」 「我想说你应该想早点开饭。」 「──这话也没错啦。」 楠木凑一边把素盏呜尊毫不客气、没完没了的美食评论当耳边风,一边把食物往肚子里送。就算疲倦,不,或许该说正因为疲倦,食欲才反而丝毫不减。 不过他对素盏呜尊的态度明显已经有些随便。 完全就是对待老乡朋友那一套。 就在两个男人面对面又吃又聊的同时,大狼依旧如常,悠哉地享用着日式炸鸡。这是一早上就浸在蒜味酱油──山神最爱的调味酱里头腌渍入味,现炸出锅的日式炸鸡块。那副一边咀嚼、一边满足地眯起眼睛的模样,仿佛他的周围只存在幸福的空气。 八岐大蛇则是正沿着檐廊滚来滚去。睡相似乎相当不好。 他一个翻身撞到素盏呜尊的腰上,立刻被嫌恶地一手拨开,连滚好几圈地滚到檐廊另一头。 「话说回来,你这身材明明细得跟竹竿一样,食量却这么大,还吃得飞快。给我好好咀嚼再吞下去呀!」 「彼此彼此吧。」 「哈哈,也对。多吃点,好好长大……啊,你已经不会再长大了吧。」 「拜托,我好歹也是堂堂一个大人了。」 「在我眼里,你还差不多是个小鬼……啊不对,我现在跟你好像也差不多大!」 「外表看起来是啦。」 「就说了!别把我当老头子!我可是还年轻得很呢!」 看来素盏呜尊只有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愿退让。 「总之,好好吃饭,才能把风神借给你的力量运用得更加纯熟。」 到头来,他真正看重的,大概也就只有那个而已。 楠木凑咬下日式腌黄萝卜,发出清脆的「喀嚓」声。 「蛤?话说,我从之前就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神明总说『把力量借给你』?这是不是代表哪天会收回去?」 「不,活着的时候基本不会被收回。等你离开这个世界,那些力量才会各自回到神明的手里。还有啊,这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就算你将来有孩子,也不会继承神力。」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透露,素盏呜尊却早已看穿自己体内拥有两位神明的力量。 楠木凑这才再次深刻体会到,神明只需一眼,便能窥见真相。 「啊啊,神明之所以愿意将力量托付给你,正是因为他们亲自见过你、与你对话后,觉得你值得托付。虽然对你来讲,你的孩子也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筷子「咚」一声插到炸鸡块上面,素盏呜尊抬起眼,斜斜看着楠木凑。 「但对神明来说可不一样。被选中的只有你一人,子孙可不算。神啊,肚量狭小得很,最讨厌自己的力量被随意动用。」 他嘴角一勾,露出几分愉悦的笑意。 若不是下巴上面还挂着一粒米饭,这副姿态本该相当潇洒。 无论如何,楠木凑心中长久的疑惑总算得到解答,感觉心里轻快许多。 虽然他对婚姻与子嗣之事,还没有真正深入思索过,但如今得知神力不会遗传,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毕竟,如果是隔代遗传,隔了几代后又突然冒出来神力,那时自己早就已经不在人世,根本不可能伸手帮上一把。 更何况,若是一出生就带着神力,那又会是什么样的一副光景? 光是想像就够令人惊心动魄。 只凭本能而活的婴孩,怎么会懂得收敛? 不仅会为身边的人们带来困扰,很可能连孩子的教养都是一个问题。 楠木凑是在长大成人、有过人生历练,懂得拿捏分寸之后,才被神明赋予力量。 就连楠木凑本人,真正将那些力量化为己用,也花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能在眷族们维持的神域里逐渐掌握那些力量,也是因为他毫不保留地反复全力施放。 期间不知累倒几次。 他之所以能那样胡来,全靠山神始终陪在身旁。 可以说,楠木凑的练习环境相当优渥。 但后代可未必能有同样的优越条件。毕竟山神没有义务照看他的子孙。 也因此,楠木凑第一时间想到这些现实中的顾虑,并未展现出「自己是神选之人」的半点骄矜自满。 「山神大人,要不要在炸鸡块上面加点美乃滋或是柠檬?」 「柠檬就好。」 他就像往常一样替山神张罗。 素盏呜尊一边喝着满满是料的味噌汤,一边抬眼旁观这一幕。 「话说,你没去问过风神吗?」 「没特别问什么?」 「那姐姐呢?」 「──姐、姐姐……?」 楠木凑一想到那位被素盏呜尊称作姐姐的对象,手上挤过汁的柠檬差点掉下去。 「你说的姐姐……该不会是天照大神吧……?这种事,怎么可能……」 「我是他弟弟,难道还会弄错?要不是你跟他见过面,我那个姐姐才不可能把力量借给你呢。」 楠木凑得知自己竟然获得位阶如此之高的神明赐下力量,内心受到不小震撼。 然而,震惊的还不只这些。 「那位懒散的女神竟然……?被尊为太阳神的存在,竟住在那么潮湿阴郁的住处里……?」 「啊──……你是在姐姐家(神域)遇到他的啊……我姐啊,对外形象维持得不错,但一回到自己家里,就会整个懒散掉……」 素盏呜尊的干笑声在檐廊里回荡。 「话说回来──」 素盏呜尊停下筷子,单纯直率地咧嘴一笑。 「下次何时开打?明天?还是后天?还是吃完饭马上再干一架?」 「你还想打啊!?」 面对这种毫无道理的发言,连个性温和的楠木凑都终于大发雷霆。 素盏呜尊捧腹大笑,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 第11章 来啊,正大光明地一决胜负! 楠木邸的衣橱里,放着一张附有桌脚的将棋棋盘。 棋盘厚重且质感十足,木纹也非常美丽,显得格外高级,无论怎么看都像能传承一生的高级品。 就这样一直封存在衣橱里,实在太可惜了。 楠木凑一边轻轻擦拭棋盘,一边这么想着。 以前偶尔会陪祖父对弈,所以他多少也会下将棋。如今打扫得差不多了,身边又有个闲得发慌的神明在。 楠木凑决定,请这位神明一起来下一盘棋。 楠木凑把将棋盘搬到占据檐廊正中央位置的山神面前。 原本正躺着的山神眨了眨眼,慢悠悠地坐起身来。 「怎么这么突然?」 「想说偶尔玩一下也不错。嘿咻。」 棋盘放好以后,山神端坐着身子,低头从正上方俯瞰棋盘。 楠木凑坐在山神正对面,拿起上面装了将棋棋子的木盒。 「山神大人,你知道下将棋的Rule吗?」 「路──鲁……?」 「规则。也就是用来决定棋局──游戏胜负的一套约定。」 因为山神对外来语不太熟悉,楠木凑不得不用日语重新解释。也因此,他才深刻意识到自己在日常生活里,用了不少外来语。 山神挺起胸膛,一脸自信地说出「当然」,接着又十分干脆地补上一句:「我不知道。」 「也是。你说知道我反而会吓一跳。不过你来玩『将棋叠叠乐』应该没问题,你就陪我玩一下吧。」 「──哦?」 山神似乎被勾起了兴趣。 楠木凑将木盒啪嗒一声扣在棋盘上面,再轻轻提起,棋子便如小山般堆起,还有几个滚落到一旁。 「好,那我现在示范一次给你看。」 「嗯。」 楠木凑伸出手指压住一枚歪倒的棋子,顺着棋盘轻轻滑到自己这一侧。 「玩法很简单,只要把棋子像这样往外滑出来就行,重点在于不能发出声音。一旦发出声响,就要换人。」 楠木凑将刚拿到手的棋子举到山神面前。 「谁拿到的棋子多,谁就赢。」 「这么简单?」 「看起来很简单吧?其实意外地难喔!很容易玩上瘾。」 「哦,那便开始吧。」 于是,一场静谧的战斗,就此拉开序幕。 楠木凑伸手指着那堆棋子山,做了个手势。 「山神大人先来吧。」 「什么?那岂不是要直接结束在我手里了?」 「哪来的自信啊,先试试再说吧。」 山神带了弧度的爪尖搭上棋子,轻巧一滑就顺利地将棋子往自己面前滑动。过程十分顺利。 他眼睛一眯,仿佛在说: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然而棋子却在走到棋盘上的刻度缝隙时卡住,一动也不动。 「唔……」 他稍微加大点力气,棋子的一侧却翘起来。再这样下去,免不了要发出声音。他的前爪开始微微发抖。 「喀嗒」一声。果然,棋子还是和盘面碰撞出声响。规则生效,轮到楠木凑了。 「是不是很难啊?」 「唔……轮到你了,快点。」 「好好好。」 显然已经入坑了。 楠木凑轻轻一笑,伸手去碰棋子山。山神目光炯炯,牢牢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没多久,堆得高高的一座棋子山夷为平地。 而山神面前的棋子,仅有两枚。 他不悦地用尾巴拍打座垫,恶狠狠地盯着楠木凑那几乎装满了棋子的木盒。 「唔,这太不合理了!为什么我会输?我怎么能输呢……这种事绝不该发生,更不容许存在!再来一局!」 「好好好。」 「再来一局」这句话,山神已经说了第五次。 当下的战绩为山神五战五败。楠木凑对上新手也完全不手下留情。 「下局,下一局我必定雪耻!」 他的鼻梁仿佛刻下极深的深谷般用力皱起,死死盯住楠木凑,声若宣誓。 就连院子里的风都停止吹拂。楠木凑甚至看见山神背后燃起熊熊战意火焰的幻觉。燃烧,再燃烧。 「居然认真到这种地步了吗……」 正集中全身所有集中力的山神,耳朵里完全听不到楠木凑的这声感叹。 这一次,山神顺利地将棋子拉向自己,没有出现任何差错。然而就在只剩下最后几公分时,棋子又一次被刻度卡住,进退不得。 「可恶……区区一枚小棋子,竟敢违抗我!」 山神的爪尖死死用力,棋子终于缓缓动起来,随即又倾斜着倒下,发出啪嗒一声。 明明就只差、只差那么一点点,结果却功亏一篑。 「放肆!谁允许你出声的!」 他怒斥那枚翻倒过去的棋子,眼神之凌厉,仿佛能把它震成齑粉。 「可怜又无辜的棋子啊。山神大人,拜托别把棋子弄坏啊。」 「哼,我知道。」 被楠木凑一劝,山神不服气地把脸撇到一旁。 于是又该换人上场了。 楠木凑推落将棋山里一枚棋子,让上端尖角的一侧朝下,沿着盘面滑动。接触面积极小、角度又危险地偏斜,但棋子仍顺利地在盘上移动。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风刮来。 而且诡异地只吹进楠木凑手心内侧的那一小片区域。 「好痛!」 最后还来一阵威力堪比空气枪的强劲气流。 指尖被「啪」地弹开,手里正滑动着的那枚棋子也跟着倒下。 准确来说,是直接被打飞出去。棋子发出咯啦咯啦响亮声响,在盘面上翻滚。 楠木凑眯起眼,盯住正对面的山神。 「山神大人,作弊可不是件好事喔。」 「你说什么呢!这枚棋子还真是活力十足,竟发出如此响亮的声响,真是没规矩的家伙。不过路鲁就是路鲁,没办法啊。那么,该轮到我了吧。」 山神一本正经地装傻,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 之后楠木凑也不甘示弱,放出一阵风来。这场比赛逐渐演变成了,不知是「将棋叠叠乐」还是风力对决的奇妙争斗,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 ○ 接近中午时分,老家寄来的定期冷藏宅配终于送达。 楠木凑在玄关接过快递员手里的纸箱。那纸箱带着丝丝冷气,沉重得几乎要拉断手臂。 似乎每次宅配,箱子都比上次更重。 他这么想着,把那几乎要用双手才能环抱的纸箱搬进客厅。 「……这次的,比上回更沉啊。」 多半是之前母亲节,自己连同平日感谢一起,寄了大包小包的东西过去后,对方回寄的回礼吧! 楠木凑把纸箱放到餐桌旁的地板上,位置刚好让长驻在檐廊上的山神也看得到。 此刻也仍旧盘踞在檐廊中央的大白狼,身子伏在座垫上,下巴抵着窗框,双眼紧闭。 但山神其实正注视着这里。 山神总是装作没在关注楠木凑,实则暗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现在也是如此,那闭阖的眼皮底下,隐约闪烁着金色的光芒,表明他的注意力正集中到这里。 明明可以大大方方地直接来看就好了,但似乎不愿被人察觉自己对此感兴趣。或许是山神自己的坚持,也或许只是因为到了爱逞强的年纪。 究竟是什么原因不得而知,楠木凑只好也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 他若无其事地撕开纸箱上面的胶带。 打开箱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作为缓冲的毛巾与清洁用的海绵。这些也是每回寄来时都会一并跟着出现的物品。虽然确实能避免无端制造垃圾,也能派上用场,但数量之多,还是让楠木凑半是失笑地将它们一一拿了出来。 随之显露出来的,是以酱油为首的一整排瓶装调味料、味噌,还有各种食材。 「……难怪这么重。」 他率先把最大的一升瓶装酱油瓶拿出来。 瓶身上贴着从小看到大的那张标签。那是老家专用的酱油酿造出品的精品酱油,偏偏这附近根本买不到,网购更是找也找不到,让人又爱又恨的稀有好物。 酱油是紧紧掳获日本人味蕾的灵魂调味料。但用「酱油」一语统称,未免有些笼统。它的风味广阔多变,还带着浓厚的地方色彩。 说得夸张一点,换个地区主流的酱油味道,很可能差异大到让你以为那根本是另一种调味料。味噌也是一样,甚至可能还更夸张。「手前味噌※」这个词就完全足以说明一切。(译注:原意为自信满满的自制味噌。后引申为自卖自夸。) 「味噌正好快用完了,真是寄来得正好。」 装在透明容器里的麦味噌,是包含楠木凑老家在内的温泉乡居民共同制作出来的调味料。 对楠木凑而言,使用这款味噌煮出来的味噌汤,才是真正的味噌汤。毕竟,不只在自家,去附近的人家作客时端出的味噌汤也都是同样的味道。 这自然也是市面上买不到的。 就算楠木凑本身对味道不太讲究,习惯的滋味依然还是特别的。如果能够选择,他也不会刻意去挑别的。 调味料之外的物品,几乎全是当地的名产。 楠木邸附近的商店街规模并不算大,自然不可能会有还额外贩售其他地区物产的店铺。他的母亲也明白这一点,总会塞进一些这里很难买到的东西。 最后,他拿起放在箱子角落的东西──一个带着岁月痕迹的束口袋。 打开袋子,里头出现一颗天然石。 绿色的石头带着棱角,刚好能安稳地躺在掌心窝里。楠木凑将它举到阳光之下。透明度并不高,形状也不规则,满是纹理。与经过打磨、闪耀夺目的宝石相比,还差得很远。 然而,这份保持自然未经雕琢的姿态,却自有一种质朴的美感。 「这回的还挺大颗的啊。没想到现在还能找到这样的尺寸。」 这是住在老家里的座敷童子送来的礼物。 因为楠木凑经常寄点心和酒给座敷童子,所以偶尔会收到对方回赠的东西。多半是随四季更迭的天然产物──像是树木果实之类,偶尔也会像这次一样,送来天然石。 老家温泉乡的中央流淌着一条河川,想必就是从那里采集来的。楠木凑小时候也常在河岸边寻找奇石和天然石。 据说,这些回礼总是在母亲打包物资时,不知不觉地出现在纸箱里面。 楠木凑站起身,走向电视柜旁唯一算得上是家中装饰品的摆设──一只藤编舟形耳篮。篮子里放着几颗小小的天然石。 毫无例外,全都是座敷童子送来的。 楠木凑将这次得到的绿色石头放进去。白的、紫红的、赭黄的,各色杂陈、大小不一。却奇妙地和谐,让楠木凑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容。 正巧,要寄给老家的门牌类物品也都制作完成了。 他把那些东西一一装进已经清空的纸箱里面。 「老家用的各种门牌、旅馆用的看板、每个房间的吊牌,齐了。」 从前使用的是厚实的珍贵木材,后来因为一旦失效就必须更换,改用较薄的木材。 并非神木樟树,而是从老早就固定购买的一家材料行里采买的。毕竟即便樟木还算充足,终究也是有限,因此不会拿来供老家用品使用。 不留一丝缝隙地装进箱子里的门牌,全是桧木。 「好香啊。」 即使是再熟悉不过的味道,也永远都闻不腻。这股气味最能让人联想到温泉,所以楠木凑才会特意选用。 山神探出窗框的黑色鼻尖也微微耸动。 接着要放进去的是钥匙圈。他把数量远超客房总数的钥匙圈塞进箱子里。 箱子被他塞得满满当当。 「是不是放太多了……反正很快就会消耗掉……话说,这数量好像多得会让人误以为我们家开的是什么大型旅馆。」 「樟树之宿」的规模,有主馆三间客房,外加两间别馆。就是一间再朴实不过的家族经营温泉旅馆。 门牌一类的东西都装完后,他又拿起第二个纸箱,这次要装的东西是那些像从天上掉下来般意外到手的各种物品。 最后放进去的,是一尊木雕。 圆形底座上面,立着一只高不过高尔夫球大小的小鸟。原本打算刻成凤凰,却在收尾时不慎折断纤细的冠羽,结果变成一只浑圆的小鸟。 当时亲眼目睹那一刻的凤凰,活脱脱就是名画《呐喊》的表情。之后还一脸万分扼腕的模样,时不时用喙去戳那截断掉的冠羽,害楠木凑心里愧疚得简直想当场切腹谢罪。 总之,这只小雏鸟是用神木樟树雕刻而成的。 楠木凑将它拿在手里凝视。 「应该……不算太失败吧。希望座敷童子会喜欢。」 经过不断地练习,他的木雕手艺已经勉强达到能见人的水准了。 只可惜这件要送给座敷童子的作品,冠羽消失,只剩一颗光溜溜的脑袋。不过,对方又不知道凤凰长什么样,大概只会觉得是只普通的小鸟吧! 「把它拿过来吧。」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楠木凑正要把木雕放进束口袋里的动作一顿。 山神正端坐在座垫上,目光望向他。 「这个,做得不好吗?」 「不算坏,但也说不上好。」 楠木凑在山神的招手示意下,神情庄重地把木雕捧到他面前。他对木雕还不熟练,附加上驱邪之力的手法也太过粗糙。 山神低头望向放在脚边的木雕。 「这是打算给那个座敷童子的吧。」 「我是这么打算啦……」 山神瞥了一眼藤篮里的天然石,接着用前爪轻轻点了点木雕。霎时金粉四散飞舞,楠木凑原本半睁着的眼睛立刻闭上。 「你明明知道会很刺眼。」 「……我知道啊,还是想尽量看清楚嘛!」 只是意志并不能抵过强光,他还是忍不住用手捂住眼睛,低声哀呼。 当他放下手的时候,山神已经瘫开四肢,懒洋洋地横倒在座垫上面,进入放松模式。 楠木凑仔细端详那尊木雕。表面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山神大人,你刚刚对它施展了什么神技?」 「没什么,不过是稍微强化其中的驱邪之力而已。」 「哦哦,实在万分感激。」 楠木凑一边用有些打趣的语气表达感谢,一边把木雕收进束口袋里。 接着,他开始往纸箱里塞入要给座敷童子的点心。那些全都是些颜色浓重、极尽花俏的零食。 座敷童子基本上什么都喜欢,但若是给他色彩鲜艳或新奇──第一次见到的东西,往往会在摆上神龛的瞬间就被拿走。那样的举止,简直就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大概是好奇心特别旺盛吧。」 楠木凑将积存已久的赠品一股脑儿地塞进去。直到他抓起一包东西,动作才忽然一顿。 都忘了还有这个东西,不知是在哪里抽中的奖品。 包装袋上大大地写着「大型犬用洁牙骨~绝佳的咬劲,保证让狗狗欲罢不能!」 楠木凑双手拿着那个袋子,心中沉吟起来。 他从没给山神供奉过任何犬用……狼专用的东西。一次都没有。 山神最爱的是红豆沙,除此之外,米与面食之外的食物,大多也能欣然享用,饮食嗜好几乎与人类无异。 然而,这位神明却也时不时都会强调一句:「我可是狼唉。」 既然是狼,或许也会喜欢狼喜欢的东西。既然上面标明了「犬用」,应该狼也适用吧。大概、应该吧。 「山神,你喜欢有嚼劲的东西吧?」 「嗯。偶尔来些硬的、咬起来有劲的东西,也很不错。」 看来确实很合他的口味。这点楠木凑心里也很清楚。因为上回供奉带骨肉时,山神连一根骨头都没留下。 「那么,要不要试试这个据说咬劲十足的洁牙骨?」 他将袋子举起,还刻意避开那双金色狼眼第一时间,就会看见上头写了「犬用」二字的那一面。那洁牙骨比楠木凑的手腕还细,却硬得要命,想必能让牙口锻炼到极致。 短暂的沉默流过。 哗哗哗哗。只听得见瀑布轻快的淙淙流水声填补空隙。山神一动也不动,只是凝视着他手中的东西。 这次,该不会失策了吧?楠木凑额头渗出冷汗。 大狼忽然缓缓起身。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沉重,极其迟缓。 然而,那双眼却牢牢黏在那根洁牙骨上。 「将那东西拿过来。」 他挺胸而坐的模样,充满古老神只的威严。 只是那啪啪作响、来回甩个不停的尾巴却泄露他难以克制的雀跃之情。 楠木凑暗暗松口气,小心撕开包装。 直到前来取件的送货司机按响门铃,这座雅致的神明庭院里都回响着「嘎吱嘎吱、咯嚓咯嚓」这种,让人脊背不由泛起一阵寒意的啃咬声。 ○ 位于某座高山的山脚下,有着一处温泉乡。河川两岸散落着木造旅馆,四处升腾着缕缕热气。 在那温泉乡的尽头──上游地带,便是「樟树之宿」坐落的位置。虽然也有外聘厨师往来此处,但本质上属于家族经营的小旅馆,规模称不上大。木造本馆只有三间客房,另有两间小巧的别馆,格局十分简单。 旅馆旁,还附设一栋传统日式住宅,那便是楠木凑的老家。 此时,一楼的起居室里,一名身形纤细的中年妇人──楠木凑的母亲,正拆开次子寄来的快递包裹。 她从里面拿出一只束口袋。这是给座敷童子的供品。虽然心里早已有数,还是会习惯性地检查一下内容物。 她将木雕举到眼前,与楠木凑相似的面容多了几分柔和。 「哎呀,好可爱啊。这是……猫头鹰吧……?」 其实是小鸟。不过嘛,说是猫头鹰勉强也说得通。毕竟个人见解各有不同。 母亲细细端详了一番,忍不住感叹。 「这手艺,几乎能拿去卖了。我儿子还真是心灵手巧呢。护符?好像是靠这些在赚钱的样子,现在还开始做起木雕了?阿凑这孩子,到底想走哪条路啊。」 虽然满心疑问,但她还是将木雕放回束口袋里,恭敬地摆到神龛上面。 历来凡是献给座敷童子──或其他非人之物的供品,她一向都会供奉到神龛上面。 就在这时,纸拉门被人拉开,她的丈夫──楠木凑的父亲探出头来。他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给人温厚随和的印象。 「孩子的妈,别馆客人那边──」 话说到一半却莫名中断。 她回头一看,只见丈夫垂着头,脖子转来转去,视线像是在追逐着什么东西。然而,眼前什么也没有,空无一物。 每当丈夫微微缩起肩膀做出这样的动作,通常就是他感觉到非人存在的气息了。与丈夫相伴多年的她早已习以为常,因此并不感到惊讶。 当她再次望向神龛时,那袋刚刚才供奉上去的束口袋,已经悄然消失不见。 想必是座敷童子迫不及待,直接过来把束口袋拎走了吧。不过他通常都会挑在深更半夜、悄悄过来带走供品。此刻,丈夫只是默默凝视着无人的走廊。 楠木凑母亲抬手抚了抚脸颊,无奈地露出一抹微笑。 「哎呀呀,童子大人,真是等不及呢。」 「他拿走了什么?」 「阿凑雕的一只猫头鹰木雕呀。圆滚滚的,很可爱呢。」 楠木凑的母亲比楠木凑更加看不到非人存在,甚至连一丝异样气息都感觉不到。 然而,因为丈夫与已故公公的关系,她从不怀疑世界上真的有自己看不见的东西存在。 就像现在,自己只是稍微挪开视线的工夫,放在神龛上的束口袋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房间唯一打开的出入口,就是丈夫刚拉开的那扇拉门,其余窗户与门扉全都紧闭。 若非人类之外的存在,根本不可能做到这样的事。 「感觉童子大人相当高兴呢!」 丈夫虽无法看见,但多少能捕捉到些许气息。与座敷童子相处多年的他,大概还分辨得出对方的喜怒哀乐。 「这样啊,那得告诉阿凑一声才行。」 楠木凑母亲神情愉快地取出手机,飞快编写讯息。 「『吾儿啊,简直大喜。童子大人对那只木雕猫头鹰爱不释手。下次记得也为母亲备上一份。』写好了──发送。」 丈夫随意瞥了一眼手机画面,长长叹口气。 「你这文风,真的该改一改了。」 「哎呀,为什么?有哪里不对吗?」 楠木凑母亲装作茫然地歪了歪头。 ──────────────────────── 第12章 祓除不祥,洁净四方 神明庭院里,只余下稍稍压低音量的瀑布声。位于正中央的神木樟树,正徜徉在午后阳光之下。 楠木凑在檐廊上,在和纸上埋首挥毫。 制作护符几乎已经成为他每天的功课。既是为了不让手感遗忘,也为了让自身的力量稍有增长。 楠木凑在纸上画出格纹。驱邪之力化作翡翠色的光芒,自笔锋渗入和纸。刹那间,无数细小的六角形随之显现,追随光的轨迹重叠而上,将强烈的光芒禁锢其中。 然而,就在最后一笔即将收尾时,其中一枚六角形微微变形。 随之而来的,是全面崩塌。六角形尽数崩散,再也无法将光芒牢牢锁住。 这一幕,全都落入正坐在矮桌正前方的山神眼底。 「翡翠色光芒都漏出来了,你自己也很清楚吧?」 楠木凑眉头轻轻一皱。 「嗯,我自己也感觉到了。最后的确有些走神……谢谢你提醒我。」 「嗯。」山神轻轻点头。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此举明智。」 禁锢之力一旦失序,要再次倾注就极为困难。就算心急,也从未因此有过好结果。只会徒然制造更多失败品。 所以楠木凑拜托山神,一旦禁锢之力失序,就立刻告知自己。 矮桌上不见魔鬼教官──凤凰的踪影。楠木凑打算趁着他尚未苏醒的这段空档,努力磨练自身技艺。 楠木凑操作着手里的手机。他设定了计时器,用以测量从正常到六角形出现失序状况的时长。 结果── 「正好三十分钟。」 「比上次延长了一些啊。」 「……也就多了三分钟。不过,能进步就是好事。」 「看得见的成果,确实很重要。」 「是啊,就算只有三分钟。」 「仅仅三分钟,却也是实打实的三分钟。」 楠木凑虽然看不见,山神却看得十分清楚。 虽然延长时间的成效不大,但驱邪之力的强度已经明显提高,禁锢之力可持续的时间也大幅延长。 现阶段,禁锢之力的效果大约能撑上一个月。 这一点已经和播磨说明过了。但因护符消耗频繁,这样的时效也完全不成问题。 况且,若凑的力量能持续增长,终有一日必能达到以年为单位的禁锢时效吧。 楠木凑看一眼手机,然后抬头望向天空。 「这时间离傍晚还早,不如来刻点木头吧。」 在凤凰的催促下开始的木雕练习,楠木凑也一直持续了下来。 没想到竟出乎意料地有趣,他常常忘了时间,全心投入。也因此进步飞快,再也不会把凤凰的冠羽给刻断了。虽然在那之前,不得不大量生产一批小鸟木雕。 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灵龟与应龙也纷纷表示出兴趣。 说是希望楠木凑也能雕刻一尊他们的木雕。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楠木凑顿时瞪大眼睛。对一个刚入门的新手来说,这要求未免也太过沉重了。老实说,圆滚滚的凤凰本来就属于比较容易雕刻的类型。 灵龟或许还能勉力为之。可若要雕刻应龙那繁复细致的姿态,就必须拥有更加熟练的技艺了。 话是这么说,若他们愿意亲自当模特儿,那可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毕竟不是凭空想像,而是能把实物刻成作品。肯定能做出具有好运加持的精美木雕摆件。 如果能顺利做出来的话。然而── 「我还差得远呢。」 「无妨,时机正好。『模特儿』似乎也醒来了。」 楠木凑回头望向石灯笼。灯室的玻璃窗刚被推开。 凤凰轻快地蹦跳着跑了出来,停在一旁,用力昂首挺胸,大概是在伸腰吧。毕竟四灵的年纪不输山神,都算得上是极为高寿的存在了。 楠木邸居住成员里最年轻、独自一人将平均年龄往下拉的楠木凑,看着这副景象,心中暗自这么想着。 凤凰拍动双翅膀,一双亮晶晶的眼眸闪耀着神采,轻盈地朝着矮桌飞来。 他轻盈地落在矮桌上,不忘点头地绕着整齐排开的护符仔细检视一圈。直到看见最后一张──失败品,才猛地用力张开翅膀。 严苛的教官,自然不会放过半点疏失。 凤凰抬头,看向不自觉挺直身体的楠木凑。 露出一副全身上下都写着「要开始雕刻了吗?现在就要动手了吗?」的神态。 「等我一下,我先去河里洗一下毛笔跟砚台。」 用神水磨出来的墨汁,自来水洗不掉。 去河里洗一下毛笔这种话,实在不像现实生活中会出现的台词。普通家庭,谁会说出这样的话呢?楠木凑忍不住苦笑。 大狼缓缓起身,重重一滚,躺回座垫上面。 巨大的身躯安然横卧,「呼──」地吐出一口深沉的气息。那一连串动作实在缓慢,真可称得上是缓慢如山移。 那具庞大的身躯占据极大的空间,散发出稳重的存在感。如今看来实在难以置信,先前它的身影还几乎就要消失。身上被天际斜射而下的光线照耀着之处,折射出耀眼光芒。 「山神大人,你真是一点都不懂得照顾别人的眼睛啊。」 嘴上虽然抱怨,楠木凑却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拿着笔砚站起身来。 山神用喉咙低笑几声,将下巴靠到座垫上。 楠木凑踏上小径,边走边照例检查樟树与其四周土壤的状况。 那棵只有三片嫩叶的神木樟树,看上去不像棵树,倒更像某种孱弱的小草。 叶子的数量迟迟没有增加,树干也未曾向上或向外生长。 虽生长缓慢,却蕴含着旺盛的生命力。 楠木凑刚一停下脚步,最大的那片叶子便像旗帜般左右摆动。算是樟树式的打招呼,也是「我还很有精神喔!」的讯号。 健康虽是好事,但它动作时常过于激烈,每次都会让楠木凑担心叶子会不会被折断。 「土干得差不多了。傍晚前要浇点水吗?」 樟树停下摇晃,枝叶轻轻前倾,最后将最小的嫩叶笔直竖起,像是在表达歉意。似乎在为自己每日都要大量饮水而感到非常抱歉。 然而,就算楠木凑再怎么安慰它不要多想,对方怀揣的这份愧疚感还是无法抹去。毕竟樟树不是能自力走到水边的生物。 楠木凑举了举手里的毛笔与砚台。 「等我把这些洗干净,就来帮你浇水。」 视线余光里,水花「啪」地溅起。 正是河道转弯处,龙宫门所在的位置。应龙正把下巴搭在岩石边缘,长尾如往常那般轻轻拍打水面,双眼闪亮地直直盯着楠木凑。 那神态清楚地表明: 『若要浇水,就交给朕吧。』 应龙随时都在找机会,想助樟树尽快成长。 楠木凑有些犹豫是否要答应,转头看向樟树。只见对方大叶片和中叶片交叉到一起,做出一个明显的「叉」。 拒绝得干脆俐落。应龙望见这一幕,长须都垂了下来。 从应龙聚集云朵所降之雨,具有孕育万物,令植物飞速成长的效果。如今已恢复大半力量的应龙,只要振翅呼风唤雨,就能令樟树瞬息化为参天巨木。 神木樟树因为楠木凑希望它慢慢长大,所以才格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不要急速成长。 「龙大人,还是谢谢你啦。」 楠木凑仍旧报以感谢。 他走到河边,忽然停下动作。 「糟了,忘了带水桶。」 话音刚落,背后就传来「哐啷」声响。 回头一看,就见一只木桶发出「哐哐」的声响滚了过来。 突然出现一只木桶。 那个脸盆大小的木桶是谁带来的,根本无须多想。 「谢谢你,麒麟大人。」 楠木凑连四周都没环顾一眼,直接捡起木桶。麒麟的速度快得肉眼根本追不上,因此他也不会特地四处张望。 趴伏在檐廊正上方屋檐处的麒麟见状,轻轻点头,显得十分满意。 楠木凑提着木桶走到石造拱桥边,将木桶沉入河中。 灵龟逆着水流从他眼前缓缓游过。山形的龟壳与头顶探出水面,慢悠悠地朝桥下而去。 楠木凑用余光捕捉着那副画面的同时,一边将盛满神水的木桶搁在平坦的岩石上。 「水打好了。」 水波粼粼,清澈得仿佛无物。没有半点浑浊,也没有任何浮游物。 他将笔尖浸入其中。 笔尖一触及水面,墨汁立刻晕散成圆形,随即瞬间消融,转为透明无色。当整个笔毛完全浸入水里,墨色早已荡然无存。 只剩下一池清澈透明的水,映照着白色的笔毛。 「每次都觉得好神奇啊。」 无论怎么摇动,都不会再渗出墨汁。 清洗毛笔,按理来说需要耗去不少清水。但用神水磨出来的墨汁,只要浸入透明的神水之中,就能在瞬间抹去所有墨迹,干净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话虽如此,面对整条河川──以前还是葫芦形水池的时候,楠木凑也总是犹豫着,不愿直接将毛笔和砚台浸入池水,平时也都是用木桶另外取水。 就在他从木桶里提笔而起的瞬间,头顶忽然一暗。 抬头一望,一只大鸟正朝大山的方向飞去。虽然远远看去,轮廓模糊,但似乎是这一带少见的猛禽。 「是从哪里飞来的呢?既然没有飞来这里,那就不是专门来见小鸟大人的吧?」 照理说,大多数的野鸟,都会主动聚到凤凰身边。 楠木凑抬头仰望天空,神情满是困惑。 这时,他头发侧边──一绺头发轻轻掀动。又痒又怪异的感觉,令他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刚刚,好像……听见了什么……?」 只是极短的一瞬间。自己仿佛听到随风传来的细微声响。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畔低语。 正当还蹲在地上的楠木凑准备站起身时,山神、灵龟、应龙、麒麟、凤凰全都同时把头转向同一个方向。 那是稻田那一侧的天空。比辽阔的稻田还再远一些的,连绵起伏的小山山顶附近。 蔚蓝的天空中,浮现一个黑点。 那黑影缓缓地逐渐逼近。随着形状放大,才看清原来是一团淡黑色的雾气,无数黑点正被一层淡黑的雾气所笼罩。 带着一团煞气的东西又朝着此处逼近。 然而,他的速度远不及前几日的麒麟,显得迟缓许多。 灵龟和应龙「嘿咻」一声同时从河里爬上岸来。灵龟抬头望向屋顶上的麒麟。 『普通的动物,哪能有他那样的疾风速度。』 『那可是他唯一的长处啊。却落得被污秽缠身的落魄模样。』 『应龙阁下,你好吵。』 麒麟冷冷俯视,眼神凌厉地望向下方,正左右摇摆着飘浮在空中的应龙。 原本端坐在矮桌中央的凤凰默默地走了出来。 懒散卧伏的山神将视线挪向正凝望天空的凤凰。 『你就在那儿别动。阿凑会担心的。』 凤凰于是停下脚步。 然而他的脚似乎还想再往前迈,双翅也微微张开,显得坐立难安。 因为,那些朝此处逼近的黑影,是一大群鸟。体型从大到小,各式各样的野鸟──全都是凤凰的子民。 平常羽色绚烂、五彩斑斓的它们,此刻全都污秽缠身,像是被浊黑的泥泞彻底染污。 楠木凑眼里只看得到一群野鸟,高声鸣叫着朝这里飞来。 然而楠木凑从众位神明抬头凝望天空的异样神情中,也隐约有所察觉。恐怕是前些日子出现过的那些污秽又逼近了。 楠木凑低头看向脚边。尚未清洗的砚台里仍残留着墨水。 他将纯白的毛笔深深浸入,直到连笔根也尽数染黑。 楠木凑握着毛笔走出正门时,迎上第一只飞抵的布谷鸟。 它跌落在碎石路上,依然拼命拍动双翼,竭力想要甩掉缠附在身上的污秽。 然而那种程度的挣扎,又怎么可能驱散得了身周的污秽? 楠木凑一走近,它就收起翅膀,只是仍不停摆动脖子,看得出非常痛苦。 他将笔尖对准布谷鸟,对方便安分下来。他在它额头上面落笔,一笔画下蕴含驱邪之力的直线。笔尖尚未离开额头,缠在它身上的污秽便砰然炸散,瞬间化为虚无。 痛苦骤然消去,白色的布谷鸟连续眨好几下眼睛。 随后,一只又一只野鸟接连跌落而至。那些挣扎着飞到门前的鸟儿,再也难以忍受,发出凄厉的鸣叫,在地上翻滚扑腾。 无数羽毛纷飞之间,楠木凑逐一挥笔,将驱邪之力点入它们的额头或翅膀。 到了第三十只──在燕子额上画下的墨痕已模糊不清。然而笔尖一离开,污秽依然彻底消散。 楠木凑周围环绕无数野鸟环绕,抬头看了看天空。 此时已然不见任何鸟影,鸣叫声与翅膀拍动声全都止息。院外的樟树随风摇曳,沙沙作响。 「那只燕子就是最后一只了。」 木格栅大门后,镇座境内的山神低声告知。 他黑色的鼻尖抵着结界边缘的位置。即使他已经恢复成庞大的狼形身体,也想像得出万一自己稍一靠近那些污秽,楠木凑就会火冒三丈的模样。这也是山神的体贴之处,不愿意让楠木凑在最忙的时刻分心。 果然,楠木凑将视线投向山神时,神情浮现一抹放松。 「大家都是特地来见小鸟大人的吧?」 抬头望来的野鸟,全都是从未见过的种类。它们大概是特地从远方飞来的吧。 「已经可以进去了喔。快去见你们的小鸟大人吧!」 「在那之前,还是让它们先去泡汤吧。它们看起来已经精疲力竭了。」 楠木凑闻言仔细一看,它们的眼神确实失去光彩,羽毛也显得凌乱不堪。 他将木格栅大门拉到最开,那些鸟儿或是振翅,或是跳跃,或是笨拙地蹒跚而行着,纷纷穿过正门。 扑通、扑通。野鸟们接连跳入露天温泉浴池。三十只全数进到池水里面,虽然略显拥挤,仍留有空间。 起初只是安静地泡在池水里面,不久便开始游动、拍翅。短短几分钟,就恢复了活力。池水立竿见影的恢复效果着实惊人。 楠木凑站在被岩石围起来的浴池边观望,身旁坐着的山神用力点头。 「嗯,都重新活过来了。」 「这句话用得真贴切啊。真是戏剧性的变化。小鸟们都重新活了过来,羽毛也变得更加光亮。我自己也知道泡过温泉能消除疲劳,没想到效果竟然会这么明显。是不是因为小鸟体型小,所以见效速度特别快?」 「是我刚才特意调高了温泉本身的回复效果喔!」 「难道说,之前麒麟大人那次也是?」 「没错。」 看来山神不知何时偷偷调整过温泉。 楠木凑探头往温泉池水里看去。除了水面上漂浮了些羽毛之外,表面看不出什么不同。 「──啊,不对,好像比平时少了些热气?」 「我将温度降到接近温水的程度。」 「哇,山神大人,真是体贴啊。」 大狼得意地挺起胸膛。身旁野鸟们陆续振翅飞出温泉池水。接连甩动被浸得透湿的身体,水珠四处飞散。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它们毕竟只是寻常动物,不可能像神明那样一上岸就立刻浑身干透。 正当楠木凑无奈地笑着时,凤凰从矮桌那边飞过来。由于凤凰是以神力飞行,翅膀拍动速度十分缓慢。 他如滑行般「啪嗒、啪嗒」地飞到石灯笼上面,回头望来。他朝着这里高声鸣叫一声:「唧!」 野鸟们立刻成群朝凤凰所在之处飞去。 它们把露天温泉浴池周围弄得水迹遍布,留下许多湿答答的脚印。凤凰大概是为了不让它们聚集到檐廊处,这才特意将鸟群引导到石灯笼那边去的吧! 「小鸟大人真是贴心啊。不过说真的,上次我也注意到了……他的统率力实在惊人。」 「嗯,简直就是训练有素。」 「不过也不像是小鸟大人自己教导出来的样子呢。」 楠木凑说着,看向温泉,池水已经变得混浊,还漂浮着不少羽毛。 「还是先来打扫一下露天温泉吧。不过光是捞掉羽毛也解决不了池水浑浊的问题啊……」 「这点小事,就交给我吧。」 山神将前脚轻轻放在围住露天温泉浴池的岩石上面。 眨眼之间,混浊的池水与羽毛一扫而空,露天温泉又恢复成原本漂浮着汤花、微带稠度的温泉水。 氤氲热气再次袅袅升起。 楠木凑面朝山神双手合十。 「山神大人,谢谢你。」 「小事一桩,何足挂齿。」 山神自豪地昂头挺胸,尾巴豪气一甩。 「那么,我们回檐廊那里吧。」 楠木凑说着转过身去。 斜后方的山神,鼻尖朝向稻田那侧的天空。那里只是片薄云飘动的蓝天,早已不见半点污秽。 然而他却微微眯起双眼,轻哼一声。鼻梁皱起一丝细纹,随即不悦地把脸别过去。 ──────────────────────── 第13章 收下大海的馈赠 山珍有山珍的好,海味也有海味的妙。 楠木凑一面将鲜美的海螺整齐地排列至檐廊前的炭炉上面,一面暗自感慨。 这些长满尖刺的海螺,是近海产地直送的特产──风神与雷神的伴手礼。每颗都肥厚饱满,吃起来应该非常有肉。 在赤红的炭火上,海螺壳口渗出的汁液逐渐沸腾。楠木凑取过由酱油、日本酒、味醂调和好的酱汁,淋入其中。里头很快升起翻滚的褐色泡沫,散发着浓郁的焦香气息。 方才还在檐廊上对酌的风神、雷神与山神,此刻目光全被吸引过来,紧紧盯着炭炉。 尤其是对酱油风味情有独钟的雷神,一直眉开眼笑,神情最为雀跃。 「光是配着这股香气,就能多喝好几杯酒啊。」 「嘴上这么说,你的手好像停下来了吧?」 坐在一旁的风神看了一眼红色手掌里握着的酒杯,开口调侃。 楠木凑隔着海螺升腾而起的蒸气,笑了笑。 「雷神大人好像喜欢偏甜的口味,所以我特地加了点味醂。」 「谢啦~!」 雷神抛来一个大到仿佛会让爱心满场洒落的浮夸式眨眼。 今日的午宴,只有楠木凑与三位神明。 凤凰照例仍在沉眠,灵龟、应龙与麒麟外出未归,眷族们一个也没来。 平时总会主动担任侍从的眷族不在,于是料理人只得亲自上阵。他为风神、雷神端上整颗烤海螺,至于山神那份,则是细心地用筷尖挑出螺肉,再旋转贝壳将那条蜿蜒的肝脏缓缓滑出。 这还是他第一次尝试烤海螺。两位化为人形的神明盯着楠木凑的手法,随即模仿起来。轻而易举地取出螺肉,果然天生灵巧。 说到海螺,楠木凑忽然想起某种特别的吃法,于是提议道: 「吃完以后,往贝壳里倒些日本酒,再啜饮一口如何?」 正张大嘴巴,准备把螺肉送入口中的雷神倏地一顿。 「──我怎么从来没想过!原来人类还有这种喝法?」 「这是我父亲爱喝的方式。据说酒里混合残留的汤汁,滋味更上一层。」 酒量一向仅止于半杯的楠木凑,自然无从验证。 雷神却饶有兴致地把玩着那只螺壳,细细端详。 楠木凑没理会对方的出神,转手又替山神添上一块螺肉。黑色的狼鼻凑近螺壳涡纹深处,深深地嗅吸。 「这股香气,真是妙极……」 一旁的大盘子上面,还摆着另一道佳肴。 鲣鱼半敲烧。在烤海螺之前,他早早就将鲣鱼表皮炙烤得微焦脆香,厚切鱼肉覆在新的洋葱丝上,顶端再撒上萝卜苗、紫苏叶、青葱。 最后淋上浓郁的蒜姜风味柑橘醋酱油。正是山神的最爱。 原本还细细咀嚼着鲣鱼的山神,终究敌不过酱油炙烤过后散发出来的咸香,索性转攻海螺。 他呼呼地吹着热气,眼神早已陶醉不堪。 「──这滋味,当真是罪孽深重啊。这苦味更是美妙。」 「……确实,不错。」 楠木凑站着两、三口便解决掉一份,转身又回到炭炉旁。 山神望着他匆忙的背影,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叮嘱过多少次,不要吃得这么急。可他就是听不进去。」 「是呀。不过说了也不听这点,都是彼此彼此吧。」 山神被雷神一句轻飘飘地吐槽了,也不当回事,自顾自地大口咬着海螺肉。 「至少看来,他还有细嚼慢咽,不至于有碍。」 风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时,楠木凑已经拿起铸铁锅──也就是荷兰锅,倒入一圈橄榄油。他迅速将蒜头切成碎末下锅炒香,随后又迅速切起洋葱。 雷神夹起一块鲣鱼,鼻子轻哼出声。 「蒜头的香气,怎么会如此迷人呢?」 「看来你是真的上瘾了啊。」 「没错。我还记得第一次被叫到这里,刚吃到蒜头时的那种震撼。」 神明的谈笑声在耳畔流转,楠木凑手上的动作却始终没有停过。 待洋葱炒到透明以后,立刻倒入生米。黑亮铸铁锅旁的小台子上,早已被处理好得干净海鲜。带壳的大尾虾子、鱿鱼,还有文蛤。 自然都是风神与雷神带来的「伴手礼」。 楠木凑此刻正忙着做的是西班牙海鲜炖饭。 山神一家从不吃米饭。几乎只喝酒的四灵就更别提了。 反倒是风神雷神对米食情有独钟。因此每次他们来访,楠木凑都会特地准备米食料理。 因为他们总是带着海鲜上门,所以楠木凑也都会用那些食材来做料理。不过今天,他决定尝试做成西式料理。把海鲜的鲜味紧紧锁进米粒当中的这道料理,风神和雷神肯定会很喜欢的吧! 锅中加入高汤与海鲜,煮到开始咕嘟冒泡沸腾以后,楠木凑就盖上锅盖。 西班牙炖饭是西班牙的家常菜,做起来其实不怎么费工,又能轻松煮得好吃。楠木凑从以前就经常烹煮,手法早已十分纯熟。 楠木凑老家经营着温泉旅馆,父母经常忙得不可开交。 再加上祖父向来以「不分男女,自己的事情就该自己负责」为信条。 所以不仅楠木凑,就连大他六岁的哥哥也在年幼时便学会所有家务。 如今离家在外,楠木凑才真切体会楠木家教育方针的可贵之处。他从不为日常琐事所困。 尤其是料理。每个人心中都有所谓的「家的味道」──从小吃惯的那个味道,总是格外特别。越是身处无法轻易吃到的环境,就越会怀念那股味道。 然而即便那样的时刻降临,楠木凑也丝毫不会感到困扰。因为那些味道,他全都能毫不费力地完整重现。 「虽然再怎么样也比不上妈妈的手艺就是了。」 他感慨似地喃喃自语,打开锅盖,把彩椒一片片铺上去,再度阖上盖子。 食材、调味料、步骤全都一样,偏偏味道吃起来就是微妙的不同,大概是世界上最奇妙的谜题了吧。 对此,楠木凑的母亲毫不害臊地说出「当然是料理当中,还倾注了我对家人满满的爱呀。」这番言论。 不久后,西班牙海鲜炖饭就煮好了。 将风神与雷神的那份都摆上桌以后,楠木凑这才总算在檐廊处坐定。 雷神把鼻子凑到装了满满一盘海鲜炖饭的小盘子前面,细细嗅闻香气。风神也愉快地用筷子夹起一只虾子。 另一边的楠木凑,则是已经吃掉近一半了。 他动作虽然优雅从容,但那面不改色的进食速度,快得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有在好好咀嚼。 雷神看到楠木凑这样吃东西,忍不住开口询问: 「味道如何?」 「当然,很好吃。」 楠木凑立即吞下口中的食物,回答得俐落干脆。 「对了,我差点忘了。还有好酒呢,马上拿过来。」 「啊、嗯。虽然很开心,你吃完再拿也行啦。」 风神制止住将盘子放到一边、膝盖微抬就要起身的楠木凑。他身上那套温泉旅馆工作人员的习惯还没褪去,用餐时间也闲不住。 「慢慢吃吧,你这样我们也坐不安稳。」 「──知道了。」 终于连山神都出声叮嘱了。 空盘子越来越多的时候,楠木凑拿出珍藏的纯米大吟,为风神与雷神斟上。 这是楠木凑难得主动买的酒款,也是他常去光顾的丹波酒铺强力推荐的大吟酿。 里头也寄托了他对风神将风的力量借给自己的谢意。 能随手就买到这种难得一见的珍贵名酒,也多亏他是受到酒豪四灵庇佑之人。 风神鼻尖凑近杯底带着蛇目纹的酒杯,确认那股浓郁芳香后,露出满意的笑容。 「有股果香呢。这酒如果冰一下,香气应该会更加突出吧。」 风神与雷神原则上偏好常温酒,但偶尔也会想喝冷酒或热燗。不过这并不会增加楠木凑的工作量,因为他们能够自行调整温度。 风神的目光落在酒杯上面。 顷刻间,一阵伴随着冰晶的冷风环绕酒杯周围。细小的冰晶亮闪闪地反射着光线──产生了钻石尘现象。 楠木凑每次都会目不转睛地盯着风神展现神技。 今天同样贴在风神的身侧仔细观察时,一股冷气飘散开来。上手臂虽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很快便平复了。 短短数秒,原本还是常温的酒已变得冰凉彻骨。风神端起表面已经蒙上白雾的杯子,大口畅饮,杯底的蛇目纹恰好与山神的眼睛对上。 风神总是一口气将酒灌下喉咙,毫不细品。但喝酒的方式人人不同。只要风神喝得满意,楠木凑也没有异议。 「嗯,果然冰过的更加顺口。」 「是吗?我就要热热地喝──」 雷神伸出双手包住酒杯。 杯中微微升腾起一股热气。骤然升温的酒液散发出沁人的浓烈酒香。楠木凑对他们这样随意施展的神迹,只能心生赞叹。 楠木凑完全搞不懂,雷神不释放雷电,却能单纯加热酒的手法是何原理。 却又忍不住看得目不转睛。 「每次看都觉得很方便啊。」 雷神灿烂一笑,身体靠了过来。 「对吧!对吧!没错~超方便的啦!你也想要我的力量了吗?要不要借你用用?」 「啊,下酒菜不够了,我去拿。」 雷神随时都想把力量赐给楠木凑,但他已经知道该巧妙回避地过去了。 「鲣鱼还剩下不少啊。」 但楠木凑的行动却被依旧沉浸在享用鲣鱼美味的山神,出声阻止。 山神眼前的盘子仍有半满,他讲究细细品尝,进食速度极慢。 风神与雷神的食物也仍旧相当充足。楠木凑只好拿起茶壶,为自己倒杯茶。 「对了,你开始听得到风的声音了吧?」 风神没头眉尾地提出了这句话。 一双眼睛直直望来,再加上近乎笃定般的语气,让楠木凑只觉疑惑。 「风的……声音……?」 咚的一声,他将茶壶放回矮桌上。维持手里端着茶杯的姿势,动作有些迟疑。三位神明在此期间,仍各自随心地吃吃喝喝。 片刻之后,楠木凑回想起来。 在大山看过藤蔓桥以后、替那群被污秽缠身的野鸟清除污秽以后,他都曾经隐约听到一些像人声般抑扬顿挫的声音。 「原来,那是风的声音吗?是说,风也有声音?」 「我本身就是风具现化出来的存在。」 「不只是声音,就连形体也是啊……」 三双眼睛半是傻眼地同时望过来,令楠木凑心底涌起一丝不安与局促。 「你听见的那个声音是风的孩子──也就是风精灵,他们会将某人在某处说出的话语,传达到你耳边。所以你要好好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只需要聆听就好了吗……?」 「对,重点在于你得把注意力集中到他们身上,仔细聆听。」 山神目光投向空中。屋顶上方不远处,神域大开。 紧接着,大自然的风──风精灵陆续涌进来。他们像是年幼缩小版的风神,一副二头身的小鬼模样。 这些风精灵围绕在楠木凑身边,嘻嘻哈哈、随心所欲地喧闹着。 然而楠木凑此刻只能感受到风的流动,看不见其形,也听不见其声。 他微微皱起眉头,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耳朵上面。 却还是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维持这个姿势片刻之后,耳边拂过的风声中,逐渐掺进一些若有若无、几欲消散的细微声响。 那声音既不高亢也不低沉,仅能模糊判断出大概不是人类的声音。 虽然这些声音很让人在意,但山神嘴角边垂挂着的一根萝卜苗,在自己视野边缘一晃一晃的场景更令楠木凑感到介意。 「闭上双眼。」 山神给出这样的建议,但楠木凑无论如何也无法不在意那根从他嘴边垂下的萝卜苗。 雷神夹起一片鲣鱼肉,整块浸到酱汁里面。 「人类就是太爱过度注重视觉。」 「似乎就是如此。人类睁着眼睛的时候,视觉输入的讯号最多,结果就忽略其他感官传递的讯号。」 「对啊。这对我们来说无法理解。」 雷神挥挥手,示意楠木凑别再盯着山神看。 「喂喂,快点闭上眼睛啦!反正你那双眼也看不见多少东西,睁着也没什么用啊!」 虽然这句话说得没错,但也说得太直接了一点。雷神的话一如既往,从不多加半点修饰。 楠木凑神色复杂,却依然顺从地阖上眼皮。心底反复低喃着「我想听见风的声音、想听见风的声音」。 「不过啊,我家这些孩子做事有些随兴,未必每次都会传来有用的消息哦。」 「果然是你的孩子呢。」 风神自斟自饮,完全不在意雷神小声的吐槽。 此时,楠木凑耳边一绺侧发又微微飘动。 看来风精灵只会对着单侧耳朵说话。于是他集中注意力,把心神都放到那边的耳朵。 然而他努力聆听好一会儿,也没捕捉到清晰的语句。只偶尔听得见些许杂音,但楠木凑怀疑那只是自己体内血液流动的脉动声。 楠木凑双手握拳,垂放在端正跪坐的大腿上,用尽全力竖起耳朵。身旁风神的酒杯被爬满冰晶。随着一阵侧风吹过,无数细小的冰晶被扫向庭院。 「唉唉,别这样。不可以胡闹。」 风神轻声斥责那个迅速逃跑的风精灵,楠木凑耳边随即传来一道快乐的笑声。 「咦,他们在笑吗?」 「嗯。笑得很开心呢。」 楠木凑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风神正把空掉的玻璃杯搁到身旁。 「只要你坚持不懈地好好倾听我孩子们的声音,他们就会比现在更频繁地为你送来声音与消息。」 「就像之前风神大人能知晓我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情那样吗?」 风神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没错。用不着我做偷听那种不得体的事情,他们就会将当时的声音,一字不差地重现给我听。」 「重现……?」 「嗯。老实说,这些风的孩子智力不怎么高,也听不懂人类话语里的含意。所以也只能单纯模仿当时的声音罢了。」 「原来是这样啊。」 一缕温暖的微风环绕住楠木凑的手臂。他顺势对着那缕微风问道: 「能告诉我,昨天在这里听到的声音吗?」 他凝神细听,却并未得到半点明确的回应。 「虽然我还能和他们进行更加详细的沟通交流,但这对于身为人类的你来说,就很难了吧。」 风神在鲣鱼切片上堆满洋葱丝的同时,瞥眼看向楠木凑。 「不过嘛,如果你只是想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我想他们迟早也会告诉你的吧!」 柔和的风轻轻地绕着楠木凑的上半身打转。风神笑了起来。 「如果你能让他们更喜欢你的话,或许还会替你把远方的声音带来,甚至是将你的声音传送到遥远的彼方呢。」 楠木凑的头发在风精灵的嬉戏中变得凌乱,外衣的下摆随风飘动。 他手心向上,朝着前方伸出双臂。 一团温热的清风沿着他的手臂绕了一圈,在掌心里滴溜溜转几圈,随即又轻巧地往上空溜走了。 风精灵看来是真的很随性。想驯服他们可能还得花费不少工夫。 「要他们愿意喜欢我,不知道得等到哪天……」 山神在楠木凑苦笑自嘲时,微微扬起下巴。 天空霎时降下一道疾风。一团风嗖地落下来环绕住大狼,将他长长的狼毛吹得轻柔飘扬,随后又回到天际。 怎么看都像是风精灵在回应山神。 「……山神大人跟那些风精灵是朋友吗?」 山神无比自豪地挺起胸膛,嘴边那根萝卜苗已然不见踪影,总算维持住威严。 「嗯。毕竟是长年的老交情了。」 「是啊,都是好~长好长的老交情啦。毕竟我们在这颗星球才刚成形没多久,就有自己的概念啦。」 雷神轻飘飘的一句爆料,让楠木凑瞬间变了脸色。那难以想像的漫长岁月,光是想像就让人感觉快要当机了 雷神咯咯笑了起来。 「讨厌,不小心泄漏年纪啦~」 「都活了这么久,还有什么好隐瞒的。不过我好多以前的记忆都变模糊了。一不留神,就发现陆地的位置有所改变的事情,也不是一两次了。」 正望向远方的风神,也随声附和。 「就是说啊~」 「那时候陆地还变动频繁,远古时代真是一刻都不得安宁啊。」 山神说着浑身散发出不耐的气息,一旁的楠木凑只是默默啜饮茶水。 楠木凑无法参与他们的话题。神明和人类之间对时间的概念差距,大到难以跨越。 「雷神那时老是乱丢雷电,把群山和大地都劈得坑坑洼洼。」 「当时只是觉得好玩罢了。不过是年轻气盛的小失控,还称得上可爱吧。」 「但把一座小岛整个轰掉,确实是有些做过头了。」 即使被山神和风神连番责难,雷神也只是不在乎地「是吗?」了一声,顺手又往玻璃杯里斟满酒。 「这种事也就那么一次而已吧?再说了,我劈开的那些地面,如今几乎都成了湖泊,也算不坏吧?都成了候鸟歇脚的好地方呢。你们今天不也看到,离这里最近的小镇南边湖上,飞来很多鸟儿了吗?」 「那只是结果论罢了。」 「可那里现在可是空前的热闹啊!成为大受欢迎的景点,不是挺好的吗?对吧?」 突然被点到名的楠木凑,只能干笑以对。 ──────────────────────── 第14章 清风寄语,必是佳音? 太阳早已西斜的时刻。楠木凑刚结束小采买,正步行在拱顶商店街中。 越往公车站牌的方向走去,人潮与建筑就越显稀疏。悠闲走在这片安静空间里的楠木凑身边,罕见地没出现半个动物的身影。 此时此刻,楠木凑仿佛成为真正的只身一人。 肩头没有凤凰站着,斜背包里也空空如也。平时像个跟踪狂般尾随而至的麒麟也不见踪影。 楠木凑身处在这闷热到让人微微出汗的炎热环境里,正要转进一条巷道时,背后突然受到一阵强风推一把,身体甚至被推得微微倾斜。 这或许是来自某个神域的邀请。楠木凑本能地绷紧神经,严阵以待。 就在他双脚用力想要稳住身体时,耳际的发丝却被轻轻拂动。 耳边传来细碎的笑声,伴随着窃窃私语般的响动。 楠木凑立刻转头,扫视四周。 右边是栋老旧的商用大楼,正面是一户普通民宅。远方街道上影影绰绰似有人影,但距离太过遥远。左边是一间空置的店铺。身后则是方才走过的柏油路。 耳力所及声音的范围内,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冷清的住宅区里,根本找不出声音的主人。 楠木凑下意识地捏了捏耳垂。八成是非人之物──风精灵的恶作剧吧!虽然还无法断定,但他心里几乎可以如此确信。 然而,他还是下意识地仰赖自己的视觉去搜寻。明知道自己的眼睛看不见,却仍习惯如此。 「唉──……」 他忍不住为自己的毫无长进,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就在这时,一团温热的风擦过肩头,仿佛在安慰他:「别在意啦。」 随即,又有一缕带着呼啸声的风拂过手臂。 「好冷……」 刚被冷风吹过的手臂,马上又被温热的气流包裹。紧接着,头发、肩膀、背脊、双腿,都被一团团拳头大小、甚至如足球般大的气团「砰砰」地碰撞。 每一团风的温度都略有不同,仿佛是在各自宣告着自身的独立存在 没有带来疼痛,也没有半点恶意。纯粹就像是在玩闹。 从数量来推测,楠木凑此刻应该正被相当多的风精灵包围着。 自己应该是被拿来取乐了吧。当头顶忽然笼罩上一股暖风之际,楠木凑心里冒出了这个想法。 或许应该庆幸此刻没有人看见。不,或许是这些风精灵刻意等到四下无人才出现的。 也不知会不会哪时就被路人撞见。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路中央,却浑身衣角发丝乱飘,怎么看都异常诡异。 楠木凑这么想着,开始迈步朝前走动。耳边却忽然响起「当当当」响亮刺耳的声响。好一阵子没听到了,不过那声音听起来十分熟悉。 「这是铁路平交道的声音吧?」 仿佛在赞许他「答对~了!」似地,一股暖风拍在他背上。 紧接着,另一边耳朵传来清脆的啾啾啾鸟叫声。 「这是斑马线的号志声吧?」 一股温热的气团缠绕上手臂,似乎带着些许不满。 「──我记得,布谷声是主要道路斑马线,啾啾声则是次要道路斑马线……应该是这样吧。」 话音刚落,迎面落下的暖风,流露出愉悦的气息。 风将楠木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刘海全遮住了眼睛。 「差不多该剪头发了啊……」 正当他忙着把头发拨开之际,身侧的绿篱忽然「唰」地被风削去一层。外凸的枝叶刹那间被修整得整整齐齐。高过楠木凑的绿篱,以超越电锯的速度与范围,一口气被风修整干净。 虽说这是自己用心也做得到的事情,但被人这样毫无预兆地展现出来,还真是让人心脏一紧。 多半是风精灵们在以此传达「要不要帮你剪头发?」的想法。 「──谢啦,不过我还是算了。」 要是被他们一口气剃成光头,可就真笑不出来了。 话一出口,风精灵便不再有所回应。果然,沟通起来并不容易。 楠木凑低头一看。只见路面上落满相当多的枝叶,心里涌起一股歉意。随即,一阵强风卷起落叶,把它们送往远方。一阵疾风随之刮起,将落叶全数卷上半空,送往远方。 一群附带着冷热温度的风精灵小鬼,正围着楠木凑团团旋转,嘻嘻哈哈笑个不停。声音虽然听得真切,数量却完全无法估计。 如果能看见风精灵的人此刻在场,自己身边会是什么样子一副景象呢?楠木凑既渴望得知又害怕得知的答案。心底陡然浮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惧。 这群风精灵一路上不断丢来各种声音题目,楠木凑就这样边猜边答,有对有错,好不容易看见公车站牌。 已经有几个人排成一列,在那里等车了。 有普通人在的时候,风精灵就不会来闹他。 就在他以为要在这里跟风精灵们暂时道别时,耳边却同时响起好几种声音。 高亢的龙笛声、沉重的太鼓声、清脆的铃声。 是雅乐。 不是祭典那种热闹的曲调,而是让人联想到庄严仪式的乐音。 「好像在哪座神社听过耶。」 他小声说着。下一秒身侧便被一股暖风吹袭,整个人差点直接摔倒。 「哇、唉、等一下啦!」 接着是单脚被风抬起、背部用力一推,整个人被迫转了个方向。 落脚之处,正好就是斑马线前方。斑马线对面延伸出一条狭窄小路,蜿蜒通往民宅村落之间。 楠木凑平时不太到处散步,除了熟悉的路线之外,根本不会走别的地方。对那条小路究竟通往何处毫无头绪。 灯号转绿的时候,背后忽然被一股暖风「啪」地一拍。 大概是要楠木凑走斑马线过马路吧,似乎是想带他去哪里。 「──好啦,我知道了。」 今天原本打算要直接回家,但离傍晚还有点时间,陪这群任性的风精灵去走走也无妨。 他不停被那群兴奋的风精灵推着背往前走,脚步自然快了起来,离公车站越走越远。 冷风与热风交错,不断拍打在楠木凑的后背与侧身,领着他一路往前。穿过住宅区、走过田埂小路,再度穿越另一片住宅区,眼前视野忽然豁然开朗。 小路尽头,耸立着一座矮山。 楠木凑面色骤变。走了这么久,接下来竟然还要翻山越岭吗?就在他正要开始做心理建设的时候,却发现四周景色有点眼熟。 呈漂亮三角形的矮山,山顶上面有座朱红色特别显眼的神社。 是那位天狐与其眷族兹姆吉居住的稻荷神社。 山神镇守的大山就巍然矗立在矮山之后。 「原来离商店街这么近啊。从这里回家也不会花多少时间嘛。」 风精灵算是为自己指了一条捷径。 楠木凑喃喃自语的同时,已经有好几个人从他身旁走过。 他们的目的地正是通往稻荷神社的狭窄陡峭阶梯入口。入口前已经挤满人,大家一个接一个地涌入千本鸟居。 乍看之下,神社与鸟居和之前看过的没什么不同。但从鸟居里面走出来的一些人手上,却多了一个包着什么的东西。 就在这时,楠木凑耳边再度响起雅乐与人群喧哗的声音。那旋律就跟刚才听见的一模一样。看来风精灵是替他转播神社里的祭典乐声了吧! 「好像是在举办什么祭祀仪式。」 虽然就在附近,但楠木凑对此一无所知。毕竟他不像山神那样勤于确认镇上的消息。 山神去年还特地提过盂兰盆节、夏季烟火、冬日大型祭典,唯独与这间稻荷神社有关的活动,只字不提。 虽然那间神社向来被山神彻底无视,但平日还没傍晚的时间,竟然就涌入这么一大群人。 这座稻荷神社规模虽然称不上大,连石阶都又陡又窄,但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人潮络绎不绝。楠木凑忍不住惊讶于这个地方竟然有如此多的居民。 「人气还真高啊……」 在日本各地都不难见到矗立着鲜艳朱红鸟居的稻荷神社。无论规模大小,总有信徒虔诚往返参拜。楠木凑老家附近的稻荷神社也是如此。 有这么多人前来参拜,作为此地神明的天狐会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也就不难理解了。 不过他可没有挤进这股人潮的打算。 正当他准备转身踏上返家之路时,耳边再次响起一道声音。 尖锐高亢的鸟鸣。 那是足以搅动心中不安的声响,仿佛多道悲鸣与振翅声交织在一起。 这声音,跟前些日子那些被污秽缠身的野鸟闯入楠木邸时的叫声,一模一样。 热风猛地顶上背脊,接着是侧身。明显是风精灵在引导他往另一条陌生的道路走去。 大概是要带他去那群野鸟染上污秽的源头,那个恶灵盘踞的所在之处吧! 楠木凑拉开侧背包。 随手取出的记事本,半数页面早已写满墨黑的字迹。内袋里面,静静夹着几片樟树叶子。还放了一支灌满神水墨液的卡式毛笔。 这些东西,都是他外出时必定带在身边的道具。从不会少带。 唯一的顾虑,就是时间。天色已经逐渐转暗。 「──接下来,要带我走多远啊?」 他小声询问。风精灵们没有回答,只是一再催促,连连在背后推送。果然还是很难跟他们流畅沟通。 楠木凑无奈,只得加快脚步。穿过斑马路,拐进一条狭窄小径。 他只能祈祷自己,能在天黑之前赶到目的地。 在一阵又一阵的清风催促下,他被推着一路往前,最后来到小镇南侧的湖畔。 浓密树木的缝隙间,湖面隐约映入眼底,楠木凑停下一路奔波的双脚。 虽然距离不近,但他还是在难以置信的短时间内抵达了。当然,这一切都得归功于风精灵们,不得不说,真厉害。 只是一路上他不断被吹得脚离地、差点整个人飞起来,甚至数次险些断气。 楠木凑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心、心脏有点吃不消啦……」 喘息声里带着一丝抱怨。 但风精灵们毫不留情,还是用风「啪啪」地拍了拍他后背,连连催促。幸好这次拍过来的风带点凉意,倒是让他体温升高的身体舒服了一些。 楠木凑深深吐出一口气,再次迈开步伐。尽管心跳仍未完全平缓下来,但他知道,现在也没空让他悠哉休息。 前方不断传来鸟叫声。 穿过茂密的树林,一汪广阔的湖泊映入眼帘。 这里就是雷神口中说过,自己年轻气盛,用一道落雷劈出大坑,结果变成「野鸟的憩息圣地」的那个地方。 楠木凑也曾来过这里一次。那时他脑中浮现过的「就算有几头巨大生物住在这里也完全住得下」的想法,再度冒出来。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空染上一片妖异赤红,波光粼粼的湖面也被暮光染黑。那反射着夕阳光芒的波纹,却美得有些不合时宜。 就在湖的另一侧,几只庞大的野鸟正剧烈挣扎,时而挥翅溅起高高的水花。 这是楠木凑眼里看到的景象。 实际情况却是,湖泊一带早已被浓烈的煞气覆盖,黑暗深沉到几乎让人误以为正值朔月之夜。 楠木凑朝野鸟群走去。翡翠色光团驱散黑暗,剿灭四周煞气。 只有身后的风精灵们跟着盘旋飞舞。 尚未走到鸟群最密集的地方,煞气便已然消散殆尽。 这群躁动的野鸟逐渐安静下来,但周围仍有许多鸟群停留。 此刻的他显然无法花时间绕着湖边走上一圈。一旦天完全黑,就无法精确掌握鸟群的位置了。 他翻开记事本,上面事先写好的字迹已经快要消失了。 倾注过力量的纸张,无法再书写第二次。 他在剩下的空白纸张上面,接着书写带有驱邪之力的文字。手边的光线不足,字迹歪斜潦草,但凝聚其中的驱邪之力凝实如常。 他将写好的纸张撕下,乘风而去。 那纸在风中绕一圈,不过他也无法判断究竟有没有驱邪成功。群鸟此起彼落的振翅鸣叫声依旧在四面八方响起,难以分辨。 焦急也于事无补。 他将纸收回身边,确认字迹已经消失。接着再次书写,再度放飞出去绕上一圈。如此往返数次后,空白纸张已所剩无几。 数不清的野鸟纷纷飞离,尖锐的鸣叫逐渐平息。 夜幕完全降临。 星星点点的街灯,根本无法照亮整座湖面。仅能听见,隐隐还能听到一些残存的野鸟拍打水面溅起的水声。 楠木凑的视野里,既看不清鸟群,更无法确定是否仍有恶灵潜伏。 「还有恶灵残留吗?」 他低声询问,期待风精灵能有所回应。却什么也没有得到。没有触及身体的气流,也没有方才在背后依附的暖意。 风精灵,竟全数消失了。 楠木凑狐疑地回头一望,身后却只剩下一片漆黑。 「就差一点了喔。」 冷不防,一道声音自空中降下。 楠木凑抬头看去,双眼倏地瞪大。 只见湖面上空,出现一只盘坐在虚空的黑色狐狸,周身泛着淡淡金色微粒。正是兹姆吉。 只是他额间的纹样并非白色,而是朱红。 这意味着天狐正寄宿其中。狐狸说出口的声音也证实了这一点。带着浓得快滴下的妖媚气息,一旦听过就再也忘不掉。 楠木凑很清楚,对方是天狐。 只是这个事实并非他亲耳听闻,而是他凭借从山神那里学到的东西判断出来的。因此他选择保守地开口: 「──你现在应该不是兹姆吉,而是稻荷神大人吧?」 身体里面是天狐的兹姆吉,身体突然一个倾斜。 「──嗯,这么说也不算错……毕竟世人都是这么称呼。可是呢,吾可不想乖乖应下那个称呼呀。」 他一边嘟囔着不满的话语,一边恢复站姿,高高昂起下巴。 「罢了罢了。小子,还得再撑一把劲才行。」 「请问恶灵还剩多少?」 「湖的半边,还有外围的……那一带吧。」 一条狐狸尾巴遥遥指向湖的对岸。 这还是自从天狐借着兹姆吉的身体,与山神交锋那日以来,楠木凑第一次和天狐正面相遇。不过他心里倒也没有特别的波动。 虽然看不太懂这两位神明之间的关系,至少天狐对自己的态度很平常。 神明做起事来多半随兴,鲜少把凡人放在眼里。 若是能被当作个体记住,甚至开口对话,或许都该算得上是难得的殊遇。 楠木凑这么想着的同时,取出手机,打算用萤幕作为照明。然而萤幕并未亮起。 「没电了吗……」 他原本就没打算久留,出门时手机电量不多。 楠木凑轻叹一声,懊恼自己的大意,正要移步到附近的路灯下面,天狐却缓缓飘落。他身上散发出的光亮,足以让他顺利书写。 「谢谢。」 天狐呵呵轻笑一声。 「回头记得奉上稻荷寿司喔。」 「明天再去可以吗?」 天狐眯起那双上挑的狐狸眼,嘴角缓缓勾起。神情变得阴恶狡诈。 「这可是汝自己说的喔。汝可知道与吾订下承诺者,无论有何理由,都不得背弃吗?」 「我不会食言的啦。」 他记得上回天狐造访楠木邸,最后也没吃到稻荷寿司。也许对方跟山神一样,都会对自己眷属喜欢的东西产生兴趣。 而且做稻荷寿司也不算麻烦。 楠木凑心里这么想着的同时,一笔又一笔地端正写下每个字。 天狐看到那字迹散发出来的翡翠色光芒,半眯起眼睛。 「纸张似乎所剩不多了啊。这一张就倾尽全力去书写吧。」 「好的。」 楠木凑撕下一张写满文字的纸张,目光望向湖面。只要再借着街灯的微光,绕行一圈就可以了吧。 他正要扬起一阵风,却见天狐仍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反而还俯身凑近,直直凝视楠木凑的眼睛。 「──那个,如果你能稍微离远一点,我会很感谢的。」 「汝这双眼睛,不便之处甚多吧?」 天狐语调轻快,却半步不退。 凑的眼睛几乎看不见恶灵、神明一类的特殊存在。 碰到怨灵等级的强大邪祟,顶多也只能勉强捕捉到一点轮廓。至于神明一类的存在,如果对方不主动显形,他根本连影子都看不见。 这一点,神明往往只需一眼便能洞悉一切。 风神、雷神虽从未明说,却仿佛早就一清二楚。 天狐想必应该也是如此。 「不方便是有些不方便啦。要是看得见,对提升力度的掌控度应该也会很有帮助。但我有时也会想,看不见或许也是一种福气。」 楠木凑苦笑着坦诚以告。 山神曾说,亡者的灵魂割舍不掉对于人世的执念,就会堕为恶灵。 要是自己亲眼见到那些恶灵,很可能无法视而不见。他肯定做不到明明看得到,却假装视而不见。说不定会因此背负原本不必承受的痛苦。 不,不是十之八九,而是必定会背负。 自己是什么样的性格,自己最清楚。楠木凑很轻易就想像得出结论。 「诚实之人,正合吾意。」 「嗯嗯。」天狐认可地点了点头。 「不过嘛,要是吾在这里动用神力,照亮这附近,未免太过显眼。与其如此,不如直接动一动汝的眼睛还比较快。」 天狐身后甩来甩去的一条尾巴,忽然分裂化为九条。它们如扇子一般齐齐摆动,将光芒汇聚到一起,凝成一颗小珠子。 不过乒乓球大小,却耀眼得难以直视。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动眼睛又是什么意思?现在都已经刺眼成这样了。 楠木凑心中一片困惑,身体下意识退缩。 就在尾巴猛然扇动的同时,那颗光珠直接朝着他飞扑而来。 光球逼近到他面前时猛地炸开,刺目的闪光烧灼视线,迫使楠木凑赶紧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唔嗯,是不是有点太亮了啊。」 听起来半点歉意都没有。 「──太过分了吧。」 神明就是如此恣意妄为、自说自话的存在。 这一点,楠木凑早就司空见惯了。多亏身边有位山神的缘故。 楠木凑无奈地叹口气,放下手臂,眨眨眼。 视野竟前所未有地清明。 四周景象竟与白昼无异,比他刚到此地时更加看得分明。 「为什么……?」 令他备感震惊的,远不止这一点。 他还看见半边湖面笼罩着浓稠黑雾,墨色正浓的中央还不断喷涌出煞气。 甚至天狐身躯后方,还有云状黑烟翻滚盘旋。 仅仅只是看上一眼,内心便本能地涌现出厌恶感。 这些东西与他以往模模糊糊地能「隐约察觉」的存在截然不同,清晰而鲜明,带着强烈的存在感。 他立即明白,那些东西正是恶灵。 楠木凑转头看向正甩动身后九条尾巴的天狐。 「吾只是让汝暂时得以看见。对缺乏抵抗性的汝来说,或许会有些清楚过了头,但也总比全然看不见强多了吧。」 「谢谢。」 「无妨无妨。记得连荞麦稻荷寿司一起奉上。」 「我明天一定带过去……对了,现在是在举办什么祭祀仪式吗?」 「──汝竟不晓得吗?还有两日才会结束呢。吾都会亲自去找汝,记得好好款待吾。」 「明白了。」 天狐满意似地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绕到楠木凑身后。 这下视界就开阔多了。看得见恶灵与煞气,处理起来便轻松许多。 更出乎意料的是,就连护符的光芒也看得一清二楚。 楠木凑直到此刻才惊觉这一点,连忙低头凝视手里的便条纸。的确像山神说的那样,墨水书写出来的字迹,确实泛着翡翠色光芒。 只是,那光芒淡得近乎微弱。 「这种程度的光亮哪里算得上暴力了……」 「那是因为吾刻意削弱它的亮度。」 「原来如此?」 「否则就凭人类的眼睛,根本承受不了。」 「有、有那么夸张吗……?」 「废话少说,快点动手剿灭污秽吧。这里空气污浊,又吵得吾心烦。」 「吵?这里明明很安静啊。」 楠木凑说着环顾四周。天狐却在他身后不耐地甩着尾巴。 「是汝听不见的恶灵嘶叫啦。别磨磨蹭蹭了,先去把湖里那只解决掉。」 「是!」 天狐大概是特意让他的耳朵依旧听不见那些声音。 他望向湖的右边中央──那片被煞气染得浓黑的圆心之处,正缓缓探出一根根细长的足肢。 那些足肢的外形状似水黾,又近似蜘蛛。仅一根的长度便足有一个楠木凑那么大。 看到那些足肢作势就要爬出水面,楠木凑浑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同时,迅速将护符托付到风中。翡翠色光团一路笔直朝前飞去,撕裂煞气,直击源头。所有的足肢瞬间膨胀、轰然爆裂。 只能那么理解眼前景象的楠木凑,不由得微微瞪大眼睛,嘴巴微张。 那些污秽就这么俐落干脆地四散崩解消散无踪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清风,金色神威如波纹般荡漾开去,所经之处皆被净化。 弹指之间,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虫状物,仿佛从未存在过般消弭于无形,只留下风平浪静的湖面。 「──原来会变成这样啊。」 难以置信的震撼。 虽然是自己出手的结果,楠木凑仍感到大为震惊。 「那么,接下来去解决一下对岸那边的吧。」 天狐抬起下巴指了指方向。楠木凑立刻按照指示扬风将护符送过去。护符乘风而行,所到之处带起层层向外扩散的扇形波纹,抹去煞气重归清明。 「我看到翡翠色光芒后面,好像还跟了一道金光,那是什么?」 「汝身边不是就有个浑身金光亮得烦死人的家伙在吗?」 「原来那是山神大人的力量啊……啊,因为神水里蕴含了山神大人的神力吗?」 「没错。汝的力量只能诛灭邪祟,却无法做到彻底净化。那是靠他的力量补足的。那家伙做事还挺周到的嘛。」 最后那声低语般的感叹,并未传进楠木凑耳里。 护符乘风瞬间抵达湖对岸。 那里,矗立着一座小屋。 乍看之下,像是用漆黑的建材建造而成。但若凝神细看,便会察觉到不对劲之处。 整座小屋外面,竟密密麻麻地爬满无数形如蚯蚓的黑色物体。 在小屋表面蜷曲蠕动不止。 楠木凑全身一抖,本能地闭上双眼,双手环抱手臂。难以遏止的生理性厌恶直冲脑门,鸡皮疙瘩无法平息。 天狐看在眼里,声音里竟多了些许同情。 「第一次看得到的邪祟竟然是那种东西,汝也是挺倒楣的啊。不,这得怪吾……可能把你眼中的迷雾驱散得太干净了吧。」 「──没这回事,在这样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那才麻烦呢……」 虽然天狐刚才的说辞令人有些在意,但现在他是真的很感谢对方让自己看得见。感激尚来不及,何谈抱怨。 楠木凑半眯着眼睛,凝视那座小屋。 因为护符已经用光了,绝对不能失手。 他加快了风的速度。护符旋转着重重砸向小屋。那股仿佛要砸扁害虫的气势,无声地诉说着楠木凑的坚决。 那些蠕动着的东西炸裂飞散的同时,发出「砰」地一声震动腹腔的声响。冲击波首先传到楠木凑与天狐所在之处,随后才在湖面掀起巨大波涛。 脚边传来啪嗒啪嗒的水花拍岸声时,楠木凑才放下本能抬起来护住脸的双臂。身后的半空中,天狐正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俯瞰着他。 ○ 入夜时分。楠木凑走在静谧的乡间小路上,偶尔有车辆驶过的车灯闪过,照亮他的身影。 身旁有只黑色狐狸正与之并肩而行。 狐狸明明走在空无一物的虚空,却仍像步行在实地。 楠木凑不时看一眼身边的黑狐,此刻他眼中的景象已回归正常。黑狐额上的纹样恢复纯白,尾巴也只剩下一条。 这边这位也恢复成为原本的兹姆吉。 连带着将湖畔附近的污秽都剿灭干净以后,楠木凑与兹姆吉一起踏上归途。 沿路行进间,兹姆吉娓娓道出湖中恶灵盘踞的缘由。 「最近那座湖飞来数量多得惊人的候鸟。里面也有不少身上沾染上污秽的家伙。这些鸟儿聚到一处,身上沾染的污秽彼此蚕食,最终化为怨灵,将整座湖和小屋当成巢穴盘踞下来了。」 「原来是这样啊。总之湖泊一带,我看得到的污秽都已经剿灭干净了,要是候鸟又重新聚集,同样的状况不就很可能还会再次上演?」 楠木凑忧心的,正是这一点。 并非只是很可能再次上演。因为候鸟变多的根本原因,无疑就是凤凰。 这些野鸟无疑就是为了拜见自家老大,才会从四面八方奔波而至。他无法阻止这些单纯又忠心的鸟儿,再度滋生出恶灵也是迟早的事吧! 兹姆吉瞥了一眼楠木凑。 「确实如此。不过此次净化能让那座湖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大概好几年都常保清净。」 楠木凑闻言总算暂时放下心来。 当然,楠木凑十分清楚那并非自身力量所致。自己的力量仅限于除灵──驱散恶灵与污秽,没有那个能力彻底净化遭到污秽侵袭之地。 「这全都得归功于山神大人的力量。」 兹姆吉轻轻摇了摇尾巴。 「是的。这确实是极其慈悲的举动。换成我们家那位神明,就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 「哦?是这样吗?」 「是啊,因为这么做,对他来说没有半点益处。」 兹姆吉抬眼望来,目光澄明晶亮。 一人一狐说话间,等距街灯照亮的道路尽头,隐隐可见一座矮山。灯光照映下的千本鸟居,在夜色中格外鲜明醒目。 几个小时之前,那里还被人潮堵得水泄不通,现在看起来却像是什么东西张大了嘴巴,显得有些诡异。但其实也只是光线从自然光变成人工光源而已。 只是这么一点小差异,怎么就看起来如此阴森诡谲呢?楠木凑心中感到不解。 鸟居原本就是界线的象征。用来告诉人们,越过这里之后,就是神明的领域。 然而就在这时,却有个人从神域里走了出来。 看起来是名年轻男子,或许是因为刚从陡峭的阶梯上走下来,穿过最后一座鸟居的时候,脚步还稍微踉跄了一下。 擦身而过时,还匆匆瞥一眼楠木凑,低头往反方向走去。因视线不佳,楠木凑没看清对方的神情,只觉得那人背影佝偻,气息沉郁。 楠木凑仰望山顶。以朱红为主色调的神社在下方灯光的映照下格外显眼。那里静寂无声,祭祀仪式显然早已结束。 「这个时间还有人来参拜啊。」 「偶尔会有的。刚才那个年轻人,正在进行百日参拜。」 「……原来如此。」 「今天已经是第九十九次,明天正好就是第一百次。」 沿着道路渐行渐远的那抹人影步伐异常缓慢,仿佛连行走都十分艰难。 「他看起来好像身体不太好……」 「好像是这样。所以如果中途停止参拜,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无论身体多么不适,无论天气多么恶劣,都只能坚持到底。」 兹姆吉声音没有丝毫变化,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楠木凑停下脚步,似乎有些话卡在喉间。兹姆吉转身走到楠木凑面前。 「你觉得这很不人道吗?但这是人类自己订下的条件。是人类擅自决定,若是百日内每天都来参拜,或者连续参拜百次,神明便会实现他们的愿望。我们可没有做过这样的承诺。」 「──原来是这样。」 楠木凑只能这么回答。 这的确是人类一厢情愿的行为,神明没有义务迎合。 「不过嘛,也有神明一时兴起替人圆了个愿望以后,得到对方带着丰厚的谢礼过来答谢,就此食髓知味了。」 「人是这样,神也是这样啊。」 兹姆吉说完,觉得有些可笑地笑了笑。身后那位忍着身体不适仍坚持前来参拜的青年,早已不见踪影。 他究竟怀抱着多强烈的愿望,楠木凑不得而知,但那必定是极为深切的执念。 即便是科学昌明的现代社会,依然有许多人笃信神明的存在。 若非如此,刚才那名青年,还有白日里络绎不绝的参拜者,又怎会特地踏进神社呢? 那名青年并未察觉到兹姆吉的存在。 他既看不见,也感受不到神灵的存在。 尽管如此,他依旧诚心信奉那超越人类所知的存在。 那种个人对稻荷神的绝对盲目信仰,以及无数信徒的虔诚信仰。 正是因为如此,天狐才会如此强大吧! 也难怪他的神力会远胜那位整座荒山无人问津的山神了。即便只是暂时,但对方也是施展出了能让楠木凑的眼睛看过那些存在的力量。 楠木凑陷入沉思之际,兹姆吉像是踏着透明的阶梯般,缓步走向稻荷神社。背上背着一包鼓鼓的包袱。 「今天也是在外面执行任务吗?」 「对啊,我也只是偶然经过湖边而已。我们家神明会忽然现身,完全就是心血来潮。」 「是吗?不过真的帮了大忙啊!谢谢你们了。」 兹姆吉回头笑了笑。 「明天中午,我会过去府上打扰。」 「我会准备稻荷寿司和荞麦稻荷寿司等着的。」 「好期待喔!那么,先暂别了。」 兹姆吉说完,脚步轻快地踏上走回神社的归途。 楠木凑送走神使后,走上一条小路,顺着大山走上回家的路。 高大树木覆盖下的大山寂静无声,树林深处早已没入夜色之中。 他就着半个月亮的微光,走在只是简单铺平的路面上。 走到一半,忽然听到有人在说话。 一辆车子停靠在一间打开户外照明的民宅旁,三个人正搬着大型行李往车上放。 「这顶帐篷是最后一个要带的东西了吧?」 「嗯,都搬完了搬完了……啊,糟了,酒忘了拿。」 「喂喂,你怎么能忘记最重要的东西啊!」 青年被哈哈大笑的男人拍了一下后背,匆匆地跑回屋子里。 他们用洋葱式穿法穿上便于行动的服装,一副正要去登山的穿着打扮,后车厢也堆满了各种露营用品。 楠木凑只是淡淡扫过一眼,继续前行。 这个时间才打算远行到哪座山上去吗? 明明眼前就有一座雄伟的大山。 不,车里似乎还放着看起来像是海钓用的钓竿,或许他们的目的地是海边。 正当他疑惑之际,剩下的两个男人关上车门,聊了起来。 「明明就住在山脚边,还要特地跑到外县市去爬山,我们也真是够奇葩的。」 「算啦,反正重点是顺路去海钓嘛。再说了,那座神山本来就爬不了。」 男人吐了一口烟圈,低声说出的话语,意外地闯入楠木凑耳中。 楠木凑每个月都会进到大山里几次。去打扫神祠,也为了采摘山林里的物产。 过程中,不曾遇见其他人。 想来爬山却爬不了的人,或许大有人在吧。 毕竟山神也曾说过,以前来访者络绎不绝。 楠木凑在昏暗的小径上停下脚步,回首望去。 那几个男人乘坐的那辆厢型车,红色尾灯渐渐远去。其斜上方,还看得到灯光映照下格外明亮的稻荷神社,宛如漆黑海面上的灯塔,让人心生倚靠。 反观近在眼前的大山,却显得一片昏暗沉郁,给人一种冷清寂寥的印象。 然而,那毕竟是一座弥漫着清净与庄严气息的神山。 即便是感官并不特别敏锐的楠木凑,也感受得到。换作是能感知到神明存在的人,必定更能切身感受到那股强烈的神威。 即使现代人逐渐失去了那样的感知能力,但还是有一部分人保留下来。 事实上,楠木凑在这座小镇也曾遇见过能感知山神存在的人们。 如果这些人开始前来造访这一座神山,若是神山能再度热闹起来,山神的神力或许也会因此有所增长吧! 楠木凑凝视着山中深处的黑暗,心中不禁浮现这样的想法。 ──────────────────────── 第15章 和邻居打交道比想像中棘手 楠木邸一如既往地干净整洁。 室内不见一丝尘埃、窗上不留半点指痕。庭院里更不可能有纸屑杂物。至于少许叶子散落在地,则是无可避免。 这一切,全都多亏管理员楠木凑,每日勤奋不懈地清洁打扫。 就像是要抹去自身存在过的痕迹那般,自天一亮就开始将屋内外打理得一尘不染。此时此刻,他正待在庭院里。 替那些顶着阳光下茂盛生长的落叶树浇水。 从瀑布潭里探出头来的应龙朝楠木凑喷洒水流。呈抛物线喷来的水柱被风卷起,化为水雾将一棵棵落叶树笼罩在内。落叶树的绿意更显青翠,在周围形成一道道小型彩虹。 等到楠木凑特有的浇水方式终于结束,时间已近中午时分。 没错,昨日承蒙诸多关照的天狐,预计造访的时间就快到了。 楠木凑早在打扫之前,就已经准备好对方点名要吃的稻荷寿司与荞麦稻荷寿司。昨晚事先调味的卤油豆腐皮已充分入味,应该很合天狐与兹姆吉的口味。 他们说不定会一起过来。 楠木凑这么想着,停下风势。所有准备工作都已就绪,只需静候贵客上门。 「──先去洗洗手吧。」 他自然地往河边走去。如今的他早已不再抗拒在河里洗手。 屈膝在岸边洗手时,视线余角掠过一道金光。顺着那个方向望去,靠山一侧的围墙──河口一带,出现几尾鲤鱼轻盈游动。 那是之前曾经误闯过一次的邻镇神明眷族,那群金鲤。后来又数度造访此处,如今已经算是熟面孔了。 「请进吧──」 楠木凑刚一开口,那些鲤鱼便像是等待已久般蜂拥而入。 一条金色鲤鱼在楠木凑手边稍作停留,朝他投来一个像是在说「你好啊,不好意思打扰了」的视线。 而后率先往瀑布的方向游去。 跟随在金鲤鱼后面的是一群小鲤鱼,他们拼命摆动鱼鳍,一条接着一条奋力逆流而上。 这群鲤鱼并非误入此地,而是特地前来挑战瀑布,把这个地方当成他们的修行之地。由于也谈不上什么困扰,楠木凑每次也总是很爽快地放行。 领头的金鲤鱼率先逆流而上跃过瀑布。只剩下一群不断被水流冲落的小鲤鱼。 楠木凑带着几分担忧,远远观望那群小鱼时,一条银色鲤鱼姿态优雅地悄然游过水下。直到这条比金鲤略小一些的银色鲤鱼,游过太鼓桥附近,楠木凑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既然还有另一位监护人在,那应该就不用担心了。」 银色鲤鱼不知何时加入这支队伍里面的。他通常只会默默在旁守护,直到最后一条小鲤鱼成功逆流登顶。期间甚至也不允许应龙伸手相助。 今天这群小鲤鱼们似乎又要会花费不少时间来修行了。楠木凑不打算对别人的教育方针发表任何意见,只是静静观望不语。 楠木凑正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双手,灵龟就从上游沿着水流慢慢游了过来。应龙也紧随其后。灵龟伸长了脖子,指了指龙宫门。 那是灵龟在表达自己要稍微外出一趟的意思。 他正准备开口送行时,一道强烈的目光刺上他的后背。 根本无需拔刀转身回问来者何人,不用说也知道那是麒麟的视线。 回头一看,果然正是麒麟。 然而过来的,并不只有他一个。 凤凰正站立在麒麟头上的双角之间。两瑞兽也把头转向位于湍急水流里的龙宫门。 「难道这次是大家一起去吗……连小鸟大人也一起?」 麒麟仰头看向天空说道: 『在下与凤凰阁下有时也该去凑个热闹。』 『没什么,只是出去透透气。』 楠木凑感觉得出他们的确有同行之意。 「你们等我一下。」 他快步跑到檐廊那里,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四块木牌。 当然,每块木牌上都刻上楠木凑亲手雕刻出来的图纹,最上方的洞口还穿着一条细绳。 这些木牌都是能在瞬息之间,抹杀掉十来个怨灵的利器。 可说是威力十分强大的护符。它所蕴藏的力量强大得惊人。只要他们外出的时候,把木牌戴在身上,楠木凑心里也能安心许多。 「虽然不知道你们要去什么地方,但请务必戴着这个出门吧!」 麒麟脖子上还挂着先前交给他的那一块木牌,但楠木凑自己也不清楚,里头究竟还剩下多少驱除邪祟的效果。 四块木牌自向上张开的手掌里凌空浮起。 自动飞向四灵,配戴在各自身上。灵龟挂到龟甲上;应龙的木牌落在颈间;麒麟的脖子又叠上第二块木牌。最小的那块木牌,也轻巧地挂到凤凰的脖子上。 四灵齐齐看了眼楠木凑,随即动身启程。灵龟走在最前面,应龙紧随其后,最后是头上站了凤凰的麒麟。他们一个个噗通、噗通地跳入河水之中。 走在最后面的麒麟并未在水里游动,而是保持着原本在地上行走的姿势,穿过了龙宫门。待他们的光芒完全消失在龙宫门的另一侧后,先前稍有波动的河面也随之恢复平静。 目送四灵离去后,楠木凑转身朝神木樟树的位置望去。 庭院中央的景象才刚映入眼帘,他的脸色瞬间染上一抹惊骇。 「樟树,怎、怎么枯掉了……!」 楠木凑悲恸的喊声在庭院中回荡。 已经游到上方,只差一步就能到达瀑布源头的小鲤鱼,突然「啪」一声掉进瀑布潭。功败垂成,回到了原点。 『不过是人类稍微大一点的喊叫声就被害得分心了,真是不争气……』银鲤无奈地叹息。 楠木凑浑然不知此事,只是急匆匆地跑去拿洒水壶。 说是「枯掉」或许有些夸张,但樟树仅有的三片嫩叶确实干干皱皱得不成样子。甚至全都无力地下垂着,叶尖几乎要碰触到地面。 明明早上第一时间替它浇水的时候,浓翠的叶片还精神奕奕地随风晃动。如今不仅叶子失了生气,周围的土壤还像是经历了干旱般裂开。 樟树沙沙作响地摇了那几片干瘪的叶子。 仿佛是在向楠木凑道歉:「抱歉,麻烦你了……」 楠木凑拿着浇水壶汲满了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神水,接着「哗啦啦」地直接将里头的水从洒水口洒进土里。 浇到第三壶时,原本在檐廊处缩成一团熟睡的山神终于睁开眼睛。 山神这次醒来,已经隔了好几天。这段期间他一动也不动,简直成了一件华丽的摆饰。 大狼动作从容缓慢地走下檐廊,一步步走到正在替樟树浇灌神水的楠木凑身边。 那双金色眼眸扫向樟树,微微眯起。 「已经够了。」 「哇!」 身边突然响起说话声,吓得楠木凑肩膀用力一抖。 「早啊,山神大人。」 「嗯,这一觉,睡得不错。」 樟树忽然开始大力颤动。山神微微低头,示意凑往那边看。 「好好拭目以待吧。」 「嗯?又来?」 楠木凑低头望去,只见三片嫩绿的叶子昂然向上挺立,轻轻摇曳。 紧接着,树枝突然冒了出来。枝条发出「咻咻」的声音不断向上延展,伸长的同时还陆续长出新叶。樟树正缓慢地长大。 每一片叶子舒展开来的过程都进行得相当缓慢,好让楠木凑能看得清清楚楚。 直到整棵树的高度超过楠木凑的膝盖,樟树才停止生长。 「嗯,这次就到此为止了。」 「上次种下的时候,还没看过它长这个大小的样子,真令人高兴。这下子总算称得上是一棵树了呢!」 神木樟树沙沙作响地轻轻晃了晃身上,从三片增加到十片的叶片。 「原来之前特别想要人浇水,就是因为快要长大了啊。」 「没错。接下来暂时一天浇一次水就好了。」 「这样啊。」 楠木凑默默地注视眼前,生气勃勃地轻轻摇曳枝叶的樟树,山神则是回头望向瀑布。 「差不多该让池塘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吧?」 「不,现在这样就很好。我、很喜欢、现在这个景观。」 楠木凑故意加上停顿以示强调。 神情也随之变得严肃起来。 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绝对不会再让你白白浪费神力」的气势,山神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既然如此,那就暂时保持现在这个瀑布的样子吧。」 「拜托了。」 就在庭院弥漫着一股有些紧绷的气氛之际,后门的门牌「喀哒喀哒」地被人敲响。 「会是谁呢?世里吗?」 通常只有山神的眷族会透过敲响门牌告知来访。 楠木凑望向后门,只见三只白貂眷族与一只黑狐,整整齐齐地并排在木格栅大门外。 三只小貂似乎是跟兹姆吉一起过来的。门外不见天狐踪影。 「快进来吧。」 乌梓祭率先钻了进来,接着是黑、白、白三道身影依次而入,连步伐都整齐一致。 兹姆吉──一只狐狸混在小貂的队伍里也没有任何不协调之处。 「他们感情很好吗?」 「算是吧。偶尔也会交换些情报,或是做些邻里交流之类地凑到一起。」 「原来如此,我还真不知道呢。」 自由奔放的乌梓祭笔直地朝檐廊处跑去,世里与拓莉卡则是向楠木凑说了声「我们先去檐廊那里」,才接着往里面走。 只有那只黑狐偏离队伍,径直朝楠木凑这里走来。仔细一看才看清,他的脚并未直接踏地,而是飘浮在离地几公分的位置。 他在楠木凑身旁端端正正地坐下,照例先将目光投向温泉。 接着才刻意清了清喉咙,微微低下头。 「今日承蒙相邀,由衷感谢至极。」 「什么?」 山神歪着脑袋面露不解,楠木凑立即开口解释。 「是我邀请的。」 「──我怎么都没听说。」 「因为某人一直在睡觉啊。」 「唔嗯。」山神眯了眯眼睛,不悦地垂下尾巴。 兹姆吉放下今天照样也背着的包袱,在里面一通翻找。 随后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盆小巧的盆栽。垂落的枝条开满了紫色小花──是紫藤花。 「这是我今日外出跑任务时拿得到的,特地留了你的份。给你,还请收下。」 盆栽悬浮在半空之中,正好落到方便楠木凑接取的位置。细长的花穗随风摇曳,一阵淡雅清新的芳香弥漫开来。 ──喀哒。 庭院角落──石灯笼紧闭的灯室微微发出声响。 只是那动静极其轻微,唯有山神察觉到了。 他只是斜瞥了一眼,接着又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回楠木凑手中的紫藤花。 「谢谢,这花好漂亮啊。」 「漂亮吧。只要身边有花,心情就会跟着于愉悦起来。你这里不像我们家那样满园繁花,一朵花都没有,所以就摆上这盆花吧!虽然无法维持太久,但至少能暂时好好感受一下花朵带来的美好。」 兹姆吉的声音听起来像女性,天狐大概也是女神。虽然不知道天狐是否还有其他眷族,但他已然深刻感受到,一家之主为女性的地方,氛围果然大不相同。 楠木邸就是个以男性为主的大家庭。 楠木凑是男性自不用说。山神也是男神,四灵虽然性别不明,但灵龟、应龙与凤凰多半也是雄性吧!唯独麒麟让人难以断定。 「花朵的爱是无偿的爱。它不求任何回报,将自己微弱的生命力奉献给那些需要的人或物。真的是非常坚韧不拔的存在啊。」 忽然,兹姆吉嘴里忽然传出天狐的声音。 那像是甜美毒药般的嗓音,在庭院里回荡。兹姆吉额头上面的莲花纹样由白色变为朱红,一条尾巴也变为九条。瞬间完成外表的变化。 山神鼻梁深刻出深深的皱纹,喉间发出低沉怒吼。 「你这家伙,又擅自闯进来了!」 「刚才不是才说吾今天是被邀请来的吗?难道耳朵也开始不灵光了吗?真是可悲。」 「少来这套。受邀的只有眷族吧!」 「不,稻荷神大人也在受邀之列啦。准确来说,我邀请的对象就是稻荷神大人。」 「你、你说什么……?」 楠木凑的话语犹如晴天霹雳,山神惊讶得后退几步。 「真是消息闭塞。整天只知道闭着眼睛睡大觉,才会这样啦。」 山神无比懊恼地低吼不止,全身才刚猛然爆发出耀眼的光亮,下一秒便收敛情绪,恢复镇定。 随后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抬头看向楠木凑。 「我今日也要吃稻荷寿司。」 「哦?真罕见呢。」 毕竟山神平时很少吃米饭之类的东西。 山神忽地别开脸,脚步飞快地朝着檐廊处走去。脚步显得有些急促。 天狐看着那道迅速远去的白色背影,皱起眉头。 「那家伙该不会打算连吾的份也吃掉吧?」 「前面那只臭狼,慢着别走!」黑狐大声喊着,哒哒地追上那头体型比自己大上好几倍的白狼。黑白两只动物在檐廊前面你推我挤。 整齐站列一旁的三只眷族双眼木然地看着这一幕,楠木凑也无奈地在原地远远看着。 「──这两位到底是关系好,还是不好呢?」 还真是令人费解的邻里关系。 沙沙沙。脚边的樟树像是在暗自偷笑般枝叶轻颤。 激起大片水花的瀑布上,最后一条小鲤鱼与银鲤一同奋力跃过瀑布。 先前小鲤鱼们连连落入瀑布潭的扑通落水声才刚结束,如今又换成山神与天狐的争执不休的互骂声。 楠木凑站在这样的神明庭院中央,抬头仰望天空,在正中午刺眼的阳光下眯起双眼。 阳光随着时日的流逝越发炙烈,厚重的云层也正在聚集。世间很快就要迎来梅雨季节了。 ──────────────────────── 后记 非常感谢各位拿起本书第三集,由衷感谢! 请笑纳名为后记的短篇插曲。 正文故事后的小聚餐 大口咀嚼、狼吞虎咽。神明和几只眷族在檐廊处保持适当间距地一字排开坐着,一个个嘴巴动个不停。 几人就坐的顺序分别是山神、世里、拓莉卡、乌梓祭,以及兹姆吉──天狐。 山神与天狐面前的盘子里,摆了稻荷寿司和稻荷荞麦寿司。不吃米食和面食的眷族则是各自吃着奶油饼干。 由于眷族无须特别考量营养与否,所以楠木凑即使是午餐时间,也会让他们吃爱吃的食物。 楠木凑发完食物,也来到几人身后的矮桌旁坐下,拿起稻荷寿司送入口中。 现场只听得到众人的咀嚼声。 就连上一秒还在彼此针锋相对的山神与天狐,也都在开始用餐时安静下来。 平静而悠闲的时光缓缓流淌。 吃饭就该是这样。那种杀气腾腾、针锋相对的聚餐,还是免了吧。楠木凑暗自这么想着,啜饮着热汤。 就在此时,平常总是习惯把嘴巴塞得满满、再慢慢咀嚼的乌梓祭,这次却握着饼干,目不转睛地盯着身旁的九条尾巴。 配合天狐咀嚼的节奏,时而会忽然蓬松到炸毛的尾巴令他看得有些入迷。 天狐正准备伸手去拿下一颗荞麦稻荷寿司时,注意到了这一幕。 「怎么了,小朋友?你手都停下来了啊。」 天狐的声音比对山神时柔和许多。 山神对兹姆吉也相当溺爱。神明对别人家的眷属,似乎格外宽容。楠木凑边想边夹起荞麦稻荷寿司。 乌梓祭的视线,似乎无法从那摇来摇去的尾巴上移开。 「──尾巴变多了。」 「嗯,平时兹姆吉只露出一条尾巴,你没见过也正常。」 「原本就有这么多条吗?」 「是啊。下次再让你好好看看吧。」 兹姆吉曾说过,尾巴的数量与神力强度成正比。 不止一条尾巴的兹姆吉应该也很强吧!楠木凑暗自这么想着。 天狐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那是兹姆吉脸上不曾出现过的表情。乌梓祭看到这一幕,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复杂。 乌梓祭被拓莉卡问了一句「怎么了」以后── 「──我在想,我被山神控制的时候,应该也做了一些我平时不会做的事情吧。」 「的确。」 楠木凑和世里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乌梓祭,不能说是被控制啦。」世里好歹还是提醒了一句。 乌梓祭即使被指出失言也毫不在意,只是目光湿润地盯着山神,却没起到任何作用。 「嗯,偶尔吃点米食也不错。只是吃完黏在上颚的感觉实在让人有些心烦啊。」 「山神,要来点茶吗?」 看到山神用力地点了点头,楠木凑便往山神的茶杯倒上热茶,顺便问天狐要不要也来一杯。嘴里忙着咀嚼的天狐闻言,面前已经空了的茶杯轻轻悬浮起来,朝着楠木凑的方向飘来。 楠木凑有些惊讶地接了过来。 天狐端起茶杯优雅地啜饮一口。 「嗯,真是美味极了。吾万分满足。」 「谢谢夸奖。」 楠木凑的话音刚落,黑狐的外观发生了变化。额头上的纹样颜色出现改变,尾巴的数量变回了一条。 天狐十分干脆地抽身离开。 兹姆吉有些局促地捧着空盘子,睁着大大的眼睛仰视楠木凑。 「我也可以吃些稻荷寿司和荞麦稻荷寿司吗?」 尽管这个身体已经吃下了十个寿司,但他本人似乎还想再吃。 「好,请慢用。」 楠木凑拿了个新盘子,摆上寿司递过去。多准备一些果然没错。 「如果有多的,要带回去吗?」楠木凑这么一问,兹姆吉立刻身子向前一倾,迫不及待地回答:「当然当然!」 众人各自吃着自己喜欢的食物,一边闲聊着。 吃过冷的荞麦稻荷寿司以后,楠木凑不禁冒出想吃点热食的想法。 「要不要一起吃烤肉?」 「烤──肉……?」兹姆吉不解地歪着小脑袋。乌梓祭解释道: 「就是把兽肉和蔬菜用炭火烤来吃。」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我就拿点饭后水果过来吧?」 楠木凑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好看。 「不,那个,水、水果就不用了啦……」 之前收过那颗黄金桃子──据说能让人不老不死的东西,就已经够让心脏受不了了。 「那么──」兹姆吉说着,举起一只前爪。 锋利的爪子在阳光之下闪着寒芒,微微上挑的狐狸眼也随之亮起,背后甚至浮现充满战意的火焰。 接着,他的尾巴用力一抖──一口气增加到了七条。 「兽肉就交给我来处里吧!」 年龄轻易超过千年,把外出跑任务当作兴趣的兹姆吉说出这番豪语,确实极具说服力。 在此衷心感谢让第三集得以顺利出版而付出过努力的每一位! ──────────────────────── 插图 ──────────────────────── 第四卷 ──────────────────────── 第1章 即使世间正值梅雨季,楠木邸依然春光明媚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时值梅雨季,绵延不绝的雨洒在大山中无数树木之上。 以这些蒙上细雨面纱的无数翠绿草木为背景的楠木邸中没下半滴雨。已化为神域的宅院境内,不论何时都是春光明媚的宜人气候。 这样的楠木邸庭院中有条蜿蜒小河。 由坐镇此地的神明邻居──山神──将葫芦形池塘改建而成的河流依然维持原状。 瀑布当然也同样健在。 在清脆悦耳的瀑布水声中,身为管理者的楠木凑在小径上悠闲地散步。 走过石造拱桥的楠木凑逐一踩过配合他步伐大小设置的飞石,神情无比祥和。 光是在翠绿的庭园中漫步就能让人心平气和。 楠木凑来到庭院中心附近时,已经长到他膝盖高度的樟树开心地迎接。 身为楠木邸象征树的神木樟树,过去因为成长过快而遭到砍伐,变回种子状态,不过现在已经重新发芽了。虽然叶片增加了不少,但还是相当稀疏。 楠木凑在这株樟树前蹲了下来。 「水够吗?」 樟树让树枝弯曲,借此表示点头。不仅如此,它还让位于自身最高处的那片树叶变成了垂直状态。 这个动作的含意是「请看」。 在楠木凑的守望中,樟树所有叶片都动了起来。 树干在往上延伸的同时变得更加粗壮,许多小树枝也纷纷伸向天空。土里的树根也变得更多、更粗壮。当主干前端达到楠木凑腰际的高度时,所有动作跟声响都骤然而止。 主干与其他树枝宛如细语般摇曳,一口气变得枝繁叶茂。 隆起的树冠与其他樟树相比也毫不逊色。 楠木凑睁大了眼睛。 「──已经可以称为树了。变成一棵非常小的树了。看起来就像是巨大樟树的缩小版。」 此刻已经没有先前那种像是随时有可能断掉的脆弱感,樟树树根确实扎进大地之中,充满威严的模样确实足以称为象征树。话虽如此,但看起来也有点像比较大的花椰菜。 很厉害吧!──樟树透过「轻轻挺直树干」的动作,营造出人类抬头挺胸般氛围,骄傲地如此宣称。 「虽然身高还是只能用『可爱』来形容,不过已经看得出来是樟树了喔。」 听到楠木凑像是感到高兴的感想后,圆圆的树冠开心地晃动。 当楠木凑望着正与春风戏耍的樟树时,他听到了水花飞溅的「啪嚓」声响。 这个声响与灵龟、应龙跳入水中时的声响有些微出入。更重要的是,身为神明庭院居民的两头瑞兽,昨天就已经从龙宫门外出,不在这里。 也就是说,这是别人发出的声响。 楠木凑飞快转身,发现瀑布下流终点处──墙面──映出了金色光芒。住在相邻市镇的神明眷族──鲤鱼一行大驾光临了。 为了欢迎这些把庭院中的小瀑布当成修行地的贵宾,楠木凑快步走了过去。 鲤鱼们全都留在墙边,只有头探出来,在这群鲤鱼正中央有条金色鲤鱼。 「请进。」 楠木凑允许后,鲤鱼们纷纷钻了出来。除了金色鲤鱼之外,其他都是小鱼。 这些鲤鱼原本是山神将池塘改建为河川时不小心误闯进来的,不过,鲤鱼们现在已经把这处瀑布当成幼小眷族的修行地,时常造访。 继无数争先恐后、五彩缤纷的小鱼之后,冒出了一条相当大的银色鲤鱼。 缓缓游动的银鲤鱼背上有个小巧竹笼,圆圆的竹笼里堆满了夏橙。 「咦……?」 楠木凑感到困惑。 虽然他完全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银鲤鱼的力量似乎相当强。 银鲤鱼无声无息地游近,来到站在河边的楠木凑正下方时,抬起头仰望他。 「抱歉一再叨扰,请收下这些夏橙。」 银鲤鱼以眼神跟态度如此表示。 「──谢谢。」 不可拒绝神明的恩赐,但个性平易近人的雷神另当别论。 楠木凑如此解读后老实地伸出双手,恭敬地领取。看似感到心满意足的银鲤鱼优雅地游向小瀑布。 这还是楠木凑第一次收到来自鲤鱼的赠礼。他仔细打量夏橙。 单手就能轻松抓起的小巧个头,虽然深黄色坚硬表皮上有着醒目的起伏,不过怎么看都是寻常夏橙。 然而,这可是神之一类送来的水果。 身为常人的自己真的可以吃吗? 楠木凑边烦恼边再次走过小径。 来到檐廊附近后,他听到了陌生的「叩」声响。 声响来自静悄悄地并排在墙边的石灯笼。 其中一座石灯笼的灯室中闪动着樱花色珍珠光。 那座灯室是凤凰栖身之处。这几天都在沉睡的他,现在依然是雏鸟模样。 声响并非来自凤凰所在灯室,而是另一座昏暗的灯室。 该处有神灵沉睡。 在某处沾染污秽后,获得山神净化并成为眷族而得救的神灵,自从进入那处灯室后就不曾离开过。 因此,楠木凑从来没看过他的模样。 山神对楠木凑说过,神灵的外型不是貂,与山神原本的三只眷族不同。 虽然楠木凑十分期待拜见他的模样,不过也有顾虑。 因为人类过去强制神灵以剑为栖身物,可是日后非但没有慎重祭拜,甚至还置之不理,导致神灵变得十分痛恨人类。 因此,他未必会接纳同样是人类的楠木凑。 楠木凑怀着这种顾虑,尽量避免过于接近神灵所在的石灯笼。 在静谧的石灯笼附近有个种着紫藤花的花盆。 附近的矮山中有座稻荷神社,花盆是楠木凑邀请住在该处的天狐来访时,天狐带来的伴手礼。 楠木凑在山神的建议下将花盆置于该处时,神灵没有任何反应。 至今为止都十分冷漠的神灵总算有了行动。 小小的「叩」声再次响起。 楠木凑确定神灵现在醒着。 倘若神灵能在灯室中自由活动,代表体型应该比貂还小。 或许跟凤凰差不多。 楠木凑边这么想边看向自己的手──神灵是不是对夏橙有兴趣?唯有这点与平时不同。 楠木凑若无其事地把竹笼转向石灯笼方向。 叩、叩、叩、叩!响起了一连串从灯室内部敲打玻璃窗的声响。反应非常明显。 这样看来,神灵似乎非常喜欢夏橙。 楠木凑的嘴角扬起,蹑手蹑脚来到石灯笼前。敲打声停了下来,神灵转为沉默。 不过,注意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原本昏暗的玻璃窗内有着微光。 这时最好不要轻易攀谈──楠木凑已经从麒麟身上学到这件事。 附带一提,堪称讨厌人类代表者的麒麟依然故我,还是在世界各地闲晃。由于他意外地一板一眼,每次回来都会带伴手礼,楠木凑心想,他这次回来时肯定也会带着罕见的水果吧。 应该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带着难以欢迎的伴手礼──在恶灵附身的状态下回来吧。因为楠木凑已经将亲手制作的护身符交给了四灵。 护身符是楠木凑尽可能地将驱邪之力注入神木樟树木材后雕成的物品,拥有即使遭受大群恶灵袭击也能在转眼间将之消灭的威力。 言归正传,回到神灵身上。 虽然还无法确定夏橙究竟是人用还是神用,不过,不论是哪一个,相信对神灵来说都不成问题。 楠木凑从竹笼中取出一颗夏橙,将之轻轻放在灯室前,接着迅速退后三步。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玻璃窗不停晃动。 话虽如此,但依然关得严丝合缝。 楠木凑观察了一阵子之后静静地离开原地。 他认为现在不能着急,完全没想过要强行窥探神灵的模样。 希望新来的神灵也跟其他神明一样,在这里安稳生活──楠木凑一心如此期望。 「好,休息到此结束。」 楠木凑先前在雕刻,刚才是为了休息才会在庭院中散步。 身心都调适好的他,回来面对矮桌上堆积如山的木材。 把竹笼在檐廊处放好的楠木凑坐到矮桌前,躺在对面的大狼动了一下。 相邻大山的神明,今天也是一副宛如庭院之主的态度。 大狼缓缓睁开眼睛,金色眼眸看着楠木凑。 「已经休息够了吗?大可更悠闲一点。」 「唔……」 一坐下就马上握住雕刻刀的楠木凑,回应时明显心不在焉。 不只是护符,楠木凑在雕刻时也同样注入了驱邪之力,不过,使用雕刻刀时还无法随心所欲掌控力量,没办法像是使用以神水研磨的墨汁时那么得心应手。 楠木凑的力量有诸多限制,必须透过媒介才能附加驱邪之力。 举例来说,徒手直接在沙上写字时就完全发挥不了效果。 目前,神水是最能顺畅运用力量的物品。 使用雕刻刀时,越是想好好掌控就越容易注入过多力量。 当然,关于这方面的种种,楠木凑既看不到也感受不到。 「这种事是急不来的。」 山神慢慢地翻了个身,低声喃喃说道。 「──哎,话是这么说,可是老家那边的钥匙圈好像又没了,我得快点做好送过去……」 楠木凑拿起细长木条。 楠木凑的老家经营温泉旅馆,他正在雕刻用来装客房钥匙的钥匙圈。 虽然楠木凑之母不久前才以电子邮件请儿子制作大量的钥匙圈,但是接连遭到住宿客偷走,不得不急忙拜托儿子补充。 楠木凑手中的雕刻刀沿着写在木条上的文字边缘削切。 ──动作非常迟钝。 因为楠木凑近来一直忙着工作。 除了身为管理者的每日例行业务之外,还有制作护符及木雕。 护符跟木雕,每天都只能生产一定数量,加上楠木凑又相当讲究,光是完成一个就得花费许多时间。 而且,运用驱邪之力时的倦怠感也与运动等场合不同,只是在庭院中散步的话,当然不可能完全恢复。 「啊!糟糕!」 雕刻刀滑开,刻出了多余线条。 山神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一副「我不是早就说了吗?」的表情。 「那块木片,还有先前完成的那块都没注入多少驱邪之力。」 山神说话时没看着楠木凑的手。 「啊……这样下去不行吧。」 「你给自己太多压力了,怎么看都像是在着急。」 「我不觉得自己有这种想法……不过,或许我真的有点着急吧。」 「你最近几天都是一副拼命态度,跟平时那种悠闲模样截然不同。」 「──真的这么夸张……?话说回来,我原本有那么悠闲啊?」 「简直就像是我们(寿命无限的诸神)一样。」 「这样应该也不太好吧……」 山神不容反驳的否定让楠木凑受到打击。 楠木凑苦笑后叹了一口气,把雕刻刀跟木条放回矮桌。 楠木凑之所以想尽快完成,其实有好几个理由。 首先,他老家经营的温泉旅馆「樟树之宿」生意非常好,预约时程排到半年后已成常态。 楠木凑之母提过,近来出现许多为了钥匙圈而前来投宿的客人。有的客人不但偷走钥匙圈,甚至还偷走客房门牌。 因为住宿客几乎都是新客人,即使想防范也无从防起。此外,由于客人们还会留下一大笔赔偿金,所以旅馆方面也不好追究。 虽说这类客人都不适合直接视为窃贼、让人伤脑筋的对象,但依然是应当感谢的贵客。 既然客人们想要,钥匙圈之类的备品自然越多越好──因此,楠木凑才会忙得焦头烂额。 楠木凑说完焦急的原因后,山神哼了一声。 「话是这么说,不过,大受宵小欢迎的钥匙圈,此刻完全不具驱邪效果。继续制作也毫无意义。让身体与心灵都好好休息一阵子吧。」 「──说的也是。我就暂时过得悠闲一点吧。最近,一天写得出的护符张数也没变多,能够专注的时间也是,非但没变长,甚至还变短了……继续量产失败作品也毫无意义嘛。」 「正是,有时确实应当忘记工作,什么都不做。不,应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 对于这位以慵懒度日为常态的神明之金口玉言,楠木凑有点无法苟同。 怀着这种想法的楠木凑强颜欢笑。 「我之所以想尽快做完钥匙圈,其实还有其他理由──」 坦白说,这个理由才是关键。 楠木凑凝神正视前方,他认真严肃的态度让已经起身的山神也端正了坐姿。 「何以突然变得这么严肃……?」 「我想在近期内开始整备彻底荒废的大山。」 「为何?」 「──完成整备后,或许就会有很多人来参拜,增强山神大人的神力……我是这么想的。」 不久之前,楠木凑目睹了天狐附身在前来游玩的兹姆吉身上,与山神打闹(简单过几招)的场面。 那时,山神的实力不如天狐。 考虑到两者的现况,如此结果可谓合情合理。 因为,相较于鲜少有人造访的山神大山,祭祀天狐的稻荷神社拥有许多信徒,总是香火鼎盛。 看到双方信仰之力有着如此巨大的差距后,楠木凑做出了决定。 ──想办法整备大山吧。 他认为,设法修缮随时可能崩落的藤蔓桥,跟遭到巨石堵住的登山道路是当务之急。 山神紧闭着嘴,不打算表示意见。 整年都维持过冬状态的丰厚毛皮随风飘动,散发出微量金粉的神体威风凛凛。 令人难以置信这位神明,竟然在不久前才因为改装庭院消耗太多神力而缩小,甚至变得有点透明。 「山神大人,可以让我整备你家吗?」 毕竟整备对象是大山本身,所以自然不可能做出「暗中准备,给对方一个惊喜!」之类的行为。 因此,楠木凑决定事先告知,希望取得许可。 山神懒洋洋地躺倒在坐垫上,把下颚放上交叠的前脚,身体深深陷入坐垫之中。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沉稳的声音,听来似乎没有厌恶感,但也不像感到喜悦,仿佛根本没放在心上。 「谢谢,那我就放手去做啰。」 已经获得许诺,确定可以着手了。 不过,在这之前还有其他必须完成的事。 「还得取得人类社会中不可或缺的许可才行呐。记得山神大人说过,大山是私人土地吧?请问那位地主住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 「什么……!?」 事不关己的回应让楠木凑吃了一惊。 「因为地主以前常来,所以应该住在这附近吧。」 「山神大人之前也说过,地主最近都没来喔。」 「的确,曾经前来拜谒我的那些人都已经离开人世了。」 楠木凑原本想向山神打听情报,不过似乎行不通。 他双臂交抱,流畅地说出内心思绪。 「现在,土地所有权人应该是那位地主的子孙吧……可是,既然子孙们不曾造访大山,有可能已经搬走,也可能是把土地卖给别人了……我一直以为,拥有山的地主基本上都是在地人,住在所有地附近……」 「谁知道呢?我不清楚人类社会的种种。」 「──你在收集日式点心资讯时明明就那么热心……」 山神只回以一声傲慢的「哼」。 他用慵懒的姿态表示自己不想把时间、精力花在不感兴趣的事物上。 「哪里可以查得到大山的地主呢……?上网搜寻看看吧。」 楠木凑伸手去拿矮桌上的手机。 坐在手机旁的狼型木雕随之倒下。模特儿当然是此刻正在楠木凑身旁打瞌睡的大狼。 完成第一尊木雕凤凰之后,楠木凑原本预定接下来从排队等着当模特儿的灵龟、应龙、麒麟中选一个,但是山神突然插队,宣称他也想当模特儿。 不论神明或人类当然都不敢提出异议。于是,楠木凑就拿表情比平时多出两成威严,姿势也格外端正的山神成为模特儿,完成了这尊雕像。 由于木雕技术还有待精进,因此楠木凑并未加上多少细部装饰,成了一个简化版的圆滚滚狼型雕像。 附带一提,楠木凑的画技也十分出色。 楠木凑扶起倒下的雕像,让雕像坐好。这尊木雕没有台座支撑,很容易翻倒。 「还得买条用来挂住它的绳子才行……不然就是包得住它的网子之类的。」 不过,这样一来就会变成遭到囚禁的小狼了。 姑且不提这个,楠木凑打算把这尊木雕寄给母亲。 楠木凑先前把凤凰木雕寄给老家的座敷童子后,其母表示她也想要个类似的木雕拿来当根附※,所以楠木凑试着雕了个大约弹珠大小的小狼。(译注:和服与腰带间的固定物,可用来挂东西。) 「不管是绳子或网子,直接去买就好了吧。此外,吉备团子正在期盼着你。」 山神用脚将放在地上的杂志推到楠木凑面前。 那是山神经常阅读的当地资讯杂志。 楠木凑拿起山神从矮桌下方推过来的杂志。 内页印着五颜六色的吉备团子。这一页是老牌吉备团子店的特辑。文中当然也列出了地址。 雄伟的大山与楠木邸都位于方丈町北部,吉备团子店位于南部。 「山神大人,你说要带我去的吉备团子店,就是这间位在南部的店吗?」 「正是。店名叫周防庵,我的首选。」 「虽然我满心期待,不过,这本杂志安排特辑的时机还真准呐……」 楠木凑满心怀疑。他细看后马上发现杂志中许多页都有折角,随手翻阅后发现那几页都刊载着与日式点心有关的资讯。山神做事可谓万无一失。 直到刚才都还是一脸睡意的山神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他站了起来,摇着尾巴。体现「亢奋」一词的尾巴,今天也同样引发狂风,把庭中树木的落叶尽数吹往大山。 楠木凑苦笑,把狼型木雕放到矮桌上。 「休假结束后,我就要开始调查大山的地主啰。」 「就这么办吧。其实根本无需着急,没人会逃跑。」 「──我想也是。那么,明天就去这一带吧。我还没去过方丈町南部买东西呢。」 「嗯,应当如此、应当如此。你始终无意开拓新地点,毫无冒险心。」 「这是在酸我吗?」 「你在说什么?」 山神没听懂,满脸困惑。虽说他已经比较熟悉外来语,但尚未精通现代用语──或者说年轻人用语。 「没什么啦,然后呢?」 「我也陪你一起去那家店附近走走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别担心。只要照着刊在吉备团子店下一页的地图走就好了。」 「──啊,散步地图吗。的确,看样子,只要照这张地图移动,应该就可以走遍南部的中心地带了吧。哦,这边还写着『请一并欣赏当季的花朵』,连当季不可错过的风景都列出来了啊……真的是既贴心又亲切──」 楠木凑的语气之所以变得有点死板也是无可厚非的。因为,杂志的内容实在太过切合山神的喜好了。 楠木凑不久前从山神口中得知,他认识这本当地资讯杂志的出版商──武藏出版社社长的祖先。 山神表示,那个在杂志封面上占有一大块空间,同时也是出版社本身商标的狼图案,正是以他本身为参考对象。 此外,山神也提到,这本杂志之所以每个月都会推出日式点心特辑,其实也是为了他。 「难怪我每次看到这些特辑都觉得其中蕴含着强烈的『恳请山神大人大驾光临』氛围……」 楠木凑边看着杂志中随处可见的日式点心照片──几乎都是豆沙馅──边低声这么说。 不过,楠木凑对于杂志每个月的内容都会提到四季各种花卉,用色等也偏向鲜艳等感到在意。 他猜想,负责编写特辑的人或许是女性。 怀着这种想法的楠木凑看向记者姓名,发现那是个可男可女的中性名字。 正在阅读特辑的楠木凑,头发跟衣服之所以一直飘动,理由在于山神因为过于期待明天到来,尾巴摇个不停之故。 室内空气也因此持续循环,满室都是夏橙的芳香。 楠木凑把竹笼拉到身边后转身面对山神。 「这些夏橙是我刚才从银鲤大人处拜领的,请问人可以吃吗?还是只有神能吃?」 「人可以吃,你吃了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那我就享用吧。还有,我刚才也试着在神灵大人那边供上了一个……」 楠木凑转头望去,那颗夏橙依然位于原处。 「他没吃吗……我原本以为他想要,或许是误解吧。」 「继续这样放着就好,他正在挣扎。」 「烦恼着该不该吃吗?」 「正是。他也跟麒麟一样,个性方面有些问题。」 「原来如此。可是,若这些夏橙是普通水果,放太久就会有问题吧。我要趁坏掉之前拿回来。」 山神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视线始终停留在石灯笼上。 楠木凑再度转头看向石灯笼时,夏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因为灯室的玻璃窗也关得非常紧,多半是神灵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开关窗户,飞快地抓走了夏橙吧。 「……看样子,我还得等上好一阵子才有可能见到他。」 楠木凑微微叹了一口气,看向手边的竹笼。他觉得,自己一个人多半吃不完这么多夏橙。 山神不喜欢吃没经过加工的水果。 「世里他们会吃吗?」 「嗯,肯定很高兴。」 「这样的话就麻烦山神大人你带回去吧,反正你也有一阵子没回家了,这样应该正好。」 「稍安勿躁。」 山神微微眯起眼睛,耳朵倒向后方。 他正和眷族通讯,因为懒得回大山而决定叫眷族过来。 这位宛如在喜爱的坐垫上生了根般懒得动的神明,有点让人伤脑筋。 没过多久,乌梓祭就出现在大山侧的围墙上了。 「山神~你有事找我吗?」 三小只中脚程最快的乌梓祭,这次也同样以惊人速度赶了过来。世里与拓莉卡没跟着出现,山神这次只叫来了乌梓祭。 轻巧地跳入宅院境内的乌梓祭来到了檐廊。 「哇,夏橙~看起来就很好吃!」 「我还没吃,所以不清楚,不过味道闻起来的感觉的确很可口。这是银鲤大人的赠礼,你想吃吗?」 「想啊想啊!谢啦~」 喜爱水果的乌梓祭跳了起来。 「阿凑,你只叫银鲤鱼为『银鲤大人』,为什么?」 「虽然没有确实根据,不过我就是觉得那位和其他鲤鱼不太一样。」 从楠木凑手中接过一颗夏橙的乌梓祭,眼中透露出笑意。 「答对了,只有银鲤鱼不是眷族,他是神喔。」 「果然是这样啊……」 楠木凑早已注意到,银鲤鱼身体发出的气势──神明气息格外浓厚。 不过仅止于「漠然地觉得」的程度。 「他好像是压抑住自身的神明气息,假扮成眷族的样子。阿凑,你已经察觉得出其中的微妙差异了嘛~」 乌梓祭开心地赞美楠木凑。 「只有一点点而已啦,真的就只有一点。」 乌梓祭没有理会自谦的楠木凑,把鼻子凑到夏橙前。闻饱香气后,夏橙一转眼就消失在乌梓祭的前脚之间了。 「……你没吃掉吧?」 「嗯,我把它收进自己的神域(房间)了。」 乌梓祭以自傲语气说完后伸出前脚。楠木凑在上面放上两颗夏橙,同样在转眼间消失了。 速度快到肉眼跟不上的地步,楠木凑不停眨眼。 「──我完全看不出来你做了什么。话说回来,原来你已经可以拥有自己的房间啦?修行的成果?」 「嗯,对啊,虽然现在还只能创造出一个小小的房间就是了!」 眷族们还是老样子,对于没吃过的东西会同时享用,不会想独占。又收下另外三颗夏橙的乌梓祭,将之全都放进自己的房间后瞄了山神一眼。 令人意外的是,山神叫来眷族后就睡着了。黑色鼻尖冒出的鼻涕泡时大时小。由于鼻涕泡只会在浅眠状态下出现,所以山神应该不会睡太久吧。 楠木凑转头面对乌梓祭。 「我明天要跟山神大人一起去方丈町南部喔。」 「我知道了。我们会连同这座宅院也一起保护好!阿凑你就放心去玩吧。」 「谢啦,恭敬不如从命。」 「那么,我现在就回去啰。期待阿凑你的伴手礼~!」 当地资讯杂志的地图上也列出了几间西式甜点店。 楠木凑边回想店家位置边笑着答应了。 乌梓祭开心地笑了几声后就冲了出去。他用力一蹬,画出一条弧度相当大的抛物线,消失在大山的树林之间。 ──────────────────────── 第2章 适合外出的天气 出门享用吉备团子吧,顺便在南部地区散步并品尝甜点。 今天就是实施这个企划的日子,楠木凑跟山神一大早就在正门前等计程车。 楠木凑仰望天空──万里无云,无可挑剔的晴朗天气。 「今天天气不错,幸好是晴天。」 「──是啊。」 虽然山神如此回应,但他的眼睛始终不曾望向天空,一直盯着马路。耳朵也动个不停,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山神大人,你怎么了?已经等不及想吃吉备团子了吗?」 「──嗯,我相当期待。」 山神不但语气兴奋,看来也像是心不在焉。 似乎还有其他理由。 当楠木凑正在思索时,山神突然睁大了眼睛──有辆计程车驶入了小径。 虽然计程车还需要一点时间才会抵达一人一神所在之处,不过山神已经忍不住伸出了前脚。 看到山神迫不及待的模样后,楠木凑总算想到了答案。 「啊,原来如此,山神大人没搭过计程车吧。」 「没错,这还是我第一次搭交通工具。」 虽然小腿不时受到大幅度摆动的尾巴拍打,不过楠木凑有股温馨的感觉。 他曾经在电器行举办的抽奖活动中抽到扫地机器人。那个机器人现在每天都努力打扫宅院内部,山神偶尔会变成吉娃娃大小,坐在扫地机器人上面。 每逢这种时候,山神都会兴奋不已,撒出比平时更多的金色光粒,乐在其中。 由于山神有这种喜好,楠木凑因此认为,如果乘坐速度更快的正牌交通工具,他想必会更高兴。 停靠在一人一神身旁的计程车打开了后门。 「早安。」 熟识的计程车司机高兴地打招呼。 当然,司机并未察觉纯白的大狼。 「早安。」 山神在楠木凑回应时就已经窜过他脚边,跳上了后座。楠木凑若无其事地跟着上车。 虽然一人一神都坐了下来,不过非常挤。 楠木凑身体一侧已经碰到了车门,山神也歪着头。这辆车内部的高度实在太低了。 此外,密度也不容小觑。毕竟大狼相当占空间,而且现在又是毛量惊人的冬季版状态。 楠木凑之所以选择搭计程车,理由在于不希望在抵达南部之前就感到疲倦,但是,他现在觉得自己或许做了错误的判断。 楠木凑用力闭上双眼后这么想着,但现在已经后悔莫及了。 对不少事死心了的楠木凑告诉司机目的地之后,计程车开始行驶。 「您今天要前往南部啊,真难得。」 「──是的,我有点想去……见识一下。」 楠木凑回应时,身体出现了不自然的扭曲。话虽如此,但照后镜中的司机似乎并未起疑。 因为山神动个不停,连带使得楠木凑也没办法好好坐稳。为了在车内狭窄空间中设法找出尽可能舒适的姿势,巨大的白色身躯持续动着。 被迫坐得非常深的楠木凑以眼神发问。 ──山神大人,你让身体变小就好了吧? 「不行,我就是喜欢现在这样。」 山神一口回绝了。 对一人一神而言,纯凭视线沟通易如反掌。 计程车转过路口,开始直行后,山神就把脚掌放到车地板上,转为横向。他似乎想站起来。虽然山神位于楠木凑正前方的头部朝着行进方向,不过副驾驶座的头枕占满了他的视野。这样的话肯定没办法享受沿路风光。 「不好意思,请问可以打开车窗吗?」 看不下去的楠木凑开口询问司机,后者随即打开了车窗。 车窗刚完全开启,山神就马上把头伸了出去。虽说这属于危险行为,不过山神只是看似有实体,实际上没有,所以应该没违反交通规则。 吹在山神脸上的风让他眯起了眼睛。 「果然还是自然风吹起来比较舒服。」 ──开了空调的车内也相当舒适就是了。 楠木凑认为,虽然对自己来说是这样,不过山神多半不喜欢吧。山神任凭风吹动一身长毛,藏不住兴奋之情的尾巴不停摆动。尾巴引起了强风,不过因为车窗开着,所以司机没发觉。 「话说回来,原来汽车这么慢啊……」 ──我想还是比山神大人平常行走的速度快很多喔。 「我基本上不会使出全力。」 ──因为世里他们也很快嘛。 「我比他们更快,快到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地步。」 ──我有点想看,不过也不太想看。哎,其实汽车可以开得更快,不过安全第一。 「唔,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虽然山神这么说,不过似乎还是有些不满。 计程车在马路上顺畅地往前行驶,逐渐远离大山。山神一直看着周遭景色,不曾回顾。 「道路与民宅都增加了不少。」 ──喔,这样啊。 「嗯,以前没有像样的道路,而且也只有零星聚落。」 楠木凑想像不出山神提到的景象。毕竟现在道路已经四通八达,而且沿途也经过了许多住家。 「背后又是如何?」 山神转头,然而,不论他再怎么努力也还是只能看到三个方向。 ──应该没什么差异吧……最多就是这一带的高楼稍微多了点。啊,那边好像正在盖大型天桥。 「原来如此。唔,从你那边可以望见的远方光秃山脉,现在变得如何了……?果然还是要凭自己的眼睛环视四周才能安心。我可是大山啊。」 山神刚说完,身体就变得有点透明。楠木凑大为着急。 ──等一下,山神大人!你打算做什么!? 「我离开一下──去上面看看。」 山神在吆喝声中站起身,脚用力一蹬,穿透了计程车车顶。如同能忽视物理障碍的幽灵。 由于后座空间变得宽敞许多,楠木凑趁机坐正。山神此刻就在他头顶正上方,稳稳地踩着车顶。 「哦,当年人类胡乱砍伐树木,让这一带出现了许多光秃秃的山,现在全都种满人工林了啊──那些每逢强风来袭就会被吹垮的破旧房子,也都变成了西洋风格的住家。」 ──感谢你的解说。 虽然楠木凑在内心如此回答,但是双方距离太远,没能传达给山神。 计程车在这时从连续弯道进入直线道路,而加快了速度。 山神顿时睁大眼睛,毛竖了起来。身体也变得更加耀眼。 非常快活的山神解除了隐身。 现在是任何人都有幸拜见他尊容的状态。 计程车驶过某间店面前时,一个刚从店里出来的少年看到了山神。 少年往后转,指着大狼高喊。 「大家快点看那边!计程车车顶上有条白狗喔!」 「啊!真的耶!超大的白狗站在车顶上!」 「那条狗是不是在闪闪发亮啊!?」 楠木凑惊慌地睁大眼睛,往上看向车内天花板。 「我可是狼喔。」 头顶上方传来仿佛感到不满的喃喃自语。 ○ 计程车在离南部地区中央有一小段距离的位置停了下来。 楠木凑从后座下车,山神则是从车顶跃下车。「咻」地一声跳落在路旁的大狼,表情看似十分满足,方才因为突发状况而直冒冷汗的楠木凑微微驼着背。 「──啊、嗯……反正平安抵达了,现在就不要想那么多了吧。何况,要是选择搭公车的话,搞不好会引发更大的风波……」 「那玩意是走走停停的吧。回程时还是搭刚才这种小巧的车比较好。」 「也好,就这么办吧……话说回来,计程车好像开得比平常快,是我多心了吗……?」 楠木凑拿出手机一看,发现比预定抵达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想必是你多心了吧。」 回答时面不改色的山神高高挺起腰,伸长前脚。 山神是不是做了什么?──虽然这个疑惑一直在楠木凑内心盘旋,不过他也无意打破砂锅问到底。 楠木凑从随身包中取出当地资讯杂志翻阅。 「我看看,要从哪里开始比较好呢……」 虽说楠木凑昨天看过散步地图,不过只是简单浏览而已。 一人一神现在位于散步地图边缘处──最靠近北部的位置。 「离这里最近的景点是绣球花步道吧。」 楠木凑说话时看着立在路旁的导览板。 山神将鼻尖指向远方的杂木林。 「人类好像在那一带种植大量绣球花,打造成了景点。因为我不知道,所以应该是最近的事吧。现在应该正是适合赏花的时候。」 「这样的话,我们就先去那边吧。啊,离步道很近的地方刚好有间吉备团子店。」 「嗯,那间店十分破旧,一不小心就会错过。」 「说不定已经改建成现代风格了喔?」 「那一族的人都很顽固,不可能改成现代风格。想必到现在还是慎而重之地守着破旧店面。」 虽然山神说话不留情面,不过尾巴一直轻快地摇动着。 「让我们期待接下来会看到什么样的建筑吧。再来……好像还有很多家日式点心店。而且几乎都是豆沙馅……交给山神大人的嗅觉来决定啰。发现吸引你的店家时请不必客气。」 「嗯!」 尾巴摇得越来越快了。 虽然楠木凑的身体因为风压而微微倾斜,不过他的嘴角带着笑意。 难得有这种机会,请尽情享受吧──楠木凑这么想。因为,山神也跟眷族们一样喜欢刚出炉的甜点。 「另外……关于我的午餐,随便找家店解决就好了吧。」 山神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偶尔不妨尽情享用豪华午餐。」 「对我来说,站着吃就很够了。」 「不是规划好今天要悠闲度过吗?」 「──对喔。这样的话,我也找间自己感兴趣的店吃午餐吧。」 「这样就对了。」 楠木凑侧眼看向似乎相当满意的山神,接着再次观看地图。在地图中央附近画着一栋格外抢眼的建筑物。 「啊,这里应该就是这本杂志的出版社吧。原来位于南部啊。」 「没错。以前只是简陋楼房,现在不知变得如何……我也感到好奇。」 「既然如此,我们也绕过去看看吧。看图示像是大楼,应该重建了吧。再来,要是找得到杂货店之类的……找到了,在大楼附近……太好了。」 非常亲切,楠木凑甚至想向撰写这篇特辑的记者致谢。 姑且不提这个,关于南部地区,有件让楠木凑在意的事。 「──山神大人,有件事想请教你,请问南部地区中心一带是平原吗?」 「南部可是商业地区。不但比北部更繁荣,而且道路也比较宽……以前是这样。」 「一般情况下,道路的宽度很少变窄吧──这样的话,应该不用担心了。」 楠木凑这句话后半的音量降低许多,他如释重负。 山神总是大摇大摆地在道路正中间昂首阔步。 因为他散发着神威,所以会造成「路人自行回避」的奇妙现象,然而,楠木凑希望尽可能地避免妨碍他人通行。 话是这么说,但今天是休假,所以不该为了这些事操心,应当尽情玩乐。 雪白大狼及与之相伴的人类缓缓地走在氛围悠闲的道路上。虽然不时与他人错身而过,不过因为山神处于无懈可击的隐身状态,所以没引发骚动。 「虽然湿度有点高,不过因为现在还是上午,所以满舒服的。」 「嗯,吹着令人愉悦的风。」 山神看向上方,长长的体毛随风摆动。虽然山神裹着厚重毛皮,但因为温度冷暖都不会对他造成影响,所以表情依然一派轻松。 一股稍强的风从后方吹来,吹动了楠木凑的头发跟山神的体毛。 风中含有无数风精,面带笑容的风精们边盘旋边拂过楠木凑与山神。 山神和楠木凑边轻声交谈边在没什么起伏的平地上往前走,路旁的住家逐渐减少,终于来到了道路的分歧点。 其中一条岔路旁安放着一座双体雕像。话虽如此,但整座雕像几乎都已遭到茂密杂草埋没,只剩脸部还在杂草之外。 这是道祖神。借由在聚落边界、叉路路口、下山路径起点等处设置雕像的方式,阻挡来自外界各种传染病、恶灵的神明。 设置雕像者当然是祈求获得这些效果的人。 远眺雕像前方路径的山神眯起双眼,体毛微微竖起。 因为楠木凑这时只顾着注意道祖神,所以没发觉山神的气势一度变得十分凶猛。 「那尊地藏菩萨……不对,应该是道祖神吧。他正处于另外一边吧。」 楠木凑与一语不发的大狼保持原本步调,逐渐接近道祖神。 楠木凑的随身包中,今天当然也同样放着外出时的必须品──他爱用的、写有注入了驱邪之力文字的笔记本。 虽说笔记本是便宜货,但依然能发挥出惊人效果。即使遇上大群恶灵也能在转眼间将之彻底消灭。 对这类邪崇来说无异于灾害的楠木凑以非常悠闲的速度前进。在此同时,包覆他全身的翡翠色光芒也跟着移动。 在附近一带飘荡的煞气,一接触到翡翠光就陆续遭到净化。即使是缠附在双体道祖神雕像上的恶灵也不例外。 楠木凑还没抵达神像所在地,由恶灵构成的黑块就已经先逃往空中了。 然而,不管恶灵的速度再怎么快也还是逃不掉。 翡翠光轻而易举地将恶灵烧成飞灰。一阵清风吹过,灰烬随风消散。 一转眼就全部解决了。 随后,一股金色波动扩散开来,净化了附近一带。繁茂的杂草剧烈晃动。 看起来宛如满心喜悦,欢欣歌唱。 侧眼看着这些景象的山神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楠木凑也以侧眼看着身体微微抖动的山神。 「山神大人,你这种笑法不太好吧。」 「无论何时,邪崇消失的景象看来都十分痛快。」 「刚才有邪崇!?」 楠木凑急忙从包包中取出笔记本。 「──嗯?可是墨色完全没变淡……?」 「因为只是些不入流的邪崇。」 「这样啊,那就不必在意了吧。」 山神的基准明显不正常,楠木凑也好不到哪里去。 话虽如此,但楠木凑还是有点在意。他在几乎遭到杂草掩埋的道祖神正面停步,注视着雕像。 「道祖神雕像里面……应该也有神明存在吧。」 「哦,你注意到啦?」 在楠木凑脚边的山神,以听似感触良多的语气低声这么说。 「只是勉强感受得到,觉得或许有神明在而已啦。」 楠木凑已经开始察觉得到神明气息了。 毕竟他就住在神域之中。 再加上山神又几乎跟他形影不离,而且还时常遇见其他神明。更何况那些神明的神格都相当高。 不如说一直察觉不到才不合理吧。 「可是,我觉得这位神明大人的神明气息好像很微弱……」 楠木凑对这点还是没什么自信,不敢说得太过肯定。 「毕竟他原本就不是很强大的神明,再加上遭到恶灵附身的时间似乎也不短。」 山神说话时始终注视着眼前的道祖神。 「道祖神不是帮忙阻挡恶灵的神吗……?」 「你就少说两句吧,他现在相当沮丧。」 「非常抱歉。」 楠木凑双手合十,向道祖神道歉。 「无须多加理会,我们走吧。」 在已经开始移动的山神催促下,楠木凑也跟着迈出了脚步。 双体的道祖神雕像默默地目送一人与一神远去。只有山神才知道,雕像两张脸的表情都变得柔和了些许。 ○ 这里是车道两侧都有行道树点缀的单线道路,楠木凑与山神即将经过有点高度的行道树旁。 就在这个瞬间,突然发生了异常状况。 唯独楠木凑的身体出现了大幅度倾斜。 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从旁边大力拉扯他的手似地,非常突兀。 这是因为楠木凑受到神域吸引了。 自从楠木凑开始在神域中生活后,他与神明的亲和性就变得更好,形成了容易受到其他神域拉扯的体质。 神域无所不在。 神域的入口没有任何共通点。 因为时常像这样出现在平凡无奇之处,即使想防范也无从防起。 因此,楠木凑近来外出时不时会被拉往神域。 楠木凑双腿用力,让自己留在原地。 这个神域的吸力不怎么强。 楠木凑看向拉扯自己身体的吸力来向,发现扭曲空间位于行道树前方。高度比他原本的视线低一些,大小与人类头部相仿。 该处正是神域入口。 只要以带着神威的风斩断扭曲空间,就能够摆脱拉扯。 不过楠木凑没有这么做,他做不到。 万一那个神域里面有神明,这么做等同于挑衅对方。 楠木凑有可能因而看不到明天的太阳──端视那位神明的实力、个性而定。 因此,他必须被吸进去(拜访),确定神域内部有无神明。 楠木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因为,他原本以为今天是难得可以悠闲散步的日子。 在他身旁,不可能受到其他神域拉扯的大狼稳稳地站着。 「山神大人,我去看看里面有没有神明喔。」 楠木凑一边任由神域把自己拉走,一边对山神这么说。 「没有必要。」 山神缓缓地动了。他先以前脚一把拍落神域入口,接着将之牢牢踩在地上。 这个神域的形状是正六面体,其中一面呈现不停起伏的扭曲,现在正面对着山神。 因为山神降低了神域的吸力,楠木凑得以重获自由,他踉跄几步后往后跳开。 「山、山神大人,谢谢你。」 山神看向全神戒备的楠木凑。 「嗯,每次都得专程进去确认,想必很烦吧。」 「老实说,真的很麻烦。因为每次都得花上非常多时间……」 「既然如此,在外面做出判断就好。确定没有神的话就可以放心砍掉了。至今为止,你应该都没有余力仔细观察吧。这次,你就留在那里,好好看个清楚吧──设法分辨里头是否有神。」 「好的,我试试看。」 在透过树叶空隙洒落的阳光之中,楠木凑非常认真地注视着神域。 扭曲的范围、挠动状态、颜色的变化、四周空气流动状况……楠木凑逐一用心观察。 不仅如此,他还全神贯注,搜寻神域内部的气息。 脚踏车、行人陆续经过这样的楠木凑身旁。 不过,楠木凑完全不在意。 在旁人看来,楠木凑现在就只是个专心盯着行道树根部的可疑人物。果不其然,某个年轻男性抱起小孩,快步离开了。 楠木凑觉得眼睛有点干,于是用力闭上双眼。 暂时偏离树木根部的双眼之中,映出了那对父子逐渐远去的背影。 「……或许他们觉得我很奇怪,不过幸好他们离开了。」 「那对父子不会被吸进神域。有可能误闯神明住处的,只限于具有高度神明亲和性之人。」 「──原来如此。现在回想起来,虽然我之前被神域拉进去时都没遇见别人,不过也可能发生里面有人的情况啰?」 「当然有,那些人就是俗称神隐的被害者。」 到目前为止都没碰上其他人,只是偶然吗?可以视为幸运吗? 楠木凑聚精会神,再次注视着扭曲。 里面有没有神明?会不会有其他人? 楠木凑几分钟后推导出的答案是── 「里面没有神明也没有人……应该是吧。」 山神举起的粗壮前脚使力,破裂声响起,神域被压扁后,一个黑块带着一道轨迹朝天空飞去。随后就在上空宛如细雪般消失了。 楠木凑看不到这无比虚幻的景象。 「没错,里面是空的。」 山神的行动与明确的答案让楠木凑放下心,松了一口气。 「毕竟你还不习惯,所以花的时间比较长也无可厚非。不用在意,只要多累积经验,应该不用多久就会习惯了。」 山神没理会睁大眼睛的楠木凑,径自抬起头。行道树发出声响,树叶纷纷飘落。在此同时,大量的扭曲空间也一并掉下来,散落在步道上。 楠木凑只有某一侧的头发在飘动,这是风精有话想说、想将什么声响传入他耳中的前兆。 「我送失落神域过来了!」 「请用!」 「我们还会再带更多、更多过来喔!」 多个声音同时传入楠木凑某一侧耳朵。 风精们平时很少主动攀谈,然而,唯有这次却以十分高兴的语气开口。 楠木凑心想,风精们说话之所以不怎么流畅,多半是因为智力不太高的关系。 话说回来,他们不愧是跟在风神身边的精灵。 虽然心性多变,不过喜欢恶作剧,随时等着看好戏。 话虽如此,但是,数量多到足以让四周空气变得如同处于艳阳照射之下般不安定的失落神域赠礼,与其说是恶作剧,称之为整人或许更加贴切。 面对这些让人完全高兴不起来的礼物,楠木凑的双眼变得黯淡无光。 然而,为了锻炼感知力,这些神域还是派得上用场。 训练有其必要──不是只为了自己。 背对行道树的大狼坐镇在楠木凑与无数扭曲空间之间。拜山神之赐,楠木凑得以免于被那些神域吸过去。 对于山神用前脚踩住的形形色色正六面体,楠木凑逐一仔细观看,慎重地搜寻内部有无气息。 「──没有……没有……没有。」 山神耐心等候楠木凑做出判断,接着依序踩扁那些正六面体。 虽然原本有着多到数不清的失落神域,不过楠木凑辨识的速度逐渐加快,神域数量迅速减少。 到目前为止都没碰上里面有神明的神域。 这些会被风吹动的神域,不是神明自行舍弃,就是神明消失后留下的残骸。 楠木凑拼命进行判定。 新的一个也跟之前那些一样,内部只是杂乱无章、毫无法则可循的虚空。 「没有。」 山神听到后点头,随即踩爆了空无一物的神域。 「嗯,再来就是最后一个──」 山神话声刚落,楠木凑就觉得遭到一股来自侧面的力量拉扯,脚尖踢到了路缘石。 楠木凑往前倾,他的眼前就是马路,以及扭曲空间。那个空间正如同心跳般规律地起伏着。 楠木凑整个人就在来不及抵抗、发出声音的情况下被拉了过去。 扭曲空间某处伸出了黑色的手。 那个东西看来像是人类的手,不过少了大拇指。已经腐烂的皮肤松垂着、多处骨头外露。长长的指甲也有缺损跟裂痕。 这样一只手掌就在楠木凑脸孔正前方张了开来。 就在手掌眼看即将抓住楠木凑的瞬间,大狼从旁挥出前脚,留下一道金色轨迹。冲击过后的余波一并震开了楠木凑。 从深深砍进扭曲空间的三道爪痕中传出惨叫声。那是尖锐到足以切裂空气的骇人叫声。深入身体内部,甚至直达大脑的叫声,非常像楠木凑曾经听过的、受到邪崇污染的神明叫声。 逃过一劫的楠木凑,一边设法站稳,一边觉得毛骨悚然。 话是这么说,不过那个叫声跟通往神域的入口都已经消失了。空间也恢复成了正常状态。 山神一瞬间就消灭掉了神域入口,以及内部遭到污染的神明。 大狼接连甩了好几次前脚。他现在的动作跟表情,看来就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脏东西时的反应。 「其中混着有点难缠的家伙哪。」 「非、非常感谢你,山神大人……!」 许久不曾冒出冷汗的楠木凑抹了一下额头。 话说回来,这样可以称之为休假吗?──楠木凑这么想。 照原本规划,今天应该是悠闲地逛街、吃好吃的东西,让身心都获得休息的日子吧? 以这种惊涛骇浪的方式揭开序幕,楠木凑不由得对接下来的行程充满不安。 楠木凑转念一想,觉得既然身边有雄伟的大狼陪伴,应该不需要太过担心。 山神的鼻子忽然转向步道前方。 他的尾巴剧烈摆动,金色眼眸也变得更加明亮。 「你有点累了吧,疲累的时候就该吃甜食。附近正好有刚烤好的大判烧。」 「──好啊,我们去吃吧。」 我就知道──楠木凑忍下了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在香甜可口的气味引导之下,一人一神抵达了大判烧摊车。 摊车才刚开始营业,楠木凑是第一位客人。拜此之赐,还没人排队的摊车正面──不如说正中间──只遭到山神占据了一小段时间。 一人一神并肩在摊车旁的长椅坐了下来。 不必在意他人眼光。路过的行人也好,正在为大判烧翻面的摊车老板也好,既没人看向这边,而且也没人在意。 山神四周半径几公尺内依然是非常神奇的空间。 大判烧是中央鼓起的圆盘型日式点心,楠木凑从袋中取出两个,一手各拿一个。烤成金黄色的外皮里,装着满满的豆沙馅或白豆沙馅。 即使楠木凑无法分辨,不过,对嗅觉极为灵敏的山神来说,肯定是小事一桩吧。 「虽然还很烫,不过请享用吧。」 刚烤好的大判烧当然是热呼呼的。 「嗯,我开动了。」 山神毫不犹豫地咬住了包着豆沙馅的那一个。因为他不怕烫,所以不在乎食物会不会烫嘴。 楠木凑也马上开始吃另外一个。 「这股甜味真让人感动……!」 「──的确如此。特别是这个豆沙馅。」 楠木凑感动不已,山神细细品味。 经由厚实铁板烤出的外皮十分酥脆,内馅口感非常滑顺。 「我的是白豆沙馅,这个也很好吃。」 「虽说还是不如豆沙馅,不过白豆沙馅相对保守的甜味也不错。」 热爱红豆豆沙馅的山神,今天挑的当然也是豆沙馅。 由于接下来好像还有许多间日式点心店,楠木凑无法确定山神会去哪几间,也不知道自己得陪山神吃多少。 考虑到现在才刚开始,他原本不想吃太多,但还是难得地拿了第二个。 「可能是刚烤好的关系吧,真的很好吃。」 「嗯,除了味道之外。这个罪孽深重的香气也是一项原因吧。香得令人无法抗拒。」 「是啊。或许跟我在肚子有点饿的时候,又消耗了不少专注力也有关系吧。」 楠木凑的语气中带有几分讽刺。身为主谋的风精们早已不知去向,此刻风平浪静。共犯大狼则是眯起双眼,专心咀嚼。 「不过,吃得到刚出炉的甜点,真的是非常奢侈的事吧。」 这是楠木凑的真心话。他的幸福门槛相当低,即使只是一百多日圆的点心也会感到很幸福。 楠木凑看向摊车车顶印有「大判烧」字样的布帘。 「这个日式点心,在这边叫大判烧吗……因为我老家那边叫回转烧,所以我一开始想不出是什么样的食物。」 「这种日式点心十分常见,所以各地名称难免有所差异。另外还有今川烧、御座候、二重烧等称呼。」 「喔?御座候跟二重烧还是我头一次听到。」 楠木凑一边随口跟山神闲聊,一边把最后一小片放进口中。山神也边说话边细细品尝滋味。 水滴从绽放于长椅后方的绣球花叶片上滑落。 不在乎他人观感的一人一神南部地区悠闲散步之旅,现在才刚开始。 ──────────────────────── 第3章 盛放的绣球花 这条名为「绣球花步道」的路段,放眼望去尽是绣球花。 左右两侧都是娇艳花朵的直线步道缓缓延伸出去,通往绣球花盛放的小山丘。 和大狼并肩而行的楠木凑,欣赏着诸多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花草。从清晨时段开始飘落的雨滴让花朵和地面都饱含水气,使花本身更具魅力。今天是绝佳的赏花时节。 「看到这么多盛开的花,的确配得上『绣球花步道』这个名字。」 「嗯,不论种类或颜色都非常丰富,百看不厌。」 「真的耶,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花的形状不一样。」 一边是手鞠般浑圆的西洋绣球花,另一边则种满了额绣球花。 楠木凑来到接近步道中段时才察觉这件事。木头人果真不解风情。 「我从来没看过开出这种平坦花朵的绣球花,真高雅。」 「那个外圈方方正正,看来像是花的部分并非花瓣。」 「咦?我一直以为那个部分是花朵……这样的话,这是什么?」 「那是由叶片变化而成的装饰花,正中间那些密密麻麻的小花苞才是花。」 「喔~」 楠木凑边以钦佩语气回应边靠近,恰巧有只蜗牛爬过满是小花的部分。蜗牛慢条斯理地伸出大触角──它的眼睛。 楠木凑心想,或许蜗牛正在和自己打招呼。 山神瞄了一眼专心看着花跟蜗牛的楠木凑。 「你觉得这花高雅啊。」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这么形容应该也不算错。因为这种花会不动声色地让吃下它的生物中毒。」 「──原来如此,我现在才知道。」 「自己多加留意,别不小心吃下去了。」 「不管我再怎么饿,也不会想吃花朵或叶片啦。」 这样啊──山神微微一笑,迈出脚步。 一人一神经过了许多拿着手机、单眼相机拍照的人之后,发现绣球花的颜色从蓝色转成紫色。 「花的颜色从这里开始就完全不一样了。我记得绣球花的花色会受土壤影响而改变,对吧?」 「没错,想必是特地调整了土壤的状态吧。」 「真用心。感觉跟山神大人投注在庭院上的热情有共通之处。」 当土壤偏酸性时,绣球花会开出蓝色花朵,偏碱性时是红色,中性时则是紫色。 除此之外还有第四种颜色──白色。 开满白色绣球花的小山丘同时也是步道终点。 小丘上有座古寺,楠木凑与山神驻足于通往古寺的长长阶梯下方。 因为正值花季,铺满整座山坡的绣球花看似在蚕食阶梯。 「全是白色也十分壮观呐。」 抬头仰望的楠木凑感动地叹了一口气。 由于白色绣球花没有名为「花青素」的色素,所以不会受到土壤影响。 正因如此,它们才能不受外界事物影响,开出雪白的花朵。 在山神如此说明后,楠木凑看着同样一身纯白的大狼,点了点头。 「听来就像是山神大人。」 「哦,你这么觉得啊。」 像是感到愉快的大狼喉咙振动起来,他的笑声撼动了空气。 这时刚好有两名年轻女性从阶梯上走了下来。其中一人顿时挺直身体,飞快环顾四周。然而,她的视线还不足以阻止山神。 表情变得非常僵硬的女性抓住同伴的手,快步跑过了山神身旁。 「山神大人本身就是罪孽深重的存在哪。」 楠木凑如此低语后,山神甩了一次尾巴。 楠木凑再次抬头仰望阶梯,发现勉强可以看到充满格调的四脚门。 他对宗教建筑没什么兴趣,不打算专程造访。 再说,带着神明拜访寺庙,似乎也不太适合。 「那么,我们现在就去下个地点吧?」 因为山神没有回应,感到不解的楠木凑看向身旁,只见山神专心盯着某处。 山神注视着离阶梯有一小段距离、没有任何花朵的地方。 一人一神靠近观察,但是没发现什么特异之处。 「这里原本有家卖好喝红豆汤的店……」 山神的声音中含着些微悲伤。 现在,该处已经看不出任何有过店铺的迹象了。 曾经存在之物变得连痕迹都不复存在,想必是件令人伤心的事吧。 倘若是喜爱的甜点店,冲击肯定更加强烈。 「你常到这里来享用红豆汤吗?」 「──偶尔。」 由于山神隔了一小段时间才回应,楠木凑因此了解到,山神肯定经常造访。 「因为老板看得见山神大人,所以免费请你喝红豆汤吗?」 「不,他只是个普通人。」 「也就是说,你刻意现出身形跟老板买红豆汤……?钱是哪里来的?」 哼哼──山神骄傲地抬头挺胸。 「我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根本不需要什么钱──因为南部地区有许多愿意向我上供的好事之徒。我只需要坐在店前面,那些人就会争先恐后地赶来献上供品。」 「我有点想见识见识那副景象。」 楠木凑猜想,当时在店门前的山神,口水多半流成了瀑布吧。只要看过神明如此渴望的姿态,任何人都肯定无法置之不理。 『山神大人~你想喝红豆汤吧!?在下马上去买!请你在此稍候!』 『那位武士,稍安勿躁!今天也请让小生付账,可以不要抢走小生的机会吗!?』 『等一下,和服店少东,你上次才上供过吧,这次轮到我了!你才是最碍事的人!』 『轮不到你们这些小伙子开口,让老夫出钱!交给身为救火队一员,众所皆知的老夫吧!』 虽然过去多次爆发争夺战,不过山神不曾向他人说起详情。 山神与楠木凑静静地转身,在花团锦簇的无数绣球花目送下,朝着先前走来的方向逐渐远去。 两人准备前往下个目的地──老字号的吉备团子店。 店家位于南部地区中心附近,楠木凑边走边环顾四周。 这一带的建筑物、地形都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这样说来,上次去湖畔时曾经路过这里……」 受到风精们引导……不对,强制飞快赶路时曾经路过这里。 自己当时的速度肯定不下于普通汽车。 想起这件事之后,楠木凑的心脏跳得飞快。 「那座湖离这里不远。」 悠闲地走着的山神,以鼻子比了比架在道路前方的木桥。 「就在那座桥对面。」 「虽然应该已经没有恶灵了,不过还是过去看看吧。」 「嗯,在探访点心之旅开始前先走走也不错,就当成是运动吧。 「──是啊。」 楠木凑的语气变得有点死板。 「既然如此,我们动身吧。」 山神号令一下,后方就吹来强风,把楠木凑往前推了出去。至于山神,他只有身上的长毛在飘动。 楠木凑背部受到几乎不曾中断的无数风块撞击。 「小风精们说,他们会帮忙把你运过去。」 山神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 「与其说是运,不如说是推着我冲出去吧!?请恕我拒绝!」 楠木凑让上半身尽可能地后仰,使出全力抵抗。 ○ 好好地走在道路上的楠木凑与山神,抵达了一座非常广大的湖泊。 巨大水池反映出了晴朗无云的天空,位于对岸樱花树后方的许多住宅,看来就像玩具屋一样小。 此地原本是雷神在上古时代以一发雷击轰出的大坑,日后成为湖泊,变成候鸟们暂时休息的场所。 虽然这里在不久之前还遭到无数恶灵所占据,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丝毫煞气了。 组成队形的野鸟飞过蓝天,湖面上有许多大型水鸟游动。 四周景色既安稳又祥和。 位于观景步道上的楠木凑与山神,眺望着这一切。 「这一带没有任何问题……应该是吧?」 楠木凑双手撑在长椅椅背之上,身体往前倾。 「完全没有。」 「是吗?太好了。我记得兹姆吉说过,这样的清净状态至少可以维持好几年。」 山神扫视了整座湖泊。 不只湖泊本身,甚至连湖畔各种树木都受到一层薄薄的金色光粒包覆──他眼中映出如此景象。 「嗯,几年之内应该没问题。」 楠木凑转身面对山神。 「我写的字包含山神大人的神明气息吧。」 制作护符时使用的神水蕴含着山神的神明气息。 拜此之赐,原本只能驱除恶灵、污秽的楠木凑也拥有了得以在和纸上附加浄化空间效果的能力。 「──你注意到啦?」 「稻荷神大人让我看到了。」 山神哼了一声。 楠木凑并未将他和天狐的对话内容全部告诉山神,理由在于他还不确定这两位神明的交情是好是坏。 山神没有特别多说什么,就此转身迈开脚步,楠木凑随后跟上。 山神方才的询问就只是为了确认而已,别无其他意图。 有条大鱼「啪答」一声跳出湖面,在空中翻了个身。 一人一神行经水波粼粼的湖边时,发现湖畔有一群穿着工作服的男性。那群戴着安全帽的男性围着一栋只搭好骨架的木造建筑。 这些人正在盖一间规模不大的神社。 附近停着一辆载有木材的货车,两名男性扛着木材运往神社。楠木凑觉得走在前面的壮年男性很眼熟。 对方是他某天遇见的工头。 不久之前,楠木凑跟凤凰一起外出时路过某栋兴建中的木造建筑,遇到了这名工头。 当时,工头连肩膀都抬不太起来,即使是比较轻的木材也没办法好好扛稳。 现在,工头不但可以轻松扛起沉重的木材,体格也变得健壮许多,几乎判若两人。工头壮硕的体态与他兽面瓦般的长相十分相衬。 工头身后跟着一个头上绑着毛巾的年轻人,年轻人扛着的木材数量只有工头的一半。 话虽如此,不过顾及年轻人的名誉,在此必须指出,就算是这样,以单人而言,那些木材已经十分沉重,不太容易搬运了。 「工、工头~拜托走慢一点啦~你扛的木材明明就又重又大,怎么还能走得那么轻松啊!」 「啊?这几根木材根本算不了什么吧。」 「竟、竟然有这种事?工头你前阵子不是还经常喊肩膀跟手都很痛,连锤子都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好好挥动吗~」 「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喔?应该是你记错了吧。」 「我怎么可能记错啊!说起来,工头你那身肌肉是怎样啊!一个快六十岁的人还能壮成那样,简直莫名其妙嘛。你的体格竟然比我这个没事就去健身房训练的二十多岁年轻人还好,世上哪有这种事啊!」 「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成天跑工地的话,这种程度的肌肉,不用多久就练得出来啦!」 哇哈哈哈──工头张嘴大笑。楠木凑很高兴看到工头精神焕发的模样,虽然工头的遣词用字有些粗俗,但待人相当亲切。 ──获得凤凰赐予珠子之后,工头的身体恢复了健康。 喜爱人类各种工艺品的凤凰借此表示关怀之意。 工头的肩膀、手臂都因年老与使用过度而受损,陷入了对建筑作业有心无力的状态。见识过工头的遗憾、悲壮后,凤凰出手除去了他的烦忧。 工头把木材放到地上后转身,注意到路过的楠木凑而抬起了眉毛。 「喔,这可不是养鸟的小兄弟吗?」 「午安。」 楠木凑以看起来没那么诚恳的笑容,回应工头的招呼。 近来,楠木凑外出时直接以「养鸟人」称呼他的人变得越来越多,他也因而逐渐习惯了这个名号。 「几位正在盖神社吗?」 「是啊,案主表示希望尽快盖好。」 站得四平八稳的工头,神情看来像是有点困惑。 楠木凑忽然这么想──提出建案委托的案主或许感受得到山神笼罩着附近一带的神明气息吧。 诸神异口同声表示,最近拥有出色感知能力的人持续减少。既然从远古时代起就看着人类的神明们都这么说,应该是真的吧。 此外,播磨也说过,与生俱来就拥有成为阴阳师不可或缺、但是只能透过遗传(血统)继承的「灵力」特质之人也在持续减少。 虽说只剩下极少数,但毕竟不是零。 这类人的确存在。确实位于某处。 楠木凑羡慕地望着目前还只有骨架的神社。工头看到他的模样后说道: 「小兄弟,你上次也专注地看着盖到一半的房子吧。你喜欢木造建筑?」 「嗯,是的……我喜欢观看物品从制造到完成的过程。」 对象不仅限于建筑,楠木凑非常喜欢观看老练匠人的制作过程。 曾经发生过他跟凤凰外出时,因为发现巧手匠人而专心观看对方的技艺,直到满意才离开的事。 附带一提,坐在楠木凑与工头之间的山神接连打着呵欠,对两人的交谈完全不感兴趣。 「这样的话,小兄弟你要不要来当当看建筑工人?」 工头说话时以下巴比了比神社方向。在该处兴建神社的男性包括各种年龄层。 「我觉得现在才开始可能晚了点……」 「这是什么话,小兄弟你还很年轻吧。」 知道自己有张娃娃脸的楠木凑笑着含糊带过。 楠木凑心想,工头搞不好以为我还不到二十岁。除了这次之外,上次遇见工头也同样是在上班日上午闲晃时。 说不定工头认为我是无业游民。 楠木凑产生了一丝不安。 目前,他的主业可以说是住家管理员,另外还有「制作护符」这项副业。 极为特殊的庭院虽然让他不需要花太多精神清扫宅院境内,但宅院外的打扫工作还是相当累人。 不仅如此,楠木凑最近还开始尝试木雕。虽然木雕应该算是个人兴趣,不过依然可以称之为工作吧。 此外,楠木凑的副业收入远远超过主业,这点应该就不用多说了吧。 在工头和楠木凑热心谈话时,两只麻雀飞了过来。随着振翅声响,两只麻雀在工头而非楠木凑脚边落地。 麻雀们边蹦跳边鸣啼。 简直就像是在催工头快点回去工作似地。位于神社附近的其他麻雀们也纷纷拍动翅膀,闹成一团。 「你们这是在催我吗?再等我一下啦。」 工头脱下安全帽,重新绑紧头上的毛巾。 「虽然还是比不上养鸟的小兄弟你,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也常有鸟飞到我身边来了。」 虽然工头的语气中含有几分困扰,不过表情十分祥和。 楠木凑猜想,工头应该不讨厌鸟儿们主动亲近吧。 楠木凑曾经看过工头在多半是自家庭院中,制作鸟巢箱的光景。 「那我要回去工作啰。小兄弟,有意拜师学建筑技术的话,随时欢迎来找我们。年龄、性别都不重要,只要有意愿,任何时候都非常欢迎。」 工头以食指比了比自己的头。 毛巾上印有「日向工务店」字样。 ○ 从湖泊返回市区途中,会经过一条两旁都是西洋风格建筑的道路。 某间住宅在每个窗户底下都装设了花盒,种在花盒中的铃兰正盛放着。除了香气之外,楚楚动人的白花看来也十分清爽。 由于花盒离路面有点远,所以楠木凑闻不到带有清凉感的花香。鼻头动个不停的山神似乎相当陶醉。 楠木凑边走边欣赏围墙后方铃当状花朵随风摇曳的模样。 「这一家种的全都是铃兰,简直就像是不需要其他花一样。住在这里的人肯定很喜欢铃兰。」 「这种一致性也不错。」 「铃兰楚楚动人的外表也很迷人。」 「那种花有毒喔。而且毒性还很强,甚至可能致命。」 在山神以愉快语气告知后,楠木凑发出充满一言难尽感的低语。 「怎么会这样……竟然连铃兰也是危险物品,我现在才知道……」 楠木凑悄悄地移开了注视着铃兰的视线──因为他感受到一股与花朵迷人外表完全不符的凶险。 ──叮铃、叮铃。 悠然漫步的一人一神听到了风铃声。 其中包含许多音程高低各异的风铃声,不是只有一两个而已。 「这波风铃声真不得了,不知道总共有几个。」 楠木凑与山神因为受到风铃声吸引,走向一间日式风格的店家。 那间店不论内外都挂满了风铃。 虽然各种材质风铃齐聚一堂的景象十分壮观,但是,再怎么清凉的音色,一旦由多不胜数的风铃陆续发出,听来依然与噪音无异。 挂在风铃下的短册之所以转个不停、飘成水平状态,自然是风精们的恶作剧。 附带一提,楠木凑的头发也被吹得乱七八糟。 「拜托不要吹起这么强的风啦。」 虽然楠木凑边按着头发边好言相劝,但风势并未有所收敛,不如说变得更强了。 铃铃铃铃──突然只剩店内某个桌上型风铃连续作响。 才不要咧──风精们如此回应。 接下来只有玻璃制的江户风铃作响,接着是铁制的南部风铃,最后则是响铜材质的小田原风铃。风精们不肯停止恶作剧。 站在店门口的楠木凑和风铃同样遭到风精捉弄。在他身旁望着上方的山神突然朝空中咬了一口,风骤然而止。 撩起刘海的楠木凑只能苦笑。 「原来小风精们会服从山神大人啊……他们根本不理我。」 「这也是无可厚非的,毕竟他们的心性多变。」 在山神背上整整齐齐排成一列的风精们,同时吹了声口哨。 风精们的长相与态度都让人觉得有点嚣张。 这样的风精们遇上不中意的对象时,既不会捉弄对方也无意靠近。 他们正在评估楠木凑的为人。 虽说风神已经将力量赐予楠木凑,但风精们还是想确认对方是否真的值得自己与之交流。 一阵轻柔的自然风吹过,吊在店门口的玻璃制风铃随之响起。 ──叮铃。这个音量不大但余音绕梁的声响让听者深有所感。 楠木凑停步,专心倾听了一段时间。 「──真悦耳,而且也让人觉得十分怀念。可能是去年听了非常多次的关系吧。」 楠木凑看向头顶上画着金鱼图案的风铃,想起了去年收起来的风铃。 收进楠木邸衣柜深处的风铃上,分别描绘着红色与黑色的金鱼图案。 「在我收起来之前,金鱼们好像十分疲倦,既然已经休息了接近一年,应该比较有精神了吧?」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嘛──虽然楠木凑这么想,不过还是抱着玩笑心态问了山神。 「嗯,他们应该已经休息够了吧。」 山神以极为认真态度做出的回应,让楠木凑忍不住笑了出来。 楠木凑制作的护符,效力极为强大。去年夏末,有个阴阳师企图利用他而擅自跑来楠木邸,甚至还打算踹开正门──此人名叫一条晴士郎。 一条遭受神罚时,风铃曾大为活跃,但楠木凑多半终其一生都没机会知道吧。 由于大狼转身离开店门口,所以楠木凑随后跟上。 「或许差不多该拿出风铃了?不,现在应该还嫌太早,毕竟才刚进入梅雨季。」 「庭院正值夏季。」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就算到了现在,我出门时还是经常搞错服装。要是又比世人更早沉浸在夏季氛围之中的话,我觉得自己的感受会与世间偏离更多。」 刚走出楠木邸正门就产生「穿得太单薄了……!」的感想而不停发抖,连忙转身回去换上厚重衣物……楠木凑有过无数次类似经验。 ──────────────────────── 第4章 一同造访吉备团子店 老字号吉备团子店「周防庵」是一栋两层楼的店面兼住家型建物,静静地坐落于一条有着许多历史悠久建筑的街道转角。 这间山神形容为「破旧」的店铺,仿佛只要大地稍有震动就会坍塌──并非如此。 黑色屋瓦、白色墙壁、黑色柱子──外观呈现鲜明对比的纯日式建筑风格店面,散发出一股横纲般的威严。设置于店门旁的大红伞非常醒目。 此刻,楠木凑与山神就坐在大红伞下的长椅上。 「说什么破旧,山神大人实在太失礼了。这家店明明这么好看。」 楠木凑说话时看着店家外墙。 「──多半才刚完成改建吧。气味还很新。」 山神凑过去闻了白墙后这么说。 「话虽如此,不过外观还是老样子,没有任何变化。」 「这家人真的很重视这间店。」 山神的鼻尖猛然转向门口。不久之后,身穿白衣、手拿托盘的店主──精神矍铄的老翁走了出来。 山神「哦」了一声,像是颇为感动。 「血缘影响意外明显。跟那人非常像。」 山神提过,几代前的店主看得到他,现任店主似乎确实是那人的后代。 然而── 「为您送上餐点。」 「谢谢。」 将餐点放在楠木凑与山神中间的现任店主,并非如此。 「请慢用。」 老翁露出和蔼的笑容后返回店内,过程中一次都没看向山神。 因为山神此刻并未特地现形,所以自然会是这种结果。 楠木凑当然也了解这一点。但是,每次碰到这种别人完全没察觉山神就在身旁的情况,他还是会有些沮丧。 「我们开动吧。」 「……啊,好的。」 在山神以兴奋语气催促后才回过神的楠木凑看向托盘。 大盘上摆着周防庵所有种类的吉备团子。 黄豆粉、黑糖、白桃、麝香葡萄,以及没有内馅的标准版吉备团子。每一种都堆成了小山。 楠木凑首先将手伸向山神推荐的标准版吉备团子。 圆滚滚的米白色外观十分可爱。 标准版是将糯米粉、上白糖、麦芽糖混合揉成日式糯米粉团,只用玉米粉调味的点心。 然而,标准版同时也是经典中的经典、王道中的王道,选择这个口味肯定不会失望。 有点透明的糯米团子约一口大小。 楠木凑将竹签插进团子,拿到眼前。 「原来这么小啊……我本来以为跟甜馒头差不多。」 「为何?这可是团子啊。」 尾巴摇个不停,乖乖坐着等待的山神以傻眼语气这么说。 「没有,因为我以为好像吃一个就会觉得饱……」 理由在于,某篇童话故事中的动物们,好像只吃一个就感到满足之故。 「──总之,我们开动吧。」 「嗯,仔细品味吧。」 不知为何,山神紧紧盯着身旁的楠木凑,后者不得不在这种状态下享用点心。标准版的味道究竟如何──? 「相当柔和的甜味。完全不会腻,很容易入口。」 「这种廉价感正是迷人之处。」 「──希望山神大人多留意遣词用字。其实可以改用朴素、简单之类的说法吧。」 一脸若无其事神色的大狼慢条斯理地咀嚼着。他的双眼缓缓眯了起来。 「──口味跟当年一样。」 「太好了。」 「继承相同风味多半不容易。」 虽然音调没有起伏,但语气中带着一丝惆怅。 「是啊……」 根据山神的说法,南部地区另外还有不少间他十分中意的日式点心店。一人一神在前来周防庵的途中也曾寻找过,然而,不是店铺本身已经消失就是味道有所变化,导致山神兴味索然。 山神比较喜欢常见的口味。 越后屋的酒酿馒头就是个好例子。正是因为历代越后屋老板都坚守创始者的味道,所以山神才会如此关注。 换句话说,一旦舍弃传统滋味就会失去山神的关心。 所谓的神明,其实既任性又残酷。 山神花了不少时间逐一品尝。 「其他种类果然还是不如标准版。」 山神似乎不喜欢其他口味。 楠木凑边苦笑边将竹签插进内馅是白桃泥的团子。 这时,一名小女孩从店旁走了出来。 她怀中抱着一个相当大的布偶。虽然已经有点褪色,不过由于小女孩紧紧抱着它,看得出小女孩十分重视那个布偶。 那个采取坐姿的动物布偶是狗还是狼? 「狼。」 已经看习惯身旁大狼的楠木凑一眼就看出来了。 小女孩经过长椅前方时听到了楠木凑的低语,前者抬起头,露出看似开心的笑容。 「大哥哥真有眼光!」 「谢谢你的夸奖。」 楠木凑自然地露出微笑。 他不确定小女孩是不是模仿父母亲,但她相当早熟。 小女孩到哪都带着狼布偶,第一次看到布偶的人常会说出「这只狗狗是你的朋友吧」之类话语,小女孩每次都以「它才不是狗,是狼啦!」大力反驳。 即使是如此喜爱狼的小女孩也还是没察觉,有一头神似心爱布偶的大狼正注视着她。 小女孩的保护者并未随之出现。 楠木凑猜想小女孩应该就住在附近,不过,独自一人还是不太安全。 感到担忧的楠木凑守望着小女孩的背影。 看来相当开心的小女孩举步维艰地走近店门口,刚好碰上店主现身。 小女孩笑容满面。 「爷爷,我来啰!请给我一个麝香口味吉备团子!」 「好好好,请稍候~」 报以笑容的店主以熟悉态度对待小女孩。 楠木凑心想,两人应该是亲戚。 小女孩飞快伸长双臂,把布偶拿到祖父面前。 「小狼当然也要一份喔!」 「好好好,我知道。」 楠木凑睁大了眼睛。 这家人知道山神,多半是历代口耳相传的成果吧。 店主微微蹲低,让自己平视狼布偶。 「那么,山神大人,请问你今天想吃什么?」 山神的耳朵动了一下。 小女孩以布偶遮住自己的脸,尽全力挤出最低沉的声音。 「『当~然是标准版吉备团子啰~』他是这么说的!」 小女孩的模仿完全打中了楠木凑的笑穴。 「我不会像那样说话。」 虽然山神板着脸,不过心情看来没受到什么影响。 「──是吗?我倒是觉得很像喔。」 楠木凑边憋笑边回应。 下一瞬间,他感受到来自背后的视线。 视线的热度更胜盛夏时节的太阳。楠木凑认为视线多半又是来自麒麟。像这样在市内某处偶然相遇的情况并不罕见。 楠木凑若无其事地瞄了背后一眼。 在熙来攘往的人群彼端,躲藏在建筑物缝隙之间的对象不是麒麟。虽然体型相仿,不过身体是黑色。楠木凑知道这种比阴影更加漆黑的毛皮。 大山附近的矮山中有座稻荷神社,对方正是该处奉祀的神明之眷族──兹姆吉。兹姆吉从墙后探出半个身子,以亮晶晶的单眼盯着楠木凑。 「山神大人,兹姆吉正在瞪我……你知道原因吗?」 视线转回山神身上的楠木凑,看似有些沮丧。 「不知道。那家伙也令人难以捉摸。」 山神当然早已注意到兹姆吉,只是因为顾着专心享用吉备团子而没理会他。山神的下颚依然动个不停。 「假如我呼叫他,他会过来吗?」 「试试看就知道了。」 楠木凑以小动作向兹姆吉招手。 兹姆吉的眼神顿时一亮,随即在人群中穿梭,逐渐接近楠木凑。 兹姆吉的四肢均未接触地面。他在空中轻巧地漫步,来到离山神与楠木凑有一小段距离的位置时,保持浮在空中的状态摆出坐姿。 兹姆吉背着一个大包袱,他今天似乎也同样在跑腿。 兹姆吉微微点头致意。 「山岳之神、凑阁下,久违了。」 「唔。」 「嗯,其实也没多久就是了。你直接开口叫我就好了吧?」 「因为我不好意思打扰两位……」 虽然兹姆吉的语气相当冷淡,不过,他说话时,视线始终没动过。 他注视着吉备团子。当山神将点心送进口中时,兹姆吉的头也跟着转动,看得非常专注。 「兹姆吉,你想吃吉备团子吗?」 兹姆吉由下往上看着开口询问的楠木凑。相当可爱。 「……我有点好奇。」 「看起来不像只是『有点』就是了。你也来吃吃看吧?」 「真、真的可以吗!?」 兹姆吉身旁仿佛爆出花朵幻影,身体往前倾。 这副掩藏不住内心喜悦的模样,让楠木凑觉得事有蹊跷。 「难道你从来没吃过?」 「没有。虽然时常感到好奇,但我手头没有银两。」 「原来如此。哎,不过,就算有也没办法付账吧。我们一起吃吧。」 「由衷感谢!」 兹姆吉急忙靠近,在长椅旁肉眼看不见的空位上坐定。 「先从标准版的吉备团子开始吃吧。」 山神依然优先推荐标准版。 「好的,那我就先拜领那个了。」 兹姆吉坦率地选了米白色的吉备团子。 他之所以从来没吃过,或许也是无可厚非的吧。 楠木凑边看着大狼与小狐狸边这么想…… 姑且不论更早的时代,在现代,解除隐形做出人类般行为,风险肯定非常高。 毕竟世上不是只有好人。 暂且不提此事,兹姆吉加入后,长椅附近避人耳目的范围变得更大了。路上没有任何行人看向楠木凑,大家都直接走了过去。 毕竟兹姆吉是神力更胜山神的天狐之眷族,而且他本身也相当强。 最令人惊讶的是,这头黑狐狸的尾巴多达七条。 他先前造访楠木邸时实际展现过尾巴数量,楠木凑与世里等因而得知真相。听到对方表示自己已存活超过千年时,楠木凑瞠目结舌。 不论年纪多大,兹姆吉依然是态度如同新人般的小狐狸。 附带一提,他表示跑腿只是兴趣。由于一直窝在神域里太过无聊,因此拿「跑腿」当成外出的借口。 在兹姆吉凑上去闻了吉备团子的瞬间,他大大的尾巴微微抖了一下。 上次,他的尾巴抖动后突然多了好几条,不过这次没有增加。 「你今天保持一条尾巴的状态啊。」 「是的。我平时都会藏起其他尾巴。理由在于,虽然极为罕见,不过世上还是有人看得到在空中飞翔的我。七条尾巴都显露出来时会让对方非常惊讶。」 「原来如此。」 尾巴的数量与力量强弱成正比。楠木凑原本不知此事,不过世上应该还是有不少知情者吧。 兹姆吉闻了一阵子吉备团子的香气后才将之放入口中,缓缓咀嚼。 「──哦,这可真是……原来是如此滋味。甜淡适中。」 「不管再多都吃得下。」 「的确,吾神肯定也会喜爱。」 虽然山神的胡须抖了一下,不过他并未表达不满。 楠木凑虽以眼角余光看到了山神的反应,但还是悠闲地询问兹姆吉。 「稻荷神大人近来可好?」 「当然。一码归一码,对于吾神,请称他为天狐。」 「天狐大人?」 「我们不是邻居吗?大可不必如此拘谨。」 真的可以吗?──楠木凑犹豫许久后望向山神,山神微微点头。虽然不是天狐直接开口,不过,既然身为他眷族之首的兹姆吉允许,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我就照做啰。」 楠木凑决定改用比较随和的语气。 兹姆吉稍微坐正了一些,以严谨语气开口。 「凑阁下,有件事必须在此向您说明。吾神并非稻荷神。」 「我也早就觉得多半是这样了。因为,我上次以『稻荷神大人』称呼天狐大人时,他看来像是觉得非常讨厌。」 「稻荷神是另外一位神明。哎,不过我们也同样喜爱稻荷寿司就是了。」 说到这里,兹姆吉发出莫测高深的「呵呵呵」笑声,似乎无意详加说明。楠木凑也不想追根究底。 不过,楠木凑还是问起让他有点在意的事。 「可是他以稻荷神社为家,没错吧?」 「我们平时处于神域之中,只是以该处为出入口而已。人们出于误解而擅自建立了那座神社。我们从其他国家搬到那座山时不小心让许多人目睹,将我们误认为稻荷神的使者,一度引发大骚动。」 「当然会引发骚动吧……嗯。」 「是的。居住于此地的人似乎认定,凡是神明一类的狐狸都与稻荷神有关。」 「我原本也这么想,以为稻荷神本身就是狐狸的人也不少喔。」 「现在也还是这样啊。」 兹姆吉以前脚掩嘴,笑得相当高雅。 「以前……是不是有过很多拥有特殊视力的人呢?」 楠木凑微微垂下头,低声说了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听到这句话之后,山神和兹姆吉互看一眼。 「的确,多到现代人无法想像的地步。即使是无懈可击的隐形状态,从这里返回我家时,途中有十多人拜谒、目送是家常便饭。」 「竟然这么多……」 「现代已经没多少人能清楚看见我们了。啊,不过近来好像变多了。」 「只是巧合吧?」 兹姆吉露出看似感到苦恼的表情,头微微一偏。 「真的只是巧合吗……?总觉得这附近好像聚集了不少有能力驱除邪崇的人。」 「应该是阴阳师们吧。」 「这个嘛,我不清楚人们怎么称呼那些人。不过,虽说拥有驱邪之力,但实力不强,而且都不是善类。」 兹姆吉不悦地皱起眉头,咬断了吉备团子。 「听来不像是播磨先生他们。」 楠木凑将话锋转向山神,不过山神只顾着把吉备团子送进口中,似乎完全不感兴趣。 为了驱除危害人类的恶灵,阴阳师从早忙到晚。 肯定不是兹姆吉方才以不屑语气描述的那种人。 「兹姆吉,你刚才说『不是善类』的人,都是些怎么样的人?」 「对于苦恼的民众,宣称对方遭到恶灵附身,接着表示自己拥有驱邪之力,假装已完成驱邪行为,借此骗取钱财。」 「──这是诈欺吧。」 「正是。那些人还会推销效果低劣的护符。」 兹姆吉飞快看向后方,楠木凑随之望去。然而,在他看来,诸多路人都只是服装、举止都与一般人无异的普通人。 「我没看到什么可疑人物──不过,我的辨识能力其实也没多优秀就是了。」 「没有。」 山神直接如此断定,甚至没转头往后看。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山神大人简直像是背后也有长眼睛哪。」 「无须逐一观察亦可分辨。内心龌龊者,灵魂会发出恶臭。」 虽然山神黑色的鼻子在说话时持续抽动,但表情没有变化。楠木凑因而认为附近一带多半没有坏人。 「恶臭……现在不要细问是什么样的臭味应该比较好吧?」 「这么做只会妨碍我享用甜点。」 山神看似感到极为不悦,兹姆吉的氛围也大致如此。 「就是这样。还有,我发现那些人的时间不是现在,其实是来到这里之前。」 「这样啊。」 虽然楠木凑还是有点在意,不过,山神以视线强调…… 现在是休假期间。 楠木凑也不打算主动挑战麻烦事件。不论何时何地,世上总是有坏人存在。绝对不可能将之彻底消灭。 楠木凑将注意力转回一口接一口吃着吉备团子的毛茸茸神明们身上。 「这样说来,除了兹姆吉之外,天狐大人那边还有其他眷族吗?」 楠木凑趁机一并问起他在意已久的事。 山神家有四只,鲤鱼那边的眷族多不胜数。神明拥有许多眷族是否相当常见?楠木凑想知道这件事。 「是的,有很多。」 想像不出来的楠木凑看向山神。 「过去应该有几十只,不过现在可能更多了。」 「果然很多吗……」 虽然楠木凑注视着兹姆吉,不过他只顾着享用黄豆粉口味的吉备团子,看来无意明确告知数量。 「天狐跟他的眷族通常都窝在家里,不容易遇到。」 天狐上次之所以现身,为的是和楠木凑打招呼。 「可是,以前有很多人看过他,引发了骚动吧?」 「人们看到的全都是我。」 「──原来如此。」 这位狐狸大人可说无拘无束。有事没事就在人界游荡的兹姆吉,似乎因而成为其他眷族眼中的异类。 「因此,那座神社卖的吉祥物,绝大多数都是黑色狐狸。」 兹姆吉愉悦地说完后,楠木凑发出一声带着感叹含意的「喔」。 「这还真稀奇。可是,这样的话,那里几乎就成了祭拜兹姆吉你的神社了吧?」 兹姆吉缓缓摆动毛量丰厚的尾巴,笑得十分妖艳。 「即使如此也不会有任何问题。我是眷族,吾神天狐的一部分。即使人类祭拜我,对我怀有信仰,这些心意也全都会转化为吾神的粮食。」 兹姆吉表示,自己有时会刻意解除隐形。 「──这样不会引发骚动吗?」 「偶尔热闹一下也不错。有时需要提供一些福利──这样有助于让人们的信仰变得更加虔诚。」 这句话后半段转变成了天狐的说话声。迷人的低音配上似有若无的微笑,兹姆吉额头上的莲花图案渗出些微红色。 山神严厉地望去,图案立刻恢复成白色。兹姆吉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将竹签插进抹茶口味的吉备团子。 大盘没多久就变得空空如也。 各式各样的吉备团子都进了山神与兹姆吉的肚子,直到最后,楠木凑就只吃了一颗没加料的吉备团子。 楠木凑本来就没那么喜欢甜食,看得到毛茸茸神明们高兴的模样,就足以让他感到满足了。 楠木凑将喝光的茶杯放回大盘上。 「焙茶很好喝。」 「──既然你觉得无所谓,我也不打算多说什么。」 山神早已死心。 吃了不少吉备团子的兹姆吉也同样让尾巴缓缓摆动,看来十分高兴。 「非常可口。」 「是啊。」 兹姆吉正襟危坐,仰望楠木凑。 他的表情充满魄力,宛如即将前往战场。 「近日内,我一定、一定会登门道谢!」 上半身因为兹姆吉过于强大的气魄而微微后仰的楠木凑这么想…… 兹姆吉非常不喜欢欠人情债,想必会设法提供相同水准或更高级的回报。 这位神灵的根源──天狐──多半也不例外。 他肯定会赐予符合供品价值的庇佑。 或许这就是那座稻荷神社香火鼎盛的理由。 不论如何,先前的伴手礼紫藤花还可以接受,但具备不老不死效果的仙桃就让人非常伤脑筋。 虽然楠木凑不想再收到同类型水果,不过现在的氛围也不好开口拒绝。 「嗯、嗯……我相当期待。」 楠木凑在脸颊不停抽搐的状态下,勉强挤出这句话。 这段对话可说是充满紧张感。 ○ 目送兹姆吉飞走的山神与楠木凑,为了前往下个目的地而走在道路旁。 移动期间,楠木凑不停留意四周。 这是为了避免出现不小心阻挡山神去路的无辜受害者。 楠木凑上次与变小的山神外出时,有人挡住了他的去路。小狼说了句「让开」,对方的脚应声绊了一下,眼看即将跌倒。 虽然当时楠木凑及时扶住对方,化险为夷,不过,类似状况不该经常发生。 毕竟一般人看不见山神,无从闪避之故。今天倒是一直没人靠近。 楠木凑认为,多半是因为山神今天维持巨大体型的缘故。 他心想,山神果然还是应该保持大狼状态。不该只消耗些许神力就导致身体变小或变得透明。 「我觉得有必要尽快开始整备山神家。」 楠木凑说话时注视着缓缓前进的山神侧脸。 「为何突然说这种话?」 山神抬起头,看似感到困惑。 「因为我希望你一直保持大狼姿态。」 毛茸茸的尾巴大幅度左右摆动,每次摆动都拖出一道金色光粒轨迹。 漠然地看着这副景象的楠木凑听到了奇怪声响。 咚、咚、咚、咚──足以撼动全身的低沉引擎声。楠木凑根据排气声猜测声音来自重型机车,接着看向声响来处。 马路对面的店铺前停着一辆怠速中的机车──果不其然,那是一辆哈雷机车。 「喔喔。」 楠木凑忍不住发出感叹。 楠木凑也持有重机驾照,不过他并未善加利用,也从来没骑过重机。他之所以取得重机驾照,理由包括「憧憬」,以及「陪朋友考照」。 因此,他自然也会留意重机与骑士。 哈雷机车旁站着一个将安全帽夹在腋下的男性,对方身穿真皮骑士外套,墨镜因反射阳光而闪耀着。 骑士的白发相当醒目,多半已经上了年纪。一身帅气装扮让他受到路人关注。 这名骑士的爱车加装了侧车。侧车里也有个看来像是勉强挤进去的人。由于戴着全罩式安全帽的乘客掀起了面罩部分,所以看得到脸。 因为楠木凑对乘客的长相有印象,所以更加惊讶。 「那人是越后屋先生。」 「唔?──12代啊。多半跟平常一样,正和越前亭一同出游吧。」 「原来那两位的交情这么好啊,对喔,记得他们同年。也就是说,那位骑士是越前亭!?」 大吃一惊的楠木凑停下脚步。 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好听,不过,如果只看外表,即使说两人是父子也可能有人相信。 同样停止移动的山神仰望楠木凑。 「没错。那家伙之所以看来如此年轻,只是出于血统。」 「原来如此。」 山神随意扫视马路对面,眯起眼睛。 「那家伙不管过了多久,都还在骑这种吵人的玩具……」 「那才不是玩具……哎,对摩托车、汽车没兴趣的话,听到排气声时应该只会觉得很吵吧……」 越前亭戴好安全帽后跨上重机。 「很好,那么,越后屋,我们这就去吃盐味拉面吧。」 挤在侧车里的越后屋看着下方笑了出来,肩膀不停抖动。 「呵呵呵,这是什么话……越前亭,今天当然要吃豚骨拉面啰。」 正要扣上安全帽帽带的越前亭停了下来。他转头看着越后屋侧脸,表达不满。 「上次也是吃豚骨拉面吧。这次要吃盐味。」 「不行,今天也要吃豚骨。」 「不不,今天绝对要吃盐味。」 「不不不,非吃豚骨不可。」 两位老人的争吵逐渐白热化,互不相让的双重吵架声浪甚至盖过了哈雷的排气声。路人们纷纷将视线从争执不下的两位老人身上移开,各自离去。 虽然越前亭有副英俊潇洒的外表,不过对于好友越后屋毫不客气。 「盐味,盐味是不二之选。越后屋你也很喜欢吧?」 「我承认!少废话,给我听好,越前亭!我不是说今天要吃豚骨了吗!豚骨拉面一直在呼唤我,它们正在苦苦等待我啊!」 「越后屋,那是你的错觉。一直在呼唤、等候我们的,其实是豚骨拉面!」 「你、你说什么……!既然如此,那就只能两种都吃……不不不不,果然还是该选豚骨!」 「我说盐味就是盐味,你才应该听我的,越后屋。盐~味~!」 「我拒绝!越前亭,你才该老实退让。不管做什么,知所进退都是非常重要的。豚骨~!」 「你们两个笨蛋少在那大呼小叫。今天就去吃挂面吧。」 山神这句无奈的低语,应该传不到位于马路另一侧的两人耳中…… 「我说越前亭,偶尔吃点不一样的吧?」 「──就这么办吧。每次都吃拉面,对身体好像也不太好。」 两人却宛如头上淋到冷水般恢复冷静。 「的确,太常吃拉面还是不太好。我一时得意忘形,完全忘了上次陷入食欲不振的事。」 冷静下来的越后屋摸着自己发福的腹部。饥肠辘辘的催促声恰巧在这时响起,眉毛已经变白的越后屋,表情变得轻松许多。 看着这一幕的越前亭露出微笑。 「虽然拉面可以提振我们的精神,不过还是该有所节制,要是又搞坏身体就麻烦了。」 「──是啊。今天就吃些对肠胃比较好的清爽食物吧。」 「──你觉得素面怎么样?」 「嗯,就这样决定了。」 立即表示赞成的越后屋拉下了安全帽的面罩。 「我现在只想遭到流水素面玩弄。」 越前亭放声大笑,握住了重机龙头。 「看来取得共识了。」 楠木凑快活地这么说。他和山神始终留在原地,直到两位老人做出结论。 山神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后站了起来。 「他们两个就只知道把精神浪费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和山神一同迈开脚步的楠木凑只能陪笑。 越后屋跟越前亭之所以能恢复健康都是拜山神之赐,两人因此而得以经常享用喜爱的拉面,不过,凡事过与不及都还是不太好。 加装了侧车的哈雷机车,带着巨大声响掠过楠木凑与山神身旁。 越前亭在途中举手致意。眼力过人的越前亭自然不可能没注意到山神。 不过,越后屋直到最后都还是没发觉。 挥手回应完之后,楠木凑闻到了一股香气。 他看向身旁,发现医院围墙边种满了栀子花,现在正值花季。 「好香,看来刚好碰上花季。啊,这样说起来,散步地图上也介绍了这里。」 值得造访的景点几乎毫无遗漏。 楠木凑再次从地图中,感受到编辑者想让读者充分体会南部地区风情的意志。 话说回来,今天看到的花,共通点似乎相当多。 楠木凑从凑过去闻栀子花的山神背后发问。 「这种花该不会也有毒吧……?」 「不,没有。」 「太好了。」 楠木凑才刚放下心,山神就以鼻子比了比旁边的建筑。 「长在那栋楼房出入口附近的花具有毒性。」 「原来还是有吗……是哪一种呢?」 许多外型像是大喇叭的花朵朝下方低低垂着。 「那个像是牵牛花的吗?」 「正是,人类取名为曼陀罗。」 「我时常在别人家的庭院里看到……」 「虽说即使误食也不至于丧命,不过会产生幻觉,自己多加提防。」 「──嗯,我知道了。」 楠木凑这次坦率回应了。 「果然不能轻易认定,某种花绝对没有毒啊。」 楠木凑环顾四周,绽放于庭院、道路等处的各种花朵全都似曾相识。 「虽然不确定这么说适不适合,不过,我现在才知道,日常生活中常见的各种花之中,有毒的竟然这么多。」 「这也是没办法,现代人衣食无缺,饿到不得不吃路旁植物的人肯定不多。想必没有亲身体验的机会吧。」 山神双眼弯成弧形,以听似愉快的语气开口。 「你身边就有名字取自于毒草的存在喔。」 「啊,山神大人说的是世里他们吧。记得三小只的名字都与毒草有关。」 「正是。」 「世里」一名取自毒芹、「拓莉卡」来自于乌头、「乌梓祭」则是日本马桑。以上三者都是带有剧毒的危险植物,合称日本三大毒草。 「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要拿毒草来取名?他们都是神圣的神明眷族吧?」 「如此取名的用意是『不可因外表可爱便小觑对方』。」 「──这是今天最让我震惊的事……」 当山神与楠木凑正在轻松闲聊时,脚边有只雨蛙从栀子花的影子中探出头,「噗」地鼓起了喉咙。 ──────────────────────── 第5章 有名无实的驱魔师 有辆计程车在楠木邸的正门前停了下来。 矮个子年轻男性刚从后座下车,整张脸就皱成一团。 「呜哇,超热的!湿气也超重!」 他边抱怨边抓着短袖条纹衬衫猛扇。 继矮个子之后,一个高个子中年男性也弯着腰下了车。 「──完全同意,真的烂透了。」 中年男性的衬衫原本就没扣到顶,他现在又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脖子上金光闪闪的项链。 直到不久之前,恶灵们都还盘据在市镇各处──野生动物们的住处。深感困扰的动物们团结一致,接棒运送楠木凑亲手制作的护身符,努力驱除恶灵。 当时担任最后一棒的鸟不小心将护身符掉在地上而被人捡走,拾获者正是第二个下车的中年男性。 这两个人都是驱魔师。 驱魔师接受个人委托驱除恶灵。另外也承接例如除妖、制作有可能实现委托者愿望的护符之类工作,有些驱魔师甚至会承接诅咒、咒杀等委托。 由于这些人(除了少数例外)使用的术法也同样源自于阴阳道,称之为「阴阳师」其实更加贴切。 这些人过去确实如此自称,但因为「阴阳师」在现代成为隶属阴阳寮的术师专用称号,所以不得不改为「驱魔师」。 日本各地都有继承相关术法的家系,不过并未设立组织。 成为阴阳师需要取得国家证照,但驱魔师没有这些限制。 因此,毫无能力者谎称自己是驱魔师,以「您已遭到恶灵附身,我可以帮忙除灵」之类话语招摇撞骗者源源不绝地出现。 矮个子男性也是其中一员,高个子虽然有能力驱除邪崇,不过实力也只到遭遇中级恶灵就会陷入苦战的程度。 这两个勉强算是驱魔师的人来到了数寄屋门前。 矮个子抓住木格栅大门,毫不客气地窥探宅院境内。 「这间房子还很新嘛?纯日式……不对,虽然说还是有几分现代风格,不过,这种样式的房子,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是啊,最近几乎都看不到了。」 如此回答的高个子靠向门柱,鼻子凑近门牌,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拥有异于常人的嗅觉,闻得出别人的特殊能力与恶灵。 高个子闻出些微香气后离开了门牌。那股带有清凉感的香味和他口袋里的钥匙圈,以及在路边捡到的木片一模一样。 「没错,制作钥匙圈的人就住在这里。」 高个子如此断定时,注视着刻在门牌上的「楠木」字样。 这两个不入流驱魔师也曾造访过黑社会成员常去、并带走各种用品的「樟树之宿」,门牌上的字和用品上的字迹相同。 附带一提,由于黑社会成员作恶多端,相对容易遭到已化为恶灵者附身,因此常利用樟树之宿净化恶灵。 一脸不快的矮个子将手掌在鼻子前扇了几下。 「这附近的农田臭到不行,我真的受不了这种腥味。田地之类的最好全部消失。」 「这样的话,你就再也吃不到喜欢的井饭啰。」 不但遭到嗤之以鼻还受到嘲笑,矮个子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我们快点进去吧,最近一直接到驱魔工作,累死我了。」 「你跟我不一样,没有驱魔能力,为什么会累啊?你就只是骗人买没效果的符咒而已吧。」 「说什么没效,太过分了吧。那可是我用心照着描出来的喔。」 「只是模仿别人画符,一点意义都没有啊──算了,我们进屋吧。快点跟制作者交涉,让对方答应把钥匙圈便宜卖给我们。好,按门铃吧。」 「交给我吧……门铃在哪呢……唔哇,最新设备跟这间老派风格房子完全不搭嘛~」 一群非人存在,正从高处俯瞰着边嘲笑边将手伸向门铃按钮的矮个子与其同伙。 这群俯瞰者是站在数寄屋门上,尾巴毛色各自不同的三只貂──想必不需要多加说明的山神眷族。 三对黑眼都露出神圣存在不该有的凶狠气势,笼罩在骇人氛围之中。 三小只的心情都恶劣到极点。 「你们两个比田地臭太多了。」 用两只前脚捂着鼻子的乌梓祭,以低沉嗓音不屑地这么说。 「你刚才难道是在模仿山神?」 「相当像喔。」 拓莉卡和世里都发出仿佛感到傻眼的声音,不过依然板着脸。 世里的双眼连续眨了好几次。 「那两个人的臭味甚至影响到我的眼睛了,真的很臭。」 「对啊,灵魂臭到这个程度的人还满稀奇的。不如说是第一次碰到。」 拓莉卡的脸也皱得不能再皱了。 内心邪恶之辈,灵魂会散发出恶臭。 对神之类的存在而言,这种灵魂是理应唾弃的对象。 神明等原本根本不会接近这种人,甚至无法忍受这种人进入视野,通常会尽快脱离恶臭所及范围。 然而,现在不能这么做。 因为他们已经和楠木凑说好要守护这处宅院。神明绝对不会违背诺言。 三小只目不转睛、巨细靡遗地监视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哈啾!──打了个大喷嚏的乌梓祭揉了揉鼻子。 「呜呜,真的太臭了啦。那两个人的臭气就是那个嘛,比较矮的那个是臭掉的蛋,长相凶恶的那个是放到坏掉的牛奶跟──」 「乌梓祭,别说了。不要再说下去了。你会害我吃蛋跟乳制品时想到他们啊。」 遭到拓莉卡冷漠地打断后,乌梓祭的尾巴鼓了起来。原本就水汪汪的双眼之中有了更多水分。 「呜呜,对喔,我不该这么说的~」 他巧妙地在屋顶的横梁上滚动。 在乌梓祭身旁的世里抬起头,为了以意念传音和山神沟通而眯起双眼。 「山神,有不速之客造访。」 山神因脑中突然响起世里的声音而停下脚步。行人、脚踏车骑士纷纷避开他白色的巨大身躯。 人们熙来攘往,山神和楠木凑正为了前往位于南部地区中心区域的出版社,并肩走在宽广的人行道上。 专心翻阅当地资讯杂志的楠木凑没注意到山神已经停步,径自继续往前走。 「──我看看……因为牛排店在右手边,所以好像还要再往前走一点,在第一个路口右转──就可以抵达杂志社。」 楠木凑看向身旁,察觉大狼不在身边后立即转头往后看。 他发现山神堂而皇之地站在人行道正中间,眼睛眯了起来,耳朵往后倒。嘴巴不时小幅度开阖,不过没发出声音。 因为楠木凑已经看过这个动作许多次,所以马上想到山神正和眷族进行意念传音。 「看来像是正在热烈讨论……」 楠木凑猜想可能得花上一些时间,一直这样站在路上等也有点无聊。 他决定趁现在去找适合挂在木雕上的饰品,于是环视四周。 道路两旁充满古色古香日本风格建筑的店铺,不过几乎都是餐饮店。在这个飘散着各式各样诱人香气的地方,楠木凑没发现他想找的杂货店。 「记得再往前走一点应该有间杂货店……」 正当楠木凑准备再次看向手上的杂志时,视野一角瞄到一条巷弄。 虽说一路上还有许多岔路,但不知为何,那条巷弄就是让他格外在意。 那里看来没有任何独特之处,甚至没有可以当成路标的醒目事物,就只是一条狭窄的巷弄入口。 但是,不知为何,楠木凑就是非常在意。 他飞快往后瞄了一眼,发现眯起眼睛的山神面向自己这边,看得出来他在留意自己。即使稍微走远一点也应该不会有问题。 毕竟山神已经成年许久。 楠木凑在宽广道路上人群的缝隙间穿梭,逐渐接近那条巷弄。 山神一边以眼角余光注意宛如受到引导般走向巷弄的楠木凑,一边以意念传音询问世里。 「──那么,你刚才说的不速之客都是些怎么样的人?」 山神沉重而严峻的声音震动了空气。 原本在山神背上玩着他背部长毛的风精们同时逃往空中,山神的毛顿时恢复原状。 「超~~臭的!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臭的人!真是的!害我觉得很想吐!」 乌梓祭率先抢答。 「虽然什么都没说明,不过也完全没错。」 拓莉卡的补充让山神「哼」了一声,深深皱起鼻头。他转了转脖子,瞪着前方与左右两侧。 灵魂散发着恶臭之人其实一点都不罕见。 例如从前方快步走向山神的年轻女性,以及经过山神身旁,弯腰驼背的中年男性,还有在山神背后大声讲手机的中年女性,这些人都是如此。 「在这个世上,飘散着恶臭之人俯拾即是。只是因为近来这类人不曾进入大山,所以你们不知道而已。」 山神转向他背后的中年女性,准备与眷族们共享嗅觉。 『就像这样,体会看看吧──』 山神以全力吸了一口恶臭──食物馊掉的味道。 『呜嘎──!!』 三小只的刺耳惨叫声也让山神的毛竖了起来。 山神一家是命运共同体,纵使分隔遥远两地,依然不约而同地备感煎熬。 话虽如此,但眷族们受到的伤害远比罪魁祸首山神高出许多,苦闷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对于娇生惯养的他们来说,刚才的刺激似乎太强了。 山神稍微有所反省。 过去,在楠木凑受阴阳师播磨之托,出发前去净化沾染污秽的神明而前往别县时,为了撬开那位神明的神域,三小只曾经同行。 虽然移动过程中曾与无数人错身而过,但他们当时始终紧跟着带着大量护符的楠木凑──不如说跟他形影不离。 楠木凑灌注驱邪之力写下的文字,飘散着清凉的香气。 换句话说,三小只当时是因为获得香气保护,才得以免于闻到活人的恶臭。 此外,当三小只前往援救被天照大神拉进神域的楠木凑时,因为他们以最短距离全速赶往目的地,所以无暇分心注意活人。 偶尔有人进入大山,不过人数都不多。三小只每次都只是从远处监视,不曾靠近过入山者。 因此,三小只闻过的活人气味,只有楠木凑跟播磨而已。 「两个个性烂到极点的人,似乎因为想要阿凑的钥匙圈而企图闯进宅院。」 过了一小段时间,山神才听到世里小声这么说。 山神仰望晴空,边深呼吸边默默倾听。 「因为他们聊天的话题是驱魔工作,多半不是阴阳师。然而,两人聊天时也提到曾经卖给别人没效果的符咒,所以也可能是我弄错了。还有,这两个人跟常来的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不一样,不管是服装或氛围都十分邋遢。」 以新鲜空气调适好身心的山神看向正面时,人群中已经找不到楠木凑的身影了。 话虽如此,不过山神不会追丢。因为,笼罩在鲜明强光之中的人就只有楠木凑而已。山神心想,他之所以擅自行动,多半是因为当事人也了解这点的关系。 毕竟,在这个世上,实力足以对楠木凑造成威胁的邪恶存在十分罕见。 此外,山神也认为多半不必担心。因为楠木凑已经成人,而且这一带的治安也不是特别差。 「世里,你先观察一阵子吧。」 「我知──」 「啊──!」 世里的话说到一半就被乌梓祭的喊声盖了过去。 受到喊声刺激的山神看似烦躁地摇了摇头。 「小声点。出了什么事?」 「臭掉的蛋……不是,比较臭的那个人打算撬开门!」 「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凭蛮力强行开门。」 拓莉卡提出了有点吹毛求疵的指正。 矮个子此刻正在门前大喊,不停敲打门,打算强行破门进屋。多半是因为不管按多少次门铃都没有任何回应,导致他忍无可忍了吧。 矮个子现在的态度就跟炒地皮业者差不多。对于有事相商者的住处绝对不适合做出类似行为。 乌梓祭瞪着两人组。虽然做出失礼行为者只有矮个子,但由于高个子没加以制止,因此也是同罪。 「因为不管再怎么叫都没人应门,应该想得到没人在家吧。简直不敢相信,何况门也已经上了锁。上次也有个想踹门的人,人类中有这么多不懂礼貌的人吗……?」 愤怒让乌梓祭的说话声有点颤抖。 「虽然不算多,但也不能说很少。」 山神如此回应的同时,脑海一角产生了这种想法…… 虽然极少有人造访楠木邸,但是,这次也好、上次也罢,来的似乎都是些不知礼数的人。 山神心想,因为楠木凑获得了超乎常人的幸运,或许这就是随之而来的负面影响吧。 「啊──!有灵力的人朝门边吐了一口口水!真是!阿凑每天都整理得干干净净的说──!」 乌梓祭的怒吼打断了山神的思考。 山神明确地感受到三小只的愤怒。 「──任凭你们处置吧。」 充满威严的声音透过意念传了过去。 「太赞了──!」 大喜过望的乌梓祭蹦蹦跳跳。 「好的,请交给我们。」 「嗯,一定会让那两个人后悔。」 眼神闪闪发亮的世里与拓莉卡,回应时的语气宛如寒流般冰冷。 ○ 镜头转回楠木凑这边。 他不经意踏入之处就只是一条寻常巷弄,一条两侧都是建筑物墙壁,巷内只有建筑物影子的道路。 他相信自身直觉,在巷弄内慎重前进。 楠木凑察觉不到恶灵的气息。 不过,他至少感受得到氛围的差异。 走了大约一间店面的距离时,楠木凑便已听不到背后的喧嚣。他在时而宽广、时而狭窄的小巷中缓缓推进,感觉到空气有了变化。拂过他暴露在短袖衣物之外手臂的风变得带有湿气。 附近一带甚至没有动物、昆虫,人类自然更不在话下。 最重要的是,风精们也完全不存在。 要是换成平时,肯定会有某个风精试图捉弄楠木凑──比如说用风吹他或用身体撞他之类的,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楠木凑聚精会神,设法铭记现在与平时之间有哪些差异、变化。 不久后,楠木凑看到前方有个T字路口。 来到此处后,湿度跟不快感都更加强烈,甚至连呼吸都变得不太容易。 离T字路口只剩十多步距离时,有只黑色小动物从另一侧跳了出来。 楠木凑大吃一惊。 那是企鹅,不知为何,巷弄内竟然出现了企鹅。 不可能在这里碰上的对象,让楠木凑怀疑自己遭到狐狸精戏弄──当然不是指刚道别的兹姆吉。 言归正传,企鹅身高大概到楠木凑的膝盖附近。黑色的头顶有着白色发箍般的斑纹,鸟喙与脚部都是亮眼的橘黄色。 它是巴布亚企鹅。 企鹅完全不关心脑海一角正在想着这种事的楠木凑。它张开鳍肢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一两步之后突然加速,朝着斜上方用力一跳,以鸟喙刺穿恶灵。企鹅迅速张开嘴后随即阖上,就此着地。 企鹅头朝上方,咽下了成团的恶灵。 愣在原地的楠木凑,只能傻傻地看着这段过程。 虽然楠木凑看不到恶灵,不过还是感受得到变得比较容易呼吸、湿气也有所减少,因此判断企鹅吃掉了恶灵。 楠木凑固然有些畏惧,但企鹅圆滚滚的体态和眯起眼睛看似满足的侧脸,都让人心生爱怜。 企鹅打了个饱嗝后才转身面对楠木凑。它注视了楠木凑一会,接着摇摇晃晃地走向他。 企鹅来到近处后,楠木凑才发现它不是真正的企鹅而是布偶。而且── 「──啊,你是那时的……?」 楠木凑对于写在企鹅白色腹部下方的「二号」字样有印象。 ──当楠木凑还在读小学时,造访「樟树之宿」的住宿客人,曾经向他借阅海洋生物图鉴。 当时,那位住宿客人如此询问楠木凑。 「少年,这本图鉴记载的生物之中,你比较喜欢哪几种?」 楠木凑坦率地将自己当时喜欢的几种生物告诉了对方。 之后,对方归还图鉴时说了句「我做出来啰」,向楠木凑展示几个布偶,其中就包括这只企鹅。 因为对方表示「希望你为它们编号」,楠木凑于是提供了编号,可视为他是命名者。 楠木凑看着在脚边抬头仰望自己、令人怀念的企鹅,想起了更多回忆。 「除了你之外还有好几只吧。」 楠木凑不小心像平时一样攀谈后,企鹅点了点头,拍动鳍肢。楠木凑掩饰不住内心的惊讶。 企鹅应该只是寻常布偶,但不知为何,现在竟然能够像真正的生物般活动,而且好像还听得懂人话。 虽然楠木凑困惑不已,不过他出生时就与妖怪住在一起,身边现在也围绕着许多神明一类,甚至还认识现任的阴阳师。 即使碰上有点不合常理的事也不会大惊小怪。 由于诡异的气氛已经消失,楠木凑因此以亲切语气发问。 「鲨鱼们跟那头巨大的大翅鲸,现在是不是也跟你在一起──」 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楠木凑刚觉得上空有阴影,头部就遭受一头巨大的大白鲨攻击。 不对,应该说是亲近。胸鳍与尾鳍不停拍动的大白鲨朝着楠木凑猛蹭,蹭得他没办法站直。 大白鲨的动作激烈到简直就像是与失散多年的亲人重逢一般。它的白色肚子上有着「一号」字样。 「你、你高兴过头了吧……!虽然一点都不痛就是了。」 这头大白鲨的表皮十分柔软,并非粗糙的鲨鱼皮。 在楠木凑以双手抱住大白鲨、努力安抚他的时候,又出现了新的布偶。 大翅鲸以直角轨道弯过转角,逐渐逼近楠木凑。即使身处空中,鲸鱼跟鲨鱼还是如同置身于水中般游动。大翅鲸从与鲨鱼相反的方向将脸凑近楠木凑,遮住了楠木凑的视线。 ──你还记得我们吗?大翅鲸以眼神如此询问,接着向楠木凑露出肚子上的「五号」字样。 「我记得啊。可是,你们怎么会动……等、等一下啦。」 楠木凑完全被埋进体型巨大的鲸鱼跟鲨鱼之中。 楠木凑陪布偶们玩了一阵子之后,企鹅突然抬起头,带着其他布偶离开了他身边。 海中生物们以楠木凑为中心绕了几圈,接着就沿着来路游回去了。 「喂~你们几个~该回家啰~!」 在此同时,一名高声大喊的男性从转角处现身。 楠木凑从巨大布偶的缝隙间看到那个人之后,再度产生像是遭到狐狸精戏弄的感觉。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随便乱跑……不对,怎么可以随便乱游呢。」 身穿日式服装,低声抱怨的中年男性戴着一顶巴拿马帽。除了身高体型及独特的服装品味之外,楠木凑对男性的长相也有印象。 「葛木先生……?」 对方正是当年毫不保留地赞赏作工拙劣的门牌,甚至愿意支付巨款购买的那位客人。 同时也是参考海洋生物图鉴,缝制出海洋生物系列的人──葛木角之丞。 虽然对方是首度造访「樟树之宿」的住宿客,不过楠木凑一直记得这个名字──因为,这也是他第一次雕刻写着别人名字的门牌。 最令人惊讶的是,对方的外表跟当年一模一样,巴拿马帽与那件蓝染日式服装都和楠木凑记忆中的模样丝毫不差,一点都没变。 为什么他没有变老? 距今明明已经超过十年了啊? 这是因为,楠木凑这时看到的人,其实是播磨的同事葛木小铁。 楠木凑年幼时遇见的人是葛木之父。 因为葛木父子长得非常像,再加上连独特的巴拿马帽都一模一样,楠木凑分辨不出来也无可厚非。 不知此事的楠木凑双眼圆睁,愣在原地。 「好啦,我们走吧。快点、快点,不然那个有点啰嗦的人就会生气啰。好痛!」 葛木没注意到楠木凑。他就在头部完全处于鲨鱼口中的状态下,背对着楠木凑逐渐远去。 「喂,就算是甜咬也该有点分寸啊。」 楠木凑听到这句声音有点闷的话后,产生了「那不是适合称之为甜咬的可爱行为吧」的感想。 奇妙的团体没多久就从楠木凑的视野中消失,他觉得自己像是做了场白日梦。 楠木凑不知道葛木之父是驱魔师。 因为樟树之宿禁止询问住宿客的职业、住处等,所以楠木凑没有问过这方面的事。 造访温泉旅馆的客人中,有不少人都怀着「希望暂时忘记日常生活」之类的想法。 然而,倘若旅馆员工积极提起有可能让客人想起日常种种的话题,那就是本末倒置了。因此,楠木家的家规中有一条是「即使发问者还年幼也不可轻饶」。 不过,有时客人会主动谈起这类话题。 葛木之父便是其中之一,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叔叔是在全国各地旅行,消灭脏东西的人喔。」 「原来葛木先生是阴阳师啊……」 目送海洋生物与葛木小铁弯过转角的楠木凑,充满感慨地自言自语。 这里没有会指正他误解的亲切之人。 「──这样说起来,刚才三号跟四号都没出现……」 三号跟四号是成对的虎鲸,一只是背黑腹白的标准配色,另一只的配色正好相反,实际上,两只虎鲸一直跟在葛木小铁身边。 「葛木先生看起来十分有精神呢。」 表情变得柔和许多的楠木凑转身往回走。 ○ 完全没注意到楠木凑的葛木小铁,带着式神们快步走在狭窄巷弄中。 式神军团堵住了通道,因为现在没有旁人,所以不至于造成问题,但是,一旦来到比较开阔的地方就不太妙。 「有谁想变回小纸人的吗?」 这不是命令而是询问。 虽然葛木说话时,微微敞开怀中用来存放小纸人的位置,但式神们都没回应,无意变回纸人。式神们若无其事地在葛木面前跳来跳去,在他左右两侧盘旋。 每个式神都强硬拒绝,实在太任性了。 「──拜托你们变回去啦,我改天一定会再叫你们出来的,好吗?」 式神们纷纷别开头。因为难得拥有实体,他们还想再多吃些恶灵。 式神们是葛木之父创造出来后托付给儿子运用的。葛木小铁因此非常爱惜式神,对他们相当宽容,尽可能地尊重他们的意志。 这话说来好听,实际上,葛木小铁可说是极为宠爱式神们。 就在葛木努力安抚、恳求式神们的期间,他也看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位于狭窄街区中的几间空屋。 直到刚才为止,附近一带都还充满煞气。煞气一扫而空之后,此地只剩下遭到居民遗弃的一片寂寥。 有个步伐不太稳定的男性,从街区中央附近的民宅夹缝间走了出来。 这人就是葛木今天驱除恶灵任务的搭档──一条。 阴阳师的义务中有一项是「行动时必须两人以上」,禁止单独行动。 理由当然是因为驱除恶灵具有风险。 式神们一看到一条就纷纷变回小纸人,接连飞进葛木怀中。 「为什么突然改变心意……刚才不是还那么讨厌的吗……你们几个的心意真的是说变就变呐。到底像谁啊?」 式神们既不像来往多年的葛木小铁也不像其父。 总之,不知为何,在葛木短暂离开期间,一条就变成令人不忍卒睹的悲惨模样。 他的衣服跟头发都乱成一团,而且也变得有点脏。简直就像是强行突破台风圈似的。在葛木去找式神们之前,身穿白色西装的一条正朝着什么都没有的方向摆出帅气姿势。 「──一条,你怎么会搞成这样?」 对于葛木的询问,双手撑在大腿上、身体前倾的一条没做出任何回应,只是一昧喘息,拼命补充氧气。 一条虽然看似疲惫不堪,但内心中的烦躁感依然全都写在脸上,所以葛木认为多半不需要担心他。 葛木改采窥探一条表情的姿势后才再度发问。 「你刚才遇上龙卷风了吗?」 一条沉默许久后才深深吐出一口气。 「……没什么……不关你的事……」 一条重新站好,整理好服装,设法装出平静的态度。 一条唯有自尊心特别强烈,极度讨厌让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他只会对身为童年玩伴兼单恋对象的堀川诗织诉苦、抱怨。 对堀川来说,一条只会造成她的困扰。 「喔,这样啊。」 毕竟葛木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一条,相当了解他的为人,所以没有进一步追问。 另一方面,一条现在则是双腿用尽全力才能勉强不让腿发抖的状态。即使只是抬头挺胸也会消耗掉大量的气力、体力。 对于方才发生在自己身上,只能视为天灾的事件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完全无法理解。 然而,这个曾经遭到山神强迫接受令人毛骨悚然考验的男人,早已习惯阻断自己的思考。 今天,一条的任务是与葛木一同前往已经沦为恶灵巢穴的住宅区,驱除恶灵。 解决掉比较棘手的恶灵后,就只剩下一些无足挂齿的弱小恶灵。 对于这些甚至还无法获得形体的恶灵,葛木的式神非常有用。 正当两人将驱除恶灵任务交由式神们处理,眼看即将清光最后一间房屋时,葛木的式神们突然离开了岗位。 「你们要去哪啊!?一条,不好意思,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对于甚至没听自己如何答复就跑走的葛木,一条十分无奈。 他认为,一个连式神都控制不了的人不够格当阴阳师。 「说起来,那些式神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一条起脚踹开一颗小石头,一脸苦涩地批判。 为什么都是海洋生物? 此外,式神们具有亲和力的外表害人难以维持紧张感,这也是个问题。不过,他们见恶灵就吃,毫不留情这点倒是相当可靠。 不仅如此,世上竟然有这种不是用过就丢、可以一再化为实体、执行命令的式神也让一条难以置信。 凭一条家流传下来的术法,绝对造不出这种式神──造不出如此强大又好用的式神。 一条狠狠地「啧」了一声,准备踢开路旁的橡胶球。 就在这时,一阵强风吹过。 这阵风事前毫无预兆,吹得住宅窗户喀喀作响、植栽大幅弯曲的强风扑向一条的背部。 失去平衡的一条,全身上下直冒冷汗。 这阵风不一样。 风压没有去年夏末在那处奇妙的领域中持续痛打自己的风那么强,也不是带有浓厚神明气息、让人喘不过气的风。 即使理智能理解,但肉体还是出现基于本能的反应。 一条现在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第一时间离开这里,越快越好,即使只能离开些许也无所谓,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受到这股瞬间涌现的冲动驱使,穿着皮鞋的一条拔腿就跑。 不幸的是,他正处于狭窄的巷弄之中。 路面没有确实整平,随处可见起伏,此外,水沟盖似乎也没放好。 一条先是在某处绊了一下,接着踩到位于前方的橡胶球。 他冲势过强的身体直接撞上墙壁,带着巨响往后弹开。 不过,这种程度的伤害还不足以阻止一条逃命。 他已经顾不得自己还在工作,脑中只想着保命要紧。 快点、快点……一条心急如焚,带动双腿跟着往前跑。 急躁导致他的视野变窄,同时还夺走了思考能力。 一条险些再度撞上围墙,这次他及时伸手一撑,虽然因此踉跄倒退好几步,不过勉强稳住身形,没有跌倒。 他才刚松了一口气,背部就受到强烈冲击。 「呜喵──!」 一只壮硕的野猫从围墙上跳了下来,重重踩在一条背上。 「咪──!」 又是一击,这次是只缅因猫。 「唔呐~!」 接着是英国短毛猫,然后是布偶猫。一群正在玩追逐游戏的大型成年猫把一条的背部当成踏台,接连跳上围墙。 每次踩踏都对穿着白色西装的一条背部造成沉重冲击,把他推向巷弄深处。 就这样,最后一只猫出现了。这时,对于双手在空中无助地挣扎的一条,褴褛猫毫不客气地重踩他的侧腹,跳上围墙就此离去。 可怜的一条终于倒地了。 在路旁用力握紧拳头的一条完全不知道…… 不知道在另一条与自己所在巷弄平行的巷道中,楠木凑慎重地迈开脚步之事。 楠木凑获得了四灵的加护。 呈现为四种不同脚印的加护紧贴在楠木凑的双肩及背部,这些加护不仅能招来好运,同时还能避免结上恶缘。 由于这些加护全力运作,导致个性有极为严重问题的一条遭到弹开,接近不了楠木凑──当事人一条完全不知情。 ──以上就是一条遭遇的一连串事件。 从今以后也是如此,他与楠木凑相遇的机率多半是零。 话虽如此,不过,对一条来说,这种结果或许也比较好。 走在阴暗巷弄中的楠木凑看到了人来人往的道路。在他看来,明亮的道路宛如另一个世界。 来到离巷口只差几步的地方时,有团明亮的东西走进了巷弄。 那是山神,耀眼的他悠然自得地漫步,巷内顿时大放光明。 「山神大人。」 山神扫了一眼呼唤自己的楠木凑,顺势看向他背后。 「你遇到了什么吗?」 「我觉得自己刚才好像遇见了怀念的对象,但不敢确定……」 「你在说什么啊。」 山神哼了一声,掉头往回走。 跟上山神脚步的楠木凑以有点担心的语气发问。 「没什么啦。山神大人你那边怎么样了?家里出了什么状况吗?」 「无事,不足挂齿。」 山神回答时的语气毫无起伏。 「这样啊。那么,我们现在就去出版社吧?」 「在这之前,有股香味相当吸引我。那肯定是最高级的豆沙馅。」 「好好好,我们先去那边吧。」 步伐轻快的巨大白狼与脚步悠闲的高挑男性一踏上道路,无数行人纷纷让出一条路。 ──────────────────────── 第6章 未送达的情书 武藏出版社出版的当地资讯杂志是山神唯一喜爱的书籍。 说到他为何偏爱这本杂志,原因在于他和武藏出版社社长的祖先曾是知己。 那个时代还没有所谓的资讯杂志,只有单页印刷的「瓦版」。 山神时常下山,在市镇中四处徘徊──当然是为了寻找甜品。 在山神的美食之旅途中,有个中年男性从后方追过他,在他面前下跪磕头,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名男性正是武藏。 这桩罕事就发生在无数行人、马匹来来去去,沙尘四起的道路正中间。 「伟大的神明大人,恳请你救救我家小孩。」 剃成日本武士发型的武藏跪坐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对着一言不发,始终保持沉默的大狼再三高声恳求。 虽说那个年代还有很多人察觉得到非人之存在,但毕竟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 目睹镇上知名人物突然做出诡异行为的镇民们,先是以困惑的眼光打量他,接着撇开头。 武藏的年幼独生子手臂受了重伤,因为没有及时施予适宜处置而几近坏死。在那个医学知识尚未普及的时代,类似状况一点都不稀奇。 山神以某个要求作为交换条件,救了武藏的小孩。 因为山神早已有话想告知百姓,对他来说,这也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从许久之前开始就时常有人进入大山献上供品,然而,山神未能与那些人好好交谈。人们因为害怕不苟言笑的大狼而偷偷奉献山神并未要求的酒类、生谷物等已成为常态。 甚至还有人献上活祭品──以活人献祭。 即使有人献上这类供品,对山神也毫无助益。不论如何料理,他都不想吃。 因此,山神对武藏提出了「让世人知道,神不想要活祭品(人肉)」的要求。 他之所以加上「我喜爱甜品。若是豆沙馅则更佳,此外也喜欢当令食材」,其实只是出于玩笑心态。 我一定会让此事广为周知──武藏如此保证。他确实遵守了约定,透过瓦版、口耳相传等各种方法传达真相,不用几年时间就几乎不曾再有人献上活祭品了。 活祭品习俗之所以没有彻底消失,主要是因为不管何时何地都有一群墨守成规、不肯放弃应当忌避陋习之辈。 话虽如此,但山神也曾将这类人扔进深山神域,以「不如由汝等成为祭品」威胁,整晚追着这些人跑。 除此之外,只要山神在市镇中现身,武藏就一定会带他去甜品店,毫不吝啬地献上供品(甜品)。 武藏一知道山神偶尔会阅读瓦版后,就立即开始刊登甜品店相关资讯。 即使现在已经转型成资讯杂志,这个惯例依然没变,甜点特辑有着「欢迎你随时光临市镇」的含意。 武藏创立的出版社,坐落于满是高楼大厦的南部地区中心区域。 出版社在几个月前才刚搬过来。这栋高高细细钢筋水泥建筑紧邻宽度是自身一倍以上的大楼,唯一胜过邻居之处就是比较新。 有名男性走近这栋大楼的玄关──双开式的玻璃门。 虽然男性才二十多岁,但平庸的容貌已经毫无生气,加上没有挺直的背,看来至少比实际年龄老十岁。他消瘦而疲倦的模样,让人觉得似乎有健康方面的问题。 男性是武藏出版社的记者,名叫十和田薰。 刚结束采访回来的他,肩膀上挂着一个大容量包包。 十和田深深叹了一口气,推开了玻璃门。沉重的门让他一时没站稳,上个月的资讯杂志从包包侧袋里掉了出来。 「啊……糟糕。」 掉在地上的杂志正好翻到日式点心特辑页面。 十和田看着内文的眼神毫无热情。 「──每个点心都拍得很漂亮,看起来很可口。文章也是这样,短归短,不过确实表现出了魅力。我果然有一套。看到特辑的人绝对会想实际拜访店家,也会想吃吧。肯定没错……」 十和田越说越小声,对自卖自夸感到空虚的他勉强挤出笑声。 十和田是日式点心特辑的现任负责人。 他刚进出版社不久,前辈们就说明了自从资讯杂志创刊以来,每期都有日式点心特辑的理由。 此外还有「山神大人过去时常造访市镇,和社长的祖先小酌几杯,一起享用镇上的美味甜品」等。 这类往事,十和田已经听了无数次,并非只有一次。 因为,现任社长把这些事当成自己的事迹般一再提起。 现任社长不曾亲眼目睹,先人也没留下任何可靠的物证──令人怀疑那些事是否真的发生过。 即使如此,社长依然深信不疑,每天都满心期待山神大人会在读过资讯杂志之后来访。 山神已经多年不曾造访南部地区。 自从十和田在五年前成为日式点心特辑负责人──又名「山神大人负责人」──至今,山神从未出现过。前任负责人时便是如此,前前任时亦然。 杂志社依然持续量产只为了山神而写的特辑。说到这些甚至不知道读者是否会看的特辑── 「说起来,那位据说住在深山里的神明,要去哪买当地资讯杂志来看啊?不要告诉我有闲着没事干的人,每个月专程拿杂志上供喔?」 十和田抱着嘲笑心态嗤之以鼻的笑声,在玄关大厅中回响着。 不得不奉陪社长私情的职员,心里难免会有些芥蒂。 「真是,世上哪有那么多豆沙馅点心啊……」 因为山神似乎格外喜爱豆沙馅,所以历任负责人都为此伤透脑筋。 加上还有「必须包含当季食材」的要求,所以特辑以「四季的各种日式点心」为主题。 因为上一期是睽违许久才再度以南部地区为主的内容,所以十和田撰稿时也比平时更加用心。 即使明知一如往常,得不到任何回报。 想到这里,十和田的表情变得黯淡不少。 「只要他愿意轻松地过来逛逛……只是这样就很够了。根本不必在意外表不好看之类问题──反正是狼嘛。」 以下是只有历任负责人才知道的情报。 「毕竟我们(人类)也不清楚狼的审美观嘛。」 关于大狼的模样近似出版社商标一事,十和田已经听到不想再听了。 「非常难以亲近……不……充满男子气概,不对、不对──应该说英姿焕发吧。」 不擅长夸奖他人的十和田目光飘移不定,宛如想摆脱棘手感似地,说话速度加快许多。 「我选的都是山神大人应该会喜欢的点心,而且写每篇特辑时都怀着『只为了山神大人而写!』的心态喔。因为听说山神大人十分善妒的关系。」 由于流传着这种情报,所以历代负责特辑的男记者们努力撰写报导时,都全心全意地想着山神。 我们简直就像是一直在寄出既无法送达也没人会看的情书──十和田感到强烈的徒劳感。 「──即使我们努力了这么多年也还是完全不愿意造访,这位山神大人实在很冷漠,真的是喔……」 十和田大肆宣泄平日累积的不满,缓缓伸出手,准备捡起掉落在地的杂志时── 「呜……」 他感到驼着的背上又多了一分重量,失去了平衡。 「可恶,又来了吗……!」 十和田的抱怨声细不可闻,同时还在颤抖, 传来令人胆寒的「呵呵」笑声,十和田的耳朵也在此时感到一股温热气息,他顿时满身冷汗。 此刻,留着一头散乱长发的女性恶灵正紧紧抓着十和田。 离我远一点!给我滚! 十和田非常想如此大喊──然而,他做不到。 他听到门后有人在谈话。除了那些人之外,这里还有许多出版社职员,他不想在自己的工作场所做出这么丢脸的行为。 「唔!」 此外,因为恶灵以双手掐着他的脖子,所以在物理上也无法发出声音。 十和田天生就是非常容易遭到非人之存在附身的体质。 他随时随地都会遭遇灵障。 虽然这栋大楼才落成不久,但内部装潢已经变得阴郁,空气也污浊不堪。 周围其他大楼都高于这栋大楼,采光不佳固然是一项原因,更重要的是,这块土地本来就容易引来恶灵。 十和田得知出版社要搬来这里的消息时曾经表示反对,但是没获得采纳。 从几天前开始在这栋大楼出没的女幽灵非常难缠,虽然十和田今天也尽可能地拉长了取材时间,但只是白忙一场。 女幽灵似乎还没离开。 已经快要无法呼吸的十和田这么想…… ──只要山神大人愿意来玩就好了。 他撰写特辑时,内心只怀着这种纯粹的期待──这是骗人的,只是场面话。 十和田非常希望山神大人出手驱除恶灵。 他认为,如果神明在城市中巡回,应该可以让最近恶灵数量异常增多的南部地区变得干净许多。 即使主要目的是为了品尝甜品,只是路过这里也好,只要山神大人愿意顺便绕过来一下就好── 快要无法呼吸的十和田,想向冷淡又不曾有过任何回应的山神求助,然而── 「──我早就知道了啦,再怎么求也求不来……」 至今为止,十和田已经祈祷过无数次,对象不仅限于山神,他恳求过自己知道的所有神佛,甚至还包括外国的神明。 他们曾经出手相救过吗?曾经发生过任何一次奇迹吗? 从来没有──十和田对此有深刻体验。他已经尝过无数次绝望的滋味。 冒着油汗的十和田放掉了杂志。接着,他以颤抖的手在怀中摸索。 「我早就知道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神明啦!」 他抓住了一张纸片,用力把它拍到自己的背上。 写着勉强可以辨识出「恶灵退散」字样的和纸黏到十和田背上后,恶灵随之离去。 他觉得背上的重量稍微变轻了一些,呼吸也变得比较顺畅了。 ──成功驱除了(干掉了)吗? 就在十和田即将放下心之际,他又觉得背上变重了。简直就像是在嘲笑他一样。 恶灵再次吹出煞气,同时用手掐住记者的脖子,以双脚夹住他的身体,一头长发缠住了十和田伸向空中的手臂。 蹲了下来的十和田不停抱怨。 「可恶,这张符咒是怎样啊!明明卖得那么贵,根本没效嘛!」 他现在极度烦躁。 因为那张符咒的售价超过两万日圆,可是却连一个恶灵都驱除不了,再怎么说都太差劲了。 「不过就是恶灵而已,只要有这张符咒,马上就能让他们消失啦!」 十和田非常痛恨那个如此向自己推销符咒的年轻驱魔师。 正因为十和田知道世上确实存在效力非比寻常的符咒,所以现在更加不满。 三年前,十和田的朋友曾经赠送符咒。 根据朋友的说法,那是他在旅途中向某位云游四海的驱魔师以合理价格购买的。 十和田实际使用那张笔迹龙飞凤舞,另外还画着两头虎鲸的符咒后,纠缠着他的恶灵顿时一扫而空。 那张符咒堪称暴力的驱邪效果确实配得上「海中黑道(杀手)」这个绰号。 然而,符咒的效力毕竟有限,用过几次后就无法再驱除邪崇了。 无论如何都想再度取得那种符咒的十和田询问朋友,得知卖给他符咒的驱魔师是一名头戴巴拿马帽、身穿罕见日式风格服装的男性。 十和田当然想尽办法找寻那名驱魔师,但始终找不到。 不过就是一个恶灵,只要有那张虎鲸符咒,自己绝对不可能被折磨成这样。 咬牙切齿的十和田已经成了单膝跪地的状态。 就在这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恶灵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声。 大吃一惊的十和田回头往后看,只见恶灵从发尖开始逐渐消散。 加诸于他身上的重压、喘不过气的感觉、腥臭等,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十和田一时之间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方才驱除恶灵的速度、威力都不下于那张虎鲸符咒,不,应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仅如此,现在还吹来了一阵和蔼的轻风。十和田不懂这股既柔和又温暖的波动是什么。 然而,他感到内心涌现强烈感情,不知为何,连泪腺也溃堤了。 重新站好的十和田看向大楼外的道路。 一个强到无法直视的翡翠色光芒正缓~缓地、慢~慢地沿着道路走了过来。不过,十和田看不见这道光。 十和田看到一名青年──楠木凑──停下脚步,正在比对手上的杂志跟眼前的大楼。 对方让人觉得容易亲近、看起来非常健康。从他毫无阴霾的表情看得出来生活过得十分充实。身为记者的十和田见过各个领域的优秀人才。 这名青年肯定也是如此──这是十和田的直觉。 楠木凑看到大楼墙面的招牌后,朝着斜下方轻声攀谈。 「这里应该就是武藏出版社吧。」 青年朝着没有任何人、空无一物的地方说话。这种行为十分诡异──看在一般人眼中的话。 然而,时常遭遇恶灵的十和田马上想到该处肯定有着某种事物。 十和田根据青年的反应研判,那多半不是脏东西。 难道是── 就在这时,十和田的视线跟思考同时僵住了。 十和田感受到一股非常、非常强大的压力,让他寒毛直竖。 超出理解能力范围的敬畏感,令他不由得浑身发抖。 压力之重远远超乎方才的恶灵,十和田感到胃部附近承受着最为强烈的压力,因而缓缓往下看。 他看到挂在自己脖子上的职员证。山神正注视着职员证上的名字。 「咦,山神大人,你有意拜访出版社吗?」 已经没有余力听人说话的十和田,没听见楠木凑这句话。 此刻,十和田确实感受到一股无比强大的压迫感正逐渐逼近。 他现在只想立刻逃离这里。 快逃,马上逃跑! 十和田的双腿持续忽视大脑送来的讯号,依然留在原地,他大幅后仰的腰部即将到达极限。 就在这时,大狼突然解除了隐形。 十和田看到离自己只有几步之处站着一头全身雪白的神兽,他的眼睛和嘴巴都张大到了极限,肩膀上的包包掉落在地,发出巨响。 「汝便是撰写日式点心报导的人吧。」 听到神明以确认语气如此询问,大为震惊的十和田只是毫无意义地摆动着双手,口中嘟嚷着不清不楚的话语。 楠木凑以充满同情的视线看向十和田。 「山神大人,你刚才的行动太过突然了啦。看你把人吓成这样……午安。」 青年不但若无其事地向自己打招呼,而且还以严厉语气责备神明。 这名莫测高深的青年也让十和田感到畏惧,还是没办法正常说话的他只能以快到仿佛随时可能扭到脖子的速度如捣蒜般点头。这个动作既是回应眼前非人之存在的质问,同时也是向楠木凑问好。 「──山神大人,你在现出身形之前应该要先表现出某种征兆。」 「哦,比如说?」 「例如一点一点缓缓现出身形,或者是发出让人听来觉得像是神明莅临的声响之类的?」 「也好,既然如此,下次开始,我就先发出狼嚎声再现形吧。带着振音的狼嚎。」 「这么做更不好吧。」 意气昂扬的大狼轻轻哼了一声,楠木凑为之傻眼。 由于现场的氛围突然变得轻松许多,十和田也松了一口气。他感受到的沉重压力不知何时变轻不少,多半是因为山神将注意力转向楠木凑之故。 十和田现在才有余力仔细打量大狼。 狼的模样确实和他几乎每天都会看到的资讯杂志商标相差不多。白到耀眼的毛皮,宛如太阳般的金色双眼。大狼飘散出的森林芳香,不仅让十和田觉得呼吸顺畅许多,甚至好像一并挥去了内心的阴霾。 此外,大狼也以开朗快活的声音说着人话。以上种种特征都符合社长的描述。 母庸置疑,这头大狼正是山神大人。 社长一族,以及历任日式点心特辑负责人长年引颈期盼的山神大人,此刻就立于自己眼前。 出现在大厅内的山神大人有着明确的存在感。 这个世上真的有神明。 十和田还是不敢相信,然而,腰部因后仰过度而产生的痛楚,让他知道自己处于现实之中。 更何况还有「恶灵消失」这项关键证据。 虽然十和田这时有着严重的误解,不过,即使楠木凑得知此事,想必也不会放在心上吧。 因为来自大狼的强烈压力消失,十和田得以恢复常态。 随后,十和田喊出了最让他感到在意的事。 「话说回来,山神大人!你的声音!原、原来你是男性,不对,男神!?而且还是中年大叔!」 「你太没礼貌了。」 改采立正姿势的十和田修正了说法。 「不、不是,这、这个,我觉得你的声音充满磁性,非常悦耳!」 山神的头微微抬高,挺起胸膛,顺便增强背后的光。此刻,他展现威光的模样仿佛在说「这正是神该有的姿态」。 「当然。」 「啊,原来出版社的诸位过去一直把山神大人当成女神吗?所以才会写出那种像是给女性看的报导。」 内心疑问获得解答的楠木凑感到神清气爽。 关于所谓的「山神」,将之视为女神是主流见解。此外还有着「容貌不太美丽、善妒」等暧昧描述。 不知从何时开始,所有职员都相信了这类说法,把两者混为一谈。 因为现代依然存在着禁止女性进入的山,加上又有「女性入山时会引起山神嫉妒,带来灾难」之类传说,所以历任山神大人的负责人都是男性。 大狼重新面对十和田,正面承受山神注视的十和田倒抽一口气。山神脸孔的高度低于十和田。 话虽如此,但十和田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对方仿佛正俯瞰着自己。 山神以温厚语气对陷入困惑的十和田开口。 「日式点心特辑总是令我满心期待。」 「是……」 十和田未能立即做出回应。 原来山神大人一直在看吗……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吗……我跟历任负责人的心意,全部都── 背部依然紧贴着玻璃门的十和田,感动得不停颤抖。 幸好我们决定绕过来这里──看到这一幕,楠木凑发自真心这么想。 十和田的言行让楠木凑了解到,那些报导果然是写给山神看的。 每个月的特辑都充满创意且非常用心,即使只是单纯阅读也十分有趣,有着足以吸引人购买的魅力。 每当特辑以北部地区的点心店为主题时,楠木凑都会前去购买。 楠木凑心想,既然记者们好不容易得偿所愿,见到了山神,想必喜出望外吧。 山神转头看向感到温馨的楠木凑。 「──我们走吧。」 「咦,你已经满意了吗?」 「这里已经没我的事了。」 山神说走就走,完全没有理会愣在原地的楠木凑。 「恳、恳请山神大人留步!」 虽然十和田拼命挽留,不过只有楠木凑看向他。 「拜托,希望你也和社长见个面!社长一直、一直在等待山神大人莅临。不只是社长而已,在我之前的几位特辑负责人也都在等你!我现在就去叫他们过来,请你再多停留一小段时间──」 宛如要打断十和田发言般的「啪搭啪搭」巨大脚步声这时响起,一名中年男性从大厅深处的楼梯冲了下来,过程中一度差点跌倒。 这名身穿浅灰色西装的男性,正是武藏出版社现任社长。气喘吁吁的他专注地看着充满神圣感的大狼,摇摇晃晃地走向山神。 对方的表情像是身处梦境之中,令人有点不安。 随后又有多名男性接连从楼上跑了下来。 十和田对着那些曾经参与过日式点心特辑的前辈们高声大喊。 「山神大人好像每个月都会阅读特辑!」 「唔喔──!」 众人齐声高呼,多个紧握成拳的手伸向天花板。在余音绕梁之际,出版社职员纷纷在山神面前五体投地,开始啜泣。 此刻,在场的人类中只剩楠木凑还站着。 感到尴尬的楠木凑环视四周,注意到放在身旁杂志柜上的当地报纸。 〈四年前返家途中失踪的二十多岁女性,至今依然下落不明〉 这个标题格外醒目。 在这之后,楠木凑也注意到了掉在玻璃门附近的纸片。他捡起纸片翻到正面,发现上头写着「恶灵退散」字样。 楠木凑判断不出这张符咒是否具有与自己制作的护符同等效果。 他以手指抚摸符咒表面。 「品质相当差……」 有点毛躁的质感和楠木凑平时用的笔记本差不多。从明显渗开的字迹来判断,他认为用来制作这张符咒的纸张、墨水,以至于毛笔,多半都是劣质品。 因为楠木凑制作护符时用的和纸、毛笔、墨条跟神水都是最高级品,所以眼界自然也变高了。 在这之后,出版社成员们再度齐声高呼。 理由当然是因为山神以充满威严的男中音做出了回应。 ○ ──时间回到稍早之前。 对于少了山神和楠木凑的楠木邸,有点强的风吹动了宛如在守护此处般矗立着的众多樟树枝叶。 以双脚站开姿态立于数寄屋门上的三只小貂,俯瞰着持续摇晃木格栅大门的矮个子。站在矮个子身后的高大男性,只是默默地看着同伙这么做。 矮个子似乎是因为按了几次门铃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而感到烦躁,于是决定直接敲打玄关门。 「现在是怎样啦,这扇门完全打不开!」 「应该是上了锁吧。」 「屋内的人一定在睡觉。太阳都这么高了还在睡,生活过得还真轻松啊。只要用力敲打玄关门,里面的人再怎么不情愿也得起床吧。哦!?」 木格栅大门「唰」地打开了。 「怎么,根本没上锁嘛。果然是乡下地方,太没戒心了吧。」 木格栅大门非常顺畅且无声无息地逐渐开启。 「打扰啰~!」 矮个子开朗地这么说,和高个子一同跨过数寄屋门。 踩着轻快脚步接近房屋的矮个子,一再拍打玄关门。 「楠木先~生!喂~楠木先~生!现在已经是中午啰~!」 在这串连熟睡中的小孩都会被吓醒的噪音之中,两人背后的木格栅大门流畅地关得严丝合缝。 直到刚才都还站在门上的三小只,现在已经不见踪影。 轻风吹动了飘落在无人沙砾步道上的落叶,樟树们的树冠随之剧烈晃动,大山中无数树木的树干也在这时大力摇晃。 已经侵入宅院境内的两名驱魔师都没听见这些嘈杂声响。 ──────────────────────── 第7章 两名不速之客 两名驱魔师并肩站在异常安静的楠木邸玄关前。 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存在的大自然气息──野生动物的叫声、风声等──现在全都销声匿迹,但两人都没有察觉、无法察觉。 矮个子毫不客气地大力拍打玄关门,试着转动门把,高声呼喊。 「楠木先~生,你差不多该起床出来迎接客人了吧……咦?」 玄关门「喀」一声打开了。 「真的假的?他竟然在大门跟玄关都没上锁的状态下呼呼大睡?」 「完全没有警戒心。」 「是啊。」 矮个子边嘲笑边推开了玄关门。 ──一股轻柔淡雅香气缠绕着两人,随后飘出门外。 「房子里的橘子香气超重的。」 「没错……不过马上就消失了……」 「真的耶,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两人穿过玄关,矮个子边留意装潢,边进入室内…… 「好痛!」 他发出惨叫──因为脚趾重重地撞上了分隔室内外的框木。矮个子紧抓痛处,在原地单脚乱跳。 位于矮个子稍后方的高个子嘲笑他。 「你太逊了吧。」 「真过分,至少应该担心我一下吧?最近这阵子,我真的倒楣到不行。」 「应该只是你想太多了啦。不对,应该是那个吧,因为你做了太多坏事,所以上天给予惩罚。」 「以前明明都没出过什么问题啊……不过,我总觉得自从偷了这个之后就一直走霉运。」 矮个子从短裤口袋中掏出一块细长木片──上面刻有「樟树之宿·水星墨丘利」字样及樟树叶片图案。 高个子看到那个「樟树之宿」客房用钥匙圈后,脸色大变。 「──难道你……偷了这个却没留下钱?」 「当然啦,谁会为这种东西付钱啊?」 「混账!我不是跟你说过,要偷的话绝对要留下钱吗!」 矮个子皱起眉头,嘴巴也嘟了起来。 「我不想浪费钱嘛。」 高个子从同伙身旁退开几步。 矮个子在普通家庭中长大,但高个子不同,他家历代都是驱魔师,所以熟知非人之存在有多么恐怖、多么不留情面。 「樟树之宿」内住着非人存在──座敷童子。 妖怪是若无其事地混入人类世界的存在,虽然喜欢恶作剧,不过基本上大多无害。 然而,一旦违背与妖怪缔结的约定,妖怪们就会毫不客气地翻脸。 即使楠木凑已经离开老家,但他跟座敷童子的交情依然相当好,经常透过楠木奏之母互相赠送礼物。 对于擅自偷走楠木凑制作物品的贼人,座敷童子自然不可能坐视。 几年前,有名驱魔师注意到了「樟树之宿」的独特之处──即使碰上恶灵也能让对方在瞬间化为灰烬的门牌、钥匙圈。 座敷童子在那名驱魔师有意偷走钥匙圈时现身,驱魔师尝试与对方交涉,最后得到了「只要支付代价就不追究」的答复。 此后,许多听到这个传闻的人──对实力缺乏自信的驱魔师、黑社会成员等──陆续造访旅馆,以代价换取钥匙圈。 「说起来,既然我都特地跑去那么偏僻的地方了,当然不可能空着手回来吧?」 对于偷窃行为毫无罪恶感的矮个子,短袖短裤之外的手脚,随处可见大小不一的伤痕。 ──这些伤痕都很新。 他惹火了座敷童子。 他今后的人生不会再发生任何好事,只会一再遭遇不幸。 高个子非常肯定自己的推测,做出「这次工作结束后就与矮个子绝交吧」的决定后,自顾自地点头。 「──快点调查完这间房子,然后就回去吧。我们走。」 走在走廊上的矮个子打开了拉门。 门后是一间和室。 「呜哇,榻榻米超臭的!」 这是一间平凡无奇的三坪大小和室。正面是袄门,靠庭院侧则是障子门,室内只有一组放在障子门前的老旧日式收纳柜。 「喔,看起来就像是藏着什么宝物的样子。」 面露喜色的矮个子走近收纳柜,以像是发现猎物似的开心模样,从下方依序拉开三层抽屉。 高个子并未责备同伙,只是在后面袖手旁观。虽说矮个子正准备行窃,不过现在计较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 理由在于,两人方才擅自侵入他人住家时便已触犯法律。 下层跟中层抽屉都空无一物。 「咦,打不开……」 矮个子用蛮力强行拉开了卡住的上层抽屉。 里面放着一大叠形状眼熟的和纸。 「喔,找到符咒了!」 「你的手脚真的不太干净呢。」 「少来了,虽然你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很感兴趣吧?原来这个叫楠木的人还会画符啊……嗯?」 矮个子把背面朝上的和纸翻到正面。 「上面写着酒酿馒头……这真的是符咒吗?或者只是买东西用的备忘录?」 矮个子随手将和纸拿给拥有驱邪之力的高个子看。 高个子立即往后倒退好几步。 这两个人只知道「樟树之宿」的招牌、门牌跟钥匙圈。现在是他们首度看到制作者楠木凑亲手写下的护符。 而且,这些护符还是楠木凑不久前,试着将自身现有的驱邪之力尽数注入其中的特制品。 附带一提,楠木凑写完后就昏了过去。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整张脸皱成一团的高个子以手掩鼻,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在矮个子手上轻盈飘动的护符发出足以穿透鼻腔,直达脑髓的强烈气味。不论是多么幽雅的清香,一旦浓烈至此便有害无益。 「缩(收)起来!」 「啊?你刚才说了什么?」 高个子紧闭双眼,不再掩鼻,大声怒吼。 「──把那个放回抽屉里!」 「为什么?只要稍微拿个几张走就好了吧?既然你有反应,表示应该有驱邪效果,对吧?」 高个子不停发抖。 那些护符的效力强到不合理,绝对不只是「有效」而已。 简直无与伦比,彻底超出了人类能够运用的力量极限。即使遭遇大群恶灵袭击也不用担心,恶灵们多半一瞬间就会化为灰烬吧。 凭人类之力不可能创造出这种东西。 ──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少啰嗦,放回去就是了!我现在鼻子很痛啊!」 高个子边以手臂保护脸部边焦急地大喊。 矮个子不甘不愿地把护符放回原处。 然而,矮个子一看到同伙蹲低身子痛苦呻吟,就又将手偷偷伸向护符。 砰!──抽屉在巨响声中关上了。 「啊──!?怎么会自己关起来啊,这个烂柜子!」 虽然矮个子用力拉握把,但这次连一丝缝隙都拉不开。 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高个子,羡慕地望着不停咒骂的无驱邪能力者。 「……我们回去吧。」 高个子的声音毫无气势,他顿时感到心灰意冷。 矮个子打了日式收纳柜一拳后站了起来。 「好吧。那么,最后让我看一下壁橱里放了些什么~」 矮个子一把拉开壁橱的单向拉门,过程中发出「嘶帕」的巨大声响。 「搞什么鬼,门后竟然不是壁橱……?」 门后又是一间和室。 新的和室约四坪大小,不过没有日式收纳柜,只有位于正面的两片袄门。 矮个子面露不豫之色。 「榻榻米的味道好像变得更浓了……」 踩出巨大脚步声的矮个子开启下一道袄门,看到大小约五坪的新和室后气愤不已。 「这间房子是怎样啊!全都是榻榻米!臭死人了!」 「喂,等一下!」 高个子情急之下高声制止,手已经放到袄门上的矮个子转头往后看。 他发现同伙依然留在三坪房间之中。 「前辈,快点过来啦,我真的很讨厌榻榻米。」 「你现在还没发觉不对劲吗!?不管怎么想都不合理吧!」 高个子面无血色。即使看到同伙这副模样,矮个子还是不肯罢休。他放在门上的手使力拉开了门,这次是六坪前后的和室。房间深处有着四片袄门。 远眺这副景象的高个子后退了一步。 「你仔细想想,这、这间房子……有可能塞得下这么一长串房间吗!?不管怎么看,最多也就三个房间而已吧!明明就是这样……为什么会有这么长的房间啊……太、太不合理了吧!」 极度震惊的高个子转身往后跑,但拉门就在他眼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残酷地关上了。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轻柔酸甜香气。 高个子一头撞上拉门,发觉和室不合常理的矮个子急忙跑回同伙身边。 夏橙的香气轻轻地、紧密地缠绕住了两人。 两人对拉门又捶又踹,过程中不停疯狂乱喊。 位于天花板一角的三小只,冷冷地看着丑态毕露的两名驱魔师。 他们当然处于隐形状态。 虽然应该不需要特别说明,不过这里其实是眷族们的神域。 拿着夏橙的三小只并肩浮在半空中。 三小只的鼻子都深深埋进夏橙之中,发出「呼嘎呼嘎」的声音大力猛吸。其中又以乌梓祭埋得最深,它手中的夏橙已经剥开了一半。 方才包复住驱魔师们的香气,正是源自于这些夏橙。 「尊香尊好闻~」 「素啊,讯好有这个。」 「你们两个,至少说话时该让鼻子离开夏橙吧。」 世里责备说话不清不楚的乌梓祭和拓莉卡。 两小只乖乖照做后,瞪向位于下方的两名驱魔师。 「还好有这些夏橙。没有的话,我们的鼻子大概早就被他们两个的恶臭薰坏了吧。」 「是啊,必须感谢阿凑。」 除了同意还是同意的世里,也同样隔着黄色果实注视着在室内乱跑的矮个子。 他看得到一团黑气围绕着对方的心脏──灵魂。 世里拥有三小只中最优秀的视觉。 「比较矮的那个,灵魂甚至已经跑出像是煞气的东西了。」 「竟然烂到这个地步了吗?明明还那么年轻……原来人类也会堕落成这样啊。」 拓莉卡像是感到难过似地低语。 世里接着看向不停冲撞拉门的高个子。 「那个人多少有点灵力,鼻子好像也很灵敏……」 在世里的视野中,高个子的鼻子发着蓝光。 那是特殊能力的光芒。虽然具备这种能力的人在这个时代极为罕见,不过高个子的光就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似地,非常不明显。 世里眯起了眼睛。 「──几乎没在锻炼。不管与生俱来的能力再怎么优秀,没有认真训练的话还是无法充分发挥。」 「暴殄天物。」 「是啊。再这样下去的话,那个人迟早会失去能力吧。」 世里回应乌梓祭的发言后,就将视线从高个子身上移开。 「哦~」 「这样啊。」 乌梓祭跟拓莉卡都像是毫不关心似地闻着夏橙。 三小只对两名驱魔师完全不感兴趣。 他们认为,是否愿意锻炼天生的特殊能力是当事人的自由。 并未抱着「既然天生就拥有这种能力,自然应该好好锻练,善加运用」之类的想法。 高个子虽然靠驱除恶灵赚钱谋生,但完全不懂得好好运用做这一行不可或缺的灵力,有帮助的特殊能力。 正因为三小只都知道与高个子年纪相仿的阴阳师──播磨才贺──已经将灵力锻炼到了自身极限,所以对高个子更加失望。 言归正传,令人意外的是,高个子一直不肯死心。 虽然他的同伙两三下就放弃,但高个子到现在还是持续用拳头、肩膀,甚至是膝盖攻击拉门。 「可恶!为什么打不开啊!」 然而,别说是打开门,高个子的攻击甚至没对拉门造成丝毫损伤。 不管两人再怎么乱喊乱叫,都不会传入任何人耳中。 此刻,真正的楠木邸中,四灵和神灵应该正心平气和地享受着生活吧。 「虽然我们正面临非常严重的困扰就是了~」 吐露出内心不满的乌梓祭剥起了夏橙皮。 「是啊,我也来享用一点夏橙吧。」 「就是说嘛,我也要开动了。」 拓莉卡和世里也先后开始剥夏橙皮。 两名驱魔师的灵魂都不太干净,特别是矮个子。可能的话,三小只都希望快点把这种脏东西扔出自己的房间(神域),但是不能这么做。 因为他们还没受到神罚。 虽说三小只只是在旁观看两人的举动,但他们的种种作为真的令人傻眼。 三小只觉得自己搞不好会变得讨厌人类。 世里深深叹了一口气,苦涩地低语。 「──虽然说我知道,并非所有人类都像他们一样乱七八糟……」 神情凝重的乌梓祭也点头附和。 「对啊,我过去就只是拥有这方面的知识而已……」 「没错──看样子,或许我们也该直接接触人类、尝试更加了解人类……」 一脸厌烦的拓莉卡把夏橙放进嘴里。 眷族们当然也都知道楠木凑有意整备大山,以便让更多人造访大山的事。 山神真的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只是回到以前的状态而已。 然而,眷族们另当别论。 现在住起来相当舒适的住处,会变成什么样子? 眷族们怀着这样的不安。 眷族们和山神一样不怎么关心大山以外的场所,也无意积极下山,事实上,至今为止,他们也只会来楠木邸而已。 但是,继续保持现状真的好吗?我们会不会太缺乏见识了? 「──或许我们也该偶尔外出看看……有必要进一步增广见闻……」 「是啊,应该有很多必须习惯的事情吧……」 「可、可是,这、这就代表我们得去有很多这种臭到让我们一时之间无法正常活动的人类聚集处,对吧!?」 想起令人作呕的馊水味而冒出大量冷汗的三小只,埋头啃起夏橙。 这件事似乎已经让他们受到了心灵创伤,山神做事有时真的相当过分。 话是这么说,然而,他们也在被迫接受过这个洗礼后有了成长──即使已经将下方两个吵闹的恶臭来源长时间囚禁在神域之中,但并未因此受到多少伤害。 眷族们尚未察觉此事。 泪眼盈眶的世里看向拓莉卡。 「算、算了。关于这件事,有空再慢慢想吧。」 「是、是啊,反正人类应该也要再过好一段时间,才能造访大山吧。」 「希望阿凑慢慢来……」 两小只都没谴责脱口说出真心话的乌梓祭。 就在这时,眷族们脑中突然响起山神的声音。 「今天的伴手礼是布丁蛋糕。」 三小只当场愣住,背后闪现雷光幻影。 布丁会用到大量的鸡蛋与牛奶。 「根据阿凑的说法,他好像在出门前就已经决定要买这个使用大~量新鲜牛奶跟鸡蛋制作的蛋糕。」 眷族们咬牙切齿。 不是楠木凑的错,毕竟他对现况一无所知。 「布丁分成三层,首先是浓厚的布丁层,然后是有点苦的焦糖层,最底下是吸饱糖浆的海绵层。应该有点硬吧。据说是非常稀有的珍品。」 山神以快活语气说出的这段话,听来宛如恶魔轻声细语的诱惑。 什么不好买,为什么正好挑中布丁啊──三小只将额头紧贴夏橙。 虽然没有任何回应,不过山神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阿凑有话想问你们──『一个大的布丁蛋糕跟小瓶子装的普通布丁,你们想吃哪一种』?」 望着上方的三小只飞快地交换了视线。 已经抬起头的拓莉卡,依序看向世里和乌梓祭。 「阿凑从来没送过不好吃的食物,对吧?」 拓莉卡这句严肃且认真的发言,让世里与乌梓祭紧紧抱住夏橙。 「──没错。」 「嗯,总是很好吃。」 毕竟楠木凑选的伴手礼,都是高级品。 说得更详细一点,楠木凑本人其实并未亲自品尝过那些礼物,他只是对诸如「热卖!」、「本店最畅销的商品!」等宣传词深信不疑而老实地购买而已。 因此,这些毫无夸张之处的宣传词,以及过去曾经购买该商品的无数先人才是应当感谢的对象。 言归正传,不论相隔多远,山神都能确实掌握眷族们的状态。他对于三小只目前的悲惨处境了若指掌。 山神绝非穷凶极恶之辈。 因此,他决定让眷族们也享受一下迷人的香气,借此提供激励。 「闻闻看吧,这就是布丁蛋糕的香气。」 香香甜甜的气味直接攻进眷族们的鼻腔,带着强烈香草味的芳香让三小只不由自主张开嘴,口水直流。 「用到了大量的乌骨鸡蛋黄。」 鼻子最灵敏的拓莉卡,边擦拭嘴角边如此断言。 沉浸在幸福香气之中的贪吃鬼们,现在已经没有丝毫悲壮感了。 表情恢复严肃的世里对山神说出答案。 「山神,麻烦转告阿凑,拜托他一定、一定要买大的!同时也请一并告诉他,我们都非常、非常期待……!」 「嗯,我会转告他的──你们也要好好努力。」 「当然。」 「遵命。」 「请山神放心~」 拓莉卡以更加专注的态度回应,乌梓祭则是举起一只前脚。 山神停止与眷族们共享嗅觉后,三小只马上再度闻到令人作呕的恶臭。 眉头紧皱的乌梓祭啃起了夏橙,他巧妙地只用嘴就剥开了皮。 拓莉卡转头看向乌梓祭。 「乌梓祭,一次吃太多的话,很快就会把夏橙吃光,到时就没办法再忍受这两个人的恶臭啰。」 「嗯,我会注意的。」 乌梓祭剥出一瓣,接着摇了摇头,逼自己只吃掉了半片。 「为什么、为什么!?夏橙的香气怎么又变得更浓厚了啦!」 双手抱膝、窝在房间角落的恶臭根源如此大喊。 然而,三小只都没有反应,他们现在只想逼两名驱魔师牢牢记住这个香气。 ○ 两名驱魔师离不开这个由和室串成的空间。 虽然两人持续大闹,破坏、拆除袄门与障子门,但他们始终不敢碰位于最深处的四片袄门。 他们害怕那四片门之后又是一间和室。 因为他们觉得要是看到那种景象,内心肯定会有什么东西坏掉,所以甚至不敢靠近该处。 原本盛气凌人的矮个子,现在乖乖地躺在四坪大小和室之中,不敢乱动;先前不肯死心的高个子也以双手抱膝的姿势倚靠着拉门。 那扇拉门与面对庭院的窗户都完全打不开。 然而也就仅仅如此,并未另外发生什么惊悚事件之类的。 两人察觉此事后就完全灰心了。 这类讨厌麻烦、整天只想着如何轻松赚取金钱的人,自然不可能有多少毅力、坚持。 「……我开始觉得有点饿了。」 连视线都懒得动的矮个子刚低声说完,随即闻到了某种香气。 那不是夏橙的香味,而是── 「味噌汤的味道……!」 矮个子跳了起来,朝着香气飘来的方向──最深处的袄门──冲了出去。 两人遭到囚禁至今已有数小时,他们早已非常饥饿。 处境相同的高个子也随后跟上,已经抵达最深处的矮个子一把拉开袄门。 门后是七坪大小的和室,整个房间只在正中央有张矮桌,上面摆着两人份的日式餐点。 白饭、味噌汤、蒸鱼。虽然是非常朴素的一汤一菜,但少量白饭、汤面上满是蔬菜的味噌汤,以及十分入味的蒸金目鲷都还冒着热气。 「看起来就超好吃的!」 矮个子欢呼后立刻就座,捧起汤碗喝了一大口。 「好喝!味噌汤渗入身体每个细胞!」 好吃好吃──矮个子边称赞边狼吞虎咽地咀嚼青菜。 在高个子也同样坐定,开始猛扒米饭时,一股轻柔的风吹过…… ──夏橙的芳香笼罩住了两人。 矮个子手中的汤碗「扣咚」一声掉落,汤撒得满桌都是。 「……呜!」 矮个子像是想以双手掐死自己般紧抓着脖子,往后倒下。他已经变色的嘴唇中冒出泡沫,在地上疯狂挣扎。矮个子的动作逐渐变慢,不久后就连痉挛也停止了。 高个子惊愕地望着这副景象。 「──喂、喂……你怎么了……!」 呼吸已经停止的矮个子没有回应。 「难、难道你已、已经死了!?」 高个子一路倒退到墙边,过程中造成的震动让汤碗滚到地上,碰到了矮个子翻着白眼的侧脸。 答──从矮桌上流下的味噌汤滴落在榻榻米上。 ○ 两名驱魔师站在楠木邸的玄关前。 矮个子毫不客气大力拍打玄关门,试着转动门把,高声呼喊。 「楠木先~生,你差不多该起床出来迎接客人了吧……咦?」 玄关门打开了。 ──和第一次时一模一样。 「真的假的?他竟然在大门跟玄关都没上锁的状态下呼呼大睡?」 「完全没有警戒心。」 「是啊。」 矮个子边嘲笑边推开了玄关门。 ──一股轻柔淡雅香气再度搔动两人的鼻子,随后飘出门外。 「我闻到超浓的橘子香气。」 「没错……不过马上就消失了……」 ──两名贼人在不知不觉中有了第二次相同的体验。 两人侵入宅院之后的经历和第一次时大同小异。矮个子再度以暴毙收场。 死因是中毒。 三小只的名字分别来自毒芹、乌头与日本马桑,味噌汤里混入了这三种剧毒的成分。 话虽如此,不过矮个子并未真的丧命。 眷族们操控神域内的时间,当矮个子中毒身亡后就让两人回归到玄关前──重新开始。 虽然记忆也会跟着回到当时的状态,不过并非完全如此。 三小只只是暂时封住恐怖体验的记忆,两人每次重复相同体验,相关记忆都会在潜意识中逐渐累积。 三小只对恐怖记忆设定了某种会动摇封印的机制。 那就是夏橙的芳香。 嗅觉连结着大脑中负责处理记忆、感情的扁桃体与海马回,特定的香气能够唤醒相关记忆。 也就是说,两人今后每次闻到夏橙芳香,就会忆起这段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体验。 驱魔师们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受到了束缚,随着次数累积,两人的精神开始缓缓发生变化,一旦闻到夏橙的香气,情绪就会变得不太稳定。 不知何时,日式收纳柜上已经多出了一个由夏橙皮堆成的装饰品。 里头当然是空的,这些皮是眷族们吃光果肉后的残骸。 所谓铁杵磨成绣花针,努力绝对不会白费──把这些话当成信条的眷族们铁了心一再重复,来到了第一○八次。 高个子刚打开玄关门,浓厚的夏橙香气就围住了两人。 这次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 两人立即变得面无血色,掉头往后跑。他们互相推挤、拉扯、冲撞,争先恐后地冲出了大门。 先踏上沙砾步道的人是矮个子,高个子从后方抓住同伙的肩膀,一把将之推开。被甩飞的矮个子脸部着地,在沙砾上滑出老远。 虽然矮个子没有衣物保护的手脚都出现了更多擦伤,但他的同伙只顾着逃命,完全没理会他。 「可恶──!」 两名服装凌乱的男性,就这样在小路上连滚带爬地逐渐远去。 并肩站在数寄屋门上的三小只目送两名驱魔师离开后,前脚同时在空中一划,木格栅大门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围绕着宅院境内的空气为之一变,眷族们解除了神域,让这里恢复成平时的山神神域。 宅院之外的樟树们持续摇曳,世里轻叹一口气,把前脚放到屋顶上。 「希望他们有过这次教训之后,不会再到这一带来……」 「是啊,虽然我觉得不乐观。」 「就是说啊。虽然我们这么努力让他们记住了香气,不过人类本来就是会随着时间经过,而忘记曾经发生过什么事的生物嘛~」 表情苦涩的三小只彼此点头称是。 两名驱魔师唯独在闻到夏橙的香气时,才会产生极为强烈的恐惧感。然而,他们始终想不出理由何在。 一旦陷入原因不明的状况,肯定更令人胆寒。 此外,或许可以期待夏橙以外的柑橘类水果,也能发挥类似效果。 「要是那两个人再度出现,到时就发动柑橘攻势吧。」 两小只都对世里这句话大力点头。 「是啊,就这么办吧。」 「到时当然只会用到皮!」 「试着向阿凑建议,在玄关摆放柑橘类的芳香剂吧。」 「放神明果实会不会更好?因为神明果实跟人工制品不一样,香气应该不会消失──问题是去哪里才找得到……」 「问兹姆吉看看吧?关于这方面的事,他知道的可能比较多嘛!」 就这么办吧──眷族们开心地取得共识后,沿着屋顶跳上了面向大山侧的围墙。 在三小只下方的神明庭院仿佛不曾发生过任何事般地──实际上也的确什么都没发生──展现出一如往常的景色。 沿着发出动听水声的瀑布逆流而上的应龙;在大岩石上打瞌睡的灵龟;倚靠着神木樟树,昏昏欲睡的麒麟。 在闪动着樱花色珍珠光泽的石灯笼之中,凤凰睡得十分香甜。 至于另一座石灯笼,灯室的玻璃窗处于开启状态。 神灵从该处微微探出了头。然而,这只白色小动物一看到眷族们,就马上缩回灯室之内。 正准备从围墙跳往大山的世里停了下来,紧跟在后的拓莉卡有些困惑。 「怎么了?」 「我在犹豫该不该跟新来的打招呼……」 拓莉卡没有回头往后看,因为他已经察觉斜下方的玻璃窗飞快关上了。 「哎,应该不用着急吧。何况他好像很多方面都还没准备好。」 「──似乎是这样。」 乌梓祭早已跳向大山,世里以几乎相同的轨道跳了出去,拓莉卡随后也以华丽的姿态跟上。 ──────────────────────── 第8章 妖怪未必总是保持低调 午餐时刻即将结束,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们也多了几分慵懒氛围。 行走时尾巴快活地摆动着的大狼,以及腰杆没挺直、脚步沉重的楠木凑,一狼一人在群众中乘风破浪地前进。 其中之一心情非常好,另一个则是饥肠辘辘。因为,在山神四处享用甜品的期间,楠木凑就只喝了茶水。 只靠水分填不饱肚子。 有气无力的楠木凑抚摸着腹部。 「我饿了……」 「嗯,想吃什么都不成问题,附近一带应该找得到绝大多数种类的食物吧。毕竟这里有着各式各样的餐饮店。」 「说得也是……因为很久没在外面吃东西,加上机会难得,所以就选些比较费工夫、自己绝对不会想做的料理吧──」 楠木凑忽然闻到了令人难以抗拒的香气,他的脸不由自主地转向斜前方。 转角处有栋红砖外墙大楼,一楼有间设置了玻璃展示柜的餐厅。店门口的条纹遮雨棚相当醒目,充满老派西洋餐厅风情。 「那边传来了咖喱的味道,闻起来就觉得很好吃……」 你时常煮咖喱吧。 山神只是这么想而已,并未实际说出口。 楠木凑已经朝着那间餐厅走了过去。 「我突然非常想吃咖喱固然是原因之一,不过,那间店有种莫名的魅力,让我就是想去吃吃看他们的午餐。」 「──偶尔不妨随波逐流,试着进入陌生店家。」 山神说话时仰望着楠木凑的侧脸。 「山神大人这句话充满说服力。毕竟你今天就是因为这样而发现了中意的日式点心嘛。」 「正是如此。」 楠木凑与以毛茸茸尾巴扇起风的山神,来到红砖外墙大楼前方。 门上招牌以细长的字体写着「美作食堂」字样。这种可说毫无特殊之处的招牌,反而令人印象深刻。 不过,展示柜中的食品样品非常精致。这些看来极为逼真的样品,肯定能吸引路人的眼光。 楠木凑也不例外,同样盯着展示柜。 山神看了他一眼,接着扫视微微向内缩的店门。从门前的几段短阶梯到店门之间,飘散着发出微光的粒子。 山神眯起了金色的双眼。 「既然你觉得受到吸引,代表这间店或许有什么特别之处。」 「是吗?」 「你的感知能力应该变得敏锐许多了吧。」 「跟之前比起来的话。总之,我们进去看看吧。」 「嗯。」 一人一狼先后踏上阶梯,在阶梯一角,花盆中盛放的紫色花菖蒲宛如欢迎般摇曳着。 楠木凑推开了发出黯淡光泽的木制门。 头顶上方随即传来「咯啦、叩隆」的门风铃声。 这股清凉音色,仿佛可以直达体内深处──这么想着的楠木凑,首先闻到的就是浓厚的香料味道。 噗──哈啾!稍后进店的山神打了个大喷嚏。 「餐点种类明明相当丰富,店里却残留着这么浓厚的咖喱香气,或许是午餐时有很多客人点了咖喱……?」 皱着脸的山神忙着揉鼻子,无法回答。 楠木凑边苦笑边环视店内。 宽敞的店内没有柱子区隔、桌椅间的距离恰到好处。靠近入口处的几张桌子搭配木椅,比较里面的则是沙发座。虽然室内很宽,但天花板不高,加上窗户也偏小,所以有点暗。话虽如此,不过,以等距离吊挂在天花板上的橘色灯泡,为这处空间营造出了柔和氛围。 店内有不少桌都坐着客人。 更深处的吧台后方,厨师似乎正在准备餐点。一个身穿白色厨师袍的男性正不停搅动锅子。 找到咖喱香味的来源了。 楠木凑的疑惑刚解开,店员就快步走了过来,笑着带领楠木凑前往店内深处某张餐桌。 那张桌子搭配宽敞的沙发座,坐这桌的客人肯定可以度过一段轻松悠闲的时光吧。 然而,楠木凑是单身客,虽然山神跟在他身后,但店员应该看不到山神才是。 我坐这桌真的没关系吗?──楠木凑有点困惑。 「您决定好餐点后麻烦叫店员过来点餐。」 店员说完后就在桌上放置两份菜单。 「啊、好的。」 楠木凑出于本能地回答后才想到,店员带位前没有先提出「请问共有几位客人?」的询问。 楠木凑坐定后探出身子,把脸凑近坐在对面的山神。他发问时压低音量,避免声音传入其他客人耳中。 「刚才那位店员看不到山神大人吧?」 「看不到。不仅限于视觉,那人不具备任何一种感知能力。」 山神说得非常肯定。 多次和山神一同外出之后,现在的楠木凑已经分辨得出,察觉得到神之一类者与察觉不到者之间的差异了。可以根据视线的移动、态度等要素来判断。 此刻,店内的多名店员确实都没发觉坐在自己对面的山神。 明明就是这样,但是,方才那名店员的举动,简直就是以山神在场为前提。 山神举起前脚向空中招了两下,把菜单拉到自己面前,接着大大方方地翻开了菜单。 对于看不到山神的人来说,怎么看都是灵异现象。 「山神大人……!」 虽然楠木凑有点着急,不过山神完全不在乎。 「你试着仔细观察附近几桌吧。」 处于困惑之中的楠木凑拿起菜单后将之打开当成掩蔽物,接着偷偷观察四周其他几桌。 附近只坐着一名客人的餐桌共有三桌。 前方那桌坐着一位四十岁前后、脱掉了西装外套的男性,此刻正和多利亚焗饭的牵丝起司奋战。除了满满的莫拉瑞札起司之外,上面还有块汉堡排。 这份套餐未免太丰富了吧──楠木凑微微睁大眼睛。 ──多利亚焗饭好像也不错。 坐在斜前方那桌的是二十五、六岁的女性。 把长发绑成一束的女性也同样穿着套装,正在享用咖喱蛋包饭。 咖喱蛋包饭用的竟然是薄煎蛋!?蛋包饭果然就是要用这种蛋。这项非常契合餐厅外观,充满复古风情的餐点,只能以迷人来形容。 ──咖喱蛋包饭也值得考虑。 「呜!」 由于楠木凑忍不住点了头,导致额头撞上当成掩蔽物的菜单。 他边揉额头边看向坐在邻桌的青年。 体格匀称、上下身衣物都是黑色,虽然压得相当低的帽沿让楠木凑看不清楚长相,不过他认为对方的年龄应该跟自己差不多。 青年手上戴着图样复杂的编绳,吸引了楠木凑的目光。 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对了,那是播磨先前委托我去别县净化沾染污秽之神时的事。 播磨事前交付了一个袋子,用来捆绑袋口的绳子,就跟眼前这条编绳非常像。 那条编绳上有某位封术师施加用以封住护符效果的术法,实际上也的确完全封住了驱邪之力,眷族们十分佩服。 附带一提,播磨的黑色手套,据说也是那位封术师的作品。 楠木凑回想完之后产生了这个念头…… 或许可以考虑拿编绳来搭配木雕。 青年吃的是没什么配料的纯咖喱饭。 「好吃!有点辣正好适合配饭,这里的咖喱实在太棒了。」 青年率直的赞美与笑容,让正在熬煮咖喱的厨师也笑了出来。 转回正面的楠木凑阖上了菜单。 「决定了,我也要点普通咖喱饭。」 依然看着菜单的山神嗤之以鼻。 「那么,你发觉什么了吗?」 楠木凑完全忘记了原本的目的,只顾着关注咖喱类餐点。 「──没有,还没看出什么。因为每种餐点看来都很好吃……」 有点尴尬的楠木凑再度仔细观察四周。 开始吃起沙拉的四十多岁男性身边没什么异常之处,对方应该只是普通人吧。 不过,束起头发的女性那桌就不是这样了。 女性身旁的咖啡杯独自浮了起来。 虽然楠木凑睁大了眼睛,不过没发出声音。他集中精神,感觉到女性那桌有些微神明气息。 即使浮在空中的咖啡杯已经杯底朝天,但没有半滴咖啡外漏。 女性以正常音量朝着明显不合常理的咖啡杯发问。 「还想喝咖啡吗?──这样啊,那就再喝一杯吧。我要点啰?」 女性往后转,叫来了店员。 在这段期间内,楠木凑的注意力始终离不开咖啡杯。 就在这时,咖啡杯附近的空间出现了起伏。 在原本空无一物的餐桌上,缓缓浮现出一个盘腿而坐的矮人身影。 把头发绑成角发,身穿简洁白色服装的矮人,身高大概只有两个相叠咖啡杯的程度。 然而,对方全身围绕着金色光粒,明显是一位神明。 矮小的男神与楠木凑四目交接后挥了挥手。后者本能地挥手回应,男神报以开心的笑容,接着就如同融入空气之中般消失了。 男神刚才似乎是刻意现身的。 楠木凑随后将注意力转向一身黑衣的青年。 对方虽然也是独自坐沙发席餐桌,但他的对面、左右两侧都没有不合常理之处。 不过,咖喱减少的状态十分奇妙。 青年以汤匙挖起咖喱后,另一侧的咖喱也在一点一点变少。看来像是青年正与某种存在分享咖喱。 不过,即使楠木凑凝神注视,依然没发生其他变化。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对方正在用餐。楠木凑也觉得自己不该再这样没礼貌地盯着看,打扰对方吃饭。 楠木凑转回头,发现山神正舔着冷水。 「那位青年身边也有神明大人吗?……可是我感觉不到神明气息……」 「你察觉不出来吗?毕竟你离开老家也有一段时间了,感知能力变差啰。」 「难道是妖怪?」 「没错,而且那人身边还围着一大群。」 楠木凑压下了内心想看的冲动,因为他认为这么做多半会冒犯到对方。 闲话休提,楠木凑还在老家生活时,时时刻刻都会留意妖怪。 然而,现在的他并未特别在意。 「因为我身边现在几乎没有妖怪啊……」 「虽然那栋宅院附近没什么妖怪,不过大山之中有不少。」 「原来有啊……我现在才知道。虽然我去过山神大人家很多次,可是从来没遇见过妖怪──难道妖怪们在躲我吗?」 「谁知道呢?对了,你不是要点咖喱吗?」 「啊,对喔。」 完全忘记点餐的楠木凑出声呼唤店员。 不久之后,楠木凑点的餐点送到了面前。随后,青年那桌也摆上了同样的餐点。 「这盘咖喱就是最后一盘了,知道了吗?……你们不要太任性,我这个月手头很紧啊。」 青年对着空中低声开导。 「──我刚才确实卖掉了编绳……不过钱还得再过几天才会进帐啊。」 楠木凑心想,既然青年的编绳技术好到有人愿意出钱购买作品的地步,他手上那条编绳,或许也是自己制作的。 漫不经心地听着的楠木凑,突然听见了「喀嚓喀嚓」的奇妙声响。 楠木凑于是在手拿着汤匙的状态下,直接转头看向青年。 青年的腿上放着背包,从中露出剪刀的握把──那是一把非常大的裁缝用剪刀。 剪刀独自动着。 刀刃合拢时的清脆声响,听来就像是笑声。 看傻了眼的楠木凑转回头,发现山神的嘴张大到可以清楚看见喉内红肉的地步。他似乎很想睡。 「──山神大人,那把裁缝剪刀自己在动,没错吧?」 山神瞄了一眼,慵懒地回应。 「那把剪刀已经成了付丧神。」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因为老家没有付丧神……」 据说获得使用者慎重对待的物品,有可能在经过漫长岁月后拥有灵魂,成为付丧神。 山神在沙发上躺平,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 「这家店店门处的那个门风铃也是喔。」 楠木凑看向门口,发现门上方装有一个牛铃。已有多处生锈的铁制牛铃,一看就像是古董。 「──感觉像是一百多年前的流行风格。」 楠木凑看了一阵子,但是牛铃一直没有自行发出声响。 「你现在的住处也有喔。」 始料未及的情报让楠木凑马上转回头。 「原来有啊?哪个?」 楠木邸的收纳柜中有不少原屋主的遗物。因为楠木凑经常打扫,所以对那些物品相当清楚,其中应该没有古董才是。 山神一边将头放到交叠的前脚上,一边如此告知。 「风铃。」 遗物中只有一具风铃──上头画着两只金鱼的玻璃制风铃。 去年夏天挂在走廊上的风铃不是楠木凑带来的。说来,那具风铃原本就不是保管在楠木邸中的遗物。 初夏时节,楠木凑某天起床后突然发现走廊上出现了风铃,如同原本就挂在该处似地。 当时惊讶地脱口喊出「什么!?」的记忆,仿佛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夏末时,由于山神有过「好好清洁后慎重保管」的指示,楠木凑于是照指示办理。 「可是,那具风铃从来没有自己乱动过啊。」 「因为他就只想当个风铃而已。」 正因如此,所以山神才会允许风铃留在楠木邸。 「也就是说,我去年觉得风铃好像有点疲倦,原来不是自己多心?」 「──正是如此。」 「……我让他太过劳累了吗?」 山神睁开原本即将闭上的眼皮,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用在意,今年也尽量利用他吧。只要偶尔记得清洁一下,他就会十分高兴。」 「知道了,我会照做的。」 回家后就来保养一下吧──当楠木凑正在规划时,店员又送了两块蛋糕到邻桌。或许青年还是拗不过据说为数众多的妖怪吧。 当女店员准备将端着的盘子放到桌上时,两块蛋糕就已经消失了。不过,店员丝毫不为所动。 「帮您收走盘子啰~」 店员面不改色,转身就把空盘端回店内深处──厨房。 楠木凑在感到钦佩的同时想起了老家。 他想起了母亲与哥哥也都和刚才那位店员一样,虽然完全感知不到妖怪,但是依然愿意接纳他们。 同时也想起了「座敷童子的食量其实相当大」这件事。 ○ ──在相隔遥远,楠木凑回想起的老家之中。 时间回到稍早之前,上午某个不算早也不算晚的时刻。 住在某间老式日本住宅里的一家人,正在相邻的「樟树之宿」中工作。 在门窗都确实上锁的室内,此刻只有非人存在坐在阳光晒得暖呼呼的内廊上。 他身穿朴实无华的浴衣,外表是大约五岁前后的小女孩。他背对昏暗的客厅,脚伸向明亮的庭院方向,每次摆动脚,绑成蝴蝶结的兵儿带也随之晃动。 他便是座敷童子。 此刻,他腿上放着以细长容器盛装的三种软糖,脸孔朝着下方,眉头深锁。 座敷童子现在非常苦恼。 ──他在烦恼的是,楠木凑赠送的软糖要从哪一种开始吃起。 他十分提防,担心其中可能包含某种口味非常酸的软糖。 过去,他享用楠木凑放到神坛上的供品时曾大吃一惊。 「要选哪个好呢……右边……不,左边……不对,正中间……?」 他的视线就是离不开正中间的软糖。上次那种非常酸的软糖就放在这个位置。 「──决定了。我要吃……正中间的!……嗯,应该这里不会有问题!」 座敷童子的说话方式有点奇特。 「不必担心。如果是上次相同的位置,太没意思了。」 提出这种不讲理意见的座敷童子身旁有个木雕。 那是楠木凑送的小鸡木雕。这尊以凤凰为模特儿的木雕虽然没有鸡冠,不过保留了锐利的眼神。 在小鸡木雕的守望下,座敷童子以孩童特有的软嫩手掌抓起了正中间的软糖,将之放进大大张开的口中。 他刚以臼齿用力咬下就感受到软糖释放出来的刺激感触,圆滚滚的眼睛顿时睁得非常大。 「唔喔……!」 座敷童子整个人一口气往后翻倒。 虽然一点都不酸,但依然是始料未及的味道。座敷童子不停胡乱挣扎,不过,以双手捂着的脸上满是笑容。 从幼年期开始,楠木凑就把座敷童子当成自己的妹妹般对待。 虽然座敷童子一直保持孩童般外表,但他不是小孩。座敷童子来到这个世上的时间不但比楠木凑早,也早于楠木凑之父,甚至比已过世的祖父都要早上非常多。 把如此年长的对象当成小辈对待,本来是非常不妥的行为。 座敷童子边嚼软糖边偷笑。 ──可是,我很开心。 楠木凑老家附近一带全都是年纪比他大的哥哥、姐姐,在成长过程中,他一直都是众人的弟弟。 因此,当楠木凑从祖父口中得知座敷童子的外表看来比自己小的时候,他非常开心。 因为他一直想当某人的哥哥。 姑且不论理由为何,相信没有人会因为获得他人视为家族成员般慎重对待,而反感吧。 有着楠木家血统的人几乎都感知得到妖怪,所有人都十分重视座敷童子。把各种餐点放上神坛已经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 然而,至今为止,离开楠木家之后依然持续赠送礼物者,只有楠木凑。 座敷童子以衣袖遮着嘴,发出轻笑。 他伸向天花板的脚动了几下,身旁的小鸡木雕受到影响而倒下。 在此同时,客厅的鸽子造型时钟也以「咕鲁波、咕鲁波」的叫声报时。 座敷童子顿时完全停了下来。 他静静地坐起,从衣袖中掏出小袋子,把木雕跟点心放进袋中,接着束紧袋口。 座敷童子慎重地将袋子收进怀中,站了起来。 咚咚──这个走过一尘不染地板时的轻巧脚步声没传入任何人耳中。座敷童子行经排着许多扇门前挂有白板的走廊。有的白板上有写字,有的没有。楠木凑没事就会写笔记的习惯也影响到了他的家人,他们现在也还是时常利用白板。 受到这些事物俯瞰的座敷童子移动时,兵儿带随之飘动。他通过长长的走廊,经由厨房抵达后门,接着就突然消失了。 流经绿意盎然山麓的溪流沿岸是日本知名的温泉地带。 「樟树之宿」便是位于这处温泉地带的一家老牌旅馆。同时也是楠木凑老家所在的主馆有三间客房,另外还有两栋别馆。对座敷童子而言,这三栋在同一道围墙之内的建筑都算是他的住处。 座敷童子忽然出现在樟树之宿的正门与入口之间。 他小巧的光脚丫踩在石板上,走近门柱抬头仰望。 该处挂着楠木凑制作的招牌。 招牌上刻有「樟树之宿」字样及樟树叶片图案。虽然以毛笔字体写下的漂亮笔迹本身是黑色的,不过绽放着翡翠色光芒。 原本抬头盯着招牌的座敷童子恢复平视。 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名慢吞吞地走上徐缓坡道的男性。 男性虽然看似相当年轻,却如老人般弯腰驼背,脸色也蜡黄得宛如死尸。以皲裂嘴唇大口喘气的模样,让每个看到他的人都深感不安。 男性似乎非常疲惫,不,应该说遭到非常多脏东西附身。 他的双肩、身体、四肢都有多个紧抓不放的恶灵。这些面露怨恨神情的恶灵持续发出充满怨念的声音。 男性明显受到凭附在他身上的恶灵诅咒。男性走过的地方留下了浓厚的煞气。 座敷童子以不快的表情眯起眼睛,隔着衣服紧紧抓住怀中的木雕。 「好脏……」 今天也同样有沾染大量污秽的人上门。对方显然是个个性等各方面都已经烂到极点的人。 虽然座敷童子很想把这人赶回去,但来者是客,他决定只把对方当成摇钱树看待。 对妖怪来说,恶灵根本不构成威胁。然而,对于身为人类的楠木家成员来说,恶灵有害无益。 座敷童子留在原地,默默地注视因为受到大量恶灵攀附,整个人看来已经变成一团黑影的男性走近。 煞气一碰到笼罩着正门的翡翠色光芒就烟消云散,恶灵也随之化成飞灰。 原本龟速前进的男性逐渐加快脚步,满是尘土的鞋子跨过了门槛──内外的分界线。 男性就此停步,彻底静止。 男性深刻感受到全身各处的痛楚舒缓许多。 原本僵硬到甚至引发头痛的肩膀如释重负,完全举不高的手臂也变轻了不少。心脏无时无刻遭到勒紧般的痛楚也有缓解。 不仅如此,再来是── 嘴巴微微张开的男性,脸上多了几道泪痕。 男性感动到甚至没办法举手拭泪,在男性脚边以白眼仰望着他的座敷童子哼了一声。 遭到附身的人,大致上都是这种反应。 虽然痛苦减轻是好事,然而,即使身体不再感受到痛楚,也不代表恶劣的个性已经有所改善。 座敷童子心想,这人迟早会再度遭到附身而重回此处──因为,超过半数的常客都是如此。 「摇钱树……摇钱树。」 座敷童子努力说服自己。 即使有人格方面的问题,不过,知道这里有驱除恶灵效果而造访的人们应该还知道什么事不能做,多半不会给我家这些人添麻烦吧。 听到些微脚步声的座敷童子,将视线从男性身上移开,转头看向旅馆玄关。 老板娘──楠木凑的母亲出现了。即使看到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男性,身穿旅馆工作服的她也毫不惊慌。因为类似状况频繁发生,所以员工们也都习惯了。 「XX先生,欢迎光临,本馆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楠木凑之母以柔和语气向男性开口,轻触对方驼着的背部,请客人移驾。 随着哽咽声逐渐远去,座敷童子再度仰望招牌。 翡翠色光芒变得黯淡不少,范围也缩小了。虽说依然具备驱邪效果,不过还是应当及早换上新招牌。 即使在门口未能完全净化污秽,放在柜台的钥匙圈等物品,以及各间客房的门牌也都具有驱邪效果。 然而,座敷童子还是希望能在正门就彻底除去邪崇。 「脏东西,我讨厌。」 他尽可能地不想让脏东西进入自己住的地方。 「喝!」 座敷童子随着帅气喊声纵身跳起,朝招牌正中间劈出一记手刀。招牌「啪」一声出现直线裂痕,他的光脚丫回到石版上。 座敷童子仰望出现符合预期裂痕的招牌,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虽然因为近来招牌更换频率过高,而改用比较薄的木板,不过他不会因而失手把招牌劈成两半。 毕竟这样太过不吉利。 由于经过无数次锻炼,座敷童子劈招牌的技术已达圆满境界。 座敷童子在完事后再度消失,出现在别馆。 与主馆分离,并肩矗立的两栋别馆都受到高耸围墙环绕,提供完全属于住宿客私人的空间与时间。 虽说客房只是一间和室,不过内部设有桧木浴池,另外还有源泉挂流式的露天温泉。 旅馆的客房都以行星为名,两栋别馆分别名为「水星」与「金星」。 别馆之一──水星──的玄关门处于紧闭状态。 座敷童子直接穿过门,进入室内。对妖怪而言,物理性质的障碍毫无意义。 光着脚的座敷童子「咚」一声踩到走廊地板后,房内的住宿客高声大喊。 「非常感谢!」 座敷童子步入回响着年轻男性喊声的和室。 最近几天租用这间客房的住宿客是名年轻男性。他看起来就是混迹黑道之人,基本上总是以蛮横态度对待他人,属于那种让人敬而远之的类型。 这样的一个男人,现在正朝着壁龛五体投地。 「非常感谢!非常感谢!」 此人再三道谢。他的语气与真挚态度都给人一种「再怎么道谢都不够」的感觉。 男性对着无人的方向膜拜。 以木板隔出的壁龛中摆着一个壶,墙面上挂着挂轴。 不过,该处另有一个不太寻常的东西。 一个用壶压着的信封,上面有着手写的「赔偿金」字样。 在信封上写字并且用壶压住的人,当然就是这个额头紧贴着榻榻米的男人。 男性一口气抬起头。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份大恩大德──」 男性单膝跪地,露出一侧肩膀。肌肉盘根错节的上臂刺着气势磅礡的升龙。他将刺青朝向壁龛,看来就像是在对该处展现刺青。 「对我的龙神发誓!」 男性非常认真。 对于做出难以理解举动的男性,站在和室正中间的座敷童子只是以不感兴趣的表情眺望着。 「我、我一定会慎重保管获赐的钥匙圈!」 「我没给你。」 男性听不见座敷童子的低语。 话是这么说── 座敷童子瞄了壁龛一眼。 他不必过去看也知道信封里装的是纸钞。虽然他无法理解那些纸钞究竟代表多少钱、具有多少价值。 座敷童子过去向缔结誓约的驱魔师要求代价时,既没明说代价是金钱,也没决定金额。 然而,那些人却擅自认定代价是金钱,而且还订出了行情价,有时还会额外追加巨款。 这次似乎也是如此,信封相当厚。 因为这个男人遵守了约定,所以座敷童子不会对他做什么。 座敷童子只是隔着有点长的刘海静静地望着对方。 男性总算重新穿好了衣服。虽然他的额头上留下了明显的榻榻米痕迹,不过神情看来非常满足。 附带一提,此人现在容光焕发。理由在于他从大清早到深夜多次进入温泉泡澡,获得温泉疗愈之故。 男性将小巧的旅行包拉到自己身旁。 「虽然我真的不想离开这里,但是再不走就会错过班机,在此告辞……」 旅馆离机场相当远。 然而,为了返回位于远方的住处,最方便的交通手段就是飞机。男性不惜投入大量时间与金钱,专程远赴此地。 男性认为,来这间旅馆投宿可说是物超所值。 因为,他已经拜访过无数名医,甚至找上相当可疑的灵媒,但身体状况还是没出现任何好转,不过,现在已经完全康复了。 他从同伴口中得知此地的传闻时还半信半疑,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前来投宿后,才晓得这个选择有多么正确。 男性走出玄关,以拆下了(偷走了)钥匙圈的钥匙锁上了门。 他朝着玄关门再度深深鞠躬。 「真的由衷感谢您!『樟树之宿』的守护神大人!」 黑社会成员如此称呼钥匙圈的制作者(楠木凑)。 ──只要前来「樟树之宿」投宿就能解决受到恶灵纠缠的问题。不仅如此,甚至连客房的钥匙圈都具有驱邪效果。类似传闻流传极广,北到北海道,南到九州地区。 不过,人们还不知道招牌等物品出自这间旅馆的次男之手。 这是因为,即使住宿客设法探听,楠木家的人也都坚守秘密之故。 虽说是客人,但外人终究是外人。何况这些客人都是看外表就知道肯定不务正业,所以楠木家成员自然更不可能出卖家人。 拖着旅行包的男性意气风发地走过小径,前往主馆。 和男性一同离开别馆的座敷童子望着这一幕,随即看到另一名男性和那个客人错身而过,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这个和老板娘同样身穿旅馆工作服的人是楠木凑之兄,名叫楠木航。相较于长相温和、比较像母亲的楠木凑,身强体壮的其兄比较像眼睛细长的父亲。 前来打扫别馆的楠木航,手中拿着万能钥匙。 座敷童子看到后就伸长手臂碰触了门把。 门锁「喀」一声打开了。 看到门自动开启之后,楠木航深深叹了一口气。 「钥匙圈又被偷了吗……」 座敷童子方才开锁的行为是暗号。 「其实只要跟我们说想买就好了啊……对吧,童子小姐。」 虽然楠木航朝着脚边征求同意,不过座敷童子已经离开该处了。他在浴衣随风飘动的状态下跑向相邻的另一栋别馆──金星。 边抱怨边进入室内的楠木航,注意到了壁龛处的信封。 「果然有啊,凑存款……」 楠木家将窃贼们留下的赔偿金称为「凑存款」,全都存进了楠木凑的户头。 虽然户头里的存款额已经相当高,不过楠木凑本人对此一无所知。家人们打算在老么需要大笔金钱时才将帐户交给他。 楠木航只看了一眼那些钞票,就将信封塞进了围裙口袋。 那么,金星的住宿客又是如何? 两名年轻男性从几天前开始入住金星,预定今天退房。 座敷童子抓着两侧衣袖袖口,踩着轻快的步伐从玄关门侵入室内。 在短短的走廊之后是和室及内廊,接着是用来代替画框的大片玻璃窗,木制的露天温泉展现出存在感。 面对该处的内廊之中,两名年轻男性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矮桌。 金发男性傲慢地翘着二郎腿,畏畏缩缩的褐发男性将手放在并拢的双腿上。 两人都是驱魔师,他们在驱除恶灵时反而遭到恶灵附身,为了驱邪而来到此地。 褐发男东张西望,战战兢兢地开口。 「我觉得还是应该付钥匙圈的钱……」 金发没有理会这句软弱无力的忠告,径自转动着套在手指上的钥匙圈。翡翠色光芒随之四处照射,站在和室中央的座敷童子眯起了眼睛。 「没付钱也不会怎样啦。我听说过,到时只要装傻说我们不小心弄丢了就好。」 金发男笑着这么说完后,褐发男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头看向手边。 为人谨慎的褐发男早已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金发男拿着钥匙圈站了起来。 「顺便连门牌也拿走吧。」 「──嗯。」 两人拿起行李离开房间,玄关门关了起来。 这段过程当然尽收座敷童子眼底。 出去了,那两个人离开了这个房间。 ──没有支付任何代价。 「偷走了。阿凑的,偷走了……」 空中出现裂缝──室内响起倾轧声。 座敷童子勃然大怒,头发随之倒竖,他的身影就在兵儿带上蝴蝶结扬起的瞬间消失了。 金发男将手伸向挂在玄关门旁的门牌。 「那我就收下它啰~」 在此同时,座敷童子出现在金发男背后。 「咦,怎么回事?我拆不下门牌。」 门牌嵌得非常紧,金发男拆不开。 相对地,座敷童子则是漂亮地施展了特技。 他轻轻松松地一跃而起,幼小的手刺进金发男的肩胛骨附近后随即拔出,双脚稳稳地落地。 他手中握着一块歪七扭八的块状物。那个东西与金发男的心脏──应该说灵魂──之间以一条细线相连。 「嘿!」 他用力挥动手臂,一口气扯断了那条细线。 砰!──座敷童子大力握住块状物后发出刺耳的爆炸声,块状物化为细沙,全都被吸进了幼小的手掌之中。 「啊~总算拆下来了。」 金发男挥动门牌,他不觉得痛。 ──即使与生俱来的运气已经脱离了他的灵魂。 「真是,不过就是块门牌而已,干嘛套得这么紧啊。」 「应该就是为了不让人偷走吧……」 金发男没有理会褐发男这句以细不可闻音量说出的话,随手将门牌塞进自己的包包。 座敷童子是栖身于住家之中的妖怪。 倘若住在该处的人善加对待,他就会以荣华富贵作为回报。 然而,一旦座敷童子感到不快而变更住所,原本那户人家就会遭遇不幸。 因为,座敷童子离开时会一并剥夺住户的运气。他以此填补至今为止让住户获得的、超越本分的好运。 因此,对于以楠木凑老家为栖身之地的座敷童子来说,剥夺他人运气是他最擅长不过的行为。他毫不客气地运用这项恐怖技能,夺走了所有窃盗犯的好运。 驱魔师们背起行囊走向主馆。 在两人拖拖拉拉地逐渐远去时,一坨鸟粪正中金发男的肩膀,而且还溅到了他的侧脸上。 「唔哇!好脏!」 金发男瞪着天空,但犯人──日本𫛭──已经悠然地飞向了广大的蔚蓝天空。 金发男边看着沾到鸟粪的肩膀,边继续往前走。 「好痛!」 他这次因为踩到小石头而扭伤了脚,跌倒在地。 许多微不足道的不幸事件接连发生。 然而,现在这些都还只是开始而已。今后,事件的不幸度将会越来越高,这是确定事项。 当金发男喊痛时,在他身边的褐发男不知所措。 虽然褐发男已经感到了不安,但是,不曾采取任何行动的话便毫无意义。此外,倘若褐发男今后继续跟金发男一起行动,他也会遭到不幸波及。 倒楣也是会传染的。 呀嘻嘻嘻!别馆上空突然传来笑声,同时伴随着热烈的掌声。 从天而降的大量噪音让座敷童子仰望天空。 他看到别馆屋顶上有狒狒。 狒狒的外型类似猿猴,巨大身躯上长着茂密的体毛。他让嘴唇高高鼓起到遮住眼睛的地步。模样极为奇特的非人之物正坐在别馆屋顶一角,大力拍着手。 偶尔会来这里玩的狒狒,是住在邻近山中的妖怪。 狒狒收回嘴唇,露出的红色眼眸俯瞰着座敷童子。 「哦,真恐怖,实在很吓人。童子你还是一样毫不留情呐。」 虽然狒狒嘴上这么说,不过语气相当愉快。他目睹了事件的完整经过。 除了狒狒之外,楠木凑的老家还有许多妖怪出没。 妖怪们常来泡温泉,有时甚至还会偷拿献给座敷童子的酒或点心等供品。这也导致楠木一族产生了「座敷童子对饮食来者不拒」的误解。 话虽如此,不过座敷童子完全不介意。他也不会责怪在楠木家中任性而为的妖怪们。 他喜欢热闹,只要是不会危害到自己或楠木家成员的妖怪,他都可以接受。 不过,实际上还是有着「只能拿座敷童子挑剩的供品」这条不成文规矩。 妖怪们都会老实遵守。因为,违背这条规矩的话就再也无法进入此处。 座敷童子双手在背后交握,保持仰望狒狒的姿势,嘴角别了起来。 「偷阿凑的东西,不行!」 「确实是这样。」 狒狒的语调毫无起伏。他对于今后只能步上不幸之道的人丝毫不感兴趣。 「阿凑近来还好吧?」 因为狒狒以前就常来这里,所以知道楠木凑。 「阿凑很好。」 「偶尔也该回来让我们看看他就是了。这孩子实在不乖。」 狒狒发出「呀嘻嘻嘻」的大笑,朝下方的温泉纵身一跳。 座敷童子也往后转。 「跳、房、子。跳、房、子!」 座敷童子先以单脚跳了两次,接着张开双脚着地。他就这样玩着楠木凑教的跳房子游戏,回到了舒适的住处。 ○ 美作食堂店内有着微微咖喱香气。 终于等到午餐──普通咖喱饭──的楠木凑,手中的汤匙一直没停过。 餐厅的正统派咖喱果然与自家制咖喱不一样──楠木凑相当满意。他细嚼慢咽,专心品尝,不像平时那样囫囵吞枣。 坐在楠木凑对面的山神面前只有一个底部相当浅的杯子。山神啜饮着水。在他鼻尖前方,外侧出现水滴的杯子,内部冰块溶解时发出「喀啦」声响。 手中拿着装满水瓶子的店员马上走了过来。 「需要为您加水吗?」 「麻烦你了。」 山神用前脚将杯子推到店员面前。 站在桌旁,身穿店家背心的女性看不到大狼。不只是视觉,女性也听不见大狼的声音、感受不到大狼的气息。 然而,店员还是不动声色地斟满水之后才转身离开,离开前还确实擦干了杯身上与杯子附近的水滴。 楠木凑边咀嚼边佩服店员的专业表现。 「店员小姐好像已经很习惯这种状况了。」 「嗯,似乎是这样。这种人十分罕见,不过,这间店的员工好像都是这种人……」 楠木凑随着山神的视线望去,看到一名男店员正从稍远的餐桌接过小盘子。虽然山神看到有个黑衣小和尚伸手将盘子递给店员,不过楠木凑就只看得到盘子浮在空中而已。 「那位店员先生也面不改色,真厉害。虽然我妈跟我哥也都是这样。」 「哦?你提过令尊察觉得到非人之物的气息,不过令堂与令兄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能力吗?」 「半点都没有。不过他们还是会对童子小姐说话喔,只是说话时朝着完全错误的方向就是了。」 山神放声大笑。 楠木凑一看到山神的笑容,就想起时常大笑的狒狒。 他心想,狒狒多半还是老样子,边高声大笑边跳进别馆的露天温泉吧。由于他进水的姿态十分理想,不会弄得温泉水四处飞溅,楠木家成员得以不用多费心整理。 楠木凑猜想,此刻应该正在打扫露天温泉的哥哥,说不定会以「童子小姐的朋友们,可以请你们先上来一下吗?」之类的话语催促偷偷来泡温泉的妖怪们。 楠木凑随时都能在脑海中,鲜明地描绘出老家的日常生活景象。 楠木凑垂下头,悄声说道: 「今年就回家一趟吧。」 「偶尔确实该回家露个脸。」 「──是啊。」 楠木凑去年没回老家。 在他想着「什么时候比较适合呢?」时,四十多岁男性经过了他身边。 男性身边没有非人之物。 话虽如此,不过,面对店内随处可见的异常状况,男性也没有任何惊慌之色。 这人应该是常客吧──怀着如此推测的楠木凑漠然地注视着男性,只见对方熟门熟路地结完账后打开了店门。 这时,门铃没发出声响。 楠木凑认为,已经成为付丧神的牛铃,多半只会在非人之物通过门时才会发出响声。 店员们因而得知有特殊的客人上门。 疑问冰消瓦解的楠木凑,慎重地以汤匙挖起所剩无几的咖喱。 ──────────────────────── 第9章 有着许多奇妙事物的店 店内氛围、种类丰富的餐点、自在舒适感。 所有项目都获得满分且愿意接待非人之物的餐厅──美作食堂。楠木凑与山神在悦耳的门铃声及亲切的店员感谢声中离开,回到了马路上。 「我改天还想再来美作食堂用餐。」 「随时欢迎。」 听到山神不知为何表示欢迎,楠木凑笑了出来。 山神尽情享用了多种日式点心,楠木凑也吃了一顿非常满意的午餐。今天的目的差不多都已经达成,只剩── 「我想要挂在木雕上的编绳,不知道哪里找得到。」 「──嗯。」 楠木凑想要某个东西,而且明确将之化为言语。 这个愿望迟早会获得实现。 清楚印在楠木凑双肩与背上的几个脚印开始微微发亮。 某间位于商店街边缘处的店吸引了楠木凑的视线。那间店宛如以两旁的大型店铺遮掩自己似地,位于不起眼之处。 「那间店卖的是什么呢……?」 楠木凑似乎马上就找到了。毕竟他现在拥有四个极为罕见的瑞兽加护,所以招引好运之力也非同小可。 「我非常好奇。」 楠木凑说到做到,直接走向该处。山神默默地以神威拨开人潮,跟上了楠木凑。一人一狼来到了店门前。 这间店是以瓦片为屋顶的独栋建筑。淡褐色的外墙虽然十分不起眼,不过店门口的鲜红色门帘增添了几分光彩。 ──日式杂货店「出云屋」。 设置于门上的木制招牌刻着生动的毛笔字。 「这间店真的是杂货店吗……?」 看着上方的楠木凑像是感到困惑般喃喃自语,在他脚边的山神也同样仰望着招牌。 「既然招牌上都这么写了,想必不会错。」 「因为,在我的印象中,杂货店通常都会在店门口展示大量商品……」 应该有很多杂货店都会在店门口摆满各式各样商品,希望透过种类丰富的商品挑起客人购买欲吧。 然而,出云屋并非如此。店门口没有展示架,完全无意宣传。 「与其说这里是店面,我觉得怎么看都更像住家,而且──」 楠木凑转头,比较了出云屋与位于左右两侧的店铺。 「唯有这间店附近的空气特别清净。」 「哦,你已经看得出差异了吗?」 山神摇了一下尾巴,楠木凑看了一眼随着尾巴摇动而在四周舞动的金色光粒后,点头。 「……就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还没办法好好说明。」 「无需勉强将之化为言语。你的潜意识领域已经确实感受到了。只要设法记住现在这种感觉就好。」 「嗯。」 「绝对不可小看现在的感觉,尤其是你。」 「是吗?」 「当然,由于你在神域中起居,加上每天进行精神修行(锻炼),感觉日渐变得敏锐之故。」 「我不记得自己锻炼过……啊,难道是写护符吗?」 「不是只有这一项,你每天从未间断过的打扫,以及最近开始的木雕也都是修行的一环。」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虽然我没想过这些事全都算是锻炼,不过总是能让我聚精会神。」 楠木凑可以拍胸脯保证,自己在做这些事时毫无杂念。 山神注视着一脸「原来如此」神情的楠木凑额头。 「你的第六感已经觉醒了。」 楠木凑以手轻触额头,揉了几下。他没察觉到任何异常之处。楠木凑以带着些许不安的语气发问。 「──应该不会冒出第三颗眼睛之类的吧……?」 他真的不希望自己继续偏离正常人类范畴。 「谁知道呢?」 大狼狡黠一笑,再次看向店门。 「你的精神感知搜到了这间店,既然如此,进店看看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吧。」 「这样的话,我就进去看看啰。」 楠木凑刚拉开拉门,沉香的香气就扑鼻而来。 充满日式风情香气的店内既不算宽也不算窄,沿着墙壁摆放的日式收纳柜与用来区隔空间的展示台都不高,数量也不多。展示商品间有着相当大的空间,很容易观看。 店内宛如展示场。 不论如何,这里有个令人无法忽视的对象。 「呦耶──!难得看到这么了不起的神明驾临小店!」 在接近店内正中央的位置有名人类男性。 不知为何,这人在该处发出怪声,出奇兴奋。 对方年约三十岁前后,长相温和。因为穿着蓝染作务衣,加上顶着光头,猛一看很可能以为是僧人。 不过,对方胸口的名牌表明他是店员。 「唔哇,太了不起了~!呜嘻!」 店员的声音意外响亮,尾音上扬,令人难以判断是惨叫还是欢喜高呼的奇特喊声,传遍店内每个角落。 楠木凑忍不住转头往后看。因为他进店时确实关上了拉门,所以店员的叫声多半没传到店外。 他转回头,发现店员依然边浑身颤抖边发出不知有何意义的叫声。 楠木凑悄悄瞥开视线,垂下了头。 怎么会这样──楠木凑心想,我竟然受到一间里面有着变态店员的店吸引,而进了店。 我的第六感一点都不准。 还是说,第六感之所以带我来这里,其实就是为了让我遇见这个变态? 当楠木凑在内心中大怨叹时,望着店员的山神眼中浮现笑意。 「哦,这家伙……」 山神以听似极为愉悦的语气低语,前脚踏出一步。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以像是玩弄已经走投无路的猎物般态度,边展现自身无与伦比的存在感边逼近店员。 原本只是微微颤抖的店员,颤抖幅度逐渐增强,提升到了最大值,宛如被扔进冰天雪地之中似地。店员双臂紧抱住自己,抖动程度已经到了无法咬紧牙关的地步。 然而,店员始终留在原地,不曾离开半步。 不仅如此,他的视线也确实盯着大狼。 「请、请、请你等、等一下,山岳之神大人!呜哈──!请请请请、请你留步!拜托你高抬贵手,留在原地!恳、恳请你在原地稍候。」 事已至此,楠木凑也看出端倪了。 他认为,这名店员是以肌肤──触觉──感知非人之物的类型,而且感知能力相当强。现在,店员多半全身都曝露在山神无比强大的神威之下吧。 不过,店员脸上没有丝毫惧色,表情中透露出坚毅气概。 「呜呼。我、我会尽快习惯!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啊哈。我、我一定、一定会习惯的!」 店员并非离不开原地,而是不让自己离开。 令人钦佩的意志力。楠木凑认为,山神多半相当赏识这名店员。 果不其然,山神开始毫不客气地玩弄对方了。 他时而接近、时而远离店员,有时绕着他转圈。大狼靠近店员时,店员发出「啊啪啪啪啪」的怪声,远离时则是「马、马上就好了!只差一点了!」的迫切喊叫。 对于这样一个可怜的男人,大狼不时还会以前脚轻轻抓一下对方腿部。 不久之后,店员颤抖的幅度逐渐变小。闲得发慌的楠木凑,则是利用这段时间仔细打量店内。 这间店似乎以小型杂货为主。 虽说发簪、腰带扣、绳结等女性用装饰品相当引人注目,不过也有扇子、手帕、大包巾之类不问年龄、性别的物品。各种年龄层的客人都有可能喜欢上这家店。 蹲低身子大口喘气,努力调匀呼吸的店员身旁,有许多招财猫摆饰。虽然那些陶器看来像是同一位作者的作品,不过每只招财猫的毛色、表情都不一样。 相较于机械生产,整齐划一的无机质产品,这些陶器招财猫们都有着手工制品的温暖感。 「小鸟大人应该会非常喜欢这些商品──」 听到楠木凑这句低语,店员突然完全静止,接着立正站好。店员斜后方的景象因而得以进入楠木凑的视野,后者说到一半的话也中断了。 小木架上挂着许多颜色、形状各异的编绳,它们吸走了楠木凑的视线与注意力。 店员飞快往旁边让开,动作之快,令人不敢相信他至今为止竟然一直留在原地。 楠木凑静静走到木架处,伸手拿起其中一条编绳。 以宛如新绿萌发般的嫩绿色──萌葱色──为基调的平结编绳。 楠木凑注视着缎带状的编绳良久,店员以平静语气攀谈。 「看来您遇见了中意的物品。」 「──是啊,不知道为什么,这条编绳就是非常吸引我。」 楠木凑坦率回应后,店员一再点头称是。店员双手在身体前方交握,表情说明他早已了然于心。 「我不打算勉强推荐您购买,不过,倘若您喜爱的话,最好还是买下来。不管是人或物品,相遇的机缘,一生往往只有一次。由于本店有不少商品都是手工制品,一旦卖掉,很有可能再也无缘相见。」 店员这段话没有推销感,似乎是发自心底这么认为。 「这个架上的编绳都相当受欢迎,不久前才刚进货。您的运气非常好。」 店员说话时,视线飞快地扫过楠木凑的双肩与背部──看到此事者唯有正在店内深处漫步的山神。 楠木凑环视四周。他注意到,除了现在自己手上这条编绳之外,其他编绳,以至于相邻货架上的商品,似乎全都和其他杂货店看得到的商品不太一样。 他觉得,这些商品好像都笼罩在进店前感觉到的清静氛围之中。 「这里的商品全都是在神域内制作的,因此都带有些微神明气息。」 这句话出自不知何时来到楠木凑身边的山神之口。 即使巨大的神威就在身旁,店员也已经能保持冷静态度了。似乎已经习惯神明压力的他也表示同意。 「正是如此。本店的商品全都是由住在神域的人士──处于与您相同环境之人所制作的。全都非常特别喔。」 店员轻描淡写点出楠木凑身处神域之事,说完后爽朗地笑了出来。 楠木凑认为,应该没必要抱持「为何他知道?」之类的警戒。 店员感受得到山神。山神之前曾经告诉楠木凑,只有心灵洁净者才能够感知到神之一类。 姑且不论这些,楠木凑问起了最令他在意的事。 「──我跟一般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因为您全身都笼罩在神明气息之中,像我这样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您说的『像我这样的人』是什么意思?」 虽然楠木凑认为自己问得可能太过直接,不过因为店员的态度相当大方,所以他也觉得多半不需要客套。 「因为我的感官比普通人更发达一点。」 「经历过这方面的修行吗?」 「是的,我锻炼过一段时间。」 或许是为了强调「锻炼」并非仅限于精神层面吧,店员展现出手臂的结实肌肉。这名店员其实很壮,只是服装让他看来没那么结实而已。 「我觉得您像是出身于寺庙。」 「您真有眼光,没错,我生于寺庙。」 店员说完后露出开朗的笑容。因为他非常率直,多半面对任何人都能很快就建立良好关系吧。 话说回来,为何寺庙之子会在这里开杂货店? 虽然楠木凑产生了这样的疑问,不过没说出口。因为他认为每个人肯定都有自己的理由,然而── 「因为我是五男,所以没什么限制。」 店员看出了楠木凑的疑惑,主动说明。 难道他会读心术?──楠木凑有点害怕。 山神慢条斯理地对感到惶恐的楠木凑发问。 「那么,你打算买那条编绳吗?」 山神正在结账柜台附近看着吻锁钱包。或许他觉得有点无聊吧。 「我决定买了。」 由于是特制品,因此价格非常昂贵,不过楠木凑没有任何犹豫。 「啊,不过我想还是应该先确认一下尺寸合不合比较好吧。」 楠木凑从包包中取出木雕。 店员专心打量了木雕一段时间后发出怪叫。 「呦耶──!」 楠木凑心想,这该不会是店员的口头禅吧? 店员再次开始颤抖,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 「请、请问那是什么……!?原来您带着这么不得了的东西吗!?」 店员边扭动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楠木凑手上的狼木雕。 这个狼木雕完全锁住了驱邪之力,只有在接触到恶灵的时候才会消耗力量、发挥效果。 楠木凑对店员火热的视线感到困惑。对方看来非常非常想要。 「这个……您想仔细观看这个木雕吗?」 「非常希望!!」 店员展现出强烈意愿。他鞠躬时双脚并拢,双手前伸,腰部弯曲的角度接近直角。 态度慎重到极点。 交付木雕的过程宛如肃穆的颁奖仪式。楠木凑轻轻将木雕放上店员双手正中间时,店员虽然再度抖动,不过没有先前一人一狼进店时那么夸张。 接下来,店员保持双手捧着木雕的姿势,只有头部缓缓移动,从各种角度巨细靡遗地观察。他甚至还曾高举双手,从正下方仰望。店员的眼神闪闪发亮,不时发出感叹。 虽然如此举动只能以夸张来形容,不过,看到别人如此慎重对待自己的作品,相信没有人会感到不快吧。 如果是这位店员先生,相信可以把自己殚精竭虑制作的物品托付给他。 楠木凑认为,之所以会有这么多创作者愿意把自身作品交给这间店来贩卖,多半正是出于这种心态吧。 店员仔细鉴赏过后交还木雕时,态度同样极为慎重。 「感谢您让我有机会见识如此惊人的作品,在此由衷致谢。」 「……我也要感谢您如此称赞。」 楠木凑坦率地接受了店员的赞赏。即使只是场面话也无妨;即使楠木凑本人的见解正好相反也无所谓。 面对类似情况,自己的想法无关紧要。不该为了表现出谦虚态度而否定对方的发言、心情。 店员交出木雕后清了清喉咙,抬头挺胸。他的一举一动都相当夸张。 「在此有个不情之请。」 「呃……请问是什么事?」 「请问您是否有意愿将木雕交由本店贩售?」 对方提议时的表情非常认真。 楠木凑也吓了一跳。毕竟他最近才开始接触雕刻,即使自认为「这次做得不错」,不过,要当成商品贩卖的话还是得另当别论。 毕竟楠木凑是个即使制作门牌,也会展现出非比寻常坚持的人,对木雕自然也不会妥协。 神情严肃的楠木凑,回答时的声音也有些僵硬。 「我觉得自己的木雕只有外行人水准,不足以成为商品。」 此外,要是让店家收购作品后却一个都没有卖出去的话,楠木凑觉得自己大概会愧疚得难以成眠。 「这种青涩感非常好,另有一番韵味。甚至可以说这才是魅力所在。」 然而,店员却以强势态度给予全方位的肯定。 店员的态度变得非常认真,飞快地移动到门前,背对着门。 无论如何都要请您将木雕交给本店贩卖。绝对会让您点头同意。 否则我就不会让您离开这里!店员全身上下都散发出坚定的意志。 看来似乎不可能逃得掉。 感到困扰的楠木凑看向山神。 山神一副事不关己模样,以前脚戳着放在柜台下方的吊饰。那些不停转圈的人偶似乎让山神乐在其中。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嗯、啊、好的。」 「讨厌的话大可拒绝,没必要勉强自己。」 山神转头看向叉开双脚站着的店员。 「呦耶──!」 店员再度浑身一震,转为立正姿势。 「山、山、山岳之神大人,当然是你说了算!我绝对不会做出那种啊哈!」 山神将神威加诸于视线之上,时而增强、时而减弱,店员也随着神威的变化而发出怪叫,不停抖动。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死守店门口。 楠木凑将视线从店员身上移开,思考着。 店员的提议绝非坏事。虽然楠木凑已经制作了大量的门牌等物品,不过,关于这种卖给他人,或者说由他人收购的经验,至今为止都还只限于一开始交易过的葛木,不曾有过第二次。 我自己制作的木雕,是否真的有着足以让他人掏钱购买的价值? 此刻,楠木凑内心中也有着「只是想知道答案」的好奇。 「因为即使只是制作一个木雕也得花上非常长的时间,所以我想可能没办法卖给您太多个……」 对于楠木凑的首肯,店员以意志力阻止自己的怪叫与颤抖。 店内回响着山神的沉稳笑声,店员的表情豁然开朗。 「您不用勉强自己,即使只有一个,我也感激不尽!请您多多指教!」 「真的假的?」 楠木凑不小心率直地表现出了内心的惊讶。 ──────────────────────── 第10章 那个怪异让商店街大受震撼 楠木凑和山神离开日式杂货店后,为了返回楠木邸而来到了市中心人潮最多的道路。 道路两侧有许多零售店。 楠木凑漠然地望着那些店家,颇为感慨地开口。 「虽然那间日式杂货店在很多方面都相当奇特,不过很高兴知道世上还有其他处境跟我类似的人。」 「这种人似乎还不少,不过我不清楚详细情况。」 缓步往前走的山神,语气十分平淡。楠木凑瞄了一眼始终注视着前方的山神侧脸。 「山神大人不打算积极地与其他神明交流吗?」 「没有,我也不怎么感兴趣。」 「这样啊。」 随口闲聊的一人一狼注意到了玩具店。 在一整排的玩具转蛋机前方,几个孩童正朝着地面扔出陀螺。 「他们在玩令人怀念的游戏。」 在楠木凑忍不住停步后,山神也跟着停了下来。 「唔,那是新年时的游戏吧。」 在遥远的古代,从外国传入的陀螺曾是宫中占卜吉凶仪式用品,此外也曾经是平安时代贵族们的游戏器具。 陀螺持续转动的模样让人们产生「事情圆滑进行」、「金钱流转」等联想,从而获得了稳固的吉祥物地位,逐渐转变成新年常见的游戏。 「听说以前确实是这样,不过最近几乎已经看不到了。我也只在小时候玩过一次,之后就没再碰过了。」 时至今日,在新年打陀螺反而比较罕见吧。 一旁传来响亮的欢呼声。店面边缘处的地上有个小擂台,两个小孩朝着擂台掷出陀螺。 这些小孩看来正在斗陀螺。 孩童们甩动陀螺绳,专心地看着陀螺互撞。每次有陀螺被撞出擂台就会有小孩欢呼,像兔子一样跳来跳去。 「虽然这些小孩看来玩得很开心,不过好像也很累人。」 孩童们都满脸通红,汗流浃背。 由于甩出陀螺时全身都必须使力,体温会随之上升,所以不适合在这个时期玩。打陀螺之所以会成为盛行于天寒地冻时期的游戏,自然有其道理。 「唔,虽然我不懂只是一直转动的陀螺究竟哪里有趣,不过那些小孩看来玩得相当开心。」 山神双眼出现感兴趣的光芒,尾巴也微微晃动。 虽然山神平常相当懒惰,不过,对于比赛、比试之类的,他倒是颇为热衷。 楠木凑对先前爆发激战的将棋叠叠乐记忆犹新。虽然比到后来变成了让人难以判断,到底是在玩将棋叠叠乐还是风术对决的状况。 「喔,山神大人想玩玩看吗?可是,因为现在小孩们还在玩──」 楠木凑的视线刚从山神转向店面,小孩们就陆续离开了。该处只剩下擂台、几个陀螺及细绳。 擂台旁有个木箱,上面贴着写有「可以自由游玩,玩完后记得把陀螺跟绳子放回这里喔!」字样的纸张。 多半是因为楠木凑如此期望,所以孩童们才会离开的吧。 孩童们玩完后之所以没有收拾,理由想必就是这个。 一心希望如此的楠木凑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山神仰望着他。 「开始吧。」 「──嗯。」 山神与楠木凑一走向玩具店,人潮马上让出一条路。一人一狼轻松惬意地抵达了一个没有旁人的圆形空间。 范围相当大,或许可以视为山神的强烈求胜心吧。 不管怎么说,这样一来不但不用担心受到路人瞩目,而且,就算稍微闹大一点应该也不至于给别人添麻烦。 楠木凑捡起了散落在擂台上的陀螺跟细绳。 陀螺是木制的平陀螺,呈现倒圆锥形,只有底部嵌入铁钉。 「我很久很久没碰这个,不知道还打不打得起来。记得应该是像这样缠绕就好……」 虽然楠木凑这么说,不过动作十分流畅。他以拇指将细绳一端压在陀螺侧面,在铁钉上绕了几圈后转为缠绕陀螺本体。 擂台对面的山神专注地看着。 楠木凑走到擂台旁,试着甩了几次。 「──记得大概是这种感觉。山神大人,刚开始说不定会乱飞,请你站远一点。」 「嗯。」 山神移动到楠木凑那一侧,视线始终紧盯着他的手。 「那么,我要扔啰?」 楠木凑放低重心,将陀螺朝斜下方掷出,接着飞快抽回细绳。漂亮地落在擂台上的陀螺绕了一大圈后逐渐转为直立,持续旋转。 「没想到我还记得怎么打。」 「──不过已经快停了。」 山神话声刚落,陀螺就倒下了。 「──果然还是不行,需要练习。山神大人看懂怎么打了吗?」 「当然。」 山神点头,他也和眷族们一样,有办法用野兽手掌进行细腻作业。 山神稳稳地坐在擂台前,用两只前脚轻轻松松地在陀螺上缠好了细绳。 「山神大人果然很灵巧。」 「这种程度不过是小事一桩。」 「可是,你要怎么甩出陀螺?你的前脚没办法往横向甩动吧?」 就构造而言是不可能的。前脚几乎只能前后移动,即使想靠扭转身体来甩动,难度多半也相当高吧。 「这样就好。」 山神紧紧咬住细绳一端,被他叼住的陀螺绳完全没松脱。虽然山神这时多半用到了神力,不过这也是无可厚非的吧。 楠木凑默默地退离擂台一段距离。 他环视四周,等待人潮中断的时机。没过多久,山神投掷陀螺方向的道路就出现了空隙。 「──就是现在,山神大人,请!」 山神先将脸部朝向斜上方,接着一口气往下甩,随即马上抬起头,拉动细绳。 然而,陀螺砸中擂台外侧,一圈都没转就倒下了。 「唔……」 山神以看到敌人般的视线瞪着陀螺。楠木凑只能苦笑。 「毕竟是第一次尝试,打不好也是很正常的啦。」 「唔……问题出在哪?缠绕的方法还是投掷的方法?」 「──应该都有吧。因为两者各有各的诀窍啊。只能多练习了。」 山神再度在陀螺上缠好细绳,叼住其中一端。 他把有点斜的陀螺微调到正中间,全身的毛微微竖起,露出火热的眼神。 山神充满斗志。 虽然楠木凑感到不安,但山神强大的斗气让他发不出声音。 就这样,山神看准人潮出现空档的时机再次甩出陀螺。他高高抬起头后随即用力往下甩,拉动了细绳。 发出「嗡」低吼的陀螺就此朝着山神背后飞去,掠过无数行人脚下,重重地撞上了对面某间店的外墙。陀螺在地上弹跳了好几次才停下来。 然而,路人们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多半是因为速度实在太快,一般人根本看不到的关系吧。 楠木凑以快到可能会扭到脖子的速度转头看向山神。 「山神大人,你甩得太大力了!刚才没打到人真的是奇迹!」 「唔,我没控制好力道。」 「你实在太过极端了……」 因为山神是位非黑即白的神明。 楠木凑捡回了飞到远处的可怜陀螺,再次缠好细绳。 「请你趁我练习的时候仔细看。」 「嗯!」 楠木凑重复几次之后,陀螺变得能在擂台上长时间旋转了。 山神非常专心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喔,有一套。」 「多谢夸奖。」 楠木凑道谢后就退离了擂台。 期待已久的山神耐心地缠绕细绳,看准行人较少的时机甩出陀螺。以电光石火般的速度抽回的细绳,在空中留下一道白色轨迹。 陀螺这次顺利落在山神前方,楠木凑松了一口气。虽说离擂台相当远,但因为落在无人之处,所以不要紧。 「唔,陀螺转了起来!」 山神兴奋不已的声音响起。 「喔喔,了不起,正在打转!」 虽然楠木凑如此称赞,不过陀螺转没几圈就倒下了。 山神发出比雷声还响亮的低吼。 「唔姆……这家伙这么快就没力了吗!太不像话了!」 「哎,别说成这样嘛。虽然旋转时间(寿命)很短,不过至少这次成功转了几圈,已经很不错了啦。」 大狼摇了一次尾巴后再度掷出陀螺。 「──这次转得比较久!而且也变快了!」 「喔~非常好。那么,下次不再以地面为目标,试着甩到擂台上吧。」 到现在为止,山神都还不曾让陀螺成功登上擂台。 即使飞过上空的风精们开口攀谈,但聚精会神的山神都没听进去。他怒视着陀螺,为它穿上以细绳编成的衣服。 一旁的楠木凑正让陀螺在拇指上转动。 此刻正在轻快转动的陀螺,虽然外型同样是倒圆锥状,不过贯穿中心的棒子材质是POM塑胶。既坚固又能长时间转动,而且还很便宜。 陀螺其实不是只能在地上转。 楠木凑拇指使力将陀螺顶上半空中,以手臂接住它。随后,他弯曲手臂,借此弹起陀螺,这次改用膝盖顶住。陀螺在空中画出弧线,从右边跳到左边,然后再回到右边。 楠木凑以足球的运球要诀操控陀螺。 他轻松惬意地玩着。 另一方面,山神正在孤军奋战。他将细绳宛如长鞭般甩出,虽然陀螺转动的时间越来越久,不过,遗憾的是尚未成功登上擂台。 山神边将细绳紧紧地缠到陀螺上边抱怨。 「我之所以连一次都没成功扔上擂台,肯定是陀螺的形状有问题。」 「你这话就真的太离谱了。那颗陀螺已经很不错了,钉子不会晃动,转起来也很稳──不过,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换其他颗看看吧?」 结果还是一样。 山神叼着细绳,头部宛如歌舞伎中的连狮子般转动。 「不,我现在觉得问题应该出在这家伙(细绳)身上。你看看,竟然这么没骨气。实在太软了。」 「哪有这种事!那条细绳还很新喔──既然如此,那就换一条看看吧?」 依然没出现特别明显的变化。 气恼的山神不停抓着地面,看来像是非常懊悔。 相对于此,楠木凑则是使出多种华丽的陀螺招式。 他以细绳缠绕正在手掌上转动的陀螺轴一圈,接着拉紧细绳,让陀螺沿着细绳来回移动。 这招名叫走钢索。 接下来,楠木凑把缠好细绳的陀螺甩向空中,让陀螺轴落在细绳上,顺势绕了一圈。他将细绳拉成接近垂直状态后,陀螺流畅地沿着细绳上升,最后让陀螺在手掌上旋转。 「鱼跃龙门」也成功了。 玩具店门口贴有「怎么玩陀螺」的海报,灵巧的楠木凑在短时间内就陆续精通了海报介绍的内容。 可惜的是,多半没人看到他这些精妙技术。 经历过多次失败后,山神突然睁大眼睛,浑身一震。 「竟然有这种事!我怎么会如此愚昧!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点……!」 山神狠狠地瞪着下方。 「──这家伙才是关键所在,这个擂台。不用怀疑,肯定是擂台有问题。因为擂台太过狭窄,所以不适合我。」 这座擂台就只是以细绳捆住正方形薄木板而成的简陋场地。 楠木凑一语不发,收起头下脚上转动的陀螺,把板子换成靠在墙上的木板。 新擂台比旧的大上许多。 「──换成这么大的擂台后,相信山神大人应该可以成功吧?」 「嗯,这样的擂台才适合我。」 不久之后,山神终于有办法把陀螺扔到目标位置了。 这样一来,事前准备总算完成了──斗陀螺大赛即将开始! 一名年轻男性与一头大狼,此刻正隔着位于玩具店前圆形空地上的擂台互相对峙。 虽然路过的行人都避开了擂台附近一带,但无数风精形成了围绕着擂台的圆顶。风精们每次舞动都会带起风,从山神与楠木凑身上升起的斗气随之摇摆不定。 楠木凑双脚站得与肩同宽,拿起陀螺。 「山神大人,话说在前面,不可以用风喔。」 风骤然而止,楠木凑原本持续飘动的头发,也在重力影响下降了下来。 从上空俯瞰的风精们吹起口哨,交头接耳。 山神稳稳地坐着,前脚紧握蓄势待发的陀螺。他将陀螺指向楠木凑,以爽朗的声音宣誓。 「当然,这可是认真的比试。」 「──应该不会有问题吧?我们现在是在城市里面,不是在神明庭院里喔?」 还是不太相信山神的楠木凑再度确认。 山神非常好胜,一旦与胜败有关就不会手下留情。不仅如此,山神会做出什么样的行为也完全无从预测。 「废话少说,快点开始吧。」 楠木凑看着以下颚比了比擂台的山神,叹了一口气后说道: 「──嗯。斗陀螺的规则非常简单。把对手的陀螺撞出擂台,或者是转到最后──寿命比较长的一方就是赢家。」 「嗯。」 「刻意把自己的陀螺压在对手的陀螺上也不算犯规。」 「哦?也就是说,即使大闹也没关系啰?」 「──只限于陀螺喔。而且只能在擂台附近。」 山神相当灵巧,应该不会再让陀螺飞往莫名其妙的方向吧。 大狼将陀螺放到嘴边。 「既然如此,现在就看我如何洗刷将棋时的耻辱吧。」 他确实咬住细绳尾端,并且让陀螺贴紧口部。山神已经练习了接近五十次,现在的姿态看来煞有其事。 上次将棋叠叠乐最后由楠木凑获胜,山神非常渴望扳回一城。 「那么,山神大人,你先请吧。」 「喝!」 山神前脚跃起,头部随之往上甩,将陀螺掷往下方。在前脚着地的同时,头部也回到原位,脱离陀螺的细绳在空中宛如蛇般扭动。 最重要的陀螺正在擂台上稳稳地转着。 「甩得好。」 楠木凑一说完就退后一步,放低重心并挥动手臂。 他掷出的陀螺与山神的陀螺(山神号)剧烈冲撞,后者被弹出了擂台。 这一局由楠木凑获胜。 一瞬间就落败的山神眯起双眼。 「──下一局由你先攻。」 「好好好。」 楠木凑出手后轮到山神。然而,两颗陀螺互撞一次之后就分开了。 由于擂台相当大,一旦距离拉开就几乎不可能再度碰撞。陷入这种状况时就只能等寿命耗尽,不过,两颗陀螺都迟迟没有停止。 只能在旁看着陀螺们转动的山神直跺脚。 「还没吗!?还分不出胜负吗!?未免太慢了吧!」 面对胜败之争时,这位神明毫无耐心。 楠木凑只能报以苦笑。 「斗陀螺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啊……不过,因为我们也没时间一直在这里玩下去,所以就设法让陀螺互撞吧。」 「哦?怎么做?」 「把细绳像这样……」 楠木凑拉长细绳推着自己的陀螺轴,使它靠向另外一颗。随着一声「鏮」,山神的陀螺被弹开老远,倒在擂台之外了。 目睹自己的分身有何下场后,山神眯起金色双眼,就此顺势看向楠木凑。 「──这种行为已经接近犯规了吧?」 「是吗?可是也只能这样了啊。本来应该是双方轮流进行的,不过,山神大人可能做不到吧?」 要求大狼以前脚拉着细绳两端,纯凭后脚移动,多半相当困难吧。 山神沉默良久,接着拍了一下路面。 「既然如此,那就修改规则吧。」 「好啊,反正玩到一半临时变更规则也是家常便饭嘛。那么,山神大人想怎么改?」 「彼此掷出相同数量的陀螺,转到最后的陀螺比较多的一方获胜。」 「听起来不错,要用几颗?」 「十颗。」 楠木凑看向箱子,里面正好有二十颗陀螺。加上颜色也分成两种,很容易分辨。 在这之后,双方都以快转般的动作迅速缠绕细绳,接连甩出陀螺。 然而,山神边缠细绳边发出充满烦躁感的声音。 「这些东西真不像话!不像这样慢慢缠绕的话甚至连转都转不动,实在太麻烦了!……好啦,上吧!」 楠木凑收回甩动的手臂后,马上拿起另一颗陀螺。 「请不要抱怨,这同时也是陀螺的有趣之处。甚至可以说,有时胜负就取决于怎么缠绕细绳……去吧。」 双方甩出的陀螺聚集在擂台之上,展开以性命为赌注的决斗。弹开、遭弹开、击倒、遭击倒。每颗陀螺都尽力奋战,设法让自己留在擂台上。 理所当然地,在双方扔出第十颗陀螺之前,倒下的尸骸们就已经开始扯生存者的后腿了。 山神的前脚抬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高,就此甩出了最后一颗陀螺。这颗陀螺不但推开了尸体,甚至连生存者也一并弹飞,成为擂台上的霸者。 楠木凑也采取了行动。他摆出单膝跪地姿势,以距离地面只有毫厘之差的角度挥动手臂,将最后一颗陀螺甩了出去。拖出一条幻影白色尾巴的凑号陀螺,也同样将已倒下的战友与敌人弹向四面八方。 最后,它撞飞了霸占擂台正中间的山神号。 冲击力之强不下于撞球的开球。 ──此刻,凑号成为唯一一颗还在广大擂台上转动的陀螺。 「好唉!我赢了!」 依然保持单膝跪地姿势的楠木凑振臂高呼。风精们以他的手臂为中心盘旋飞舞。 山神瞪着以全身表现喜悦之情的青年,发出低吼。 「你这小子少在那得意忘形……这次换个玩法吧。」 「好啊,不过这就是最后一场啰。毕竟时间也不早了。」 站起来的楠木凑,视野中有着高度已经降低到店铺屋顶位置的太阳。 山神瞄了夕阳一眼,郑重地宣布。 「就这么办吧。这次彼此都只掷出一颗,不过你要跟我同时出手。」 「好好好。」 一人一狼同时甩出的陀螺在擂台上飞快转动,仿佛永远不会停止似地。 「那么,没耐心的山神大人,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山神举起前脚,制止了已经拿起另一颗陀螺的楠木凑。 「不必再掷陀螺了──接着就来玩这个吧。」 他紧盯着擂台外侧,轻轻地将前脚放了上去。 擂台内侧出现起伏、扭曲。原本平坦的擂台,现在已经冒出了几座坡度徐缓的丘陵。 陀螺们也因而失去平衡,变得不太稳定,看似随时可能倒下。 「──地形变得不太容易保持稳定了。」 山神扫了一眼以无奈语气发言的楠木凑,换上严肃的表情,正襟危坐。他瞪视着下方,流畅地开始演说。 「陀螺们,汝等此刻的自立模样,据说其中包含着人们『期望得以独立』的心愿。既是如此,这种微不足道的困难,自当得以轻易突破!汝等今后的陀螺生,想必会面临种种阻碍、遭遇惊滔骇浪吧。在前方等待汝等的道路绝非平坦的康庄大道──首先就从克服这座擂台开始,设法让自己华丽地存活下来吧!」 「未免太乱来了吧……」 虽然楠木凑嘴上这么说,不过,受到激励的陀螺们正以不太稳定的步伐一再尝试登上丘陵。即使被弹回来、被推回来,依然没有就此放弃,持续挑战。 两颗陀螺都是有着无惧挫折精神的勇者。 「了不起。果然不愧是人们灌注『坚持到底』的愿望之物。」 山神愉快地摇着尾巴;楠木凑跪倒在地,双手在嘴边交握。 「──陀螺们,加油~」 收到这个没什么气魄的声援后,陀螺们有时宛如争吵般互相撞击,有时像是彼此激励般轻触对方,持续转动。 然而,遗憾的是,陀螺生之路充满荆棘。两颗陀螺的重心都开始偏移,首先倒下的是凑号,没多久,山神号也在擂台上躺平了。 获胜者是山神! 大狼紧闭双眼,稳稳地踩在地上,毅然地将下颚朝向天空。 ──嗷欧──────……!! 胜利的嗥叫(呐喊)在商店街余音绕梁,一旁的楠木凑苦恼不已。 听到这段嗥叫的人们,为这件事取了个名字…… 〈商店街在光天化日下突然响起狗嗥叫声的怪异事件〉 据说此事透过口耳相传的方式流传了许多年。 ──────────────────────── 第11章 对方从一开始就知情 顺利结束散步的楠木凑与山神,搭乘计程车踏上归途。 然而,因为司机察觉得到山神的气息,所以一直坐立不安,甚至变得似乎无法正常驾驶。 因此,楠木凑不得不提前在勉强可以望见楠木邸的地点下车。 来到太阳即将西沉于地平线彼端的时刻,两旁都是水田的道路有股寂寥气息。鸟群列队振翅飞过微暗的天空。 鸟群下方路面上只拖出一道属于楠木凑的长长身影,没有山神的影子。 「──时间不早了。」 一人一狼互相看着对方,其间仿佛爆出幻影火花。 他们之所以会这么晚才回来,理由在于陀螺比试拖得太久。 虽然就胜利次数而言是楠木凑比较多,不过山神赢得了最后一场。 楠木凑边往前走边看向步伐轻快的山神腿部。 「改天再来比些什么吧。」 「我同意,不过不想再比陀螺了。」 楠木凑漠然地觉得山神提起脚的高度好像降低了一些,尾巴也稍微垂了下去。他似乎相当疲倦。目睹这副景象后,楠木凑笑着看向前方。 「因为山神大人没什么耐心嘛。」 一辆大货车驶过他们身旁,风压吹动了山神的长毛。山神眯起眼睛望着冒出黑烟的货车逐渐远去,充满感伤地说道: 「──是啊。话说回来,世上真的有很多事必须亲身体验过才能了解呐。」 山神的语气、表情都感触良多。毕竟山神也不是随时都在关注人世变化,而且睡眠时间也相当长。 人们每天都只能过着早上起床、晚上入睡的忙碌生活,但山神不是如此。造访睽违已久的土地、接触当地民众后,山神肯定有许多感想吧。 楠木凑边思考,边回顾今天的种种经历。 「今天去南部地区果然是对的。」 楠木凑说话时的表情十分笃定,看来相当满足。 「不但发现了不错的餐厅,而且也买到了木雕用的编绳──虽然好像还结下了有点奇怪的缘分。」 记者十和田只是记住长相的程度,但日式杂货店店员则是今后确定还会见面的对象。 「虽然不知这些缘分日后会如何发展,不过都是善缘。」 「希望真的是这样。毕竟是我自己选的嘛。」 「无需担忧,因为四灵已经赋予你加护,你不会结上恶缘。」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非得向他们道谢不可……」 楠木凑现在提着的纸袋中只有送给眷族们的物品。毕竟四灵喜爱的酒类都相当沉重。 明天就去买吧──当楠木凑在内心记下这件事的期间,大山始终在他的视野之内。山神的神体,无时无刻都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强烈存在感,不论位于南部地区何处都是如此。 今天是充满乐趣又愉快的一天。 然而,楠木凑一直挂念着一件事。 「因为我也想知道大山的地主是谁,所以得去调查……」 就在楠木凑自言自语之际,他眼前空无一物之处突然出现了扭曲。 此刻,距离通往楠木邸的小径只有几步之遥。在起伏的空间彼端,挺立的地藏石像看来变得非常模糊。 通往神域的入口猝不及防地出现了。 入口的范围相当大,通过时多半不需要弯腰。 简直就像是一扇透明的门。 虽然这么大的入口十分罕见,但没有其他特殊之处。然而,入口并未发出任何吸力。已经有所警戒的楠木凑没有被拖向入口。 在感到困惑的楠木凑身旁,山神心平气和地开口。 「慎重判断吧──那处神域里是否有神明?」 「──我知道了。」 楠木凑专心注视着模糊的空间,四周没有旁人也没有车辆经过。或许正是因为没受到任何干扰,可以集中精神之故吧,他很快就做出了结论。 「里面有神明大人。」 「没错。」 「还有,这个神域跟至今为止的神域好像有点不一样。在规律起伏中偶尔掺杂着黑色。」 「因为里面有人的关系。」 楠木凑以搞不好会扭到脖子的速度,飞快转头看向山神。 「难道已经有人被强行吸进去了?」 「就算是我也无从确定对方是被强行拉进去,或者是听到里面的神明呼唤而自愿进去的。」 「原来就连山神大人也还是有不知道的事啊。」 「当然。我毕竟不是全知全能。」 透明的门依然矗立着。 是否进门悉听尊便──看起来给人这种感觉。 山神仰望依然注视着入口的楠木凑。 「你打算进去吗?」 「……嗯。我觉得还是应该进去看一下比较好。」 山神一时无语,不久之后才摇了摇尾巴。 「──里面的人说不定是自愿留下的喔。」 「或许吧。如果是这样,我跟对方打个招呼就回来。」 「你不打算劝对方返回人世吗?」 「若当事人是自愿留在神域里的,我就不打算多说什么。毕竟要改变他人已经决定的事没那么简单,而且应该也是多此一举吧。」 「既然如此,你就进去看看吧。」 山神不打算擅自侵入他人(神)住处。 这也是当然的吧──虽说楠木凑可以理解,不过难免有些不安。然而,他也认为,自己今后单独行动时,很可能还会碰上类似状况,迟早得设法只靠自己因应。 楠木凑身旁的山神判断青年心意已决,所以没再多说什么,就这样在原地──路旁──坐了下来。 他稳重的姿态非常适合用「不动如山」来形容。楠木凑心想,既然山神愿意留在这里,要是发生什么万一状况,他肯定会设法处理吧。 除此之外,神域入口之所以一直没消失,表示里面的神明多半也不排斥自己进入其中,应该不至于马上把自己吃下肚吧。 楠木凑把纸袋的提把部分挂到山神的鼻子上。 「那我就进去了。」 「扫心点。」 楠木凑朝着呼吸不顺、说话时带着鼻音的大狼一笑。 每逢关键时刻,大狼总是会出些差错,没办法保持严肃态度。不过,类似失败也有着「可以让人放轻松,不会过于紧张」的好处。 在逐渐染成黄金色的天空之下,楠木凑朝着神明住处入口迈开脚步。 ○ 沙──楠木凑踩在大地之上的鞋底发出这个声响。 在他轻易通过透明之门的瞬间,视野之中只剩下金黄色。 结实累累而低垂的稻穗地毯无垠无尽。 楠木凑发现四周是无尽的田野,自己伫立在田间小径上。 他抬头往上看,发现高积云遮蔽了天空,看不见太阳。 一阵有点冷的风拂过,穿着单薄衣物的楠木凑缩起肩膀。 「──好冷。话说回来,这里还真大呢。」 虽然楠木凑时常被拉进失落神域,见识过各式各样的神明住处,不过,如此广大的神域还是十分罕见。 自从天照大神那次之后,楠木凑就不曾再见过这种规模的神域。 神域的规模天差地远。 即使是小规模的神域,往往也有着足以媲美真品的山岳、田园、湿地,或是宅邸等,令人惋惜为何其中没有神明的迷人空间。 为了避免出现其他和自己一样被吸入神域的受害者,楠木凑持续破坏这类失落神域。 停留在原地的楠木凑缓缓环视四周,发现在正好与自己相对的位置上有个看来像是建筑物的影子。 田间小径笔直地从楠木凑目前所在地,通往那栋看似浮在黄金大海上的建筑物。 他聚精会神地探索附近一带,发现建筑物有着最强烈的神明气息。 ──神明就在该处。 楠木凑沿着不太好走的小径前进,逐渐看到了建筑物的全貌。 那栋平房型日式建筑坐落于空旷正方形建地正中央。玄关是历史悠久的拉门式,充满农家风情。 「我猜门后穿脱鞋的空间多半相当宽敞。」 楠木凑想像着玄关后的光景,忍不住这般自言自语。 下一瞬间,拉门开启,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看来是位高高瘦瘦的女性,年纪与楠木凑相仿。由于彼此还有一段距离,看不出女性气色如何,不过,看对方走路时的动作,似乎没什么异常。 长及膝盖的厚重大衣配长靴的寒冬装扮,是唯一不寻常之处。 不论如何,至少女性看起来没有倦色,精神似乎也没发生异常。 楠木凑认为,对方有可能是自愿留在这里。 当楠木凑如此思考时,女性也注意到了他。对方露出看来相当高兴的笑容,朝着楠木凑跑来,一头长发随风飘扬。 在秋季景色之中,身穿春夏时节服装的男性与冬装女性面对面……不管怎么解读都令人感到困惑。 女性停下脚步,以非常开心的语气开口说道: 「没想到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误闯这里!」 「呃,这个嘛……午安……?」 以现在的时间而言,即使说晚安应该也没问题,不过楠木凑还是选了相对安全的问候。 女性看似一头雾水。 「我想想喔,早安……?现在应该是上午吧?」 楠木凑不知该如何回答。根据他个人经验,每个神域的时间流速都不太一样。在离开神域前,都无从判断内部时间的流速。 相较于此,女性是否知道自己身处神域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我该开口询问吗?──楠木凑犹豫不决。 支配神域的神明能得知他者在神域内的所有言行。万一说错话,搞不好会激怒神明。 楠木凑飞快瞄了住宅一眼,没感觉到什么异样。 ──他觉得这里的神明目前保持旁观立场。 只能赌一把,试着问问看了吧。 「现在是傍晚……至少外面是这样。」 「是吗……?我一直以为太阳才刚升起来不久。」 「你知道这里是神域──神明大人的领域吗?」 女性用手压住随风飘动的头发,看似感到不解地歪着头。 「啊、嗯。似乎是这样?虽然神明大人跟我说过,但我一直搞不太懂。」 女性似乎完全不在意,她对于自己的现况明显没有正确理解。 她表示自己从昨晚就待在这里。 根据女性的说法,她下了朋友的车之后准备走路回家,回过神时才发觉自己已经来到了这里。 问题在于,这件事究竟发生于何时。 即使是完全无关的楠木凑,此时也对真相畏惧到仿佛连心脏都开始发凉的地步。 因为女性的服装、发型、化妆看起来都还有现代风格,所以楠木凑推测应该没经过太久。 下定决心的楠木凑,平静地说出现在的年月日。 「现在,外面是──喔。」 「咦?你在说什么啊……?今天应该是──吧。」 女性说出了四年前的日期。 由于楠木凑的态度看来一点都不像是刻意捉弄自己,女性因此惊慌失措。 「──怎么会这样,你不是在开玩笑……?可是、因为……」 女性急忙从大衣口袋中掏出手机。 「你看这个!虽然从我昨天进入这里之后就停了下来……」 虽然手机萤幕上的时间处于停止状态,不过年月日都符合女性的说法。 楠木凑也默默地掏出手机。 虽然两人的手机恰巧是相同厂牌,不过楠木凑的手机是女性手机四个世代后的机种,外型也更加简洁。虽然前者手机上采数位形式显示的时间,也同样处于停止状态,但年份是女性的四年之后。 这些证据让女性不得不面对真相,她一时无言以对。 看到眼前这名低着头的女性,楠木凑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武藏出版社时注意到的那篇新闻。 ──四年前在返家途中失踪的二十多岁女性,至今依然下落不明。 由于年数也相符,楠木凑因此认为,新闻中提到的失踪者,多半就是面前这名低着头的女性。 姑且不论失踪者到底是不是她,现在该怎么开口才好?。 当楠木凑还处于苦恼之中时,女性就已经抬起了头。对方的表情让楠木凑大吃一惊。 她脸上没有丝毫悲伤之色,神情十分坚定。 「我得快点回家。」 女性大方地说出这句话,语气强而有力。楠木凑觉得对方内心应该非常坚强。他心想,假如女性落泪,自己多半会变得不知所措,因而松了一口气。 「我现在还没有深刻的体会,脑袋转不过来。」 女性边说边表现出困惑的模样。 楠木凑猜想,女性或许是个基本上不会钻牛角尖的人。不过,即使现在是这样,离开此地目睹现实后是否还能保持相同状态仍是未知数。 毕竟四年时间绝对不算短。 「对了,我从来没看过你,你是最近才搬来的吗?」 由于北部地区的国中跟国小都只有一间,如果是同年代的人,彼此应该都认识吧。 「我是去年搬来的,现在是紧邻大山那间新房子的管理员。」 「新房子……?难道那栋房子顺利落成了?」 此刻,两人之间有股难以言喻的氛围。 「你说的房子就在大山旁边吧?占地非常宽广?」 「是啊,单独一栋,外观以黑色为主的日式房屋。」 「我不清楚外观。因为我看到的时候才刚打好地基,正要开始搭建骨架……」 楠木凑向女性说出楠木邸的正确名称──继承人的姓名。 附带一提,继承人是起造者的外甥,拥有庞大资产。 听到楠木凑表示自己受对方之托来担任管理员一事后,女性的表情变得严肃许多。 「──换句话说就是兴建宅邸的那一位也往生了吧。」 即使楠木凑刻意不提,女性似乎还是想到了。 话说回来,既然女性用了「也」,代表除了楠木凑的远亲之外还有其他往生者。 楠木凑并非完全没想过这件事。 毕竟那栋房子一度沦为连山神都难以抗衡的恶灵巢穴,即使在开工前、施工中或完成后曾经出现过多名伤亡者也不足为奇吧。 女性似乎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了。 毕竟两人素昧平生,彼此都不清楚对方的来历,只能根据对方说的话来判断。 问题是,现在也无法确认对方说的内容是否属实,此外,乡下地方本来就没那么容易接受外人。 因为楠木凑老家那边也是这样,所以他可以理解。正常情况下,当地人不会轻易向外人谈起该地的丑闻等。 不过,女性从头到脚打量楠木凑之后,似乎认为「这人没有健康上的问题」,看来安心不少。 「那么,你现在算是我家的邻居啰。我家在马路对面。」 虽然有一大段距离,不过处于相同区域之内。 「应该可以算是邻居吧。虽然即使大声呼喊也多半听不到就是了。」 女性微微一笑,随即换成认真表情,以有点紧张的声音发问。 「方便请教一下吗?你认不认识我祖母?」 毕竟已经过了四年时间,各种事物应该都有了变化。自然必须考虑到家中有人过世的状况。 「她个头不高,七十……现在应该已经八十岁了吧……她经常去通往你家那条路入口附近的地藏菩萨,从那里向我家的大山祈祷……」 「我家的大山……?」 因为听到感到在意的事,楠木凑忍不住低声覆诵。 「虽然不是整座山,不过大山大部分的土地都在我祖母名下。」 楠木凑想到原因了。 因为我强烈渴望得知大山的地主是谁,所以才有机会进入这处神域。 不仅如此,甚至还遇见了与地主有关的这名女性。 楠木凑再次体会到四灵之力有多么强大,感到战栗不已。 女性没注意到楠木凑正在微微发抖,继续列举她祖母的特征。 「──她有条腿行动不太方便,需要撑拐杖。」 肯定是那名老妇人──楠木凑想到了答案。 他猜想,祖母多半是向地藏菩萨和大山祈祷孙女能够平安归来。光是想起老妇人真挚祈祷的模样,就让楠木凑十分感动。 「她不久前曾经来参拜过地藏菩萨。后来有位上了年纪、以『妈妈』称呼她的妇人开小厢型车载她回去了。」 女性一听完这段话就把手贴到胸前,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这样啊──我果然非回去不可。」 女性再次表明决心,接着说要回那栋房屋跟神明说一声。 楠木凑决定和她一起去见神明。理由在于透明的门已经消失,他也不好强行靠注入神威的风脱离神域。 楠木凑向女性简单说明自己也必须和神明见面,否则就无法离开这里。 两人并肩走向房屋后,女性低语一声「啊」。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转身面对楠木凑。 「我到现在都还没自我介绍,我叫里岛,请问你贵姓大名?」 楠木凑一时无言以对,过了一小段时间才报出自己的姓名。 即将前往神的住处。 从里岛的态度来研判,晋见那位神明时或许不需要太过紧张。 话虽如此,但依然不能掉以轻心。 楠木凑刚集中好精神就听到了极具亲和力,让人放松的「喀啦喀啦喀啦」声响──拉门随之慢慢开启。 神明即将现身。 虽然离屋子还有一段距离,不过楠木凑和里岛都停下了脚步。 里岛以手掩口,对楠木凑悄声说话。 「那个玄关,不管我怎么开关都不会发出那么大的声音,真的很奇妙。」 楠木凑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自己在几小时前才对山神提过「你考虑过在现出身形时一并发出声音吗?」的建议,但现在的喀啦声肯定不适合。 不管怎么想都太过突兀了。 心情变得有点微妙的楠木凑注视着房屋,已经完全打开的玄关相当昏暗,看不清楚内部状况。 这位神明的姿态是人型还是动物型? 就在这时,有个单脚物体从玄关后方一大步跳了出来。 细瘦的神体有着人体外型,双手朝水平方向伸直。身穿农家工作服,头上戴着草帽。以白布构成的脸部画有象征五官的「へのへのもへじ」字样。 这位神明的外观是稻草人。 由于对方散发出强烈的神明气息,所以肯定是神明。 因为楠木凑还是头一次看到这种类型的神体,一时愣在原地。 相对于此,里岛不为所动。她走近站在玄关前,看似打算阻止两人进屋的稻草人,站到神明正前方。 「稻草人大人,我要回家了。」 「──这样啊,我深感遗憾。」 神明不需要让画成「へ」字的嘴巴活动也能发出声音,说话声听来像是男性。 既不算高也不算低的声音,听来非常悦耳。 「真的很抱歉。」 里岛深深鞠躬。从她的诚挚态度可以感受到,她真的发自心底感到抱歉。 虽然她在这里只过了几个小时,外界却已经过了四年──她得知了这件事。 话虽如此,不过她对神明似乎毫无怨言。 楠木凑猜想,里岛和这位神明之间的关系或许还不错。 因为里岛称呼这位神明「稻草人大人」时的语气相当亲切。 两者交谈期间,楠木凑完全没插嘴。 一方面固然是因为神明完全没在注意他,楠木凑本人也无意擅自打扰两者对话。 「那么,你就去拿留在屋子里的东西吧。」 「好的。」 在神明催促下,里岛向楠木凑打了个招呼,接着经过稻草人身旁,朝着玄关走去。 她的双脚刚跨过门槛,拉门就一口气关上了。关上门的不是里岛而是神明。 ──为了不让她离开房屋。 速度快到楠木凑只能如此判断的地步。 神明将注意力转向警戒心与紧张感,都在瞬间大幅提升的楠木凑。 楠木凑与稻草人,在相隔约一栋房子距离的状态下对峙。 经过了一段沉默的时间。神明没有开口,画成文字图案的表情也没有变化。 然而,楠木凑还是感受到强大压力。对方确实拥有配得上这处广大领域的实力。 然而,相较于山神、天狐,以及曾造访楠木邸的苍蓝龙神──四神中的青龙──眼前的神明逊色许多。 「──初次见面,神明大人。」 楠木凑以询问般的口吻开口。 「对我来说,彼此并不是初次见面──苍鹫的声音先前似乎让你大吃一惊。」 稻草人发出带有嘲讽意味的笑声,身体也随之微微晃动。 事情发生在不久之前──楠木凑一时兴起而随口向优雅地站在田亩之中的苍鹫攀谈,结果被对方回应时出乎意料的嘶哑嗓音吓了一大跳。 楠木凑回答前,视线有些飘移。 「──原来你看到了啊。」 「没错,因为我正是田地本身。」 「难道你是田亩之神……?」 「正是。」 楠木凑觉得好像可以接受,同时也觉得似乎说不太过去。 山神说过,绝大多数自然神都能随心所欲地改变外表。 既然如此,田亩之神或许也是这样吧。 楠木凑边想边瞄了稻草人后方一眼。 因为房屋那边没传出任何声音,楠木凑无法判断里岛现在处于何种状态。 「──请问是田亩之神你将刚才那位女性叫来这里的吗?」 「不,我没有叫她过来,她只是因为波长恰巧跟我对上才会误闯这里的。」 「那么,可以请你让她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吗?」 「要是我拒绝,你打算怎么办?」 「这……」 表情不会变化的稻草人难以揣测内心想法,他用风只让垂着的衣袖鼓了起来。 「上次有人误闯这里已经是非常久之前的事了。不仅如此,即使看到我也不会畏惧,愿意和我交谈的人就更是不知多久没出现过了……我还想再跟她多聊聊。」 稻草人的笑声听来像是感到相当愉快,他朝左右摇了摇头。 「她的家人还在等她回去。」 楠木凑双手紧握成拳,努力不让声音透露出感情。 「那又怎么样?因为我没有家人,所以无法理解。」 稻草人的语气听来毫不在意。楠木凑甚至觉得,现在与自己的这段对话也让他乐在其中。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留下来,请让她离开这里。 楠木凑的自我牺牲精神还没有强到说得出这种话的地步。 想到自己在这处神域内与田亩之神对话的期间,外界的时光也依然像快转般流逝,楠木凑不禁有点心急。 假使真的陪神明聊到他满意,获准离开此地,届时,人世已经过了多少年?光是想像都令人畏惧不已。 山神们或许还是老样子,没什么改变,但是多半再也见不到寿命有限的家人。 面对表情僵硬的楠木凑,稻草人一个后空翻,着地后轻轻跳动了几次。 「这里是我的领域(住处)。」 「……是的,我知道。」 「虽然我是田亩之神,不过,只要在这处神域之内,我就能操控一切。即使要创造出风也不成问题,比如说这种风──」 稻草人以单脚为轴飞快转动,因此产生强风吹向楠木凑。 「唔!」 夹杂着稻穗的烟尘既锋利又沉重。 然而,楠木凑只是以双手护住脸部,并未发动反击。 「喔呀?你什么都没做吗?──这位稀客,让我见识一下吧,风神借给你运用的神力。」 「──这是要我与你一战吗?」 「别说得这么夸张,只是游戏而已,游戏。我相当感兴趣,因为这还是我头一次遇见拥有神力的人类。」 因为神明将力量借给了我,假如今后再遇见其他神明,他们会不会也同样出于好奇心而向我挑战? 当楠木凑遭受绝对不能只以「一丝」来形容的不安感煎熬时,稻草人悠然地继续说话。 「而且还是两位神明的神力,只能说你极为罕见。」 「真的可以这么说吗……」 不论是风神之力或天照之力,楠木凑都非常感激。 然而,他事前不知道这些力量同时还会惹来麻烦。 因为神明一眼就能看穿,即使他想隐藏也无从藏起。 楠木凑内心极为苦恼。 稻草人宛如平衡玩具「弥次郎兵卫」般缓缓晃动。 「我觉得很无聊,因为想不到怎么打发时间──所以请陪我玩玩吧。」 「──结束之后,你可以让我们离开这里吗?」 「嗯,没问题。」 稻草人站直,头部转了一圈。 虽然听来像是随口应允,不过依然算得上诺言。楠木凑认为不会有问题。 山神说过,神明一定会遵守约定。 但是也有过天照大神时那种因为他睡着,而没能顺利离开的案例。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楠木凑也相当期待再度晋见那位女神。 在黄金色的风景之中,背对着房屋的稻草人正与楠木凑对峙。彼此之间距离约两栋房子,双方都只是站着,没有摆出战斗架式。 毫无紧张感、紧迫感。 「那么,由我先出手吧。」 稻草人说完这句既不带杀意、也没包含斗气的话后就开始旋转,转速越来越快,产生了旋风。遭到强风卷入漩涡之中的无数稻穗逐渐遮住了稻草人。虽然转眼之间就形成了龙卷风,不过房屋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只是游戏。田亩之神遵守他说过的话,不打算波及位于屋内的里岛。甚至不妨视为他之所以让里岛暂时退场,其实正是为了保护她。 楠木凑也十分感谢这份心意。他尽可能地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超出「人类」范畴的模样。 以怀着这种想法的楠木凑为中心,卷起了一股带有翡翠色光芒的风。楠木凑极为冷静,先求自保。他对于运用守护之风已经有了几分心得,没有丝毫不安。 再加上他不久之前才跟粗暴的素盏呜尊(一团暴风)交过手,所以现在也毫不紧张。也可以说是楠木凑获得了始料未及的训练。 为何楠木凑会与三贵神之一的素盏呜尊爆发战斗? 不久之前,素盏呜尊忽然从楠木邸的龙宫门现身,一察觉楠木凑具有风神之力就强行邀他前往住处(神域),展开了风之对决的缘故。 虽然最后以「楠木凑遭到对方轻易摆平」的苦涩结果收场,不过一人一神之间也建立了在楠木邸一同用餐的交情。 因为素盏呜尊当时说过还会再来,所以迟早会再度现身吧。 希望到时可以吃顿饭就了事──楠木凑迫切如此期望。 虽然素盏呜尊的平面式风暴非常难处理,不过龙卷风似乎也同样不好应付。 附带一提,楠木凑现在不必格外专注,就能凭肉眼看出自己使出的风带有翡翠色光芒了。 当然,不只是风,注入驱邪之力写下的字也是如此。虽然字迹目前还只看得到微弱光芒,不过一天比一天更加鲜明。 根据山神的说法,楠木凑之所以看得到这些光,原因在于他实际目睹了翡翠色光芒,清楚地了解到「这就是我的颜色」之故。 既然如此,应该可说是拜天狐之赐吧。 「来试试看吧。」 以慵懒语气开口的同时,获得强风围绕的稻草人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此刻,围绕着他的龙卷风直径已经不下于房屋了。 他只移动了些许距离,外围风墙就撞上了楠木凑的风。翡翠色的风一消失,楠木凑立即往后跳开。 「喔呀?你的风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楠木凑没回应,他冷静地估计田亩之神的实力。 楠木凑这么做绝非小觑对手,然而,眼前这位神明并非以武艺着称。因此,他想知道是否有可能以未注入神威的风应战。 然而,刚才的冲突就是答案。对方轻易获胜,证明了楠木凑本身的风完全无法匹敌。 ──果然还是只有神之力才能与神抗衡。 楠木凑的双手──十指前端绽放光芒。 无比清澈的湛蓝光芒,正是带有风神之色──神威──的证据。 「我要出手了。」 楠木凑效法对方,先出声才挥动手臂。 蓝色轨迹闪现,由风形成的巨大刀刃将龙卷风劈成两半,逼近稻草人的独腿。 稻草人在千钧一发之际高高跃起,从黑发的楠木凑头顶上方极高处跳向他背后。楠木凑一转身就瞄准稻草人着地之处射出第二记风刃。 「喔哟,好险。」 稻草人在空中翻了一圈,再度轻巧地闪过攻击。 稻草人在地上跳了几下,困惑地歪着头。 「你的反应意外地灵敏,似乎相当习惯战斗。」 「过奖了……实不相瞒,因为我不久前才遭到另一位与田亩之神你一样,对风神大人之力感到好奇的神明长时间挑战的关系。」 「我可以理解。大家其实都对你相当感兴趣喔。」 「大家……?」 「诸神。」 我国的神明们竟然都这么好战?──楠木凑不禁这么想。 在一脸苦涩表情的楠木凑视野之中,稻草人正以独腿为轴大幅度左右晃动。他现在是透过这种平衡玩具般的动作,来表现自己行有余力吗? 「我果然是田亩之神。」 稻草人边摇晃边以仿佛阐述世间真理般的语气开口说话。 可惜的是,他的口吻轻如羽毛。这位神明可说是与山神不同类型的无拘无束之神。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楠木凑想不出更好的回应。 稻草人骤然停止动作,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对我来说,风其实很不好掌控,所以决定回来玩自己擅长的领域。」 「擅长领域……请问是田亩吗?」 「没错。」 稻草人开始旋转。他以低速缓慢旋转,脸部转向哪个方向,该方向的稻穗就遭到收割。割稻工作以令人惊叹的速度结束,附近一带的原野甚至连稻株都不剩了。 楠木凑环顾四周,看似感到遗憾。 「一转眼就变得十分落寞了。」 「是啊,长满稻穗的田野景象果然才是最迷人的吧。」 「完全同意。不过,我也很喜欢水田景色喔。」 靠惯性转动的稻草人在楠木凑正面停了下来。虽然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气势变得咄咄逼人,楠木凑往后退了一步。 「不久前出现了让我感到极为不快的人。」 稻草人的语气为之一变。 随着他低沉刺耳的声音响起,空气开始扭转,高积云也逐渐散去。楠木凑的鼓膜也受到强烈冲击。 话虽如此,但他现在也不能用手捂住耳朵。 楠木凑握紧拳头,手臂浮现青筋。 「──请问,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那人喊着田地很臭,而且还胡扯什么田地最好从世上消失。一个甚至不知道自己连灵魂都散发着令人作呕恶臭的人……!」 田亩之神的怒火形诸于外,四周砂土陆续形成多股气旋,楠木凑又退了几步。 他似乎真的非常气愤。 楠木凑边提高警戒边回应。 他表示,自己今天才跟山神与兹姆吉谈起「在人格方面有严重问题的人,灵魂会发出恶臭」的话题。 稻草人更加激动,不停弹跳的脚将地面震出多道蛛网状裂痕。 「亏那人有脸说出这种话……!而且还是在我面前……!」 「──恕我冒犯,不过,我认为绝大多数人说话时,都不知道神明是否在场……」 虽然完全没有缓颊效果,不过楠木凑还是开口了。毕竟他不能不回应,但同时也不是什么话都能说。 面对相距约五间房子远的楠木凑,稻草人的上半身微微后仰。 「田亩之神(我)在这一带可是众所皆知的喔。只要是当地人就不可能不知道。人们称我为『稻草人大人』,对我仰慕有加。这个身体其实也是供品。」 「──原来是这样啊。我现在才知道。」 楠木凑提高了音量──因为距离实在太远了。 不论如何,楠木凑现在知道里岛见到田亩之神的神体时毫不惊讶,喊他的名讳时带着亲近感的理由了。因为她是本地人,肯定早已知道田亩之神的存在。 「错不在你,毕竟你和本地居民几乎没有交流。」 稻草人的语气转为平淡。 虽然楠木凑完全没注意到这位神明,但是,既然他位于紧邻楠木邸之处,熟知楠木凑的生活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虽然田亩之神一度稍微恢复平静,不过随即又出现了即将开始大闹的氛围。神域内的田野也跟着响应,出现剧烈起伏。 「所以,我有了这种念头──想让那个乱说话的人变成再也吃不了米饭的体质──」 脚下地面变得不稳定的楠木凑,边持续轻巧调整位置边默默地倾听。 虽然田亩之神的语气听来随兴,不过表情非常认真,身为听者的楠木凑也因此确实了解到,他这些话毫无夸张之处。 神明宣称有意动手时就一定会实行。 田亩之神肯定是认真的,虽然事不关己,不过楠木凑还是脸色发白。 随后,不知为何,田亩之神的怒气突然消退,恢复了冷静。 「──不过,这次我就先放过他吧。因为,在我下手之前,山那边的就先做出了有趣的事。」 稻草人发出听似愉快的笑声,身体宛如节拍器般缓缓晃动。 他说的「山那边的」,指的到底是谁呢? 田亩之神没有理会满头雾水的楠木凑,悠闲地宣布。 「那么,我要出手啰。」 楠木凑调整好心态,集中精神。 田亩之神刚才说过要转为自己擅长的领域。楠木凑心想,因为提到了土壤,所以他应该会用土来战斗吧。 楠木凑微微压低重心后,稻草人周遭的地面高高隆起。 他在转眼间以土壤创造出了强大的人类手臂。隆起到手肘部分的巨大黑色手臂之影完全遮住了楠木凑。 这个出乎意料的形状让楠木凑愣了一下,不过随即回神施展风刃。虽然成功砍掉了食指,但另外四根手指毫发无伤。巨掌握成拳头,宛如除去虫蚁般,一拳砸向楠木凑原本所在位置。 田亩之神的「擅长」之说果真没错。这一拳的速度远胜于风,威力也高出许多。然而── 稻草人将白色脸孔转向侧面时,正好看到楠木凑着地的瞬间。 转为单手撑地低姿势的楠木凑,头发与上衣下摆这时才被随后抵达的风压吹动。 「喔,你有办法在空中飞啊──以人类之身。」 爱管闲事的风精们帮上了忙,开始习惯在空中飘浮的楠木凑,现在已经能够透过主动对地面喷出强风的方法高高跳起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因为高度还不到十公尺,所以只能算是跳跃,称不上飞行吧。 「我还没办法飞多远就是了。」 楠木凑重整态势,迅速发出多记风刃。 风刃依然十分锐利,颜色也相当深,攻击者也看不出疲倦之色。 因为楠木凑平时就时常被吸进失落神域,为了脱身而将之破坏。此外,他也持续切割神木樟树的木材,而且还曾经被素盏呜尊强制引出实力。 拜上述累积之赐,相较于初期,楠木凑能运用神威的时间已经延长了许多。 遭到切碎的泥土手臂化为无数土块,先后落向地面。土块还没全部落地,新的巨大手臂就已经从地下长了出来。 而且,这次出现了无数条手臂。满是皱纹的老者之手;历经风霜的男性之手;纤细的女性之手;看似枫叶的婴儿之手。 对于这些从四面八方来袭的手掌,楠木凑努力回避、闪躲、跳跃。虽然他持续以风刃应战,不时借由踹泥土手臂的方式改变移动方向,但是怎么打都打不完。 不管再怎么砍杀,泥土终归是泥土,无法给予致命伤。 即使成功破坏也于事无补,不对,反而让手臂的数量变得更多了。 斩草必须除根。 稻草人依然留在原处,在地上宛如平衡玩具般晃动,看来行有余力。 楠木凑想起,田亩之神亲口说过这是游戏。 既然如此,我也抱着游戏心态来应战吧──楠木凑这么想。由于神明绝对会遵守约定,相信不会因此就对自己下诅咒。 楠木凑钻过朝他抓来的巨掌,开始朝地上前进。他把那些巨大手指当成移动时的踏台,紧盯着稻草人。 神灵本体在哪?位于何处? 既然对方有着人类外形,有可能是心脏吗?还是位于腹部? ──不对,在头部。该处微微发亮。 楠木凑以风刃斩断逼近的泥土巨臂手腕后,指尖不再发出蓝光。 取而代之的是,他的手掌缓缓亮了起来。 这个在天空中闪耀的阳光之色是天照大神的颜色。 楠木凑将发光的手掌对准稻草人。 他从掌中放出了一张网子。 由六角形格子编成的网子,有点像可以一口气捕获大量鱼类的投网。 对天照大神来说,他借给楠木凑使用的禁锢之力其实微不足道。禁锢之力不只可用于物质,就算是肉眼看不见的概念也能当成囚禁对象。 既然如此,或许有可能将田亩之神的神灵直接封进稻草人里面? 产生这种想法的楠木凑,首度使用并非自身原本拥有的驱邪之力──而且还是对神明使用。 扩张开来的网子盖住了稻草人。 楠木凑见状后立即将手掌紧握成拳。网子迅速收紧,集中到稻草人的头部。从楠木凑手掌往外延伸出去的一长条光之丝线随之断开。 下一瞬间,所有泥土手臂都停了下来。 无数手臂开始瓦解,楠木凑当成立足点之处也逐渐崩毁。 「唔哇!」 楠木凑就此从高于平房屋顶非常多的上空坠落。 他这次真的太过勉强自己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将天照之力发挥到极限,感到极度疲惫。太阳图案也已经从他的手掌上消失了。 楠木凑现在甚至连风都发不出来了。 楠木凑以倒栽葱姿势朝着坚硬地面坠落。 当他因为即将撞击地面而紧闭双眼时,土地突然变成了水田。一道水柱在巨大水声响起的同时冲天而起。无比柔软的泥巴吸收了楠木凑下坠时的冲击力,他一度以为自己会就此沉入地底。 不过,他下一瞬间就被拉了上来。 此刻坐在水田之中的楠木凑,满身都是泥巴。泥巴不停从他的发梢、衣服等处滴落,他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独腿稻草人跳到了楠木凑正前方。 「你让我相当惊讶。」 楠木凑抬头仰望,只见以湛蓝天空为背景的稻草人笑得似乎相当开心──当然只是声音听来如此,构成五官的文字图案没有变化。 「不过,看起来好像完全没对你造成影响……」 「我被你关住了三秒喔,关在这个身体里。」 楠木凑一方面想着「竟然才三秒?」同时也了解到这个方法并非不可行。不如说收获良多。 「我今天玩得很开心喔。那么,时间也差不多了──」 田亩之神将白色脸孔转向房屋,玄关的拉门无声地打开了。 拿着手提包的里岛从屋中走了出来,神情看来就像是刚刚才进屋一样。 田亩之神说不定也擅于操控时间。 楠木凑边思考想,边闭起了感觉泥巴仿佛即将流入其中的单侧眼睛。看到突然出现一个满身泥巴的人,里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稻、稻草人大人!你身旁的那一位,难道是泥田坊!?」 当楠木凑对这个陌生称呼满心困惑之际,田亩之神提供了说明。 「这是全身都由泥巴构成的独眼老年男性妖怪。口头禅是『把田还给我』。近来鲜少出现。」 「──原来如此。」 楠木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刚站好,全身上下的泥巴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楠木凑看了一眼甚至已经完全感觉不到湿气的双手,走到稻草人身边。 「感谢你。」 「这话应该由我来说,谢谢你陪我玩。随时欢迎你来我家玩喔。」 稻草人的白色脸孔一转,朝着房屋走去。 楠木凑当然无法拒绝。 他点头回应时,表情了无生趣。 「──好的。」 稻草人说话时的声音充满活力。 「既然你以『山神大人』称呼山之神,那就称我为『田神大人』吧──因为我们是邻居嘛。」 「田神大人,今后请多多指教。」 新的神明邻居边轻轻弹跳边转了一圈。 无数新苗从蓝天之中降了下来,先后落在楠木凑与稻草人所在之处以外的水田。温度升高了一些,同时还吹起了清爽的风。排得宛如以尺规测量过般整齐的新苗很快就长高了。 插秧工作一转眼就结束了。 在春风吹拂之下,排列整齐的无数新苗开心地摇曳着。 楠木凑与里岛一起离开了神域。 在楠木凑看来,相较于进入神域之前,外界风景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夕阳下的道路、即将沉入地平线彼端的太阳,以及湿度稍微偏高的气温都完全相同。 当然,山神也是如此,大狼依然堂而皇之地坐在路旁。 然而,挂在他鼻子上的纸袋已经消失了。 不会吧──怀着这种心态的楠木凑紧张地发问。 「──山神大人……请问从我进入神域到现在,大概过了多久?现在的日期是?」 楠木凑身旁的里岛倒抽一口气。她看不到距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的大狼。 然而,因为她听过楠木凑与田亩之神的对话,所以已经理解是怎么回事了。 自己这族历代口耳相传,住在一族名下山地之中的伟大神明,此刻就在自己面前。 「从你进去到现在还不到一分钟。」 仰望着楠木凑的山神以没有起伏的音调告知。 楠木凑即使听到这句话也毫无喜悦之色,垂下了头。 「这样啊……」 虽然对楠木凑来说是好消息,但是,对里岛而言,现在无论如何都还是四年后的未来。纵使没有再经过更多时间,但楠木凑依然想不出能让里岛听来觉得是好事的说法。 ○ 在这之后,楠木凑送里岛回家。 楠木凑获得里岛早已望穿秋水的家人们郑重感谢,他也趁机表明自己有意整备大山。 于是,他轻而易举取得了许可。 根据里岛家的说法,他们之所以任凭大山荒芜,理由在于缺乏资金。 整备山林不是只需进行一次就能了事的工作。 这是人类与生命力强韧的自然草木之间无止尽的战斗。 里岛家成员都非常清楚,整备工作需要庞大资金,而且十分费工夫。 他们反而向楠木凑道歉,表示深感愧疚。 ──────────────────────── 第12章 在楠木邸度过一段欢乐时光 为什么我今天也在战斗啊? 楠木凑一边在心中怨叹,一边从低矮楼房屋顶平台跳到相邻大楼屋顶。即使碰上不管如何助跑都绝对不可能凭自身腿力跃过的距离,楠木凑也借由喷射出强风的方式持续移动。 四面八方都是楼房,无需担心找不到立足点。 从低矮到高大,楼房样式应有尽有,下方交织的道路上没有半个人影。甚至没有任何交通工具。 此刻,在这处奇妙的空间中发出声响者,只有以高楼大厦为立足点的楠木凑,以及跑在他身边的素盏呜尊。后者手中的剑因为反射阳光而闪闪发亮。 这里是素盏呜尊的住处(神域)。 他似乎将神域内部模样从原本只有零星几间合掌式屋顶建筑的乡间景色,换成了近代的大楼街区。 至于为何会变成现在这种状况,其实是因为楠木凑上午打扫完宅院外侧一带,通过后门回家时步入此处之故。 即使当时明明就没有半个通往神域的入口。 前来迎接楠木凑的是面露不怀好意笑容的素盏呜尊,他似乎学到了没必要的神技。 面对这种既无法回避也不能逃跑的状况,楠木凑不得不陪素盏呜尊打一场。因为他昨天才陪田亩之神玩过游戏,所以现在发挥不出所有实力,然而,无法否定他的活动能力越来越不像普通人了。 楠木凑原本预定今天下午要去看看大山的登山道状况,不过,现在或许去不成了。他觉得自己很可能会累到动弹不得。 在大楼屋顶上奔跑的楠木凑,内心深深叹了一口气。在这段期间,他依然不停以风刃斩断素盏呜尊用剑发出的暴风。 素盏呜尊从某栋高层大楼屋顶上高高跳起,双手紧握的神剑产生强风。 长剑劈落──瞄准了位于正下方的楠木凑。 无比强烈的气流在剑身抵达前便已震破低矮楼房外墙,无数玻璃窗碎片朝地表落下。这时,楠木凑已经跳到了远方另一栋楼房的屋顶上──浑身冷汗直流。 「下手实在太狠了……!」 楠木凑昨天还能勉强保有几分余力,但现在完全没有,只能尽全力逃窜。 紧追在后的破坏王,对于自己新创造出来的景色也兴高采烈地持续破坏。 「我特地帮你准备了这么多踏台,不要一直在下面移动啦,看招!」 位于后方的素盏呜尊横向扫出一剑。楠木凑脚下的楼房浮现一道横线。纵身跳起的楠木凑鞋底刚离开平台,大楼就往一旁滑落。 楠木凑跳向烟雾弥漫的地表。 「我就是没办法习惯在高处跳来跳去啦!我只是个普通人啊!」 哈──哈哈哈哈!素盏呜尊听到后仰天大笑。他将脸转向楠木凑时,表情变得相当严肃。 「既然如此,在习惯之前,你就留在这里继续玩吧。」 「太过强人所难了吧……!」 在视野中充满烟雾状态下疾驰的楠木凑高声回应。 他不是没办法在从一栋大楼跳到另一栋,但是这么做需要怀着不顾生死的决心,而且也非常恐怖。 鞋底踩上坚硬稳定地面瞬间的那股安心感,实在太迷人了。 然而,这种安心感一转眼就遭到了强制终止。 当楠木凑拼命跑过铁塔旁时,素盏呜尊也冲破他后方的烟雾,逐渐逼近。他手中长剑剑尖早已瞄准楠木凑的心脏。虽说他不会真的刺出,但还是怀着整人心态刻意指向该处。 楠木凑回头,挥出手刀。拖出一道蓝色轨迹的风刃斩破了空气。 这记风刃虽然相当锐利,不过范围不大。话虽如此,不过,每记风刃的颜色都比前一记更浓,表示其中蕴含的神威量持续增加。 面对朝自己飞来的风刃,素盏呜尊在即将受到攻击前停下脚步,将长剑笔直对准身体正中线。 风刃一碰到剑身就分成两半,一半掠过大楼,另一半砍裂了铁塔,玻璃碎片漫天飞舞。这记风刃只弄乱了素盏呜尊的头发、衣服,完全没能对他造成伤害。 在大楼倒塌产生的轰然巨响之中,素盏呜尊将剑靠在肩膀上,伸手抚摸着下巴。 「哎,虽然风的威力不算差──」 他的话还没说完,头上就出现了一大张发亮的网子。 网子罩住睁大眼睛的素盏呜尊后迅速收紧。 这张网子并不具备捆住实体物品之力。宛如凋零般收拢的网子侵入了对象身体──心脏部分。 素盏呜尊没采取行动,静观事态变化。 过了一会,他以长剑斩断从自身胸口往外延伸出去的那条长长细线。 完全没效,能让对方停止行动的时间甚至不到一秒。 素盏呜尊看向似乎颇为懊悔的楠木凑。 「你变得能运用我姐的力量算是一大进步。可是啊,实在太不安定了。根本没能确实关住我(神灵)嘛。编出来的六角形也都零零散散的。」 「──因为我现在很累啊。」 虽然有点像借口,不过楠木凑还是决定试着说说看。素盏呜尊注视着楠木凑的心脏──灵魂所在之处。 「或许确实跟这有关,不过,我姐的力量太少也是一个原因。」 「天照大人说过只借我一点点,对我来说已经很够了。」 「这算什么啊?他几乎从来没出借过力量。既然要借就该豪爽地多给一点啊,实在太小气了。」 楠木凑不敢回应,只是拍掉衣服上的尘埃。 他认为这时不该轻易回应,万一说错话,搞不好会倒大楣。楠木凑以询问取代答复。 「也就是说,素盏呜尊大人曾经借出过大量神力?」 「没有啊,从来没有。我怎么可能把力量借给人类啊?」 素盏呜尊的神情充满厌恶感,似乎真的非常不喜欢这样。 「我认为你在这件事情上没资格批判其他人,不对,应该说其他神明。」 「好啦,差不多该结束啰。」 素盏呜尊装作没听见楠木凑刚才说了什么,径自将剑扔向空中,使之化为光粒。只要这位旁若无人的神明放开剑,就代表战斗结束。 想到这下子终于可以回楠木邸休息,楠木凑松了一口气。 就在他一心只想着这件事的时候,踩着轻快步伐来到他身边的素盏呜尊站了起来。 ──他想做什么? 楠木凑感到困惑,素盏呜尊以仿佛准备窥探他脸孔的姿势说道: 「唉,你听说过吗?人类这种生物,好像一旦陷入极限状态就能发挥出非比寻常的力量。」 「这个嘛,你指的是俗称『火灾现场的什么力』之类的吗?」 「啊,对对对,就是那个。原来你知道啊。那么,再见啰。」 他一掌大力拍在楠木凑背上。 这看似激励的一拍,力道大小刚好足以使楠木凑往前踏出一步。 然而,不仅他鞋底本应踩到的皲裂沥青消失,连矗立在眼前的无数高楼也全都不见踪影。 「啊?」 楠木凑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以头下脚上的姿势坠落了。 不知为何,他陷入了从楠木邸上空──相当于十层楼高的位置──跳伞的状况。 甚至已经发不出风的楠木凑完全无法置信。 他强行转头往上看,只见笑得非常灿烂的素盏呜尊变得越来越远。 素盏呜尊非常严厉。 他不留情的程度,不下于将子女推落万丈深渊的狮子。 总之,素盏呜尊多半是刻意选在楠木凑疲倦时这么做的吧──目的是更进一步增强他的神明之力。 战斗狂就是这样才让人伤脑筋。 虽然楠木凑此刻非常苦恼,然而,更重要的是,楠木邸正高速逼近。从「坠落地点刚好位于庭院」这点也可以感受到暴风之神的整人心态。 现在非得竭尽所有力量不可了。 楠木凑一手往前伸,另一手抓住那只手的手腕,试着从手掌发出风。 下一瞬间,温暖的风茧「澎」地包住了他。 无数风块先后从楠木凑身体正面撞了上来,坠落速度顿时减缓许多,转成缓缓飘落的状态。 风精们救了楠木凑一命。虽然他们平时经常捉弄他,不过这次伸出了援手。 「谢谢你们。」 风精们弄乱了楠木凑的头发。 ──稍早之前,位于大山中的山神家本宅。 这间位于苍郁树林围绕之中,由巨大岩石群所构成的宅邸,坐落于大山山腰位置。 山神这时躺在宅邸正中央。不论是在楠木邸还是自己家,大狼都同样慵懒度日。 山神原本处于半梦半醒状态,不过世里以意念传音强行唤醒了他。 「山神!阿凑从空中掉下来了!」 世里非常焦急,音量相当大。 山神马上与眷族共享视觉,看到了影像。 从楠木邸后门附近往上看,只见楠木凑正从浮在空中的素盏呜尊神域往下坠落。 整个人呈大字型的楠木凑,明显比昨天更加疲惫,已经连风都发不出来了。 虽然楠木邸的露天温泉具有消除肉体疲劳的效果,但诸神之力与驱邪之力无法借由温泉恢复。 山神是刻意如此设计的。因为楠木凑是那种一步一脚印的人,他会持续运用力量。 世上没人能够一直跑下去。山神认为,必须让楠木凑亲身体会适时休息的重要性。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楠木凑的灵魂迟早会疲倦到无可挽救的地步。 明明就是这样,但楠木凑身边的人却不会让他有多少时间休息,只能说他天生注定是个苦命人。 「──世里,真的没办法的时候就由你们接住他吧。」 「我知道了!」 山神深深吐出一口气,缓缓起身。 虽然山神家成员非常担心,不过,在风精们的努力下,楠木凑的双脚得以平安踩到宅院境内。 风精们喷出稍强的风飞往上空。楠木凑挥动单手目送。 当头发与衣服停止飘动后,楠木凑看向背后。 「啊。」 他看到一个白色物体飞快窜入石灯笼的灯室,玻璃窗随即关了起来。 虽然楠木凑还不清楚详细状况,不过那是神灵。 「好快……」 昨天,楠木凑与山神返回楠木邸时也发生过同样的事。他知道神灵趁自己外出时离开过灯室。 虽然神灵有可能不想跟楠木凑碰面,不过,既然他回到了灯室,想必不讨厌楠木凑。 神明对内心非常诚实,倘若神灵讨厌楠木凑,他多半早已离开此地,前往大山了吧。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昨天,灯室前同样摆着夏橙。 楠木凑再度看到送给神灵的夏橙时,那颗夏橙已经成了只能用「遭到粉碎」来描述的惨状。楠木凑认为,神灵之所以扯裂夏橙,多半不是为了泄愤。他应该是为了享用果肉而尝试以手或爪子撕开、穿刺,挖掘等行为吧。 楠木凑恍然大悟──神灵剥不掉夏橙的皮。 因此,他决定趁神灵清醒时试着与对方交流。 手拿夏橙的楠木凑站到灯室正面。他默默地剥开夏橙皮,酸酸甜甜香气顿时扩散到附近一带。 玻璃窗随即升起些许。灯室的玻璃窗有着闸门般构造。 叩叩、叩叩。神灵以鼻尖将窗户时而推高、时而压低,非常忙碌。 若隐若现的鼻子非常小,在持续抽动的鼻翼旁有着长而笔挺的黑胡须。 虽然很像松鼠,不过似乎还是有些不同。会不会是老鼠? 楠木凑一边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答案,一边慎重地剥去橘络。他让焦躁的神灵留在视野边缘,掰开橘色果肉。 神灵从玻璃窗缝隙间伸出了手──应该说前脚。 快给我、快给我──在空中抓来抓去的脚前端分成几根指头。 果然是松鼠吧? 楠木凑边思考边将一瓣夏橙轻轻靠向那只前脚。前脚飞快地抓走夏橙,将之带回盖着纱网的玻璃窗后方。酸甜香气变得更加浓郁。 他正埋头猛吃。 想像着这一幕的楠木凑露出笑容。 他非常喜欢动物进食的场面。 虽然希望能亲眼目睹,仔细观察,但是不能操之过急──楠木凑在原地等待神灵催促下一瓣。 不用多久,楠木凑手中的夏橙就只剩下最后一瓣了。他交出这一瓣之后,玻璃窗升得更高,神灵总算展现出了全貌。 大约手掌大小的体型,刚好适合小巧坐垫。处于雪白体毛覆盖之下的身体宛如大福饼。不过,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他那圆滚滚的黑色大眼睛。 「──原来是虾夷小鼯鼠啊。真可爱……」 楠木凑忍不住脱口说出了这句话。 鼯鼠以前脚将最后一瓣夏橙拿到嘴边,松软的脸颊肌肉动个不停。楠木凑刚产生「他正在细细品尝」的想法,神灵就站了起来。 鼯鼠站起身露出后脚时晃了一下。 「咦?」 啪擦──玻璃窗无情地关上了。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楠木凑觉得鼯鼠的动作似乎有点不太自然,但也认为或许只是自己多心。 灯室内不再传出声响,楠木凑无从得知内部状况。 他试着继续等了一段时间,不过没有任何反应。 楠木凑决定放弃,离开了石灯笼。 聚集于神木樟树树荫下的四灵,望着楠木凑的背影。 四灵组成圆阵,全都露出格外严肃而锐利的目光。 平时总是眯着眼的灵龟,也完全睁开了眼睛。 「予等赋予阿凑的加护依然有效。」 「正是。」 应龙表示同意,展开翅膀的凤凰也没有异议。 「的确,现在的状态跟朕等赋予时几乎没有差异。」 「是啊,没有任何问题。」 麒麟刚点头,怀疑的视线马上集中到他身上。 「那时真的太不像样了。」 「朕当时以为你打算杀掉阿凑。」 灵龟长叹,应龙胡须倒竖,发出威吓。 「──至少那股热情值得嘉许……」 唯有凤凰为麒麟缓颊。 麒麟顿时变得十分沮丧。 「……在下对那时的事感到极为愧疚,深切反省。」 四灵提到的「那时」,指的是他们赋予楠木凑加护的时候。 ──那时,神木樟树依然是大树,池塘也还是葫芦型。 打头阵的是首先成为楠木邸居民的灵龟。 「检视池塘状况」是楠木凑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他在池塘边蹲了下来,正在窥探池底情况。 有个影子偷偷靠近他背后。 啪──一只前脚碰触了楠木凑腰际。 楠木凑觉得自己好像被轻轻推了一下,于是回头往后看。 「嗯?刚才是什么东西碰到了我……?」 他环顾四周,不过只看到灵龟缓缓爬走的背影。 他应该只是在进行每天例行的散步吧──怀着这种想法的楠木凑,没看到灵龟心满意足的表情。 再度面向池塘的楠木凑,腰间清晰可见的脚印微微发亮。 普通人看不到发自该处的珍珠色光芒。 第二个上场的是稍微摆了一下架子,才成为楠木邸居民的应龙。 当楠木凑拿着竹扫把认真打扫时,再次有个身影无声无息地从他背后接近。 一只张开利爪的前脚,轻轻地碰触了楠木凑的右肩。 楠木凑感受到气流有些微变化,于是往后转。 他看到在空中轻快地飞翔着的应龙背影变得越来越小。除了尾巴看似高兴地摆动着之外,其他部分都跟平时没两样。 「──是我的错觉吗……?」 楠木凑猜想,或许是因为自己扫地时过于专注的关系。 他重新拿好竹扫把,头顶上的神木樟树叶片沙沙作响。 「你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抬头仰望的楠木凑,嘴角也浮现了笑意。 接下来轮到曾经面临连常见故事女角都相形失色、身陷囹圄处境的凤凰。 做好外出准备的楠木凑打开窗户,朝着石灯笼大喊。 「鸟大人,我现在要出门采购,你意下如何?要跟我一起来吗?」 「喞!」 凤凰从石灯笼处华丽地起跳。 他笔直地飞向楠木凑,小小的勾爪紧紧地抓住楠木凑左肩,同时闪现出珍珠色光芒。 留在楠木凑肩膀上的两个小巧脚印,确实提供了加护效果。虽然凤凰本来就时常赐予加护,但这次是平时的五倍。 「唔喔,鸟大人今天似乎特别有精神……?」 因为楠木凑只感受得到凤凰比平常飞得更快,所以只有这种程度的反应。 令一方面,躺在座垫上目睹这一幕的山神眯起了双眼。 「真大方。」 「……有吗?」 「山神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装傻的凤凰与没察觉发生了什么事的楠木凑,头朝着相同方向一歪。 就这样,轮到了适合担任压轴的麒麟。 在三灵赋予加护后的隔天早上,四灵在神木樟树树荫下集合,前辈们打算提供麒麟建议。 灵龟注视着位于自己正前方的麒麟,以严峻语气开口。 「──麒麟,仔细听好,放轻松,万万不可过于紧张。」 「……在下知道。」 虽然麒麟的态度有些嚣张,不过他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尾巴也摇个不停。从表情到整体氛围都异常僵硬,坚若盘石。 毕竟这是麒麟第一次直接赋予人类加护,他异常紧张。 「话是这么说,不过先前用在和纸上的,那种称不上成功附加的加护可是不行的喔。必须好好控制力量,使效果得以确实持续好几年,不,好几十年。」 凤凰张开翅膀,语重心长地表示。 「……凤凰阁下,这个要求相当困难。」 麒麟丧气地看向下方,应龙轻轻哼了一声。 「有何困难?分明十分简单。」 麒麟的体毛一度本能地倒竖,不过随即恢复冷静。 他的视线扫向檐廊,看到行经檐廊的楠木凑肩上确实有着应龙的脚印。该处发着光,另外两处也拖曳着发出珍珠色光芒的细线,楠木凑走过之处留下了三道光之轨迹。 三处的亮度都没有明显差异,灵龟、应龙也和凤凰一样,赋予了比平时强上许多的加护。 「──虽然非常不甘心,不过,这次连平时和在下同样未能赋予适当加护的应龙阁下也做得无懈可击……」 听到麒麟边叹息边称赞,应龙摇了摇头,胡须随之摆动。 「当然。」 他伸张羽翼时,龙体绽放出龙神般的光芒。 言归正传,此刻正忙着晒衣服的楠木凑,身上的三种脚印都提供了得以轻松维持长达数十年的招福效果。 麒麟做了几次深呼吸,看向背对自己的楠木凑。 「那么,轮到在下了。」 神木樟树的枝叶沙沙抖动,宛如在为麒麟加油。 楠木凑感受到一股像是长枪般锐利的视线,正戳着自己。 来者何人!? 因为经常发生,楠木凑自然不可能到现在还如此提防。习惯真的很恐怖。 楠木凑继续进行拍打毛巾并将之拉直的作业。 「麒麟大人,有事找我吗?」 楠木凑发问同时,从洗衣篮中拿起衬衫。 ──没有回应。 如果换成平时,麒麟不是发出脚步声,就是已经瞬间移动到楠木凑视野之中了吧。 刺人视线带来的压力完全没有变化。 难道不是麒麟大人,而是其他非人之存在吗? 正当感到怀疑的楠木凑准备回头时,麒麟的前脚已深深地陷入楠木凑肩胛骨正中间。 「好痛!」 惨叫声响起,凤凰、灵龟、应龙不约而同地仰天长叹。已经跳到屋顶上的麒麟也十分着急。 话虽如此,不过此刻弯着腰的楠木凑背上,确实多了个清楚的蹄铁痕迹。 楠木凑就这样获得了四灵的加护。 虽然唯有最后一棒发生了意外,不过楠木凑身上现在依然有着四种脚印。 「──别放在心上,从失败中汲取教训就好。对吧,麒麟。」 凤凰开朗的声音,将守灵般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麒麟神采奕奕地抬起头。 「──正是如此。凤凰阁下言之有理。下次、下次,在下肯定会完美达成目标!」 麒麟以充满斗志的眼神看向檐廊的矮桌下方。该处放着两尊木雕。 分别是有着醒目鸡冠的小鸡,以及目中无人的狼。这两尊木雕作品的模特儿当然就是凤凰与山神。 「由于下个木雕的模特儿肯定是在下,待作品完成后,在下一定会为之赋予无可挑剔的加护!」 灵龟与应龙听完麒麟这句自我激励的话之后,都面露怒色。 「麒麟,予早已多次强调,予才是下次的模特儿!」 「这是什么话,下次将轮到朕。你们究竟要朕说几次才听得懂!」 「还请两位阁下及早死了这条心,下次必定是在──下!」 「别在朕耳边大呼小叫。」 应龙跟麒麟互相以角剧烈冲撞,无数光粒散落。位于光粒下方、已经连续两次担任模特儿的凤凰保持沉默。他和灵龟一同仰望着晴空,看到老鹰飞过。 就在这时,楠木凑──罪恶的男人──走过了正吵得不可开交、用角大力互顶的两灵身旁。 「有句话说不打不相识嘛。」 神木樟树以「沙沙」声表示同意,楠木凑边点头边走向瀑布。 附带一提,楠木凑是史上第一个获得四灵全员赋予加护的人类。 ○ 楠木邸的瀑布无时无刻都闪耀着美丽光辉。 拜落入瀑潭的丰沛水量之赐,朝四周飞溅的水花让附近一带空间充满疗愈感。 楠木凑也时常被引来此处,边沐浴着水雾边缓缓调匀呼吸。只是重复这样的行为就能让心灵更加平静,疲惫的身体也获得调息。楠木凑觉得,身处这个空间时,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更加深入体内。 今天也是如此,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瀑布旁,将指尖浸在细长的带状水流之中。 「──试着承受瀑布冲击或许也不错。」 「既然如此,我就增加高度与水量吧。」 因为上方传来说话声,楠木凑于是抬头仰望,发现山神坐在围墙上。他应该不久前才难得返回自己的住处,但是似乎马上就又回来了。 「山神大人,欢迎回来。」 山神看着正在甩掉手上水滴的楠木凑,再度发问。 「嗯。那么,你想接受瀑布冲击吗?」 「我是说着玩的啦,只是因为流了汗,想稍微冲一下水而已。」 「无须在意,大可尽情洗浴。」 「不是,我不能进入池塘吧。池塘不是神明专用的吗?」 采取坐姿的大狼,体毛开始飘动,双眼也眯了起来。 「楠木凑。」 楠木凑瞠目结舌,当场立正站好。他之所以如此惊讶,原因在于这是山神第一次直呼全名。 宛如小山丘般稳稳地坐在围墙上的大狼,以平静的眼神俯瞰着楠木凑。 「这栋宅邸的主人是你,楠木凑。你在这里生活,同时也认真维持此地整洁。最重要的是,你才是守护这里的人。」 山神的重低音不只撼动了楠木凑的鼓膜,连空气也随之震动。 「名义也好,持有者也好,人世间的种种规范都与我无关,我也不在乎。我承认你是此地之主。因此,在这里,你对任何对象都不必客气,想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 对于山神的狂妄态度与口吻,楠木凑只能苦笑。 就算获得了神的恩准也没办法拿来对抗人世间的法律、习俗等。 然而,如果只将范围限定在这处神域之内的话,多半没问题。 楠木凑决定试着进入池塘看看。 由于瀑潭是应龙的床,所以楠木凑避开该处,选择从石造拱桥桥头附近进入池塘。 楠木凑卷起裤管,将一只脚缓缓地放进河中。 「虽然有点冷,不过还不到会让人吓一跳的地步……」 话虽如此,不过,一旦腿部变冷,体温就会迅速降低。楠木凑流了不少汗的身体感到十分舒畅。他将双脚都放入水中,水深稍微超过膝盖,比预想中来得深。 山神则是占领了露天温泉。他以岩石支撑下颚,身体浮在水面上。相较于冷水,山神更喜欢温热的温泉。 「水量够吗?」 「已经很够了。」 楠木凑回答完山神边哼歌边发出的询问后,以双手捧起河水。从指缝间流落的河水因反射阳光而闪动着彩虹色。即使四溅的水滴弄湿了衣服,楠木凑也毫不在意。 「总觉得好像连水质都变软了……」 「因为这是神水嘛~」 乌梓祭从大山方向──下游──以狗爬式游了过来。 这条河与温泉都与其他次元相连,乌梓祭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难得看到你游过来。」 「嗯,我偶尔会用游的。河水直接喝也很好喝喔~」 「──我也可以喝吗?」 「当然啰!」 虽然乌梓祭这么说,不过楠木凑还是不想生饮河水。 就在他打算回到水中,在河里走走看的时候,拓莉卡和世里也游过来了。两小只游到楠木凑身旁后轻巧地上岸。拓莉卡抖动身体,甩掉了水气。 「现在这个温度应该刚好吧。过于冰冷的神水有害身体。」 「是啊,毕竟四灵也都上了年纪。」 世里以熟知内情的表情这么说。年轻的眷族们难得处于全身湿透的状态。他们似乎刻意不把自己弄干,楠木凑觉得自己搞不好会把看起来变瘦许多的他们,误认为其他个体。 「几位的丰厚毛皮真的都很漂亮呢。」 「我们总是处于毛茸茸的冬毛状态~」 乌梓祭轻快地游着,通过石造拱桥后做了个漂亮的回转。 在此同时,庭院中响起「咚砰!」的巨大水声。 「或许是龟大人跳进池塘了吧。」 不过,楠木凑觉得方才的声响,好像比灵龟华丽地纵身高高跳起后入水时,来得更大一点。 他朝瀑布方向望去,看到一颗果实从瀑布潭中浮了上来。 「桃子!?而、而且还那么大颗……!?」 过于巨大的桃子让楠木凑脱口发出惊呼。大桃子随波逐流,漂了过来。 桃子载浮载沉,有时在原地打转,有时朝反方向打转。虽然桃子在河中蛇行,不过不曾碰撞河岸。 桃子的动态明显不合常理。 楠木凑的注意力完全被这颗诡异的桃子吸引住了。 桃子大到即使里面装着人类婴儿也不足为奇的地步。 把桃子打开的话,说不定真的会出现…… 一个精神饱满的男婴。 男婴长大成人后就用昨天吃的质朴团子接连招揽动物,组成队伍,杀进由恶鬼统治的岛屿── 「人们称他为桃太──不不不!应该不可能吧……」 过于优秀的想像力反而让楠木凑感到不安。拓莉卡和世里笑嘻嘻地仰望着这个可疑人物。 乌梓祭上岸后也来到了世里们身旁。 「因为正好流了过来,所以我就放他通行啰~因为阿凑最近一直非常在意,所以我猜多半是想跟他见面吧!」 「虽然不是童话故事里装着男婴的那个桃子……」 世里苦笑后开始说明。 根据他的说法,知名童话故事「桃太郎」似乎是改写自某位神明的经历。 创造日本的神伊邪那岐──素盏呜尊的父神──为了将亡妻伊邪那美从黄泉国带回来而前往该地。然而,他却在看到判若两人的妻子后心生恐惧而逃跑了。 怒不可抑的伊邪那美派出追兵,过程中,伊邪那岐扔出桃子,逼退了黄泉国的大军(追兵)。 桃子因为立了大功而获得伊邪那岐赐予神之名号,成为神明。 桃子的神名是意富加牟豆美命。 桃子神漂到楠木凑附近时就停了下来,开始快活地转圈。 楠木凑目不转睛地看着。 他先前看到稻草人时固然非常惊讶,但桃子造成的冲击也不遑多让。然而,他觉得桃子的神圣程度略逊一筹,怎么看都只是变得特别大的普通桃子。 若装着桃太郎的果实也是这样的话,老婆婆会毫不犹豫地切开也是无可厚非的吧。 楠木凑觉得,不如说兹姆吉赠送的金桃更有神明风格。 不过,唯独香气没有丝毫逊色之处。巨大桃子的香气还保有些微青涩,不是那种令人心猿意马的成熟甜美气味,让人觉得通体舒畅。 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他刚才多半是在跟我打招呼,我必须回应。 「幸、幸会。」 这个场面相当奇妙──楠木凑脑海一角有着这种想法。 在缓缓流动的河川正中间,成年男性面对着静止不动的桃子,互相问好。非人之存在们望着这副光景。 坐在河畔石头上的三只小貂;泡在露天温泉里的大狼;位于神木樟树树荫处的乌龟、龙、小鸟,还有像是鹿的神灵。 没有任何一者的视线含有好奇之色,全都温暖地守望着。楠木凑觉得有点难为情。 桃子神没发出声音。 他维持载浮载沉状态,绕了几圈后就顺着河川流向漂走,宛如溶入围墙般离开了。 目送桃子离去的楠木凑,表情有些黯淡。 「我让他感到不快了吗?」 世里边苦笑边翻译。 「没有,他刚才是这么说的──『哟,小兄弟,打扰啰~我正在旅行啦。那就这样,改天见』。」 「这位神明为神干净俐落,简直就跟桃子果肉没两样。」 「是啊!」 乌梓祭跳进河川时激起的大量水花溅湿了楠木凑。世里和拓莉卡也先后跳进河川。面对来自三个方向的泼水攻击,努力应战的楠木凑也同样变成了落汤鸡。 可惜的是,庭院中的气温是春天而非盛夏,不是适合戏水的温度。 在春风吹拂下,楠木凑浑身发抖。 泡在露天温泉里的山神微微睁开一侧眼睛。 「过来这边泡温泉,让身体暖和点吧。」 「──遵命。虽然只冲了几分钟的水,不过我已经充分享受过了。」 楠木凑充满感慨地低语,接着一把将四处尖叫逃窜的三小只拥入怀中,觉得十分温暖。 他就这样摇摇晃晃地朝着温泉走去。 在所有成员都觉得十分暖和之后,接下来就是期待已久的午餐了。 眷族们利用楠木凑备料期间从住处带来更多食材,在烤炉中升起炭火。 山神在心爱的坐垫上窝成一团,完全没理会忙进忙出的眷族们,悠闲地打发时间。 楠木凑猜想,山神今天多半不打算用餐。 他有意进食时,即使同样是留在原地不动,不过会用神力帮忙搬东西。没这么做的时候就代表他不想吃。 由于山神不想看到楠木凑独自吃饭,所以很多时候是出于奉陪心态,当楠木凑和眷族们一起热热闹闹地用餐时,他也时常选择不参加。 「山神大人,如果我邀请田神大人的话,他会光临吗?」 楠木凑边发问边把餐具摆到矮桌上。 「不会。」 眯着眼的山神平淡地回应。正准备摆放茶杯的楠木凑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山神。 「田神大人是不吃不喝型的神明?」 「不,他就只是不想跟其他神来往而已。」 「即使是能称为邻居的山神大人也不例外?」 「不论住得多近都是如此。即使是住在近处的我,也有相当长时间不曾好好与他交流。彼此都不太熟悉对方。」 「──这样啊。」 山神缓缓抬起头,看向楠木凑。 「他喜欢与人类交流,如果只有你一个人的话,他说不定就会过来。」 「这样的话,由我去拜访他应该是最确实的方法吧。下次带酒过去看看好了。」 「你还真是个好事者……先前才有过相当恐怖的体验吧。」 山神哼出一口相当长的气后闭上眼睛,转为趴在地上的姿势。 楠木凑与三小只围着烤炉,木炭「啪」地响了一声,星火应声飘出。 世里用火筷子整平木炭后再度面对楠木凑。 「阿凑,木炭也差不多可以啰。」 「那么,我们现在就开始烤肉吧。」 放到烤肉网上的肋排滋滋作响。眷族们也各自放上想吃的东西。 楠木凑与眷族们的餐会是自助式。因为楠木凑不必服侍他们,所以能够悠闲地慢慢用餐。 不久之后,第一轮的食物差不多烤好时,放在矮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啊,电子邮件。」 楠木凑将烤肉夹交给伸出前脚的拓莉卡后查看手机,发现寄件者是播磨。 他边走回烤炉处边说话。 「播磨先生说他现在要过来。」 「还是一样突然呢,他就不能提早连络吗?」 把肉放上小盘子的世里,发言听来带有几分不满。 「对啊,电子机器就是为了这类目的而存在的吧。现在可是午餐时段,一般来说都会避免在这个时间造访吧。」 展现出熟练烤肉夹技术的拓莉卡也表示赞同。 在肉片旁摆上自家产山菜的乌梓祭以悠闲语气开口。 「我觉得应该不是当事人的问题~可能是临时需要护符,或者是只有这个时间才有空之类的,多半是这么回事吧~?因为那个人看来就是一板一眼的类型嘛。」 「──是啊。哎,他其实也没造成我多少困扰就是了。」 楠木凑帮忙打圆场。 因为之前甚至不会先寄电子邮件告知,现况可以说已经有所改善了──不过,可能的话,楠木凑还是希望播磨能够提前一两天通知。奇妙的是,播磨唯有当楠木凑在家时才会连络,所以至今为止都不曾让他久候。 「因为阿凑总是把房子整理得很干净,不论何时有访客都不用担心嘛!」 乌梓祭笑嘻嘻地说完后,马上夹起一堆烤好的肉,大口吃了起来。 神圣之物喜欢洁净。内部环境总是既干净又整齐的楠木邸,自然成了他们喜爱的场所。 总之,既然收到了电子邮件,表示没有太多时间。贴心的眷族们忙着把烤熟的食材放到楠木凑的餐盘上。 三小只忙了一阵子之后,同时看向靠近田地侧的围墙。 「来了。」 「开车的似乎是那个壮汉。」 世里和拓莉卡如此低语后继续烤肉。嘴里塞满食物的乌梓祭只是默默点头。 拓莉卡说的「壮汉」,指的是播磨的部下「由良」。他拥有能看穿处于隐形状态神明的眼力。 有着直角肩的由良首度进入楠木邸时,一看到大狼就立刻五体投地,向山神问好并报上姓名。 虽然眷族们不曾亲眼看过由良,不过好像也对他留有深刻的印象。附带一提,楠木凑当时愣住了。 播磨抵达正门后按了电铃,楠木凑应完门后回到了庭院。 这时,烤炉附近只剩下世里与拓莉卡。 「咦,乌梓祭呢?他先回去了吗?」 「他说去散步一下促进消化,很快就回来。」 夹起一块肉的拓莉卡平静地回答。 「他应该没吃多少吧……哎,算了。我也还想再吃一点……」 世里看向带着几分遗憾表情就座的楠木凑。 「试着邀请那位访客一同用餐吧?」 「──世里,你们可以接受吗?」 「我们不在意喔。」 「那我就试试看吧。」 以开朗语气回应的楠木凑拿起了托盘。 ○ 在庭院中,烧烤肉类、蔬菜类的声音与谈笑声不绝于耳。正门位于庭院的相反方向。 正门处于一触即发的气氛之中。 站在木格栅大门前的播磨,手上没提着看来像是装有伴手礼的纸袋,不过拎着一个包包。 在他仰望着的门屋檐上,有只双手叉腰站着的貂。 即使是播磨也能清楚看见雪白的小貂。 乌梓祭刻意现出身形面对播磨。 附带一提,在播磨后方有辆轿车,坐在车里的由良双手合十,拼命念诵祷文。 「哟,欢迎光临。」 俯瞰着对方的乌梓祭开口攀谈,他的语气既快活又爽朗。 另一方面,播磨一脸困惑。 播磨才贺感受得到神明一类的气息。 因此,他早已注意到在楠木邸自由自在活动的眷族们,眷族们也了解这一点。 即使如此,眷族们到现在都还是坚持不肯现形。 明明就是这样,他们为何突然改变了心意? 完全没有头绪的播磨提高警戒,以试探语气发问。 「──请问我可以进屋吗?」 「当然,因为阿凑已经允许了啊,你就进来吧──」 神的眷族把前脚放到门屋檐上,黑色眼睛狡黠地弯了起来。 「流着神之血的人啊。」 播磨散发出的氛围多了几分魄力。 因为对方说中了他的家世。 播磨不曾正式面对过神之眷族,他只见过与自身有关的神明。 因此,他现在才知道,自己一族的稀薄神明血统,竟然如此轻易被非人之存在看穿。 然而,乌梓祭并未刻意以此捉弄播磨,播磨也在对方的引领下前往庭院。 播磨跨过门时,原本以为今天也会受到沉重压力,所以事先做好了准备,但这次什么事都没发生。虽然准备落了空,不过用不到当然最好。 经过屋旁小径时,诱人的烤肉香味刺激了播磨的鼻腔。 「──你们正在吃饭吗?」 「是啊~大家一起烤肉!」 「抱歉打扰各位了。」 「没关系啦,我们吃饭时不会在意这个~」 「──这样啊。」 先前进行交易时,周遭依然毫不在意地继续饮食。类似状况不知何时不再发生,播磨认为是看似感到尴尬的楠木凑,拜托他们别再这么做的缘故。 来到庭院后,播磨看到了坐在炉灶旁的楠木凑。对方拿着烤肉夹,以及堆满了肉片与山菜的托盘。 看来正在尽情享受烤肉的乐趣。 另外还有三张椅子。因为坐在其他椅子上的世里和拓莉卡都没解除隐形,所以,在播磨看来,三张椅子都是空着的,不过有浮在空中的筷子与杯子。 播磨飞快地看了檐廊一眼。 在巨大坐垫上呼呼大睡的山神没有任何反应。 播磨心想,或许是因为自己今天没带来伴手礼的关系。 想到这里,播磨看向自己的手。 包包里放着楠木凑在电子邮件中表示希望取得的物品──出自其他许多制作者之手的护符。 山神之所以对这些护符完全不感兴趣,理由很容易理解,同时也颇有山神的风格。 「播磨先生也请过来跟我们一起吃午餐吧?」 对于楠木凑这个平凡无奇的邀请,播磨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 近来突然频繁发生与恶灵有关的事件,阴阳师们都忙得焦头烂额。 就在播磨打算开口婉拒时,已经跳上椅子的貂转身看向他。 「阿凑也还没吃多少东西喔,他现在肚子很饿。」 「──由衷感谢让我得以敬陪末座。」 播磨马上调整好心情,若无其事地做出回应。 这位仁兄见风转舵的适应能力实在太优秀了──楠木凑感到佩服。 「我觉得,播磨先生应该不管到哪里都可以过得不错。」 「不知为何,经常有人对我这么说。」 楠木凑让座后,播磨也认真地表示同意,坐了下来。 「我再去搬张椅子过来。」 播磨也在拿到烤肉夹与托盘后转身面对炉灶。他看到一只狼吞虎咽,似乎觉得东西非常好吃的貂,以及两个只有食物接连凭空消失的空位。 「想吃什么请自己烤。」 「烤好自己喜欢的食材后就放心吃吧。」 播磨只听到这些柔和的声音。 「嗯。」 当事人以烤肉夹挟起山菜。 大狼正在呼呼大睡,位于神木樟树摇曳树荫下的四灵也都喝得酩酊大醉。 在梅雨季的某个晴朗午后,瀑布声不绝于耳的楠木邸中有过一段悠闲时光。 ──────────────────────── 后记 由衷感谢您购买第四集! 那么,请享用名为后记的外传~ 武藏社长的野心,以及不得不奉陪的记者们 在山神与楠木凑毫不留恋地离开武藏出版社后,当天下午,出版社在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 与会者共三名,全都是男性。历任的日式点心特辑编辑者──又名山神大人负责人──齐聚一堂,深感苦恼。 室内有着宛如正在守望三人的白板,以大字写在白板上的议题,正是让三颗脑袋陷入苦恼的原因。 ──关于下个月的山神大人用特辑。 「无计可施。」 前前任负责人(四十多岁)不停抖着脚。 「不必想太多,像之前一样就可以了吧。」 坐得相当深,现任的特辑负责人十和田(勉强可以算二十多岁)这么说。 「话不能这么说吧,没想到……山神大人竟然是男神……」 有点神经质的前任负责人(三十多岁)以阴郁的语气开口。 虽然会议开始至今已有一段时间,不过完全没有进展。这个一直在发牢骚的前任负责人是主因。 「我之所以到现在还结不了婚,都是山神大人害的……」 前任负责人以交握的双手撑着头,伤心地悲叹。 「喂,你有完没完啊?不要什么事都推给山神大人!」 前前任负责人发出怒吼。已经完全变成山神粉丝的他,强烈批判前任负责人。 「你站在我的立场想想啊!我、我可是献出了自己二十到三十岁这段青春岁月,心里只有山之女神大人、全心全意地撰写特辑啊!」 「只是因为前任负责人你太过笨拙而已吧?想谈恋爱的话还是办得到啊,我不是就已经结婚了吗?」 十和田这段话相当辛辣。前前任清了一下喉咙,正准备反驳的前任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哎,性别这种事其实一点都不重要吧。跟『山神大人真的存在』这件事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无人反对十和田的说法。 「的确。」 前辈们充满感慨地异口同声这么说,一再点头。 在场的三人都没想过竟然真的见得到山神,毕竟山神一度差点消失。 前前任负责人依序看向两名晚辈。 「话说回来,山神大人非常严厉。」 「就是说啊,而且体型还很大。山岳之神就该是这种风格──我觉得他让我了解到这一点。」 前前任与十和田边仰望天花板边回想。 「声音也非常不得了……!我一开始还以为发生了地震,起了鸡皮疙瘩。」 前任以双臂环抱自己,抖了几下。 「真的是这样,直到现在都还在我耳边缭绕……那个充满磁性的声音……」 因为十和田的耳朵当时受到拉扯,被迫在近距离聆听,所以感受最为强烈。 「不说这些了,关于下个月的特辑……」 前前任把话题拉了回来。 「社长打算不计代价地实现他长年以来的野心。」 这是武藏社长从幼时就怀着的梦想…… 他想跟祖先一样,和山神大人边喝酒边畅谈。 因为社长怀着这样的梦想,所以发出了「新增居酒屋特辑」的指示。 话虽如此,但所有社员都面露难色。 理由在于山神明确表示「日式点心特辑总是令我满心期待」。既是如此,选择增加日式点心特辑页数可说合情合理,但是,减少页数而新增居酒屋特辑就多半有待商榷了。 ──职员们都认为,没必要编写山神并未表示感兴趣的居酒屋特辑。 最没意愿者首推目前负责日式点心特辑的十和田。由于他亲耳听到了神明意旨,因此决定今后也要满怀热情继续编写日式点心特辑。明明就是这样── 「说起来,我觉得社长的祖先跟山神大人一起喝过酒这件事多半是假的……你们想想,那个山神大人有可能为别人斟酒吗?」 「我认为不会。」 对于十和田的见解,两名前辈异口同声表示同意。这点也同样是社长以外的职员们之共识。山神的态度及发言都给人自视甚高的感觉,这样的山神多半不会主动讨好他人。 「应该是那个吧,玩传话游戏时,中间经过的人数越多,内容变质的幅度就越大。就跟这个一样,多半是社长的某位祖先夸大了吧。」 「应该就跟十和田说的一样吧。社长的虚荣心是家族遗传。」 认识前两任社长的前前任负责人强力赞同,接着换上严肃表情。 「话是这么说,不过这是武藏社长的命令,所以还是得做。」 「──是啊。那么,我现在就来发表社长希望的内容──」 前任负责人拿起手边记载社长指示的文件,念了出来。 「跟得上流行又有格调的店、店内有宽广的独立房间、清洁、安静、藏酒种类丰富且餐点美味可口。必须满足多项上述条件。另外,绝对要有好吃的日式点心──品项丰富的豆沙馅点心。以上……」 「要求实在太多了!这种店,世上只要找得出一家就可以说是奇迹了吧……!」 十和田苦恼地趴倒在会议桌上。 山神大人负责人基本上只有一人,除了撰写报导之外还得兼任摄影师。另外还有事前调查、与店家约时间采访等…… 除此之外,负责人也得处理其他业务,工作非常繁重。 十和田发出苦闷的叹息,有人轻轻拍了他的肩膀──前前任负责人。 十和田抬起头,看到对方露出神清气爽的笑容。 「我也要回到山神大人负责人的岗位了。」 前前任表示他是自愿回来的。 前前任表示,他直接去找社长谈判,对方一口答应。不愧是社长,这是严重的公私不分行为。 不论如何,前前任此刻充满干劲。 「对了,跟山神大人在一起的年轻人是什么人?」 两名年长者看向十和田,因为只有他曾经跟那个年轻人交谈过。 「我也不清楚他是什么来头……不过绝对是杰出人才。」 十和田说得非常肯定,随后轻声补充。 「只是不确定是哪个领域的就是了……」 前前任的双手再度在胸前交抱后,深深点头。 「因为你看人很准,所以应该不会错吧。这样吗……话说回来,为什么你完全没有看女人的眼光啊?」 「请别多管闲事。」 表达不满的十和田虽然还不到三十岁,但已经有过两次离婚纪录。 十和田依序看向两名前辈。 「不管那个青年是什么人,他对山神确实处于有话可以直说的立场。交情看来也不错。」 「这样的话,先写几篇有可能拐到那个年轻人的报导吧。毕竟还是要先让山神大人来南部地区才有搞头啊。」 「前任,你这种说法不太好听。」 前前任看似有些烦躁,手上的笔戳着桌子。 相对于此,十和田冷静地发表自己的见解。 「不过,这么做也有道理。因为那个青年提到散步地图非常有帮助,表示过感激之意,所以我想他多半不太熟悉这一带。山神大人应该是为了向他介绍这边,才会造访南部地区的吧。」 哦──两名前辈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话是这么说,但我们也无法知道那个年轻人的喜好,所以日式点心特辑还是只能照原本方式处理了吧……不,我觉得应该稍微调整一下风格。」 「调整成适合男神大人的风格吧,充满男子气概的感觉──」 当前前任与十和田正在热切讨论的同时,前任沮丧地垂下了头。前前任毫不关心他。 「──那么,居酒屋特辑要怎么办……?」 「总之先一并放上居酒屋特辑,顺便补上一些酒行情报看看吧。」 听到上身微微前倾的十和田这么说,前前任看似感到不快。 「为什么越弄越多了?」 「一方面也是为了传达南部地区的魅力啊。因为南部地区有知名酒窖,而且也有相当多酒行。」 「这样的话,新增日式点心店以外的点心店,应该也行得通吧?」 振作起来的前任提出建议。 「这么做或许也是个办法。坦白说,我希望能让山神大人对豆沙馅以外的点心也产生兴趣。」 「没错。」 两个强而有力的声音,对十和田的真心话表示同意。 ──世上并非只有豆沙馅点心,不如说豆沙馅点心其实颇为罕见。 对于长年苦于这个问题的他们来说,这是切身的思绪。 这场开始有点偏离原本主旨的会议,据说一直开到乌鸦回巢时才结束。 于是,刊载着大量「新·山神大人用报导」的最新一期当地资讯杂志顺利出刊了。 ──出刊日几天后的楠木邸中。 「山神大人,我买回来这个月的资讯杂志啰。这一期好像特别厚……」 采购回来的楠木凑将资讯杂志递给山神。躺在檐廊中央坐垫上的大狼眨了眨眼。 「怎么会厚成这样?至少比平时厚上一倍吧。」 「对啊。」 山神以前脚轻触放在地板上的资讯杂志,开始缓缓翻阅。 感到好奇的楠木凑也在大狼身旁坐了下来,和他一起看。 杂志开头部分就是日式点心店特辑。以黑色为基调的跨页颇具硬汉风格。 「氛围明显有了变化,整体都变得像是主打男性读者。」 「想必是因为已经知道我是男神的关系吧。」 山神若无其事地回应。 对于得知山神不是女神而吓得差点魂飞魄散的社员们,山神当时刻意以比平时更咄咄逼人的声音捉弄众人之事,楠木凑也已经知道了。 「这个月也是南部地区的店家特辑啊。平常总是南北轮流的──啊,西式点心店特辑。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嗯。」 「列出了不少世里他们应该会喜欢的蛋糕……喔,原来南部地区也有不少居酒屋啊。嗯?这个『豆沙馅日式点心也一应俱全!』标题的字体特别大。」 山神默默地翻到下一页。 「嗯?为什么列出这么多间主打年轻男性客群的服饰店、饰品店……?」 「……」 「汽车与摩托车特辑……?钓鱼用具、露营用品──」 「……」 「──竟然连模型枪跟塑胶模型都有?太杂了吧……虽然这些内容确实有可能吸引年轻客群……」 已经看穿记者们意图的山神眯起了眼睛。 「──哎,算了。」 他继续翻页,来到了酒行特辑部分。这篇特辑当然也附上了地图,只要带着杂志就不用担心迷路,可以顺利走遍每一家酒行。 「喔喔,原来南部地区有这么多家酒行啊,我现在才知道。」 楠木凑面露喜色,探出了身子。 「改天去这一带看看吧。因为,在平时常去的丹波先生那边,我好像已经变得小有名气了……」 「因为你频繁购买高级酒,而且每次抽签都会中奖,自然会变成这样。」 「──是啊。我明天就去南部地区一趟吧。」 「嗯……」 丹波酒行那些人想必会十分伤心吧。 虽然山神这么想,不过没有说出口。 「山神大人要一起来吗?我记得你很喜欢那家吉备团子店吧。」 「──就这么办吧。」 成功钓出楠木凑的武藏出版社社员们,想必会欢喜地振臂高呼吧。 「记者们,你们成功了。」 「你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你买回来的大福饼想必很可口吧。」 山神一边热切地注视着放在楠木凑身旁的购物袋,一边吸回仿佛即将滴落的口水。 「山神大人的嗅觉还是一样灵敏。据说今天的大福饼软到可以用喝的喔。我现在就去泡茶。」 虽然毛量丰厚的尾巴引发强风,不过因为资讯杂志被山神以两只前脚紧紧按着,所以没被吹跑。 ◆ 在此由衷对第四集出版过程中尽心尽力的各方相关人士致上谢意。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