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Duel 作者:田口仙年堂 铭刀少女DEGEN MADCHEN(剑灵少女) – 第一卷 台场,两断 – 2 Duel 这天是非常适合观光的大晴天。 当练司坦承自己其实也只去过一次台场时,糸非常惊讶。住在东京的人可不一定全都通晓流行景点。 从山手线新桥车站搭乘百合海鸥号至台场下车后,那里就是糸殷殷期盼的台场了。虽然也可以利用临海线,但因为是要观光,他还是选择了百合海鸥号。 而且如练司所料,薄绿比糸还要来得兴奋。 「哇……」 一穿过剪票口,海风顿时拂面而来。 在铺设得井然有序的道路前方,成群的大楼正沐浴在阳光下反射着蓝白光芒。 「练司,是那个吗?那是摩天轮吗!?」 出现在大楼空隙间的大摩天轮也是台场的地标。薄绿大概也是第一次看到摩天轮吧。 「瞧,不管再怎么前进都还是一样大!简直就跟山一样!那个转动的东西真的能搭吗!?等会儿妾身要搭!一定要搭!」 薄绿蹦蹦跳跳地往摩天轮的方向走去,搞得都不知道是谁在带头了。 无论好坏,薄绿都很容易将感情溢于言表。不管高兴还是生气她都会全力表现,所以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很容易相处。 「这地方……好厉害啊。」 糸也抬起视线,就这样伫立不动。看起来好像正把富士电视台办公大楼的球体当太阳崇拜。 「会吗?」 「不过在东京车站下车时,我并不是这么想的。」 「啊啊,东京车站就没办法了.毕竟那里是商业办公区啊。」 糸想象中的东京,大概到处都充斥着模特儿体型且身穿高价服饰的男女吧。如果想看这种景象的话,去青山或表参道就行了。的确,台场是个光鲜亮丽的地方,不过若要问这是不是东京的形象,那又另当别论了。 「好了,那么要先去哪里呢?」 练司打开在便利商店买的台场导览书。 虽然昨晚在网络上查过了,但能去的地方太多,他反而拿不定主意。 「练司啊!去AQUA CiTY买东西吧!」 薄绿迅速回过头来,黑色的长发随之摆荡。 「笨蛋,我哪有那个闲钱可以乱花啊!」 「什么嘛,小气鬼!也帮妾身买套新衣服嘛!」 虽然薄绿嘟囔着说,但她现在穿的衣服也是上礼拜才刚买的。那是件不够华丽,却很搭她黑色长发的连身洋装。适合春天这时节的针织薄外套宛如羽衣般摇曳着。 「话说回来,D武器的衣服是怎么一回事呢?」 糸触摸薄绿的针织外套。手感应该跟真的一样吧。 「这个模样是妾身变出来的。不过无论衣服还是食物,都需要订下归妾身所有的契约。在神秘的世界中,契约可是非常重要的喔。」 「不是自行获得,就是别人赠与,简单来说就是出钱买下的契约啦。」 「喔……所以薄绿小姐才会想要买衣服啊。」 糸表示理解,然后她看着自己的衣服。 「糸也想买衣服吗?」 「呃,不,我就不用了!」 她穿着亮色系的连帽外套,配上缀有像是裙襬褶边的裤子。不仅看起来方便行动,同时也强调出糸活泼的气质,感觉很适合她。 「真要说的话,我更想看看有趣的东西,品尝美味的食物呢。」 「OK。」 现在还不到中午,时间多得是。逛完街后吃顿饭,接着再去参访观光景点好了。 顺带一提,练司并不像薄绿那样盛装打扮。他穿着方便行动的衬衫搭配休闲裤。看起来像是首饰的手环内安装了GPS。他对穿搭没有自信,但起码选了套整洁的衣服。 「妾身想看看动漫商店!感觉会有台场限定的商品呢!」 「薄绿,你的兴趣真的很像小孩耶。」 姑且不论服装品味,薄绿对食物与电视节目的喜好就跟小学生没两样。她最爱吃咖哩跟汉堡排,每个礼拜也会固定收看幼儿取向的动画节目。 「没办法啊,妾身是第一次接触嘛!」 如果说是以前没这些东西,那就解释得通了。而且弁庆机关交给薄绿用以学习现代常识的数据全是给大人看的,所以来到外界后首度看到的儿童商品都显得多采多姿引人注目,这点也是可以理解。 不过照这理论来看的话,其他D武器不就都有儿童的偏好吗?总之,那应该是薄绿的个性吧。 「先从AQUA CiTY逛起吧。」 练司单手拿着导览书迈开步伐。虽然建筑物很大,但那只是一般的购物中心,完全不需要害怕。 继续在室外闲晃才不好。 因为很危险。 「薄绿,帮我看好糸喔。」 「了解——目前没有问题。」 与其说是在执行任务,薄绿更像是单纯开心地握着糸的手。 练司走在两人身后。 他轻触挂在耳上的小型耳挂式麦克风。 「我是练司。周围没有敌人。」 『了解。』 耳挂式麦克风里传来莱拉的声音。包含她在内的弁庆机关成员也在台场待命。他们从车内或建筑物等各种场所进行监视。 『……别那么紧张嘛。会很累喔。』 「说是这么说啦。」 第一次单独出任务不可能不紧张。况且又是把糸的性命晾在大庭广众下的状况。虽说是作战,但带着糸到处走动是件很危险的事。 『幸好糸选的是台场。这里方便监视四周,我们也会随时支持。一有问题我会立刻通知,练司就专心保护糸吧。』 「莱拉也一块儿来不就好了。」 『这是你的任务吧。』 「不是啦,糸也问了『昨天那个漂亮的大姐姐不来吗』?真是太好了呢,漂亮的大姐姐。」 『别、别、别说蠢话了,给我继续执行任务!』 莱拉以害羞的声音切断通讯后,练司便效仿着糸望向上方。 阳光照射在明亮的玻璃上,十分耀眼。 「没错,我不是一个人。」 后方有莱拉,糸的身边有薄绿。 「糸!汝看那个!沙威玛是什么啊!?」 虽然是这种家伙,但她确实是把名刀没错。 若是不执着于购物,台场也不过是成群的大楼与公园的集合体罢了。硬是带着东催西讨的薄绿离开AQUA CiTY时,已经是晌午过后了。 由于练司事前调查的餐厅客满,他买了摊贩的热狗坐在长椅上吃。热狗店附近有膝丸说过的期间限定的冰淇淋店,所以他也买了。 「不好意思,糸。难得来台场却要吃热狗。」 「不,没这种事!我很开心呢!」 他们坐在长椅上观看大摩天轮。来到维纳斯堡附近后,年轻人也变多了。有像练司他们这样一眼就看得出是来观光的人,也有住在附近的居民带着宠物来散步。 「唔……膝丸那家伙,这冰淇淋真是美味啊。」 「毕竟那家伙跟你一样爱看电视啊。想必是确认过了吧。」 一下子吃完热狗的薄绿舔着冰淇淋。这样看起来实在不像千年前的刀刃化身。不光是记忆,她们似乎连感觉都是共有的。所以膝丸才没有厚着脸皮跑出来。 「啊,我去丢!」 糸拿起练司吃完的热狗包装,快步朝垃圾筒走去。 虽然只认识两天,但她似乎也还没摆脱紧张的情绪。她显然是在跟练司他们客套。 「谢啦,糸。」 练司对回来的糸笑了笑。 仔细一想,他昨晚才宣告过要杀她。而且双方距离第一次见面也没过多久。对这种人不毕恭毕敬才奇怪呢。 薄绿说得没错.不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杀人就会变强。 毋宁说陷入不得不杀了糸的事态时,那才意味着任务失败了。这反而才是脆弱的证明吧。 「我说糸啊——」 当练司开口向糸搭腔时…… 「哇!」 「呀!」 另一位少女的背撞上了她的背。 「对、对不起!」 「不,我才该说对不起。」 虽然糸也低下了头,但有错的人是眼神飘忽地倒着走的少女。 她比十三岁的糸还要小上一圈,年纪大概是小学高年级左右。头发绑在头侧,不过长度并没有过肩。格子纹的连身洋装非常适合她。 「对不起!」 与她年纪差不多的另一位少女来到她的身边。那位少女的脸蛋跟穿着也都很活泼,一眼就能看出是大老远跑来玩的。 「汝等只有两个人吗?父母亲在哪?」 吃完冰淇淋的薄绿挡在两人面前俯瞰着她们。 「我们是跟我爸爸妈妈一起来的!」 「对啊!」 后来出现的少女搂着撞上糸的少女的肩。 「不说这个了,你们有没有看到狗先生呢?」 「狗?」 练司望向薄绿跟糸。自来到这里之后,一行人见过的狗多到都看腻了。他们还碰过带着五只吉娃娃遛狗的胖大婶。 「是很大很脏的狗先生!」 「它可能受伤了!」 两位少女从左右两边同时说话。 「很大的……狗?」 如果这么有特色的话,不可能看过就忘。不过他们一路走来的散步路线上却没看过类似的狗。 「对不起喔,我们没看见。」 糸过意不去地道歉。 「是你们两个人的狗吗?」 「不是,是野狗。可是它看起来又大又可怜。」 「这样啊,你们真善良。那我们看到再告诉你们喔。」 「嗯!」 两位少女活力十足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们交互看着糸、练司以及薄绿。 「姐姐,你常来台场吗?」 「呃,不……我是第一次来。」 「我们也是第一次呢!去过吉トカ的店了吗?」 「有这种东西吗!?」 糸的眼神变了。喜欢吉トカ是小孩子的特征。当然,薄绿也非常喜欢,她的眼睛早就闪闪发亮了。 「可以的话,姐姐们要不要也一起去?」 「好啊,就这么办!」 「真的吗!?」 这些孩子们大概很喜欢糸吧。不过小学生的感性很敏锐,而且迅速。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往往一眨眼就会改变。所以糸听了她们的话后也有所反应。 「那……那个。」 然而,糸一开始虽然很开心—— 「对不起喔,我不太方便。」 ——之后她却稍微从小学生身边退开,向她们道歉。 「咦,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去吉トカ商店了吗!?」 练司硬是把站起身子的薄绿按回座位上。 「其实,那个……只要接近我,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她在意的是诅咒的事情。 与D武器缔结契约后,糸的周围经常发生异常状况。根据弁庆机关的调查,侵吞她双亲遗产的叔父夫妻被卷进不明原因的交通意外中,在小学里欺负糸的学生也坠崖受了一个月才能痊愈的重伤。事件不只这些,糸置身的环境中必定会有谁受伤。 跳脱出来冷静看待这些事件的话,多数意见都认为,这可能是D武器在报复。说穿了,也不能排除糸在完全知情的状况下,亲自报仇的可能性。只是练司本身想否定这种可能性。 不过若是糸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她会以为是诅咒害的也无可厚非。因为灾难避开了糸,仅发生在她的周围。 如此一来,她本人会怕得超出应有的限度,以及对她解释过最糟糕的情况也不为所动,就都说得通了。 「糸。」 练司起身轻轻推了糸的背一把。 「没关系的,你去吧。」 「咦,可是——」 「你当我们是谁啊?我们可是D武器的专家喔?想办法解决折磨你的诅咒,正是我们的工作。」 「练司先生……」 单方面来解释的话,D武器是种受诅咒的武器。 武器原本就是为了杀人而存在。 不过——正因为如此,人类才会把愿望寄托在武器上,将之奉为救世主。保护人民的王之剑、击退侵略者的英雄之剑等等,D武器随着这些造福人类的逸闻而被神化了。 让糸只会遭遇不幸的不是D武器。 练司会决心要完成护卫的任务也是为了证明这点。 「没有实战经验的专家也是值得商榷的问题呢。」 「吵死了!」 从后面探头进来凑热闹的薄绿狠狠地吐嘈。 「……噗。」 看了两人的唇枪舌战,糸不禁笑了出来。 虽然练司无意逗她笑,但就结果来说是OK的吧。 「谢谢你,练司先生。那我就去了。」 「喔。我们也会马上过去。」 练司再度推了糸的背一把。 糸跟两位少女一起气势汹汹地拔腿跑了起来。 「事情就是这样,莱拉。虽然多了两位客人,但应该没关系吧。」 练司看着开开心心的糸她们,同时对着耳挂式麦克风喃喃细语。 『没问题。这边也确认过了,她们是普通人,没有携带武器的迹象。』 说来可怕,即便对方是小孩子,也不能完全排除是敌人的可能性。因为少女们可以利用D武器的能力变身,或者本身可能就是传承者。 「那么接下来我就一边逛街,一边继续监视三人了。」 『啊……』 「嗯,怎么了吗?」 『不、不,没什么。』 「什么啦,很让人好奇耶。这样会影响到任务,所以你想到什么就说出来吧。」 『啊啊,也、也对。哎呀,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她们去的那家店里,有那个,台场限定的布偶……』 「好啦好啦,我会去买。这样总行了吧?」 ——真是的,还以为有什么事呢。 别看莱拉那个样子,其实她的年纪跟练司差不了多少。就算喜欢布偶这种可爱的东西,也没有人会责怪她。而且这点小事也不至于偏离任务的本分,应该没问题吧。 「好。」 关掉耳挂式麦克风后,练司起身追赶着糸。 不过他突然停下脚步思考起某件事情。 「……糸的D武器为什么不现身呢?」 「这话是什么意思?」 薄绿在不知不觉间买了第二支冰淇淋。 「不管D武器有什么苦衷,照理说都会出现在糸的面前吧。」 「的确,经汝这么一说,还真叫人纳闷。」 一探究起原因就没完没了了。 D武器是躲起来攻击糸的近亲,藉此造成她的恐惧?还是暗中保护着她?又或者被视为诅咒的意外全是偶然的产物,其实D武器到远处旅行去了? 「说起来,D武器现在究竟在哪里呢?是在北海道到处寻找着糸,还是来到东京了……要是能直接见面问个清楚就好了。」 「对了,这么想如何!」 薄绿竖起手指。 「那个D武器虽然善良,外表却丑陋到不能见糸。」 「有可能。或许是个不擅于变身的D武器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练司都想逮住对方好好谈谈。 因为他厌恶让人遭遇不幸的D武器到了想吐的程度。 * 之后练司的行动,就只是跟着糸与小学生们而已。有人说女人就像一群鸭子般吵闹,不过实际上是刚认识的少女们用立体声道喋喋不休地讲话,而糸顾着点头回应。双方一直持续着这样的对话方式。对于去年为止还是小学生的糸而言,彼此的话题大概很相近吧。 不久,少女们与父母亲会合,等到分别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虽然依依不舍,但试想父母亲的立场,便能明白他们监督这么聒噪的女孩们有多辛苦。 挥手道别后,糸把手机吊饰秀给练司看。 「这跟美绪和香苗的一样喔。」 自豪地拿着角色手机吊饰的糸,脸上露出至今为止最棒的表情。 虽然练司也严加防备,但D武器造成的诅咒却完全没发生,购物过程相当和平。光是知道这点,对糸来说也是有帮助的吧。只要有练司在,她就没必要害怕。 「好,那么接下来轮到妾身了!」 一回到三人的状态,薄绿立即鼓起干劲。 「去特卖商场吧,糸!」 「呃,啊,好、好的,请等一下。」 薄绿拖着糸走进建筑物。 建筑物背后可以看到大摩天轮。 那是名为调色板城的巨大主题公园式购物中心。 其中最大的是维纳斯堡。 进去里面之后,练司先是打量了眼前一圈。这点糸也一样。 「呜哇……」 三层楼高的建筑内没有窗户,格局重现了十八世纪欧洲的街道。天花板上也画着天空,墙壁和店铺都施加了像是童话故事的装饰。据说三楼还有神殿。 当然,店内是现代化的特卖商店,不过随时间切换的照明,让人能够体验到游乐园般的氛围。 然而,若要问身为高中男生的练司能不能融入这种气氛,那可就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了。毋宁说当前有这么多穿着入时的年轻人,感觉就只有自己显得格格不入。 「怎么了?练司。快来啊。」 在这一点上,薄绿单就外表倒是极为出众。不仅跟周围的女性相比也毫不逊色,甚至连那些女性都不禁回过头来。白皙的肌肤与修长的双腿,包含胸部在内的纤细身形——还有最近才发现的——因为姿势正确而十分优美的站姿。就练司所知,其他D武器也都相当貌美。强大的刀在造型美这方面也是一样的吗? 此外,薄绿天真无邪的笑容生动活泼,一点也不像无机物。长长的睫毛、润泽的黑发,以及略为下垂的眼尾—— 这些全都很像。 ——很像那家伙。 「啊,我就不去了……我在这里等。」 练司在喷水池前挥手。 这里一如字面的意思被命名为喷水广场,在有色灯光的照明下,女神雕像支撑的瓮形出水口不断流出如果汁般的七彩水花。从挑空设计的喷水广场也能清楚看见三楼的模样。 「什么嘛,真无趣。」 「再说,这里都是女性的店,跟我又没关系。」 「即使如此还是要奉陪到底,这才算是象话的男人啊!」 薄绿不知为何赌起气来。这把刀喜欢让练司陪吗? 正当他想办法找理由拒绝时…… 『练司,有紧急通知。』 耳挂式麦克风里传来莱拉的声音。 练司用手向薄绿示意。薄绿露出既然是指令就没办法了的表情,带着糸走进附近的首饰店。 「怎么了?莱拉。」 『在你们玩乐的时候,我们成功与岛原糸的D武器接触了。』 「!?」 听了莱拉以快速的语速告知的消息,练司惊讶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虽然这次的任务主要是保护糸,但因为D武器可能会与她接触,所以也兼具收集情报的用意。弁庆机关认为只要让糸在监视下自由行动,诱使D武器自行现身即可。 「是怎么接触的?」 『不要顾着盯住糸本人,只要留意周围的话,要逮到他并不困难。毕竟我们也有最新的装备。』 「那么那个D武器呢?」 这么发问后,练司重新思索起来。 既然莱拉会现在像这样子通报消息,那应该是没发生战斗才对。要不然就是已经交战过了,又或者对方是拥有智慧能够回应交涉的D武器。 练司心中预想的是这类答案,可是…… 『嗯,等一下,现在换他来说。』 「咦?」 D武器就在无线电旁边吗? 这样看来,这个D武器还挺老实的嘛。 『……对着这个说话就行了吗?』 一个微弱的男性声音传来。 练司吞了口口水。 耳挂式麦克风另一头是糸的D武器。虽然不知道原因为何,但长久以来,这家伙一直躲着糸做出像是诅咒般的行为。 『阁下是糸的护卫吗?』 「啊啊,没错。我是弁庆机关第三课的若林练司。」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成熟。又重又低,语调也很沉稳。虽然不到老人的程度,但感觉得出是有一定年纪的男性,那是道宛如武士或军人般内敛的声音。 『首先我要向你道谢。谢谢你保护糸。』 「喔、喔。」 『可以的话,我也想亲自跟糸见上一面——』 「为什么不见她呢?」 那是练司最想问的问题。 『这是因为……我的出现会给糸带来麻烦。』 「什么?」 『我是不能待在糸身边的刀。』 「…………」 练司稍微思考了一下。 「等等。既然如此,为什么你又在莱拉——在弁庆机关的人面前现身呢?」 『那是因为对方主动接近的关系。』 可是莱拉完全没有提过一个丑字。从讲话方式听来,练司也感觉对方是非常稳重的D武器。 「那可以见我吗?直接碰面,然后谈一谈,接着再决定就好了吧。」 『这个嘛——也对。』 D武器也动摇了。再推一把就会答应了吧。 练司望向首饰店,打算告诉薄绿接下来要移动了。薄绿跟糸看了发箍的价标后似乎吃了一惊。 「……?」 练司正准备向前迈进时,突然停下脚步。 他会回头只是出于直觉。 还是说,因为他感觉到不寻常的气息了呢? 许多女性抱着购物袋在维纳斯堡的喷水广场来来往往。其中有像模特儿的美女,也有看似在超市采买完的大婶。有小孩也有外国人。 在这之中——练司看见了。 有位女性看着这里,静静地伫立不动。 「你——」 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存在。 莱拉那边明明没有任何消息。 为什么会在这里? 虽然置身室内,她却穿着白色的大衣。她的眼睛是蓝色的,肌肤有如陶瓷般白皙,是位美丽的白人女性。那张脸仿佛丧失情感似地毫无表情—— ——而且双手还缠绕着紫色的电流。 「——『妙尔尼尔』!」 练司认得那个D武器。 那是北欧神话中出现的雷神索尔所持有的锤子。其名称在古斯堪的纳维亚语中意指『粉碎者』,乃能够破坏任何东西的神之锤。 她是侏儒打造的『三大魔法武器』之一,据说连前述的雷神索尔要运用自如都很困难,而且除了破坏之外还具备各式各样的能力。其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相传在北欧神话中也是无出其右的。 那个妙尔尼尔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是—— 「既然你出现在这里——表示那家伙也来了吗?」 「…………」 妙尔尼尔并没有回答。 不过她的动作很快。 缠绕着雷电的双手握拳。 练司迅速地反应过来。 「薄绿!」 也不管周围还有人在,他竭力大喊。 声音大概传过去了吧,看着这边的薄绿马上明白了练司的想法。她拉着糸的手急忙离开店里。 「大家快跑!离开喷水池!」 不晓得是听到了练司的警告,还是被大叫的男人给吓着了,所幸没有人靠近喷水池。 妙尔尼尔恐怕也在等待这个机会吧。 她的双拳猛力击向维纳斯堡的地板。 「呀啊啊啊啊啊啊!」 有如蛇般乱窜的电流从地板扩散到整座建筑物。 妙尔尼尔周围产生像是炸弹爆炸的强光与声音,让练司也不禁瞬间垂下眼帘。 等到强光经过后,接下来轮到黑暗造访。 「呀啊啊啊啊啊!」 周围的照明全都熄灭了。 维纳斯堡里没有窗户,光源全靠建筑物的照明维持。 每间店都响起了哔哔的警报声。保全系统的电源似乎也发生异常。能够仰赖的光亮顶多只有紧急逃生口的绿色灯光。 既然这座购物中心规模如此庞大,备用电源跟紧急照明也应当有所准备才对。可是妙尔尼尔的电击连那些都破坏了吗?这就是雷神持有的铁锤的威力,建筑物没被破坏还算好的了。 唧钤钤钤钤钤钤——高分贝的警铃声响起。 「呀啊啊啊啊!」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喂,不要推啦,讨厌!」 女性们惊声尖叫。 不过在这么暗的环境之中,谁在哪里遭遇什么事情都无从得知。 而且也不晓得妙尔尼尔下一个动作是什么。 「练司!」 薄绿与糸立即跑了过来。由于只有紧急逃生出口的灯光,练司只能模糊地看见她们的脸。 『目前发生大规模停电。请听从工作人员的指示,迅速经由紧急逃生出口避难。重复一次——』 店内一放起广播,些许光线立即透了进来。伪装成墙壁的紧急逃生出口打开了。女客人们一窝蜂地涌向那里。 虽然练司等人也想要逃—— 「呜……!」 可是他们却无法离开现场。这不只是因为提防着敌人的关系。而是如果去了紧急逃生出口,敌人也可能会往那边去。 如果可以的话,练司想让糸从其他出口逃走。 就在这么思考的期间,周围的人逐渐减少。 不过在一片漆黑之中,他们不能随便乱动。 「薄绿,妙尔尼尔就在附近!」 「……不对,不在。」 「什么?」 「彼已经逃了。那D武器真是迅疾如电呢。」 雷神之锤。其力量不只是破坏,还具有将自身化为雷电高速移动的能力。而这份力量也赋予了传承者。 与之为敌会很棘手的D武器,如今已成了敌人。 「那么妙尔尼尔为什么要对我们——」 练司正打算发问的下个瞬间,一股寒气窜上了背脊。 在跟薄绿牵着手的糸背后。 出现了一道白刃。 「危险!」 练司推开了薄绿的身体。 她的身体猛然撞向剑的持有人。失去平衡的男人剑挥了空,砍中了地板。 「啧!」 男人收回剑,自己也往后退开。 「喂,练司!」 虽然薄绿忿忿不平,但就结果来看糸也得救了,应该没关系吧。 练司双眼直盯着刺客不放。 能依靠的只有微弱的灯光。他绝不能看丢敌人。 「你……!」 从紧急逃生出口透进来的光照出敌人的脸。 似曾相识的黑衣与金发—— 以及刺在右手上的十字架刺青。 这不是昨天练司在东京车站追丢的男人吗? 「你这家伙!居然又跑来碍事!」 「咿……!」 刺青男的怒吼声令糸害怕起来。糸正想搂住练司的脚,不过…… 「待在我身后。」 「是、是。」 糸在练司背后一公尺的位置站好。 「啊啊?什么嘛小糸……你已经完全爱上这小鬼了吗?」 刺青男歪头看着糸。 他举起剑,以左手拿着剑身。 那是剑幅很宽的西洋单手剑,而且非常古老。不是靠着锋利的剑尖进行突刺,而是以锐利的刀刃及重量劈砍的厚刃剑。 「那是……D武器吗!?」 「是啊。这下我也是你们的伙伴了。昨天那样的丑态不会再发生了。只要我阿形恭介大人与提尔锋联手,无论什么家伙都砍得了。」 这个叫阿形的男人的脸虽然在笑,但从他身上可以感觉到对练司的愤怒。他恐怕是记取了昨天的屈辱,与D武器缔结了契约吧。 「提尔锋——!」 练司也认得那个D武器。弁庆机关的人被要求学习全世界的圣剑,以作为基本知识。那是北欧神话里出现的诅咒之剑。 虽然D武器的来头林林总总,但口耳相传的逸闻以及记载成册流传千年以上的神话,相较之下绝对是后者压倒性地强大。 更别说北欧神话的剑是神之力的化身了。 跟妙尔尼尔一样,提尔锋也蕴含着不寻常的力量。 「虽然上头命令我把那位小姐带回去……算了。反正人家也说若有反抗格杀勿论嘛。」 「谁会让你得逞啊!」 练司伸出了手。 「要上啰,薄绿!」 「哎呀哎呀——真是没办法啊。」 薄绿全身散发光芒。 光芒退去时,练司双手已经握着一把刀了。 那是叫做镰仓太刀的大弯刀。它比战国时代使用的打刀还要长。听说原本镰仓的风格是连刀鞘的装饰都很讲究,不过薄绿的只是简单的漆饰。 『练司,怎么了?情况如何?』 耳挂式麦克风里传来莱拉的声音。 「妙尔尼尔逃走了。我现在正与『秘密结社洛基』的传承者交战当中。」 『洛基……!?』 虽然阿形并未报出这个名号,但妙尔尼尔是秘密结社洛基的最高干部使用的D武器。 『练司,我也立刻过去。我准许你与敌人交战,不过切莫穷追不舍!』 「……了解。」 虽然可以理解莱拉的命令,但该遵守到什么程度,这点练司自己也不晓得。 「那个人是洛基……秘密结社……」 糸倒抽了一口气。 「哈哈!说得好像我们是邪恶组织一样!」 再怎么看都不像善类的阿形哄然大笑。 「那你打算怎么办?英雄先生。要努力保护柔弱的女孩子,好享受崇拜的欢呼声吗?」 「……我不会为了这种事挥剑。」 环顾四周,客人几乎都逃出去了。虽然有几名店员与保全四处逃窜,但现在这个时机应该不会有太多人受害了。幸好刚才没有从紧急逃生出口逃走。看阿形的德行,就算人潮拥挤,他似乎也会毫不在意地砍过来。 练司触摸薄绿的刀柄。 然后缓缓抽出如水般光润的刀刃。 「挡我去路者,杀。」 练司把拔出的剑定定地举在眼前,并摆出架势。 眼睛逐渐适应了。 阿形也用双手把玩着剑,显得游刃有余的样子。 真是破绽百出——以剑道来说的话。 D武器是剑却又非剑。它是拥有魔力、妖力、各种力量的暴力化身。当能力彻底被发挥出来时,那已经不再是剑了。 不过阿形昨天才刚缔结契约。 他应该还无法完全抛开常识才对—— 「喝!」 练司主动进攻。 他往前踏出一步—— 光是这样就缩短了五公尺的距离。 「呜啊!」 阿形的剑弹开了薄绿的刀身。 不过阿形吓了一跳,失去平衡。 「可恶!」 为了不让练司从前面靠近,阿形毫无章法地胡乱挥剑。 可是太迟了。 练司飞快蹬步,一瞬间绕到了阿形的背后。 「喝!」 「呜喔喔喔喔!」 练司朝阿形的背部重重踹去。为了追击向前倾倒的阿形,接着练司又往前挺进。 「喔、喔喔喔喔!?」 阿形迅速地翻滚起身,并举起了剑。 明明只是几秒钟内发生的事情,阿形却已经气喘吁吁了。 「哈……!哈……!你……那种动作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人……!」 「别那么吃惊嘛。我可是传承者喔?」 瞬间移动五公尺的技术。迅速绕至背后的本领。 昨天也跳了三公尺高。 这宛如天狗般的身手全是薄绿的力量。 与D武器缔结契约者得以享受其力。精神上与剑合而为一后,便能施展平常人办不到的特技。 这正是D武器为人恐惧,并受到管理的原因。 这种「特技」还只是开胃菜。薄绿的力量远远不止于此,而且能力比她更可怕的D武器更是多如山高。 提尔锋恐怕也有什么能力。 只是阿形还无法运用自如而已。 「乖乖投降吧。要是反抗的话,我真的要砍下去啰。」 练司把刀锋靠在耸着肩膀喘气的阿形脸旁。 「可、可恶……!」 不过阿形眼里的光芒还没有消失。 「这个混蛋————!」 「!?」 他夸张地把手高举至背后,以投球般的姿势挥下了提尔锋。虽然速度比刚才快,但因为准备动作很大,所以能够轻易看穿。 练司原本打算往后退开…… 『是旁边!』 不过他照着薄绿所说的话,硬是让身体倒向旁边。 提尔锋穿过练司刚才站着的地方。这记斩击化为冲击波,把练司背后支撑着喷水口的女神像斜向砍倒了。女神像扶着的瓮掉落下来,水花宛如洒水器般四处乱喷。 甚至连更后面的首饰店广告牌也断成两半。顶着广告牌的罗马式支柱也倾斜了,并缓缓地落至地面。 『别大意,练司!』 「……!」 练司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在D武器的使用经验上是练司占了压倒性的优势。不过这跟格斗技不同,哪怕对手再弱,被武器砍中身体就死定了。 练司差点儿忘了昨天薄绿的警告。 不管「特技」的能力再怎么优异,被砍中也是必死无疑。 『这个蠢货!汝都听了些什么啊!』 「……少啰唆!我已经没事了!」 调整好姿势跟呼吸后,练司再度举起了剑。 「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形的剑再次挥落。 这回练司并不心急,缓缓地闪开了。 不过阿形也不是笨蛋。他从剑已挥下的状态中又往前踏出一步,整个人扑向练司。 「呜!」 「去死吧!」 在双方紧贴着彼此的情况下,阿形刺出了剑。 『后退,练司!』 练司迅速倒退,闪开了瞄准腹部的一击。接着他一面往后方退,一面由上而下挥舞薄绿,岔开阿形剑的轨道。 「呼……!」 『练司,好机会!快进攻!』 练司遵从薄绿的建言,又往前挺身。 「呜喔喔喔喔喔!」 刺出的剑瞄准了阿形的喉咙。练司那被特技之力强化过的双腿,以肉食性动物般的速度前往取命。 「吓啊啊啊!」 阿形划着半圆挥剑,弹开了薄绿。 「好痛!」 有如电击般的冲击由剑传至身体。 那是提尔锋的威力?还是阿形的力量呢?无论如何,正面挡下就输了。 「喂,薄绿!这哪叫好机会啊!?」 『是汝太慢了!要再更强势地进攻!』 「我从刚才开始就在做了啊!」 练司怒吼着又猛力一剌。 「啧!」 练司的剑穿梭在阿形的斩击之间。 退后闪开横扫而来的提尔锋后,练司朝对方晾出来的躯干部位砍去。 「呜喔喔喔!」 虽然不深,但还是砍中了。 砍进阿形侧腹肉里的触感。 接着传来的是削去生命的感觉。 「——!」 大概是因为薄绿很锐利的关系吧,练司只有一种擦过硬物般的微弱感觉。他原本以为会更恶心的。 ——不过还是太浅了。 这点凭手感就知道了。 砍训练用的人偶时,手上会留下更强烈的感觉。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 阿形按着侧腹往后退。 他的左腹流出鲜血。 练司见状,这才涌现砍了人的自觉。 ——我下手了。 虽然用D武器做过很多训练,但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伤了敌人的肉体。 黏糊糊的恐惧咸透过薄绿传给了练司。 阿形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 再砍深一点就杀掉他了。 ——这是实战。杀人是理所当然的。 即使练司宛如诵经似地在心里这么高呼:心跳还是一个劲儿地加速。 「你这家伙——!我要宰了你!」 阿形虽然大声吼叫,却靠着墙壁一动也不动。 他会就这样死掉吗? 不,阿形右手按着侧腹,左手依然举剑瞪着练司。战斗的意志并没有消失。 『练司!别退缩!』 右手传来薄绿的声音。 「谁——」 谁退缩了?练司正想这么反驳的瞬间…… 他的脑海里浮现一位少女的身影。 ——爆炸的飞机。 死亡的印象鲜明地复苏,甚至连当时的感受都重现了。 一想到自己正准备亲手创造出那段最糟糕的回忆—— 「呜!」 猛烈的呕吐感让练司不禁伸手掩嘴。 「哈……呃!哈……!」 『练司!汝在干什么!?快砍了那家伙!』 得对薄绿说点什么才行。 没问题的。这次的任务是为了保护糸。 所有罪过都由我概括承受。自己当初就是抱着这种想法进了弁庆机关的。 当练司打算开口这么说时。 『真是不干不脆……换我来吧。』 薄绿的声音变了。 随着一个沙哑又愉悦的声音响起,刀柄震动起来。 不对,变的不是只有声音。练司的左腰上——被扣在皮带上的固定架悬着的刀鞘也变红了。 简直就像另外一把刀一样—— 「——膝丸!」 『啊哈哈哈哈!来,杀吧!敌人就是要杀!』 身体不听使唤地自行前进。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阿形正面攻击过来。 他将提尔锋高举过头—— 『啊哈哈哈哈哈哈!这招太没创意啦!』 练司的脚无视他的意志向前迈进,踩住了阿形的右脚。 「你这家伙!」 趁着阿形行动受限的时候,膝丸的刀刃又刺进了他的膝盖。 人肉微弱的阻力。 肌肉断裂绽开。 血管扯破,溢出的鲜血流至刀身。然后膝丸的刀刃逆着血流刺得更深,最终抵达骨头。 这只手清楚地厌受到这些触感。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拔出剑后,这回膝丸的刀刃又往阿形的左侧腹——刚才薄绿砍伤的伤口刺去。像是要搅烂内脏似地扭转剑身后,练司踩住不动的脚这才离开。 「呃啊啊!呜喔喔喔喔喔!」 阿形有如野兽般大声哀嚎,不支倒地。抽出的刀身沾满了溅回来的血。本以为那会像落英般到处散落,结果却是黏呼呼地直接流下来。 「呀啊啊啊啊!」 背后传来惨叫声。 回头一看,只见糸正一脸铁青地捂着嘴。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样,练司!砍人很简单吧!比抱女人要简单多了!看看那惨不忍睹的德行!啊哈哈哈哈!』 「快……快住手!」 虽然练司想要移动身体,但全身却像铅一样沉重。 练司颤抖的手擅自动起来,又刺伤了阿形的大腿。 「呀啊啊啊啊啊!」 阿形充满痛苦的表情叫人无法直视。 「这、这个该死的家伙……!」 练司用左手抓住右腕,硬是抽出了剑。 同时压制着还想乱动的全身。 「停、停,停下来膝丸!快住手!」 『为什么?这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啊!怎么可以对人做出这种——」 『他是敌人吧?是想要杀死糸的坏蛋吧?那就杀啊。杀掉的话,糸也就不会再遇袭啰?况且练司你没杀过人吧?所以就由我来带你入门吧。』 膝丸满不在乎地以愉悦的声音反驳。 「不、不对……!」 练司压抑着宛如弹簧般反弹的自己,并打算把刀收进刀鞘里。不过其他部位姑且不说,惟独拿着膝丸的右手却一动也不动。 「不对,不是这样的……!不是杀掉就算了……!」 「有哪里不对?死了就全都一样啊?」 「少啰唆!给我闭嘴,膝丸!」 练司强行把膝丸的刀身插进地板。 同时拼了命地阻止仍企图动起来的手。 「呜啊啊啊啊!可恶,可恶啊啊啊!」 眼前是浑身是血满地打滚的阿形。 他全身是伤,不赶快急救会死的。 ——这是我一手造成的。 练司忍住想吐的冲动。 「你叫……阿形是吧。我现在立刻叫人过来。你得接受治疗才行……!」 「啊啊!?」 然而阿形却恶狠狠地瞪着练司。他还有这种力气吗? 「杀了我……杀了我,混账东西!」 「……我不杀你。我要请你供出情报。」 「这算什么!你瞧不起我吗,臭小鬼!」 阿形吐着血撑起了上半身。 明明双腿无法活动,侧腹也如喷泉般流出红色鲜血,可是阿形还是拿提尔锋当作拐杖试图站起来。 「喂,别站起来!会死的啊!」 「少啰唆!为什么你要担心我啊!?自以为已经赢了吗!?因为我很弱,所以瞧不起我是吧!你看扁我吗——呜咳!」 咳出一口血后,阿形又再次倒地。 「该死的……因为我很弱,因为我很弱,所以才输掉了吗!」 阿形揍着化为血海的地板。 继续任由他这样胡闹下去的话,在救护班抵达前,他就会因为出血过多而死了。 不过阿形也有伙伴。 练司只顾着听他吶喊及控制膝丸,一时之间忘了这件事情。 阿形右手拿的剑带着淡淡的光芒。 『老夫再问一次——汝有什么愿望吗?』 一个老人的声音响起。 这句话让练司意会过来。 提尔锋是会对持有者造成诅咒的魔剑。 而以诅咒换得的东西是—— 「哈……哈哈。」 阿形嘴角沁血。 「什么嘛……结果还是跟你说的一样啊。」 『汝的愿望是?』 「那还用说……」 阿形已经因为大量出血而变得脸色惨白。眼睛也逐渐失去光彩,手脚更是再也无法使唤。 这样的他瞪大双眼,以带有愉悦的语气大声疾呼: 「让我——成为世上最强的人!」 愿望响彻了黑暗的大厅。 实现只在一瞬间。 提尔锋绽放光芒。闪光蔓延了整座喷水广场,烧灼着练司的眼。 『咿呀啊啊啊!』 膝丸发出可怜兮兮的叫声。 练司身体的咒缚同时解开了。看来膝丸似乎退下了。 睁开眼时,阿形已经不在地上。 但他也不是站在那边。 『在上面!』 薄绿的声音响起。 往上方看去,只见有个人影跳到了挑空的三楼附近。 「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带有强烈光芒的提尔锋,以及毫发无伤的阿形落了下来。 那模样残暴得有如暴风现形。 而且还大大地挥剑劈来。 「糸!」 练司并没有做错选择。 他牵起背后糸的手,瞬间脱离了现场。 再迟个一步恐怕就危险了吧。 「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形的剑扫落下来的同时,光从上方的墙壁穿透进来。 那是一道光线。 光线经过墙壁,随提尔锋的轨迹抵达了地上。然后配合空中阿形的动作一个转弯,朝天花板射去。 紧接着地面摇晃起来。 「喔哇啊啊啊!」 自己站立的地板往旁边倾斜。 「练司先生!」 糸跌倒了。虽然练司伸手想要帮她,但她的身体却愈离愈远。 「!?」 原本应该站在地板上的练司向下坠落。 从练司眼前看去——喷水广场好像在上方。 后方接着又传来像是爆炸声的轰隆巨响。 自己站立的地方错开了。 「那家伙该不会……!」 区区一击造成的破坏。 从墙边扩及到地板。 维纳斯堡被砍成了两半。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形站在一开始砍断的喷水女神像脸上,笑个不停。距离明明不到三十公尺,两人之间却产生了物理性的隔阂。 他的伤都痊愈了,那充满自信的表情也显示其内在的变化。 不过更引人注目的是提尔锋。 剑透出的灵气——「剑气」有如暴风雨般缠绕着剑身。 那强大的剑气令攻击范围变得比实际刀身要长,也造就了奇迹般的犀利。看过这幕景象后,恐怕再也不会有人认为那只是「区区的剑」吧。 不,人们或许甚至不会把它当剑看待。缠附着强大剑气的那个东西,已经是超越刀剑这种概念的大规模破坏兵器了。 所以才会拥有己忌讳的名字——D武器。 「那家伙……!」 『练司,怎么了……!?刚才的爆炸……是怎么一回事::』 耳挂式麦克风里传来莱拉那混着噪声的声音。 「莱拉!还没来吗!?维纳斯堡已经——!」 『抱歉,我…………去!可是因为这场骚动的关系……!等……!』 耳挂式麦克风的另一头听得到许多人的惨叫声。弁庆机关也必须营救伤者才行。在莱拉抵达之前,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练司思考起优先级。现在得先救糸。 他脚蹬着倾斜的地板,四处寻找着糸。 「糸!」 「练司先生!」 大概是因为柱子跟墙壁都被劈断了吧,地板逐渐崩塌得支离破碎。糸沿着倾斜约三十度的地板滑落。这样下去的话,她会摔死的。况且还有瓦砾之类的坠落物。只要有薄绿的「特技」,自己要逃走是很容易,可是糸不同。 练司原本打算立刻跳过去救她。 「呀!」 不过糸的身体却消失了。 之所以看起来是那样,是因为有人揪着糸高速跳跃的关系。 对方踏着地板蹬着墙壁,最后来到练司的面前。对方的动作比施展「特技」的练司更为迅速,平衡感着实令人瞠目结舌。 「练司先生……」 揪着糸的不是手。 而是拥有尖锐獠牙的嘴。 那是张与獠牙相称的凶恶面孔。巨大的身躯上长着神圣威严的白毛,四只脚牢牢抓着倾斜的地板。 「是、是狗……?」 「不对。」 对方松口把糸放下后,以低沉的男性嗓音回道。 练司听过这个声音。 刚才在耳挂式麦克风里—— 「你是糸的D武器吗!」 「正是。」 狼以清澈的眼眸看着糸。 「我叫库图内希尔卡——遵循与糸之间的契约前来护卫。」 宛如侍奉女王的随从般,库图内希尔卡屈身挨近糸。 「原来如此……是狗的D武器啊。」 练司稍微明白了,为什么他之前说不能出现在糸的面前。 的确,若是出现了这么大的野兽,糸也会感到害怕,周围更是会引发喧然大波。 「我、我的吗……?」 「没错。」 糸与库图内希尔卡互相凝视着彼此。 「不过请容我更正。我不是狗,是狼。」 「啊,对、对不起……」 不过现在没有时间闲聊了。 「喂,你叫库图内希尔卡是吧。你是来保护糸的吗?」 「正是。」 「那你就把糸带离这里,逃到安全的地方去。如果可以的话,最好逃到莱拉身边,然后寻求她的指示。她一定就在附近。」 「我明白了。」 这么说完,库图内希尔卡低下了头。它是要糸坐上去。 「练、练司先生你们呢?」 「我们——」 练司举剑代替回答。 「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形从正上方落下来。随着轰声挥下的提尔锋斩断练司站立的地板,并破坏了更下面的楼层。练司跳起来闪避这记斩击,同时移动到尚未崩毁的喷水广场。 「快走!这里有我挡着!」 「可是——」 糸还是想要留下来。 「糸!这里就先听那位的吧!」 「……嗯、嗯。」 糸大概也动摇了吧。地板突然崩塌,紧接着D武器出现了。她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才对。不过理解现况后,她决定了该如何行动。糸默默地坐上库图内希尔卡的背。 「要走啰!」 库图内希尔卡蹬着崩毁的地板,眨眼间就逃出去了。 建筑物还在持续崩落,到处都传来惨叫声。恐怕有不少人受伤了吧。因为许多人趁着刚才停电的时候逃出去了,练司相信应该不至于有死者出现。 虽然在意,但要确认也得先想办法解决掉阿形。 要是放着他不管,会有更多牺牲者出现。 「呼……D武器这玩意儿好强啊!」 阿形的声音传来。 可是却看不见他的身影。 「在这里啦,这里。」 是正后方。 练司下意识跳开,阿形见状露出得意的笑容。他笑得游刃有余,不若方才那样疯狂。 「刚才你可真是整惨我了呢,是吧?」 「……!」 练司举起了剑。 因为用脚过度,左脚隐隐作痛。虽说特技能让人像天狗似地飞来飞去,但跳了好几次还是会累的。 相较之下,阿形却顽强得不像是受了伤。恐怕是刚才的「愿望」治好了他吧。 「我很清楚你有多强喔~」 明明置身薄绿的出刀范围内,阿形却连剑都不举起来。 「到刚才为止我都很弱。可是啊,在藉由提尔锋的力量变强的现在,我很清楚自己有多强。理解力似乎也是力量的一部分呢。」 练司也知道现在的阿形十分强大。得以驾轻就熟地拿D武器劈断维纳斯堡的他,与先前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看剑气就知道了。 现在的练司没自信能够灵活运用那种程度的D武器。 『练司,等候增援。汝一个人太危险了。』 「别说傻话了……洛基的传承者就在眼前,我哪能逃啊?」 『可是凭汝的本事不可能打赢的!』 「这种事情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跟一开始一样。 无论是以训练量取胜,还是以才能取胜,剑刺中对手就死了。 对方并没有穿着厚重的盔甲。况且D武器拥有粉碎盔甲的能力。薄绿好歹也算是把名刀,只要能砍中对手—— 「怎么,还不上吗!?」 阿形作势举起了剑…… 「那你就试试看吧。」 却又松手放掉提尔锋。 他也没捡起失去剑气刺进地面的剑,就这样手无寸铁地朝练司靠近。 「怎么啦?来砍我啊。」 「什么……你瞧不起我吗!?」 「啊啊,没错。我瞧不起你。」 阿形张开双手诱使练司出剑。 「怎么了?小鬼。砍啊。如果你砍得了的话!」 如果现在练司挥剑的话,便能轻易砍断阿形的身躯。 明明只要猛力挥动双手就好了—— 他却怎么样也动不了。 「哎呀,面对手无寸铁的对手就砍不下去吗?那我拿着剑如何?这样总满意了吧?来,砍啊。」 阿形再度抽出刺在地面的剑,并挑衅着练司。 即使如此,练司还是无法动弹。 仿佛被蛇盯住的青蛙一般。 「……呜……!」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啦,小鬼!?原来刚才的发抖不是做做样子喔!?你这家伙真的砍不了人啊!」 练司的脸扭曲起来。 手不停打颤,再也无法活动。 脸变得红通通的,下腹部充满了讨厌的感觉。 「我……我……!」 他举起手臂,试图斩杀阿形。 可是阿形却一拳揍飞了练司。 「呃啊!」 明明只是普通的一拳,练司的身体却弹飞十公尺远,猛力撞上了瓦砾。他的背刚好碰着钢骨,眼前变得一片空白。 练司几乎失去意识,松手放开薄绿。 『练司!』 练司想把薄绿捡起来,却连她掉到哪里都不知道。 「你是抱着这点觉悟拿刀砍我的吗?亏你还是弁庆的传承者!再怎么扫兴也该适可而止!我居然差点儿被这种没出息的家伙杀死!」 阿形揪住倒在地上的练司的衣襟,再度挥拳殴打。牙齿划破了口腔,血味扩散开来。练司被宛如工业用机械的力量扔向后方。 「居然被这种家伙威胁……真是愚蠢至极!」 背后又遭到痛殴,令练司无法呼吸。 不过让练司更加煎熬的是—— 阴沉的自卑感。 从练司腹部深处涌现的强烈情感。 ——我杀不了。 练司有过十次以上的机会可以杀掉敌人。 可是他却一次都没能挥剑。 把恶意使用D武器的人杀掉,是弁庆机关的工作。 是谁自以为了不起地对糸这么说? ——我杀不了。 『练司!练司——!』 某处传来薄绿呼唤自己的声音。 练司的意识逐渐变得薄弱,连回话都办不到。 「啧……」 阿形带着败兴的表情走在维纳斯堡中。 人们都已经去避难了,这里没有任何人在。如果是强盗的话,或许会到周围的特卖商店里物色值钱货吧。不过因为都是女性的衣服,阿形毫无兴趣。 隔着一道墙壁的外头,人们尖叫着吵个不停。留下的保全正大声进行引导,不过他们的声音也难掩恐惧。毋宁说,光是没逃走这点就值得称赞了。 「吵死了……」 这么低声呢喃后,阿形这才想到制造出这场骚动的是自己。 没错,自己引发了这么大的骚动。 就用手里的这把剑。 「呵呵呵呵……所谓的传承者真是叫人受不了啊。」 许愿之前他还半信半疑。 就连祈求想要变强的瞬间,他也没想过会有现在这种心情。他一直以为自己获得的能力顶多跟浑身肌肉的格斗技冠军一样。 那时候的自己确实很弱。 阿形能够清楚明白这段差距。对本身没多大能耐有所自觉的同时,他也克服了没毅力、对善恶的迷惘,以及其他精神上的弱点。而且连眼力都强化了,他感觉甚至可以用筷子夹住飞过来的子弹。 剑士的力量在于看透事物。瞬间判断各种现象,并付诸行动的力量,这光靠肌肉是无法得到的。 手机响了。 阿形把提尔锋换到左手,然后按下了通话键。 『阿形——』 「喔,是你啊?」 听筒传来J冷淡的声音。 「放心吧,还没有不相关的死者出现啦。」 『……好像是呢。』 得到提尔锋的力量后,阿形知道在那场停电后有多少人避难,还有砍哪里不会造成人员死亡。 「不过接下来我可就没自信啰。虽然不晓得弁庆那些家伙会如何应对,但下次就算有谁死了也没办法喔。」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话说回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喔。」 原本J是计划趁着停电期间绑走糸。若是失败了,把人杀掉也无妨,虽然阿形也接收过这样的命令—— 「我想到一个好方法。」 『虽然不晓得那是什么方法,但我已经不会再援助你了喔。』 「无所谓。一切由我一个人来解决。」 如果现在不撤退的话,弁庆机关的传承者还会再度来袭吧。 接着来的会是什么样的持有者呢?真叫人期待。 逃回去的选项并不存在。 就算最终命丧黄泉,阿形也心甘情愿。 阿形想再打一场让人打从胸口深处激昂起来的热战。 跟那个没骨气的小鬼不同,他想要真正地以命搏命。 「我——早有觉悟。」 杀人的觉悟,以及被杀的觉悟。 两者都不具备的那家伙算不上是剑士。 阿形左手举着提尔锋轻轻挥舞。这点小动作把墙壁切出了一个圆形。穿过圆洞来到外面后,他清楚看见四处乱窜的人们。 抬头一看,巨大的圆顿时跃入视野之中。 那是受停电影响、完全停摆的大摩天轮。 阿形的嘴角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