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满天星 作者:此见えこ 花束 – 第一卷 – 第二章 满天星 小时候对我来说,霞是个「无所不知的人」,也是个「吃一点点就会饱的人」。 「唉,这是什么花啊?」 比如,我们一起走去小学时,我经常注意到开在路边的花,然后问霞。 因为我知道,只要问她,她一定会告诉我答案。 「哪一朵呀?」 「那个,蓝色那朵。」 霞看向我指着的花,想了一会儿后说: 「明天再告诉你喔。」 她经常这么回答。 为什么要等到明天?当时就读小学一年级的我,似乎从来没有对此感到疑惑。 每次她这么说,我都会毫不迟疑地点头说「好」,对话也就到此结束,我也不会缠着她说:「现在就告诉我嘛。」 大概是因为我很清楚,她明天真的会告诉我答案。 「是丛生龙胆喔。」 第二天,霞总会记得告诉我昨天那个问题的答案。 早上,她会到我家接我,对我说「一起去学校吧」。我们并肩走了没多久,还没等我开口询问,她就会先提起:「昨天阿爽问的那朵花啊……」 反而是我,偶尔还会忘记自己问过她什么。因为我总是想到什么就问,早已将这件事视为理所当然。 「龙胆?」 「嗯。」 「可是之前那朵比较大的花,你也说是龙胆耶?」 我疑惑地歪着头。霞露出有点得意的表情,竖起食指说: 「对啊,龙胆有分很多种喔。之前和阿爽在花店看到的是秋天开的龙胆,那是一般的龙胆。昨天开在路边的是春天开的龙胆,叫做丛生龙胆。」 「喔~~」 每次她告诉我答案,小学一年级的我都会悠哉地感叹:「不愧是万事通。」 不愧是二年级,果然很厉害,什么都知道。 霞大我一岁。对当时的我来说,一岁是大得难以想像的差距。 她也不是每次都等到隔天才告诉我,有时候会当场回答。不过,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两种情况有什么不同。当时的我真的相信,不管我问什么,霞都回答得出来,她就是个万事通。 「这个给阿爽,我吃饱了。」 当时的我就是这么悠哉、天真,什么也没想。 每次霞这么说之后,将点心拿给我,我只是开开心心地收下。 「哇,太好了!剩下的全部都给我?可以吗?」 「可以啊,全部都给你。」 我往袋子里一看,里面还有好多巧克力。 这是我去霞家玩时,霞的妈妈拿给我们的点心,她说:「你们两个一起吃喔。」 我吃了一颗,发现有够好吃,忍不住惊呼:「哇,这个超级好吃!」霞听了便说:「这个给阿爽,我吃饱了。」 霞明明才吃了两颗,不过当时的我还是和往常一样,完全不觉得有哪里奇怪。 我只是想着「太幸运了!」毫不客气地大口吃着点心。 「好吃吗?」 「嗯!超好吃!」 「阿爽很喜欢这个点心耶。」 「嗯!超喜欢!」 「这样啊。」 霞笑咪咪地看着我吃巧克力。她的视线让我的心里有点痒痒的,却不讨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 这种让人心里痒痒的感觉,只有和她待在一起时才会出现。 「阿爽可以喝完剩下的喔。」 还有一次。 霞也曾这样说,然后将一瓶还剩很多的饮料递给我。 当时我和霞各自喝着不同口味的饮料,因为她喝的哈密瓜汽水看起来很好喝,我就缠着她说:「让我喝一口嘛。」那是我央求她之后所发生的事。 当时我是第一次喝到哈密瓜汽水。好喝到让我感动不已,我睁大双眼,高声喊道:「哇,这个超好喝!」霞立刻笑着说了那句话。 「咦,真的可以吗?!」 「嗯,我肚子里已经装满饮料了。」 霞一边说,还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却完全没有发出声音,而且她的肚子看起来依旧扁扁的。说到底,她才喝了两口哈密瓜汽水,怎么想,肚子都不可能装满饮料。可是当时的我依然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太好了!谢谢!」 我只是高兴得不得了,从她手中接过哈密瓜汽水,又将原本喝的柳橙汁塞给她。 「好喝!这是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果汁了!」 「那个叫哈密瓜汽水喔。」 「咦?里面有哈密瓜吗?」 「哈密瓜……这个嘛……明天再告诉你喔。」 「好!」 霞就是这样,会告诉我那些我所不知道的事。每当我想吃她手上的食物时,她就会恰好在那时说自己吃饱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和她待在一起非常自在。 因为她总是会将我想要的让给我。等我长大了一点后才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于她的温柔。 *** 「阿爽,走路发什么呆啊?」 「哇!」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背还被拍了一下,吓得我肩膀一抖。 我吃惊地回头,发现霞站在我身后。 她穿着黑色工装裤和白色细肩带背心,外面披了件灰色开襟外套。她今天虽然没有拿花束,但头发梳得很整齐,嘴唇上了一点淡淡的颜色,显得很有光泽。光是看到她这副模样,我立刻就想到,原来她今天也去约会了。 「阿爽,你去约会了吗?」 霞看着回过头的我,说出我心里所想的话。 「……算是吧。」 我迟疑了一下,含糊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今天特别用心打扮啊,发型也很好看。」 「你自己不也打扮得很用心吗?」 「毕竟我也刚约完会回来嘛。」 霞有点害羞地拨弄着刘海,走到我身旁。 我一眼就看得出来霞是不是刚约会回来。 她还是和平常一样,穿得轻松又中性,身上也依旧带着柑橘调的香水味。不过发型做了点变化,妆容也比平时亮眼,颈间还戴着闪闪发亮的项链。从这些细节就能看出,她今天特别花了心思,显然是为了约会精心打扮过。 更重要的是,她脸上幸福的表情。每次都是那副表情让我知道,她刚去约会。 「阿爽每次去约会都打扮得很好看耶。跟和朋友出去玩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一看就知道,很有趣。」 我正想着差不多的事,霞也刚好说出了类似的话。 「这句话轮不到霞来说吧。你有没有特别打扮,我也一眼就看得出来啊。」 「毕竟要去见最喜欢的人嘛,当然会卯足全力,想说打扮得愈可爱愈好。」 「……嗯,说的也是。」 她毫不害羞地这么回答,我听了觉得很有道理,随口应了一声。 的确,我也会用心打扮。不对,是以前每次要去见春花时,我都会用心打扮。 我会在约定时间的两个小时前开始准备,花两倍以上的时间整理平常五分钟就能搞定的头发。 因为我知道,春花每次也都会为了我,打扮得漂漂亮亮。 「所以呢,怎么了?吵架了?」 「啊?」 「阿爽今天约会时发生什么事了吧?我看背影就知道,你走路时明显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怎么了?是不是搞砸了什么事?」 霞突然这么问,我有点惊讶地看向她。 她语气轻松,神情却十分认真。霞皱着眉头,担心地盯着我看,像是要看穿我的心思一样。 我沉默地看着她几秒,才开口说: 「……我被甩了。」 「咦?」 「哪只是吵架而已,我刚刚被甩了。」 我丢下这句话,再次往前走。 只剩几步路就到家了。老实说,我现在的心情糟透了,只想赶快回家。我简短地说了句「那我先走了」,准备加快脚步。 「唉,等一下。」 霞有点慌张地抓住我的手腕。 「怎么回事?」 她嘴上这么问,手用力拉住我,我只好停下脚步。 「哪有什么怎么回事。」 我皱着眉转头看她。 「就只是被甩了。她要我跟她分手,就这样。」 「为什么?怎么会这么突然?你们约会时吵架了吗?」 「没有吵架。」 「那为什么?」 「我就不知道啊,被甩的人是我耶。」 ──不对。 其实我很清楚原因。 我大概比任何人都清楚。 也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全都是我的错。 「什么叫做不知道?」 我用不想再说的口气回答,霞则皱紧眉头。 「这样就算了吗?你有好好问她原因吗?」 「有啊,可是她不肯告诉我。」 「那就问到底啊!你怎么这么轻易就放弃了?你明明那么喜欢春花。」 她突然加重力道,手腕一阵刺痛。 我看向霞,却发现不知为什么,她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 她的眼眶泛红,神情急切得仿佛被甩的人是她。 「阿爽,你明明那么努力。你也常常找我商量,问约会要带她去哪里,她才会开心,穿什么衣服去比较好。你不是一直都很珍惜春花吗?还说夏天想和她去海边、去逛祭典,也规划了很多以后想一起做的事。你不是想和她一直交往下去吗?既然这样,就应该再……」 「我就说够了。」 我曾经喜欢。 过了片刻,我才理解霞那些话的意思,麻木的痛楚也随之慢慢扩散开来。 ──我曾经喜欢。 我曾经喜欢过春花。 可是她不相信,今后大概也不会相信,而让她无法相信我的人,就是我自己。 「这样不行啦,你再跟她好好谈谈。至少也该问清楚原因……」 「我知道。」 「什么?」 「其实我很清楚原因,也知道已经没办法挽回了。」 霞正要反问我「什么意思」时,我粗鲁地甩开她的手,快步走进家门。她在身后喊着「等一下」,我没有理会,直接走进家里,砰的一声关上门。我不想再和霞说下去,也没有任何事能告诉她。 我被甩的原因。 就算死,也唯独不能让霞知道。 ***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是和霞待在一起。 我们是表亲,两家住得近,年龄也相仿。 不知不觉,霞会出现在我家,或是我跑去霞家玩,这都是再平常不过的日常。 爸妈一起出门时,或是即使有人在家,只要我想找霞玩,就会像回自己家一样,随意跑去霞家。我连门铃都不按,一边大喊「喂~」一边咚咚咚地跑进霞家。 不只我如此,霞也一样,她来我家时,也从来不会客气。我们大概都把对方的家当成「另一个家」。即使没有事先约好,只要闲着没事做,其中一个人就会跑去另一个人家里,两个人一起玩。这一直都是我们的日常。 我和霞都是独生子,家里没有其他玩伴。彼此双亲也很乐见我们像姐弟一样一起长大,两家人还经常一起出门。 「小霞,你的那个看起来好好吃喔。」 我就读小学二年级时,有一次,我们两家人一起去动物园。 我看见狮子和花豹,兴奋地一路大喊「好帅、好帅」,在园内逛了一阵子后也走累了,便和霞并肩坐在长椅上吃霜淇淋。我无意间注意到霞手上的巧克力霜淇淋,便说了这句话。 「咦?这个吗?」 「嗯。」 顺带一提,我吃的是香草霜淇淋,是我刚才自己选的口味。可是看到坐在旁边的霞吃着巧克力霜淇淋,就又觉得她的比较好吃。 「唉唉,给我吃一口嘛?」 「好啊。」 我像平常一样开口拜托,霞马上点头答应,笑着说了声「给你」,将巧克力霜淇淋递到我面前。接着又说: 「阿爽可以多吃一点喔。」 「真的吗!」 「爽!」 我正高兴,妈妈突然从身后大喝一声,吓得我停下原本要伸向霜淇淋的手。 「你是不是每次都这样,总想吃小霞的?所以我刚才不是叫你选跟小霞一样的口味吗?反正你每次看到她吃什么,都会想要来吃。」 「……因为看起来很好吃嘛。」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选巧克力?妈妈不是问了你好几次,要不要选巧克力吗?」 「可是……」 刚才我明明打从心底觉得,自己想吃的是香草,不是巧克力。 刚才妈妈还一再问我:「你确定吗?真的要选那个?等一下不会又想吃巧克力吧?」当时我也认定自己绝对不会改变心意,毫不犹豫地点头,可是…… 「看到小霞在吃……还是觉得她那个比较好吃……」 我含糊地小声回答,妈妈听了更加生气。 「你总是这样!每次看到小霞吃什么,就说你想要她那个。你也差不多该……」 「没关系啦,阿姨。」 霞用开朗的声音打断正要发火的妈妈。 「其实我也一样。」她把巧克力霜淇淋交给我,再从我手中接过香草霜淇淋。 「其实我本来也有点想吃香草口味,所以我们交换吧,阿爽。」 「咦?」 「真的可以吗?」 我正想问出口时,妈妈先一步说了同样的话。 妈妈皱着眉头,有点过意不去,霞则笑着「嗯」了一声。 「我看到阿爽吃香草口味,也觉得那个看起来比较好吃。」 「太好了!那我们交换吧!」 我开心得不得了,马上吃起巧克力霜淇淋。妈妈则有点无奈地说了声「真是的……」,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只是看向霞,面带歉意,又有点为难。 「一直以来谢谢你,小霞。」 每当这种时候,霞总会笑着摇摇头,回答「不会」。 她笑起来很有姐姐的样子,既温柔,又让人觉得可靠。每次看见,我的内心深处都会有种酥酥痒痒的感觉。 当时的我还不知道,那种奇妙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我低着头舔着巧克力霜淇淋,心想,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像霞对我一样,送霞一些什么就好了。 逛完动物园后,我们还去了旁边的植物园。老实说,我对植物园没什么兴趣,是霞强烈表示她想去。 「啊,这朵花!」 比起刚才在动物园时,霞到了这里后明显兴奋许多。 才刚踏入那座大型圆顶温室,她就发出雀跃的声音,朝前方跑去。里面绿意盎然,到处开着各式各样的花。 「阿爽,你看、你看!」 她的声音比看到企鹅和小猫熊的时候还要激动。她双颊泛红,开心地指着园内盛开的花。 「我在书上看过这朵花!之前就一直很想亲眼看看。」 「这叫什么花?」 「九重葛,是生长在热带雨林里的花喔。」 霞毫不迟疑地回答我的问题,身后传来妈妈讶异的惊呼。 「小霞好厉害,懂得真多。」 「她在家常常看植物图鉴。」 听见妈妈这么称赞,霞的妈妈便从旁补充: 「她说想多认识一些花,好告诉阿爽。阿爽有时候会问她路边开的是什么花,可是她常常答不出来,所以才开始看图鉴,想说以后就能告诉他了。」 「咦,是这样吗?是为了爽?小霞人真好。」 「因为那孩子很喜欢阿爽呀。」 霞沉浸在眼前一大片的植物中,似乎完全没有听见两位妈妈的谈话。 「你们看,这边!」 霞在稍远的地方回过头,有点兴奋地朝我们招手。 「是扶桑花!这也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好可爱!」 「真的耶,好漂亮喔。」 我本来还想继续听霞的妈妈说下去,可是她们听见霞的招呼声,便结束对话,朝她那边走去。 我独自留在原地,反复回想刚才霞的妈妈所说的那些话。 ──她说想多认识一些花,好告诉阿爽。 ──想说以后就能告诉他了。 ──因为那孩子很喜欢阿爽呀。 仔细想想,最近我问霞花的名字时,她已经很少跟我说「明天再告诉你」了。她现在已经能当场告诉我花名,还会简单介绍一下,就像刚才的九重葛一样。 可我还是不以为意,只觉得她果然是万事通。 直到这时我才想到,霞会知道那些花,当然是因为她有在学习。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我竟然现在才明白,一时间有点茫然。 「小霞最喜欢哪一种花呀?」 丝毫不理会还站在原地的我,妈妈站在扶桑花前问霞。 霞说了声「这个嘛」,稍微想了一下。 「果然还是满天星吧。」 「满天星啊,很可爱呀。」 「嗯,而且满天星念起来,和我的名字一样。」﹙注:满天星的别名为霞草﹚ 「原来如此,真的耶。」 ……满天星。 我在嘴里轻轻重复了一遍刚才听见的花名。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我当时完全不知道满天星长什么样子,也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花名。 但我坚信,满天星一定是一种很漂亮的花。 和霞的名字一样,她最喜欢的花。 说不定是全世界最漂亮的花。 *** 在山上被春花甩了之后,我们就这样分开了。 下一次和春花说到话,是在隔天午休的时候。 我和春花不同班,除非其中一个人特地去找对方,否则在校内很少会碰到,所以第四节课一结束,我便拿着便当,直接前往春花的教室。 我从门口往里面看,她还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春花。」 我走到她身边叫她,她吓了一跳,随即抬起头。 她似乎完全没想到我会出现,茫然地「咦」了一声,一脸错愕地仰头看着我。 「我可以和你一起吃午餐吗?」 我试着问她,春花脸上浮现明显困惑的表情,「咦……可、可是……」她为难地吞吞吐吐。 这个反应当然早在我的预料之中。可是第一次看见她对我露出有点抗拒的神情,心里受到的打击,比想像中的还要大得多。 「这是最后一次。今天就好,拜托。」 我啪地在眼前双手合十,低头拜托。春花沉默不语,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 走到中庭时,太阳已经高挂在天上,阳光有点刺眼。微风轻拂脸颊,即使坐在树荫下,也不觉得冷。 天气好的日子,我经常和春花两个人坐在树下的长椅上吃便当。以前我们总是并肩坐着,今天却默默隔开了一个人的距离。 「天气变暖和了呢。」 我打开便当盒,低声说道,身旁的春花回了一句:「对啊。」 「上星期坐在树荫下还有点冷,现在刚刚好。」 「嗯。以后不要待在教室,来这里比较……」 ……好。我没多想,顺口说了下去,讲到一半才惊觉不对,停了下来。说错话了,哪里还有什么以后。 已经没有以后了。 我们两个陷入微妙的沉默。我慌忙想着接下来该说什么。 「爽。」 在我开口之前,春花平静地叫我。 「我很感谢爽喔。」 她像是知道我来找她是想说什么,没有任何铺陈,直接切入正题。 这句话说得太突然,我「咦?」了一声,转头看向春花。 「因为能和爽交往、待在一起,我过得非常快乐。爽也对我说过很多令人开心的话。像现在这样一起吃便当、放学后一起回家、放假时一起出去玩,所有的一切都让我很高兴,也很幸福。」 「……我也是。」 我也很开心,真的。 无论是一起吃便当、一起走到车站,还是一起去各种地方。 我喜欢听她用温柔的声音喊我的名字,也喜欢她总是一脸认真地看着我、专心听我说话。我随口说过喜欢什么,她全都记得,下次见面时,还会特地照着我的喜好准备。我喜欢她的认真,也喜欢始终全心全意喜欢着我的她。 「我喜欢过你。」 春花用低落的声音喃喃说道。 「……嗯。」 原来已经是过去式了。我有点恍惚地想着,点了点头。 原本想接着说「我也是」,最后还是改变想法,没有说出口。 相对地…… 「对不起。」 我勉强挤出这句话,尾音有点沙哑。春花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 「不要道歉。」她努力勾起嘴角,语速很快地说下去。 「我很幸福喔,因为能和爽交往。那段时光就像作梦一样,原本根本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和爽这么好的人交往,根本不可能……」 ──像我这样的人。 春花随口说出的这几个字让我很在意。但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春花便抢先说了声「因为」,飞快地继续说下去: 「我从小就很不起眼,总是没人注意到我。就算有了喜欢的人,对方可能连我长什么样子都记不住。我根本配不上爽,可是爽却注意到了不起眼的我,还给了我这段如梦一般幸福的时光。光是这样就已经非常足够了……」 「……春花。」 「所以,没关系。爽已经给了我那么多像我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的时光。我对爽只有感谢……」 「别再说了。」 我没多想,话就已经脱口而出。 或许是我的语气意外地强硬,春花惊讶地「咦?」了一声,不再开口。 我放下手中的筷子,转身面向春花,直视着她,吸了一口气。 「不要再说什么『像我这样的人』了,春花明明就很可爱。」 对了。 看见她的反应,我才想起来,不管我说过多少次,她总会睁大眼睛,像是听见了从未听过的话。 ──给像我这样的人,太浪费了。 每当我想做些什么让她开心的事,她总会这样客气地推辞。我不喜欢她这么说,所以只要有机会,我就会告诉她,她很可爱。 因为我希望她知道。 她根本不应该这样贬低自己。 「我一直都觉得春花很可爱,真的。每次约会,你都会提早半个小时到约好的地方等我;每次都会穿着我喜欢的衣服过来;见到我的时候,总是露出非常开心的样子。这些地方都很可爱,我想好好珍惜你,也是真的。」 ──对了。 说出这些话,我才逐渐明白,原来自己一直都是这么想的。那些话一点一滴渗入心里,心中也慢慢泛起一股暖意。 一开始,我的动机确实既差劲又不单纯。 因为她的长相隐约有几分像霞,让我觉得很不错。 因为我以为,如果是春花的长相,自己或许能喜欢上她。 可是交往之后,我逐渐看见她除了外表以外的许多地方。那些地方和霞一点也不像,可即便如此…… 「我和春花在一起的时候,过得很开心。我也曾经想过,要一直和春花在一起,这是真的。」 「……嗯。」 「对不起,现在才跟你说这些,你可能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可是……」 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尽可能坚定地看着春花的双眼。 「我希望你不要再说什么『像我这样的人』。春花很可爱,至少这一点,我可以很有自信地告诉你。」 我坚定地说完后,春花小声应了句「嗯」,她的神情有些扭曲。 像是想露出笑容,却没有成功。仿佛要将这样的表情藏起来般,她慌忙低下头,即便如此,春花仍点了好几次头。我下意识地伸手想摸她的头,随即惊觉不对,就在快碰到她的头发时,我停了下来,将手放回膝上。 看见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我移开了视线。 「……真的很对不起。」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再道歉一次。春花仍低着头,只是不断地摇头。 微风吹拂,她的头发随风晃动。一股淡淡的香甜气味从发间飘来,像春天的花束,很有春花的感觉。 「唉,爽。」 「嗯?」 在那之后,有一段时间我们只是沉默地吃着便当。 听见春花突然叫我,我放下正要将煎蛋卷送进嘴里的手。 我转头看她时,春花依然盯着放在膝上的便当,迟疑了片刻才开口。 「你的心意,有告诉她吗?」 「什么?」 「告诉霞小姐。」 我沉默地看着她的侧脸,然后将视线移回便当。 「……没有。」 我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我没告诉她。在告诉她之前就结束了,因为霞有了恋人。」 「可是爽还是喜欢她吧?」 我再次看向春花,这次正好对上她直视着我的双眼。 「……嗯,算是吧。」 在她的直视下,我没办法说谎。 「喜欢是喜欢啦……」 「那你不告白吗?」 「咦?不会喔。」 春花用着既然如此的口气接着问,我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怎么可能会告白,也根本没有要告白的理由。 可是春花似乎完全无法理解,反问我:「为什么?」 「我刚才也说过了,对方已经有恋人了。」 「可是就算这样,爽还是没办法放弃吧?」 「……是没错啦。」 我终究还是无法放弃。 虽然对此感到无可奈何。 我找到春花时,心想自己一定能喜欢上她。我以为自己只看着春花,也用自己的方式尽力珍惜她了。 可是,我仍会不自觉地在春花身上寻找霞的影子,将霞的身影投射到长得很像她的春花身上,而且大部分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没有发觉。 「既然这样,去告白不就好了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 春花说得理所当然,我只能继续苦笑。 「告白后的结果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这样只会造成霞的困扰吧。她大概会想说,『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我比谁都清楚,连一亿分之一的可能都没有,更别提什么万一。 明知道完全不可能成功,还跑去告白,这样也只会让双方尴尬而已,什么好事都不会发生。再加上霞又那么温柔,说不定还会因为自己没有察觉我的心意而感到内疚。总之,这么做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我第一次对春花有「她到底在说什么」的想法,不禁皱起眉头。 「说不定会舒服一点。」 「……嗯?」 「告白之后,至少爽可能会舒服一点。」 春花依旧用着若无其事的口吻说着,却让我措手不及。 「……我吗?」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茫然地重复问道。春花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稍微造成一点困扰,应该也没关系吧。因为爽现在看起来很痛苦。」 春花的声音很温柔,我也知道她这么说没有别的意思。正因为她和霞没有任何关系,才能单纯地替我着想,提出这种建议。 可就在这时,我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因为春花刚才那句随口说出的话。 ──也没什么关系吧。 仔细想想,那天我也对霞说了同样的话。 但我不像现在的春花,是因为替对方着想才这么说。我当时只是为了满足自己无可救药又卑劣的愿望。 那一天,我也是这样推了霞一把。 *** 「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霞是在去年的四月跟我说的。 当时我才刚升上高中,霞则升上高二。 那时候,双方父母依然交好,也多亏如此,我和霞始终往来频繁。 霞还是经常随意地跑来我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毫不客气地说:「唉,阿爽,你听我说,今天啊……」和我聊些无关紧要的事。 至于我,自从小学高年级左右察觉到自己喜欢霞以后,就不太能像从前那样自在地去她家了。不过我爸妈不在家的日子,我还是会到霞家吃晚餐,我们之间如同家人般亲近的关系并没有任何改变。我们也没有因为我的感情而尴尬或不自在,依然能毫无顾忌地相处。 老实说,光是和霞维持这样的关系,就让我安心不已。 我很确定,可以和霞如此亲近的男生只有我,也自认绝对不会再有任何男生比我更了解她。 我们一起度过了如此漫长的岁月,无论其他人今后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拥有我和她累积至今的这段时光。 我以为只要这样就够了。我竟然真的这么以为。 「……喜欢的人?」 「嗯。」 所以,在那天…… 听见这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时,我一阵晕眩,仿佛有人朝我的头用力揍了一拳。 我明明想假装平静,反问时,却因为太过震惊,声音有点沙哑。 那天,霞一如往常来到我家,照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难得坐立不安,一边拨弄刘海,一边说: 「这是第一次。」 p127 「什么?」 「我第一次说出口,阿爽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她有点害羞地说出这句话,但我实在没有心情替她高兴,也没有心思感慨「她第一次向别人说起自己喜欢上谁,然后我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 我只觉得浑身冰冷,脑中一片黑暗。在那几秒钟里,我完全无法思考。 「……真的假的。」 老实说,在此之前,我不曾担心会发生这种事。 从国中开始,我就格外留意霞身边有没有「那种」对象。要是出现可疑的家伙,我还打算不动声色地从中阻挠,所以一直很注意她周围的情况。不过这些年来,从未出现过任何需要我担心的人。 霞平常总是和一群女生在一起,无论上学、放学,还是假日出去玩,身边全是女生朋友。她聊天时提到的名字也都是女生,没有任何男生的身影。 霞升上高中后,我们念不同学校,我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留意她的一举一动。即便如此,我反而比她上国中时更放心。因为霞读女校,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到男生。升上高中后,她身边依然没有任何异性,我也因此放心。 明明应该是这样。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究竟是怎么回事?对方到底是谁?他们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飞快思索着所有可能,用干涩的声音问霞。 霞的学校没有男生,所以对方一定是其他学校的人。她什么时候有机会认识外校的男生?不是在学校,那就是上下学途中?还是前阵子她说要去北高的校庆,难道是在那里?霞长得很可爱,会不会是被搭讪了?她又不太会应付男生,要是对方积极追求,感觉她很容易就动心。可是会随便搭讪别人的家伙绝不是什么好人。要真是这样,我无论如何都得反对到底,让她清醒过── 「是班上的同学。」 「……咦?」 脑中飞快转动的思绪突然中断。 我一脸困惑地看向霞的脸。她有点害羞,却又莫名不安地看着我。 「同班同学?」 我一时没听懂她的意思。 因为霞念的高中明明是…… 「嗯,是女生。」 我盯着霞的脸,愣在原地好几秒。 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霞说完后也没有再开口,只是沉默地望着我,像是在观察我。 「嗯……你说的喜欢……」 话题突然转向出乎预料的方向,我一时有些混乱,迟疑地开口: 「和朋友之间的喜欢,不一样吗?」 「嗯。」 她回答得很干脆。 听见她肯定的回答,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所以想了很久。我也想过,会不会只是我误会了。可是后来我终于确定,这不是对朋友的喜欢。我只对她有这种喜欢的感觉。」 她语气平静,却流露出压抑在心里的情感,光是听她这样说,我就已经明白了。 我刚才脑中的那些疑问,霞一定早已反复想过无数次。最后,她得出了答案,所以她才能毫不迟疑地回答。 ──她是认真的。 「……这样……啊。」 我垂下眼帘,喃喃说道。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无论对方是男是女,我失恋的事实都不会改变。倒不如说,知道她喜欢的是女生后,我反而有种自己失恋到不能再更失恋的感觉。 不知为何,在那一刻,我感觉原本沉到谷底的心,慢慢浮了上来。 原本一片黑暗的脑中,出现一道微弱的光芒。那是一道混浊、灰暗的光。 「我知道了。」 我吸了一口气,抬眼直视霞的脸,微微一笑。我应该笑得很自然,她那双藏着不安的双眼,倏地睁大。 「我会替你加油的。」 「咦?」 「如果你是真心喜欢她,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我会为你加油的。」 「什……真、真的吗?」 霞原本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脸庞,这时才放松下来。 「阿爽不会觉得不能接受吗?」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 我尽量若无其事地回答,向她展露笑容。因为我很清楚,她最希望听见的就是这些话。霞的双颊微微泛红,眼里充满期待地看着我。 「不管对方是谁,喜欢就是喜欢。我觉得这样很好啊,又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尽量温和地说出她想听的话。 霞大概没打算让这段恋情有什么进展。 她告诉我,也不是想和我商量之后该怎么办,只是单纯想找个人听她说。 就像她平常对我说「唉,你听我说」,接着向我抱怨时一样。她大概只是想和某个人分享,自己第一次察觉到的「喜欢」。 「能以朋友的身份和她待在一起,我觉得这样就已经够了。」 霞说完后,平静地笑了笑,我看得出来,她说的是真心话。 霞满足于现在的关系,没有想要更多。她一定知道,对这段感情来说,维持现状才是最好的选择。 「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够了吗?」 可是我不允许她就这样算了。 每当霞像是在说服自己般,反复告诉我这样就够了时,我总会再问一次。 「一直维持现在这样,你不会很煎熬吗?」 「如果能一直维持现在这样,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 ──反正,我也不可能和她成为情侣。 霞随意地补上这句话,眯起眼睛,望向远方。 她的神情平静,却隐约看得出她早已不抱希望。 她很清楚,这段属于少数群体的恋情,几乎不可能有机会如愿。她知道自己的处境。与其奢望「更进一步」,而导致失去现在的关系,不如选择维持「现状」。 只以朋友的身份待在她身边,继续喜欢她,她一定认为这样比较幸福。 「要到什么时候?」 「什么?」 「你要维持现在这样到什么时候?」 可是这么一来,困扰的是我。 如果她们永远维持「现在这样」,霞就能以朋友的身份继续待在她身边,一直喜欢着她。 「这样下去,你迟早会很痛苦吧?」 「……会吗?」 「而且你想想,对方说不定会交男朋友啊。」 「呜哇!我不要~」 霞似乎想像到了那个情景,她皱起眉头,紧紧抱住膝盖。 自从霞告诉我,她喜欢上谁之后,她比以前更频繁地跑来我家,也愈待愈久。 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只在客厅随便聊几句。她会带着饮料到我房间,只要时间允许,我们就会一直聊下去。与其说是聊天,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听霞说话。她每次说的,都是那个暗恋对象。 「啊~可是早葵确实很可爱。」 霞坐在已经成了她老位子的那颗大型懒骨头上,将脸埋进双膝间。 「一定也很受男生欢迎吧。现在念女校还好,可是如果大学去念男女合校,我看她很快就会……」 「她现在也可能在打工的地方认识男生啊。她最近不是开始打工了吗?」 「嗯,在家里附近的便当店。不过听说一起工作的只有几位兼职的家庭主妇。」 「现在或许是这样没错,但以后也可能会有年轻男生来工作。」 「讨厌,别说那么可怕的话。」 霞捂住耳朵,摇着头像是在说不要。 「啊~可是……」 霞似乎一开始思考就停不下来,她维持原本的姿势,皱着眉说: 「现在也可能遇到来买便当的男生吧。便当店本来就是男女老少会去的地方。」 「高中生也经常会去。」 「也可能有人在那里对她一见钟情,然后热烈追求她吧。早葵长得那么可爱,待人又亲切……」 霞一脸严肃,喃喃自语、陷入沉思。她的口气明明像在开玩笑,却神情僵硬、面露不安。于是,我开口: 「那就告白啊。」 「……什么?」 「跟她告白。」 霞似乎没听懂我在说什么,困惑地抬起头。 她眨了好几次眼睛,像是听见某种陌生语言,她反问:「告白?」 「我吗?」 「对。」 我直视着霞,认真地点了点头。 「告诉她不就好了。要是你还没说出口,事情就真的像你刚才说的那样结束了,你不会后悔一辈子吗?」 「咦……我、我做不到啦。」 霞吓了一跳,苦笑着连连摆手。 「就算告白也不会有结果啊。根本不可能成功,只会造成她的困扰。」 「没试过怎么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对方是女生耶。」 ──对,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 「也没什么关系吧。」 正因如此,我才会这么说。 「又没有规定不可以喜欢同性,霞也没有做错什么事啊。」 霞瞪大双眼,只是盯着我看。 「好好把心意说清楚。」我直视着她的双眼,再次说道。 我的语气不自觉激动了几分。 「不说出口,又怎么会知道结果。不要从一开始就认为不可能,试着告诉她不就好了。」 说得那么简单。 我一边说,一边这么想着。 因为我知道,霞为什么不说,以及她为什么认为维持现状比较好。 我从未见过霞的暗恋对象,不知道对方的个性,也不清楚她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但至少我知道,这段感情难以得偿所愿。 无论她们以朋友的身份相处得多融洽,无论霞多么有魅力,少数群体恋情的实现的机率就摆在眼前。 「你不说的话,一定会后悔。」 所以我才这么说。 如果霞喜欢的是男生,我绝对不会说这种话。 「我觉得如果你是真心喜欢她,就应该告诉她,才不会后悔。」 不是为了霞,而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让霞「好好地」放弃这段感情。 *** 「……啊。」 放学后,我想去书店,而来到街上。 走在车站附近的商店街时,我看见前方有两个穿着白色水手服的女生。 我从远处认出那张熟悉的侧脸,下意识停下脚步。 她们没有注意到我。两人仿佛只看得见彼此,看不见旁人,开心地边走边聊天。 当然,我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但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感受到她们之间既融洽又满足的气氛。 「唉……」 可以的话,我并不想看见她们两个。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已经不只一次在街上碰见她们了,明明我一直刻意避开可能会遇到她们的地方。 她们也曾经发现我,当时三个人简单聊了几句。那个人笑得温和,对我说:「你好,初次见面。」 ──你就是爽吧,我常听霞提起你。 她个子娇小,有一头漂亮的黑色长发,模样十分讨喜。气质上也没有让人觉得偏中性,和霞走在一起时,看起来就只是两个可爱的女高中生。即便如此,当她们相视而笑,说着「对吧」时,两人之间确实有着不同于普通朋友的氛围。 如今,我一次又一次碰见她们,被迫亲眼看清两人之间的感情。 我想,这大概就是当时的报应吧。 *** ──在那之后。 霞迟迟不肯告白,我一而再、再而三卖力地劝说。 「你一定要告诉她。你不说出口,一定会后悔,等到后悔就来不及了。」我反复说着这些话。 「可是……万一、万一告白后,我跟早葵的关系破裂了该怎么办?」 不管我怎么说,霞始终不肯告白。 她坐在懒骨头上抱着膝盖,郁闷地用指尖拨弄着脱线的地方。 「要是她觉得我很恶心,打算跟我绝交呢?要是看到她露出反感的表情,我可能会死掉。」 「你喜欢的那个女生,会说你很恶心吗?」 「咦?」 「她是那种朋友向她告白,会觉得反感,还会跟对方绝交的人吗?你喜欢的是这种人吗?」 先前不管我怎么劝,霞始终反应冷淡。直到这时,霞才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般睁大双眼。 看来这句话对她最有效。 「……不是。」 霞小声说着,脸颊微微泛红。 「早葵才不是那种人。」 「对吧,那就不用担心了啊。」 「是……这样吗?」 霞最害怕的,恐怕就是这件事──害怕早葵讨厌她,两人的关系因此破裂。 她渐渐往好的方向想,我便更加热切地鼓励她,像是「一定没问题的,你要相信她啊」之类的。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如此不负责任地说出这种话。 经过漫长的劝说,她终于下定决心。 *** 「唉……」 她们没有注意到我站在这里,就这么继续往前走。 两人没有牵手,也没有挽着彼此的手臂。可是光看她们紧靠着彼此前行的背影,就足以感受到两人有多亲密。我目送着她们,忍不住叹了口气。 什么都没变。从第一次在街上看见她们两个之后,就一直如此。 霞向「早葵」告白,至今也快九个月了。 当时霞像个孩子似的,咚咚咚地冲进我家,大喊「她答应了!」的模样,至今仍历历在目。看着她嚎啕大哭时,我也很想哭。 我记得自己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太好了」,却没能好好祝福她。因为我连一句祝福的话都没有准备。 我所准备的,只有霞遭到拒绝、难过消沉时,尽可能温柔地安慰她的话。 ──多亏了阿爽!因为阿爽相信一定会顺利,还推了我一把。 霞心怀感慨地笑着对我说:「谢谢你。」我光是回她一个笑容,就已经用尽全力。 即便如此,当时的我仍抱着一丝希望。 我不死心地盼望,这一切或许只是出了什么差错。 例如,早葵只是不想伤害霞才没有拒绝,又或者她很喜欢身为朋友的霞,觉得也许能成为恋人,才试着和她交往,后来却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和她成为那种关系。 我相信事情最后会变成那样,所以一直等待,等霞被甩掉,哭着回到我身边。 现在回想起来,大概就是因为我只盼望着如此恶劣的事。 我的那些期盼,最后全数落空。仿佛连神明都在嘲笑我。 不管何时,她们看起来都是那么幸福,只有我事事不顺。 我想,这就是报应吧。 「欢迎光临。」 身后传来一道略显尖细、尾音微微上扬的声音。 原本沉浸在思绪里的我,听见那道声音才回过神来。 我回过头,看见一位穿着米色围裙的花店店员。 她大约二十七、八岁,是一位很漂亮的女性。她的一头长发束在脑后,看着我微微歪头。 「是打算送人吗?」 她指着我面前的白花,开朗地笑着问。 「啊、不是。」 我连忙摇头,再次看向那朵花,稍微想了想后,才回答: 「我只是看看而已,因为我很喜欢这种花。」 仔细想想,我似乎已经站在店门口好长一段时间,也许挡到人家做生意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有点难为情,连忙说声「不好意思」,便打算离开。 「请便。」 「什么?」 「想看多久都可以。满天星开得很漂亮吧?」 店员微微一笑,从水桶里抽出一枝花,拿到面前,微眯起眼,温柔地看着。 「啊……嗯。」 她的动作美得令人惊叹,我一时移不开目光。 她大概是打从心底喜欢花吧。看着她疼爱花朵的眼神,我出神地想着,不知为何,脑中突然浮现一段回忆。 霞十岁生日那天,收到父母送的满天星花束时,她也像这样将花抱在脸旁,满心喜爱地看着。 ──我果然最喜欢满天星了。 她脸颊微微泛红,笑起来可爱得不得了。现在想来,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 让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喜欢她。 「为什么喜欢?」 「咦?」 我想着这些往事,店员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偏偏在这个时机询问,害我下意识地发出有点傻气的声音。 我惊讶地看着店员。 「满天星。」 「啊,满天星……」 我茫然地低声重复,将目光移向她手中的花。 ──这种花叫满天星喔。 纯白、娇小的圆形花朵。 p145 每次看见这种花,那天霞的模样便会浮现在脑海中。 「……因为很可爱。」 「嗯。」 「该怎么说……感觉很纯净?只要看着,心情就会平静下来……这样。」 「这样啊。」 我笨拙地讲述着,回答得有点混乱,店员却柔和地笑着。 「你刚才也看得很专心,看来你很喜欢满天星呢。」 她的声音很轻柔,不知为何,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哭。 鼻子深处一阵酸楚,眼眶也跟着热烫。 我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再怎么样也不能在这里哭出来,我用力眨眨眼,想驱散那股热意。 「……啊。」 「嗯?」 我的目光落在店员拿着花的纤细手指上。 「店员姐姐……」 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没有任何装饰的素面戒指。我紧盯着那枚戒指,开口问: 「如果我现在……」 「嗯。」 「说我喜欢你,你会怎么想?」 「……咦?」 店员发出一声走调的「咦」,抬头看着我。那不是她接待客人时的声音,而是原本的声音。 她一脸错愕,沉默地眨了眨眼睛,才开口: 「……我……会吓一跳吧。」 「然后呢?」 「然后?」 「会觉得困扰吗?」 「这个嘛……嗯……」 店员像是在思索适合的措辞,讲话吞吞吐吐。她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戒指。接着仔细斟酌用词后说: 「虽然没办法回应你的心意,不过有人喜欢我这件事本身,我应该还是会觉得开心吧。如果只是像你跟我这样的关系。」 「像我跟你这样的关系?」 「你只是客人,我们私底下没有往来。拒绝你之后,也不会对我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既然如此,我倒不介意。」 「所以换成亲近的人,你就会觉得困扰吗?」 「这个嘛……是啊……」 我接连追问,店员有点苦恼地微微笑着。 「──你有喜欢的人吧?」 她突然反过来问了我这句话。 我被问得措手不及,又发出一声有点滑稽的「咦」。 店员用仿佛看穿一切的温柔目光看着我。 「一定是个很适合满天星的人吧。」 我一时说不出话,店员像是自己得出了答案,将目光移向满天星,低声说着。我也跟着看向满天星。 「……嗯,该怎么说呢。」 等我回过神来,话已经说出口了。 「对我来说,满天星一直都是她的花。」 「是她告诉你这种花叫什么吗?」 「你怎么知道?」 「总觉得是这样。」 见我一脸惊讶,店员淘气地眯起眼睛。 「那么……」她低头看着满天星,接着说: 「你大概这辈子每次看见这种花,都会想起她吧。」 「……嗯,应该吧。」 店员的话莫名地真切,深深触动了我。 我附和她时,嗓音有点沙哑。 我想,大概就是这样吧。 在我知道这朵与她同名的花,从那时起…… 对我来说,满天星就等同于她。 已经深刻烙印在心里的印象,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变。无论我多么拼命想忘记,即使有一天,我身旁站着自己决定要好好珍惜的女生。但每当满天星出现在眼前,我一定还是会无法抗拒地想起她,连同这股仿佛胸口遭人撕扯的痛苦。 我大概会像这样,带着这段无法如愿的感情活下去。自始至终,只有我。 那样的未来清晰得令人厌恶,让我无可奈何、茫然失措,却不知为何,心里也有种终于放下的感觉。 算了吧。 会不会造成霞的困扰,现在的关系会不会因此破裂,都无所谓了。 反正她们两个不会分手,我的愿望一个也不会实现。她们一定会永远幸福──只有我承受痛苦。 既然如此。 「……那个。」 「嗯?」 「可以用满天星做成花束吗?」 我只说了这一句,店员立刻心领神会。 「当然可以。」她平静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可以只用满天星,也可以搭配其他花朵。」 「……只要满天星就好。」 「好的。」 ──说不定会舒服一点。 耳边突然响起春花在中庭长椅上说过的话。 ──告白之后,至少爽可能会舒服一点。 或许,的确就只是那样而已。 告白之后,大概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反而只会失去原本拥有的一部分。 我知道。但我已经到极限了。 我想为了自己,「好好」地结束这段感情。 我坐在霞家门口,偶尔有路人经过,毫不掩饰地投来疑惑的目光。认识的阿姨也问我:「爽,你坐在那里做什么?」我只含糊回了句「有点事」,继续坐在那里,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夕阳余晖逐渐褪色,天色渐渐昏暗。 刚才在街上看见霞,所以知道她今天也去约会。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差不多快六点了。 「……好慢。」 大概是玩得很开心吧。我莫名有些烦躁,伸手碰了碰藏在身后的满天星花束。 我试着想像将花束递给霞时,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起初那一瞬间,大概不会是开心吧。可能是困惑、不知所措,或是困扰。 不,或许她一开始就会很高兴,毕竟收到花束,本来就是件值得开心的事。只要我不说,她一定不会察觉这束花所代表的意思。 我自认一直以来掩饰得很好。为了不破坏我们之间自在的关系,为了继续留在离她最近的位置。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我的自私。 以「为了霞」作为借口。 其实,我只是想待在霞身边而已。 「……什么嘛。」 愈想愈觉得,都无所谓了。 指尖滑过包着满天星的玻璃纸。 抬起头时,霞家门前的路灯正好亮起。天色愈来愈暗,约有一半已经染上墨色。 这是我最熟悉的景色。以前来霞家玩时,经常在这个时间点回家,也是两家晚餐快做好的时候。这是从幼稚园起便延续至今,属于我们两人的日常。 ──但这些都会在今天,告一段落。 我大概不会再来霞家玩了,霞也不会再到我家。我们今后会很尴尬、慢慢疏远,最后变成陌生人。 是我决定要这么做。 「……话说,她也太慢了吧。」 沉浸在感伤中一阵子后,我回过神,再次看向手表,六点二十五分,四周已经暗到几乎看不清表面。 ……要去接她吗? 傍晚在街上看见她,代表她会搭乘火车回来。现在往车站走的话,说不定会在路上碰到她。 看着太阳已经完全下山的昏暗道路,我愈想愈担心,于是站起身,拿起花束,随手拍了拍裤子。才刚离开霞家门前…… 「──啊,阿爽!」 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我停下脚步。 转头一看,霞就在马路对面。她笑着朝我挥手,向我走来,手上提着一个不小的塑胶袋,看来刚去过超市。 「啊,你终于回──」 「太好了,正好碰到你!」 我松了口气,低声说到一半,霞兴奋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刚好要去阿爽家。」 我「咦」了一声,霞提着塑胶袋朝我跑来,袋子随之沙沙作响,她站到我面前。 「来,这个给你!」 她笑容满面地将塑胶袋递给我。 「什么……」 我茫然地看着塑胶袋,发现里面装着一包包的巧克力,而且全是同一种,足足超过十包。 「这是什么?」我看着那明显过多的数量,困惑地低声问。 「阿爽以前不是很喜欢这个巧克力吗?」 「……嗯?」 「你以前在我家不是常常吃吗?」 霞说得理所当然,我却一时想不起来。 有吗?我在心里嘀咕,从袋子里拿出一包。盯着包装看了许久,总算想起来了。 「哇。」我不自觉惊呼出声。 「好怀念。」 「对吧。」 这个的确是以前在霞家吃过的巧克力。我去她家玩时,霞的妈妈曾拿来给我们,对我们说:「你们两个一起吃喔。」 ──这个给阿爽,我吃饱了。 那天是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巧克力,感动得不得了。霞则是说完那句话后,将剩下的全部都给我。 从那天起,只要我去霞家玩,桌上便经常会出现那款巧克力。每到这时,霞总是吃没几个就说自己饱了。「我不吃了,剩下的阿爽吃吧。」她每次都这么说,将自己那份也一并给了我。 「我今天啊,跟早葵去柑仔店,就是前阵子西通新开的那家。然后我在那里找到这个巧克力。不觉得很厉害吗?很少见对不对?最近不管超市还是便利商店,都完全找不到了。」 霞语速飞快,兴奋地说个不停。说到最后一句「对吧」时,她看向我,像是在寻求我的认同,我只是含糊地点点头。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最近超市和便利商店都买不到这款巧克力。 毕竟我根本没有特别找过。 我的确喜欢这款巧克力。去霞家玩时,如果有这款巧克力,我都会很开心。后来有一阵子没看到时,我也曾想过,怎么没有了,真可惜。 但我也并没有非吃不可,况且还有其他喜欢的零食,过了一段时间,我便忘得一干二净。后来找到另一款喜欢的巧克力,我也吃得很开心。 直到霞将这袋巧克力递给我之前。 我一次也不曾想起。 「我一直在找这个。连邻镇的大型超市都没有,我还以为停产了,没想到竟然会在最近新开的柑仔店找到,吓了我一跳。店面小小的,但不愧是专卖店呢。」 霞兴奋到声音略微上扬,不停地说着。我只是傻傻地凝望着她。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双眼闪闪发亮,看得出她是打从心底感到开心。 一直在找。 她随口说出的那句话,在我耳边回荡。 ──她大概真的一直在找,寻找那款我在大概十年前说过喜欢、连自己都已经忘记的巧克力。 「……就算这样,也……」 情绪突然哽在胸口,喉咙深处跟着滚烫。我试着开口,才发现嗓音有点嘶哑。 「你也买太多了吧?到底是买了几包?」 「因为我想说错过这次,可能就再也买不到了,所以一不小心就全包了。」 「你全包了?」 「我都找好几年了,就原谅我吧。」 霞淘气地吐了吐舌头,说了声「给你」,重新将塑胶袋交到我手中。 「有这么多,暂时不用担心买不到了。」 ……其实我之前也没有因为买不到而觉得苦恼。 我原本想这么回答,话却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我一时喘不过气,视线随之晃动。藏在身后的花束擦过衣服,发出细微声响。 「……霞。」 的确是这样 ──她从以前开始,就一直都是这样。 「这个。」 「咦?什么?」 我低着头,吐出一口气后,将花束拿到身前,递给霞。 她立刻惊讶地睁大双眼,「哇!」 「满天星!好漂亮!」 「送你。」 「嗯?送谁?」 「还能送谁,当然是你啊。」 在这种情况下,难道还能送给谁吗? 霞竟然问了如此莫名其妙的问题,我有点无奈,将花束递到她面前说:「拿去。」 「什么?我吗!」 霞像是完全没料到,睁大双眼大喊。 「咦?咦?不会吧,为什么?」她似乎还搞不清楚状况,飞快地来回看着我和那一捧花束。 「阿爽为什么要送我花束?这是什么花束?」 「……这个是……」 话说到一半,我一时语塞。 我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刚才给我的塑胶袋上,盯着里面满满的巧克力看了几秒,我再次抬起头。 「──是恭喜你的。」 「啊?」 「花束……虽然拖了很久。」 霞看起来还没搞清楚,满脸摸不着头绪地看着我。 「恭喜我……」她像是在仔细琢磨般,重复着我刚才的话。 过了几秒,她像是终于懂了,小声地发出一声「唉」。 「难道是我跟早葵的事?因为我们顺利交往了,送我花束庆祝?」 「对。」 「什么啊?那也拖太久了吧?我跟早葵是去年夏天开始交往的耶!」 「所以我不是说,虽然拖了很久吗。」 霞迟迟没有接过花束,我再次朝她递了过去说:「拿去。」直到这时,我才感到难为情,语气也不自觉生硬了几分。 「恭喜你。」 「啊……那个,谢谢你。」 霞像是受到我的影响,回答时也有点不自然,迟疑地伸出手,像捧着玻璃工艺品般,小心翼翼地从我手中接过花束。 「嘿嘿,好可爱……」 p160 她的表情顿时像融化般放松下来,将花束紧紧搂在胸前,鼻尖凑近花朵,像是在闻花香。 「真没想到有一天竟然能收到阿爽送的花束。」 「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这是第一次吧?阿爽送我礼物。」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或许真的是第一次。 发现这件事后,我反而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明明一直以来,她给了我那么多。从小时候开始,已经多到数不清。她总是不着痕迹,仿佛这一切再自然不过,以至于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察觉到她的温柔。 ──可是。 「多亏了阿爽呢。」 「嗯?」 「我能向早葵告白,是因为阿爽在背后推了我一把嘛。」 的确是这样。 是我推了她一把。 还说什么「不告诉她,你会后悔喔」这种令人作呕的话。 心里却期待她受到伤害。 盼望她遭遇不幸。 「……有这回事吗?」 「有啊~」 听见我低语,霞认真地用力点了点头。 「所以啊,我非常感谢阿爽。」 「谢谢你。」她脸颊泛起红晕,露出幸福的神情。 比我至今见过的任何模样都还要可爱,再次鲜明地烙印在我的脑海。 连同她抱在怀中的纯白满天星一起。鲜明到让我确信,这幅景象会留在我的记忆里一辈子。 「……是喔。」 「嗯。」 可是,这样就够了。我能这么想了。 今后,我也会这样活下去。 每次看见满天星就会想起她,一次又一次承受胸口遭到撕扯般的痛苦与懊悔。 一辈子都放不下此刻决定不说出口的情感。 「既然这样。」 右手的塑胶袋沙沙作响。那是柑仔店的塑胶袋,里面塞满我喜欢过的巧克力。 像这样,她至今给我的,多到难以计算。 至于今后的我能拿什么回报她,现在无论怎么想,也只想得到这个。 「从今以后。」 所以,至少。 「──请你一定要幸福。」 我使尽全力挤出笑容,应该笑得很自然。 霞注视着我的脸庞,眨了几次眼睛后,「嗯」了一声,大力点头。她的眉眼柔和地舒展开来,发自内心、开心地笑了。 「谢谢你,阿爽。」 这样就够了。 只要今后她也能像这样笑着。只要我还能如此盼望。 我打从心底这么想,心里既痛苦又难以割舍──却也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