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束 作者:此见えこ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触动人心的热门歌曲〈Hanataba〉小说化! 第一次交到男朋友,想迎合对方喜好的女孩——春花。 彷佛长在角落的野草一样,我必须努力改变自己,才能得到喜爱——《丛生龙胆》。 对表姊霞怀抱爱慕之情的少年——爽。 霞向他坦白「我有喜欢的人了」,对方是他怎么比也比不上的人——《满天星》。 不卖玫瑰的花店老板——茉白。丈夫先她一步离去后,她「再也无法贩售玫瑰」。 某天,她收到了久违的同学会邀请——《白玫瑰》。 由热门歌曲孕育而生,三篇围绕着花束的细腻动人故事,描写怀抱烦恼的人们重新鼓起勇气、向前迈进。 第一卷 ──────────────────────── 第一章 丛生龙胆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遇见爽之后,我觉得自己愈来愈擅长假装没看见。 我站在洗手台前,摸了摸上周才刚剪短的头发。 整截脖子露在外面,总觉得空荡荡的,我还不习惯。原本以为久了就会习以为常,可是简单的鲍伯头发型,怎么看都像是在突显我那张寡淡又不起眼的长相。 不过,事到如今后悔也没用,剪掉的头发再也接不回去了。 我叹了一口气,拿起梳子。 将睡乱的头发整理好,再用离子夹连发尾都拉直,这样就整理好了,不过五分钟。以前明明会花上半小时,认真地将发尾卷得弯弯的。 「……这样轻松多了,真是太好了。」 为了不去看镜子里那副不起眼的模样,我努力试着往好的方面想。 整理头发不再花那么多时间,省下来的心力就可以用来化妆和挑选衣服。发型不够亮眼,就靠妆容和衣服补救。 我一边这样说服自己,一边伸手去拿架上的化妆包。只是到头来,会拿出来的还是固定那几样。 橘色腮红、淡粉色唇膏……全都是简单、清爽自然,不会太甜美的颜色。 现在会涂在脸上的颜色,一直都是这些,也只剩这些了。以前最喜欢的淡粉色,现在除了涂在嘴唇,不会再用在其他地方。去年冬天用压岁钱买回家后,一直是我心头好的粉色腮红和眼影,现在也全都塞在化妆包的最底部,再也没碰过。 ……或许,干脆直接丢掉还比较好。 和平常一样化完妆,正要拉上化妆包时,我突然想到。 反正以后也用不到了。 除了爽说喜欢的这个橘色腮红和粉色唇膏外,我一定这辈子都不会再用。用不下去。凡是爽不会称赞、不是爽喜欢的东西,全部── 都不要了。 仿佛如梦初醒般,突然察觉到这一点。我从化妆包深处,拿出了粉色腮红和眼影。我紧紧握住那两样明明还剩不少的化妆品,将它们丢进洗手间角落的垃圾桶。 外头天气晴朗,阳光灿烂夺目,脸颊也感觉暖呼呼的。 我穿上昨天就挑好的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配上卡其色防风外套,最后喷了爽喜欢的柑橘类香水,踏出家门。 虽说已经三月了,迎面吹来的风还是很冷。走路时,脖子附近冷飕飕的,才刚走了一小段,我就有点犹豫要不要回去拿围巾。 我看了一眼手表,发现距离约好的时间只剩四十分钟。「不行。」我打消了念头。 从我家到约好碰面的车站,走路大约十分钟,要是现在回头,就没办法在约定时间的三十分钟前抵达。 提早三十分钟。 和爽交往的这五个月,我一直保持这个习惯。 和爽约会时,我们通常会约在离我家最近的车站碰面。离爽最近的车站就在隔壁一站,但他每次都会配合我,特地来这边的车站。 所以我绝不会让爽在那里等我。 走去车站的路上,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小状况。一想到这一点,我每次都会抓好时间出门,确保自己一定能在三十分钟前,抵达约定地点。 每次约会,我都一定会这么做。 但实际上,我所想的意想不到的小状况,一次也没发生过,所以我每次都会准时在三十分钟前抵达,然后在那里等他三十分钟。 当然,今天也一样…… 「……咦?」 ──本来该是一样。 今天路上也没有发生任何事耽误到我,我和平常一样,从家里直接往车站走,刚好花了十分钟抵达。 我本来应该会和平常一样,在那里等爽三十分钟,直到约定的时间到来。 「……为什么?」 抵达车站时,我睁大眼睛,发出了有点傻气的声音。 因为爽在那里。 他坐在车站前的长椅上,明明以往都是我坐在那里等他的。 ──咦,该不会。 第一次看到这个景象,我吓了一跳,低头看向手表。 我一瞬间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测──是不是自己看错时间了。 但重新确认后,指针确实是指着约定时间的三十分钟前。 可是爽在那里。 已经在那里了。 「咦,为什么……?」 爽是个很仔细的人。时间抓得很准,约会时总是准时到,或是提早五分钟左右抵达碰面的地方。从来没有迟到,也没有像这样比约好的时间早到那么多。 面对这个出乎意料的状况,我疑惑地走向爽。 爽低头看着脚边,直到我靠很近,他才发现。 他似乎正专注地看着地上的什么,就在我准备开口叫他的时候,他终于抬起头。 「──啊,春花。」 他一看见我,立刻露出笑容,从长椅上站起来。 「早安。」他用和平常一样开朗的声音,举起一只手打招呼。 「早、早安。」 总之,我也先向他说声早安,接着问: 「那个,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什么?」 「因为现在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三十分钟啊,你来得好早。」 「春花不也是吗?」 他立刻回了这句,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就知道,猜对了。」 爽轻轻眯起眼,满足似的低声说道。 「猜对什么?」 「我想春花应该会提早三十分钟来。」 「咦?」 「每次见面的时候,春花不是都比我早到,在这里等我吗?」 爽开心地指着车站的时钟,笑得很开朗。 「所以我想,偶尔也换我等春花。上次我也有稍微提早来,不过还是春花比较早,所以今天我干脆更早过来。」 「没想到你真的提早三十分钟来。」爽低声说着,语气听起来像是佩服,又像是有点无奈,可是他的表情始终很温柔。等我慢慢反应过来,心跳也跟着扑通扑通地加快。 脸颊一阵热烫。喉咙深处,酸酸甜甜的感觉慢慢地扩散开来。 「……咦,啊。」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爽他…… 「你是觉得,我会早到?」 「嗯。」 「所以你配合我,提早三十分钟来吗?」 「对。」 「骗、骗人。」 「没有骗你。」 「真失礼耶你。」爽像是觉得好笑,作势用拳头轻轻敲我的头。 至于我,则因为太过感动,一时反应不过来。 见我一脸恍惚地看着他愣在原地,爽眼底漾开笑意。 「唉,春花,你看。」 「咦?」 爽指着脚边。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不由得「哇」了一声。 那里开着一朵小小的白花。 从水泥裂缝的一点点空隙里,长出茎,叶子向四周展开。 「是不是很厉害?」 看着惊讶的我,爽这么说着,声音和神情一样温柔。 「明明长在这么小的缝隙里,却开得这么漂亮。」 「……嗯,好厉害。」 我附和的同时,悄悄地看向爽的侧脸。 爽微微眯起眼,像是觉得有点耀眼,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朵小花。 刚才也是,我出神地想着。在发现我之前,爽一定也是专注地看着这朵小花吧。 「……爽,你是不是……」 「嗯?」 「喜欢花呢?总觉得你常常在看花。」 爽在路边发现可爱的小花,然后告诉我,这种情况至今已经发生过好几次。如果不是特别留意,根本不会发现那些非常小的花,爽却总是能看见。 而我,最喜欢爽这一点。 「嗯,喜欢是喜欢。」 我只是随口问了一句,爽却像是在思考一样,视线飘向一旁。 「不过也不是多感兴趣啦,只是……」 「只是?」 p020 「可能是因为我喜欢上春花了吧。」 「……咦?」 「我是说,看到花的时候,我不自觉就会想起春花,才常常注意到花。我也非常喜欢春花的名字。对现在的我来说,一提到花,就会想到春花。」 我惊讶地看向爽,发现爽也正看着我,我们视线交会。 就这样沉默地对望了几秒。 「……啊。」 短暂的沉默过后,是爽先移开了视线。 「糟糕。」 他像是突然回过神,低声说道,用指尖轻轻挠了挠脸颊。 「我好像说了超难为情的话。」 爽的语气难得害羞,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已经缓缓地牵起我的手。 我又吓了一跳,抬头看向爽。爽已经恢复成平时的模样。 「我们走吧。」 「啊,嗯、嗯!」 「先去购物中心可以吧?你当初是说……想买化妆包吗?」 「啊,嗯。就是啊,我的化妆包已经旧了,想买个新的。」 「好啊,我们去找个可爱的化妆包。」 爽微微一笑,牵着我的手往前走。 他那双干爽的手,温度总是比我的高一点。 明明已经牵过好几次了,可是每当他那只比我大得多的掌心包住我的手时,我的心脏还是会不听使唤地跳个不停。 脸颊好烫。我感觉手心渗出了汗,却也小心翼翼地回握他的手。 ──开始约会。 每到这个瞬间,身体深处总会紧绷起来。 比起心动,反而是紧张,紧张到快要喘不过气。出门时明明还觉得寒冷的风,也许是体温升高了,现在已经不觉得冷。 ──加油。 我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抬起头,抿紧嘴唇,提醒自己不能松懈。 不能松懈。 不能出错。 为了继续成为爽喜欢的那个可爱的我。 今天一整天,也要加油。 ──为了今后也能继续当爽的女朋友。 *** 我无法准确想起,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遇见爽的。 依照爽的说法,我们第一次交谈,是在高一夏天的鞋柜区互相打招呼。 老实说,我没有什么印象,听他这么一说,才隐约觉得好像有过这么一回事。 不过,我很早就注意到爽了。 升上高中大约过了两个月,我就已经知道隔壁班有个叫长谷川爽的男生。 一年二班的长谷川爽。 我没有特别去留意。只是他的长相和名字,不知不觉就留在脑海中,自然而然记住了。爽就是那种会让人不知不觉记住的人。 他长得帅,个性开朗,朋友也很多。只是普通地过着校园生活,也会自然而然地引起他人注意,就连不同班的我都感受得到他的存在感,所以我很早就知道,他是那种开朗外向,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心的人。 可是,也就只是这样。我知道有这个人,称不上交好,甚至没有机会和他说话。我也从来没想试着和他打声招呼。对于不起眼又不受关注,总是待在人群边缘的我来说,像他那样远在天边的人,根本不可能和我有任何交集。 可是。 「三崎春花同学,请和我交往。」 高一的秋天。 爽突然低下头这么对我说时,我当时以为是惩罚游戏。漫画里偶尔会看到,拿不起眼的女生寻开心,恶劣又没品的惩罚游戏,竟然会发生在我身上。 因为那时候,我和爽完全不熟。 从入学以来,爽一直都是开朗外向、朋友成群;我则是不起眼地待在人群边缘。 我们所处的世界,一直都不一样。连班级都不同的我们,明明不会有任何交集。 「为什么……是我?」 面对这场莫名其妙又突如其来的告白,我心里率先涌上的不是喜悦,而是疑惑。 因为这种事怎么想都好得不太自然,他的朋友一定躲在某个地方偷看。我警惕着四周,战战兢兢地开口询问。 「啊……呃……」 爽抬起头,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话到嘴边又顿了一下。看到他的反应,我心里那句「啊,真的是惩罚游戏」正要从怀疑变成确信时…… 「抱歉,希望你不要介意。」 爽先这么说了一句,接着看着我的脸说: 「长相。」 「咦?」 「三崎同学的长相,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一时愣住,呆呆地看着他的脸。 ──长相。 我在脑中反复想着他给的答案。 长相,是他喜欢的类型。 ……我的长相? 我差点反射性地回他「怎么可能」。 我这张小眼睛、塌鼻子的长相根本不可爱。我已经顶着这张脸活了十五年,至少很清楚自己和偶像那种耀眼华丽的样貌相差甚远,就是一张不起眼的脸。 可是。 「我对你一见钟情。三崎同学的长相,完全是我的菜。」 我愣在原地,爽却没有停下来,一脸认真地继续说着,他看着我的眼睛,眼里没有半点动摇。 「第一次在鞋柜区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想,哇,好可爱!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很在意你。后来我去查了你的名字和班级,才来找你。抱歉,我们几乎没说过话,却突然对你说这些,你应该会觉得我很恶心吧。」 一见钟情。 完全是他的菜。 可爱。 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从爽的口中说出来。 「可是,我不管怎样都想和三崎同学交往,所以才想说要好好告诉你。」 「怎么可能。」我心想。 我这种长相竟然是他的菜,还对我一见钟情? 明明没怎么说过话,却因为这样就喜欢上我? 太荒谬了。这种太过美好的梦,怎么可能会发生在我身上。我只是个一直待在教室角落,毫不起眼地活到现在的人。小学时我一直很喜欢的初恋,甚至根本没注意到我这个人,我就这么失恋了。 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是认真的。」 我本来想说,怎么可能。 可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三崎同学,请和我交往。」 爽凝视着我的眼神认真而真挚,让我一时说不出话。 我知道他是真心的。 「……那、那个。」 ──这不是惩罚游戏。 认知到这件事情,我的胸口忽然热了起来,害我差点喘不过气。开口时,声音有点沙哑。 「真……真的吗?」 「什么?」 「选我……真的可以吗?」 我茫然地脱口而出,爽「咦」了一声,瞬间睁大眼睛。 「与其说可不可以……」 他轻轻眯起眼,温柔地笑了。 「我就是喜欢三崎同学,不是三崎同学我不要。」 那时候爽的表情和声音,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 我有种被救赎的感觉。 那个曾哭着认定自己只是路边野草,注定不会被任何人看见的我;自那之后,一直自卑地活到现在的我,以及我至今的人生。 那时候,我是真的以为,是爽拯救了这一切。 *** 「啊,春花你看,这个很可爱吧?」 走进购物中心里的选物店后,爽找我的化妆包,找得比我还起劲。 「这个好可爱」、「这个也很适合春花」、「这个好像也不错!」他一个人开心地不停喃喃自语,从架上挑几个看起来不错的化妆包,拿给我看。 「真的耶,这个也好可爱。」 「对吧!不觉得这个化妆包很有春花的感觉吗?」 从刚才开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到我的名字,爽替我挑的化妆包,上面几乎全都是花朵的图案。 爽现在拿在手上的化妆包,是向日葵的图案。听到他说很像我,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害羞。 「唉,爽。」 「嗯?」 「刚刚挑的那些化妆包里,你最喜欢哪一个?」 「咦,我吗?」 「嗯。」 听见我的问题,爽「嗯──」了一声,视线扫过架上的化妆包,稍微想了一会儿,接着说: 「……果然还是这个吧。」 他低声喃喃,从架上拿起一个化妆包。 那是进到选物店后,爽第一个拿起来看的化妆包。 那是一个方形化妆包,淡紫色的布面印着水彩风的满天星图案。最先吸引爽目光的那一个,果然就是他最喜欢的。 既然这样。 「那我就买这个。」 我立刻决定,爽却讶异地「咦?」了一声。 「可以吗?这样不就像是我帮你决定了吗?」 「可以,我也觉得这个最可爱。」 「真的吗?这里有这么多款,你要不要再好好想一下?」 「没关系。我本来就很优柔寡断,要是犹豫起来,可能永远都决定不了。既然爽也喜欢,那我就买这个。」 其实不管爽选哪一个,我都打算买他挑的那一个。就算那是我完全不喜欢的角色图案化妆包,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买下。 只要是爽觉得可爱的,只要是他觉得适合我、希望我用的,我都想拥有。 「爽,让你久等了,谢谢你陪我挑选。」 「不会啦。」 我结完账,走回爽的身边,他自然而然地从我手里接过选物店的纸袋。 「接下来想去哪里?离吃午餐还有一段时间。」 「先随便逛逛?爽有没有什么想看的?」 「啊,那去看春装吧!说不定会有可爱的衣服。」 这种时候,爽从来不会说要去看自己想买的东西。仿佛那根本不在他的选项里,每次他都一定会说要去看我的衣服或鞋子。 「春花你看,那件针织外套好可爱。里面搭配的衬衫也是。」 而且这种时候,爽总是比我还要开心地看着女装和女鞋。 就像刚才挑选化妆包一样,爽笑着指向服饰店里穿着春装的展示模特儿。 「我喜欢那种打扮,感觉很适合春花。」 我看向爽指着的展示模特儿,心想那的确很像爽会喜欢的穿搭。 窄管牛仔裤、白衬衫,搭上一件灰绿色长版针织外套。 交往的这五个月以来,我差不多已经摸清爽的喜好了。 简单、休闲,偏中性、带点男孩子气的打扮。比起裙子,他更喜欢裤装;比起宽松的裤子,他更喜欢窄版的款式;比起有图案的,他更喜欢素面的衣服。发型也是,他喜欢能搭配这类服装的短发;比起甜美的妆容,他更喜欢清爽有气色的感觉。不过,就像刚才那个化妆包一样,他也喜欢花朵图案之类的可爱小物。 「爽,你喜欢这个品牌对吧?」 「咦,有吗?」 「因为你常常说这家的衣服很可爱。」 「真的假的,我都没发现,那应该就是喜欢吧。」 我也觉得这个品牌最符合爽的喜好。 因为爽实在称赞太多次,前阵子我终于买了一件这个品牌的针织衫。明明在此之前,我完全不会买这个品牌的衣服,可是我一直忘不了,爽双眼发光地说着「这件感觉超适合春花!超想看你穿!」的样子。这一家的价格对高中生的荷包来说,有点难以下手,但我还是用我存下来的零用钱,几乎靠着一股冲劲买了。 「与其说是我喜欢,不如说是我觉得会很适合春花,所以才会注意到吧。」 「是、是吗?」 「是啊,再说春花这么可爱,不管穿什么都很适合吧。」 爽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向我。 「啊,对了!你今天的打扮也超可爱,超适合你。」 「咦,啊,谢、谢谢。」 「抱歉,我忘了跟你说。其实我一开始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哇!今天也超级可爱!』只是忘记讲了。」 其实我从刚才就一直很在意──爽今天还没提到我的服装搭配。 自从摸清爽的喜好后,每次约会,我都会配合他的喜好打扮。 以前常穿的甜美洋装和裙摆飘扬的裙子,我全收进了衣柜深处。这五个月,我反复穿着陆续买来的紧身裤和牛仔衬衫。 而且,只要我穿上这些衣服,爽每次都会称赞我。 好可爱、很适合你、我超喜欢这种打扮。爽总是很高兴,语速飞快地说出这些话,每次都让我开心得不得了。 所以今天见面时,他什么也没说,让我有点不安,心想是不是这次没有抓到他的喜好。没想到── 「跟你的发型也超搭。春花,那个发型真的好适合你,非常可爱。」 「真、真的吗?」 「嗯!以前留长发时也很可爱啦,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样子。」 ──啊,既然这样,这就是正确答案。 听见爽饱含情感的话语,今天早上看着镜中的自己时,心里闪过的那一点后悔,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是留长发,这是第一次剪短。 面对这个过于陌生的发型,不管过了多久,我都还是看不习惯,也开始渐渐怀念起长发的自己。 我什么都没做错。 爽说我可爱,说他更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既然如此,我不须迟疑,这就是属于我的「正确答案」。 中午,我们去了附近那间之前说过很想去的咖啡厅。 我们分着吃完彼此点的义大利面和焗烤饭,正在等餐后甜点和饮料时,爽突然指着桌上的广告,「你看。」 「上面说下周开始会有樱花季活动。」 「哇,真的耶!」 我看向广告,上面刊载着樱花色的可爱圣代和蛋糕的照片,看来是期间限定的樱花甜点。 「已经到樱花的季节了啊~时间过得好快。」 「樱花大概什么时候开啊?」 「这附近应该是三月中旬吧,差不多要开了。」 「等樱花开了,要不要去赏花?」 「嗯,我想去!」 爽突然提议,我立刻抬起头。 「一起去吧!有没有什么不错的赏花景点呢?」 「说到这个,我家那边有个还算有名的赏樱景点喔!偶尔也会上杂志。」 「咦,真的吗?」 「不过在山上,要走好一段山路才到得了。」 「喔~」 我愈想愈期待,正想说「山上很好啊,我们一起去吧」。 却听见爽苦笑着补了一句: 「不过爬山感觉还是太吃力了。」 我慌张地将差点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说得也是。」 我改口这么说,也露出和爽差不多的苦笑。 「要看樱花的话,也不用特地跑到山上,附近的公园也看得到嘛。」 「对啊对啊!等到花期,再找附近感觉还不错的地方赏花吧。」 「嗯,就这么办!好期待!」 在我点头后,服务生送上甜点和饮料。有我点的起司蛋糕和奶茶,还有爽点的焦糖布蕾和摩卡咖啡。 「哇,这是什么?」 爽看着桌上送来的甜点和饮料,惊呼一声。 他指着摩卡咖啡的杯子。大概是因为摩卡咖啡上面有满满一层鲜奶油,分量相当可观,我也探头看向杯子,忍不住说:「哇,好厉害。」 「好奢侈喔,看起来很好喝。」 真好,早知道我也点那个了。我一边想,一边附和,不知为何,爽看起来有点僵硬。他犹豫了一下,接着将摩卡咖啡轻轻推到我面前。 「抱歉,你可以帮我吃一点这个吗?」 「哪个?」 「上面的鲜奶油。」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爽,爽皱着眉头。 「我啊,不太能吃鲜奶油,吃了会不舒服。」 「原来是这样。」 我都不知道。我有点讶异,拿起了放在摩卡咖啡旁的汤匙。舀起松软的鲜奶油时,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记住这件事。 爽不太能吃鲜奶油。以后如果有机会送蛋糕给他,必须注意才行。 「那个……爽。」 「嗯?」 「不好意思,今天好像都让你陪我做我想做的事,像是看化妆包、看衣服……」 我把上面的鲜奶油舀干净后,将摩卡咖啡还给爽,同时向他道歉。我从上午就一直有点在意这件事。 「我完全不介意啊,我喜欢看春花的衣服之类的。」 「不会觉得无聊吗?」 「完全不会。春花很可爱,而且帮你找适合你的款式很有趣。」 爽这么说时,语气和神情中看不出半点勉强,大概是他的真心话。 的确,爽总是看起来很开心。他会不停说着「不觉得这个很可爱吗?」或「这个感觉很适合春花」,兴致勃勃地陪我挑选。 多亏如此,和爽开始交往之后,我的衣柜和化妆包里的内容物完全不一样了。 变得能打造出「爽喜欢的我」。 「对了。爽,下次啊……」 「嗯?」 「可以的话,我想请爽帮我挑衣服。」 我灵光一闪,试着这么一说,爽马上开心地回我:「当然可以啊!」 「如果你愿意让我挑的话。帮春花挑衣服感觉超级开心,而且春花这么可爱,应该穿什么都适合。」 「才、才没有。」 「有啦有啦,春花真的很可爱。」 ──可爱。 我以前几乎不曾听过的词汇,爽一次又一次地说给我听。 多亏如此,我最近开始觉得,他告白时说的「长相完全是我的菜」,也许是真的。 开始交往后,爽也经常称赞我的长相。尤其当我化了符合爽喜好的妆容、穿了爽会喜欢的衣服去见他时,他会像是用尽全力一般,很夸张地不停称赞,说我超棒、好可爱、非常适合。 「话说回来,如果真的可以让我挑,那以后要找一天让我帮春花挑衣服啦!」 爽已经完全投入这个话题,身体微微倾向我这边。 「不然我送你?拜托。」 「什么?那、那样我会不好意思啦。」 「不如说,我很想送。春花会穿上百分之百符合我喜好的衣服对吧?这也太棒了。我愿意花这个钱。糟糕,光是想想就超期待。」 爽的声音听起来很雀跃,眉眼柔和得像个小孩子。爽看起来是真的很开心,我心里也跟着温暖起来。我再次清楚感觉到…… ──只有爽。 会对我说这种话,会将宛如路边野草一样的我,当成漂亮花朵对待的人…… 今后大概也只有爽了。 下午,我们按照每次约会的固定行程,去唱卡拉OK,接着去电子游乐场。等天色渐渐暗下来时,才踏上回家的路。 「爽,这个、真的很谢谢你。」 走在大马路上,挂在包包上的兔子钥匙圈随着脚步摇晃,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是刚才爽从夹娃娃机里帮我夹到的。 我看着夹娃娃机,随口说了句「这个好可爱」,爽便说:「那我帮你夹。」后来试了好几次,最后夹到了。 「不客气。」 我再次向他道谢,爽的眉眼柔和、扬起嘴角。 「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啦!其实我本来想帮你夹一只更大的。」 「不是的,我最想要的就是这个钥匙圈!我觉得这个最可爱。」 「真的?」 「真的!所以我真的、真的很开心!谢谢你。」 我语气坚定地告诉他,爽轻轻笑着说了声「这样啊」,接着握住我的手。 最近,我们已经能自然而然地牵手,可是每当他握住我的手时,我的心还是会怦然一跳,感觉热气倏地涌上脸庞,我怯生生地回握住爽的手。 「下次放假要去哪里?」 「啊,要去哪里好呢?今天是你陪我逛街,爽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那我想去看电影,现在有部片我很想看。」 「啊,是你前阵子提过的那部吗?漫画改编的?」 「对对对,我记得好像是后天上映。」 「好啊,那我们下次就去看电影吧。」 我们牵着手,随意聊着下次约会要去哪里,沿着大马路慢慢往前走。爽每次都像这样主动提起「下次」,让我无比安心,让我觉得自己还能继续当「爽的女朋友」。 车站附近有一条商店街,没多久,我们走进商店街有顶棚的路段。 就在这时,爽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很快便发现了。我一眼就知道爽在看什么,真不可思议。 「……花店。」 沿着商店街再往前走一小段路,有一小间花店夹在药妆店和百元商店之间。我以前也走过这条路,当时就已经知道那里有间花店。 那间花店名叫「Lotus」,外观看起来时髦又可爱。店门口摆着各种颜色的花,比周围的店家更加缤纷亮眼,偶尔会看见漂亮女店员在店门口浇花。 可是我一次也没进去过,之前也没有特别留意。每次都只是闻着飘来的淡淡花香,心想「好漂亮啊」,然后从店门前走过。 爽原本也是这样。 「……要进去看看吗?」 「咦?」 「那间花店。」 我轻声询问,爽像是突然回过神般移开目光,转头看向我。 「没关系。」 他随即摇了摇头,露出有点困扰的笑容。 「我只是看一下而已。」 「你有在意哪种花吗?」 「没有,只是看到满天星。」 「满天星?」 「这让我想到春花今天买的那个化妆包。」 「抱歉,我们走吧。」爽笑着牵起我的手。 经过花店门口时,我望向摆在那里的花朵。 我没有马上找到那簇白色小花。在花丛间来回看了几秒,才终于发现。 满天星摆在大丽花、非洲菊等色彩鲜艳的花朵后方,几乎埋没在花丛里。 爽下车的车站,比我下车的车站还要早一站。 所以我们每次约完会,总是会在车厢里道别。列车抵达离爽的家最近的车站时,他对我说: 「我其实很想送你回家。」 爽已经不只一次这样对我说,但让他特地送我回去,我会很过意不去,所以每次都会拒绝。 「别担心。」我像平常一样摇摇头。 「我家真的离车站很近。」 「回家路上要小心喔,天已经黑了。」 「嗯,谢谢你。爽也要小心喔。」 正当我们说着这些话时,车门打开了。爽有点舍不得地慢慢站起身,说了声「那我走了」。 「今天也玩得超开心,明天学校见。」 「嗯,我也很开心,明天见。」 爽下车后,仍留在月台上目送我,直到列车再次行驶。 窗外,爽站在原地向我挥手,我也用力挥手回应。我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掰掰」。 列车驶离月台,爽的身影也消失在视线中。我这才将手放下,轻轻吐出一口气,心想太好了。 ──结束了,顺利结束了。 我随即回顾今天发生的一切。我应该没有搞砸什么才对,爽直到最后都笑得很开心,还主动提起下次约会的事,我们之间也没有出现气氛紧绷的时候。 所以,应该没有问题。今天的我,也没有被爽讨厌。直到最后,我应该都有好好地当爽的女朋友。 想到这里,我打从心底松了口气,接着从包包拿出手机。正准备打开萤幕,传讯息向爽道谢时── 「……咦?」 我无意间看见旁边的座位,顿时睁大双眼。 有一支手机掉在那里。 就在爽刚才坐过的位子上。 我吓了一跳,伸手捡起手机。毫无疑问,这是爽的手机。「不会吧……」我小声嘀咕,连忙望向窗外。可是列车早已离开月台,行驶了一段距离。 我下意识想到要联络爽。得告诉他,他把手机忘在车上了。 可是我手忙脚乱地拿起自己的手机后,才慢半拍地想到,我根本没办法联络他。 爽的手机现在就在我手上。 「该怎么办……」 结果,我在下一站下车,再搭上往反方向行驶的列车。手机这么重要,实在不能由我保管到明天去学校见到爽时再还给他。 我一边祈祷爽还待在车站,一边搭车回到他刚才下车的那一站。 我紧紧握着爽的手机,在平常只会搭车经过的那一站下了车。 「啊。」 我很快就发现他的身影。爽站在车站的服务台窗口前,似乎正在和站务人员说话。他的侧脸映入眼帘,根本不用费心寻找。 ──太好了。 我松了一口气,小跑步地跑过去。我忍不住扬起嘴角,正准备开口喊他── 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咦?」 爽的身旁…… 站着一位女性。 一位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年纪、留着鲍伯头的女生。 「啊,春花!」 我一时呆立在原地,反而是爽先发现了我。 他一看到我,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顿时安心地露出笑容。他重新转向刚才和他交谈的站务人员,飞快地低头说:「不好意思,已经没事了!」 「春花,手机!」 「啊,嗯、嗯!在这里。」 「哇,不愧是春花!」 我举起手中的手机,爽打从心底松了口气,朝我跑了过来。 「太好了!」 他一来到我面前,便顺势紧紧抱住我。 「我就知道你会帮我拿回来!谢谢你,春花!」 「咦、呃、啊……」 他激动的声音环绕在我的耳边,手臂也环住我的背,我顿时僵在原地。 这时,我无意间看向爽的身后,正好和那个望着我的女生对上视线。 她正看着我们笑。脸上的笑容有些无奈,却很温和。她轻轻拍了拍爽的背。 「好啦,不要在这种地方抱着人家不放,春花很困扰喔。」 咦? 她竟然知道我的名字。我惊讶地看向她。 但我还来不及开口,爽像是突然回过神,说了声「啊,抱歉」后,松开了我。 「我太高兴了,所以……抱歉,真的很谢谢你,春花。所以我真的把手机忘在车上了吗?」 「啊,嗯、嗯。在座位上……」 我吞吞吐吐地说着,将还握在手里的手机还给爽。 这时,旁边传来那个女生开朗的声音:「真是的,阿爽,你到底在做什么啦。」 「约会还把手机忘在电车上,注意一点啦~」 她的语气亲昵又自然,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知为何,光是听她说话的语气,我便能清楚知道。 这名女生和爽非常亲近。 「抱歉,霞,造成你的麻烦。」 爽笑着看向那个女生,道了歉。 「总之,手机也平安拿回来了,已经没事了。霞,你快回去吧。」 「哇,太过分了吧。一和女朋友会合,就叫我回去。」 「你不是说还有事吗?要迟到了喔。」 「好好好,我走就是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 听着两人毫不见外地互相斗嘴,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爽刚才喊出的那个名字,让我莫名地在意。 「啊,抱歉喔。」 那名女生突然转向,眉梢微微垂下,露出有些困扰的样子向我道歉。 也许是看出我表情僵硬,她慌慌张张、语速飞快地解释: 「那个,我是爽的表亲,刚才只是碰巧在这里遇到他,所以聊了一下而已。不好意思,我现在就要走了。」 「咦,啊……不、不会,没有……」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看清她的长相,心脏又猛然一跳。 她开朗地对我微微一笑,真诚又自然。明明一眼就看得出来,她和爽之间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事…… 然而,她那头剪到后颈、发尾整齐俐落的鲍伯头。 身上穿的窄管牛仔裤。 白衬衫和外面那件灰绿色外套。 黑色皮革后背包。 还有隐约飘散出的清新柑橘香。 ──这一切,放在她身上都恰到好处。 「不过……真的和阿爽说的一样耶。」 我一时说不出话,她带着温柔笑意,眯起双眼。 「我听过阿爽提过你喔。他一直向我炫耀,说自己的女朋友超可爱。因为他老是在我面前讲,让我也开始有点好奇,一直很想见见你呢,春花。」 「很高兴见到你。」她的话语里没有半点嘲弄,只是自然地笑着说: 「见到你之后我就懂了,确实很可爱。」 「不……」 「对吧~对吧~」 我吓了一跳,正想开口否认,爽却在一旁得意地抢先说: 「我就说吧,春花真的很可爱。」 「等、等一下,爽。」 「嗯,真的很可爱,我承认。只是阿爽那副得意的样子很讨厌。」 「因为她是我女朋友啊?」 「就算是这样,也不是阿爽该骄傲的事吧~」 我站在一旁,整张脸涨得通红,两人完全没理会,熟稔地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 「好啦,我真的该走了。掰掰,春花。」 「啊、好、好的。」 「对了,阿爽。」 她亲切地笑着朝我挥了挥手,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转头看向爽。 「那个要记得吃喔,之后再告诉我感想。」 「好啦好啦。」 她指向放在长椅上的白色盒子。盒子不大,上面有个提把。 「那我走喽。」 她对爽说完这句话后,这次真的转身离开。她身材纤细,手脚修长。我不自觉地望着她那笔直的背影,直到这时才发现,她手里拿着一小束花。 「……霞小姐。」 「咦?」 「刚才那个人……叫霞,对吧?」 p051 那束花以蓝色和紫色为主,秀气又可爱,莫名很符合她给人的感觉。我望着花束,小声问道。 「啊,嗯,对。她刚才也说了,她是我的表亲,就住在我家附近。」 「和我们同年吗?」 「不是,她大我们一岁。现在读高二,在隔壁县市的女校上学。」 「花束。」 「咦?」 「霞小姐刚才拿着花束呢。」 看不见她的身影后,我重新看向爽,爽则一脸疑惑地望着我。 「……啊,嗯?」 他停顿片刻,语尾微微上扬地应了一声。 「是有拿着花束,好像说是恋人送的。霞好像也才刚约完会。」 「霞小姐有男朋友啊。」 「与其说是男朋友……」 「什么?」 「啊,没事。」爽说到一半,像是改变了主意,没有继续说下去。 「没什么。」 他的语气让我觉得不适合再问下去,于是我只说了句「这样啊」,便换了话题。 「那个……」我指向放在长椅上的白色盒子。 「里面是什么?刚才霞小姐给你的……」 「喔。」爽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 「草莓鲜奶油蛋糕,好像是霞今天做的。」 「自己做的?」 「她说今天约会时,两个人一起去上了料理教室。说是做好的蛋糕吃不完、有剩,就硬塞给我了。」 「……爽要吃吗?」 「这个嘛,不吃的话,她肯定会念个没完。」 爽一脸受不了似的抱怨,神情却不像真的厌烦。 咦,可是……我本来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打消念头,将话吞了回去。 「……这样啊。」 我咬了一下脸颊内侧,勉强挤出笑容。 「一起去上烘焙课,感觉很不错耶,好像很好玩。」 「我也这么觉得,下次我们也一起去吧。」 「我也很想去呢。其实我也满喜欢做甜点。」 「真的假的?」 「那我们一定要去啊。」爽笑着伸手碰了碰我的头发,又轻抚了几下。 「手机。」 「嗯?」 「谢谢你特地送过来。」 「啊,嗯、不、不会啦。」 他凝视着我,真心向我道谢。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垂下眼眸,摇了摇头,含糊地回应着。 「你特地将手机送回来,我买点什么谢谢你吧。那边有便利商店,我们走吧。」 爽扬起笑容,话语中带着些许宠溺,他温柔地握住我的手。 *** 春花。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呢? ──希望你像春天盛开的美丽花朵一样,成为一个备受疼爱的孩子。 第一次听妈妈说起名字的由来时,我明明打从心底感到高兴,心也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或许是从我发现,自己和妈妈所期盼的那朵「春天盛开的美丽花朵」相差甚远的时候吧。 真正的我就像路边野草,平凡又不起眼,无人注意。偏偏名字这么可爱,一点也不适合我。 我第一次被迫认清「这件事」,是在国一的时候。 当时,我喜欢上一个男生,他和我同年,小学时曾和我上同一间补习班。 他个性开朗、待人亲切,无论对谁都很温柔。每次见面,他都会主动和我说几句话;遇到不会的题目,他也会教我;回家前还会笑着挥手,跟我说「掰掰」。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其实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互动。可是,会这样对我的男生只有他。光是这些小事,就足以让我将整颗心都放在他身上。 我们念不同小学,只有在补习班才能见面。不知从何时开始,我每周去补习,都很期待能见到他。 可是,小学六年级的秋天,他突然不再来补习班了。 得知他不会再来补习时,我大受打击。我们唯一的交集就是补习班,他一离开,我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即使如此,我对他的心意依旧没变。 我知道他和我住在同一个镇上,所以一直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在其他地方再次相遇。我很肯定,也如此相信,一心盼望那天的到来。 然而,我从未幸运地在街上偶遇他。就这样过了半年,我始终没有再见到他。 直到国中入学典礼那天,我终于再次见到他了。 镇上只有一所国中,各所小学的学生都会来这里就读,他也不例外。 在体育馆里看见久违的身影时,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我高兴得不得了,入学典礼一结束,便按捺不住地朝他跑去。 我喊了他的名字,他有点惊讶地回过头。 直到现在我依然忘不了,他当时凝视着我的神情。 我看得很清楚,他轻轻皱起眉头,疑惑地「咦」了一声。可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于是我也有点不知所措,却还是笑着对他说:「好久不见。」 「呃……抱歉,你是谁?」 他这样回我。 听见那句话的瞬间,我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我感觉周围在旋转,一时忘了呼吸,我已经记不太清楚后来自己究竟回答了什么。等我回过神时,早已逃离了现场。 我似乎隔了一段时间,才逐渐理解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想想,他原本就是个亲切又不怕生的人,无论对谁都很友善。他只是因为个性本来就是这样,才会对我那么温柔。对他来说,我不过是许多人之中的一个。那些我视若珍宝、小心收藏的回忆,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也就是说,这一切…… ──这一切,只有我放在心上。 被迫面对的现实刺痛着我,还让我难堪得无地自容。自那之后,直到国中毕业,我再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别说靠近,我甚至无法正眼看他。 那件事从此成为我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也为那场无可救药的初恋画下句点。 「三崎春花,请和我交往。」 ──所以,那天。 爽对我说出这句话时。 我突然有种仿佛回到过去的感觉。 像是跨越好几年的时光,爽终于来到那个在国中入学典礼上哭泣、狼狈不堪的我身边,拯救了我。 明明不可能有这种事,当时的我却傻傻地当真,还真心这么认为。 「三崎同学的长相,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对你一见钟情。三崎同学的长相,完全是我的菜。」 「第一次在鞋柜区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想,哇,好可爱!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很在意你。」 爽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让我开心到难以置信。 那些过去很少有人对我说,却一直是我渴望听见的话,爽说了好多,多到像是要溢满出来。 最让我高兴的,就是爽随时都挂在嘴边的那句「可爱」。 「春花长得这么可爱,我觉得短发一定也很适合你!这样就能更清楚地看见你可爱的脸庞。」 「我很喜欢可爱的女生穿那种休闲的衣服,真想看看春花穿。你穿起来一定很好看,也很可爱。」 「我超喜欢这种妆容耶。是叫作自然妆感吗?很可爱,感觉也很适合春花。」 「我很喜欢柑橘类香气。春花要是用这种香水,我会很开心,很春花的感觉。」 那些夹在称赞里的建议,一点也没有强迫我的意思。可是,只要是爽建议我尝试的,我全都记在心里,也一一照做。 只是因为开心,只是因为想再多听他称赞我几句。 剪短头发,改穿中性的衣服,妆容也从粉色系改成橘色系,香水不再用原本那种甜甜的花香,而是换成爽喜欢的清爽柑橘香。 爽喜欢的风格,大多都和我原本的喜好完全相反。可是,只要爽「喜欢」,我便毫不迟疑地接受这一切。 只为了再听见爽对说我「可爱」,为了让他高兴,也为了他能更喜欢我。 既然爽喜欢的是我的外表,那我想让自己更接近他喜欢的样子,成为爽最喜欢的那个「我」。 「啊,好可爱!果然超适合!我真的很喜欢春花的长相。」 ──我希望唯一会对我说这些话的爽,往后也能一直喜欢我。 即便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我也会装作没看见。 *** 我从地板下的收纳空间翻出电动打蛋器,开始打鲜奶油。大概是机器的声音太大,妈妈从二楼走下来。 「哎呀,真难得。」 厨房里摆放着砂糖和低筋面粉。妈妈凑过来看我在做什么,惊讶地扬起声音。 「春花,你在做甜点吗?」 「嗯,草莓鲜奶油蛋糕。」 鲜奶油还没打发,一不留神就会溅出搅拌盆。连我没先问过妈妈、擅自拿来穿的围裙,也早已沾得到处都是。 原以为妈妈看到这副惨烈的模样会皱眉,没想到她却「喔~」了一声,兴致勃勃地双眼发亮。 「怎么啦?该不会是要做给男朋友的吧?」 「不是啦,是给朋友的,他生日。」 我和爽交往的事并没有瞒着妈妈。当时我太过高兴,他向我告白的那天,我就告诉妈妈了。可是,不知为什么,她这么一问,我却下意识那样回答。 「是喔。」 妈妈似乎有点失望,小声说道。 「蛋糕做好之后,也要分一点给我吃喔。」 「一定。我会做一整颗蛋糕,不会全部带走,剩下的我们在家一起吃吧。」 「好期待喔。」妈妈开朗地笑着离开厨房。 打蛋器愈来愈难搅动,我暂时停止搅拌,用指尖沾了一点鲜奶油,舔了一口。 好像有点不够甜。 我正想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砂糖,想了想,还是算了。 终于做好蛋糕时,厨房一片狼借,围裙也沾满了低筋面粉与鲜奶油。 海绵蛋糕没有预期的蓬松,不过用鲜奶油和草莓小心地装饰后,至少看起来像个草莓鲜奶油蛋糕。 第一次做就有这样的成果,算是相当不错了吧。 ……说不定比霞小姐做得还要好。 我先用手机拍了张照片,接着切下四分之一块蛋糕。 切面露出白色的鲜奶油与鲜红草莓,交叠成漂亮的层次。我看着蛋糕,愈看愈满意,默默地点了好几次头。 我将切下来的蛋糕和保冷剂一起放进在百元商店买的盒子,剩下的则放进冰箱。 看了一眼时钟,已经两点四十分。明明为了预留时间,一大早就开始做,怎么不知不觉过了这么久? 爽说他今天下午四点要打工。因此尽管是难得的星期日,我们却没办法约会。 我有点担心来不及,于是打了电话给爽。电话响到第三声,他接起电话。 『喂,春花?』 「啊,爽。不好意思,突然打给你。」 『没关系喔,怎么了?』 「那个,我现在可以去你家吗?」 『咦?』爽在电话那头发出有点为难的声音。 『抱歉,春花,我今天四点要打工……』 「我知道。」我急忙加快语速。 「只要一下下,真的见一下就好。我有东西想给你,交给你之后马上回家。」 『有东西想给我?』 「嗯,那个,我做了蛋糕。因为做太多了,所以也想拿一点给爽吃吃看。」 听我这么说,爽立刻兴奋地喊道:『真的假的,蛋糕?』他的反应既孩子气又可爱,我不禁轻笑了一声。和他约好碰面并挂断电话后,我才发现掌心微微冒着汗。 搭了约五分钟的车,我在隔壁站下车。 我曾经去爽家玩过一次。不过那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他家离车站有一段距离,直到通过验票闸门,我才开始担心自己还记不记得路。 「春花。」 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呼唤着我的名字,我吓了一跳。 「咦,爽?」 转头一看,发现爽站在车站里的自动贩卖机前。 他穿着灰色大学T,戴着黑色帽子,笑着朝我走来。 「谢谢你特地跑一趟,春花。」 说完,他将手里的瓶装奶茶递给我。 「不、不会。」我惊讶地摇了摇头。 「倒是爽,你怎么还特地来车站?」 「我家离车站满远的,怕你走过去不方便。啊,那个就是蛋糕吗?」 「啊,嗯、嗯!」 我接过爽递来的奶茶,再将装着蛋糕的纸袋交给他。 「哇,好厉害,真的是蛋糕耶。」 爽开心地向我道谢,接过纸袋后往里面看。 装着蛋糕的盒子上面是透明的,可以直接看到里面,所以爽应该也在这时发现,我做的是草莓鲜奶油蛋糕。 「啊,这个……」 爽原本还笑得很温柔,看见蛋糕后,眼中的笑意突然消失。 「草莓鲜奶油蛋糕?」 「嗯。」 可是,我假装没有注意到。 「我从早上就开始做了。」 我笑着继续说。 「你愿意吃的话,我会很开心。」 听我这么说,爽抬起头看我,神情有点为难。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该怎么说,最后才难以启齿地开口:「抱歉。」 「我不太能吃鲜奶油,我没和你提过吗?」 「咦,啊……是这样吗?」 「难得你都特地做了,但我可能没办法吃……对不起,春花。」 爽低头向我道歉,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打从心底觉得过意不去。可是,他却很干脆地将我刚才交给他的纸袋推了回来。 「……这样啊。」 他不记得了吗? 我心底隐约浮现这个疑问。 前阵子,他才告诉过我,霞小姐送了他草莓鲜奶油蛋糕。还是他以为,我早就忘记这件事了? 我突然很想全部问出口,最后却还是咬紧脸颊内侧,什么也没问。就像平常一样,装作没有发现。 「真的很抱歉,你还特地拿过来……」 「不会。」 「我很努力做的」、「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吃吃看」这种话。 如果我继续央求,他或许会勉强收下,可是我知道,他不会吃。蛋糕最后不是被他丢掉,就是转送给他的妈妈或姐姐;也许他会顾虑我的心情,勉强吃一口。可是,那些都已经无所谓了,就算他收下,结果也不会改变。 「没关系。」我勉强牵起嘴角,从爽的手中拿回纸袋。 「我才该道歉,我忘了爽不太能吃鲜奶油。」 「不,也可能是我根本没跟你说过,真的很抱歉。不过蛋糕做得超漂亮,原来春花这么会做蛋糕。你很常做吗?」 「嗯,偶尔会做,算是我的兴趣。下次我再做别的蛋糕给你。」 「哇,真的假的?谢谢,我超期待。」 回到手中的纸袋,感觉比交出去之前还要沉重,压得我掌心隐隐作痛。 和爽分开后,我再次搭上车,回到家里附近的车站。 从车站走回家的路上,有一座小型儿童公园。我走进公园,坐在长椅上。 公园里一个人也没有。爽给我的奶茶,也在途中变得不冰了。 我小口小口地喝着奶茶,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长椅位在树荫下,迎面吹来的风有点冷。 等喝完奶茶、宝特瓶空了,照亮公园的阳光逐渐染上红色,我才站起身。犹豫片刻,我拿起放在身旁的纸袋。 我走向公园角落的垃圾桶,先把空宝特瓶丢进宝特瓶回收桶,再将纸袋塞进旁边的一般垃圾桶,然后走出公园。 *** 「你喜欢那种花吗?」 我站在花店门口,目不转睛地望着摆放在那里的花。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我肩膀一缩。 那天爽要和朋友出去玩,我久违地独自度过放学后的时间。 我没有参加社团,只要没和爽约,放学后就会闲到不行。 可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太想直接回家。即便没有事要做,还是来到街上闲晃,也没有特别想买什么,只是漫不经心地想着,干脆去购物中心逛逛好了,便沿着商店街有顶棚的路段四处走走。 走到花店门口时,有朵花吸引了我的目光。 「咦?」 那道声音吓了我一跳,回头一看,眼前站着一位拿着喷雾瓶的漂亮女性。 她将深棕色的头发绑在后颈,白衬衫外系着米色围裙。看出她是店员后,我的脸瞬间涨红。 「啊……不、不好意思!」 仔细想想,我好像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很久,却没走进店里,只是一直站在门口。 我以为自己妨碍到她工作,连忙道歉。她却指着那朵花,温柔地笑着问: 「你知道那朵花叫什么名字吗?」 「什么?」 店员指着我面前的蓝色花朵。刚才就是那朵花吸引了我的目光,让我不由得停下脚步,看了许久。 「啊,呃……」 我重新望向那朵外形像铃铛的花,稍微想了一下。总觉得以前见过几次,却怎么也想不起名字。 「……我不知道。」 「叫做风铃草喔。」 「风、风铃草……」我跟着念了一遍,差点咬到舌头。店员温和地笑着点点头。 「很可爱吧?今天才刚进货喔。」 「原来是这样。」 「而且不容易凋谢,很推荐喔。」 记住这个名字吧,这种花叫风铃草。 深蓝色的筒状小花成簇绽放,花瓣小巧,和周围鲜红、橘色的花相比,不算鲜艳,也不抢眼。此刻也是夹杂在其他花朵之间,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可是,它看起来既秀气又雅致,我一眼就受到吸引,再也移不开目光。 ──好喜欢。 好喜欢这种低调可爱,却又端正挺拔的花。 「……那个。」 我愈看愈喜欢,回过神时,已经转头望向店员,伸手指着风铃草。 「我要这朵。」 「好的,谢谢您。」 这是我第一次买花。我几乎没有多想,就这么说出口了。 店员开心地笑着,伸手从水桶里取出一枝。 「要几枝呢?」 「咦?啊、呃……」 怎么办?一般都是一次买好几枝吗?一定要包成花束才行吗?可是听说花不便宜……我慌张地确认价格── 「只买一枝也可以喔。」 店员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温柔地补上一句。「啊,那、那就一枝……」我松了口气,小声回答。 「包好喽,给您。」 店员用透明包装纸将花包好,还在花茎底部系上一条红色缎带。 「哇……谢、谢谢你。」 包装过后,那朵秀气可爱的花显得更加亮眼,我的胸口泛起一股甜蜜的喜悦。我小心地将花凑到眼前,闻到一股淡淡的清新香气。 「好可爱……」 我不自觉嘴角上扬、轻声呢喃。原来,只是一朵花,也能让人这么开心。 我满心幸福地望着手中的风铃草。 「跟你很像呢。」 「嗯?」 「那朵花。」 突然听见这句话,我疑惑地看向店员。店员神情温和地望着我。 她指了指我手中的风铃草。 「这朵花和你的气质很像,秀气可爱、不张扬,非常适合你。」 我沉默不语地望着店员的脸,眨了好几次眼睛。 这句话太出乎意料,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很像? 我反复想着店员的话,茫然地低头看向风铃草。 再次看见那秀气的花朵,我才慌张地挤出声音:「……怎、怎么可能!」 「一点也不像!我才没有这么可爱……」 我用力摇头。 即便知道那是句客套话,可是她说的话实在太惊人,我连忙否定,声音都不自觉提高了几分。 「很像喔。」 店员却用格外坚定的语气打断我的话。 「我每次看到你,都这么想。」 「……每次?」 「你偶尔会经过这家店吧?和一个个子很高、长得很帅的男生一起。像是星期日,我有时会从这里看见你们两个经过这条路。」 「咦?」 她看过我?我惊讶地叫出声,店员略带调皮地眯起眼睛。 「每次看到你路过,总会不自觉多看几眼。」 「唉?为、为什么?」 「为什么呢?也许是因为你看起来像朵花吧?」 她依然面露温和笑容,微微歪着头。 店员说出口的话让我想起爽也讲过类似的话,我不由得心跳加快,喃喃重复:「花……?」 「你总是笑咪咪的,用闪闪发亮的眼睛望着身旁的男生。明明这里摆着这么多漂亮的花,你却像一朵也没看见,眼里只有他。每次经过店门口,你都笑得那么开心,一心一意地望着他。我常常站在这里看着你的侧脸,心想这个女生真可爱。你一定是打从心底喜欢他吧。」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是望着店员的脸。 「那样的你,看起来就像一朵花。」 她那双温柔眯起的褐色眼睛里,映照着我的身影。 「可爱、真诚、闪闪发亮。」 我拿着花的指尖微微颤抖。 「全心全意去爱着一个人的女生,原来就像一朵花。」 ──那一瞬间。 眼眶突然一热。 我一时喘不过气,来不及忍住泪水。等我察觉时,眼前已模糊一片,眼泪也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咦?」店员惊讶地叫出声。 「对不起,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 「不、不是……」 店员慌张地问我,我正想摇头,才刚开口,却只发出一声呜咽。喉咙不断颤抖,我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包着风铃草的透明包装纸上。 ──看起来就像一朵花。 她的话触动了我,胸口也随之温热。「名、名字……」那股热意涌到喉咙,像是催促般,我不由得发出声音。 「什么?」 「我的名字。」 「名字?」 「我叫、春花。」 我到底在说什么?竟然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今天才第一次见到的花店店员。 我知道这样很奇怪。可是话语仿佛化作呜咽,不断涌出,怎么也停不下来。 「春花?」 「春天的『春』,花朵的『花』,叫春花。」 「原来是这样。」 「是个很棒的名字呢。」店员柔声说道。 「既可爱又适合你。」 ──啊。 听见这句话,胸口深处再次涌出一股热意,滚烫的泪水接连滑过脸颊。 我想起来了。我还记得,以前也有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我……」 ──春花这个名字,真的很适合你。 「喜欢他。」 「嗯?」 「我喜欢……他。」 店员微微眯着眼,温柔地凝视着我的脸。 「真的……」 ──春花可爱、温柔,真的就像花一样。 「非常、非常喜欢他。」 ──所以,我也超级喜欢春花的名字。 「……这样啊。」 隔了一会儿,店员才轻声回应。我的眼前仍一片模糊,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我知道,她一定是很温柔地对我微笑。 「那是很美好的事呢。」 她的话意外触动了我。 胸口慢慢泛起暖意。 对啊。 原来是这样。 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曾令我那么开心。 无论什么时候,他总是肯定我。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就能稍微喜欢上自己一点。不管是曾经不喜欢的名字,还是长相,只要他愿意称赞,我就觉得,或许也没那么糟。 很单纯没错,但那时的我确实如此相信。 所以。 「……嗯。」 他拯救了我。 无比深刻地。 他说过的话、他的存在本身。 即使那一切全都是谎言,我还是…… p077 「喜欢过他。」 我曾经很喜欢他。 ──真的,很喜欢。 *** 不知何时,那件格纹A字洋装已经收进衣柜最深处。我将洋装从衣架上取下。 那是我将零用钱存起来才买到的品牌洋装,对高中生而言,价钱并不便宜。明明以前那么喜欢,却已经很久没穿了。 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模样。 剪短的头发和甜美的洋装不太搭。这时,我才有点后悔,只好将两侧的头发扭转后用发夹固定,尽可能整理出适合的发型。 今天比平常约会时早起了一个小时,时间还很充裕。 换好衣服、整理完头发后,我站在洗手台前准备化妆。我从老旧的点点化妆包里,拿出粉色腮红和同色系眼影。 ……真可爱啊。 看着抹在脸颊和眼皮上的颜色,我这么想。 柔和甜美、充满少女气息,这个颜色,依旧令我心动不已。 这么说来,第一次使用时,我也像现在这样感动。原本朴素又寡淡的脸,似乎因此亮眼了不少。 当然,不可能光靠化妆就判若两人,但我的心情仍十分雀跃。我也因此怀抱着一份朦胧的希望,只要往后再努力一点,或许我也能更可爱。 花了比平常多两倍的时间化完妆后,我喷了许久没用的花香调香水,接着背起粉彩色的侧背包,再次站到镜子前。 洋装裙摆轻盈晃动,我望着镜中的自己,心想,真可爱呢。 有流苏装饰的洋装、圆形侧背包、脸上的粉红色彩,还有萦绕在鼻尖的甜美花香。我这才想起来,自己是真的很喜欢这些。 ──也想起,其实我一直希望,他能对这样的我说一句「好可爱」。 「春花!」 我和平常一样,在约定时间的三十分钟之前抵达碰面地点,没想到爽今天也已经先到了。 「早安,春花。」 「爽!早安。」 爽发现我后,灿笑着朝我挥手。 我也挥手回应,连忙加快脚步朝他走去。 「……奇怪?」 看见我逐渐走来,他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们今天……」爽微微歪着头,指着我身上的衣服。 「是要去山上看樱花,对吧?」 「嗯,对啊。怎么了?」 ──爽的家乡有一处赏樱景点,我想去那里赏花。 今天的约会之所以决定去山上,是因为我提出了这个请求。 爽原本不太想去,觉得没必要特地跑到山上,但我坚持一定要去,最后还是照我的意思定下了。 平常我总是尽量以爽想去的地方,和想做的事为优先,这么强烈地表达自己的意见,还是第一次。 最后,爽也笑着点头答应:「既然春花想去,那我也想去看看。」他今天也确实穿了牛仔裤、连帽上衣和运动鞋,做好了上山的准备。 可是…… 「没有啦,只是……春花,你今天穿得这么可爱,不太像是要去山上的样子。」 就像前面说的,我穿着裙摆有流苏装饰的A字洋装。我最后选了高筒运动鞋,没有穿带跟的短靴,不过…… 我们并肩站在一起,穿着明显不搭。爽似乎有点纳闷,微微皱起眉头。 我也很清楚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我仍维持那一抹笑意说: 「我听说可以搭公车搭一段路,不用走太久,才想说穿裙子应该没关系。」 「是没错啦……」 我若无其事地说完,爽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随口应了一声。 今天要去的赏樱景点,我姑且也有做一点功课。 自从成为知名的赏樱景点后,那里的交通也改善许多,搭乘大众运输就能轻松抵达。所以虽说是在山上,其实和一般的约会景点差不多,不必特别穿方便走路的服装。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穿着这么甜美的洋装上山,或许真的不太适合。 我的确也这么想过。 「可是,我今天无论如何都想穿这件衣服。」 ──对,无论如何。 今天,我就是想穿这件衣服。 想穿着这身衣服来见爽。 「也是啦,这件洋装很可爱。」 爽起初还有点摸不着头绪,后来似乎也接受了我的想法,重新露出笑容说: 「感觉很新鲜,最近很少看到你穿这种衣服。」 「……不会很奇怪吗?」 「不会啊,很可爱喔。」 爽笑着说了声「走吧」,牵起我的手。 「嗯。」我也笑着握住他的手。 努力维持僵硬的嘴角。 公车载我们到了半山腰附近,下车后走没多久,便抵达目的地。 「哇……好壮观。」 走上石阶后,眼前一片开阔,淡淡的粉红色映入眼帘。 不愧是连杂志都会介绍的赏樱景点,眼前的景象十分壮观。整片樱花盛开到仿佛覆盖天空。 「……真的,好壮观。」 我喃喃说着,爽也从身旁低声回了一句:「对啊。」 「我也很久没来了,刚才还有点惊讶,想着这里以前有这么壮观吗?」 「你以前没来赏过樱吗?」 「有啊,不过顶多去附近的公园,没有特地跑到这里。还好你说今天想来。」 也许是正逢樱花盛开的第一个周末,现场人很多。有小孩、国高中生,也有老人,有人在樱花树下铺垫子坐着,也有人边走边拿着相机拍照。大家各自做着不同的事,目光却都望向同一个方向──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上方。 只看着上方。 「春花。」 「嗯?」 「你看。」 我转头看向爽,只见他温柔地笑着,指了指脚边。「什么?」我顺着他的指尖低头一看,不禁轻呼一声。 「好可爱。」 「对吧。」 脚边开着几朵蓝色小花。 低矮茂密的杂草间,几朵星星形状的小花密集地开在一起,不太显眼。 「是丛生龙胆。」爽在一旁低声说。 「丛生龙胆?这种花吗?」 「嗯。一般龙胆花是在秋天开花,不过这种小小的丛生龙胆会在春天开花。」 听到他流畅的说明,我有点意外,转头看向他。 「你懂好多。」 「以前有人跟我说过。」 爽微微眯着眼,望着脚边的小花。 ──啊。 看着他的侧脸,那一瞬间,我的心脏仿佛被用力抓住,双眼也隐隐作痛。 我曾经很喜欢。 我最喜欢爽的这一点。 真的,喜欢得不得了。 「……我啊。」 「嗯?」 「以前有点讨厌樱花。」 我喃喃说道。爽惊讶地睁大双眼,转头看我。 「真的假的?为什么?」 「该怎么说……是太漂亮了吗?」 「太漂亮?」 「日本人不是都很喜欢樱花吗?」 说到春天开的花,大概有八成的日本人都会想到樱花。 樱花以耀眼的姿态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盛放之后却很快凋零。就连那份转瞬即逝的美,也让人久久无法忘怀。 所有人都期盼着樱花盛开,也在花朵凋谢时惋惜不已。樱花,仿佛天生就是无可取代的主角。 「我只是觉得很羡慕。」 明明同样都是「在春天开的花」。 樱花却耀眼到能夺走所有人的目光,让人怎么不羡慕。 「嗯,也是。」 爽听完我的话,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 「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不喜欢樱花。」 「嗯,我也没遇过其他人和我一样,说不定只有我吧。」 「啊、不过,以前倒是有人说过,樱花很快就凋谢了,看了会觉得难过,所以不太喜欢──」 爽像是想起了什么,然而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仿佛临时改变主意,不想再继续说下去。 我转头看向爽,只见他抿紧嘴唇,似乎不打算把话说完。 「……那个人……」 回过神时,我已经开口了。 「是霞小姐吗?」 「咦?」 「那个跟你说,不太喜欢樱花的人。」 其实刚才爽告诉我丛生龙胆的事时,我就想问了。 ──以前有人跟我说过。 爽说出这句话时,不知为何,我脑海里竟清晰地浮现一张脸。 明明只见过一次,前后不过短短几分钟,但那个人的长相、发型、穿着和气味,至今仍清晰地留在记忆里,怎么样也忘不了。 「……咦,为什么?」 爽转头看向我,疑惑地眨了好几次眼睛。 「怎么会突然提到霞?」 「只是觉得,会不会是她。」 「什么啊?我其实已经不太记得是谁跟我说了。」 「这样啊。」 爽像是想结束这个话题,指着人群聚集的方向说:「我们再去那边走走吧。」 他说完便往前走,我却无法跟上,双脚像被钉在原地,完全动不了。 我站在原地,爽走了几步后停下脚步。 「……春花?」 他转头看我,疑惑地问: 「怎么了?」 「霞小姐……」 「什么?」 「和我很像呢。」 不对。 话才说出口,我立刻发现自己说反了,连忙补充。 不是霞小姐像我。 「我很像霞小姐吗?」 爽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的脸。 他的脸上瞬间失去所有情绪,我竟看得异常清楚。 背脊窜过一阵寒意,腋下也沁出了薄汗。 即使如此,我依然没有移开视线,直盯着爽。 「……嗯?有吗?」 短暂沉默后,爽重新展露笑容,开口回答。 他故意说得很轻松,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刚才那股不安从未出现。 「有很像吗?我倒是没这么想过。」 「很像喔。」 可是,我已经没办法再继续下去了。 这几个月来,我一直拼命假装没看见,如今再也装不下去了。 从那天遇见那个不该见到的女生开始…… 我就再也做不到了。 「不只是长相……发型、穿着、妆容,还有香水,都很像。」 我想起那个女生笑起来的样子。那张与我十分相似的脸上所露出的笑容。 从那天起,我不断回想起。 俐落的鲍伯头,非常适合她开朗有朝气的气质。 不只是发型,还有休闲帅气的穿着、橘色腮红,以及清新的柑橘香气,每一样都像是专门为她打造,看起来再适合不过。 那些不管我再怎么努力,穿在我身上始终格格不入的打扮,她都能驾驭得很好。 「一模一样。和『最近的我』,一模一样。」 现在回想起来,爽的喜好其实一直都很明显。 每一项都有明确的方向,彼此之间也十分一致,全部凑在一起,仿佛就能拼凑出一个女生。 我早就隐约有所感觉。可是,只要我朝那个方向改变,他就会很高兴,也会夸奖我可爱。 所以我试着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 就算我只是某个人的替代品。 只要这样能让他喜欢我。 「……有吗?」 「嗯。」 「就算真的一样,但我也不太记得霞穿什么、妆容长怎样。反正我也没兴趣。」 爽冷淡地丢出这句话,我的呼吸因此漏了一拍。我下意识地抓紧洋装裙摆,手微微发抖。 有流苏装饰的裙摆柔软蓬松。我还记得,爽第一次看到这件洋装时,脸上那种难以形容的表情,以及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见我脸上的粉色妆容时,所露出的样子。 爽微微皱起眉头。 「爽……」 「春花。」 我才刚开口,爽像是要打断我般,用僵硬的语气喊了我的名字。 「你从刚才开始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爽。 双腿不停颤抖,紧握的手心也渐渐渗出汗水。我短促地吸了一口气。 「……爽,那个……」 我一直以为,只要假装没看见,一切就会很顺利。 我假装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照着爽的建议改变自己,再因为他称赞这样的我「很可爱」而感到满足。 只要连他透过这样的我看见了什么,全部、全部都假装不知道的话。 「其实我……」 可是,遇见那个女生之后。 我就再也办不到了。打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机会装作不知道。 「我喜欢的是这种衣服。」 因为不管怎么样,那个女生都是「本尊」。 阳光般的微笑和橘色腮红,完美到无可挑剔。 清爽俐落的鲍伯头、窄管牛仔裤搭配宽松衬衫的休闲穿着,以及那股清新的柑橘香气。 从一开始,这一切就都属于她。 「妆容也是。比起爽喜欢的橘色,我更喜欢粉红色。」 「……嗯?」 爽似乎不懂我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语尾微微上扬地附和了一声。 「这种风格也很可爱,很适合你喔。」 「所以,我已经做不到了。」 「什么?」 「我没办法再化爽喜欢的妆,也没办法再穿爽喜欢的衣服了。」 爽望着我,眨了好几次眼睛。 他的眼神微微动摇,像是在这一刻明白了什么。 一阵风吹来,爽身后的樱花树随风摇曳。 花瓣飞舞,不远处传来人群欢乐的喧闹声。 「……没关系。」 短暂且令人屏息的沉默过后…… 爽的五官突然皱在一起。 「这样就好。以后你就穿你喜欢的衣服,不用配合我的喜好。不管春花是什么样子都很可爱,我都喜欢……」 「爽。」 那是似乎想露出微笑,最后却失败的表情。 看着那副笨拙到一点也不像爽的样子,我心里一阵难过,眼泪也差点掉下来。 我强忍着泪水,打断他的话。 「对不起。」 听见我话语中的坚定,爽沉默不语。 之后,他再也没有开口。 他只是不知所措地望着我,我没有移开视线。 「我已经做不到了。」 自从遇见那个女生以后。 从那天起,一切都清楚得令人厌恶,答案也全都摊在眼前。 我再也没办法假装没看见,无法继续装作不知道。 大概今后也是如此。 ──所以,已经够了。 「请和我分手。」 直到最后,爽都没有说话。 那份仿佛失去言语的沉默,就是他的答案。 我独自走在来时和爽牵着手、并肩走过的路上。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泪水夺眶而出。我忍得很好,至少没有在爽的面前哭出来,光是这一点,我就想好好夸奖自己。 与我擦身而过的人不时看向我。可是当一个人哭到不停抽噎时,大家似乎反而不太敢靠近。没有人上前和我说话,我任由几道疑惑的目光落在脸侧,毫不在意地哭个不停,呜咽始终没有停止。 「……啊。」 走到公车站,我停下脚步。 低头一看,发现脚边有一朵小花。 那是刚才爽告诉我的,星星形状的蓝色小花。 是叫什么呢? 啊,对了。 「……丛生龙胆。」 即使是在这种时候,这朵花依然可爱到让我感到一丝安慰。 我像是确认般,低声念了一遍花名后,哭得一塌糊涂的脸也稍微放松了一点。 ──以后每当看见这种花,我一定都会想起他吧。 想起那个告诉我花名的人。 也想起那个曾经那么喜欢他的自己。 不管过了多久,至少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此刻,能如此确信这件事,让我既难过又高兴。 p096 ──────────────────────── 第二章 满天星 小时候对我来说,霞是个「无所不知的人」,也是个「吃一点点就会饱的人」。 「唉,这是什么花啊?」 比如,我们一起走去小学时,我经常注意到开在路边的花,然后问霞。 因为我知道,只要问她,她一定会告诉我答案。 「哪一朵呀?」 「那个,蓝色那朵。」 霞看向我指着的花,想了一会儿后说: 「明天再告诉你喔。」 她经常这么回答。 为什么要等到明天?当时就读小学一年级的我,似乎从来没有对此感到疑惑。 每次她这么说,我都会毫不迟疑地点头说「好」,对话也就到此结束,我也不会缠着她说:「现在就告诉我嘛。」 大概是因为我很清楚,她明天真的会告诉我答案。 「是丛生龙胆喔。」 第二天,霞总会记得告诉我昨天那个问题的答案。 早上,她会到我家接我,对我说「一起去学校吧」。我们并肩走了没多久,还没等我开口询问,她就会先提起:「昨天阿爽问的那朵花啊……」 反而是我,偶尔还会忘记自己问过她什么。因为我总是想到什么就问,早已将这件事视为理所当然。 「龙胆?」 「嗯。」 「可是之前那朵比较大的花,你也说是龙胆耶?」 我疑惑地歪着头。霞露出有点得意的表情,竖起食指说: 「对啊,龙胆有分很多种喔。之前和阿爽在花店看到的是秋天开的龙胆,那是一般的龙胆。昨天开在路边的是春天开的龙胆,叫做丛生龙胆。」 「喔~~」 每次她告诉我答案,小学一年级的我都会悠哉地感叹:「不愧是万事通。」 不愧是二年级,果然很厉害,什么都知道。 霞大我一岁。对当时的我来说,一岁是大得难以想像的差距。 她也不是每次都等到隔天才告诉我,有时候会当场回答。不过,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两种情况有什么不同。当时的我真的相信,不管我问什么,霞都回答得出来,她就是个万事通。 「这个给阿爽,我吃饱了。」 当时的我就是这么悠哉、天真,什么也没想。 每次霞这么说之后,将点心拿给我,我只是开开心心地收下。 「哇,太好了!剩下的全部都给我?可以吗?」 「可以啊,全部都给你。」 我往袋子里一看,里面还有好多巧克力。 这是我去霞家玩时,霞的妈妈拿给我们的点心,她说:「你们两个一起吃喔。」 我吃了一颗,发现有够好吃,忍不住惊呼:「哇,这个超级好吃!」霞听了便说:「这个给阿爽,我吃饱了。」 霞明明才吃了两颗,不过当时的我还是和往常一样,完全不觉得有哪里奇怪。 我只是想着「太幸运了!」毫不客气地大口吃着点心。 「好吃吗?」 「嗯!超好吃!」 「阿爽很喜欢这个点心耶。」 「嗯!超喜欢!」 「这样啊。」 霞笑咪咪地看着我吃巧克力。她的视线让我的心里有点痒痒的,却不讨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 这种让人心里痒痒的感觉,只有和她待在一起时才会出现。 「阿爽可以喝完剩下的喔。」 还有一次。 霞也曾这样说,然后将一瓶还剩很多的饮料递给我。 当时我和霞各自喝着不同口味的饮料,因为她喝的哈密瓜汽水看起来很好喝,我就缠着她说:「让我喝一口嘛。」那是我央求她之后所发生的事。 当时我是第一次喝到哈密瓜汽水。好喝到让我感动不已,我睁大双眼,高声喊道:「哇,这个超好喝!」霞立刻笑着说了那句话。 「咦,真的可以吗?!」 「嗯,我肚子里已经装满饮料了。」 霞一边说,还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却完全没有发出声音,而且她的肚子看起来依旧扁扁的。说到底,她才喝了两口哈密瓜汽水,怎么想,肚子都不可能装满饮料。可是当时的我依然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太好了!谢谢!」 我只是高兴得不得了,从她手中接过哈密瓜汽水,又将原本喝的柳橙汁塞给她。 「好喝!这是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果汁了!」 「那个叫哈密瓜汽水喔。」 「咦?里面有哈密瓜吗?」 「哈密瓜……这个嘛……明天再告诉你喔。」 「好!」 霞就是这样,会告诉我那些我所不知道的事。每当我想吃她手上的食物时,她就会恰好在那时说自己吃饱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和她待在一起非常自在。 因为她总是会将我想要的让给我。等我长大了一点后才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于她的温柔。 *** 「阿爽,走路发什么呆啊?」 「哇!」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背还被拍了一下,吓得我肩膀一抖。 我吃惊地回头,发现霞站在我身后。 她穿着黑色工装裤和白色细肩带背心,外面披了件灰色开襟外套。她今天虽然没有拿花束,但头发梳得很整齐,嘴唇上了一点淡淡的颜色,显得很有光泽。光是看到她这副模样,我立刻就想到,原来她今天也去约会了。 「阿爽,你去约会了吗?」 霞看着回过头的我,说出我心里所想的话。 「……算是吧。」 我迟疑了一下,含糊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今天特别用心打扮啊,发型也很好看。」 「你自己不也打扮得很用心吗?」 「毕竟我也刚约完会回来嘛。」 霞有点害羞地拨弄着刘海,走到我身旁。 我一眼就看得出来霞是不是刚约会回来。 她还是和平常一样,穿得轻松又中性,身上也依旧带着柑橘调的香水味。不过发型做了点变化,妆容也比平时亮眼,颈间还戴着闪闪发亮的项链。从这些细节就能看出,她今天特别花了心思,显然是为了约会精心打扮过。 更重要的是,她脸上幸福的表情。每次都是那副表情让我知道,她刚去约会。 「阿爽每次去约会都打扮得很好看耶。跟和朋友出去玩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一看就知道,很有趣。」 我正想着差不多的事,霞也刚好说出了类似的话。 「这句话轮不到霞来说吧。你有没有特别打扮,我也一眼就看得出来啊。」 「毕竟要去见最喜欢的人嘛,当然会卯足全力,想说打扮得愈可爱愈好。」 「……嗯,说的也是。」 她毫不害羞地这么回答,我听了觉得很有道理,随口应了一声。 的确,我也会用心打扮。不对,是以前每次要去见春花时,我都会用心打扮。 我会在约定时间的两个小时前开始准备,花两倍以上的时间整理平常五分钟就能搞定的头发。 因为我知道,春花每次也都会为了我,打扮得漂漂亮亮。 「所以呢,怎么了?吵架了?」 「啊?」 「阿爽今天约会时发生什么事了吧?我看背影就知道,你走路时明显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怎么了?是不是搞砸了什么事?」 霞突然这么问,我有点惊讶地看向她。 她语气轻松,神情却十分认真。霞皱着眉头,担心地盯着我看,像是要看穿我的心思一样。 我沉默地看着她几秒,才开口说: 「……我被甩了。」 「咦?」 「哪只是吵架而已,我刚刚被甩了。」 我丢下这句话,再次往前走。 只剩几步路就到家了。老实说,我现在的心情糟透了,只想赶快回家。我简短地说了句「那我先走了」,准备加快脚步。 「唉,等一下。」 霞有点慌张地抓住我的手腕。 「怎么回事?」 她嘴上这么问,手用力拉住我,我只好停下脚步。 「哪有什么怎么回事。」 我皱着眉转头看她。 「就只是被甩了。她要我跟她分手,就这样。」 「为什么?怎么会这么突然?你们约会时吵架了吗?」 「没有吵架。」 「那为什么?」 「我就不知道啊,被甩的人是我耶。」 ──不对。 其实我很清楚原因。 我大概比任何人都清楚。 也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全都是我的错。 「什么叫做不知道?」 我用不想再说的口气回答,霞则皱紧眉头。 「这样就算了吗?你有好好问她原因吗?」 「有啊,可是她不肯告诉我。」 「那就问到底啊!你怎么这么轻易就放弃了?你明明那么喜欢春花。」 她突然加重力道,手腕一阵刺痛。 我看向霞,却发现不知为什么,她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 她的眼眶泛红,神情急切得仿佛被甩的人是她。 「阿爽,你明明那么努力。你也常常找我商量,问约会要带她去哪里,她才会开心,穿什么衣服去比较好。你不是一直都很珍惜春花吗?还说夏天想和她去海边、去逛祭典,也规划了很多以后想一起做的事。你不是想和她一直交往下去吗?既然这样,就应该再……」 「我就说够了。」 我曾经喜欢。 过了片刻,我才理解霞那些话的意思,麻木的痛楚也随之慢慢扩散开来。 ──我曾经喜欢。 我曾经喜欢过春花。 可是她不相信,今后大概也不会相信,而让她无法相信我的人,就是我自己。 「这样不行啦,你再跟她好好谈谈。至少也该问清楚原因……」 「我知道。」 「什么?」 「其实我很清楚原因,也知道已经没办法挽回了。」 霞正要反问我「什么意思」时,我粗鲁地甩开她的手,快步走进家门。她在身后喊着「等一下」,我没有理会,直接走进家里,砰的一声关上门。我不想再和霞说下去,也没有任何事能告诉她。 我被甩的原因。 就算死,也唯独不能让霞知道。 ***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是和霞待在一起。 我们是表亲,两家住得近,年龄也相仿。 不知不觉,霞会出现在我家,或是我跑去霞家玩,这都是再平常不过的日常。 爸妈一起出门时,或是即使有人在家,只要我想找霞玩,就会像回自己家一样,随意跑去霞家。我连门铃都不按,一边大喊「喂~」一边咚咚咚地跑进霞家。 不只我如此,霞也一样,她来我家时,也从来不会客气。我们大概都把对方的家当成「另一个家」。即使没有事先约好,只要闲着没事做,其中一个人就会跑去另一个人家里,两个人一起玩。这一直都是我们的日常。 我和霞都是独生子,家里没有其他玩伴。彼此双亲也很乐见我们像姐弟一样一起长大,两家人还经常一起出门。 「小霞,你的那个看起来好好吃喔。」 我就读小学二年级时,有一次,我们两家人一起去动物园。 我看见狮子和花豹,兴奋地一路大喊「好帅、好帅」,在园内逛了一阵子后也走累了,便和霞并肩坐在长椅上吃霜淇淋。我无意间注意到霞手上的巧克力霜淇淋,便说了这句话。 「咦?这个吗?」 「嗯。」 顺带一提,我吃的是香草霜淇淋,是我刚才自己选的口味。可是看到坐在旁边的霞吃着巧克力霜淇淋,就又觉得她的比较好吃。 「唉唉,给我吃一口嘛?」 「好啊。」 我像平常一样开口拜托,霞马上点头答应,笑着说了声「给你」,将巧克力霜淇淋递到我面前。接着又说: 「阿爽可以多吃一点喔。」 「真的吗!」 「爽!」 我正高兴,妈妈突然从身后大喝一声,吓得我停下原本要伸向霜淇淋的手。 「你是不是每次都这样,总想吃小霞的?所以我刚才不是叫你选跟小霞一样的口味吗?反正你每次看到她吃什么,都会想要来吃。」 「……因为看起来很好吃嘛。」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选巧克力?妈妈不是问了你好几次,要不要选巧克力吗?」 「可是……」 刚才我明明打从心底觉得,自己想吃的是香草,不是巧克力。 刚才妈妈还一再问我:「你确定吗?真的要选那个?等一下不会又想吃巧克力吧?」当时我也认定自己绝对不会改变心意,毫不犹豫地点头,可是…… 「看到小霞在吃……还是觉得她那个比较好吃……」 我含糊地小声回答,妈妈听了更加生气。 「你总是这样!每次看到小霞吃什么,就说你想要她那个。你也差不多该……」 「没关系啦,阿姨。」 霞用开朗的声音打断正要发火的妈妈。 「其实我也一样。」她把巧克力霜淇淋交给我,再从我手中接过香草霜淇淋。 「其实我本来也有点想吃香草口味,所以我们交换吧,阿爽。」 「咦?」 「真的可以吗?」 我正想问出口时,妈妈先一步说了同样的话。 妈妈皱着眉头,有点过意不去,霞则笑着「嗯」了一声。 「我看到阿爽吃香草口味,也觉得那个看起来比较好吃。」 「太好了!那我们交换吧!」 我开心得不得了,马上吃起巧克力霜淇淋。妈妈则有点无奈地说了声「真是的……」,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只是看向霞,面带歉意,又有点为难。 「一直以来谢谢你,小霞。」 每当这种时候,霞总会笑着摇摇头,回答「不会」。 她笑起来很有姐姐的样子,既温柔,又让人觉得可靠。每次看见,我的内心深处都会有种酥酥痒痒的感觉。 当时的我还不知道,那种奇妙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我低着头舔着巧克力霜淇淋,心想,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像霞对我一样,送霞一些什么就好了。 逛完动物园后,我们还去了旁边的植物园。老实说,我对植物园没什么兴趣,是霞强烈表示她想去。 「啊,这朵花!」 比起刚才在动物园时,霞到了这里后明显兴奋许多。 才刚踏入那座大型圆顶温室,她就发出雀跃的声音,朝前方跑去。里面绿意盎然,到处开着各式各样的花。 「阿爽,你看、你看!」 她的声音比看到企鹅和小猫熊的时候还要激动。她双颊泛红,开心地指着园内盛开的花。 「我在书上看过这朵花!之前就一直很想亲眼看看。」 「这叫什么花?」 「九重葛,是生长在热带雨林里的花喔。」 霞毫不迟疑地回答我的问题,身后传来妈妈讶异的惊呼。 「小霞好厉害,懂得真多。」 「她在家常常看植物图鉴。」 听见妈妈这么称赞,霞的妈妈便从旁补充: 「她说想多认识一些花,好告诉阿爽。阿爽有时候会问她路边开的是什么花,可是她常常答不出来,所以才开始看图鉴,想说以后就能告诉他了。」 「咦,是这样吗?是为了爽?小霞人真好。」 「因为那孩子很喜欢阿爽呀。」 霞沉浸在眼前一大片的植物中,似乎完全没有听见两位妈妈的谈话。 「你们看,这边!」 霞在稍远的地方回过头,有点兴奋地朝我们招手。 「是扶桑花!这也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好可爱!」 「真的耶,好漂亮喔。」 我本来还想继续听霞的妈妈说下去,可是她们听见霞的招呼声,便结束对话,朝她那边走去。 我独自留在原地,反复回想刚才霞的妈妈所说的那些话。 ──她说想多认识一些花,好告诉阿爽。 ──想说以后就能告诉他了。 ──因为那孩子很喜欢阿爽呀。 仔细想想,最近我问霞花的名字时,她已经很少跟我说「明天再告诉你」了。她现在已经能当场告诉我花名,还会简单介绍一下,就像刚才的九重葛一样。 可我还是不以为意,只觉得她果然是万事通。 直到这时我才想到,霞会知道那些花,当然是因为她有在学习。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我竟然现在才明白,一时间有点茫然。 「小霞最喜欢哪一种花呀?」 丝毫不理会还站在原地的我,妈妈站在扶桑花前问霞。 霞说了声「这个嘛」,稍微想了一下。 「果然还是满天星吧。」 「满天星啊,很可爱呀。」 「嗯,而且满天星念起来,和我的名字一样。」﹙注:满天星的别名为霞草﹚ 「原来如此,真的耶。」 ……满天星。 我在嘴里轻轻重复了一遍刚才听见的花名。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我当时完全不知道满天星长什么样子,也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花名。 但我坚信,满天星一定是一种很漂亮的花。 和霞的名字一样,她最喜欢的花。 说不定是全世界最漂亮的花。 *** 在山上被春花甩了之后,我们就这样分开了。 下一次和春花说到话,是在隔天午休的时候。 我和春花不同班,除非其中一个人特地去找对方,否则在校内很少会碰到,所以第四节课一结束,我便拿着便当,直接前往春花的教室。 我从门口往里面看,她还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春花。」 我走到她身边叫她,她吓了一跳,随即抬起头。 她似乎完全没想到我会出现,茫然地「咦」了一声,一脸错愕地仰头看着我。 「我可以和你一起吃午餐吗?」 我试着问她,春花脸上浮现明显困惑的表情,「咦……可、可是……」她为难地吞吞吐吐。 这个反应当然早在我的预料之中。可是第一次看见她对我露出有点抗拒的神情,心里受到的打击,比想像中的还要大得多。 「这是最后一次。今天就好,拜托。」 我啪地在眼前双手合十,低头拜托。春花沉默不语,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 走到中庭时,太阳已经高挂在天上,阳光有点刺眼。微风轻拂脸颊,即使坐在树荫下,也不觉得冷。 天气好的日子,我经常和春花两个人坐在树下的长椅上吃便当。以前我们总是并肩坐着,今天却默默隔开了一个人的距离。 「天气变暖和了呢。」 我打开便当盒,低声说道,身旁的春花回了一句:「对啊。」 「上星期坐在树荫下还有点冷,现在刚刚好。」 「嗯。以后不要待在教室,来这里比较……」 ……好。我没多想,顺口说了下去,讲到一半才惊觉不对,停了下来。说错话了,哪里还有什么以后。 已经没有以后了。 我们两个陷入微妙的沉默。我慌忙想着接下来该说什么。 「爽。」 在我开口之前,春花平静地叫我。 「我很感谢爽喔。」 她像是知道我来找她是想说什么,没有任何铺陈,直接切入正题。 这句话说得太突然,我「咦?」了一声,转头看向春花。 「因为能和爽交往、待在一起,我过得非常快乐。爽也对我说过很多令人开心的话。像现在这样一起吃便当、放学后一起回家、放假时一起出去玩,所有的一切都让我很高兴,也很幸福。」 「……我也是。」 我也很开心,真的。 无论是一起吃便当、一起走到车站,还是一起去各种地方。 我喜欢听她用温柔的声音喊我的名字,也喜欢她总是一脸认真地看着我、专心听我说话。我随口说过喜欢什么,她全都记得,下次见面时,还会特地照着我的喜好准备。我喜欢她的认真,也喜欢始终全心全意喜欢着我的她。 「我喜欢过你。」 春花用低落的声音喃喃说道。 「……嗯。」 原来已经是过去式了。我有点恍惚地想着,点了点头。 原本想接着说「我也是」,最后还是改变想法,没有说出口。 相对地…… 「对不起。」 我勉强挤出这句话,尾音有点沙哑。春花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 「不要道歉。」她努力勾起嘴角,语速很快地说下去。 「我很幸福喔,因为能和爽交往。那段时光就像作梦一样,原本根本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和爽这么好的人交往,根本不可能……」 ──像我这样的人。 春花随口说出的这几个字让我很在意。但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春花便抢先说了声「因为」,飞快地继续说下去: 「我从小就很不起眼,总是没人注意到我。就算有了喜欢的人,对方可能连我长什么样子都记不住。我根本配不上爽,可是爽却注意到了不起眼的我,还给了我这段如梦一般幸福的时光。光是这样就已经非常足够了……」 「……春花。」 「所以,没关系。爽已经给了我那么多像我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的时光。我对爽只有感谢……」 「别再说了。」 我没多想,话就已经脱口而出。 或许是我的语气意外地强硬,春花惊讶地「咦?」了一声,不再开口。 我放下手中的筷子,转身面向春花,直视着她,吸了一口气。 「不要再说什么『像我这样的人』了,春花明明就很可爱。」 对了。 看见她的反应,我才想起来,不管我说过多少次,她总会睁大眼睛,像是听见了从未听过的话。 ──给像我这样的人,太浪费了。 每当我想做些什么让她开心的事,她总会这样客气地推辞。我不喜欢她这么说,所以只要有机会,我就会告诉她,她很可爱。 因为我希望她知道。 她根本不应该这样贬低自己。 「我一直都觉得春花很可爱,真的。每次约会,你都会提早半个小时到约好的地方等我;每次都会穿着我喜欢的衣服过来;见到我的时候,总是露出非常开心的样子。这些地方都很可爱,我想好好珍惜你,也是真的。」 ──对了。 说出这些话,我才逐渐明白,原来自己一直都是这么想的。那些话一点一滴渗入心里,心中也慢慢泛起一股暖意。 一开始,我的动机确实既差劲又不单纯。 因为她的长相隐约有几分像霞,让我觉得很不错。 因为我以为,如果是春花的长相,自己或许能喜欢上她。 可是交往之后,我逐渐看见她除了外表以外的许多地方。那些地方和霞一点也不像,可即便如此…… 「我和春花在一起的时候,过得很开心。我也曾经想过,要一直和春花在一起,这是真的。」 「……嗯。」 「对不起,现在才跟你说这些,你可能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可是……」 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尽可能坚定地看着春花的双眼。 「我希望你不要再说什么『像我这样的人』。春花很可爱,至少这一点,我可以很有自信地告诉你。」 我坚定地说完后,春花小声应了句「嗯」,她的神情有些扭曲。 像是想露出笑容,却没有成功。仿佛要将这样的表情藏起来般,她慌忙低下头,即便如此,春花仍点了好几次头。我下意识地伸手想摸她的头,随即惊觉不对,就在快碰到她的头发时,我停了下来,将手放回膝上。 看见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我移开了视线。 「……真的很对不起。」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再道歉一次。春花仍低着头,只是不断地摇头。 微风吹拂,她的头发随风晃动。一股淡淡的香甜气味从发间飘来,像春天的花束,很有春花的感觉。 「唉,爽。」 「嗯?」 在那之后,有一段时间我们只是沉默地吃着便当。 听见春花突然叫我,我放下正要将煎蛋卷送进嘴里的手。 我转头看她时,春花依然盯着放在膝上的便当,迟疑了片刻才开口。 「你的心意,有告诉她吗?」 「什么?」 「告诉霞小姐。」 我沉默地看着她的侧脸,然后将视线移回便当。 「……没有。」 我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我没告诉她。在告诉她之前就结束了,因为霞有了恋人。」 「可是爽还是喜欢她吧?」 我再次看向春花,这次正好对上她直视着我的双眼。 「……嗯,算是吧。」 在她的直视下,我没办法说谎。 「喜欢是喜欢啦……」 「那你不告白吗?」 「咦?不会喔。」 春花用着既然如此的口气接着问,我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怎么可能会告白,也根本没有要告白的理由。 可是春花似乎完全无法理解,反问我:「为什么?」 「我刚才也说过了,对方已经有恋人了。」 「可是就算这样,爽还是没办法放弃吧?」 「……是没错啦。」 我终究还是无法放弃。 虽然对此感到无可奈何。 我找到春花时,心想自己一定能喜欢上她。我以为自己只看着春花,也用自己的方式尽力珍惜她了。 可是,我仍会不自觉地在春花身上寻找霞的影子,将霞的身影投射到长得很像她的春花身上,而且大部分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没有发觉。 「既然这样,去告白不就好了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 春花说得理所当然,我只能继续苦笑。 「告白后的结果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这样只会造成霞的困扰吧。她大概会想说,『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我比谁都清楚,连一亿分之一的可能都没有,更别提什么万一。 明知道完全不可能成功,还跑去告白,这样也只会让双方尴尬而已,什么好事都不会发生。再加上霞又那么温柔,说不定还会因为自己没有察觉我的心意而感到内疚。总之,这么做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我第一次对春花有「她到底在说什么」的想法,不禁皱起眉头。 「说不定会舒服一点。」 「……嗯?」 「告白之后,至少爽可能会舒服一点。」 春花依旧用着若无其事的口吻说着,却让我措手不及。 「……我吗?」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茫然地重复问道。春花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稍微造成一点困扰,应该也没关系吧。因为爽现在看起来很痛苦。」 春花的声音很温柔,我也知道她这么说没有别的意思。正因为她和霞没有任何关系,才能单纯地替我着想,提出这种建议。 可就在这时,我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因为春花刚才那句随口说出的话。 ──也没什么关系吧。 仔细想想,那天我也对霞说了同样的话。 但我不像现在的春花,是因为替对方着想才这么说。我当时只是为了满足自己无可救药又卑劣的愿望。 那一天,我也是这样推了霞一把。 *** 「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霞是在去年的四月跟我说的。 当时我才刚升上高中,霞则升上高二。 那时候,双方父母依然交好,也多亏如此,我和霞始终往来频繁。 霞还是经常随意地跑来我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毫不客气地说:「唉,阿爽,你听我说,今天啊……」和我聊些无关紧要的事。 至于我,自从小学高年级左右察觉到自己喜欢霞以后,就不太能像从前那样自在地去她家了。不过我爸妈不在家的日子,我还是会到霞家吃晚餐,我们之间如同家人般亲近的关系并没有任何改变。我们也没有因为我的感情而尴尬或不自在,依然能毫无顾忌地相处。 老实说,光是和霞维持这样的关系,就让我安心不已。 我很确定,可以和霞如此亲近的男生只有我,也自认绝对不会再有任何男生比我更了解她。 我们一起度过了如此漫长的岁月,无论其他人今后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拥有我和她累积至今的这段时光。 我以为只要这样就够了。我竟然真的这么以为。 「……喜欢的人?」 「嗯。」 所以,在那天…… 听见这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时,我一阵晕眩,仿佛有人朝我的头用力揍了一拳。 我明明想假装平静,反问时,却因为太过震惊,声音有点沙哑。 那天,霞一如往常来到我家,照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难得坐立不安,一边拨弄刘海,一边说: 「这是第一次。」 p127 「什么?」 「我第一次说出口,阿爽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她有点害羞地说出这句话,但我实在没有心情替她高兴,也没有心思感慨「她第一次向别人说起自己喜欢上谁,然后我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 我只觉得浑身冰冷,脑中一片黑暗。在那几秒钟里,我完全无法思考。 「……真的假的。」 老实说,在此之前,我不曾担心会发生这种事。 从国中开始,我就格外留意霞身边有没有「那种」对象。要是出现可疑的家伙,我还打算不动声色地从中阻挠,所以一直很注意她周围的情况。不过这些年来,从未出现过任何需要我担心的人。 霞平常总是和一群女生在一起,无论上学、放学,还是假日出去玩,身边全是女生朋友。她聊天时提到的名字也都是女生,没有任何男生的身影。 霞升上高中后,我们念不同学校,我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留意她的一举一动。即便如此,我反而比她上国中时更放心。因为霞读女校,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到男生。升上高中后,她身边依然没有任何异性,我也因此放心。 明明应该是这样。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究竟是怎么回事?对方到底是谁?他们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飞快思索着所有可能,用干涩的声音问霞。 霞的学校没有男生,所以对方一定是其他学校的人。她什么时候有机会认识外校的男生?不是在学校,那就是上下学途中?还是前阵子她说要去北高的校庆,难道是在那里?霞长得很可爱,会不会是被搭讪了?她又不太会应付男生,要是对方积极追求,感觉她很容易就动心。可是会随便搭讪别人的家伙绝不是什么好人。要真是这样,我无论如何都得反对到底,让她清醒过── 「是班上的同学。」 「……咦?」 脑中飞快转动的思绪突然中断。 我一脸困惑地看向霞的脸。她有点害羞,却又莫名不安地看着我。 「同班同学?」 我一时没听懂她的意思。 因为霞念的高中明明是…… 「嗯,是女生。」 我盯着霞的脸,愣在原地好几秒。 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霞说完后也没有再开口,只是沉默地望着我,像是在观察我。 「嗯……你说的喜欢……」 话题突然转向出乎预料的方向,我一时有些混乱,迟疑地开口: 「和朋友之间的喜欢,不一样吗?」 「嗯。」 她回答得很干脆。 听见她肯定的回答,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所以想了很久。我也想过,会不会只是我误会了。可是后来我终于确定,这不是对朋友的喜欢。我只对她有这种喜欢的感觉。」 她语气平静,却流露出压抑在心里的情感,光是听她这样说,我就已经明白了。 我刚才脑中的那些疑问,霞一定早已反复想过无数次。最后,她得出了答案,所以她才能毫不迟疑地回答。 ──她是认真的。 「……这样……啊。」 我垂下眼帘,喃喃说道。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无论对方是男是女,我失恋的事实都不会改变。倒不如说,知道她喜欢的是女生后,我反而有种自己失恋到不能再更失恋的感觉。 不知为何,在那一刻,我感觉原本沉到谷底的心,慢慢浮了上来。 原本一片黑暗的脑中,出现一道微弱的光芒。那是一道混浊、灰暗的光。 「我知道了。」 我吸了一口气,抬眼直视霞的脸,微微一笑。我应该笑得很自然,她那双藏着不安的双眼,倏地睁大。 「我会替你加油的。」 「咦?」 「如果你是真心喜欢她,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我会为你加油的。」 「什……真、真的吗?」 霞原本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脸庞,这时才放松下来。 「阿爽不会觉得不能接受吗?」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 我尽量若无其事地回答,向她展露笑容。因为我很清楚,她最希望听见的就是这些话。霞的双颊微微泛红,眼里充满期待地看着我。 「不管对方是谁,喜欢就是喜欢。我觉得这样很好啊,又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尽量温和地说出她想听的话。 霞大概没打算让这段恋情有什么进展。 她告诉我,也不是想和我商量之后该怎么办,只是单纯想找个人听她说。 就像她平常对我说「唉,你听我说」,接着向我抱怨时一样。她大概只是想和某个人分享,自己第一次察觉到的「喜欢」。 「能以朋友的身份和她待在一起,我觉得这样就已经够了。」 霞说完后,平静地笑了笑,我看得出来,她说的是真心话。 霞满足于现在的关系,没有想要更多。她一定知道,对这段感情来说,维持现状才是最好的选择。 「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够了吗?」 可是我不允许她就这样算了。 每当霞像是在说服自己般,反复告诉我这样就够了时,我总会再问一次。 「一直维持现在这样,你不会很煎熬吗?」 「如果能一直维持现在这样,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 ──反正,我也不可能和她成为情侣。 霞随意地补上这句话,眯起眼睛,望向远方。 她的神情平静,却隐约看得出她早已不抱希望。 她很清楚,这段属于少数群体的恋情,几乎不可能有机会如愿。她知道自己的处境。与其奢望「更进一步」,而导致失去现在的关系,不如选择维持「现状」。 只以朋友的身份待在她身边,继续喜欢她,她一定认为这样比较幸福。 「要到什么时候?」 「什么?」 「你要维持现在这样到什么时候?」 可是这么一来,困扰的是我。 如果她们永远维持「现在这样」,霞就能以朋友的身份继续待在她身边,一直喜欢着她。 「这样下去,你迟早会很痛苦吧?」 「……会吗?」 「而且你想想,对方说不定会交男朋友啊。」 「呜哇!我不要~」 霞似乎想像到了那个情景,她皱起眉头,紧紧抱住膝盖。 自从霞告诉我,她喜欢上谁之后,她比以前更频繁地跑来我家,也愈待愈久。 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只在客厅随便聊几句。她会带着饮料到我房间,只要时间允许,我们就会一直聊下去。与其说是聊天,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听霞说话。她每次说的,都是那个暗恋对象。 「啊~可是早葵确实很可爱。」 霞坐在已经成了她老位子的那颗大型懒骨头上,将脸埋进双膝间。 「一定也很受男生欢迎吧。现在念女校还好,可是如果大学去念男女合校,我看她很快就会……」 「她现在也可能在打工的地方认识男生啊。她最近不是开始打工了吗?」 「嗯,在家里附近的便当店。不过听说一起工作的只有几位兼职的家庭主妇。」 「现在或许是这样没错,但以后也可能会有年轻男生来工作。」 「讨厌,别说那么可怕的话。」 霞捂住耳朵,摇着头像是在说不要。 「啊~可是……」 霞似乎一开始思考就停不下来,她维持原本的姿势,皱着眉说: 「现在也可能遇到来买便当的男生吧。便当店本来就是男女老少会去的地方。」 「高中生也经常会去。」 「也可能有人在那里对她一见钟情,然后热烈追求她吧。早葵长得那么可爱,待人又亲切……」 霞一脸严肃,喃喃自语、陷入沉思。她的口气明明像在开玩笑,却神情僵硬、面露不安。于是,我开口: 「那就告白啊。」 「……什么?」 「跟她告白。」 霞似乎没听懂我在说什么,困惑地抬起头。 她眨了好几次眼睛,像是听见某种陌生语言,她反问:「告白?」 「我吗?」 「对。」 我直视着霞,认真地点了点头。 「告诉她不就好了。要是你还没说出口,事情就真的像你刚才说的那样结束了,你不会后悔一辈子吗?」 「咦……我、我做不到啦。」 霞吓了一跳,苦笑着连连摆手。 「就算告白也不会有结果啊。根本不可能成功,只会造成她的困扰。」 「没试过怎么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对方是女生耶。」 ──对,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 「也没什么关系吧。」 正因如此,我才会这么说。 「又没有规定不可以喜欢同性,霞也没有做错什么事啊。」 霞瞪大双眼,只是盯着我看。 「好好把心意说清楚。」我直视着她的双眼,再次说道。 我的语气不自觉激动了几分。 「不说出口,又怎么会知道结果。不要从一开始就认为不可能,试着告诉她不就好了。」 说得那么简单。 我一边说,一边这么想着。 因为我知道,霞为什么不说,以及她为什么认为维持现状比较好。 我从未见过霞的暗恋对象,不知道对方的个性,也不清楚她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但至少我知道,这段感情难以得偿所愿。 无论她们以朋友的身份相处得多融洽,无论霞多么有魅力,少数群体恋情的实现的机率就摆在眼前。 「你不说的话,一定会后悔。」 所以我才这么说。 如果霞喜欢的是男生,我绝对不会说这种话。 「我觉得如果你是真心喜欢她,就应该告诉她,才不会后悔。」 不是为了霞,而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让霞「好好地」放弃这段感情。 *** 「……啊。」 放学后,我想去书店,而来到街上。 走在车站附近的商店街时,我看见前方有两个穿着白色水手服的女生。 我从远处认出那张熟悉的侧脸,下意识停下脚步。 她们没有注意到我。两人仿佛只看得见彼此,看不见旁人,开心地边走边聊天。 当然,我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但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感受到她们之间既融洽又满足的气氛。 「唉……」 可以的话,我并不想看见她们两个。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已经不只一次在街上碰见她们了,明明我一直刻意避开可能会遇到她们的地方。 她们也曾经发现我,当时三个人简单聊了几句。那个人笑得温和,对我说:「你好,初次见面。」 ──你就是爽吧,我常听霞提起你。 她个子娇小,有一头漂亮的黑色长发,模样十分讨喜。气质上也没有让人觉得偏中性,和霞走在一起时,看起来就只是两个可爱的女高中生。即便如此,当她们相视而笑,说着「对吧」时,两人之间确实有着不同于普通朋友的氛围。 如今,我一次又一次碰见她们,被迫亲眼看清两人之间的感情。 我想,这大概就是当时的报应吧。 *** ──在那之后。 霞迟迟不肯告白,我一而再、再而三卖力地劝说。 「你一定要告诉她。你不说出口,一定会后悔,等到后悔就来不及了。」我反复说着这些话。 「可是……万一、万一告白后,我跟早葵的关系破裂了该怎么办?」 不管我怎么说,霞始终不肯告白。 她坐在懒骨头上抱着膝盖,郁闷地用指尖拨弄着脱线的地方。 「要是她觉得我很恶心,打算跟我绝交呢?要是看到她露出反感的表情,我可能会死掉。」 「你喜欢的那个女生,会说你很恶心吗?」 「咦?」 「她是那种朋友向她告白,会觉得反感,还会跟对方绝交的人吗?你喜欢的是这种人吗?」 先前不管我怎么劝,霞始终反应冷淡。直到这时,霞才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般睁大双眼。 看来这句话对她最有效。 「……不是。」 霞小声说着,脸颊微微泛红。 「早葵才不是那种人。」 「对吧,那就不用担心了啊。」 「是……这样吗?」 霞最害怕的,恐怕就是这件事──害怕早葵讨厌她,两人的关系因此破裂。 她渐渐往好的方向想,我便更加热切地鼓励她,像是「一定没问题的,你要相信她啊」之类的。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如此不负责任地说出这种话。 经过漫长的劝说,她终于下定决心。 *** 「唉……」 她们没有注意到我站在这里,就这么继续往前走。 两人没有牵手,也没有挽着彼此的手臂。可是光看她们紧靠着彼此前行的背影,就足以感受到两人有多亲密。我目送着她们,忍不住叹了口气。 什么都没变。从第一次在街上看见她们两个之后,就一直如此。 霞向「早葵」告白,至今也快九个月了。 当时霞像个孩子似的,咚咚咚地冲进我家,大喊「她答应了!」的模样,至今仍历历在目。看着她嚎啕大哭时,我也很想哭。 我记得自己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太好了」,却没能好好祝福她。因为我连一句祝福的话都没有准备。 我所准备的,只有霞遭到拒绝、难过消沉时,尽可能温柔地安慰她的话。 ──多亏了阿爽!因为阿爽相信一定会顺利,还推了我一把。 霞心怀感慨地笑着对我说:「谢谢你。」我光是回她一个笑容,就已经用尽全力。 即便如此,当时的我仍抱着一丝希望。 我不死心地盼望,这一切或许只是出了什么差错。 例如,早葵只是不想伤害霞才没有拒绝,又或者她很喜欢身为朋友的霞,觉得也许能成为恋人,才试着和她交往,后来却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和她成为那种关系。 我相信事情最后会变成那样,所以一直等待,等霞被甩掉,哭着回到我身边。 现在回想起来,大概就是因为我只盼望着如此恶劣的事。 我的那些期盼,最后全数落空。仿佛连神明都在嘲笑我。 不管何时,她们看起来都是那么幸福,只有我事事不顺。 我想,这就是报应吧。 「欢迎光临。」 身后传来一道略显尖细、尾音微微上扬的声音。 原本沉浸在思绪里的我,听见那道声音才回过神来。 我回过头,看见一位穿着米色围裙的花店店员。 她大约二十七、八岁,是一位很漂亮的女性。她的一头长发束在脑后,看着我微微歪头。 「是打算送人吗?」 她指着我面前的白花,开朗地笑着问。 「啊、不是。」 我连忙摇头,再次看向那朵花,稍微想了想后,才回答: 「我只是看看而已,因为我很喜欢这种花。」 仔细想想,我似乎已经站在店门口好长一段时间,也许挡到人家做生意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有点难为情,连忙说声「不好意思」,便打算离开。 「请便。」 「什么?」 「想看多久都可以。满天星开得很漂亮吧?」 店员微微一笑,从水桶里抽出一枝花,拿到面前,微眯起眼,温柔地看着。 「啊……嗯。」 她的动作美得令人惊叹,我一时移不开目光。 她大概是打从心底喜欢花吧。看着她疼爱花朵的眼神,我出神地想着,不知为何,脑中突然浮现一段回忆。 霞十岁生日那天,收到父母送的满天星花束时,她也像这样将花抱在脸旁,满心喜爱地看着。 ──我果然最喜欢满天星了。 她脸颊微微泛红,笑起来可爱得不得了。现在想来,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 让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喜欢她。 「为什么喜欢?」 「咦?」 我想着这些往事,店员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偏偏在这个时机询问,害我下意识地发出有点傻气的声音。 我惊讶地看着店员。 「满天星。」 「啊,满天星……」 我茫然地低声重复,将目光移向她手中的花。 ──这种花叫满天星喔。 纯白、娇小的圆形花朵。 p145 每次看见这种花,那天霞的模样便会浮现在脑海中。 「……因为很可爱。」 「嗯。」 「该怎么说……感觉很纯净?只要看着,心情就会平静下来……这样。」 「这样啊。」 我笨拙地讲述着,回答得有点混乱,店员却柔和地笑着。 「你刚才也看得很专心,看来你很喜欢满天星呢。」 她的声音很轻柔,不知为何,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哭。 鼻子深处一阵酸楚,眼眶也跟着热烫。 我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再怎么样也不能在这里哭出来,我用力眨眨眼,想驱散那股热意。 「……啊。」 「嗯?」 我的目光落在店员拿着花的纤细手指上。 「店员姐姐……」 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没有任何装饰的素面戒指。我紧盯着那枚戒指,开口问: 「如果我现在……」 「嗯。」 「说我喜欢你,你会怎么想?」 「……咦?」 店员发出一声走调的「咦」,抬头看着我。那不是她接待客人时的声音,而是原本的声音。 她一脸错愕,沉默地眨了眨眼睛,才开口: 「……我……会吓一跳吧。」 「然后呢?」 「然后?」 「会觉得困扰吗?」 「这个嘛……嗯……」 店员像是在思索适合的措辞,讲话吞吞吐吐。她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戒指。接着仔细斟酌用词后说: 「虽然没办法回应你的心意,不过有人喜欢我这件事本身,我应该还是会觉得开心吧。如果只是像你跟我这样的关系。」 「像我跟你这样的关系?」 「你只是客人,我们私底下没有往来。拒绝你之后,也不会对我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既然如此,我倒不介意。」 「所以换成亲近的人,你就会觉得困扰吗?」 「这个嘛……是啊……」 我接连追问,店员有点苦恼地微微笑着。 「──你有喜欢的人吧?」 她突然反过来问了我这句话。 我被问得措手不及,又发出一声有点滑稽的「咦」。 店员用仿佛看穿一切的温柔目光看着我。 「一定是个很适合满天星的人吧。」 我一时说不出话,店员像是自己得出了答案,将目光移向满天星,低声说着。我也跟着看向满天星。 「……嗯,该怎么说呢。」 等我回过神来,话已经说出口了。 「对我来说,满天星一直都是她的花。」 「是她告诉你这种花叫什么吗?」 「你怎么知道?」 「总觉得是这样。」 见我一脸惊讶,店员淘气地眯起眼睛。 「那么……」她低头看着满天星,接着说: 「你大概这辈子每次看见这种花,都会想起她吧。」 「……嗯,应该吧。」 店员的话莫名地真切,深深触动了我。 我附和她时,嗓音有点沙哑。 我想,大概就是这样吧。 在我知道这朵与她同名的花,从那时起…… 对我来说,满天星就等同于她。 已经深刻烙印在心里的印象,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变。无论我多么拼命想忘记,即使有一天,我身旁站着自己决定要好好珍惜的女生。但每当满天星出现在眼前,我一定还是会无法抗拒地想起她,连同这股仿佛胸口遭人撕扯的痛苦。 我大概会像这样,带着这段无法如愿的感情活下去。自始至终,只有我。 那样的未来清晰得令人厌恶,让我无可奈何、茫然失措,却不知为何,心里也有种终于放下的感觉。 算了吧。 会不会造成霞的困扰,现在的关系会不会因此破裂,都无所谓了。 反正她们两个不会分手,我的愿望一个也不会实现。她们一定会永远幸福──只有我承受痛苦。 既然如此。 「……那个。」 「嗯?」 「可以用满天星做成花束吗?」 我只说了这一句,店员立刻心领神会。 「当然可以。」她平静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可以只用满天星,也可以搭配其他花朵。」 「……只要满天星就好。」 「好的。」 ──说不定会舒服一点。 耳边突然响起春花在中庭长椅上说过的话。 ──告白之后,至少爽可能会舒服一点。 或许,的确就只是那样而已。 告白之后,大概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反而只会失去原本拥有的一部分。 我知道。但我已经到极限了。 我想为了自己,「好好」地结束这段感情。 我坐在霞家门口,偶尔有路人经过,毫不掩饰地投来疑惑的目光。认识的阿姨也问我:「爽,你坐在那里做什么?」我只含糊回了句「有点事」,继续坐在那里,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夕阳余晖逐渐褪色,天色渐渐昏暗。 刚才在街上看见霞,所以知道她今天也去约会。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差不多快六点了。 「……好慢。」 大概是玩得很开心吧。我莫名有些烦躁,伸手碰了碰藏在身后的满天星花束。 我试着想像将花束递给霞时,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起初那一瞬间,大概不会是开心吧。可能是困惑、不知所措,或是困扰。 不,或许她一开始就会很高兴,毕竟收到花束,本来就是件值得开心的事。只要我不说,她一定不会察觉这束花所代表的意思。 我自认一直以来掩饰得很好。为了不破坏我们之间自在的关系,为了继续留在离她最近的位置。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我的自私。 以「为了霞」作为借口。 其实,我只是想待在霞身边而已。 「……什么嘛。」 愈想愈觉得,都无所谓了。 指尖滑过包着满天星的玻璃纸。 抬起头时,霞家门前的路灯正好亮起。天色愈来愈暗,约有一半已经染上墨色。 这是我最熟悉的景色。以前来霞家玩时,经常在这个时间点回家,也是两家晚餐快做好的时候。这是从幼稚园起便延续至今,属于我们两人的日常。 ──但这些都会在今天,告一段落。 我大概不会再来霞家玩了,霞也不会再到我家。我们今后会很尴尬、慢慢疏远,最后变成陌生人。 是我决定要这么做。 「……话说,她也太慢了吧。」 沉浸在感伤中一阵子后,我回过神,再次看向手表,六点二十五分,四周已经暗到几乎看不清表面。 ……要去接她吗? 傍晚在街上看见她,代表她会搭乘火车回来。现在往车站走的话,说不定会在路上碰到她。 看着太阳已经完全下山的昏暗道路,我愈想愈担心,于是站起身,拿起花束,随手拍了拍裤子。才刚离开霞家门前…… 「──啊,阿爽!」 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我停下脚步。 转头一看,霞就在马路对面。她笑着朝我挥手,向我走来,手上提着一个不小的塑胶袋,看来刚去过超市。 「啊,你终于回──」 「太好了,正好碰到你!」 我松了口气,低声说到一半,霞兴奋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刚好要去阿爽家。」 我「咦」了一声,霞提着塑胶袋朝我跑来,袋子随之沙沙作响,她站到我面前。 「来,这个给你!」 她笑容满面地将塑胶袋递给我。 「什么……」 我茫然地看着塑胶袋,发现里面装着一包包的巧克力,而且全是同一种,足足超过十包。 「这是什么?」我看着那明显过多的数量,困惑地低声问。 「阿爽以前不是很喜欢这个巧克力吗?」 「……嗯?」 「你以前在我家不是常常吃吗?」 霞说得理所当然,我却一时想不起来。 有吗?我在心里嘀咕,从袋子里拿出一包。盯着包装看了许久,总算想起来了。 「哇。」我不自觉惊呼出声。 「好怀念。」 「对吧。」 这个的确是以前在霞家吃过的巧克力。我去她家玩时,霞的妈妈曾拿来给我们,对我们说:「你们两个一起吃喔。」 ──这个给阿爽,我吃饱了。 那天是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巧克力,感动得不得了。霞则是说完那句话后,将剩下的全部都给我。 从那天起,只要我去霞家玩,桌上便经常会出现那款巧克力。每到这时,霞总是吃没几个就说自己饱了。「我不吃了,剩下的阿爽吃吧。」她每次都这么说,将自己那份也一并给了我。 「我今天啊,跟早葵去柑仔店,就是前阵子西通新开的那家。然后我在那里找到这个巧克力。不觉得很厉害吗?很少见对不对?最近不管超市还是便利商店,都完全找不到了。」 霞语速飞快,兴奋地说个不停。说到最后一句「对吧」时,她看向我,像是在寻求我的认同,我只是含糊地点点头。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最近超市和便利商店都买不到这款巧克力。 毕竟我根本没有特别找过。 我的确喜欢这款巧克力。去霞家玩时,如果有这款巧克力,我都会很开心。后来有一阵子没看到时,我也曾想过,怎么没有了,真可惜。 但我也并没有非吃不可,况且还有其他喜欢的零食,过了一段时间,我便忘得一干二净。后来找到另一款喜欢的巧克力,我也吃得很开心。 直到霞将这袋巧克力递给我之前。 我一次也不曾想起。 「我一直在找这个。连邻镇的大型超市都没有,我还以为停产了,没想到竟然会在最近新开的柑仔店找到,吓了我一跳。店面小小的,但不愧是专卖店呢。」 霞兴奋到声音略微上扬,不停地说着。我只是傻傻地凝望着她。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双眼闪闪发亮,看得出她是打从心底感到开心。 一直在找。 她随口说出的那句话,在我耳边回荡。 ──她大概真的一直在找,寻找那款我在大概十年前说过喜欢、连自己都已经忘记的巧克力。 「……就算这样,也……」 情绪突然哽在胸口,喉咙深处跟着滚烫。我试着开口,才发现嗓音有点嘶哑。 「你也买太多了吧?到底是买了几包?」 「因为我想说错过这次,可能就再也买不到了,所以一不小心就全包了。」 「你全包了?」 「我都找好几年了,就原谅我吧。」 霞淘气地吐了吐舌头,说了声「给你」,重新将塑胶袋交到我手中。 「有这么多,暂时不用担心买不到了。」 ……其实我之前也没有因为买不到而觉得苦恼。 我原本想这么回答,话却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我一时喘不过气,视线随之晃动。藏在身后的花束擦过衣服,发出细微声响。 「……霞。」 的确是这样 ──她从以前开始,就一直都是这样。 「这个。」 「咦?什么?」 我低着头,吐出一口气后,将花束拿到身前,递给霞。 她立刻惊讶地睁大双眼,「哇!」 「满天星!好漂亮!」 「送你。」 「嗯?送谁?」 「还能送谁,当然是你啊。」 在这种情况下,难道还能送给谁吗? 霞竟然问了如此莫名其妙的问题,我有点无奈,将花束递到她面前说:「拿去。」 「什么?我吗!」 霞像是完全没料到,睁大双眼大喊。 「咦?咦?不会吧,为什么?」她似乎还搞不清楚状况,飞快地来回看着我和那一捧花束。 「阿爽为什么要送我花束?这是什么花束?」 「……这个是……」 话说到一半,我一时语塞。 我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刚才给我的塑胶袋上,盯着里面满满的巧克力看了几秒,我再次抬起头。 「──是恭喜你的。」 「啊?」 「花束……虽然拖了很久。」 霞看起来还没搞清楚,满脸摸不着头绪地看着我。 「恭喜我……」她像是在仔细琢磨般,重复着我刚才的话。 过了几秒,她像是终于懂了,小声地发出一声「唉」。 「难道是我跟早葵的事?因为我们顺利交往了,送我花束庆祝?」 「对。」 「什么啊?那也拖太久了吧?我跟早葵是去年夏天开始交往的耶!」 「所以我不是说,虽然拖了很久吗。」 霞迟迟没有接过花束,我再次朝她递了过去说:「拿去。」直到这时,我才感到难为情,语气也不自觉生硬了几分。 「恭喜你。」 「啊……那个,谢谢你。」 霞像是受到我的影响,回答时也有点不自然,迟疑地伸出手,像捧着玻璃工艺品般,小心翼翼地从我手中接过花束。 「嘿嘿,好可爱……」 p160 她的表情顿时像融化般放松下来,将花束紧紧搂在胸前,鼻尖凑近花朵,像是在闻花香。 「真没想到有一天竟然能收到阿爽送的花束。」 「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这是第一次吧?阿爽送我礼物。」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或许真的是第一次。 发现这件事后,我反而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明明一直以来,她给了我那么多。从小时候开始,已经多到数不清。她总是不着痕迹,仿佛这一切再自然不过,以至于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察觉到她的温柔。 ──可是。 「多亏了阿爽呢。」 「嗯?」 「我能向早葵告白,是因为阿爽在背后推了我一把嘛。」 的确是这样。 是我推了她一把。 还说什么「不告诉她,你会后悔喔」这种令人作呕的话。 心里却期待她受到伤害。 盼望她遭遇不幸。 「……有这回事吗?」 「有啊~」 听见我低语,霞认真地用力点了点头。 「所以啊,我非常感谢阿爽。」 「谢谢你。」她脸颊泛起红晕,露出幸福的神情。 比我至今见过的任何模样都还要可爱,再次鲜明地烙印在我的脑海。 连同她抱在怀中的纯白满天星一起。鲜明到让我确信,这幅景象会留在我的记忆里一辈子。 「……是喔。」 「嗯。」 可是,这样就够了。我能这么想了。 今后,我也会这样活下去。 每次看见满天星就会想起她,一次又一次承受胸口遭到撕扯般的痛苦与懊悔。 一辈子都放不下此刻决定不说出口的情感。 「既然这样。」 右手的塑胶袋沙沙作响。那是柑仔店的塑胶袋,里面塞满我喜欢过的巧克力。 像这样,她至今给我的,多到难以计算。 至于今后的我能拿什么回报她,现在无论怎么想,也只想得到这个。 「从今以后。」 所以,至少。 「──请你一定要幸福。」 我使尽全力挤出笑容,应该笑得很自然。 霞注视着我的脸庞,眨了几次眼睛后,「嗯」了一声,大力点头。她的眉眼柔和地舒展开来,发自内心、开心地笑了。 「谢谢你,阿爽。」 这样就够了。 只要今后她也能像这样笑着。只要我还能如此盼望。 我打从心底这么想,心里既痛苦又难以割舍──却也很幸福。 ──────────────────────── 第三章 白玫瑰 「我想买玫瑰。」 啊~来了。我在心里嘀咕。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客人提出这个要求,我抿紧嘴唇,片刻后牵起嘴角,刻意让自己眉眼低垂、满怀歉意。 「不好意思。」 我直视面前那位看起来很有气质的夫人,尽可能用很诚恳的语气开口。 「我们店里没有卖玫瑰。」 「没有玫瑰?」 她精心描绘的细眉,有一边顿时往上挑。 「一枝也没有?」 「是的,非常抱歉。」 我微微低头致歉,那位夫人瞪大双眼,一脸难以置信,她环顾店内。明明已经告诉她没有,她还是将店里看了一遍,像是在寻找玫瑰。 「请问是庆祝用的花吗?如果是的话,除了玫瑰,也很推荐百合或大丽花──」 「不用了。」 我话还没说完,她就摇了摇头,语气冷淡地打断我。 「我就是想买玫瑰。既然没有,我去别家店。」 「这样啊。」 「不过我还真没想到,竟然会有花店没卖玫瑰花。」 她语气不悦,仿佛在抱怨自己白跑一趟。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再次说声「不好意思」,话还没说完,那位夫人已经迅速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店门。 她不耐烦地离去,高跟鞋踩得叩叩作响。 目送她离开后,我叹了一口气。原本看她很有气质,还以为不会有问题。 客人为了玫瑰上门,得知店里没有玫瑰时,反应都不太一样。 如果是其他种类的花也就算了,大家好像从没想过,花店里会没有卖玫瑰。大多会先惊讶,接着不知所措,也经常有人抱怨为什么没有,还有人会像刚才那位太太一样,嫌店里的花不够齐全,冷嘲热讽几句。 「除了玫瑰,其他常见的花几乎都有啊。」 不过,专程来买玫瑰的客人,大部分都无法接受其他相似的花。他们坚持非玫瑰不可,最后什么也没买,转身前往其他花店。 「嗯,我也能理解啦。」 我小声喃喃,拿起喷水瓶。 毕竟玫瑰是独一无二的。对我来说也一直是如此,无论何时,玫瑰都有着无可取代的主角气场。 我知道,虽然知道…… 腹中一阵沉闷,我又叹了一口气。 「午安!」 就在这时,再次响起店门打开的声音,熟悉的嗓音也跟着传来。 我立即抬头,一位穿着深蓝色制服外套的女高中生走进店里。 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庞,我原本有点紧绷的心情放松下来,神情也柔和许多。我喃喃地喊出她的名字:「春花。」 「不好意思,我又来了……」 春花有点不好意思,用指尖搔了搔脸颊。 「哪里。」她话还没说完,我就抢着回答。 「你愿意再来光顾,我很开心。慢慢看喔。」 「好的。」 春花腼腆地点了点头,开始在店里四处看看。她不时停在花前,将鼻尖凑近,像是在闻花香。 我第一次和春花说话,大约是在一个月前。 当时她驻足在店门前,我没多想便主动攀谈。 从那天起,她时常来光顾,如今已经成为熟客,经常在傍晚放学后过来,买一枝花回去。她不会事先决定要买哪一种,总是依当下的心情挑选。 「啊,这朵花好可爱。」 她兴奋地喊了一声,停在一种花前,看来今天也打算照惯例选花。 「这是烟雾树。毛茸茸的,很可爱吧?现在正是花期。」 「咦,是吗?那我就选这个。」 「谢谢。买一枝就好吗?」 「啊,对,一枝就好……」 我们照往常那样交谈,我从水桶里取出一枝花,拿到柜台,像平常一样用玻璃纸包装起来。 「……那个,不好意思。」 「怎么了?」 「我每次都只能买一枝……」 春花一脸歉疚,我立刻回了句「哪会」,用力摇了摇头。 「根本不需要道歉。你每次都来买花,我很开心。谢谢你喔。」 我认真地回答,说的都是真心话。 春花像这样来店里买花,我很开心。她知道店里没有玫瑰,不会开口要,也不会责怪我为什么没有,和刚才的客人相比,春花简直是天使。 其实就算不买花,只是随意进来逛逛,我也很开心。不过,她或许是觉得不买不太好,每次来都一定会买一枝花回去。她愿意买花,我当然很感激,只是对高中生的零用钱来说,应该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吧,这件事我默默放在心上一段时间了。 「……那个。」 「嗯?」 「其实你不用每次来都买花,真的。」 「咦?」 「只进来看看也可以。想来的时候,随意过来逛逛就好。」 我一边在花茎底部绑上红色缎带,一边这么说,没想到春花回答得十分干脆。 「不是的。我看着看着,就会很想买,所以每次都还是买了。」 「啊……嗯,确实会这样没错。」 「对吧?看到这些花,哪忍得住嘛。」 我笑着说了声「好了」,将包装好的花递给春花。 春花和往常一样,双眼发亮地喊了声「哇」,她接过花后说: 「谢谢你!果然包装后更可爱了呢。」 「对吧?光是绑上缎带,看起来就完全不一样。」 「对啊!」春花发自内心感到开心,将花拿到胸前。她满眼怜爱地看着花,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头。 「对了,我前阵子在选物店买了一个很可爱的花瓶。」 「真的吗?我记得你之前说,原本是用百圆商店买的花瓶。」 「对啊。可是后来想想,还是想要一个像样一点的花瓶,所以最后还是买了。」 「是什么样的花瓶?」 我一问完,春花就从包包里拿出手机,说着「就是这个!」打开照片给我看。 「哎呀,好可爱。」 照片里是一个黄绿色的陶制小花瓶,外型圆润,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光滑平整。设计简单十分好看,无论是什么花都很适合。 「春花,你很有眼光耶。」 「真的吗?这朵花适合这个花瓶吗?」 「不会不搭,不过花瓶是黄绿色的,插红色或粉色系的花,可能会更亮眼。以形状来看,花朵再大一点,或许会更好看。」 听完我的建议,春花睁大双眼,佩服地说:「原来如此。」 「那我下次就选红色或粉色系、花朵大一点的!到时候再麻烦你推荐。」 「好啊,我很乐意。」 下次。听到春花自然而然地说出这两个字,我的胸口泛起一股暖意。 她还会再来啊。 这个念头模模糊糊地浮现在脑海一角,同时也替她结完了帐。 「啊、对了!春花。」 我突然想起有件事必须先告诉她,于是叫住准备离开的春花。 「嗯?」 「明天和后天,店里休息喔。」 我们店固定每周二公休。明天是星期五,但我打算暂停营业。 春花很少连续两天来店里,我想应该不会有影响,不过这次不是平常的公休日,姑且还是先告诉她一声。 「咦,这样呀?明天有什么事吗?」 「我要回老家参加同学会。」 她天真地询问,我也没多想,老实地回答她。 或许是不熟悉「同学会」这个词,她听完后有点新奇地重复一遍:「同学会……」 「听起来很不错呢,祝你玩得愉快!」 「嗯,谢谢你。」 看着春花灿烂无比的笑容,我的心情也明朗了一点,心中仅存的犹豫一扫而空。 对啊,就去好好玩吧。我低头看着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心想。 就尽情玩吧。只有明天,把一切都忘掉。 我心不在焉地想着回家后,要不要先将戒指擦一擦。春花离开店里,我则转身继续处理剩下的工作。 「我回来了。」 我朝一片漆黑的屋内喊了一声,伸手打开电灯。 走进厨房,放下回家途中去超市购物提回来的塑胶袋。 接着来到客厅,打开电视。这是我每天回家最先要做的事,这已经成为习惯。 电视正在播综艺节目,看来是让搞笑艺人表演段子的节目,有一组搭档正在表演。我没什么兴趣,反正也不会认真看,播什么都无所谓。我稍微调高音量,让电视声传遍屋内后,回到厨房。 今天的晚餐是奶油煎鲑鱼、冷豆腐,还有茼蒿拌鸿喜菇。 我听着从客厅传进厨房的艺人说话声和观众笑声,一边切豆腐。切着切着,我发现其中一道声音有点耳熟,于是看向电视。画面里是我看过的搞笑艺人,那对搭档曾在某年年底播出的搞笑大赛中晋级决赛。 ──依我看,冠军应该会是这一组。 他喝着啤酒,信心满满地说了这句话。他当时的侧脸浮现在脑海中。 ──茉白呢? ──我觉得是前一组吧。收尾也很漂亮,评审应该满喜欢的吧? ──你不懂啦。无论是节奏还是笑点的数量,整体来看,在比赛里绝对是这一组比较有优势。 ──喔,你还真懂。 ──我从国中就开始看这个比赛了。 结果最后是我看好的那一组获胜。他一脸尴尬的模样实在太好笑,我笑得比看任何一组表演时都还开心。他最后还开始替自己找一些很牵强的理由,像是这次评审的品味刚好和他不同…… 「……别想了。」 我低声说着,摇了摇头。 我放下菜刀,走到客厅,拿起遥控器转台。 我转到内容严肃的新闻节目,再次回到厨房。这次,我将主播的声音当成背景音乐,没有仔细听,继续做菜。 我在餐桌上铺了两张餐垫,依序摆上煮好的菜。饭也刚好煮好了,我盛进碗里,放在菜肴旁边。 最后,我将麦茶倒入两个杯子,分别放在两张餐垫上,接着坐下。 「我要开动了。」 我双手合十,拿起筷子。 不知何时,新闻早已播完,换成了健康节目。艺人和医生正在谈论如何预防骨质疏松。我依旧没有仔细听,只是默默吃着眼前的菜。 ……奶油煎鲑鱼是这个味道吗? 我吃了一口,疑惑地歪着头,却怎么样也想不起来。「算了。」我很快放弃,不再多想。 或许是哪个步骤弄错了,我也搞不清楚。就算真的做错了也无所谓,反正也只有我会吃。 我不再想下去。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我看向亮起的萤幕,是「小惠」传来的讯息。 『好久不见~小茉白,你明天会来参加同学会吧?』 ……她是谁? 我没有从「小惠」这个称呼想起任何一张脸。我纳闷地歪了歪头,点开手机画面。既然提到同学会,应该是国中同学吧。 「啊……」 我打开APP,查看「小惠」的个人资料。看见照片后,才隐约想起她是谁。 『好久不见!我会去喔~很期待见到小惠。』 我回复后,对方很快又传来讯息:『我也很期待!』 『我们差不多十年没见了吧,到时候要跟我说说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喔!』 我传了一张熊竖起大拇指的贴图,对话就此结束。 记得国中时期,我和「小惠」是关系相当不错的朋友。我们放学经常一起回家,假日好像也会一起出去玩。国中毕业后,我搬到很远的地方,后来就再也没有联络了。看来她还留着我的联络方式。 由于家里经常因工作调动而搬家,我和朋友之间几乎都是如此,即使当时相处得很好,搬走后也很少往来。起初还会联络,后来彼此愈来愈忙碌,渐渐也就不再联系。 因为这样,我对住过的地方也没什么留恋,每次搬走后很快就会忘记,也从未再回去过。明天要去参加同学会的地方,也是我搬走后第一次回去。 不只小惠,明天要见的所有同学,我都已经十年没见,也有十年没说过话。我完全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他们应该也没有人知道我的近况。以前也曾多次收到同学会的邀请信,但我一次都没参加过。毕竟太远、太忙,也没有特别想见的人。 「……我是不是还是不要去比较好啊?」 想着想着,事到如今我才觉得,自己特地搭新干线去参加一场没那么想去的同学会,还满麻烦的。既没有想见的人,也没有想聊的事……想到这里,我不经意地看向无名指上的戒指。 啊,对了。 有想聊的事。 当初决定参加同学会时,我一定也想过这件事。 ──果然,我还是想在明天说出来。 原本有点消退的兴致又恢复了,我用筷子夹了一口凉拌青菜。 餐桌对面,为另一个人准备的饭菜始终没有人动,就这样逐渐失去温度。 *** 这个姓氏真美。第一次见到他时,我便这么想。 「莲水同学。」 「嗯?」 「莲水这个姓氏很棒呢。」 我直接说出了心中所想。他原本低头看着手边的讲义,听见后则抬起了视线。 「咦,谢谢。」 他看着我道谢,尾音微微上扬,还有点不好意思地用指尖轻轻挠了挠脸颊。 那是我就读大学后第三次上经营学的事。 这堂课很受欢迎,教室里经常座无虚席。前两堂课没有机会和坐在旁边的人交谈,只是听老师讲课、抄笔记。 但第三堂课,老师第一次在课堂中安排了「和隔壁同学交换意见」的时间。当时坐在我旁边的人,就是他。 素未谋面的我们,先互相自我介绍。 「我叫莲水笃。」他客气地报上姓名。那是我从未听过的姓氏,我问他要怎么写,他便写在笔记本角落后给我看。 真棒。 那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我觉得他的姓氏很美,同时也感受到,他直视着我的眼睛报上姓名时,那柔和的声音与神情,和这个美丽的姓氏十分相衬。 「我一直很向往姓氏里有花的名字呢。」 初次见面时,我意外地和他相谈甚欢,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明明很怕生,和他说话时却不会紧张。 「因为我的姓氏很普通,真羡慕你们那种特别的姓氏。」 「是吗?我觉得山田也是很棒的姓氏啊。」 「不用勉强称赞我啦。」 我笑着说,他也笑了。 「不过,我觉得你给人的感觉不像山田,比较像茉白。」 「什么意思?」 「因为茉白这个名字很适合你的气质。念起来很好听,写起来也很漂亮。」 他眉眼含笑,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话,让我有点措手不及。 心脏怦然一跳,呼吸停了一拍。 我第一次遇到能毫不迟疑、直接赞美他人的男生。 而且他的语气和神情都十分爽朗,完全看不出任何别有用心,我竟如此自然地为之心动。 「……谢谢。」 我低声道谢,他淡淡地回了一声「嗯」,准备看回讲义,「唉。」我出声叫住他。 「嗯?」 「今天中午要一起吃饭吗?」 如今想起来,我仍不敢相信自己当时竟然约初次见面的男生一起吃饭。回头想想,或许那时我就已经喜欢上他了。 他似乎也没料到我会邀请他,面露错愕。他不经意地「咦」了一声看着我。不过,当我迎上他的目光时,他很快露出微笑,点头答应:「好啊,当然可以。」 「什么?你带便当?」 我从包包里拿出束口袋,放在学生餐厅的桌上,坐在对面的他惊讶地叫出声。 我点点头,从里面拿出便当盒。 「我每天中午都会尽量自己准备,因为想省钱。」 「好厉害,真了不起。」 他打从心底感到佩服似的说着。摆在他面前的是学餐的姜汁烧肉套餐,饭还加大。我原本觉得他看来有点纤瘦,没想到还满能吃的。就在我漫不经心想着这件事时,他开口问: 「你说想省钱,是有什么梦想吗?」 「唉?」 「其实啊,我之前就有点在意你了。」 我因为突如其来的问题抬起头,他却有点不好意思地往下移开视线。 「我一直觉得,经营学课堂上有位同学听课听得超认真。她非常专心听老师讲课,笔记也抄得很仔细。我想说,要是坐在她旁边,说不定自己也会认真一点,所以我今天其实是特地坐在你旁边。」 「是喔?」 没想到他早就注意到我了。我还在惊讶,他已经拿起筷子,点头「嗯」了一声。 「没想到今天老师刚好要我们和旁边的同学交换意见。老实说,我觉得很幸运。本来想下课后能和你聊几句就好了,没想到竟然聊了这么多,还可以一起吃午餐。」 我看他说话时那副真心开心的模样,不知为什么,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预感。 我或许会和这个人永远在一起。 那只是一个模糊、毫无根据的预感,却莫名地让我深信不疑。 「──我啊,想开一间花店。」 所以我说了。 那个一直藏在心里,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梦想。 等我发现时,已经告诉他这个不曾说出口的梦。 「花店?」 「嗯。那是我从小的梦想。我一直很喜欢花,不管收到花,还是送花给别人,都会让我觉得很幸福。所以我想,如果能开一间花店,一定会非常非常幸福。」 「感觉超棒的!」 他听完我说的话,双眼闪闪发亮。接着放下手中的筷子,身体微微倾向我。 「茉白同学实在太适合开花店了。」 「什么意思啦?」 「我已经想像得到,你在满是鲜花的店里,卖花给客人的样子。太棒了,真的太适合你了,没有比这更适合你的事。」 看着他有点兴奋地说个不停,我的胸口扑通扑通地跳动,脸颊逐渐发热。 「我会为你加油的。」他一脸认真,接着说:「我一定会全力支持茉白同学的梦想,加油喔。等你开店后,我一定会经常去光顾的。」 我好像早就知道,他一定会这么说。 心中原本还有一丝疑虑,担心这个梦想是否太不切实际,却在这一刻完全消失。 我想,我是喜欢他的。 我不记得和他开始交往的确切日期。应该说,我其实也不太清楚。 印象中,大概是大一那年的秋天。 看来他也和我一样,觉得跟对方聊天很自在。从一起吃午餐的那天起,我们很自然地经常待在一起。 选到同一堂课时,就坐在一起上课;时间可以配合,就一起到学生餐厅吃午餐。后来连假日也会约对方出门,之后也开始往返彼此家中。 我们没有明确说过「我们交往吧」之类的话,但不知不觉间,彼此似乎都有了这样的共识。那年圣诞节,我们理所当然地一起度过,新年也一起去神社参拜。 「你许了什么愿望?」 隔年、再隔年,我们仍一起去神社参拜。到了大四那年的元旦,我们也在一起。 这是我第四次和他一起去新年参拜。参拜结束,我们坐在长椅上,吃着从摊贩买来的章鱼烧。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这样问我。 「希望我能开一间花店。」 「果然还是这个啊?连续四年了耶!」 「因为我只有这个愿望嘛~阿笃呢?」 「希望能平安健康。」 「阿笃不也连续四年都一样。」 一位穿着漂亮红色和服的女子从我们面前经过。元旦时的神社相当热闹,盛装打扮的人也很多,看起来格外华丽。我第一次和他来新年参拜时,特地穿了和服,但今年将保暖摆在第一位,所以穿了一件厚厚的羽绒外套。 不知从何时起,和他相处的时间已经成为了我的日常。 我毫不顾忌地张大嘴巴,将沾满海苔粉的章鱼烧塞进嘴里。 「说到花店,你想好店名了吗?」 「嗯。」 「什么?已经想好了?叫什么?」 我哈着气吞下嘴里的章鱼烧,转头看向坐在身旁的他。 说出口前,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有点难为情,但转念一想,反正他迟早会知道,便直接告诉他了。 「Lotus。」 「什么?」 「在法文里是莲的意思。」 「莲?」 「嗯。」 他惊讶地睁大双眼,看着我。 看来就算我不解释,他也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个字了。他沉默地眨了好几次眼睛,「茉白你啊……」他低声开口。 「真的很喜欢我的姓耶。」 「嗯,喜欢。」 「既然这么喜欢,要不要送你?」 「唉?」 「我的姓。」 我转头看他,正好和他四目相对。 他语气轻松,神情却莫名认真。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或许是迟来的害羞,他像是想要闪躲我的目光,转头看向前方。 「……改成莲水茉白……」 「什么?」 「要不要叫莲水茉白?」 他像是脱口而出般接着说,耳朵瞬间红透。 我默默看了他片刻,才将目光移回手边的章鱼烧,拿起牙签戳进了剩下三颗中的其中一颗。 「──我不喜欢这样。」 「唉?」 「你要是认真的,这种事我希望你能正式一点,好好说清楚。」 我也是当时才知道,原来自己会在意「这种事」。 我都毫不犹豫地用他的姓氏作为店名了,当然也早已打算往后都要和他一起生活。即便没说出口,我也知道彼此都有这种想法。大学毕业后要一起住的事,也在不知不觉间有了进展。 但那一刻,我闹别扭的程度连我都很意外。原本还以为,我应该是不太在意这类形式的人。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听他正式说出口。毕竟我们当初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开始交往,至少求婚这件事,我希望他能好好说清楚。 「……我知道了,对不起。」 身旁传来有点沮丧的声音。 「嗯。」我用力点头,将章鱼烧放进嘴里。 我原以为他这几天会重新求婚,没想到隔了好一段时间都没有动静。 这段期间,我们从大学毕业,开始工作。他进了一间规模不小的广告公司,我则在附近的花店上班。我们也照原定计划,在彼此工作地点之间找了住处,开始同居。 起初我还满心期待,不时想着他究竟何时会再开口,但忙着适应新环境,我渐渐地将求婚这件事抛到脑后。 他似乎也和我一样忙碌,我开始觉得,反正也不用那么急,等生活稳定后再说就好,对结婚的事不再那么急躁。 「──茉白,请你嫁给我。」 那是某个平日的晚上。 我走到玄关迎接比我晚回家的他。 他抱着一大束花回来,突然在公寓狭窄的玄关处单膝跪下,将花束递到我面前。 有一瞬间,眼前被填满一片白色。 那是一束白玫瑰。 我看一眼就知道,数量超过一百朵,十分壮观。整束全是白玫瑰,没有混入其他花朵或颜色。纯净又鲜明的白色在眼前展开。 「不会吧……」 为什么是白玫瑰? 为什么选在今天? 根本不必多想,我立刻想到原因,胸口深处顿时一热。 转眼间,眼眶发热,眼前逐渐模糊,呼吸也微微发颤。 「听说白玫瑰是十二月十一日的生日花,对吧?」 「……没错。」 今天是十二月十一日。 也是我的生日。 「你猜猜这束玫瑰有几朵?」 「一百零八朵吧。」 「啊?你怎么知道?」 「还问我怎么知道……」 我就在花店工作啊。 我擦拭着眼泪,笑了出来,他也像是这才想起来,笑着说:「啊,对喔。」 「好丢脸,居然还想在专业人士面前炫耀。」 「就是啊。」 一百零八朵白玫瑰。 我当然知道其中的含意,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就连我现在工作的花店,也还没接过这种订单。 ──啊~真是幸好。 我突然打从心底这么想。 人生第一次见到一百零八朵白玫瑰,幸好是在今天。 幸好牢牢刻进记忆里的,是今天。 毕竟这样的景象,只要看过一眼,就绝对忘不了。 「那个……请问我合格了吗?」 「什么合格?」 「那天被你打回票的求婚。」 「……嗯。」 「完美。」我喃喃说完,从他手中接过花束。 一百零八朵玫瑰果然很重,沉甸甸的重量压着手臂,胸口再次滚烫。他是抱着这束花一路走回家的吗?想到这里,眼泪愈流愈多,怎么也止不住。 「……谢谢你,阿笃。」 「嗯,幸好合格了,茉白太严格了。」 「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事实也的确如此。 那天见到的白玫瑰,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未曾消失过。 连同两年后见到的,那些被压得不成形的白玫瑰。 今后大概也会一辈子刻在我心里。 *** 就如之前所担心的,相隔十年再见到这些同学,我几乎全都认不出来。 唯一认得的,只有昨天还在互传讯息的「小惠」。 「小惠!好久不见。」 「哇,小茉白!好久不见!」 我在居酒屋前看到穿着蓝色洋装的她,出声叫住。小惠睁大眼睛,随即露出灿烂的笑容。她笑得和国中时一样开朗,脸上的酒窝依旧令人印象深刻。 「哇,见到你好开心!小茉白还是一样漂亮耶!」 「我也很开心。小惠才是,变得这么漂亮,吓了我一跳。」 我和她一起走进店里,店员带我们到榻榻米座位区时,里面大概已经坐满一半。 「唉,山田!」 「哇,真的是山田!你是不是第一次来参加同学会?」 「好酷!好久不见!」 周围的人看见我,惊讶声此起彼落。我随口回了几句「好久不见」,接着和小惠并肩坐到角落的空位。 包括小惠在内,其他人大概都参加过之前的同学会。大家像看到稀有角色现身一样,频频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我察觉到那些视线,仍将身体转向旁边的小惠。 「不过我们真的很久没见了耶。有十年了吧?」 「对啊,毕竟国中毕业后就没见过面了。只有小茉白整整十年没见。」 「这些年事情很多,也没什么机会回来。」 「那当然啊,毕竟那么远。你今天愿意来,我真的很开心。以前的同学会,小茉白全都没参加,听说你今天会来,小阳她们也吓了一跳。」 我完全想不起小阳她们是谁,只随口附和几声。 「小惠现在做什么?」 「在一间小公司做行政呀,小茉白呢?」 「我开了一间花店。」 「花店!也太适合你了吧!」 小惠听见我的回答,眼睛闪亮,惊喜地喊着。 「好厉害喔~对耶,小茉白本来就很喜欢花,国中时也一直都是园艺股长。」 「是这样吗?」 「对啊!你当时超认真做园艺股长的工作,我觉得很了不起,所以一直记得。」 「啊,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有这回事。」 过没多久,同学会正式开始,但我们还是坐在原位聊个不停。除了小惠,我也没有其他特别想聊天的人,她似乎也一样。我们喝着甜甜的调酒,随意聊着彼此的工作,和国中时的往事。 「话说,小茉白。」 小惠像是发现了什么,指着我的手。 「你结婚了?」 我顺着她的方向看去,是无名指上闪烁光芒的戒指。 「啊,嗯,其实……」 我若无其事地将手转向她那边,好让她看清楚。 「我三年前就结婚了。」 「咦,已经那么久了?我都不知道~恭喜你!」 「谢谢。」 「那你现在该不会已经不姓山田了吧?」 「嗯。我现在不姓山田,改姓莲水了,莲花的莲,清水的水。」 「唉~好特别的姓氏!」 小惠的声音微微上扬。我听得出来,换了话题后,她更有兴致了。 「唉唉,小茉白。」 她立刻露出高中女生聊恋爱话题时的表情,稍微靠向我。 「你老公是个怎样的人?你们在哪里认识的?」 「这个嘛……」 我像是在等着她问,稍微凑近她。酒意正好,心情也有点亢奋,我兴致勃勃地说:「他是我的大学同学。」 「我们因为选到同一堂课而认识,大一的时候就在一起了。」 「那你们交往很久耶?」 「嗯,大概五年吧?毕业后马上住在一起。」 「哇,真不错。那求婚呢?他是怎么求婚的?」 「这个啊,他在我生日那天,抱着一大束玫瑰回家……」 小惠听得很开心,我也滔滔不绝地说起我们怎么认识、他当时怎么求婚,几乎全是晒恩爱的内容。 求婚时,他送了我一百零八朵白玫瑰。 后来每逢值得庆祝的日子,他一定都会送我一束玫瑰。 休假时,我们经常一起去各个赏花景点。 家事两人共同分担,不过他不擅长料理,所以我负责煮饭。 相对地,我不擅长打扫,打扫由他包办。 晚上我们通常会一起看搞笑节目。 他喜欢搞笑节目很多年了,常摆出很懂的样子分析节目,有时我会觉得有点烦。 但他总爱讲自己那套理论,结果却常常猜错,这点又让人觉得有点可爱。 「小茉白,你真的超爱你老公耶。」 我几乎没停下来,说个不停,小惠趁我说到一个段落时,笑着调侃我。 「嗯。」 我已经喝了不少,听她这样调侃,也不觉得害羞,只是点了点头。 「我超爱他啊。他是第一个让我想一辈子在一起的人。」 「哇,好羡慕喔。真是的,你从刚才就一直在晒恩爱!」 「抱歉、抱歉,再让我讲一下嘛~」 「什么啦~我已经听够多了耶~」 小惠开玩笑似的笑着,最后还是继续陪我聊。我喜欢他哪些地方、希望他改哪个部分,还有婚后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她听得津津有味,任由我漫无边际地说个不停。 「不过真好,我也想快点结婚。」 小惠冷不防地说出这句话,我转头看她。 「小惠现在有男朋友吗?」 「有啊,我们也交往很久了,现在是第三年吧。」 「咦,真的吗?都三年了,应该差不多了吧?」 「嗯,偶尔会聊到啊,像是以后住在一起要住哪里之类的。不过他还没正式求婚,我现在就在等他求婚啦。」 小惠嘴上虽然抱怨,看起来却很柔和,想必十分幸福。我说了句「哇,原来是这样」后靠向她。刚才已经让她听了那么多晒恩爱的话,接下来也该轮到我听了。 「小惠的男朋友是个怎样的人?」 「是公司的同事,个性温和又体贴,可是满害羞的,不太会做浪漫的事。所以我家这位大概不可能像小茉白的老公一样,求婚时送一百零八朵玫瑰吧。」 「小惠希望他这样做吗?」 「超希望!听小茉白说完,搞得我都希望他可以那样求婚了。你说,我要不要稍微暗示他一下呢?」 「不错啊,不经意地让他知道你喜欢花之类的。」 「对耶,那我先在家里摆花好了。不过他很迟钝,我觉得他大概不会发现。」 接下来,轮到我听小惠滔滔不绝地说她和男朋友的事,我边喝酒边听。她虽然不时夹杂几句抱怨,但提到男朋友时,那眼底的笑意,让我感觉得到,她现在很幸福。 「啊~今天好开心喔~」 到了散场时间,其他人准备去卡拉OK续摊。我们和大家分开后,小惠往前走,抬头看着夜空。 酒精让身体微微热了起来,凉爽的夜风吹来,十分舒服。 小惠明天还要上班,所以不续摊。我也没打算去,于是和她一起走向车站。 「结果今天几乎都是你在陪我聊天,抱歉喔。」 我事到如今才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向她道歉。小惠笑着摇摇头,说:「没关系、没关系。」 「我今天本来就是为了和小茉白聊天才来的啊。」 「真的吗?」 「因为其他住在老家这边的人,只要想见,随时都能见。可是错过今天,就很难再见到小茉白了吧。所以今天能和你聊这么多,我很开心,也听了好多幸福故事。」 ……的确,过了今天,往后大概不会再见面了。 我在心里默默认同小惠的话,随口附和。 「今天有来真是太好了。能和小惠聊天,我很开心。」 「我也是。下次啊,有一天我想去小茉白家玩。我一直很想去看看你住的地方,也很想见见那位你夸个不停的好老公。」 「好啊。」 我笑着回答她一定要来,心里却很清楚,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小惠挥着手说会再联络,我和她在车站道别,独自走向月台。 剩下我一个人,刚才兴奋的情绪瞬间消失,空虚的寒意充斥胸口。仿佛突然只有我独自留在这个世界。心里慌张到发冷,指尖微微颤抖。 明明刚才还那么开心,我也一次次告诉自己,今天有来真是太好了。此刻心底却浮现完全相反的念头──或许我还是不应该来。 刚才过得愈开心,结束后就愈想消失。 我站在月台等车,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眼前的铁轨。 ……已经够了吧。 在这种时候,我偶尔会有这个念头。 就算今后继续活着,大概也不会有任何转机。 从那天起,我始终不想迎接明天的到来。最近这段时间,至少还能靠着期待今天的同学会,勉强撑到现在,可是同学会也已经结束了。 既然如此。 酒意让意识有点昏沉,我脚步不稳,正要往前踏出一步── 这时,包包里传来一声「叮咚」,是手机的通知声。我拿出手机一看,刚才和我道别的小惠传了讯息过来。 『今天很开心喔~谢谢你!回去的路上小心。总有一天,我一定要去小茉白的花店里买花!』 花店。 看到讯息里的这个字,我的思绪回到现实。 ──那我下次就选红色或粉色系、花朵大一点的花! 脑中响起那个孩子当时笑着说出的这句话。 啊,对了。 我回过神。 昨天,那个孩子请我推荐适合的花。她是最近常来店里、很重要的常客。 对。 我得告诉春花。 思绪顿时清晰。我用手指滑过萤幕,回复小惠的讯息。接着将手机放回包包,望向仍不见电车踪影的铁轨另一端。 「你好!」 隔了两天重新开店的那天下午。 意外听见熟悉的声音,我停下正要剪花茎的手,立刻抬起头。 站在门口的是一名穿着格纹洋装的女孩。我一时有点疑惑。 「……春花。」 我迟疑片刻才想到,对了,今天是星期日。 她之前总是在平日放学后来店里,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穿便服来。 「不好意思,我又来了。」 她腼腆一笑,说出那句熟悉的话语。 「不会啊。」我照常回答。 「你慢慢看。」 「好!」 她点点头,我往店里走去,不禁微微一笑。 没想到她今天也会来。 春花之前从来没在星期日来过店里,我原本还想,她下次大概会在星期二的放学后过来。 像是意外得到一份奖励,我将剪刀放到桌上,走出柜台。打算走到她身边,告诉她前几天问我的「推荐的花」时── 「你好。」 「啊,欢迎光临。」 一位四十几岁的女性接着走进店里,我停下脚步。 她看了看店内,随即转向我说:「不好意思……」 「我想请你帮我做一束花。」 「好的,花束是吗?」 我点点头,转向客人。听见「花束」这两个字,我自然地挺直背脊,露出接待客人时的笑容。 「请问您想要什么样的花束呢?」 「一位很照顾我的前辈要离职了,我想送花祝贺她。」 「预算大概是多少呢?」 「一万日圆左右……」 我询问客人的需求,同时看了春花一眼。她和平常一样,专心挑选着花,似乎还没有要离开。看来她会等我接待完客人,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对了,还有一件事。」 「请说。」 「可以的话,我希望花束里能放玫瑰,可以吗?」 「啊,玫瑰……」 突然听见玫瑰这两个字,我收回了伸向百合的手。 来了。我在心里喃喃说着,嘴角微微绷紧。 「不好意思。」 我照常露出满怀歉意的神情,面向客人。 「我们店里没有玫瑰……」 「啊,这样啊。」 我原本还怕她会丢下一句「那算了,我去别家买」,没想到今天这位客人似乎没有非要玫瑰不可。「那没关系。」她干脆地摇摇头。 「我想要华丽一点的感觉,可以放些红色系的花,帮我搭得好看一点。种类就交给你决定。」 「我知道了。」 听见客人说交给我决定之后,我再次挺直背脊,用力点头。心想,这正是展现手艺的时候。 既然她原本想要玫瑰,至少要选和玫瑰相似的花,因此我决定以洋桔梗为主。主花选用大朵的深粉红色洋桔梗,再搭配小朵的橘色洋桔梗衬托,看了看整体比例,我加入了雪柳和满天星。 「哎呀,好漂亮,谢谢你。」 我将配好的花束拿给她看,客人似乎很喜欢。看到她满意的微笑,我不由得扬起嘴角,松了一口气。 「谢谢光临。」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将花束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目送她离开。 也许只是我希望如此,但总觉得她离开时脚步轻快,我也觉得很高兴。 我感觉自己顺利完成一项工作,心满意足地回到店内,春花刚好看向我。 我们四目相接。 「啊,抱歉,让你久等了。选好了吗?」 我以为她想买花,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叫我,于是一边道歉,一边朝她走去。 「啊,没有。我还没决定好……」 春花摇摇头,「……那个」,她有点犹豫。 「我之前就一直很好奇。」 「什么?」 「这间店为什么没有卖玫瑰?」 我「咦」了一声,看向春花,她看起来只是单纯不解。 「我只是觉得很少见。玫瑰是很常见的花,而且感觉几乎每间花店都有。我之前就一直想,对耶,这里好像没有玫瑰。」 「……春花今天想买玫瑰吗?」 「啊,不是,我不是想买,只是好奇为什么没有……」 她大概听见了我刚才和客人的对话。我完全没想到春花会在这个时候问起这件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没有出声。 「啊,难道是……」 春花看着我的表情,像是想到什么,继续说: 「你不喜欢……吗?」 「咦?」 「玫瑰。」 春花问得小心翼翼。她大概以为自己问了失礼的问题,看起来有点窘迫。 「不会喔,完全不会。」 我的嘴角突然一松,露出一抹笑容。 「我最喜欢玫瑰了。」 「咦?那为什么……」 「我很喜欢,但就是没办法放在店里。无论如何都不行。」 听见我的回答,春花似乎不太能理解,疑惑地偏过头。 但我也没办法再多说些什么。 ──我是真的很喜欢。 可是店里不能放玫瑰。只要店里有玫瑰,就可能会有像刚才那位客人一样,希望我用玫瑰做成花束。明明店里摆着玫瑰,却回答「只有玫瑰花束不能做」,客人大概也无法接受。 既然如此,我认为最好的做法,就是从一开始就不在店里放玫瑰。 「是想进货,可是因为某些原因没办法吗……?」 春花歪着头,认真思考原因。 「嗯,差不多吧。」 其实我只是刻意不进玫瑰,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但我还是点了头。 我知道,就算说出真正的原因,也只会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原来是这样。」 春花应了一声,像是觉得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有点过意不去。 「毕竟是很受欢迎的花,所以很难进货吗……?」 「嗯,算是吧。」 「可是,那个……希望你以后能顺利进货!」 「嗯,谢谢你。」 她虽然会错意了,我却由衷认同那句话,点头谢谢她的鼓励。 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之后我履行前几天的约定,替春花挑选适合单支插在小花瓶里的花。 考量颜色和形状搭配后,我选了一朵红色非洲菊。春花毫不犹豫地表示「那就这朵」,我跟往常一样用玻璃纸将花包好时…… 「啊,对了,春花。」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开口喊了她一声。 「今天不用付钱。」 「咦?」 春花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她似乎没听懂我的意思,我继续说: 「这朵花就当作是我送你的礼物吧。」 我一边说,一边在花茎下方绑上粉红色缎带。 我扬起嘴角,「送你。」将花递给春花。 「咦?为、为什么?」 她非但没有高兴,反而很不知所措。 春花困惑地来回看着我和那朵非洲菊。 「为什么要送我礼物呢?我没有做什么值得收到礼物的事呀……」 「因为你今天过来,我很开心。」 「咦?」 「春花每次过来,我真的都很开心。」 我郑重地告诉她,春花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盯着我看。 「所以啊。」 我再次将花递向她。 「收下吧,就当作是我一直以来的谢意。」 春花沉默片刻,仍紧盯着我,眨了好几次眼睛。 她依旧满脸困惑。 「……可、可是……」 最后,她低头看向我递出的花,有点为难地小声开口: 「我也不是什么好客人……每次都只能买一朵花……」 「没关系,那不重要。」 我打断春花,坦然说出心里真正的想法。 她经常像这样在意自己买花的方式,但我从来不在乎。 甚至不买花也没关系。假如春花口中的「好客人」有什么定义,那对我而言,「好客人」只是…… 「春花很喜欢花,对吧?」 「……嗯?」 「你每次都挑得很开心,也总是很珍惜那些花。每次看到这样的春花,我都高兴得不得了。」 她不是为了送礼或因为有需求才来买花,而是单纯寻找自己想要的花,亲自挑选,再带回家。看着她,我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想要开花店。 我想,我大概就是想看到客人这样的表情。 「所以,收下它,好吗?」 我再次递给她。春花犹豫片刻,终于愿意收下。 「……谢谢你。」 她双手小心地捧着。春花每个细微的动作,都让我感受到她对花的喜爱,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意。我不禁微微一笑,摇摇头说:「不客气。」 「有空再来喔。」 「好、好的!」 「我很快就会再来!」春花脸颊微微泛红,腼腆地笑着说。 *** 等我发现,要伸手去接时,已经来不及了。 玻璃杯从餐具柜里滑落,掉到地上,发出「匡啷」一声,裂成两半,玻璃碎片四处飞散。 「怎么了?你没事吧?」 洗手间那边传来他惊慌的声音。 但我没有立刻回答。心跳声咚咚咚地敲打在耳边,我不自觉紧紧握住双手,僵立原地。他急忙跑进厨房。 「哇,玻璃杯!」 他看清眼前情况,惊讶地喊了一声。我回头看向他,他似乎还在整理头发,发蜡抹到一半,头发仍乱成一团。 「对不起。」 我语气僵硬地说。 「我打破阿笃的玻璃杯……」 「那不重要!你有没有受伤?没事吧?」 那是他最喜欢的玻璃杯。我们去澳洲度蜜月时,他一眼相中后买回来的红酒杯。他明明很珍惜,此刻却毫不在意散落在地上的碎片。 「茉白,你先离开那里,我来收拾。」 「啊,没关系,我来……」 「不行,很危险!」 我正想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他连忙跑了过来,却在半路短促地叫了声「好痛」,停下脚步。我仔细一看,发现他光着脚,正抬起一只脚查看脚底。 「你没事吧!踩到玻璃碎片了吗?」 「不小心踩到了,没想到碎片飞得这么远。」 「你等我一下,我帮你处理伤口。」 「啊,茉白,小心脚下!」 「我知道。」 明明自己才刚受伤,他却用教训小孩似的语气叮咛我。我轻轻笑了出来,原本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一点。 我踮着脚,小心离开现场走向客厅。从柜子里拿出急救箱后,再回到他身边。 我让他坐在地上,帮他查看脚底,似乎是一小片玻璃刺了进去。伤口虽然很小,却刺得很深,渗出的血令人担心。 「……对不起,阿笃。」 我心里更加过意不去,低下了头。他笑着说:「茉白为什么要道歉?」 「是我自己不小心踩到。」 「可是玻璃杯是我打破的,而且还是你最喜欢的那个……」 「没关系啦,玻璃杯再买就好了。对了,下次休假去Outlet吧。茉白不是说想买焗烤用的盘子吗?我们去那里的餐具店看看。」 「好啊!我想去。」 听见他开朗的声音,我原本低落的心情稍微好转。 我微微一笑,他也像是松了口气,微微眯起眼睛。 「你真的没有受伤吗?」 「嗯,我没事。」 「太好了。要是在生日当天一早受伤,也太不吉利了。」 「也是。」 看着他的笑容,我也跟着笑了。 和他说着话,心里渐渐轻松许多,心情也逐渐平复下来。 替他处理好伤口后,我们两个穿上拖鞋,一起收拾玻璃碎片。 「既然要去Outlet,我想再去吃那间义大利餐厅,好久没去了。」 「喔,是生火腿很好吃的那间吧。好啊,去吧。」 「可是今天晚上也要吃大餐,短时间内这么享受,会不会太奢侈?」 「没关系吧?这周可是生日周。」 「那是什么?」 「生日前后一周。这段时间可以不用客气,想怎么奢侈都可以。」 「是喔,我都不知道,原来不只限生日当天。」 「这是我刚才决定的。」 「什么啦!不过听起来不错,就这样吧。」 收拾完后,他总算回去继续整理刚才弄到一半的头发。 我看了一眼时钟,发现比平常晚了不少,也赶紧准备出门。 「那茉白,我出门了。」 平时他会比我早一点出门。他走出客厅前总会和我说一声,我通常会在原地说「路上小心」,目送他出门。不过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路送他到玄关。 「唉,阿笃。」 「嗯?」 「你一定要在六点半以前回来喔。」 「我知道啦。你从昨天到现在,大概已经提醒十次了。」 「因为是你啊,到了傍晚搞不好又会发呆,不小心留下来加班。」 「才不会,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他笑了笑,打开大门前又转头看向我。 嘴角依旧带着笑意,语气却认真许多。 「我一定会在六点半以前回来。」 「好,拜托你了。」 「你也不要迟到喔。」 「我知道,我超期待今天的晚餐。」 他笑得很温柔,「嗯」了声,这次真的打开了大门。 「记得要饿着肚子喔。」 「收到。」 「那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他笑着举起一只手,踏出门外。 ──那是我们的最后。 *** 傍晚,店里暂时没有客人。我从围裙口袋拿出手机,看到小惠传来讯息。 『小茉白~!』这句呼唤下面,接连显示着几则「已传送图片」的通知。我疑惑着会是什么,没多想就打开APP,看到画面的瞬间,我忘了呼吸。 心脏扑通地跳动,浑身冰冷。 映入眼帘的是一束白玫瑰。 不知为何,我立刻就知道那有一百零八朵。因为那束花的模样,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也是这一年半以来,我拼命不去看的花束。 触碰萤幕的指尖微微颤抖。 我呼吸一滞,滑动对话,照片下方接着一则附有哭脸表情符号的讯息: 『成功啦~!昨天他向我求婚了!我照小茉白的建议试了,没想到他竟然看懂我的暗示!我这辈子第一次收到玫瑰花束耶!』 耳边响起心脏跳动的声音,喉间一片干涩。 理智上知道自己必须回复。 都已经读了,得赶快回一句恭喜。前几天,她那么开心地祝福我的婚姻,听我说那些晒恩爱的话,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样子。如今小惠传来这么值得庆祝的消息…… 我知道,但我无法移动指尖。 我的目光死死盯着萤幕,怎么也无法不去看照片里的花束。 纯净、端庄的白色,高雅又惹人怜爱的美,即便是现在,我依旧无法移开目光。 同时,也勾起心底的一段记忆。 下一秒,画面中的白玫瑰花束不再完整。纯净的白色沾染泥土,花瓣四散飘落。 花束被风吹散、摔落地面,又遭人踩踏。那残破不堪的模样骤然浮现脑中,鲜明得令人眩目。 不知从何时开始,刻印在我记忆里的白玫瑰,已经成了这副模样。 不再是他求婚时送给我、那束我曾相信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玫瑰。 *** ──一年半前的那一天。 明明我再三提醒过他,但到了约好的时间,他还是没有回来。 他就这样再也没有回来了。 我接到他发生车祸的通知时,刚过约定的时间不久。 他在回家途中穿越斑马线时,和一辆闯红灯的机车相撞。头部遭受重击,警方确认他当场死亡。 警察在电话里说明完后的记忆相当模糊。只记得赶往医院的路上,我像念咒语般不断告诉自己,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因为警察说的车祸地点,远远偏离他平常上下班的路线,他回家时根本不可能经过那条路。 可是当我见到遗体,是的,是他。他脸上只有一些细小的伤口,模样比想像中完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至于他为什么会经过那条偏离通勤路线的道路?看到警方拿给我的那束白玫瑰时,我便猜到了。 ──茉白想要什么礼物? ──你直接问喔。 ──总比送你不想要的东西好吧。 ──想不到的话,再送一次花束也可以啊。说不定这样更好。 ──朵数可以少一点吗? ──这个嘛,一百零八朵的花语就不太对了。以花店老板的身份来看,我推荐一百零一朵。 ──请问一百零一朵是什么意思呢,花店老板? ──「百分之百的爱」。 ──太完美了。那就一百零一朵。 他下班后去了花店,为了买那一捧我想要的玫瑰花束。 ──是我告诉他,我想要。 一想到这里,我的世界仿佛正逐渐崩塌。 警方将花束拿给我,那些花早已扁烂。花茎断裂,纯白的花瓣沾满泥土,染成褐色,像一堆废纸。大概是花束从他手中飞出去,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我已经记不太清楚那天他的模样,只有那束惨不忍睹的花,不知为何至今仍鲜明地留在记忆里。 比起头上缠满绷带、已经整理过的他,那束压烂的玫瑰,反而带给我更大的冲击。 p218 只要看着那束花,我就能想像出,他究竟遭受了多大的撞击。 自那天起,我再也无法碰触玫瑰。 我连玫瑰都无法直视,店里也不再摆放任何玫瑰。 最让我无法承受的是白玫瑰,虽然其他颜色也不是完全没事。只要看见玫瑰,那天的记忆就会像按下开关一样再次重现。 那束被压得不成形、沾满泥土的玫瑰花束。 我曾经最喜欢的玫瑰,变得惨不忍睹的模样。 那幅画面无比鲜明,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连同那一天,世界崩塌的声音。 *** 『好棒喔!小惠,恭喜你!我现在还在工作,下次再慢慢说给我听!』 为了掩饰过于简短的内容,我加了许多闪亮符号和爱心,花了整整五分钟,才将这则完全不像我的讯息传出去。传送后,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全身沉重得像是刚忙完一件大事,耳边依然响着剧烈的心跳声。 关掉手机画面,那张白玫瑰花束的照片仍挥之不去。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大概每次眨眼,那幅画面都会闪现在眼前吧。 ……早知道就等下班后再看了。 事到如今才后悔也没意义,我努力调整心情,毫无意义地喊了一声「好!」勉强打起精神,正准备继续工作时── 「你好!」 听见意料之外的声音,我连忙抬起头。 穿着制服的春花正站在门口。 我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这么晚还过来。」 窗外天色已经有点暗了,再过半小时左右,店里就要打烊。她平常都是放学后来,之前从来没有这么晚出现过。 我只是单纯觉得奇怪才问她。 「啊,对、对不起,我在快打烊的时候来……」 春花却以为我在责怪她,满脸歉意地低下头,我连忙挥挥手,「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真的没关系,也还没有要打烊。你今天愿意来,我很开心。时间什么的不用放在心上,慢慢看就好,超过打烊时间也没关系。」 「不、不行啦,那样……」 「真的没问题,你可是重要的常客。」 我打断正要推辞的春花,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心里却想着…… 为什么每次我心情低落时,春花总会刚好出现呢? 「那、那就……谢谢你。」 春花高兴地点点头,却没有像平常一样在店里看花,反而朝我走来。 我不由得「唉」了一声。 「怎么了?」 「那个……」 我疑惑地看着她走到我面前。 「这、这个!」 春花害羞地避开我的目光,突然将原本藏在身后的左手伸到我面前。 「咦……」嗓音沙哑一片。 在我面前的是一朵白玫瑰。 外面包着牛皮纸,花茎下方系着金色缎带。我一眼就看出是花店的包装,当然不是我们店里的,缎带和绑法都很陌生。 「可、可以的话,请收下!」 我过于震惊,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浑身僵硬,只能盯着她递过来的白玫瑰。 如此近距离直视白玫瑰,大概是这一年半以来第一次。洁白的花瓣格外醒目。 为什么? 我原以为只是在心里喃喃问了一句,回过神才发现已经脱口而出。 「那、那个,我今天刚好有事去隔壁镇上……」 春花依然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解释。我抬起视线,看见她中长发下露出的耳朵涨红。她平常使用的淡淡花香味飘来,轻轻搔弄着我的鼻尖。 「我在那里的一间花店看到这朵花。看着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到店长,然后不小心就……」 「就买了。」春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听她的语气,似乎已经有点后悔自己的行为。我知道自己应该要说些什么,却呼吸一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急促的心跳声不断在脑中回荡。我想将手伸向玫瑰,指尖却微微颤抖。 我慢慢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说「谢谢」时── 「啊!对、对不起!」 「什么?」 春花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慌张地大喊,声音听来像是发现自己闯祸了。 「仔细想想,这样很失礼吧!竟然送花店老板在别间店买的花。对不起,我只是听说你喜欢玫瑰,所以不小心才……」 「我不介意。」 她可能以为我不高兴,慌忙地想收回玫瑰,我立刻握住她的手。 「我很开心。」我急忙地接着说,声音里透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 「我真的可以收下吗?」 「咦?啊,可以!当然可以!」 听到我这么问,春花顿时绽开笑容,「请收下!」她再次将花递向我,我从她手中接过。 「……谢谢你。」 「不会!」 春花开心地摇摇头。 我将玫瑰凑近鼻尖,吸了一口气,清新的花香盈满鼻腔,随即让我想到…… 三年前,我生日的那一天。 他递给我的玫瑰花束,所散发出的香气。 「那个……春花。」 「是!」 「你为什么会选白玫瑰呢?」 「嗯?」 「春花是不是知道我的名字?」 「咦?不知道。」 我突然有点好奇,开口询问,春花疑惑地摇摇头。 「只是觉得店长很适合白玫瑰。你给我的感觉既清秀又优雅,让我想到白色。」 「原来。」 「啊,难道你比较喜欢其他颜色吗?」 「不是的。」 p225 看见她露出担忧的神情,我笑着摇摇头。 很不可思议的,我毫不抗拒地说出了这句话── 「我最喜欢白玫瑰了。」 「真的吗!太好了……」 春花看起来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我闭上眼睛,再次深深吸气。熟悉的香气拂过鼻尖,眼眶深处也微微发热。 ──啊,好喜欢。 这一刻,我竟能如此坦率地这么想。 「对啊。」我仿佛突然清醒般,这么想着。 原来我很喜欢啊,喜欢玫瑰。 明明曾经那么、那么喜欢。 「咦?啊,你、你还好吗?」 「……咦?」 突然听见春花语气慌张,我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模糊,我这才发现眼眶浸满泪水。眨眼时,眼泪随之落下,滑过脸颊。 「啊,对、对不起。我没事,完全没事。」 我连忙擦掉眼泪,但愈擦愈多,怎么也停不下来。 仿佛紧绷的线突然断掉,眼泪像打喷嚏或打呵欠一样自然,完全无法控制,我很快就放弃擦拭。 「这朵花啊。」 春花慌张到不知如何是好,我对她微微一笑。 「是我先生向我求婚时送的花。」 「咦,原来是这样。」 「不过,他在一年半前因为意外过世了。」 春花「咦」了声,神情一僵。 「所以……」 我依然微笑着,随着涌出的泪水,话语也从喉间满溢而出。 「看见这朵花时,会让我想起他。我想到的不是难过的事,而是当时收到他送的玫瑰花束时,我有多么开心。我已经好久没有想起那件事了,也终于记起自己曾经有多么、多么喜欢玫瑰。这都多亏了春花,所以──谢谢你。」 我又哭又笑,一字一句,低声说着。即使知道春花听了会不知该作何反应,但我无论如何都想告诉她。 春花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地看着我。 「……那个,其实我……」 最后,她垂下眼帘,喃喃开口。 「以前不太喜欢花。」 「咦?」 「我不是说过吗?我的名字是春天的春、花朵的花,叫春花。我对这个名字,该怎么说呢,一直有点自卑……」 我听着她断断续续地说,突然想起第一次和她说话时,她抱着风铃草,不断流泪的模样。 「我很不起眼,和花一点也不像,总觉得这个名字不适合我……可是……」 她稍微停顿,抬眼看着我,十分坦率地说: 「我现在很喜欢。因为与这间花店相遇,我才开始喜欢自己的名字。」 「所以……」 春花的脸颊微微染上红晕,接着说: 「我也很感谢你。这朵玫瑰,是我想表达的谢意。」 「……这样啊。」 她有点害羞地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她笑起来果然很像一朵花。 像春日暖阳般,温柔的花。 第一次见面时,我曾打从心底认为,这个名字真的很适合她,直到现在,我还是这么觉得。 比初次见面时长长许多的蓬松棕发,泛着淡淡粉色的脸颊和嘴唇,还有淡雅柔和的花香。 全都非常适合她。 「谢谢你……真的。」 我感受着胸口泛起的暖意,再次低头看向玫瑰。 「啊、那个……可是结果只送了一朵,不好意思。」 春花突然像是想起这件事,开口向我道歉。我「嗯?」了一声,看向她。 「其实,那个,我原本想买一束……」 春花有点尴尬地低着头,支支吾吾地继续说: 「我以前没买过花束,不知道大概要多少钱……想请店员包成花束时,才发现身上的钱有点不够。不过,我下次一定会送一束像样的花束……」 「没关系。」 我出声打断,春花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后,我微微一笑。 「要买玫瑰花束就来我们店里买,不要去别家。」 「咦?可是……」 「我们店应该很快就能进玫瑰了。」 我一说完,春花立刻双眼发亮,「咦,真的吗!」 看见她那灿烂的笑靥,某种压在胸口的沉重感随之散去。 「嗯。」我笑着点点头。 「所以,请让我替春花包第一束花吧。」 「当然好!那就拜托你了!」 空荡荡的内心,在此刻亮起一道宛如春日暖阳般,柔和而温暖的光。 我不自觉地扬起嘴角,低头看向手中玫瑰。 纯净、高雅又娇美。 第一次知道白玫瑰,应该是小时候调查自己的生日花时。第一眼看见白玫瑰清雅的美,我就为此深深着迷。我希望长大后,也能成为适合白玫瑰的女人。现在回想起来,我会如此着迷于花,或许也是从那时候开始。 ──对啊,我想起来了。我怎么会忘记这么简单的事呢? 我非常喜欢白玫瑰。 他送给我的白玫瑰花束,是我决定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珍贵回忆。 是我在这世上最珍视的花。 ──因为茉白给人的感觉就像白玫瑰。 他抱着一百零八朵玫瑰花束回来的那一天。 我想起他说这句话时,略带羞涩的笑意。 ──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一直这么觉得。其实那天,我对你一见钟情。我当时心想,你就像花一样。 「所以。」他直视着我的双眼。 ──今后茉白一直保持这个样子就好。你只要做自己,让最喜欢的花围绕在身边,笑得像朵花就好。这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不知不觉间,夕阳早已落下,天色暗了下来。 我目送春花沿着昏暗的道路离开,心里想着明天…… 明天早一点开始工作吧。 重新想想店里要摆哪些花。 要是摆玫瑰,放在哪里比较好? 想着想着,心里充满了甜蜜的喜悦,唇角也不自觉放松。开始打扫时,脚步轻快了许多。 期盼着明天快点到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想过。 *** 「小茉白!」 一道开朗的声音自店内响起,我停下整理单据的手,抬起头。 小惠穿着灰色针织上衣和黑色长裙站在门口。 「哇,真的在这里!」 和我对上视线后,小惠立刻露出开心的笑容。 「好厉害,这间店超漂亮的!感觉就是小茉白会开的店!」 「小惠。」 我将单据放到桌上,连忙走出柜台。小惠有点兴奋地环顾店内,一边走向我,我也快步迎向她。 「谢谢你特地跑这么远过来,小惠。」 「不会,是我自己想来才来的,而且我也跟你约好了啊。」 小惠说得理所当然,开心笑着。她讲得轻松,仿佛只是去一间只隔一站的店。 啊,对了,我这才想起来。 国中时,即便是随口许下的约定,小惠也一定会遵守,像是下次来我家玩,或是下次一起去那间店。 ──还有,就算搬家了,我也永远不会忘记小茉白。 「小惠,你今天一个人来吗?」 「嗯,一个人。本来想和他一起来,可是我们休假无法排在同一天。」 「原来,我也想见见小惠的先生呢。」 「以后我们会一起来啦。不过听你这么叫,我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 小惠害羞地笑了笑。环顾店内,她依序看过陈列的花,轻声地「啊」了一声,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处。 「好漂亮的玫瑰,好多颜色喔。」 「因为玫瑰是我最喜欢的花。」 红色、白色、粉色、黄色、橘色。这些色彩缤纷的玫瑰,是我最引以为傲的陈列。小惠一眼就注意到,我回答时也不禁多了几分自豪。 「这样啊。」小惠温柔地笑了笑,目光停留在白玫瑰上。 「小惠。」 「嗯?」 「恭喜你结婚。」 小惠转头看向我,微微眯起眼睛。她双颊泛红,腼腆地笑了:「谢谢。」 「求婚时的花束很漂亮呢。」 「对吧~多亏小茉白给的建议。」 「我也没说什么了不起的话,是小惠的先生很了解你。」 「是、是吗?」 或许还是不习惯听见「先生」这个称呼,小惠有点难为情地低头看向别处。 「不过我家那位,感觉就是整套照搬小茉白先生的求婚方式。」 「那本来就是最经典的求婚方式,也不算照搬吧。」 「不过他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想到那种求婚方式,所以还是要谢谢你。」 小惠俏皮地笑了笑,再次看向店里陈列的花。 「其实我今天也很想见见那位传说中的先生。」 小惠低声说出这句话,我看向她。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小惠。」开口叫她时,身体深处也凝聚起一股力量。 「嗯?」 「对不起,我没办法让你见到他。」 「啊、没关系,没关系。」 我正要接着说,小惠却打断了我,一派轻松地挥了挥手。 「他工作应该也很忙吧,要他特地为了我挪出时间,我也会不好意思。你完全不用在意啦。我今天傍晚就要搭新干线回去了,这次也没多少时间。」 「不是那样。」 「嗯?」 「对不起,我一直在骗你。」 我语气僵硬,小惠也流露出不安,神情微微绷紧。 「骗我?」她谨慎地询问,我点点头。 「他已经不在了。」 「……咦?」 「一年半前,他因为意外过世,所以我没办法让你见他,以后也永远无法。」 小惠仿佛忘记呼吸,陷入沉默。 她注视着我,一句话也没说,眨了几次眼睛。 我直视着她的双眼,再次说了声「对不起」。 「同学会那天,我说不出口,还做了像是在骗你的事……」 短暂沉默后,小惠的神情依旧紧绷,她伸手触碰我的右手,紧紧握住。「对不起。」不知为何,小惠说出这句话时,仿佛快哭出来了。 「同学会的时候,我应该说了很多粗线条的话吧?像是伤害到小茉白的话,还有其他很多……」 「完全没有。」 小惠握着我的手正在微微发抖,让我也有点想哭。我用力摇摇头,将左手覆盖在她的手上。 「你没有伤害到我。我那天很开心,开心到忘了所有难过的事,只和小惠聊愉快的话题,我真的很高兴,也想起了好多事。因为我想那么做,才没有告诉你真相。所以谢谢你,谢谢你那天听我说了那么多。」 我一口气说完,这些全都是真心话。 对啊,我想。 那天,我真的很开心。我尽情说着自己喜欢他的什么地方、他的可爱之处,还有那些幸福的回忆。就只是一直说,痛痛快快地说个够。让我再次觉得,啊,我果然还是爱他爱得不得了,也真心觉得,能遇见他真是太好了。 他带给我的温暖,如今仍留在这里,往后,我也能怀抱着这份温暖走下去。 「啊,对了,小惠。」 小惠像是说不出话,沉默不语。我连忙转身回到柜台,拿起事先准备好的迷你花束,再次走到她身边。 「这个,送你当结婚贺礼。」 「咦?」 「只是一点心意。」 考虑到她还要搭新干线回去,我准备了比较小的花束。以黄色玫瑰为主,搭配橘色非洲菊和满天星,整体明亮又有朝气。我将花束递给她,小惠立刻睁大眼睛,「哇!」地惊叹一声。 「好可爱!天啊,我真的可以收下吗?」 「当然可以。」 「哇,谢谢你,小茉白!太棒了!我超开心!」 小惠的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红晕,笑得格外灿烂,我的胸口也跟着温热,一股暖意缓缓蔓延到脚尖。我再次觉得,真是太好了。 那天有去参加同学会,真是太好了。 「小惠,过不久,我会再回老家一趟。」 「什么?真的吗?」 「嗯,我还是很想见见小惠的先生。」 「哇,好开心!啊,那下次要不要找小阳和里佳子一起聚一聚?她们两个上次没办法参加同学会,都很遗憾没有见到小茉白。」 「好啊。」 我也想见她们。 没想到,我竟然能毫不迟疑地说出这句话了。 小惠将迷你花束当成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离开,我目送她,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这时,我看见马路另一头,有一个穿着熟悉制服的女孩朝这里走来。 她和我对上视线,脸上漾开柔和笑意,朝我挥手,我也跟着微微一笑,挥手回应,心里隐约浮现一个想法──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啊。 ──下次来之前,我会先存好钱,再来买花束。 上次见面时,春花是这么说的。我看着春花朝我走来,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模样,我立刻知道她今天要来买什么。 「……好!」 胸口涌起一股热意,我低声替自己打气。 一定要包出很棒的花束。毕竟,这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亲手替春花包的花束,也是她的第一束花。 「茉白小姐!」 我上次告诉了春花我的名字,她张口呼唤,柔和的嗓音与他的声音重叠,唤醒了记忆。这次我并没有感到痛苦,因为那是如此温柔、令人眷恋又满载着幸福的回忆。 p240 ──────────────────────── 后记 初次在MF文库J与各位见面,我是此见えこ。 非常感谢各位在众多书籍中选择购入《花束》。 这次能负责将如此美好的歌曲改编成小说,我深感荣幸。 我原本就非常喜欢〈Hanataba〉这首歌,因此收到小说改编的邀请时,简直不敢相信世上竟然会有如此像梦一般的事情,当时真的非常开心。 正因为很喜欢这首歌,写作时难免会紧张。不过,我以MIMI老师提供的花店、单元故事等美好构想为基础,尽己所能地倾注心力,希望能用自己的方式,呈现原曲的细腻与温柔,以及悄悄留在心里的淡淡哀伤。 希望各位在欣赏歌曲之余,也能喜欢这部小说。 最后,容我向各位致谢。 MIMI老师,谢谢您愿意将重要的作品交给我。能获得如此难得的机会,我真的非常幸福。往后,我也会一直、一直喜欢〈Hanataba〉。 春老师,谢谢您绘制了如此高雅、可爱又帅气的精彩插画。我一直暗自梦想着,有一天要请您为我的书绘制封面,这次能与您合作,我真的非常开心。 由衷感谢责任编辑,以及所有参与本书出版的工作人员。 其中最重要的,是购入本书的各位读者。 真的、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但愿这本书多少能在各位心中留下些许触动。 也期盼有一天,我们能在某处再次相遇。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