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殿下 作者:春上绿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不是老爹搞错也非他听错,都怪自己做错! 谁叫他吃饱闲闲自愿当太监地勇闯地狱阁, 被个脸涂得像猴子屁股的女人看上算活该, 郡主又怎样,可以随便欺负人吗? 要他当小白老鼠任水泼、做箭靶,他忍; 她赌输钱找他这现成冤大头讨,他还忍; 现在居然轻薄起他的胸说硬硬的, 和她的根本不一样, 废话!他可是“五肢健全”的好男儿耶, 忍……他忍不下去了啦, 说太监不会和人生孩子, 他偏要和她生看看! 楔子 玄武元年金湛国 当朝之孝仁皇后君芷衣一举生下四胞胎,两男两女,举国欢腾。 金氏王朝建国两百余年,王室人口一直单薄,因此,使得王位继承有时还得从宗室弟子中挑选出来。 这次君芷衣一举生下两位皇子和两位公主,让冷清的王室热闹许多,而四位皇子公主虽是同胎所生,却只有两位公主生得一模一样。 由于德元帝金玄宾练有刺青之术,于众子女满月时,分别在其右脚底刺上同皇袍上的皇室图腾,这个秘密除了皇上皇后及当朝公主——皇上胞妹永乐公主金眉仙外,无人知悉。 *********** 玄武三年金湛国 罢过亥时,本已该熄灯就寝的由仪宫,此时却燃起烛火灯油,将寝宫内点得如白昼一样明亮,门外不时有太监宫女急忙奔走传讯、领命办事的身影。天上红月勾如刀,更是让这一班奴才提着灯笼的仓皇模样透出一股紧张气氛,弥漫整个皇城。 “启禀皇上,探子在外殿候宣。”一名太监浑身是血,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来报。 好可怕哪,那名探子不知身中几刀,全身都是血,他看他站不稳的扶了他一把,衣服袖子就全染上了血渍。 金玄宾看了太监一眼,他身上的斑驳红渍让他怵目惊心,可他早有了最坏打算。“快宣!” 太监领命退下,没多久即搀扶着个黑衣人,蹒跚步入内殿。 “吾皇……万岁……万……万岁……”探子就要跪下,可身子才失了太监依靠,马上不支的滑坐至地上。他挣扎着,勉强想爬起。 “免了免了,快报,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了?”金玄宾语气中的焦灼越来越明显。 “凌霄王收买之叛贼由皇城北门快速杀进,”探子拼着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的吐出,“我方中了敌方调虎离山之计……大队禁卫军由东南两方城门迎击,恐来不及调回……”他眼珠一吊,气绝身亡。 “皇上,事不宜迟,您和皇后及皇子们还是尽早由秘道出宫吧!”禁卫军副统领梁忠面带愧色,连忙出声欢谏。 “这……”金玄宾迟疑的转头看向身后坐在床畔的君芷衣,后者的一双眼睛,直瞧着床上四名幼儿流泪。 “皇上,臣妾想……” 听闻外头凄厉的惨叫声传来,梁忠忙抽出利剑奔出,此时,三道人影闪入由仪宫,没一会又分别带着像包袱似的东西离开,其中一抹身影直奔永乐公主寝宫落月轩。 “砰!”一个巨大声响,梁忠被剑刺穿的身体直挺挺的撞开宫门,倒地不起。 “皇上恕罪,臣……臣护驾……不力……” “梁爱卿!”金玄宾的眼底涌起对这忠臣疼惜悲叹的泪水,可他不叫这泪流下来,现在还不是哀悼的时候。 “三皇叔,你终于攻进宫里了。”他这话不是疑问,而是点明摆在眼前的事实。 “唷,我说皇侄,你说这话不是在挖苦我吗?是嫌我来得不够早是不?”凌霄王金九鹤嘴角噙起一抹冷笑,“是啊,我是来得迟了,便宜了你,让你多坐了三年龙椅。来人,将他捉住!” 金玄宾知大势已去,不做无谓反抗,任凭人将自己手脚缚起。他的视线越过金九鹤,定在跟在他后头进来的身影上。“梅卿家,这事你也有份吗?” 右丞相梅定钦心虚的垂下头,“呃,我……”冷汗自他的额际涔涔而下,他不是不知叛君之罪有多重,可谁叫皇上他什么事都偏着全凯那臭小子呢?就算那全凯贵为一朝国舅,可怎么说,皇上也没理由事事听他的。 凌霄王答应他了,只要他助其夺得王位,他会让自己得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至高权力,外加一生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他相信凌霄王,在王爷慷慨的与他共享他的爱妾后,他相信他们是可以共富贵的兄弟。 现在,只要除去他这块碍脚的挡路石后,凌云王坐上王位,他护国宰相权倾一国的美梦也就要实现了。 “为传系金氏王朝皇室血脉正统,皇……皇上,您还是让位吧!王爷,你说是吧!”梅定钦闪避着金玄宾的眼神,这番话说得气虚不已,好不容易说完了,惟惟诺诺拱手看向凌霄王,像一条急欲向主人讨赏的狗。 金玄宾沉声一喝,“让位?!先皇遗诏明白宣示,我是金氏王朝正统传人,该滚出去的是你们!念在叔侄一场,“三皇叔,你现在收手我可以免你死罪。” "哼!”金九鹤还是维持一贯冷笑,“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吗?我不介意提醒你,现在你的命可说是捏在我手里呀!应该说你向我跪地求饶,我或许让你迟个一时半刻去见阎王!” 三年前先皇驾崩时,依皇朝历代王位先传弟再传子的规矩,他本以为这黄袍自个儿是穿定了,哪知道皇兄竟下了道遗诏,说他凌霄王行事乖戾、刻薄毖恩,因而是为天下苍生黎民百姓着想,皇位宜传给贤德明仁的太子。 真是狗屁!皇位应该是他的,金氏王朝自建国两百余年,这传弟再传子的规矩从没坏过,他才是正统,他才是真命天子! 今天,他不算叛君,他只是拿回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 这时,不知是饿了,还是大人们剑拔弩张的气氛影响到了皇子们,只听闻几声稚儿宏亮的啼哭声,岔入了这场对峙。 “喔,我都忘了可以坐上咱们金氏王朝皇位的人不只我们两个。”金九鹤笑得刺耳,肆无忌惮地走向皇子们所在的床边。 “你要干什么?”君芷衣眼见他的逼近,张开手臂死命地想护住她的孩儿。 “想干什么,哼哼……”说着,他抓起一个小孩,另一手持利刃凑到细小颈边一抹,鲜红温热血液当场喷了君芷衣一脸。 “不——”她的心显得都要跳出来了,腥腻的血味让她几欲昏眩。可不行,她的孩儿,她得保护她的孩儿……“不!” 对一个母亲来说最残忍的事莫过如此,亲眼见自己骨肉为人俎上肉,而自己却无力相护。她忍不住尖叫,手环着其他孩子,不叫金九鹤这匹恶狼再伤他们一分一毫。 然而使尽再大的力气,也抵不过金九鹤恣意一挥,君芷衣无法承受这一掌地倒向床边地上,她随即挣扎地爬起,要再上前,金九鹤一脚踢来,又将她踢离了床畔好几步远。 “皇后……”动弹不得的金玄宾此刻亦是泪涕纵横,一面心碎稚儿的无辜,一面担心着妻子的安危。历代祖宗啊,他是犯着什么过错?为何会让他的妻儿遭逢如此浩劫? “唷,瞧瞧这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杀了你,我也觉得可惜啊!”金九鹤口里虽这么说,但手中揪着小鲍主颈项的手劲却丝毫没有放松,一声喀答声传来,小女孩抽噎的啜泣声没了,小小的头颅偏个方向地低垂下去。 “不……”君芷衣摇着头,神情开始有些恍惚起来,但她仍是没忘守护亲儿的心,勉力站起,想去护她剩下的两个孩子。 像是故意的,金九鹤在皇后接近当口,露出一扶残笑,手持利刃使劲朝下一刺,顿时又多了一名早夭亡魂。 “你这凶手,还我孩儿命来!”君芷衣简直快疯了,伤心、愤怒的泪流下洗过方才沾染上的血迹,滴在浅色的衣襟上汇成一圈圈淡红色血渍。 她朝他扑去,手拉扯住金九鹤的衣袖,不让他的魔爪伸向仅存的稚子。 “该死!”金九鹤吃痛一呼,这疯女人竟然咬他的手! 被猛力一推撞在椅子的君芷衣并不觉得痛,她抹抹唇边血痕,咬这混蛋算什么,她还想吃他的肉、啃他的骨! 金九鹤抓起最后一名小皇子,幼儿受到惊吓地不住啼哭,脸蛋哭得涨红,小小的身子扭动着想挣月兑这不舒适的感觉,脚上的小锦鞋被他甩落地,右脚上一抹金影若有似无地闪着。 “皇儿——”不只是金玄宾屏息看着,连君芷衣都蓦地阻了冲势,愣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喘一个。 “解决了他,再来就是你们夫妇俩了。”金九鹤冷笑,此时的他早杀红了眼,像嗜血的刽子手,享受着凌迟人的快感。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利箭破空飞来,咻地一声穿过他的手掌,他呀地一呼,松手放开了幼儿,幸而底下是软垫锦被,才没摔伤了他。 “谁?”金九鹤一惊,顾不得小孩,立即回身冲回寝宫门口。梅定钦他们都在那,人多好掩护,总比他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当箭靶好。 屋顶传来瓦片碎落声,随即,数十名看来风尘仆仆的将士一跃而下。 懊死,仓皇之中竟忘了挟持玄宾那小子或者皇后来当人质,真是该死,这群饭桶反应也真迟钝,到底仅不懂什么叫见机行事? 金九鹤暗自懊恼,怒瞪身旁的梅定钦一眼,发现他竟没用地发起抖来了。 匆忙赶到的殿前将军徐光磊见形势稍缓,至少皇上和皇后已在他们保护下,只是可怜了三名皇子……他立即命人为金玄宾解开绳索,同时朝叛贼喊话。 “凌霄王,我劝你最好乖乖束手就擒,你的同伙已被我们包抄,不战而降。” “没错,赶紧受降吧!”左丞相全凯亦率领一群侍卫自由仪宫侧门出现。 “怎……怎么可能?”金九鹤不信地反问,内心却已方寸大乱,忍不住左右张望,寻找同党驳斥的声音。 “真、真的吗?”梅定钦颤着声问,一双眼不住瞟溜着,他在觑好空隙,苗头不对他才好逃。 “信不信随便你们,总之你们今天是无法走出这个门。”徐光磊朗声道,一字一句掷地铿锵,手一举,数十名将士架起弓箭,准头全瞄向叛军,吓得梅定钦一颗老胆都快破了。 还是先走吧!想着,身一缩,他就要往后逃命去。 眼角瞥见他的动静,金九鹤冷哼一声,“想取我的命?没那么容易!”手一址,将梅定钦拉了回来,反手将他推出,顿时乱箭齐飞,梅定钦活生生成了人形刺猬。 金九鹤趁众人躲箭雨之际,靠着几个武功不弱的心月复掩护,趁乱闪避了出去。 几人边逃不忘制造些障碍物阻碍迟来的禁卫军追捕,推倒廊上照明灯笼,让火舌为他们形成屏障。 “快救火!”遭火势阻拦,众人无奈地先去打水灭火,眼睁睁地看着,在火光掩映中,金九鹤的身形越行越远…… ──────────────────────── 序幕 十五日后—— 丑时刚过,皇城东北边通津门外,荒鸡夜啼了几声,想在天亮前赶回宫中的小安子,不知被什么吸引住了脚步,侧耳聆听周遭动静。 上月他家中捎讯来,说他老父病危,他连忙向总管太监告假,按例原本应该是不许的,幸而总管太监平时很照顾他,一听说此事,二话不说的就给了他一个月的假。返家后,不知是不是爹爹看到他太高兴了,病况日渐好转,到自己今天要回宫之日,他已能下床走动。 俗话说,树欲静而风不止,他真的很怕自己会面临到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景况,虽说当初十来岁的他,也是想改善家中生计,才会入宫去势成为太监,哪能料想到后来大哥年纪轻轻的走得那么早,留下一双父母徒惹歉吁。 大哥没娶亲就过去了,没给他们安家开枝散叶,而他也是无能为力。无奈啊,既定事实他无法改变,一切都是命吧! 奇怪,荒郊野外之地怎么会有孩童的呜咽声? 小安子强压下内心的忐忑,循声找去,拨开几乎快有他个头高的菅芒草,黑暗中,只见他手里提的灯笼火影幢幢。 “不会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嘴里碎念着,但他还是壮起了胆子,咽咽口水,想瞧个仔细。 “哎唷!”脚下绊着了什么?将灯笼凑近一瞧——吓,我的娘呀!这……这是一个死人呀! 跋紧闭上了眼不敢瞧,那匆匆一瞥已让他吓得心神俱裂,那满是血迹的男人脸孔,在灯笼火光闪烁下,益发狰狞。 “哎唷喂呀,我就说做人不能太好奇,瞧瞧我沾惹什么来着……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保佑,我当没看见呀……”小安子双手合十不住祷念着,“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啊!” 他、他……这个死人居然拉住了他的腿! 人不是他杀的啦!这位鬼大哥冤有头债有主,你要索命找杀你的人去,不关他小安子的事啊!小安子拼命抖甩着脚,想挣月兑这个恐怖的钳握,可越动,对方的手劲竟越来越大,让他压根无法动弹。“不要找我当替死鬼,我上有一双父母,死不得、死不得……” “我……我……皇……四皇……”武三困难的想跟小安子解释他还没死,虽然已身受重伤,离死期不远。 “我不姓黄,姓安,你找错人了啦!”小安子害怕得根本没听进去他说了什么,心里频频念着众神名号,从玉皇大帝喊到太上老君,随便哪个路过的天兵天将都好,快来救救他。 武王的另一只手里揽抱着一名看来约三岁大的小男孩,小男孩被他半压在身下,难受地直哭着,刚刚小安子所听到的小孩哭泣声,便是他所发出来的。 “这是四、四……四皇……子,救、救……他……” 他颤抖着手将怀中小孩推出,但慌成一团的小安子还在那边呼唤众神明,差点没吓到洒尿了,还管死人交代什么遗言。 这个小孩身份非同小可啊,都怪自己大意,身怀如此重要任务却叫昔日仇家盯上,还粗心地中了埋伏,他死不足惜,然而这怀中小儿,可千万不能有一点闪失。 他知道自己是挡不下去了,苟延残喘强挡住已气,就是不想辜负当今圣上所托,他的希望只寄托在眼前这个小太监身上了。 “救……四……四……”四什么还没说完,武三大限已到,眼白一翻,揪握住小安子裤角的手也松了。 顿时少了股拉力,小安子没防备地往后倒去,刚刚好跌在武三身上,他吓得一声惊呼还梗在喉口正待喊出,眼却蓦地对上一双滴溜溜转的黑眸,霎时让他呆愣住,直盯着对方瞧。 小男孩像是哭累了,眼底噙着泪水,吸着大拇指的模样煞是可爱惹人疼,长长的睫毛眨呀眨地,一副快睡着的样子。 好俊的小孩!小安子瞧得入了迷,也忘了自个身下正压个死人。灯笼掉到地上,没一会烛火染上了笼纸,火苗遂把整个灯笼吞没,还波及一旁的杂草。天干物燥,火势一下就蔓延开来,直至熊熊火光与热度传来,小安子才赫然发觉。 “糟了,怎么着火啦!”他急急起身,试着用脚去踩火苗想灭火,无奈野草蔓延,他鞋底都快踩焦了火却还不见转小。 “不走不行了……”转过头看了看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的武三,他闭起眼凑近,不敢看他满脸是血的惨状,伸出食指探了探他的鼻息……一确定这人的确去见阎罗王后,马上往后跳离了一步。 “大……大侠……”他看到他腰际佩着剑鞘,不过没看到有剑就是。“事态紧急,原谅小的我要逃命去,没法子为你择一好穴,改日我会再备冥纸牲礼来祭拜你,至于那孩子……”他再望向那小男孩,小男孩已酣然入梦去。 懊拿他怎么办呢?丢在这儿当然是万万不行,可他一个小太监也没办法带个娃儿在身边啊,他还得赶快回宫呢,半个月前宫里发生凌霄王造反的大事,虽然没有成功,不过却杀了三名皇储,还烧了大片皇城,现在大伙肯定忙得人仰马翻,他再不回去,总管太监肯定疯了,他可是他最得力的左右手。 带着娃儿回宫去吗?不成不成,除了皇室中人外,男儿要在宫闱里生存只有一种身份,他一想到要让这么俊俏的孩子身上少块肉,就觉得舍不得。 到底该如何是好,躺在地上那个死人轻松了,把问题丢给他,那他要丢给谁……唉,有了! 不如交给爹娘吧!他们安家无后,无人承欢两人膝下,或许多了这小男孩在身边,爹娘日子也不会那么寂寞空乏,将来给这小子娶个小媳妇,生他个一打孩子,让爹娘抱曾孙抱个够…… 对,就这么办,他入宫后月俸、赏银存了不少,家里生计与以往不可同日而语,多添张口吃饭不是问题……一想到将来有群小萝卜头围着爹娘叫祖爷爷、祖女乃女乃,小安子就觉得有股热血在自个体内奔窜着。 思绪流转间,大火几乎要将一片菅芒草吞噬殆尽,前方回宫的路完全陷入火海。他回过神来时,火的热度使他的双颊红扑扑的,他一惊,连忙抱起小男孩往来时路跑去,现时逃命要紧。 不知跑了多久,他气喘吁吁地停在一片地势稍高的小坡上,翘首远望,那炙人火舌已威胁不到他和怀中的小人儿。 “就交给我吧,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他喘着,不自觉地喃喃自语,像是跟那无名氏保证,也是和自己承诺。 ──────────────────────── 第一章 春日午后,金色阳光洒在蓝色琉璃瓦上,闪烁出耀眼流光,檐梢的龙凤麒麟贵兽雕饰,蹲踞四方,遥望远空,彰显出金氏王朝宫殿的雄伟气势。 内庭深处,回廊上挂着上等黑沉乌木所制各式精巧鸟笼,里头画眉、百灵鸟不时发出啁啁啾啾的吟唱声,薰风拂春花,让人不自觉慵懒起来,满宫殿的太监宫女都偷懒去了,反正主子正午憩中,他们也乐得轻松。 只有一干不甘寂寥的雀鸟仍在笼里跳上跳下,然而鸟呜悦耳声中,却盖不住隐约从一旁花丛尽处传来的阵阵喧哗。 “来来来,下好离手啊!”一道朗音里含着浓厚笑意。 “还玩呀!小肆哥,你就饶了小的们吧!”阿九愁苦着脸道,他已经输得连一个蹦子都没啦! 不只是他,小南子、小顺子、阿财也都没钱了,这个月刚领到的月俸至在小肆哥的荷包里叮当响。 “此言差矣。”安无肆伸出右手食指朝他们摇了摇,“明明就是你们死拖活拖也要我来和你们玩几手,我只是不忍扫你们的兴来奉陪几局,怎么说得好像我在欺压你们一样。” “我们怎么知道小肆哥你这般厉害,才三局而已,连哄带骗的害我们差点要输到月兑裤子。”小顺子咕哝着。 说起来也该怪他们自己,谁叫他们不怕死,同样的惨剧发生过十来年,他们还年年不信邪,年年说要翻手气,却是一年比一年输得多、输得快。 唉,枉费他们在宫中勤练赌技,阿财那家伙还不知从哪搞来这三颗灌了铅的骰子,想说若真本事不行,还可作弊灭灭小肆哥威风,谁知道他这么行,动过手脚的骰子像他带来似的都听他的,要大就大,要小就小。 安无肆轻笑一声,随手抄起碗里的三颗骰子捏在手里,另一只手倒出荷包中的银两,“喀,别说我不够意思,钱拿回去,咱们干干净净地再来比一局。”说着,手腕使劲一压,搓揉几下,三颗骰子霎时成了粉末飘下。 “小肆哥……”众人有些尴尬地对望笑着。都怪死阿财,出这什么馊主意,便宜没占到还害大伙面子扫地。“你……你知道啦!” “当然,这种偷鸡模狗用的骰子我手一拿起便知轻重。不是我要说你们,你们也太不济了吧,竟然想用这玩意儿瞒我!”他挑起一旁什锦攒心盒子里的一颗樱桃丢入口中,吃完还无聊地用舌头将樱桃梗打了两个结才吐出。 小南子一脸无辜,“小肆哥,不关我的事,这件事我极力反对,可是寡不敌众,少数拼不过多数嘛!” 阿九暗掐了他一把,这个没义气的家伙!“嘿嘿,小肆哥,其实你误会了,我们不过想见识一下你的本事而已,果然一年不见,你非但宝刀未老,还更厉害数倍呀!呵呵……” 小南子瞪了阿九一眼,他这马屁也拍得太夸张了吧,什么宝刀未老,当小肆哥是什么七老八十的长胡子爷爷吗? 不过说起他们小肆哥,他也是忍不住要得意起来。人家说少年出英雄,大抵就是在形容让他们佩服得紧的安无肆了。 别以为小肆哥一副白面书生样没什么,说起他的名号,在这皇宫内苑,除了刚入宫啥事也搞不清楚的毛头小太监外,谁人不是在听闻他大名时,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哥的!别小看他才二十岁,他见过的世面可比宫里最老的太监广呢,大江南北的奇闻轶事他说来精彩万分、引人入胜,可让他们这些打小就净身入宫的小太监们羡慕死了。 安无肆是宫里现在最有权势的太监安公公的义子,由安公公的父母扶养长大。大概从他七、八岁时,安公公升为督领侍接掌了敬事房开始,宫里就不时可见安无肆出入的身影。只是纵使宦权之大如安公公,也不敢让义子在宫中太过招摇,安无肆入了宫,行为举止得做一般太监打扮,遇到皇室中人还得回避,毕竟他不是真的断了命根子的太监。 安无肆九岁之时,让隔壁出麻疹小孩给染上了一身红疹子,连发高烧几夜,请了几个大夫去看都无用,安家两老正愁苦着,担心他可能熬不过正要给在宫中的儿子捎讯时,意外出现了个道长,自称未济,说他能救这孩子。 两老闻言当然是大喜过望,连忙就请道长治病要紧。可谁知未济他有一条件,说若他将这孩儿的病治好,他要收他为徒,并陪着他在江湖游历。 他们一听这条件是极度不愿,好不容易得了个小孙子长伴左右,怎舍得让他外出受苦?不过要是不答应,安无肆就这么病死了更是不舍。无奈,只得先应允了再说。 丙然,在未济取出几颗丹药让安无肆眼下后,其病况日渐好转,这时就算安家两老再怎么舍不得、不情愿,也只得让安无肆跟着道长走了,而安公公在宫中鞭长莫及,就算反对也来不及。 就这样,安无肆跟着未济走遍大江南北,习得一身高强武艺,然而他闻名江湖的却不是这一身傲人本事,而是其建立起富可敌国的商行,囊括海运、盐业买卖,俨然成为一代大贾,人称南方商霸,和人谈生意时,对方莫不战战兢兢地喊声“安爷”,就怕他算盘底下不留情,价码砍得他们没生路。 他会走入商业一途也是偶然,都怪自己多事救了名落难商贾,又一时好奇兼脑筋太好,对于做买卖这事起了兴趣;他师父也不阻拦他从商,任他适性而为。现在他生意做太大,琐碎烦人之事一多,反倒让他有些生厌起来。 现下能抓住他注意力的,是他出资开设在京城的膳房,名曰奇稍坊,谁叫他爱吃呢,开这间食堂与其说要赚钱,不如说是要犒赏自己的肚子。 每年正月,安无肆都会放下手边的事回老家陪伴安家两老,有时还会进宫去探采义父。这对父子虽说一年难得见上几次面,可感情一点也不生疏,安公公那样样鸡婆的个性碰上安无肆这油嘴滑舌、见风转舵的滑溜本颌,一老一少斗得可热闹了,往往是瞧得旁人不知该阻止好还是大笑先,而先败下阵来的一定都是安公公,头发都不知被他气白了几根。 “呻!你这小兔崽子在想什么想那么入神?” 伴随着这声洪亮嗓音的是一记当头爆栗,小南子哎唷惨叫一声,可真疼了,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在小肆哥面前动他,他不知道他小南子可是有小肆哥罩着的吗? “哼,还知道疼就不是死了。说,其他人呢?”安公公揪着小南子的耳朵问,他才一个下午没盯着,这群兔崽子是跑到哪偷懒啦? 吓!怎么会是安公公咧?忍住耳根子传来的热痛感,他小心翼翼地转动头颅寻找其他同伴的踪迹,这一看,才发现其他人不知什么时候全不见了,连放在地上的碗公、骰子也没看到。他先是松了口气,要让安公公知道他们在这赌钱,惩罚可不只揪耳朵这么简单。不过阿九他们也真不够义气,居然丢下他自己逃了。 小南子苦着一张脸,“我……我也不晓得哇,我们本来在这里聊天……” “聊天?!”安公公揪住他耳朵的手指用力扭了一下,“都什么时候啦,还有兴致聊天?” 不快点找到人去整理薜荔阁,晚些时候去要遇上那小女魔头,他们就别来找他吐苦水。 “才刚过申时而已,离晚膳还早嘛!”宫中规矩,要过了戌时才会用膳。今儿个宫里要宴请百官,当年因政变失散的三公主,今日将与那曾于殿前请求赐婚的镇国将军夫婿一同接受皇上宴请。 他们是得去帮忙,不过时候还早,安公公急个什么劲? “早?!哼,你不知道今儿个咱们皇后娘娘最最宠爱的外甥女琉心郡主也要入宫晚宴,晚膳后顺便再住蚌几日陪陪她姨母吗?”他故意将这名目说得长长一大串,唬唬这兔崽子,别老是这样吊儿郎当。 “什么?!”闻言,小南子大惊跳起,顾不得这动作扯痛了自己可怜的耳朵。“安公公……你、你……你说什么?”不会吧,那女魔头来了,那代表他们的好日子也没了。 “我说,琉心郡主今儿个入官来了,你们这些兔崽子再混嘛……嗟,尽彼着和你嗦,其他人咧?” 小南子一脸如丧考妣样,“早上小肆哥入宫来,他们大概和他在一起吧。” “什么?这混小子也入宫来了,怎么没人来通报我一声?”他埋怨地瞪了小南子一眼,可眼底却闪过一抹喜悦的眸光,偷偷传染给嘴角。 “谁敢通知你啊,给你知道了就得听你像那白文鸟,哼哼叫叫跟在身边念一整天,又不是想自讨苦吃……”他嘟嚷着,手抚揉着耳朵,还辣痛着呢。 自己儿子自己管,小肆哥不跟他这老子报备,他们这些小弟的哪好说什么。 “你说什么!”安公公现在有些犹豫,不知道该先去找儿子好,解解思子之苦,还是把这班小太监找齐了,去打扫琉心郡主惯常住的薜荔阁…… 算了算了,这孽子入宫来不懂得先来请安,忙着鬼混去,他惦着他干么,还是薜荔阁要紧,半年多没人住,可得好好整顿一番才成。 “哪有说什么呀。安公公,小的这就去找阿九他们。”小南子嘴里应着,脚底抹油准备开溜了。“嗟……”这小泥鳅!“找到人去薜荔阁集合,郡主随时会进宫来……” 安公公看着小南子一下子就逃窜远去的身影,摇头笑着,这些小兔崽子! *********** 真是扫兴! 安无肆嘴里含了块麦芽饴,无聊地在御花园里东晃晃、西荡荡,果然有老爹就没啥好事,瞧他一来,大伙就像鸡仔见了老鹰般,逃的逃、躲的躲,一场好好赌局搞得无疾而终,他还想好好给阿九他们个教训呢,敢拿灌铅骰子讹他,他非得光明正大地赢他个痛快,让他们输到月兑裤子不可。 想比千术?他们早得很!他那末济师父闲来无事就喜欢赌两把,也没一个修道人的样,他做人徒弟,师父的什么功夫都得学,自然赌艺不弱。 这趟入宫,他是打算不见他义父的,哼,死老爹,居然在爷爷、女乃女乃面前提那件浑事,气死他了,要他说几遍,他不要就是不要!要不是爷爷他们坚持他得入宫看看他爹,他原本想直接回青州顾他的商船去了。 方才也是他远远地瞥见了他爹,才向众人使眼色,要大家先避避,谁知躲着躲着!人就全不见了。他后来逮着了个小南子,这小表居然说他很忙,安公公吩咐他们要赶快去薜荔阁,他还得找人去呢! 什么鬼薜荔阁那么重要,拉走了他在宫中玩乐的一班哥儿们,害他无聊透了 咦?前方那个不是兰姨吗? 再丢了块麦芽饴到嘴里,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兰姨向来疼他,他在宫中时间虽然不多,可也是超有人缘的。 而她会对自己那么好的原因其实还有一桩缘由,兰姨和安公公情如夫妻,自然视他如子。 太监虽遭去势,无法正常人道,然而太监宫女亦有其感情生活,宫中岁月多寂寥,有人陪伴着总是好的。 “兰姨!”悄悄移到一个年约四旬的宫女身旁,安无肆蓦地喊了声。“你要摘这花呀,来,我帮你。” 正踩在小凳子上,想折下盛开桃花的贵兰突问身后有人出声,着实吓了一大跳,差点没摔下来。 一见是他,她受惊的脸色立即转喜,“哎呀呀,小肆儿,你是何时入宫来的?钦,兰姨上回看到你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一年前……” “兰姨。”安无肆笑着为她折下开得灿红的桃花。“给你。没有那么久,才半年多一点而已。” “呵呵,你瞧兰姨老喽,日子是越记越模糊。”她退至一旁,指着另一头枝桠,“那朵也要,谢谢你了。” 他看了放在凳子边的花篮一眼,“兰姨,今天是什么大日子,怎么摘了一篮子的桃花?” “喔,这是因为琉心郡主要来。”提起这个名字,贵兰嘴边漾起了笑,“这小丫头哪,半年不见一定又更标致了。” “琉心郡主?”谁呀?他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人名号。 “是啊,她是皇后娘娘的外甥女,左丞相之独生女。十多年前政变之时,左丞相救驾有功,后来皇上册封其为靖平王爷,女儿也跟着享此殊荣,封为郡主。” 安无肆不甚在意地折下一朵桃花在手里把玩着,“对了,兰姨,我好久没吃到你做的芝麻酥了,等会可不可以帮小肆儿做几个来解解馋?” “你唷,还是这样嘴巴停不了。不过你这孩子到底是吃到哪去啦,也不见长肉,瘦巴巴的看得兰姨心疼死了。” 这孩子打小就嘴刁,爱吃好吃的,在知道她有一手媲美御厨的好手艺后,老是缠着她要她做些糕饼,两人相处的时间虽不多,却也建立起一种像是慈母宠溺儿子般的感情。 “就是在外头吃不到兰姨做的美食才会这么瘦嘛!喔,对,我还想吃红枣菊饼。”他又想起贵兰另一样拿手好饼。“嘶,我一想到兰姨你的饼呀,口水就快流下来了,不如我们现在就上御膳房去吧!”他即想即行,托起贵兰的手臂就要往前冲。 “哎呀,你这孩子……不成啊,兰姨还有事要忙呢。”贵兰忙稳住身子,她是很想去大展手艺让这孩子开开心,可是现下她走不开,这一篮桃花,她得赶紧送到薜荔阁去,郡主就快到宫里了。 “忙什么?要不,我帮你跑腿去。”然后你老人家帮我做饼。这样正好,他回来就有饼吃。 “甭啦,这花送到薜荔阁后还得插上,你知道花瓶收在哪儿吗?” 他一愣,的确是不知,他连薜荔阁怎么去都不知道,这地方他还是今天第一次听说。 不过今儿个怎么大家尽往那儿凑热闹去,阿九他们要上那,兰姨也是。 “对了,你爹知道你入宫了吗?我中午遇到他时没听他说呢。”她突然想到地问。 提起安公公,安无肆又一肚子的不高兴。“哼,别提他。兰姨,既然你要忙,我就不扰你了。” “唉……”贵兰本想唤住他,但想到这一篮桃花折了不快拿水供起来怕枯萎,也只好由他去,还是赶紧上薜荔阁要紧。 *********** 啐,真是闷,整个皇宫的太监宫女究竟在忙和什么劲,每个人看来皆形色匆匆。听说晚上宫里要设宴款待百官群将,看来他入宫的时机还选得真不是时候。 扯扯身上暗青色太监服,这套衣服穿起来真不舒服,太紧不说,袖长也不够,他自个儿是有一套太监服收在爹的箱里,可这次入宫来没先去见老爹,所以没办法,只好先拿阿九的来穿。 早知道就不入宫来了,在宫里做啥事都绑手绑脚的,他又不真是太监,没主子可伺候,在宫里走动又要躲这个避那个的,就怕被人撞见他这伪装太监,到时饶是老爹在宫里怎么吃得开也救不了他。 依他说,这么危险的地方就别让他来了嘛,老爹想见他回家去就是,还可以见见爷爷和女乃女乃,可老爹又说什么他身为太监之首,得做好表率,没事常出宫返家,要是底下人见了有样学样乍心么办?宫中还要不要有纪律。 但老爹这话也不通,要他这个没净身的大男人在宫廷出入,才真自寻死路呢!要不是他打小就常来宫里,一张嘴哄得各个太监叔叔、宫女姐姐心花怒放,露几手武艺镇住那群不知死活的小太监,哪能像现在这样,逛皇宫像在逛自家后花园。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他就老老实实地在宫中待个十来天,然后回他的青州去,省得爷爷女乃女乃唠叨。 一轮红日半掩在楼檐之外,满天辉映红霞,归鸟振翅而过,唷,太阳要下山了呢,难怪,他的肚子会觉得有些饿了起来。 不如到御膳房看看吧!念头一起,洪大叔的招牌桶子鸡的香味顿时像窜到窗前似的,引得他忍不住频频吞口水,多久没吃到啦!他那奇稍坊的师傅,没一个有洪大叔好本事的,烧出来的桶子鸡风味总差那么一点。 脚下轻功一使,不消多久他来到御膳房门口,里头不断传出锅鼎铲子铿锵相击之声,人声嘈杂,安无肆闭起眼睛深吸一口气,嗯,好香!洪大叔该不会在炖那香死人不偿命的桂花酿猪蹄吧?错不了,今儿个他定要吃他个十块八块的好解馋,最好再能套到洪大叔的独门秘方,奇稍坊会为其发扬光大的。 “谁有空啊?” 正要踏进去时,即传来洪福亮如洪钟的声音,御膳房里头现在是乱成一团,不知是谁打翻了东西,地上洒着一堆半生不熟的菜肴和碎裂的盅碗,看来十分狼藉。 “洪大叔,怎么,菜烧得不好吃也不用摔盘子呀!”安无肆倚在门边,双手环胸笑嘻嘻地说。 “是哪个家伙……”被个不济事的小太监弄翻了他一个下午心血的洪福,此刻火气正如同灶里烧红的柴薪一般,哪容得了来人如此火上添油,正待要发飙之时,一抬眼发现来者是安无肆,一张光火怒容马上咧开一个笑容。“好小子,什么时候入宫来的呀?” “下午。”安无肆走进御膳房,来到放置已烧好的菜的桌旁,用手指拍了片干烧熏鹅丢进口里,“嗯,一年没见,洪大叔你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别偷吃,那是晚宴要上的菜。你爱吃,洪大叔再烧只给你……”话说着,眼角瞥见一个伙头要将蒸笼掀开,他连忙急呼,“掀不得,散了热气我这翡翠鱼馏就毁了……” “翡翠鱼馏?又有新菜式?”安无肆一脸兴趣盎然的模样。 “是啊……”洪福抹抹额上的汗,这些新进御膳房当差的太监是饭桶吗?个个手脚迟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这师鱼才指节般大小,加上萄菜还有……”像想到什么,他突然停住了话头,“没有没有,我这次不会再傻得告诉你我这汤头是昆布加上京鱼背脂……” “呵呵,谢谢洪大叔你的秘方,我会转告奇稍坊的掌厨的。”安无肆乐得再挑起一片熏鹅入口。“我……这……”洪福顿时就像哑巴吃了黄连,暗暗吞下闷亏。 都怪今天太忙了,晚上筵席的菜就够让他们忙得焦头烂额,偏偏那个小女魔头还派人来找麻烦,莲子汤他煮过几百碗了,犯得着一个小丫环像叮咛什么似的交代一堆吗? “洪总管,琉心郡主的莲子汤……”一旁有个小太监怯生生的出声提醒,琉心郡主的贴身丫环紫嫣来传话都是一刻钟前的事了,他怕这盅汤再不送去,郡主又不知会出什么怪招整他们。 “哎,都是刚刚那个小太监把菜碗打翻了,害我气得都忘了这事。”其实是因为安无肆突然出现,要不然人早差去了。他指着一名正踏在灶前揭风的小太监,“小文子,就你吧,快给郡主送莲子汤去。” “我?!小文子马上摇头,“不不不,我才不想去送死。” 薜荔阁,地狱阁,他又不是属猫的还是嫌命太长。 洪福也知道小文子在怕什么,他并不勉强,随手又指了另一个太监道:“要不就你去吧!!” 后者闻言一颗头摇得像博浪鼓似的,马上低头洗菜,假装不小心将菜掉到地上,“啊,菜又脏了,我要再洗一次……” 一盘干烧熏鹅被安无肆吃得差不多了,他舌忝舌忝有些油腻的指头,朝着洪福爽朗一笑,“我去好了。” ──────────────────────── 第二章 饼了宣和殿后的小径别转弯,越过春渌桥左转,然后到底就是薜荔阁了……今儿个这地方还真热闹,大伙尽挤到这儿,不知道那位琉心郡主究竟是何等重要的娇客,让众人不敢怠慢分毫? 安无肆手里提着戢金藻饰食盒,里头除了一盅郡主指定要的莲子汤外,还有一些茶点、果品,他打算要是人家不吃,就拿来慰劳自己,当是走这趟路的打赏。 想想这郡主也真奇怪,等会上宴不就可以大吃特吃了,要先吃饱了,筵席怎么还吃得下?这些御膳房的小太监也真是的,为主子弄汤送茶本是分内之事,怎么一个个推三阻四,好像要他们上力山、下油锅似的避之惟恐不及?搞得让他看不下去,自告奋勇地拿起食盒、问清楚路,充任起跑腿的小厮来。 见他自愿帮他们送莲子汤,全部的人瞬间换上崇拜的眼光,以前他讲述他行走江湖时,以一敌十神勇杀敌的景况,大家看他的眼光都没这么热烈。 通常,当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受阉进宫后,先要拜年长的太监为师,学习宫中种种的礼节,叩拜、称呼、请安、回话、端茶、摆膳、伺寝、传事……都有一套既定的规矩,他这一年只客串几天的冒牌太监,老实说,并没多用心去记这些有的没的成规,而像今天这样服侍王子,还是头一遭呢,往常入宫,有老爹护着,谁敢指使他做事。 他想想,好像太监内规有这么一条,太监在宫内行走,下颉必须拉圆了,腰得微微躬着,脸上要露出和善的笑容,不疾不徐的走着,不许奔跑,更不能大声喧哗……他赶紧囫囵咽下口中含着的麦芽饴,既然答应了人家帮忙,就得学得像点,可别露出马脚,他知欺君之罪惩罚不轻。 再走一会,薜荔阁就在眼前了,还未入阁中,一片幽香芳气缕缕传来,安无肆深吸一口气,原来是一园花木香气,难怪此处会以香草为名。走近一瞧,只见一池绿水中矗立着一座楼阁,此际夜幕渐垂,廊上挂起各式琉璃灯,点得如银光灿亮,映在池中是彩光粼粼,迷人极了。 他买卖货物经手的珍奇异品不知凡几,一眼就看出这些琉璃灯价值非凡,看来这琉心郡主在宫中地位果真举足轻重,所受重视可见一斑。 入了楼阁,奇怪的是薜荔阁里未见太多太监宫女,连向来应该要守在外头传报的小爆女也没看到。安无肆心里有些诧异,但也没多想,径自推开门扉走往内室。 一路走来,桃花香气扑鼻,举目所见的大小瓷瓶皆插满桃花,是了,下午兰姨就说过桃花是要送往薜荔阁的。走过大厅,穿过中堂,都还是没看到半个人影,沿途的风灯已点起,让他看得清楚整栋楼阁的布置,华丽但不俗艳,所有摆饰疏落有致,置身其中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来到内厅门边,他脚步突地一滞,内厅中的贵妃椅上坐着个姑娘,正专心低头刺绣。 好美的姑娘!瞧她肤白似雪,指若青葱,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淡淡噙在嘴边,看来安详恬静,高贵典雅的闺秀风范尽露无遗。 这该是琉心郡主了吧?安无肆忖度着,若有这么漂亮的主子,他宁愿每天好生伺候着,真不明白御膳房那伙人怎会视来薜荔阁为畏途? 清清喉咙,正要出声一唤,可不知该用多大的音量,轻了怕对方听不到,重了又怕吓着她……冷不防,头壳后方突然一疼。 懊死,他瞧得太入迷了,连背后来了人都没发觉,让人给暗算是他轻忽。 皱着眉,忍住想咆哮的,他转过头去想看仔细究竟是哪个吃了豹子胆的敢打他安无肆的头? 还未发声,眼前忽地一花,一抹鲜红色的身影窜到前头来,银铃般的笑声响起。“你这太监忒地大胆,敢偷看我紫嫣姐姐。”全关关瞅着他揶揄道。 安无肆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一个两颊涂得两坨红红的、嘴边还有颗大黑痣的丑女人在说什么?什么偷愿,他是会做这等下流事的人吗? 呃,方才的情况或许有些像啦,但那绝非他的本意,要不是这丑丫头突然冒出来,他早就出声和郡主打过照面、行过礼了。 “你是谁?”他没好气的低声问。郡主在前头呢,他现在的身份可是太监,行事不能太嚣张,等他完成任务,也就是服侍完郡主喝完莲子汤后,再来找她算账。 “你问我是谁?难道你不认得我,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她笑嘻嘻地不答反问。不会吧,宫里竟然还有人不识她全关关本尊?虽然她的脸故意弄成这样,不过眼眉鼻嘴还是原来的,不至于会认不出来吧。 有趣、有趣,这太监不错,她开始盘算起她的百宝书里,有哪些好玩的玩意,可以拿来好好“招待”这位新朋友。 “笑话,你这宫女也真逗趣,你的名字是写在额头上还是刻在大门边,我怎么会晓得。”老爹也真是的,这种素质的女人也收来当宫女,要他是皇帝,半夜见到她,肯定以为自己见鬼了。 “那你叫什么名字?”很好,一点都不怕她,这样她玩起来才觉得有趣、带劲。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会她地想越过她往前走。郡主等着喝汤呢。 全关关跟在他后头,一双小手还拉着他的衣袖,“我叫关关,‘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的那个关关,因为我爹爹希望我像诗中所说的贤德女子,能得一品德高尚的君子匹配。”这些话是每回她爹要训她之时的开场白,她早听到会背了。“换你说你的名字。” 安无肆压根不理她,手肘一反就摆月兑她的纠缠。什么关关,她不如改名叫嘎嘎,野鸭似的聒噪,吵死了。 他好怪异哪!从小到现在习惯了一堆下人对她惟惟诺诺的奉承,明明讨厌她又不敢表现出来的怪样,眼前的这个太监让全关关感到十分新鲜。 唉,对了,不如让他试试那个“新作品”,百宝书第五十三号杰作——百发百中箭。 不过有些不凑巧,五十三号宝贝在她房中没带出来。都是那杀千刀的鬼宴会,害她得换上这套红吱吱的衣服,连宝贝都得卸下。 没关系,她现在跑回房里拿就好,一下子而已,这个太监应该不会那么快离开。 眼角余光瞥见那个一身红、满脸红的丑宫女突然跑走,安无肆顿时松了口气。他方才生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那女子似乎不好惹,他在她身上闻到危险的气息。一种不怀好意的算计。 摇摇头,像是想把这种有点讨厌的感觉甩开,他试着摆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敛下眼脸,作出卑微的样子,出声通报,“小肆子送莲子汤来。” 太监就要有太监样,名字也要相衬。小安子是他老爹以前还没发达时的名讳,他得另取一个。紫嫣闻声,抬起头来点点头道:“拿进来吧!”刚刚在门边的这场骚动,说小不小,说大倒也还好,总之紫嫣没发觉就是。 缓步走进,他将食盒放在桌上。“请郡主早些食用,这盅莲子汤宜热食,冷了怕失了风味。” 她颔首表示听到了,这汤是她去御膳房吩咐的,还特别向伙头交代作法,她当然知道这项细节。郡主嘴挑,用食讲究,这汤方是她少数爱吃的料理之一。 等一下的晚宴不知要进行到何时,宫里宴飨时,其实众人通常会忙着寒暄应酬,吃不了什么东西,她不叫点东西先让郡主垫垫胃,怕她夜里又犯肚疼了。 这时想到郡主怎么换件衣服这么久没出来,她有些奇怪地往厅门口探了探。 太监内规有云:服侍王子的时候,眼要灵,手要巧,看眼神行事,投其所好。 安无肆偷眼瞧见紫嫣一副不甚耐烦的样子,眼珠儿转转,想起了这段话,这太监内规宫内所有太监都得背熟,他老爹规定的,还要考试,通过的人才会被分派到如复飨、典礼、祭祀等重要场合当差,月俸也会比较多,要不然就会沦落到像牧厅这样的地方扫马粪,因此大伙都拼了命的苦背。 那年他进宫那几日,阿九他们整天背内规,念着念着他也记了大半。 现下眼灵发现主子不高兴了,接下来他知道该怎么做,手要巧,他掀开食盒端出莲子汤时可得仔细些,别粗手粗脚地打翻了。 “郡主,请用汤。” 紫嫣正想着要不要直接去内房唤郡主时,忽然听到身旁的太监说这么一句,不免微微一愣。“郡主?!你有看见她来了吗?” 他没听出端倪,以为她在讽他伺候不周。“郡主恕罪,小的这就改进。”天,太监服侍主子要到什么程度,汤都端出来放在面前了还不喝,难不成是要他喂吗? 愿看到紫嫣拿着他瞧,也不用桌上的汤,他越想越觉得是如此。在心中叹口气,也罢,戏没演一半的道理,拿起花瓷调羹,盛起一口汤,就往她嘴畔送…… “铿”地一声,一支长约三寸的短箭倏地破空飞来,将调羹从中打裂断成两截。 安无肆呆愕住,他万万想不到有人竟敢在宫中施放暗器,刺客罪名可是祸及九族。 紫嫣初时也愣傻了,不过她随即回过神来,敢如此大胆又不知轻重的人,除了那人外,她不作第二人想。 “我的好小姐,你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叹了一口气,没辙地看向半开的门外。“现在都什么时候啦,你还有心情玩!” 好小姐?!安无肆不解地微微侧头望去,吓,在门边的那个不是刚刚那红衣红脸女子,她平举右臂在胸前干什么? 等等,她怎么会叫那个丑女小姐呢?难道说…… 惨了惨了!全关关在心里哀叫,她只顾贪玩,都忘了紫嫣是特爱唠叨的,像方才那种高难度难免带些危险性的举动一定会被骂到臭头,不快点溜她耳朵会被念到长茧。 紫嫣这丫环说话向来比主子大声,依她说,她根本是她爹的分身,专门来管她、训她的。 她干笑两声,眼珠儿瞟转到别处,头一转就想打混模走。“呃,我看晚宴也差不多要开始了,这样吧,我先走了……” “慢着。”紫嫣服侍她也不是今天的事,哪有那么好说话。她放下手上绣件走上前去。在走近全关关身边时,被她脸上的妆吓了一跳。“哎唷,小姐呀,瞧瞧你把自己的脸搞成什么样!”她既是无奈又是好笑地喊,她脸上干啥涂得那么红,活像猴子,还有那颗痣是怎么回事?活像一只不长眼的苍蝇停错了地方。 “什么样?这可是我精心打扮后的成果耶!”全关关本人可得意了,她模模自己的脸,右颊那团胭脂花粉让她匀得更散了。 “小姐,你饶了我吧,这叫精心打扮?完了完了,现在离成时还有多久?早知道就别听你的话,让你自己乱搞……”紫嫣苦笑着。小姐这副模样待会怎么去鹿呜馆参加晚宴呀!“不成,就算迟了我也不能让你这样去见人。”反手一托,她拉着全关关的手肘就要往外走。 “唉……紫嫣,你这么急着拉我上哪……” “当然是重新打理你这张脸啊!”她像想到什么,脚步突然停了下来,转头朝安无肆说:“小肆子,麻烦你去打一盆水来,要快!” 喔,原来他叫小肆子,刚才干么不说,现在还不是让她知道了。 “小肆子,别去!”全关关喊道。紫嫣或许不怕她这做小姐的,但这小太监总得听她这个郡主的话吧。 这张花脸是她特地为今天晚宴化的,才不叫紫嫣破坏了去。 去年她及笄之时,疼她如亲生女儿的皇后姨母为她在宫中设宴小酌,一开始气氛还算融洽,但谁知饭越吃越不对劲,姨母和爹爹两人一搭一唱起来,一下子赞张尚书的公子人品不凡,一下子夸陈将军年轻有为,还说什么谁家闺女能嫁给那个王侍丞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搞得那些公子哥一个个拿暧昧又爱慕的眼神瞧她。 她不笨,知道姨母和爹爹打的主意,就想快快把她嫁出去。 哼,那些人她没一个瞧上眼的,呆书生脂粉味太重,愣武将太粗鲁,而且她还小,嫁人有什么好玩的?她才不嫁。脸上抹成这副模样,她这始作俑者看了都怕,相信应该可以吓退不少人。 皇后姨母和爹疼宠她,要她自己挑个中意郎君,可她偏不领情,嫁了人就得像娘那样生孩子,要像娘生她时难产过世那怎么办?她怕。更怕的是,初面世的小女圭女圭失了娘,那种委屈孤单,她尝得够了。 虽说有爹和皇后姨母,但那不一样,她终究是个没娘的孩子。 安无肆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地瞧瞧这个又看看那个,他到底要听谁的呀?如果说那个标致姑娘不是郡主,而她又唤这个猴子脸的宫女为小姐……唷,难不成这猴子不是宫女,搞不好还是琉心郡主? 不好,刚刚对她如此失礼,她该不会介意吧? 唉,早知道就别这么鸡婆,他开始有些后悔膛这淌浑水了。 西瓜偎大边,现在用膝盖想也知道要听地位比较大的人的话。他呆杵着,做出一副恭敬的样子退至门边,只希望郡主早早打发他走便罢。 紫嫣见他动也不动,有些焦急地喊,“还愣在那儿做啥?快去打水来呀!”郡主身上这件衣服也得换下,太俗艳了。她给她备好的衣裳她没看到吗? 都怪自己上当几次了还没学乖,每每郡主说不要她服侍,一定都会搞鬼。 下次不能再心软,不管她再如何保证,她都不会信她。 “不准去!”全关关不住扭动着手臂,想挣月兑紫嫣的钳握。 “我……”莫名其妙卷入两个女人的争执之中,安无肆感到十分无奈。 全关关和紫嫣拉扯之间,不知是谁的手碰到了全关关手上的机关,一支和方才射断调羹一样的短箭激射而出,不偏不倚地正好朝安无肆的方向飞来。他一惊,也没多想的头微微一侧,手一挡,短箭便夹在食指和中指间。 遭此变局三人都有些愣住了,而其中以安无肆最惊讶,这个猴子脸的郡主,身上怎么会带这么危险的东西? 不是为自己带来危险,而是威胁到旁人的性命安全。 “好厉害,”全关关爆出一声赞叹。原来这个太监是有“练”过的,身手不弱。 “厉害?!”安无肆还未发声,紫嫣已开始发难。“这又是第几号宝贝啦?小姐呀,小的求求你,可不可以稍微有点千金小姐的样子,别再成日抱着你那本什么宝贝书,做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行不行?” “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全关关嘟起嘴,有些不太高兴。 紫嫣知道自己这样说王子是有那么点逾越,她叹了口气,只能苦口婆心地劝道:“小姐,你也别嫌紫嫣嗦,这些话你也听了不下数十遍,可为什么就不能听进耳朵里呢?琴棋书画皆不通,当个才女你没兴趣便罢,但女孩家该娴熟的针线也没见过你认分地坐下来静下心学,将来要出嫁了怎么持好一个家,做好一个当家主母?” “那我不嫁不就得了。” “怎么能不嫁!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纲理伦常。” “就是有你们这种老古板,拿着不知是哪个古人说的屁话奉行。”安无肆听紫嫣讲了这一串话,忍不住出言一讽。 瞧这紫嫣姑娘年纪轻轻,怎么讲起话来跟他老爹一模一样?这回就是老爹在爷爷女乃女乃面前直叨念着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又说什么不孝有三无后最大,搞得原本对他终身大事顺其自然的两个老人,也跟着瞎起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说自己恐怕时日无多,要他快发个媳妇、生个胖女圭女圭,这样他们才不会走得遗憾。 爷爷女乃女乃健朗得很,看来再活个一、二十年不是问题,况且要是比不孝,他老爹可是得排在他前头,毕竟这辈子他还有希望可以“孝顺”,老爹是无望了。 他还不想成婚,和师父在外闲云野鹤惯了,这种无拘无束的生活他仍留恋。有了商行可以叫底下人打理,但有了娘子可不能叫她有了闺怨,找别的男人照顾吧! 就是生这股闷气,他入了宫后迟迟不去见老爹。 全关关闻言犹如找到知己,头点得快断了。“说得好!紫嫣,你瞧瞧连个小太监都有如此见识,你真该多和人家学学。” 紫嫣瞪了安无肆一眼,“多嘴!还不快去打水!”一个小太监懂什么婚姻大事,他们这辈子和女子无缘结好,自然是这样说了。“打好水送进内房,再耽搁下去,小心我一状告上太监总管。” 说着,她即以不容妥协之姿,硬是把全关关拖走。她行动熟练,看来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状况。 “不要啦,我不要换啦……”可抗议无效,全关关还是被半拖半拉的进了内房。 安无肆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拿起放在桌上食盒里的茶点、果品,准备找个地方享受去了。 *********** 鹿呜馆里,满朝文武百官都已到齐,众大人在安公公示意下,已先行入座,等候金玄宾领着君芷衣,以及皇帝胞妹、永乐公主金盾仙,与失散已寻回的大皇子金日黎、三公主金霓儿与其另一半来到,就可开席了。 全凯身为百官之首,此等重要聚会不敢怠忽,早早就到了。当年政变之后,右丞相之位便悬空,使得他掌握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无上权力,但他反而更加战战兢兢,就怕有负皇上所托重任。 也是冲着他是金玄宾面前红人这点,今儿个众人讨论的焦点也包括他,准确说来应该是他女儿。士大夫圈里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娶妻当娶全家女,富贵荣华胜驸马。 胜过驸马爷是夸张了点,不过绝对不会更差就是。郡主在皇后娘娘的心目中,可是第三个公主,只差不是从她肚里落下的一块肉而已。 “全大人,这么早就来,听说今晚令千金也有受邀入席是不?” “是啊,皇后娘娘说关儿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三公主,一定要她来和三公主会会。” “琉心郡主今年芳龄应一十有六了吧,还未婚配,看来全公你挑乘龙快婿可严苛得紧,不知道要怎样的王公贵胄才匹配得起令千金?”侍丞王忠辆有些酸溜溜地道,半年多前,他在宫里见到全关关惊为天人,宴会完马上托媒到全府说亲,没想到却被全凯一口回绝,说要女儿属意,他这做爹的才敢作主。 啐,自古以来婚姻大事儿女都得听父母的,什么时候换规矩了。他料想是自己出身贫寒未入人家的眼,后来听说几个大官子弟去求亲亦被打了回票,受伤的自尊心这才稍稍平复了些,不过言语间仍是忍不住想刻薄。 全凯有些尴尬地笑着,并不予以回应。为了女儿的终身幸福,这种小事他不会放在心上。倒是他也因此看清了王忠辅这人,知道他心眼有多小。 闲聊着,没多久金玄宾等人来了,大伙忙起身问安,太监们连忙菜,众人寒暄过后开始举着用膳,惟独全凯仍左右张望着,不知在找什么。 奇怪,都过戌时半个时辰了,关儿怎么还没到? 才想着,君芷衣就开口问他,“表哥,怎么没看见关儿呢?” 金霓儿闻言也插话道:“是啊,我母后说关关妹子娇憨可爱,陪伴她度过不少快乐的日子,安慰她失子失女之痛,我也想快看到她好道谢呢!” “关儿下午就住进了薜荔阁,大概是……大概是打扮久了点吧。”全凯找着借口,为女儿的迟到解释。 不过有点牵强,熟知全关关性子的人都知道,她的个性里没有爱美这一样。 “我听说关妹子拥有沉鱼落雁之姿,好想看看她妆点过后的盛装模样。” 金霓儿说着话的当口,鹿呜馆门口处传来一阵骚动,然后是众人倒抽口气的窃窃私语声。 一抹红艳的身影款步来到君芷衣面前,福了福身,抬起头来冲着众人一笑,“对不起,我来迟了。” “琉心吗?”金玄宾吃惊一唤。 “关儿?”君芷衣有些担心,这孩子病了吗? “关妹子?”不会吧,沉鱼落雁长这样?金霓儿惊诧的圆膛着眼。 “女儿呀……”全凯无力地频摇头。 半晌后,乍地响起的哄笑声,响彻满堂。 ──────────────────────── 第三章 稍晚,子时过一刻,太监寝房里仍灯火通明。 “哈哈哈,你们留在御膳房帮忙的人可惜,没见着好戏。”小顺子一想起今晚琉心郡主那副花容,又笑到肠子快打结了。 “是怎样你也快说呀,别尽彼着笑。”小南子催促道。下午打扫完薜荔阁后,他被安公公派去御膳房帮忙,结果一不小心打翻了菜,差点没被福总管骂到臭头。 心情正不好,这时有笑话听最好。 “是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趣事,别卖关子了。”阿九被派去宫门,负责接待各位官员,也没进鹿呜馆。 “哈哈哈……先让我笑够了再说……”小顺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顺了气,这才开始说:“其实这事用说的就没那么好笑了,一定要由自己看到哪!琉心郡主那副尊容……哈哈哈,真不晓得她怎么想的,好好的一张花容月貌,偏偏要弄成那个样子……哈哈!” 小南子和阿九面面相觑,听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不过当听到主角是琉心郡主四个字时,两人不约而同地起了寒颤。 那女魔头带给他俩的蹂躏,是他们这一辈子最想忘掉的记忆。 “怎么?她真的顶着那张脸去?”说这话的是安无肆,他从离开了薜荔阁后就来到这里,吃完那些点心便躺在通铺上睡了一觉,直到刚刚才被小顺子的笑声扰醒。他舒畅的伸了个懒腰,觉得嘴有点馋,待会上御膳房绕绕吧!去捡些今天晚宴的菜尾吃。 “小肆哥,你怎么在这,没上安公公那去?”众人齐朝床铺上看去,小南子开口问出大伙心中的疑惑。 “我今天想窝在这儿跟你们挤挤,成吗?” “成,欢迎欢迎,只要小肆哥你别嫌弃咱们这儿床板硬、棉被破就好。”阿九狗腿地说。 “你也知道琉心郡主的事呀?”仿佛遇到知音,小顺子只差点没去握着安无肆的手表示感动了。“琉心郡主来时,我正在帮王待丞大人盛汤,一看到她那副模样,差点没笑岔了气,手里的勺子也歪了,浇了王侍丞一裤子,不知道他的……嘻嘻,他的那话儿碍不碍事,有没有被汤给烫伤?” 小南子好奇地问:“你闯了这祸没被罚呀?” “没事哩。他那时也笑到不行,等到发现自己怎么湿了一裤子时,我早跑远啦!那些当官的眼睛长在头上,压根不会记得咱们这些底下人的长相的。”小顺子说得可得意了。 “哎唷,你还是没说琉心郡主究竟是怎样的好笑法,她的花容月貌我们又不是没瞧过,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 “阿九,你有没有听过王昭君出塞和亲的故事?” 嗟,这小顺子就是这爱卖关子的死个性不改,说事情也不干脆点,一鼓作气说完,现在干啥又扯到王昭君去?“废话,外头茶肆酒坊里说书先生说得口沫横飞,我们出外采买不时听,没听个十次,八、九回也跑不掉。” “那昭君得罪毛延寿,惹得他在呈给皇帝的画像中故意给他这么个手不稳,一滴黑墨正好落在美人嘴边,啧啧,这样的女人还能称得上是倾国倾城的美女吗?” “这跟郡主的事有什么关系?”小南子还是不解。 “我真恨自己没人家毛延寿那本事,要不然就可以画出来给你们看了。反正呢,就是郡主不知发什么疯,竟然把自己的脸搞成那副鬼见愁……不不,鬼看了都会叫‘娘,我怕!’的样子。先别说她劣行恶迹,其实她长得挺漂亮的,一双柳眉弯弯,黑白分明的大眼清澈灵活,红唇不点而朱……” “行了行了,当我们没看过郡主吗?她六岁那年入宫来时,我给她送洗澡水去,还把她全身看光光了咧。” “她没把你眼睛戳烂啊?算你运气好。”小南子不可思议地道。 郡主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放过他?想得美!就是因为这件事,他被她整整折磨了一个月,直到摔断了腿,这场苦难才告终。 据说,小郡主偶然间在父亲书房拾到一本奇书,册名“百宝”,不知哪朝人名叫笑愚痴所作,里头内容尽记录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还有其制作方式。从此小郡主像着了魔似,有时命人依书上头的指示而做,有时自己动手,创造出不少“害人匪浅”的东西。 会这么说是因为,为了证明所制作的宝贝好不好用,郡主她通常会抓几个倒霉鬼来试验;东西本身并没有好坏、善恶之别,端看使用的人在什么时机、场合,对谁来用罢了。 而对那些倒霉鬼来说,郡主的宝贝,无一不象征着是一场灾难。 他阿九就是活生生、血淋淋的一个实例,他是琉心郡主第一号实验品,为了将功赎他的“轻薄”之罪,她向安公公将他讨了去,成天得穿上那双“功夫鞋”,蹦蹦跳跳的到处走,端汤汤洒,捧菜菜倒,最惨的是,连上个茅厕也站不稳,三天两头跌了一身屎。 所谓功夫鞋,就是能让人如同武林高手般,拥有得花三五年工夫修习内功心法才可得的轻功,其原理便是在鞋底加上一圈圈铁制的线圈,运用其弹力,让人能轻松跃超。 小郡主不准他将鞋月兑下,他那时年纪也小,根本没想过阳奉阴违这种事,老老实实地穿了。一个月后,她郡主大小姐说要验收成果,叫他跳过一面足足高他一个身长的围墙让她瞧瞧。他不敢违抗,硬着头皮卖力一跳,墙当然没跳过,脚却在落地时给折断了,郡玉这才死心地把鞋收回去。 后来他休养了将近一个月腿伤才好,期间吃喝拉撒睡都得仰靠旁人帮忙,有天半夜他尿急,周围的太监兄弟却都睡死了,无奈之下,他也只能强加忍耐着,睁大了一双眼,却是怎样也无法再入睡;快到早上时,旁边不知谁翻身碰了他一把,然后……就一泄千里啦,这件事成了他永生难忘的噩梦。 “眸,陈年往事了,甭提啦!”其实是不想再说,怕众人忆起他当年尿床的事。“小顺子,你倒也说快一点,郡主她到底把自己的脸怎么了?” “她……”小顺子又开始笑了,“整张脸化得像被关公附身,红得不像话,眉毛有两个指节那么粗,嘴角这儿……”他比比自己的左嘴角下方,“点了颗大黑痣……不,是大黑斑,足足有一个铜板大小呢!” “吓,这么恐怖!”小南子听了也忍俊不住,他用听的都觉得好笑了,那他们现场看到的人,铁定笑到肚疼。 “哈哈……不会吧,郡主干么这样毁自己的容啊?”想到小顺子所描述的那颗“老鼠斑”,阿九笑到眼泪快流出来,“这样沦为众人的笑柄,她不呕呀?” “我看她倒还挺得意的呢!哎,倒是全大人那张老脸,都羞得不知该往哪里摆才好。” “这全大人也真可怜,生了这么个惹祸精,听说全夫人以前可是闻名京城的温婉闺秀,不知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女儿?” “就是,生出这样的女儿却赔上了夫人自己的一条命,啧,怎么说都为全大人不值呀!” “我倒觉得她没像你们说的那么可怕,只是烦人了点、丑了点而已。”安无肆在一旁听了半天,没听到一句好话,忍不住插话道。那郡主可说是和自己同病相怜,身旁都有人会碎碎念一堆所谓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种苦这些个小太监不会明白的。 基于此,听见人家这么恶意的说法,他不禁想为她说几句话。不过后面那两句,也没厚道到哪去就是。 小南子突然想到,“咦,对了,我记得傍晚给郡主送莲子汤的就是小肆哥你嘛!嘿,小肆哥不愧是我们的大哥,遇到那女魔头,还能毫发无伤的回来。” “那自然。”是他才躲得过那支飞箭,要是他们去,八成现在已经去找阎罗王报到了。 这么一想,阿久他们之所以会视郡主为女魔头、惹祸精,他大概可以理解。 “唉,我要是小肆哥就好了,去年也就不会拉了三天肚子。”小南子叹了口气。 “喔,这话怎么说?”他拉肚子跟是不是自己有什么关系? “每一次郡主入宫,谁靠近薜荔阁谁倒霉,哪怕只是路过也好,都有可能遭受郡主的毒手。” 安无肆失笑摇头,“你也说得太夸张了吧!” “不夸张、不夸张,像我,去年连进去薜荔阁都没有,只是在外头的花圈打扫,却被郡主看到,就给唤了进去。”一想到这件事,小南子竟觉得肚子又隐隐发疼起来。“郡主给我颗黑药丸,说是她用数十种珍贵药材,以及好不容易找齐的五毒内脏炼成的‘强壮丸’,要我试试看有没有效,结果我一吃,娘呀,什么变强壮,我一天跑几十次茅厕,都快虚月兑了。 “后来紫嫣姑娘帮我送和缓泄肚子的药来,她跟我说,原来是郡主搞错了一味药材的分量,她替主子跟我说对不住,还说郡主要我身体好一点,再上薜荔阁去,这次郡主保证不会再弄错了。” 安无肆已笑得不可遏抑,原来琉心郡主都这么乱搞,难怪一干小太监怕她怕得要死。“那你有再去试试她的强壮丸吗?” 阿九抢在小南子开口之前说:“他哪敢再去呀,每次紫嫣姑娘来唤人时,他就躲在被窝里发抖,还要我们替他说谎,骗人家说他不在。” “小南子,原来你也挺没用的嘛!” “唉,小肆哥,话不是这么说,遇上琉心郡主,我宁愿做缩头乌龟,也不要当她稀奇古怪宝贝下的牺牲品。” “是啊、是啊,其实整个官中不只我们受害,有一次,连御膳房都叫郡主给烧了呢,” “喔?”安无肆挑起一道眉,发生这种事,那洪大叔不就快疯了吗? “那好像是前年、还是大前年的事,反正就有一天,郡主带了个有盖子的铁锅上御膳房去,说是她请人特别打造的,要请福总管试试,用那铁锅熬一锅鸡汤,据说可以不用半个时辰就好。 “福总管半信半疑一用,结果差点没吓掉他半条老命,锅子大概煮了一刻钟,不知为何突然‘砰’的一声,然后就火舌满天窜,慌乱中不知谁不慎打翻一旁的油,使得火势更猛,大伙连忙逃出要救火,忙了一下午,饭也没烧好……应该说全在火场里熟过头了,总之后来火灭了,御膳房也毁了大半。” “郡主真是有超恐怖的破坏力。”小顺子想到那时福总管黑着一张脸跑出来的模样,就忍不住发噱。“后来还累了福总管他们被安公公扣薪饷,幸亏皇上知道这件事是郡主惹出来的,才没降罪下来,要不然福总管早被推出去砍头了。” “为什么我都没听说这些事?”安无肆越听越对这个琉心郡主刮目相看,看来她会被唤作女魔头是咎由自取,有这种事迹难怪谁见谁怕。 “这事大家想忘掉都来不及了,谁会没事去说。” 另一个原因是,这两人来宫中的时间老是错开,往往一个前脚刚走,另一个后脚才到,没机会碰上,自然不会有交集。 “不过说也奇怪,好像只有我们太监这边对郡主很害怕,像宫女那边,提起郡主每个人都竖起大拇指,说她是不可多得的好姑娘呢!”阿九想到和自己交好的宫女小红,每每提到郡主,就说她体贴不摆架子,对人总是笑脸盈盈的,底下人做错事也不打不骂,只说下次小心点就好,有这种好主子实在真幸福,她们都很羡慕紫嫣姑娘。 “女人都帮女人说话啦,要是她们也吃过那什么强壮丸,保证每个人诅咒都来不及了,还说她好哩。”小南子不以为然的说。 “总而言之,琉心郡主是瘟神再世,遇到她避远些就是。”小顺子下了个结论。 “唉,小肆哥,下午咱们的赌局被安公公一出现都给扰乱了,再给我们个机会扳回老本嘛!”阿九一空下来,手又痒了,涎笑着如此提议。 安无肆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银两不都还你们了?”还来翻什么本? “我是说以前的嘛!” “还输得不怕啊!也罢,要玩就玩,别说我欺负你们就好。” 一伙人正要找出骰子来,突地“砰”地一声,门扉让人给用力挥开,发出一声巨响。 众人连忙转头去看,一见来者是安公公本人,急忙跳的跳、钻的钻,全躺到被窝里佯睡。无事不管的安公公不喜欢大家晚睡,说是会影响隔早干活的精神和效率。 “我就知道你这兔崽子躲在这。”安公公不管其他人,一进门对着安无肆劈头就骂。“进宫里来也不会先跟老爹打个招呼吗?” 还是被抓到了。 安无肆懒洋洋的起身,有些赖皮地冲着安公公露出一笑,“是,老爹好。”边说,还朝他鞠了个躬。 “你这小子……”安公公被他这副无赖样给逗笑了,父子嘛,哪有隔夜仇。“今夜要在这儿睡?”安无肆摇了摇头,这通铺空间不大,多了个人怕其他人夜里睡了不舒坦,“不了,我待会上你那。” 躲了老爹一天,气也该消了。 “待会?现在你不睡觉要上哪?”安公公不太高兴地问。他有多久没看到儿子了,没多瞧个两眼他今晚铁定睡不好。“我还有话跟你说呢!” “如果是你跟爷爷女乃女乃说的那套,那就甭说啦!”他朝安公公挥挥手,肚子饿了,他要找宵夜吃去。 “什么爷爷女乃女乃说的那套?我要跟你说件很重要的事。” “终身大事是吧?行了,我知道了……”话声渐远,没多久,安无肆的身影已隐没在漆黑的夜色里。 “这小子……”安公公无奈的笑中满是宠溺,这小肆儿可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哪! 如果,是说如果,他不是太监,兰儿也不是宫女,他们的孩儿是否会如同肆儿这般卓尔不群? 不,不会的,肆儿是独一无二的,就像老天爷赐给一个父亲最大的荣耀,他是天子骄子,注定睥睨人群的人中之龙。 而自己何德何能,竟能让这么一个孩儿唤声爹呀!肆儿他或许不知道,他是多么珍惜这做父子的缘分。这阵子也不知怎么了,总觉得肆儿将不能再叫他一声老爹了,他好怕,怕会发生什么事,只求老天爷,有什么苦厄就降临到他身上来吧,他的孩儿得平平安安的。 星子烁烁,仿佛代替老天爷,答应了这个父亲的请求。 *********** 真不赖,这道鲍鱼雪菇汤虽然冷了点,不过风味犹存,洪大叔的手艺更是没话说。 模黑上御膳房吃得心满意足的安无肆往内监房走去,虽然不太可能,不过他还是希望老爹已睡下了。唉,想到等会回去后,他老人家肯定又要唠叨个大半天,他就有股冲动,再躲回去阿九他们那儿算了。 今天晚上的星星真美,初五的月牙儿弯弯挂在天际,别有一番景致。世人皆赏十五圆月,他安无肆作风偏与人不同,月有阴晴圆缺,不完满的玉盘亦是风情万种。 人生也是如此,月有阴晴圆缺下一句接的,不就是人有悲欢离合吗?生命中有太多缺憾,发生时半点不由,之后也不见得能弥补,那么何不以一种欣赏的心,去看待那些无法改变的事? 是他的未济师父告诉他这些的。师父说,他的道号未济,即是取自《易经》里六十四重卦之名,六十四重卦由乾坤为始,至既济而止,然宇宙之生灭永不停止,故最后加一未济,表示生命的无穷。既是无穷,人就得谦卑地看待世间万物,所以对他而言,坐拥天下的皇帝老儿和为日子奔走的市井小民是一样的,人的一生从无到有、自有归无,每一个过程都是一种获得,要超月兑世俗眼光羁绊,懂得每样东西的无价之处,喜悦接受。 咳,不知师父他老人家现在云游到哪里了?从他开始成立商行开始,就不再跟着他飘泊了,有时还怪想念得紧。 老天爷实在厚待他哪!虽然他身世不明,却送给他爱他如子的好义父、好师父,以及好爷爷、好女乃女乃;在不完满之处,他已见着人生里幸福的真谛。 只要老爹不再提要他快成婚的事,他就更幸福了。 唉…… 咦?奇怪,三更半夜的怎么有人在叹气? 安无肆抬头望了望左右,发现这里是皇后居所由仪宫;回内监房刚刚要转另一条路,他贪看明月,因而错过了。 暗夜树丛掩映问,就着微亮的月色,隐约可见一座亭台其上的蓝色琉璃瓦,发出点点光芒,亭内微微散出火光,莫非有人在那? 他知道这座亭台,它有个很悲伤的名字,名曰思子亭。这是七岁那年,君姨告诉他的,她说,皇后空有一辈子享用不完的荣华富贵与权势,却不快乐,她饱受思子之苦,夜夜以泪洗面。 那年的那一天,比这时候早些,大概是刚过亥时吧,老爹在皇帝跟前候着走不开脚,而他是第一天入宫,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内监房起了惧心,于是偷跑出来想找爹,却迷了路,还不小心跌倒弄得一脸脏,正哭哭啼啼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就在思子亭遇到了君姨。 “怎么了?谁欺负你啦?”君姨的声音好柔,她也流着泪,不过见着自己哭,她就不哭了,香香的带些湿意的巾帕,温柔地抹去他的泪。 “我……我……要找……安公公……”他不敢说要找爹,睁着迷蒙泪眼,他觉得君姨给他一种熟悉又安心的感觉。 君姨将他揽进怀里,跟他保证着,“待会就带你去找安公公呵!”然后,又轻声地唱起小曲,夜深了,他也累了。 君姨就这样哄着他,他放心地竟倚在她怀里睡着了,后来老爹要回内监房路过此地时,意外看到这个画面,才将他唤醒带了回去。隔日,老爹就厉声警告他,要他以后千万得避着皇族中人,千万别再被看到了。 之后,他每回入宫,小心地遵循着老爹的嘱咐,大多都只在太监宫女处绕绕,了不起就到御膳房去,其实他很想上由仪宫这来,想来找君姨,问她是哪个皇室成员看到他了,害他被老爹训了一顿!他问过兰姨,认不认识一个姓君的宫女?兰姨只是摇头,后宫六宫粉黛,宫嫔如云,她哪有可能每个都认识? 他有些失望,没多久出了宫,小孩儿没记性,君姨的事也就逐渐淡忘了。 怎么会来到这儿呢?还是快离开吧!这地方十多年来对他而言犹如禁地,他知这不是能冒险的所在,他们安家一家四口的命,玩笑开不得。 安无肆正要走,不意脚下踢到一粒石头发出声响,静夜里声音格外明显,思子亭中马上传出一声询问,“谁在那儿?” 闻声,他微微一愣,这声音……好熟哪! 他以为他该忘了,原来他没忘,他还记得,这是君姨的声音! 一喜,没多想,他奔到亭前,“君姨……” 君芷衣看到他却愕住了,眼前是个陌生的男人,“你是……” ──────────────────────── 第四章 “我是小肆儿呀,君姨,你忘了我吗?”安无肆有些失望地问。君姨跟自己印象中的模样一比,似乎老多了,烛光摇曳下,她鬓边白发微微泛着莹亮黄光。 “小肆儿……”君芷衣微偏着头寻思,记忆里蓦然浮现多年前亦是像这么一个晚上,一抹哭得令人心碎的小小身影。“你是……那名哭着要找安公公的小太监?” “是,就是我。”原来君姨还记得他!他惊喜地奔入亭内,来到她面前,有些羞赧地对她笑着,“君姨,好久不见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面前,他精明干练的一面全不见了,她身上有种味道,让他撤了所有防备,单纯喜悦的心情如同一个不知世事的稚儿。 她有种母亲的味道。即使这么多年未见,君姨仍奇异的给他一种亲切感,就好像她不是只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而是一个游子远游过后,再回到家乡最渴望看到的亲人…… “你都这么大啦!”君芷衣不太敢相信地直瞅着他,双眸竟浮出泪来,“哎,我当年本来要收你来由仪宫的,谁知安公公说你突然生了场大病,然后再问他,他居然说已经把你送出宫外……”她叨叨絮絮地念着,好似觉得自己亏欠这孩儿什么,要他别生自己的气。 “我知道,没关系的。”安无肆摇摇头打断她的话。原来当年君姨有找过他,这件事实让他感觉心头一暖,好像自己没有被遗弃……遗弃!他在想些什么啊!他和君姨非亲非故的,怎谈得上这两个字。 老爹会这么说他完全可以理解,要他真来由仪官当差,那他们安家真就注定无后了。 “君姨,你是由仪宫的宫女吗?”他想告诉她,他也有找过她,可就是没人知道他所形容的人下落在哪。 “我?宫女?”她为之失笑,摇摇头,岔开了话题,“这么晚了,怎么会上这来?又出来找安公公迷路啦?” 安无肆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别拿小时候的事取笑嘛!我半夜肚子有点饿,所以溜到御膳房解解馋。” “喔,那吃饱了吗?没吃饱我要人再送些东西过来。” “不了,我吃得够撑了。”他摆摆手表示不用了。“对了,君姨,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叹气呢?”这亭里没旁人,他所听到的叹息声,应该就是她发出来的。 这话仿佛触到君芷衣的伤心事,只听她又是重重一叹,“唉,半夜睡不着出来走走,来到这儿,忍不住心里难过。” 他是听得一头雾水,这思子亭有什么好让人难过的呀?“什么事惹君姨烦?” 她深深瞅了他一眼,好半晌后突然问道:“肆儿,你今年几岁啦?” “唔,刚过二十。” 她抬头望向亭外高挂于黑幕的皓月,不胜歉吁地道:“皇后的第四个孩儿,现在也应该有你这么大了吧。” “喔,我知道了,原来君姨你是皇后身旁的婢女,看见这座思子亭,所以为主子难过起来对不?咦,可是大皇子和三公主不是都找回来了吗?皇后她老人家还是不开心啊?” 他们玄武一朝,是金氏王朝自开国两百余年以来,最强盛富足的盛世,除了德元帝即位的第三年,皇室宗叔凌霄王与一些臣子密谋叛变,纵使马上平复,却也造成小皇子与两位公主惨死的悲剧。 这件惨案举国皆知,整个宫廷哀痛逾恒,一向仁慈宽厚的德元奇从此之后像变了个人似,笑容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皱起的浓眉,与民休养生息的无为治国政制换成励精图治,极力发展农工产业,疏浚古运河河道,奖励商贾运输有无,几年间国内即呈现国富民安的景象;对边疆外族的防御更不含糊,那时宫里政变,凌霄王就是勾结北方蛮族纥出。 而民间盛传孝仁皇后因无法承受丧子之痛,长年久卧病榻,终日郁郁不欢。 可谁知其实皇子皇女惨死一案原来是别有隐情的,那根本是代死的枉死鬼。 当年皇后一举生下两个皇子及两个皇女之时,有位江湖术士曾夜会德元帝,告知他三年后皇室将面临一大浩劫,四名星子是最大的牺牲者。此劫无法可解,惟靠多行善事、减少杀戮,或许能将劫数带来的灾难化小。 德元帝宁可信其有,连着几年大赦天下,自己和皇后也开始茹素,只盼为四个孩儿祈福;更在政变发生,将两名皇子及一个小鲍主交由信任的武林人士送出宫外,留下一位真正的公主,再找来另三个年岁相当的幼童好混淆视听。 此举果然奏效,只是造成后来的骨肉分离,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 前两年闻名天下的武状元,竟就是失散十五载的大皇子,而大家所以为的太子殿下,居然是二公主假扮的;几年前安南王爷任钦差大人办案,意外和个野姑娘杠上,误打误撞的,又寻回了三公主…… 现在就只剩下四皇子了,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像他的哥哥姐姐这般幸运,能重回家人身边,共享这迟来的天伦之乐? “少了任何一个孩子,对母亲来说都不完整,心上像少了块肉,日日夜夜疼得紧。”君芷衣神色黯淡地道。 今日宫中大宴,看着围绕在自己身边已寻回的儿女,她在欣喜之余,仍是有股说不出的落寞,在人前她忍住思念的泪水,待到夜深人静之时,才叫月娘同分担她的苦痛。 “也是,这么一说皇后娘娘还真可怜。” 君芷衣听他这么一说,原本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落下来。 安无肆见状,慌了手脚,暗骂起自己的嘴笨。“唉,君姨你可别哭呀,是不是肆儿说错什么了?”“没的事,是我自个儿本来就难过。”她拭拭泪,“对了,小肆儿,不知道现在你在哪个宫里当差?我让安公公将你调来由仪官可好?” 这孩子就是投她缘,十多年前那晚,他给泥尘沾了一脸,虽叫她看不清他的长相,可那哭哭啼啼的脆弱模样竟勾勒起她无限的母性,直想把他揽进怀里好好呵疼,现在见他相貌堂堂、斯文俊秀,忍不住替他惋惜起来,这样的人竟是名阉官,老天爷也真会糟蹋人。 奇了,是自个眼花还是怎么了,她竟觉得这小肆儿益发地眼熟,好像跟谁很像,又像是在哪见过…… “不!不成!”安无肆一听连忙拒绝,开玩笑,他这太监仅客串几天,要是上由仪宫这儿当差,那他怎么月兑身? 察觉到自己过大的反应好像吓着君姨了,瞧她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他露出一抹安抚的笑,解释着,“君姨,不是我不肯,实在是安公公太难讲情了,我怕你说不动他,白费一场堡夫。”老爹,不是我要陷你于不义,实在是时势所逼呀! “不会的,安公公他会听我的。” “是吗?”他装模作样地探探四周,故意放低声音,也不看是什么时候了,周围根本不会有人。“君姨,我跟你说,你千万别同别人说去,安公公最近心情不好哪,见一个是骂一个,是非不分、颠三倒四,什么浑话都说得出口,我劝你还是别去惹气受。” 君芷衣一愣,“他为什么心情不好?”不会呀,这两天看到他,也不见他有什么愠色。再说她是主他是仆,就算心情再怎么不好,王子的吩咐也得照办吧! “哎,八成是和他的老相好拌嘴了。君姨,人家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别人的闲事就甭管太多了。”对不起了兰姨,连你也拖下水。 “不会的,安公公不敢对我怎么样的。”她知宫中太监宫女会玩些虚凰假凤之情事,因此他这么说,她也不觉有什么不妥。 “他或许是不敢对你怎么样,可是对我就不一定啦!他那人阴晴不定,你跟他说道理说不通的,所以算是帮肆儿一个忙,君姨你别向他提了。”老爹,再说一百次对不起! “这……” “总之,我一有时间会常来探望你,有没有在由仪官当差都无所谓嘛!” 安无肆这张嘴可不是混假的,果然,三言两语就让君芷衣打消此念。 “这么说也有道理,那就听你的吧!”她不勉强,虽说主子要谁服侍是不容置喙,但见小肆儿这么为难,她也不强求。 “娘娘、娘娘,你在亭里吗……”不远处,传来女子的叫唤声,灯笼的火光在黑夜里摇晃,越来越近。 “糟了,皇后娘娘不睡觉也跑出来外头了吗?”安无肆一惊,打小到大安公公说不可见皇族中人的嘱咐他不敢忘。“我得走了,君姨,有空我会再来找你。” 说着,身形一跃,他便翻出了亭外,一下子消失在夜色之中。 斌兰提着灯笼寻到亭前,看见君芷衣独自一人站在亭里瞧着外头发愣,她连忙迎上前,将手里带出来的海棠红披风为她披上。 “又在想念四皇子啦!包深露重的,你可得保重凤体呀!”跟了皇后娘娘二十多个年头,贵兰不劝娘娘要宽心,那说了也是白说。 “贵兰,你说,四皇儿现在会在哪儿呢?” “唉,四皇子吉人自有天相,你瞧大皇子和三公主不都寻回来了吗,再等等吧,说不走过阵子就找着啦!” “我只担心,我这辈子是等不到这苦命的孩儿了……” 当年三个皇子皇女交由信任的人分别带往安全之地躲藏,约定好若宫中无事,十五日后即可将他们送回,谁知这一去竟全下落不明,这事又不好大肆张扬,怕凌霄王的余党听闻,只得秘密派出探子四处寻访,但多年来皆是徒劳无功,或是寻着了线头却断了尾,像采子在京城外的一片荒野之地,发现保护四皇子的侠容武三他的剑,人却在一里外被焚成焦尸,不过倒没看见有小孩尸首,因此四皇子是死是活,至今成谜。 “娘娘,别这样说,四皇子一定没事,等着有天来认娘呢!” “能有这一天吗?唉……” 任贵兰搀扶着自己回寝宫去,君芷衣无声地问着老天爷,真能有让他们骨肉团圆的一天吗…… *********** “什么?老爹,你有没有搞错!”安无肆不信地大喊。一大早,他就被安公公挖起来,原本惺忪的睡眼,在听到安公公说的话后,睡得如同牛眼一样大。 “我没搞错你也没听错,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做错!谁叫你没事帮人送汤去薜荔阁,让郡主瞧你瞧上眼,现在她指名要你过去服侍,能说声不吗?” “怎么不行,你就随便编个借口嘛,就说……说我病了。” 安公公摇摇头,“你当郡主那么好唬弄呀,去年小南子拉了几天肚子,紫嫣姑娘就来几日,幸好郡主没几日就回家去,要不然小南子是在劫难逃。” “你真要我去?不怕……”他瞄了瞄自己胯下,“不怕我不是可以出现这儿的人这事被发现?” “唉,我昨晚就是想同你商量这事,谁知你跑得像飞的似,也不知到哪鬼混,我等不了你,只好先睡了。” “现在商量不也一样吗?”他撇撇嘴,口没遮拦的道:“也不用商量了,你明知道我的情况,要我冒充太监去伺候人,是想让我们全家死得更快吗?” 嗟,怎么回事,他这回入宫竟变得那么抢手!君姨要他去由仪官当差,魔头郡主也要他来差遣,偏偏他两个都去不得。 “呸呸,有口无心、有口无心,你这样咒你爷爷、女乃女乃还有我对吗?”安公公瞪着他,“我听小南子他们说了,你昨天去薜荔阁居然能全身而退,我想只要你保持下去,不消几日郡主就会出宫了,那时就什么事都没了。” “你不怕我的身份瞒不住?” “怕!可是我更怕郡主。”安公公其实也很无奈,他想过不如让肆儿离开宫里算了,可一想到紫嫣姑娘说,要是看不到他过去薜荔阁,郡主会如何生气,到时候遭殃的可不只小肆子一人。 摆明了是威胁嘛,这些年来,他实在也受够郡主捅的大小楼子了,再想到如果交不出人来,郡主追究下来,要闹到皇后娘娘跟前去,弄得不好,搞不好肆儿的身分也会曝光……几番计量下,他决定冒险一试,让肆儿上薜荔阁去,他相信以儿子的聪明伶利,一定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 “肆儿,你此番上薜荔阁当差,凡事自个小心点,我知道你没当过人家的奴才,为父的就传授你当奴才的秘诀——忍!忍得苦中苦,方为奴中奴啊……” *********** 就这样,打鸭子上架似,安无肆万分无奈地来到薜荔阁。 昨晚听了小南子他们惨烈的事迹后,老实说,他只当笑话置之,并未往心里搁去,毕竟那时候他不知道,他和那琉心郡主还会再有交集。 不过如今看来是不能等闲视之,瞧老爹那股紧张劲,又宁愿冒着自己身份会曝光的危险,也不敢违抗郡主的吩咐,他可也得小心行事,总之先把这关应付过去了再说。 一会儿,来到薜荔阁里,一大清早的,檐廊前的雀鸟吱喳不停,春风和徐,拂在人身上舒畅怡人,这本该是一个悠闲的早晨,却叫这件莫名其妙掉下来的差事给坏了心情。 算了,别发牢骚了,老爹的交代他还是记牢一点——忍,待会郡主还不知要给他出怎样的难题呢,别抱怨,忍字出头天! 薜荔阁里似乎没什么人,跟别的宫廷院落动辄数十名太监宫女等着差还的景况比较起来,这里显然冷清得紧。 “小肆子,你来啦!” 安无肆正候在大厅四处张望着,紫嫣笑脸盈盈地迎出来。 “紫嫣姑娘。”他装模作样地微微福身,知道虽然同为人奴仆,可紫嫣姑娘是郡主的贴身丫环,其地位应该还比自己高些,装恭敬点准没错。再说昨儿个她对付郡主那股气势他见识过了,多巴结点不会吃亏。 “早膳用了吗?小的这就去准备。”顺道喂饱自个的肚子,他梳洗过后就被老爹催促过来薜荔阁,别说早瞎了,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甭啦!”她指了指一旁的花桌,上头已置了个膳盒。“一早御膳房就差人送过来了。”膳盒一放下人就跑了,幸亏这会儿小肆子来,要不然待会儿她得自己跑一趟。 他咽了咽口水,将视线别开去。不看见就不会想吃了。 “唔,对了,小肆子,你把早膳取出摆好吧,我去看看郡主梳洗好没。”紫嫣交代着,转身出了大厅,往郡主的寝房而去。 “是。” 将视线从紫嫣背影移开,安无肆瞪着桌上的膳盒,忍不住眉头一蹙,低咒自个不争气的肚子一声。该死的,偏偏麦芽饴又吃完了,这下没东西解馋,他怎么抗拒得了那些美食的诱惑呀! 丙然,才一走近花桌,一盅八宝粥隐隐透着香气,刺激着他的嗅觉。 “好香!”将八宝粥以及几碟小菜、点心拿出来这动作看似简单,却是耗尽他全身的力量,去克制着想大快朵颐的。从小到大他不怕冷、不怕热,就怕肚子扁扁闹空城。 不管啦,反正东西这么多,他吃一些应该不会有人发现…… “喔,在偷吃东西,你这小太监该当何罪?” 手里捏着个葱花蒸卷,才凑到嘴边而已,蓦地传来这声娇斥。 安无肆连忙将蒸卷丢回盒里,回过身来露出可怜兮兮的一笑,本打算三言两语蒙混带过,没想到一见来人,却瞧得痴了。 如果说,紫嫣已美得如同偷下凡来的仙子,那么眼前的这个女子,肯定是群仙之首了。 瞧她灵活的大眼滴溜溜地转,白皙的脸颊看来好似多汁的蜜桃,白中透红,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一张菱形小口红艳艳的,此时噙着一抹笑意,面对如此佳人,他想古人果真说的不错,当真是螓首蛾眉,肤如凝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怎么?不认得我啦?”全关关笑嘻嘻走到他面前举起手来挥了挥,“你这小太监真大胆,偷吃本郡主的早膳不说,看见主子也没磕头请安。” 他再定睛一瞧,这人不就是昨儿个那个猴子脸的丑郡主吗?原来,她的真面目是如此的惊为天人……果真是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美人要不好好妆点,也会变成蒙尘的珍珠,丢在壁角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你这太监也太无礼,我都这么说了还敢自不转睛地瞪着本郡主?”她话虽这么说,可语气中听不出有丝毫愠意。 奴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看着她的,他还是第一人呢! 安无肆这才回过神来,开口第一句话却不是跪地请求郡主恕罪,“你……真是琉心郡主?” “你真是小肆子?”全关关也不计较他如此失了奴才分际的行为,还调皮地反问,“你是他的话我就是琉心郡主喽!” 他此时才想起此刻自个扮演的身份,忙要屈身行礼,“郡主请恕……” “免了免了,哎,我向来不喜欢宫里跪来跪去这套,我去跪人就罢了,可不喜欢人家来跪我。” 安无肆闻言一愣,“为什么?” 全关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真的和一般的奴才不太一样,通常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谁敢多嘴问一声原因。“主子和奴才都是人生父母养的,我还没死,为何要让人家跪我。” 他点点头,对她所说的话感到有些诧异,依照昨晚所听来的印象,他还以为这个郡主是名刁蛮千金呢,看来倒也还好,至少她不会要主子威风地盛势凌人,尽避她可以这么做。 想想,她的那些恶行恶迹,皆是为了要试验她那些个宝贝玩意,想来也不真是品性上的顽劣。 眼角瞄到桌上的早膳,他连忙露出个笑容,“郡主,早膳已准备好了……”最好她赶快吃一吃,然后他就可以籍着归还食器之名,去御膳房祭祭自个的五脏庙了。 没想到全关关却突地抓起他的手,“别管这些早膳了,走,去试试我的第五十四号宝贝!” ──────────────────────── 第五章 安无肆看着自己这一身奇异的装束,无奈的苦笑挂在嘴畔。 罢刚还觉得她这个主子不错咧,才一会工夫,那不错的观感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对老天爷的疑问: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事,老天竟要如此惩罚他? 换好这衣服后,郡主颌着他来到院子,他显得有些局促尴尬,手脚都不知要放哪,真怕自己这模样被人看到。 他全身白得活像戴孝中哭爹喊娘的孝子,尤其是头上那顶可笑的帽子,尖得跟什么似,总之他现在的样子是荒唐得可以。 “嗯,紫嫣不愧是紫嫣,用纸做的衣裳也能裁得这么漂亮。”全关关绕着他打量,嘴里不住赞叹着自个丫环的巧手,“我这件纸蓑衣,看来倒不输那些毛皮大氅哩,既实用又美观大方。” “哪有?”安无肆闻言不以为然的撇撇嘴,他两只眼睛用力瞪也看不出,这件稀奇古怪的玩意哪里实用又美观大方了。他扯扯身上的纸片,很想赶快月兑下,“硬邦邦的,穿起来难受死了。”奇怪,普通的纸有这么硬吗? “嘿嘿,这纸会硬可是因为添加了我的独门秘方唷!”她得意扬扬地道。 “独门秘方?”什么意思? “唉,别急嘛,等会你就知道了。” 全关关俏皮的对他眨一眨眼,突然展现的娇俏风情让安无肆有些恍神了。他摇摇头,要自己清醒点。 啐,又不是没见过女人,想自己十六岁开始和人家做生意,到现在妓院花馆不知去过几家了,那些个叔叔伯伯级的大商巨贾,老爱带着自己上那玩,说是要给他长见识,以为他少年即少不经事,喝了几杯黄汤、左拥一个右抱一个就会昏了头,价码可以随便他们喊。 殊不知被女人迷昏头的人才是他们,一个个沉醉温柔乡,任他搓圆捏扁还豪爽的说:“好买卖!真便宜!”买卖契约看也不看大印就按下,待酒醒,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他不是那种会占人家便宜的人,做生意不讲求公道,那他何以在商界立足。只不过要是有人想叫他吃亏,他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绝不叫人讨去一点好处。 他什么都吃,就吃亏这东西咽不下。 窑子里的姑娘没见过百来个也看过数十个有,环肥燕瘦,清婉、冶艳型的姑娘他都碰过,好几家妓院的花魁都跟他有一腿,花丛间浪荡久了,再美的女子如何魅惑也入不了他的眼,早练就过人的自制力,怎么这会郡主才使个眼色,他就如此心荡神驰,魂都像被勾了去似…… “哗——” 发生什么事?下雨了吗?怎么他全身都湿透了? 连忙拨开因湿透而塌下来的尖帽,安无肆抬头看看天。 晴空万里,白云点点,日头还挺刺眼的呢,哪有半点乌云罩顶的影子? “哎呀,又失败了。”在他身后的全关关捧着个空盆子,盆子边还有些水珠,在阳光的折射下,闪出耀眼光芒。 “郡主……”安无肆咬牙切齿地从齿缝中迸出这一唤,刚刚的心动,被这盆水一拨,浇得一丁点也不剩。 她并不理会他铁青的脸色,径自走到他面前来戳戳他身上黏糊的纸片。这件纸蓑衣可花了她大半个月的心血呢,好不容易才命人买到一种稀有树漆,又费了番工夫将树漆糊到纸上,最后再由紫嫣一针一线的做成,怎么才一眨眼,半个月的努力全化为乌有? 百宝书上说,这种树漆涂过的纸不怕水,原始的构想是若有重要密困,可用此种特制的纸书写,她见了突发奇想,要是这种纸能穿在身上,那下雨天的时候不就可以不用撑伞了吗? 她越想越兴奋,这可是她第一次没有按图索骥地做出一样宝贝来呢,可谁知这纸蓑衣这么不耐用,一盆水而已就报销了。 殊不知笑愚痴老先生,当初就是见了纸伞上了桐油能防水,才动此一念。全关关此举,无异乎换汤不换药,根本称不上什么伟大的发明。 而且,还是失败的发明。 “怎么会这样呢……会不会是我水一下子泼得太多啦?对,一定是这样,我再试试,下一回一定会成功……”全关关喃喃自语地检讨这项试验为何不成功,想着下一次千万不可以太急躁,要一点点水、一点点水的试,下雨也没下得这么又急又猛的,下那么大的雨,她也不会想出门了。 不过她的“下一次”通常结局皆是不了了之,因为她大小姐的心思很快就会被旁的东西给吸引走,百宝书里还有很多玩意没试过呢。 可安无肆并不清楚她有这样的特性,他一听到她说“下一回”,脸色更是难看,“下一回打死我我也不会再穿上这东西。” 全关关这时的注意力已从那件纸蓑衣转移到穿它的人身上,纸蓑衣吸了水后,颜色变得有些透明,贴附在人身上,身体肌理是显得若隐若现。她好奇的更加用力戳了戳安无肆结实的胸膛。 “太监哪里有和我们一样……”她咕哝一句。 “你说什么?”什么东西一样? “就是紫嫣说你们太监差不多和我们女人一样,可是哪有,你这里……”她露出疑惑的眼神,“硬硬的,和我们根本不一样。” 她在说什么呀!这是一个大家闺秀所该说的话吗?呃……虽然郡主的行径本就没一个闺秀样,但像这样模着一个男人的胸膛,也太过荒唐逾越了。 尽避对方是个太监,但该死的是,他可是一个六根不清净的假太监呀, “郡主,男女授受不亲,你……还是快住手吧!”天,她怎么越模越下去了?! 全关关仍一副兴趣盎然样,似乎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么不妥。 安无肆惊恐地连忙退开一步,他不是为郡主的名节着想,而是再这样,他恐怕就会克制不了的出丑了。 “郡主,你就饶了小的,这样轻薄我,让人瞧了对郡主的名声不太好。” 她手果然停住不动,看着他的眼神里疑问越深。“我哪有轻薄你?!” 她知道一个姑娘家最重视的就是贞节,所谓贞节即是自己的身体不能让丈夫以外的人触碰,要是被碰到了,就是被轻薄了……是了,如果太监跟女人一样,那他们也是要守贞节的。 可是……明明就不一样啊,紫嫣说,太监不是男人,可她看小肆子,也绝不会将这样的他当成女人的。 “你这样在我身上上下其手的,不叫轻薄叫什么?” “我只是好奇嘛!”全关关小嘴噘了起来,她可不认为自己做错事。“紫嫣说太监和女人差不多,我碰个女人两下,哪扣得上轻薄这顶大帽子。” 他听她这么说,满脸的啼笑皆非,“你看我全身上下哪一点像女人哪?”说他像女人,这简直就像在污辱他。 “所以我才说不像呀!”她不耐烦了,“不碰你就不碰,哼,改天我再抓另外一个小太监来研究,宫里也不是只有你一个太监而已。” “郡主……”安无肆无奈地苦笑着,她怎么恼羞成怒啦!叹了口气,他转过身,打算回刚刚的房间去,好换下这一身黏湿。 “呀!” 走没两步,就遇上寻来的紫嫣。她讲完郡主用膳后,顺道收拾一下其睡房,等到忙完出来,看到大厅里桌上的膳食都冷了,却未见有人动过的样子,郡主和小肆子也不见人影,心思一转,想到这两天那件纸蓑衣自己刚制好,郡主一定等不及地要试验其功效。这可怜的小肆子,希望郡主这回的宝贝争气点才好,别又害人受苦了。 在廊前听到后院有说话的声音,她循声而来,没想到才一踏进院子,就撞见状似半果的小肆子。她可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呢,对男女分际也比她那个天真烂漫的主子严谨多了,管对方是不是去势的无害太监,尖呼声后接着就是响亮的一巴掌。 “怎么打人了?”安无肆一脸错愕地看着紫嫣,想不到她看起来温温柔柔的,打起人来会这么痛。 “你这个下流胚!”她眸了一口,随即背过身去,不敢再看。 “我……”他真是哑子吃黄连,有苦而不出。回头瞪了一眼看他被打窃笑中的全关关,他在心中大大的叹口气忍,他忍! *********** 换回了衣服回到前厅,安无肆一进门,就看到全关关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八宝粥,一副很不想吃却又莫可奈何的模样。 紫嫣则站在一旁监视着她,人家都羡慕她有个好主子,其实大家都不知道,郡主才难伺候呢,吃顿饭不甘不愿的,老是要人盯着才肯乖乖进食,要不然就是饭吃两口就说饱了,瞧瞧,有哪家的千金小姐像她这般瘦的,金枝玉叶就是要福福泰泰的才叫富贵,看上去才是好命相。 一看到安无肆进来了,全关关立即放下筷子,“我吃饱了,小肆子,你可以将东西收收,送回御膳房去。” “郡主!”紫嫣气急败坏地一喊,拜托,她一碗八宝粥吃不到一半,一旁的点心小菜动都没动,这样算吃饱了? “是。”相较于紫嫣不满的脸,安无肆倒是显得喜孜孜地上前来,准备收碗盘。 “慢着,不准收。”紫嫣一喝。 安无肆才刚碰到碟子的手猛然一顿,这两人怎么又意见不合呀,他到底要听谁的? “紫嫣,人家真的吃不下了嘛!”全关关撒娇着,她的食量向来就很小,饭有吃就好,干么计较多少。 “不行,你昨晚在宴上根本什么都没吃,早膳怎么可以不多吃一点。”提起昨晚,紫嫣的气又来了,她看向安无肆,恶狠狠的一骂,“这一切都怪你!” 我?!郡主她不用膳关我什么事呀!粥不是他熬的、菜也不是他煮的,怪他什么? “昨儿个我叫你去打水来,结果你跑到哪儿啦?” “我……”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总不能照实说他卷点心而逃,跑回太监寝房逍遥去了吧!“我一时内急,所以……”挤了半天,他才勉强吐出这个螫脚的借口。 “内急?哼,你赶着去方便,郡主却叫你害得成为全皇宫的笑柄。” 全关关插话道:“别再提那件事啦,我被爹爹训得头昏眼花,回来后让你念一个晚上,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保证,绝对不会再把自个弄得那么丑。”顶多少点一颗黑痣喽! “我现在是在骂小肆子,你的份等会我会再说。” 两句话马上堵得全关关噤声,脑子急忙转着想逃月兑的办法,先委屈一下小肆子,让他先帮她顶着紫嫣的炮火。 紫嫣头转回来,又继续叨念,“都怪你,打盆水去了半天也不见人影回来,害我眼见实在没办法了,只好自己去打水。这一走开脚,就叫郡主有机可趁,竟那样给我跑去鹿呜馆,天哪,当我打完水回来看不到郡主赶去鹿呜馆时,发现全场的人笑成一团,我都不知该哭还是该跪下向我家老爷请罪,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安无肆忍住捣住耳朵的冲动,这紫嫣骂起人来连珠炮似的,大气都不用喘一个。 “要是你有打水回来,我就不用自己去打水,郡主也不会跑掉,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忍,做人奴才与人消气,被念一念不会少块肉。 “现在害郡主被人笑作是花痴,我家老爷颜面扫地,全城的王公贵胄八成没人敢再上门来说亲,这也是你害的……” 忍……这一切都是那蠢郡主自己招惹来的,关他个屁事……这紫嫣实在太过分喽,大家都是奴才,何必如此为难? “越想越气,小红告诉我时还一副很同情我的样子,好像有这种郡主很丢脸,我本来是众姐妹欣羡的对象耶,被这件事这么一搅和,叫我拿什么脸去面对其他的宫女呀!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你害的!” 忍……忍不下去啦!她以为只有她有面子要顾吗!被个女子这样无理的数落,他才丢脸丢大了。 “关我……”安无肆正想大吼一句“关我鸟事”时,手里却蓦地感到滑腻触感,接着自己就被一股拉力拖着跑。 一看拉着他的人居然是全关关,他虽不明所以,不过还是配合着她的步伐。 “喂,郡主,你拉着小肆子上哪呀……” 随着紫嫣的声音越来越远,两人已奔出了薜荔阁,又跑了好半晌,直到过了宣和殿,全关关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他是练家子的人,跑这点距离不算什么,依旧气定神闲。可她就不一样了,一张粉脸因为急速奔跑而显得红扑扑的,跟昨晚那种胭脂花粉涂出来的人工红完全不一样,好看极了,此刻的她,只要是男人都会瞧得舍不得移开眼。 而他恰巧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气息稍定,全关关不解地看着安无肆发直的目光,“你在瞧什么,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不是。”他回过神来,怎么又看她看得入迷了呢,这可是今儿个第三回了。“小的只是想,郡主这么美丽,为什么昨夜要把自己装扮成那副丑样?”他老实地说出心底话。 她闻言翻了个白眼,像是他在说什么蠢话一样。“就是因为太美了,才要弄成那样啊。” “嗯?”什么意思呀! “哎,亏我还把你当自己人呢,连这么简单的事都要问我。” 简单?她脑袋的构造一定异于常人,他实在想不通太差了为什么就要把自己弄丑。“是为了怕别人嫉妒吗?”他想了半天,猜测是这个原因。 红颜丽容多遭妒,丑女人才不惹人眼红。 “不是。唉,昨儿个你不是还帮我说话吗?你骂紫嫣是老古板呀!”见他还是一头雾水搞不清楚,她干脆说个明白。“装得丑一点,让那些个什么大人、将军的全对我死心,没人上门来说亲,爹爹就不会逼着我挑个人嫁。” “可是真实的你又不丑。”他想那些大官们不会笨得相信那副丑样是她的真面目吧! “是不丑,可是谁有勇气敢娶这么一个随时会闹笑话的妻子。”她认真地说。 他开玩笑道:“要我我就娶你,我觉得你挺聪明的。”原以为她只是个会胡闹的刁蛮女,看来是小看她了,她还挺有心机的嘛! 她睨他一眼,“我以为你跟我一样,很反对那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一套呢!”想想,她又觉得不太对,“等一下,紫嫣说过太监不能娶妻生子,所以成婚这档事压根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现在也属于被逼婚一族中。 不过这事不能坦诚说,他干笑两声,岔开话题地将她的指控蒙混过去。“郡主,咱们现在上哪?”全关关偏头想了想,“薜荔阁是暂时不能回去了,我们这样跑走,紫嫣一定气作…我昨儿个晚宴上听姨母说,她今天要上白马寺去上香,请求菩萨早日找到我四哥哥,所以由仪宫那也上不得……还是去找三姐姐,可是驸马也在,这样去打扰人家好吗……” “想出官走走吗?”他提议道。听她说不是要去找皇后就是要找公主,他这冒牌太监可不想节外生枝地去见这些人。 若带郡主去太监堆里或御膳房也不成体统,其他人大概也不会欢迎她的到来,想来想去宫里也没啥好去处,不如就出宫吧! “出宫!”全关关眼睛都亮了起来,她从小到大不是在全府里就是来宫里,别的地方诸如市集等升斗小民聚集之地,别说去了,就连经过时多瞧一眼,都会被紫嫣碎碎念。 “不过,咱们得先换套衣服才行……” 安无肆也开始期待了,可他的心情倒不是如同郡主一样,像只即将飞出笼的鸟儿,而是在心中默点好菜谱,奇稍坊,我来也! *********** 奇稍坊,想得美! 安无肆无奈地看着身旁不断当散财童子的全关关一叹,唉,他可怜的肚皮唷,要委屈你再忍一忍喽! 两人决议好要出宫一游时,他便带着她偷偷回到内监房,准备拿自己的寻常衣饰,太监的装束太显眼,怕出了宫会惹麻烦,再说他可有打算上奇稍坊去,要叫底下人见了他这模样,他这老板的脸皮要往哪搁? 都主也得换套衣服,着女装在外行走多少有些不方便,他记得老爹房里还有几套他几年前留下的衣裳,让她凑合着穿应该可以。 很幸运,老爹不在。他拿了衣服到偏房去换,嘱咐郡主手脚得快一点。 罢换好,全关关就来敲门了,他开门一瞧,见她双手捧着那套男装,小脸皱着跟他问:“男人的衣服该怎么穿?” 他连忙将她拉进房里,跟她解释着内衣外裳的穿法,谁知她大小姐听没两句,干脆大手一摊,“你帮我穿好了。” 什么?!他听得眼睛都惊讶地快突出来了,她又继续说:“你是太监,服侍主子有什么不对,我看姨母她有时也是让太监伺候更衣。” 没办法,这可是郡主的要求,不是他要故意冒犯。咽了咽口水,他硬着头皮解开她的腰束…… 这是今天第四度看她看得痴了。不过他觉得这会儿会这样是完全正常的,试问哪个男人看了一个大美人仅着亵衣的模样还能无动于衷的? 全天下他知道可以的,大概只有柳下惠而已。 努力整了整自己的心绪,他倒宁愿是去试她的那些宝贝,也不想受此折磨——一定要看,却不能模、不能碰,更不能拆吃入月复。 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帮她穿好衣裳的,总之他在为她打上腰带的结时,额上已冒了不少汗,直觉得刚刚跑步都没那么累。 衣服还挺合身的。“好了吗?那我们可以出门了。”说着,她就要去拉开房门。 “慢着。”安无肆连忙拉住她,还有一个地方没弄好。“你的头发。” 她还梳着少女样式的双瓮望仙髻,这样女头男身,走出门让人看了铁定叫人笑话。 全关关又理所当然地指指头,“麻烦你了。”她每天的发式都是紫嫣在打理,要她自己动手的话,恐怕连绑个辫子都有困难。 他认命的为其解下珠钗、金步摇,她可真大大开了他的先例,第一次为人换衣服、第一次帮人梳头…… 在取下最后一根发钗时,一头乌黑秀丽的黑缎就这么披泻而下,柔软而丝滑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卷了一绺发丝把玩着,像入了迷似以五指掬起她的发,任其从指缝中滑下…… 天,他居然连她的头发都会着迷! 整了整心神,他胡乱地拿起梳篦梳了两下,草草为她扎起一个顶髻。“这样应该可以了。” 全关关揽镜自照,镜里不就活月兑月兑是个俏公子吗?她新鲜地瞅着自己直瞧,回过头来时笑得眼都眯了。“你说,我现在是公子还是小姐?” 他为她将耳上的珠饰取下,“现在就像个公子了。”娘娘腔的那种。不过她本来就是娘们,反正他也不打算出宫太久,这样子将就点也行了。 欣赏完了自己,她将目光转到安无肆身上,“哇,你换下太监的衣服,看起来就不像个太监,好像……” “像什么?”他见她停住了话头,接着一问。 像个风流倜傥的侠客,又像斯文翩翩的状元耶! 她没出过江湖,但不见得不知道真正的武林人士是什么样,她的大哥哥也就是当今太子金日黎,可是个武林高手兼状元呢!她觉得除去了那身难看的青服后的他,其气势神态,好像跟大哥哥有点像…… “没什么……”拿他和大哥哥比,好像有些不伦不类,还是甭说了吧!“走啦!我等不及要看宫外的世界了呢!” 就这样,他领着她一路躲着人,偏门有人看守不能走,只好施展轻功带她跃墙出了宫门,到他们落地那一刻,全关关眼底尽是崇拜。 “你会轻功呢!好厉害,教我成不成?”幼时强迫一个小太监阿九练轻功的记忆突然涌起,她看阿九摔得那么惨,马上放弃了她的侠女梦,如今看来倒可以再续前梦,师父现成的在旁边嘛! 安无肆摇摇头,“练武太苦,你吃不消的。” “可是我也想象你一样,要上树就上树,要翻墙也不用拿梯子。”她嘟起嘴,显得有些失望。 他叹了口气,“你要梯子干么,我不就在这儿吗?”说完,才发觉自己似乎向她允诺了什么,不过话要收回好像也来不及了。 “小肆子,你真好。”她对他露出甜甜一笑。 这是今天第五回,他又看她成痴了。 ──────────────────────── 第六章 千不该万不该,就是太该死的竟然让全关关打从那条胡同经过。 到了闹市,安无肆本想直奔奇稍坊,可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遇见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中年人,他让赌坊的围事给踢出来,扬言三日后不归还所积欠的赌资一百两,就促他妻女来偿。 全关关一见,马上见义勇为的上前扶了这可怜人一把,一问之下,知道这人姓庄名连,家住城外十里处,本有几口薄田,因自己被朋友带坏,染上赌癖,将家里田产积蓄全输得精光,这两天变卖了家里仅存的一点值钱东西,想来翻本,谁知手气依然是差得可以。 十赌九输,赌了三天三夜,老本输光了不打紧,还签下一百两银子的借据。愁眉苦脸的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向全关关哭诉着,而她也不知道跟人家难过个什么劲,听着听着竟也流下两行泪来。 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恶之处,安无肆是一点也不同情。谁叫他好赌,落得如此结局,也是罪有应得。 但全关关可不这么想,她想帮助庄连,却发现自己身无分文。本来嘛,没有在上街、为生计奔波的人,怎么会放银子在身上。 她向安无肆瞧了瞧,后者视若无睹地别开头去。钱他多得是,然而可不打算拿来接济这种人。全关关直觉的认为他一个太监,不可能会有一百两银子在身上,搔了播头,她思索着要如何帮助这可怜的大叔? 回宫去拿是最可行,她镜奁盒里随便挑颗夜明珠,应该也有这个价值,但紫嫣八成在薜荔阁里,现在回去太冒险了;回全府去是另一条路,不过家里曾遭过宵小,值钱的东西全藏在密室,要讨钱财的话爹一定会知道,然后自己擅自出宫的事跟着就会被发现……不成、不成,得想想别的法子。 唉,要是有个有钱人可以先借她一百两应应急就好……借?刚刚庄大叔不是说赌坊借钱给他吗?那她也如法炮制就好。 于是,这冒失女就这样冲进赌坊,不明所以的,安无肆和庄连连忙尾随在后,一个是不知她要搞什么花样,一个则是怕他的救星跑了。 赌坊里有不少人,窗户都叫厚重帘子游上光线不是很充足,他们梭巡了老半天,才发现全关关的身影,来到她身旁时为时已晚,她已签下一张借据,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用个小布袋装着捧在手上了。 赌坊里的人见她衣着华贵,上好的衣料子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料想她八成是某大户人家的公子哥,放心的把银两借给她,到时她还不出钱来,她也别想走出这个门,叫她家里人拿钱来赎就是。“不会吧,你借了多少钱?”安无肆苦叫一声,她到底知不知道赌坊的规矩,借一百两得扣银十两,这种吸血鬼的钱她也敢借? “一百两呀!不过他好像又给我拿走十两。”她耸耸肩,“然后我叫他再给我十两,反正我要凑足一百两就对了。”换而言之,她现在总共欠下一百一十二两,借一百两怎么会欠到这个数字的她也不清楚,总之有拿到钱最重要。 “庄大叔,这钱就给你还债,以后别再赌了……” 一句大喝打断了她的话。“喝,庄家通杀!” 她分神瞄了身旁喊得正热络的赌客一眼,“嗟,这赌有什么好玩的,瞧他们喊得大小声的……” 话这样说着,人却逐渐往那张柏子靠了过去,手里还抱着那一百两银子,瞧得庄连是既心急又不好开口讨,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快到手的银子又离了手。 “买大小赔双倍,豹子赔百呀!”摇骰子的庄家吆喝着,要众赌客快快下好离手。 全关关看看左右赌客,纷纷丢下银两投注,没一会庄家面前一个钟型盅打开来,三颗骰子开出一、二、三,买小赔。 她瞧出兴趣来了,手里拿出一两银子,往写着“小”的方格一丢,期待地等着赌盅打开……耶!一、一、一,都是最小的,她赢了耶! 可是她高兴得太早,只见众人纷纷叹息,庄家得意地喊,“通杀!”随即用一把竹耙子,把桌上的银两全妇进自己面前的盒子里。 怎么这样就把她的银两拿走,她不是赢了吗?正愤愤不平地想出声询问时,安无肆已把她拉出人群外。 “小肆子,你干么啦!”她没好气的问,她还没找那个输钱不赔的人理论呢! “你怎么赌起来了。”他无奈一叹,“你知道玩法吗?” 她一愣,摇摇头,嘴里却兀自逞强道:“看看就会了。”她拧开他的钳握,“放开我,我还要再去跟他赌两把。” 庄连在一旁可怜兮兮地唤,“公子……” 安无肆瞪了他一眼,全都是他惹出来的麻烦,瞧瞧郡主,才进赌坊多久,已经赌红了眼。 就这样,安无肆站在一旁,看着全关关有如散财童子下凡般,一百两银子不到一个时辰就全输光了。 她赌得豪气,越输想翻本的心是越强烈,没听见隔壁那位仁兄说吗?风水轮流转,老子哪有把把输钱的道理! 可风水就是旺在庄家那边,直到输了最后一两,她才恍如大梦初醒,“怎……怎么没银两啦!” “都在那边唱!”安无肆冷哼一声,指指庄家面前的木箱。“好了,钱输光了,现在看你怎么救人。” “小肆子,怎么办?”她慌乱地看着他,一脸不知所措,“还是我再去借钱?” “别傻了。”要跟那种吸血鬼借,他宁愿捐出他的银两。该死,是她被占便宜又不是他被占便宜,他在不爽个什么劲?“让开,我来!” 全关关有些慑于他冷冽的脸色,挂在嘴角边那种有点讨好的笑不见了,他看起来气势逼人不说,浑身似乎散发出一种……信心的讯息,叫人在和他眼神交会的刹那间,先投降大半。 “小肆子,你行吗?” 他放肆一笑,“相信我,这世上没人有本事赢走我的钱。” 来到柏前,他静心听了下骰子转动声,随即露出抹笑,从怀里掏出张一百两的银票,往“大”的方格一丢。 众赌客皆哗然,这么大手笔的豪赌,一出手就是一百两,可真阔气。 全关关也愣住了,他有一百两干么不早些拿出来,还害她借了一百一十二两全输光,他开什么玩笑呀! “下好离手啊!”身为庄家的王龙紧张的咽了咽口水,一次押一百两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客人太凯了,遇到肥羊他没有不宰的道理。 摇骰子他可是个中好手,没有三两三,他怎来得这赌场混。 这肥羊押大,偏偏还给他蒙对了,盅里的确是五、五、六,开大,可若这么开了盅,让他赢去白花花的一百两,别说这赌坊老板第一个不依,他也不可能如此自毁招牌。 手指暗暗扯动了根细铁线,他想做手脚让骰子翻成三个五,好叫庄家通杀。但还没动手,眼前有抹影子一闪,盅盖就让人给掀了开来。 “耶,真是大耶!”全关关兴奋地大叫,拉扯着安无肆的手臂直摇着,真不知道该说他们太幸运还是他太神了。 王龙一愣,从来没赌客胆敢碰赌盅的,安无肆突如其来的一招,让他是气闷在胸却又莫可奈何,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人家只是掀开盅盖而已,骰子文风不动,要说这局不算数,恐怕众心难服吧! 可有一人才不管大伙会不会不服气,这家赌坊的老板马老大随即跳出来,“这局不算!” 周围有好事者出声,“为什么不算?” “赌坊规矩,一定要给庄家开盅,否则有作弊之嫌。” 全关关马上顶了回去,“庄家就不会作弊吗?骰子停了就停了,谁开盅还不是一样,怎么作假?”好事者纷纷声援,“就是,这公子说得没错。” 马老大见众人一面倒,虽心想众怒难犯,可又心疼这一百两银子,一咬牙,嘴上还是不肯软下来,“总之,我马上发赌坊规矩,这局不算就是不算。” 全关关气不过,又想上前和他理论,却叫安无肆给拉住了。他对她温煦一笑,用眼神向她示意要她退开,在他眸中,她看到了可以信赖的暖意。 “是在下冒犯了,这局当然不算。” 安无肆此言一出,四周赌容议论纷纷。他是不是有问题啊,明明赢了赌,干么将快到手的钱财往外推? 马老大则马上咧出个笑脸,这小子够识相! “不如这样吧,大家拿回银两再玩,这回……”安无肆故意以挑衅的眼神看着王龙,“我们来玩点不一样的。” 马老大一愣,“什么不一样的?” “我们来掷骰子比大小,谁的点数大,谁就赢了,如何?”他再从怀中掏出两张银票,众人又是抽气惊叹,这公子真不是普通的有钱呢!他指指王龙面前那一箱快满出来的银子,依他目测,里头至少有三百两。“我有三百两,”他将两张银票丢至先前那张银票之上,“赌你那箱银两。” “好。”这小子的眼色真惹人厌,他不接受他的挑战,岂不叫他看扁了吗? 马老大看着自己的手下,有些不安的问:“没问题吧?”这下输赢可是三百两的事,王龙最好是赢才好,要不然就有得他受了。 “你先请。”安无肆做个拱手的动作。 王龙也不客气,一把抄起骰子,朝拳中呼了口气,使出看家本领一掷—— 喝!六、六、六,三个六十八点!他露出个胜券在握的笑,想赢他?这下子是门都没有了。 “该你了。” 大伙瞧得是摇头赞叹,这王龙具有两把刷子,居然能丢出三个六来,他们输那么多钱在他手上也不算冤枉。 安无肆面上还是维持着浅浅微笑,右手拿起骰子在掌中滚动了几下,漫不经心似的随手一放—— 喝!这个更厉害,三颗骰子疾速转着,末了停下来时居然是直立立的医着,众人屏息以待他睁大眼睛瞧,好半晌过后,骰子仍是维持这个姿势。 “这、这……这到底是几点呀?”有人忍不住好奇问了。 安无肆朝大伙问道:“请问各位大哥,你们看是几点?” 这下子发言可踊跃了,有人说一,有人说四,当然也有人说二三五六,桌子周围都是人,六个数字都有人喊。 “钦,那各位大哥的意思,就是一、二、三、四、五、六都有喽!从一加至六,恰好二十一点。不好意思了庄家大哥,我一颗骰子就胜过你三颗。” 现场立即爆起热烈的鼓掌声,其中以全关关拍得最用力,小肆子实在太厉害了,他当太监好像有点可惜,要是来开赌坊,呵呵,肯定杀遍天下无敌手。 王龙知道自己今天是遇上高人了,他黯然丢下一句,“愿赌服输。” 你服我不服呀!马老大正要抗议,可安无肆眼明手快,先他一步取回了放在赌桌上的三张银票,挑起眉对他道:“我是不在乎这点蝇头小利,不过若是你赖了这笔赌注,我想……”他转头看看身旁的赌客,“以后大概也没人敢上你们马上发这儿来赌两把了吧!” 周围的人马上附和,“就是!马老大,人家这位公子明明就赢了赌,你赔钱却那么不爽快,是不是你们这间赌坊只许人掏钱出来,不让人赢赌的?” “说要赔,先前公子赢的那一百两也该算数吧!哪有人这样,好处都你拿,我们却被你当冤大头……” “就是、就是,以后不上这儿来了……” 所有的赌客你一言、我一语的,全在帮衬着安无肆,马老大是气得咬牙切齿,无奈又不敢得罪他的众财神们,一股闷气只得暗暗吞下,“服、服……哪敢不服……” 当安无肆和全关关步出赌坊大门时,偿清了全关关和庄连所欠下的债,小布袋里还有一百多两的银子。 “这位公子,实在太感谢你了,你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真是没齿难忘……”庄连涎着笑跟了出来,他是走了什么好运道,会遇上这两个贵人唷! 全关关将装着银两的小布袋递给他,庄连不敢置信地瞠大眼,安无肆见状只是摇摇头,看来刚刚那一阵忙是白搅和了。 “庄大叔,这些银两你拿去,将田地赎回来,好好的跟大婶营生,别再耽溺在这种地方啦,破财伤身,没好处的。” 庄连喜不自胜的咚一声跪下来,不住地磕头,也不管这街头人潮熙来攘往的,他这样子有多难看。“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全关关忙将他扶起,要谢她用说的就好,这点钱财反正也是不义之财,他犯不着像她施了多大的恩惠似的。“甭啦甭啦,我又不是庙里的菩萨……”她咕哝道,原来宫外人也是那么爱向人下跪呢! “走吧!”安无肆扶着她的肩打算离开,希望这人好自为之,别辜负了郡主一番心意才好。 不过依他阅人无数所见,大概很难。 全关关侧头看了看他搭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他整个臂膀部环住她,让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娇小,一种安心的感觉油然而生……眸,她在想什么,搭个肩膀而已,哪来那么多感觉。 除了这种有点怪怪的感觉外,她倒不觉有什么不妥,尽避他是太监,这举动是逾越了。 发现她的视线,一时忘情的安无肆尴尬地松开手一笑,“小的冒犯了,郡主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的计较。” 没想到她却反搭了回去,“嗟,有什么关系,出门在外,别喊什么郡不郡主的,就以兄弟相称可好?”小肆子怎么这么高呀,她得跟起脚尖,手才勉强构得上他的肩。 “这样好吗?”虽说隐藏身份的确会方便些。 “有什么不好的,就这么办。”她才不在乎这些,江湖儿女五湖四海的,在外混就要放开心胸。 才出了宫廷多久,她竟也生起如此豪情来了。 他笑着,觉得现在的她看来憨甜得可爱,目光又舍不得从她身上离开了。 “对了,我都忘了问你,当太监的都像你这么有钱吗?身上随随便便就带着三百两银子?” 他当然装傻含糊其词,“公帑啦……买宫里伙食用度……” 随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还在马上从赌坊外头的庄连捧着银子,本想往回家的路上踏去,可才一举起脚,众人吆喝、庄家喊定的声音从门帘内传出,一句比一句大声,一句比一句叫他心痒难耐,他走了一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赌坊,心中有两股拉扯的力量越来越大…… 再去玩一把吧!般不好那两位公子的好运有沾到他身上,把把胜庄家呢! 不好吧!答应了两位公子说这辈子不再踏进赌坊一步的,若他自毁誓言,怎对得起两位恩人?犹豫了好半晌,终于在马老大不经意看到他之时,热情地把他招呼进去,心里的这场拉锯才告结束。 *********** “我本来还不信你呢,小肆子,结果还真的被你说对了。”全关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信、有些生气,还有对安无肆的佩服。 安无肆摇摇头,“像那种沉迷赌海的人,要他们回头是岸,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容易的话,也就不会搞到要卖田卖妻的地步。 一走过街角,他突然将她拉住,两人籍着一家费吃食的摊贩为掩护,偷觑着庄连的动静,而结果,果然不出安无肆所料,全关关失望不已。 “那我还把那一百多两银子给他,这下不是助纣为虐了吗?” 他安慰着她,“算了,就当学了次乖,下次知道好人不要随便当,识错了人,反会帮了倒忙。”如此一来可便宜了马老大,损失的银两现下看来又可以赚回去了。 “真想不到那庄大叔会这样,明明就是看起来很老实的人呀!” “这种人多是毁在一个贪念上,老想着自己不可能老是这么衰,把把手气不好,殊不知赢回一把前可要先败去多少银子。你没注意他的眼神,原本无神涣散,在进了赌坊看到骰子时,两只眼睛都亮了,这种人狗改不了吃屎,不受点严重些的教训让他永生难忘,是不会死心的。” 她能体会那种感觉,方才在赌坊里,她不也就是这样觉得才会输到没钱的? 当银两都输光的刹那她吓到了,有一种强烈的不安和沮丧让她很难受,先前偶然赢了钱的快感全没了,她不想再经历这样的感觉,心想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赌了吧! “小肆子,”她转头认真地看着他,“真看不出来你一个小小太监,也能有这番见识。” 他轻敲了下她的头,“要叫肆哥,刚刚不是有人才要我叫她关弟吗?” “哼!”全关关抚着自己的头,虽然并不痛。她龇牙咧嘴地威胁着,“给你点颜色你就开起染房来着,回宫里看我怎么整你……” 恐吓还没说完呢,蓦地,感觉后领一紧,她整个人竟就被提起。“喂,怎么回事——” 安无肆见状,连忙格开那人的手,抱住全关关的腰,将她环在自己的怀里。 “哎唷,我的脖子……”前领勒得她好难过。“谁呀?胆敢偷袭本郡……咳,本公子,不要命了是不是?” 他低头审视着她,担心浮上他的眼眸。“你还好吧?”见她微微摇头,他抬起头来,对那个敢如此造次的人狠狠一瞪。 “不要命的是你,挡住我的招牌我怎么做生意?”陈大霸可凶得咧!“不吃我的霸王鸡就滚远点,小心我一拳打扁你这臭小子。” 这陈大霸人称“街霸”,原本是横行于这个市集上人见人怕的恶霸,常聚众滋事、强收附近小贩保护费,多次进出官府,是个令人头痛的人物。 近来他见对面那家“家乡鸡”摊贩生意不错,每天卖个百来碗面不成问题,他眼红去强索钱财,无奈人家竟是练家子,身手不弱,他压根占不了便宜,对方还帮临近摊贩出气,要他少来为非作歹,气得他也摆起了摊子,他的霸王鸡面硬是比家乡鸡面便宜十文,就是想跟对方抢生意。 今天刚开张,都快过午了却没有半个客人捧场,他心情正不好,看到这两人在他摊子前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不知在干么,遂找他们出气,骂两句也好。 见他出言不逊,安无肆皱起了眉头,“要吃你的霸王鸡这里才可以站吗?” 陈大霸从鼻孔哼出口气,“废话,摊子摆了就是要赚钱的,没钱给我赚的人别在这碍我的眼。” 瞧瞧,这是一个做生意的人该有的态度吗?转头看看他门可罗雀的摊子,没人活该! “看什么看!还不走。”陈大霸没好气的说。 全关关见这人满脸横肉,口气又那么差,心里虽被他搞得不痛快,但也不想惹上这种人,她可没本事跟人家动手呢! 扯了扯安无肆的袖子,她想走人省事,没想到他反而拉着她走到桌边坐下。 “别说我们妨碍你做生意,现在客人来了也不快来招呼。” 一见他们入了座,陈大霸马上换了副嘴脸,“客倌,怎么会呢,想吃点什么?尽避点。”有银子上门,他笑得阖不拢嘴。 安无肆看了看招牌上的价目,“来两碗霸王鸡面吧!” “是,马上好。”他忙吩咐伙计下面去。 “也太现实了吧!”全关关啐了一声,随即转头不解地看着安无肆,“你干么来吃他的面,遇上这种人,我气都气饱了。” 他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饱了正好,因为我可没叫你的份。” ──────────────────────── 第七章 看着安无肆唏哩呼噜地吃完面,又三两下将那根炸得有些焦的鸡腿啃得精光,一旁的全关关是没有半点食欲,瞧这面汤,油油的一层浮在上头,配菜煮得太老,那根鸡腿大虽大,可没啥香气,颜色也不好看;她从小大到没什么坏习惯,就嘴挑了点而已,不喜欢吃的、看起来不好吃的东西,休想要她试。 真服了小肆子,这样的东西也吃得下去,还是他们当底下人的,只要东西能吃就好,管他好不好吃? “真难吃……”喝了口汤,安无肆皱皱眉。今天真是彻底地委屈自己的胃了,先是闹空城,再来是吃馊水。 “难吃你还不是吃完。”全关关觉得他是自找罪受。真肚饿想吃东西的话,瞧瞧对面那摊家乡鸡的生意有多好,从他们入座到现在人家都座无虚席,还有人在排队等空位呢! “你以为我愿意啊!”抹抹嘴边的油,安无肆心想这汤头八成是拿整只猪的肥油下锅熬的。“要不是我想给这不长眼的东西一点教训,这东西叫我闻我还嫌哩!” “给他钱赚叫给他一点教训?”她不以为然的撇撇嘴,“这么难吃的东西简直是骗钱嘛!你还叫了两碗,看来第二碗是注定要浪费了。” “如果我说,我吃这碗面不用钱呢?”他露出高深莫测的一笑。 “怎么可能?”她摇摇头表示不信,“吃饱了吧?咱们走人了啦!”她想去逛逛市集。 “也好,”他朝陈大霸一唤,“伙计,算账!” 陈大霸闻声马上笑脸盈盈地跑过来,“客倌,一共是一百八十文。” 谁知安无肆一听却眉头一紧,一副他有没有搞错的模样。“我都还没向你讨钱哩,你倒和我收起帐来了。” 他一头雾水。讨钱?!讨什么钱?“客倌,你吃了我两碗霸王鸡面,一碗九十文,两碗一百八十文,有什么错的?” “不对、不对,这钱不该是这么算的。”他像夫子在训诫学生那样,摇头晃脑的。“你去拿个碟来。” 陈大霸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膏药,虽觉得奇怪还是吩咐人照他的话办。 “你这价目表上清楚的写着,霸王鸡面一碗九十文对吧!”看着伙计将碟子放在桌上,安无肆微敛眸光,将算计掩去。 “对呀!”他刚不就说过了吗? “霸王鸡腿一只七十文,清面是五十文没错吧?” 转头看了看招牌,陈大霸更胡涂了,他叫的是两碗霸王鸡面,跟这没关系吧?! 安无肆将那碗没吃过的霸王鸡面上的鸡腿夹到那小碟子上。“那你还不快找我三十文!” 陈大霸是一脸错愕加不解,“我干么给你三十文?” “连算个帐都不懂,这样怎么做生意呀!”他摇头数落他的不该。“你瞧这桌上不是有一碗清面、一只鸡腿,加起来一百二十文,扣除我吃的这碗霸王鸡面,你还欠我三十文。” “可是……”陈大霸困惑地搔搔头,“可是你明明点了两碗霸王鸡面呀!” 安无肆斜睨了他一眼,“我问你,我吃了几碗?” “一碗啊!不过……” “这就对了!”他打断他的话,“我只吃一碗,你却要向我要两碗面的钱,你这不是黑店,专坑人钱吗!” 一旁的全关关看戏看到笑不可抑,真想不到原来小肆子打的是这种算盘,刚刚他说要给这个势利眼的老板一点教训,原来是指这个。不过也真辛苦他了,得先吃完那碗馊水才能做后边这场戏。“我哪有坑人钱,明明就是……”瞥见全关关窃笑连连的身影,陈大霸恍然大悟,“喔,我知道了,你们是想来给我吃霸王餐是不?” 安无肆忍住笑,“不敢,不过霸王鸡面倒吃了一碗。” 全关关一听终于忍不住地大笑出声,“哈哈,这样说来就是你不对了,取这种名字,莫怪人家来吃霸王餐了。” “哼,想吃霸王餐也得有本事才行!” 说着,陈大霸猛地使出一招双虎出闸袭向全关关。柿子挑软的吃这道理可是他横行市集多年的诀窍,他现在当然不会笨到先拿较高大的安无肆下手。 不过他显然也不够聪明,人家如果敢上门寻事,又岂会惧怕他这三脚猫功夫? 接下来只见安无肆手一伸一栏,便化去了他的攻势;陈大霸举起右拳再挥出,却叫安无肆一掌握住,施力一折,顿时让他疼得哇哇大叫,肘落挡在桌上,不敢再动,就怕手腕叫人给折断了。 “哎呀呀,有话好好说,别这样动手动脚的……”陈大霰皱着一张脸哀哀惨叫,看得一旁伙计是不住掩嘴偷笑。 “我是很想,不过好像是你先动手的。”安无肆加重手劲,“说,这面钱到底该怎么算?” 向来是他威胁人的陈大霸这回可是栽了跟头,他痛得压根无法细想,反正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嘴里急急告饶,“是……是我算错,这碗面当是小店招待……” “嗯?”显然安无肆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痛痛痛……呃,不对、不对,是像客倌方才说的,我还要找你三十文才对。”他痛到眼泪都细出来了,“请你放……放了小的,小的才好去拿钱给你……” “不是三十文,你刚刚说我吃的那碗面要免费招待,这下你要找我一百二十文了。”安无肆闷笑在心中,面上故意露出一股狠劲好吓唬他。 陈大霸现在只要能送走这个煞星,他说什么都对。“是、是,是小的算错了……哎唷喂呀……” 认栽认得太慢,手还是断了。 *********** 稍后,安无肆和全关关坐在对面家乡鸡的摊位上。刚刚他修理陈大霸的情形大伙都看到了,当他们走过来时,众人还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以示欢迎。 平常大伙受够了陈大霸的气,所以这回明明是安无肆“欺负”他,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反倒觉得大快人心。 一碗香喷喷、热腾腾,鸡腿卤得金黄澄亮,面好汤浓的家乡鸡面放在安无肆面前,香气诱人,让他忍不住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这才叫做食物啊!” “你还吃得下呀!”全关关现在是打从心底佩服他佩服得紧,不仅是他露出的那手功夫,以及舌筑莲花的本事,还有他这异于常人的好胃口。 “好吃的东西再多也吃得下。”啜了一口汤,嗯,还真是人间美味呢,等会去和老板套套交情,看能不能弄到这汤方。 她托着下颚,看他津津有味地吃着,此刻他一副满足的模样,单纯得就像个小孩子……她总觉得他不太像个太监,大部分宫里的太监看到她,就像老鼠见到猫,怕都怕死了,哪能这么自在地和自己说话呢?而且其他的太监个个看来弱不禁风、面色苍白,哪有他这样壮硕的身形? 发觉她的视线,安无肆从碗里抬头瞅了她一眼,四目突然对上之时,不知怎地,两人脸都红了,他有些尴尬地咳了咳,“关弟,你这么盯着我瞧,是垂涎我的面吗?我说叫一碗给你你就不要,要不然我的份你吃……”说着,他还真夹起一筷子的面,用汤匙托着,送到她嘴边。 “就跟你说了我吃不下……”她的脸更红了,望着那汤匙面,一时间还真有股想张口吃下。可意识到这番让人喂食有多羞人,又不是三岁女圭女圭,周围还那么多人,她头忙转开去,岔开了话题。“想到你刚刚教训那狗眼看人低的势利眼,心里还真觉畅快呢!不过我们这样算不算是在欺负人家呀?”那可怜虫被吃了霸王餐、赔了一百二十文就算了,连接手骨的费用都要自己掏腰包。 “他不懂得做生意以和为贵、时时得笑脸迎人才做得成好买卖,吃亏是早晚的事。”他可不觉得是在欺负人,一百二十文买个教训还算便宜呢!那些个和他做生意的豪商巨贾,买过他最贵的一个教训是十万两。 “那你就懂,太监在宫里也有开铺子吗?”她笑话他的故作老成。 “我怎么不懂,我可是……”安无肆猛然煞住了话头,他将那句“南方商霸”咽下。“负责御膳房食料采购的九品监侍。”这其实是阿九的官衔,他入宫十余年了,老是升不上官,才得了个阿九的外号,本名叫什么大家反都忘了。 “那很大吗?”她可不清楚这些宦臣的官衔等级。 “芝麻绿豆小辟罢了,不值一提。”他舀了口汤喝着。 她偏头想了想,“我叫姨母给你升官可好?” 他一听一口汤差点没喷出来。“甭……谢谢郡主的厚爱,小的有这芝麻绿豆官当当就很满足,不用了……” 可是全关关自己已想得得意。“好,我让你升官,你要不时带我出宫游玩,就这么说定了。” *********** 谁跟她说定了,这全是她自己一相情愿地自作主张嘛! 唉,从那日出宫到现在也过了半个多月,离他本来预计回青州的时间都过了五天,他耽搁个几日也无所谓,只是累得底下的掌柜们多辛苦几日罢了。 这十几日来,他俩三天两头就溜出宫去逛大街,气得紫嫣看到他就没啥好脸色,直说都主本来就已够野了,现在多匹野马带头跑,将来怎么嫁得出去呀……听得他们心烦,一烦又更想出门溜达,两人倒也因此培养出一种有如战友的同盟情感,每当听到紫嫣一张嘴碎碎念个不停时,便有默契地叹口气充耳不合,当她是廊前小鸟在吱吱叫。 越和全关关相处,安无肆越觉得她其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她心地善良,后来几次出宫总不忘多带些银两在身上,遇到些乞儿,总是掏到自个身上不留半毛钱,像那回带她上奇稍坊,他骗她说这儿掌柜的是他亲舅舅,所以楼里上下伙计才会对他这么恭敬,上这吃食不用付钱,结果她竟主动叫了一桌满满的菜,叫他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了,谁知道她原来是要将这些食物打包,分送给外头的乞丐吃。 他由得她去,甚至还嘱咐罗掌柜的,以后一个月挑个两日,叫厨房做些馒头面食,接济城里的穷人。他并不觉得自己这样做会吃亏,因为当他告诉郡主奇稍坊这件善举时,她那欣喜的表情,比什么都还珍贵难得。 她待人和善,一千宫女和她相处起来宛若家人一般,不见她差奴喝婢,凡事会为人着想。宫中定例供花,凡有人居处宫殿每三日插瓶之鲜花就得汰换掉,前两天轮到小红当差,没想到她不知躲哪偷懒了,薜荔阁内的供花萎了大半,气得紫嫣直嚷着要找安公公告状。 也是郡主拦了下来,她说花一日不插也不打紧,牖外枝头上喧闹得很呢,要看花探头出去便是。 后来才知道,小红为了折花跌伤了脚,才误了工作。当郡主知道此事,还差紫嫣去探望。小红是受宠若惊,再一次羡慕起紫嫣跟了个好主子。 安无肆脑海里,现在尽是充斥着全关关的好,她的美、她的笑容、她命他试那些个宝贝时的刁蛮劲……他甚至生起了一种感觉,若能这样伺候着她、常伴她左右,他留在宫里当一辈子的太监也无所谓。 可是他不行。过了今晚,他非走不可,商行的商船最近航行北海的时候出了点麻烦,听说是北方蛮族纥出惹的事,这事别有蹊跷,纥出一族向来以游牧为民生之本,何时竟也发展起海运来了? 他得回青州去坐镇,有必要的话,可能还得出海一趟,这么一来数月不能回京也是意料中的事。 想到那么久见不到她,他心中虽无奈却也没办法,正想好好利用这最后能相处的日子,碰巧一早意外知道了一件事,他遂溜出宫去安排,忙了好半晌才办妥,接下来,就等全关关去享受他为她准备的惊喜了。 但怎么样也没想到,被吓到的却是自己—— “姨母,你怎么没陪三姐姐,反倒上薜荔阁来看我?”见到君芷衣,全关关开心地腻到她身旁迭声撒娇。 “还说呢,我几次差人唤你上由仪官来,派来的太监却回话说不见郡主,你这丫头是上哪溜达去,害你三姐姐想看你庐山真面目是一天等过一天,还问我说关妹子是不是觉得太丢脸,才不敢见她,她要我跟你说放心,她早忘了你那天的模样啦,”君芷衣拉着她的手坐下,取笑似的捏了捏她的俏鼻。 喝,姨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她都已经忘了那天的事,她还拿出来笑人家。 幸亏紫嫣被自己差去御膳房拿点心了,要不然被她听见,又有得好念。唉,忘了叫她多拿一些,小肆子最爱吃甜食,也不知他上哪去,等会回来别说去御膳房这种好差事不派他去。 “人家想说你和三姐姐那么久没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聊,不想去打扰你们母女情深嘛!”其实是她早和小肆子玩疯了。 “怎么会打扰,你这孩子只差不是从我肚子出来的罢了。”君芷衣细细端详她的眉眼,“时间好快,才觉得去年你及笄还是昨儿个的事,今天你都要过十六岁生辰啦!姨母命人在由仪宫里备了些酒菜,还亲自来迎你上我那去,你说,这面子给得大不大?” 全凯一个大男人,又是国家重臣,每天处理国事都来不及了,也没那个心思将女儿生辰挂在心上—向来都是君芷衣在留心。 全关关一脸恍然大悟,“是喔,今天是我生日耶,难怪一大早起来,紫嫣就叫我吃碗长寿面,我还当是哪个宫女姐姐今儿个当寿星分送的面呢,原来是我自己。” “你这孩子。”君芷衣爱怜地抚抚她的发,“你娘要是看到自个女儿是如此亭亭玉立,一定很高兴。” 像碰触到全关关什么伤口似,她突地眸底一黯,“才不呢,她一定很讨厌我。” “怎么会?天底下没有当娘的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她忙反驳道。“你怎么会这样想?” “要是她喜欢我,为什么生下我就不要我了?”全关关说着,眼眶都红了。 君芷衣摇摇头,“你错了,你娘就是因为太爱你,所以拼了性命也要把你带到这世上来,表嫂的心情我懂,以后你当了娘也会懂的。” “我才不要当娘,万一我也像我娘一样把小孩独自丢在这世上怎办……”她低低地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 “没什么。”眨去眼中的泪,她故作没事地给了君芷衣一个微笑,“今年我过生日别再找来一些莫名其妙的人要让我见,否则难保那个脸红红、丑丑的我会不会再出现。” “放心吧!今儿个只有我和你哥哥、姐姐和嫂子们几个家人而已,这回你二姐姐也偕同你二姐夫与小娃儿回来,顺道为你的生日热闹热闹,你可别又给我搞怪。”想起那晚她就觉得好气又好笑,听紫嫣说这孩子丑化自己就是不想成婚,她这傻孩子,姻缘天注定,饶是她怎么躲,月老的红线还是不会绑错的。 “是。”她调皮的娇俏一应,偎入君芷衣怀里撒娇着。 君芷衣抚抚她的发,“话说回来,为你安排见些人也是为了你好,夫婿是要和自己过一辈子的,要你自己喜欢才成。” 她不会喜欢那些个猪头!不过要有人能像小肆子一样天天逗她开心的话,那她嫁了也无妨。 想到小肆子,他是跑哪去了,一整个早上不见人影,还怪想他的说,这些日子来,她已习惯了睁开眼就会看到他。 “其实要姨母说呢我也舍不得你嫁人,如果你四哥哥也找回来就好了,将你许配给他,我就不用担心你嫁得好不好。” 全关关皱皱鼻,“你怎么知道四哥哥不会欺负我?当娘的一定偏心,搞不好你到时成了恶婆婆,我有苦无得诉呢!” 打小姨母就爱拿她说笑,老说要是大哥哥和四哥哥找回来了,就要她挑一个当夫婿,她听着听着也没放在心上,常随口应承了几句,好逗姨母开心。那时刚找到大哥哥时,她还真担心姨母会当真要她嫁给他呢,幸好大哥哥有了世罗姐姐,否则恐怕自己这新嫁娘两年前就当定了。 四哥哥都失踪那么久,要找得回来早就寻回来了,虽然这么想很伤姨母的心,可是她并不觉得真能找到四哥哥,许配之事当作说笑也就罢了。 “姨母一定偏心,偏到我媳妇这边。”君芷衣羞羞她的脸,满脸洋溢着笑。这样想象着总让她的心又充满希望,相信终有找回四皇儿的一天。 “不知道四哥哥是怎样的人?是不是跟大哥哥生得一样俊朗爽飒?”全关关只是好奇才这么问。二姐姐和三姐姐长得好像,不仔细分辨根本会以为是同一人,不过也不是太难看出两人的不同,一个沉静婉约,一个大方热情,自有自的风情。不知道大哥哥和四哥哥是不是也是这样? “他们兄弟俩虽是同胎所生,不过样子倒有些分别,不像你两个姐姐一样,像到如同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唉,我本来还想说若长得一样,就叫画师按着大哥哥的模样,画他个几百张图,发下去各州各城城门、庙口贴着,还怕找不到四哥哥吗?” “你这傻孩子,要真能这么大张旗鼓,我和皇上不知道做吗?当年叛变的皇叔一直没抓到,听说是受纥出一族庇护,这些年来各地又不时传来叛党余孽骚动的消息,皇上怕若大举找人,反而为皇儿们惹来不测,否则咱们这金氏一朝境内国土,早不知被翻过几遍了。” “说来说去都是那个烂人的错,安安分分当他的王爷不好吗?害得姨母伤心了好多年,哼,哪天我要见着了他,一定狠狠的踢他一记,好为姨母报仇。” 君芷衣笑着摇摇头,“尽会瞎说胡扯,姨母才不想去计较这些恩怨,老天爷真要怜悯我这做娘的,就让四皇儿早日回到我身边吧!” “嗯,会的、会的,老天爷听得到的……” “咦,小肆子,你躲在这门边做啥?” 门外,刚从御膳房回来、手里提着个攒心盒子的紫嫣见安无肆站在门边一脸呆愣的样子,奇怪地出声一唤。 “嘘!”他连忙看向门里,全关关和君芷衣都没发觉到这里的动静,才略微松了口气。 “怎么了?当贼似的!”紫嫣怪异地瞧他一眼,“皇后娘娘驾临,你不进去好生伺候着,躲在门边像话吗!” 他只是摇摇头,没说什么。满心震惊的他,万万想不到他口里唤着的宫女君姨居然会是当今皇后?!糟糕,他答应老爹绝不叫任何皇族中人碰到的,这下该不会惹上什么麻烦吧? 君姨竟是皇后的事叫他有些惆怅,以后得躲着她了……也不能再唤她做君姨,那个夜里安慰着自己像母亲的人,被这一层身份挡住,让他再也亲近不了。 他突然感觉里头正依偎着君芷衣撒娇的全关关也离他好远好远,这些日子来相处,他都快忘了她的身份和自己是云与泥的分别,就算他是商业霸主又如何,贵族与庶民间这道鸿沟难以跨越,他能妄想仗着有几个钱,就能高攀当朝左丞相之女吗? 等等,高攀当朝左丞相之女?他在想些什么,难道他对她…… “哎,问你什么也不吭声,我没空理你了,还得赶紧送点心进去呢。”说着,紫嫣匆匆越过他进了门。 “哇,紫嫣你真细心,知道姨母爱吃藕粉糖糕,拿了满满的一碟来……” 他喜欢上她了吗?怎么会呢,什么时候发生的? 门里,不时传来君芷衣与全关关说笑的声音,门外,安无肆难掩落寞。 ──────────────────────── 第八章 夜深沉了,像是要变天,黑云压得极低,不见月亮星辰。 安无肆坐在廊前的阶梯上,全关关携着紫嫣上由仪宫去了,没说何时回来,现在都过了亥时,他等在这是想和她说再见,明儿个一早,他就要离开。 今天他特意让人在奇稍坊里摆了一桌酒菜,还请了班戏班子来,就是想为她闹闹生日,谁知她一整天都叫皇后娘娘拉了去,这番心血,看来全都白费了。 白费的不只这番心血而已…… 猛然握紧拳,掌里传来的刺痛他浑然无所觉。自己到底在妄想什么呢?他已告诉过自己几回不配的,想想身上这套青衣吧,在全关关眼里,他只是个太监,这样的他就算告诉她他喜欢她,也只是让人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摊开手掌,他盯着躺在手里的一支玉簪惨淡一笑,“你聪明一辈子,没想到却连自己是怎么坠入情网的都搞不清楚,白白叫人占了便宜,抢去心里好大一块位置……” 这支红玉桃花簪是今日去市集偶然间看到的,雕刻精细,朵朵桃花在枝头喧闹的样态刻画得栩栩如生,他一眼瞧见就喜欢,想着这簪子衬着她的发一定很好看;卖簪子的小贩看他把玩得爱不释手,狮子大开口地要价十两,他甚至连讨价还价都没有,银两就丢出去了,乐得那个小贩笑得阖不拢嘴。 这支簪子或许谈不上贵重,他也买得起更好的,但初见时的那种悸动,却不是说买就买得到的。他要的,就是这种第一眼就喜欢上的心意。 原本只是想单纯地送她一样东西,没想到现在掺了不该有的情愫,这簪子,是怎样也拿不出手了。 “哎呀,小肆子你在这正好。” 黑夜里传来紫嫣狼狈的声音。她提着的灯笼东晃西摆、忽高忽下的,看来似乎是因步履不稳而踬。 他连忙迎上前去,一走近,就闻到一阵浓烈酒气。“怎么啦?都是酒味。” 紫嫣将瘫靠在自己身上的全关关交给他,顿时轻松了不少地呼了口气,“大家高兴,多喝了几杯,也就这样啦,连我都被灌了两杯酒呢!郡主不胜酒力,喝了两杯桃花酒就醉了,没想到她酒品很差,越醉越爱喝,不知道喝了几壶酒,到最后我也算不清。” 就着灯笼微弱的火光,全关关满脸驼红,星眸迷醉,看来十分娇憨迷人。她打了个酒嗝,犹自嚷嚷,“酒呢?再斟一杯来,我还要喝。” “还喝!”紫嫣受不了地翻翻白眼,“郡主呀,你别再闹笑话啦,今晚还好都是自己人,大家不跟你计较,你喝了酒又唱又跳的,你知道有多难看吗?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嘿,小肆子,是你耶。”全关关不理她,热热的小手抚上安无肆的脸,“唔,你的脸别乱动嘛,晃来晃去的我都看不清楚了……” “人家才没动,是你自己醉到晕了,真不是我这做丫环的要说你,你这小姐实在不像样,人家太子妃和三公主有喝得像你这般,像刚从酒桶捞出来的醉鬼样吗?酒是穿肠毒药哪,还一杯接一杯喝不停,满桌菜也不见你动筷……” “小肆子,你觉不觉得今天紫嫣特别罗唆啊,一直念一直念,敲木鱼似的,弄得我头快痛死了。”“是有点。”安无肆微微一笑。酒醉的她比平常更显出一股天真娇憨的气质来,瞧得他眼都舍不得转开,抱她在怀中,酒香袭人,他觉得自己也快醉了。 “你看,连小肆子也都这么觉得,我告诉你喔,你再这么爱吱吱喳喳地念个没完,小心我把你关到园子里的鸟笼去,让你和那些雀鸟合唱去……呜……” 安无肆听得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怎么把他们平时取笑紫嫣的话说出来了呢。 紫嫣走过去想搀扶全关关,好将她扶进房里,“你看你看,喝醉了就满口胡言,我又不是鸟干么把我关到鸟笼去……” “嗯——” “哎呀,小姐呀!”她惨叫一声,郡主竟吐了她一身。 安无肆将全关关揽了回来,轻柔地拍抚她的背。“紫嫣姑娘,你还好吧?” “不好!我真会被小姐气死,明明知道我是最爱干净,受不了一点污秽沾身的,还吐得我全身都是。”紫嫣嘟嘟嚷嚷地,“这样吧,小肆子,你先扶郡主进去更衣,我回房去换下这身脏衣服。” “我?” 她斜睨他一眼,“怀疑啊,也没见过哪个太监像你这样好命的,平日就只和郡主顾着玩儿,伺候梳洗之事全沾不了你的手,现在叫你服侍一下,还推三阻四的,我真是命苦喔!” “可是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你这当奴才的没帮过主子换衣裳吗?哎唷,我真是……” 好了好了,他去就是。横抱着全关关的安无肆没手遮住耳朵,只得赶紧依她的吩咐办事,省得她念完了“大悲咒”又来部“金刚经”。 “是,我这就去换。”反正帮她换衣服也不是第一次了,应该没问题吧! 抱着全关关回到房间,将她放在床上先歇着,他转过身,从箱笼里拿出套衣裳,再回到床边,将她微微扶起,扯开了她的腰带,准备帮她换衣服。 “怎么喝得这么醉呢,你这样我怎么跟你说再见……”叹了口气,他满心无奈。这回她瘫在床上像摊软泥似的,比起上回来,他这次可要单打独斗地和她身上那套衣服作战。 “你说什么?说什么再见?”微微睁开眼,全关关听不真切地再问一次。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爱怜地抚上她的脸,“我明天就要离开宫里啦!想和你说一声再走。” “你要出宫买东西吗?我也要去。”脸好热,可是他的手凉凉的好舒服,让她忍不住包加往他的大掌贴去。 他摇摇头,“不是,我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不会回来了。”他决定这辈子都将不再回到宫里来,他怕遇到她,徒惹心伤。 没想到,全关关闻言却嘤嘤切切地哭将起来,泪流得跟个孩子似的。 他见状急忙问:“怎么了?”突然哭得这么伤心,害他的心一下子揪疼了起来。 “你讨厌,我讨厌你!” 他眸底一黯,以几不可闻的音量低语道:“是吗?你可知道我喜欢你呢,好喜欢、好喜欢……” “我讨厌你,呜,讨厌讨厌,为什么每个我喜欢的人都要离开我,娘这样,你也这样,呜……” “等一下,”他蓦地瞠大了眼眸,“你喜欢我?” 她自顾说她的,“我今天晚上很不开心你知道吗?结果你还跟我说你不要我了,呜……酒呢?我还要喝!” 今晚紫嫣以为她是开心才喝那么多酒,其实她错了,自个儿是因为难过才想籍酒浇愁。看到姨母和哥哥、姐姐们母子情深的模样,她忍不住要埋怨起自己的娘,为何要去得那么早,连一点点在母亲怀里的温暖记忆也不留给她。 她又嫉妒又羡慕,姨母待自己再好,她总不能唤她声娘,她表面上总是佯作不在意,其实内心在乎得要死。 还有另外一件事令她不开心,就是关于小肆子的。 “我没有不要你,我是……”他想跟她说他只是必须离开一阵子,可随即想到,自己也没有那个资格可以要她,苦笑一声,话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小肆子,我问你,我为什么不能跟你成婚?”想到这件事,她又更觉委屈地猛掉泪。 他听了是呆若木鸡,好半晌后才呐呐地问:“你怎么会这样问?” “大哥哥、二姐姐和三姐姐都成了婚,看起来一副很幸福的样子,我和二姐姐打小一起长大的,以前见着她总觉得她老是愁眉不展的,好像很不快乐,现在她嘴边无时无刻不挂着抹浅笑,生了小娃儿后更是满足,好像成婚真是什么好事一样。” “是啊,若能跟自己喜欢的人过一辈子,未尝不是件令人心生向往的事。”曾几何时他的想法改了,不是才说自己留恋这种无拘无束的生活吗?现在竟然能割舍得如此彻底。 心被占有了,意志也不再自由了。 “二姐姐说过,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她还问我有没有心上人。” “那你怎么说?”他有些期待,又有些怕地问,真怕从她口里吐出来一个他不愿听到的答案。 “我说,什么是心上人?二姐姐说,就是你一刻不见就会想着他,想和他永远在一起的人。我点点头,说有,就是小肆子。” 安无肆的心简直要飞上天了,她说什么?他没听错吧?自己是她的心上人呢,“你……你说真的吗?”他不敢置信地问。 “可是紫嫣马上说不成!姐姐他们问为什么,紫嫣说因为你是太监,所以不能喜欢你,不能跟你成婚。” “呃,这么说也没错啦……” 听他这么一说,她泪涌得更凶了,“连你也这么说,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跟你成婚?爹和姨母明明说我要找一个我喜欢的人的,那为什么又说我不可以喜欢你?” “因为,太监是不能跟人生孩子的。”他忙要安抚她,“可是我……”可以,因为我不是真的太监。话还没说完,全关关就打断的出口,“真的吗?那我偏要和你成婚,我才不想生孩子。” “唉!”这下要叫他怎么解释呢?他具有种自掘坟墓的感觉。 可突然她又大哭了起来,“不行,我不能跟你成婚,因为你说你要走了,呜……” “我……”安无肆抓抓自己的头,她哭得让他手足无措,要怎样让她止住泪,不再哭得他心发疼呀? 蓦地,他俯下头去,吻住了她的嘴。 “唔……”小肆子他在做什么呀?她的头怎么越来越晕?奇怪,她明明没再喝酒了啊,怎么会有一种好舒服、好舒服,好像躺在云端上轻飘飘的感觉,脑子里轰轰然,什么也无法想? “张开唇。”他哑着声命令,她的甜美,叫他尝上了就舍不得放。 她依言微启樱唇,让他的舌长驱直入与她的纠缠着。 身子好热,有一种陌生的感觉从体内生起,让她不住地扭动着身子……好热哪,她挣扎着想把身上的衣服月兑掉。 安无肆吻得忘情,就在两人快喘不过气时,他猛然放开了她。 他喘息着,“你做什么?”她的内衫前襟已褪去大半,露出里头的亵衣。 “好热……”全关关嘤咛一声,听在他耳里,更是叫他无法自持。 “关关……”他唤着她的名,吻落在她的眉、她的眼、她雪白粉颈……“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去哪里?”好热,他的唇好似一把火,肆虐之处几乎要将她燃烧殆尽。 “天涯海角,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她说她喜欢他呵!这为他带来无限勇气,他配不上她又如何?她若不是郡主了,便没有配不配得上的问题。 他有自信能给她不输当郡主的优渥生活,跟了他她不会吃苦的。 “好……”她不是已跟了他吗?这些天来,不是他去哪里她就去哪里吗? “我告诉你,我不是太监……”他除去她的亵衣,膜拜似的吻上她胸前的柔软,“我爱你呵,关关……” 她困惑地摇着头,“小肆子,我觉得身体好奇怪,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了……” 他的手挑逗着她敏感的所在,“叫我无肆,记住这个名字。” “无肆……啊!”她快承受不了这如潮水般涌来的快感了。 而他也快忍受不住,满涨的直待宣泄。除去了衣服,他一举占有了她。 “好痛——”至关关抗拒着,双手推着他赤果的胸,想叫他退开。 他吻着她,停住不动,让她适应他。“待会就好了……” 他吻住她耳垂,一种战栗又舒麻的感觉立即席卷她全身……渐渐地,好像没那么痛了。 她轻轻扭动身躯,体内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催促着她要她继续,可要继续什么,她也不知道。 安无肆知道她准备好了,轻柔地开始起亘古的律动。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丝绵绵。 房内,白纱帐里缠绵的两人,春思无边…… *********** 雨停了,屋檐上的雨水有一滴没一滴地滴落廊前,答答作响;刚欢爱过的两人相拥斜倚在窗的贵妃椅上,乌云已散去,月盘儿微微探出脸来,柔荑的光晕洒落在地上的水渍,斜映出她的娇羞来。“无肆,我们……”全关关头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总觉得自己方才做了件不该发生的事。 “我们会成婚。”安无肆坚定地说。不是在这里,他会带她到青州,必要时,他不惜带她逃往海上,逍遥一辈子。 “刚刚你对我做的事情好奇怪,我……我觉得都不像我自己了。” “你不喜欢吗?”他拥紧她,让她感受他因为她又复苏的。 她脸一红,“别又来了,我好累。” 他浅笑一声,胸口起伏震荡着,荡得她的心也怦怦然的。“你睡吧!” “嗯。”她想问他,他说他不是太监是什么意思?还要问他,他们可以成婚吗?紫嫣明明说不行的……算了,还是别想了,无肆说他们会成婚那就是了……幸好和太监成婚不会有小孩,那她就放心了…… 他哼起了一首曲子,轻轻柔柔的,像晚间拂来的薰风,让人好想睡……咦?这调子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 蓦地,她坐起身,“你怎么会唱这首曲子?” “怎么了?不好听吗?” “不是。”她起身往一旁的柜子走去,一阵翻找之后,她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他走到她身边,好奇地问着。 瞥见他赤果果的胸膛,她脸一红地别了开去。她不要相信紫嫣的话了啦,说什么太监差不多等于女人,她看是差多了。 “这是我的第三号宝贝,我管它叫音乐箱子。你听!”她将盒子翻转到底部,上头有个心状横杠,她将它转了几圈,音乐箱子竟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他听了一会,惊讶地看向她,“这和我哼的曲子一样。” “嗯,这是我姨母哼给我听的,她说,以前她就是哼着这首曲子哄哥哥姐姐们入睡,后来我在百宝书上见着这音乐箱子的制作方法,就请人依样画葫芦给我造一个,让它唱出这首曲子来。” “或许天下的娘都会哼这首曲子吧!” “这是你娘哼给你听的吗?”她好羡慕地问。 他摇头,从背后将她拥入怀中,下巴靠在她肩上,“不是,我没有娘,也没听我女乃女乃哼过,这首曲子也不知是打哪听来的印象,就这样烙在我脑海里。” “你也没有娘呀!”她对他生起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那你会不会常常觉得很寂寞呢?” “寂寞?”安无肆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从来没有那种感觉,我的生活里有义父、爷爷、女乃女乃、师父,这么多人,怎么会寂寞。” “可是就是没有娘呀!你还没有爹呢……呃……”突然觉得这么说可能会刺伤他的全关关掩嘴噤声,担心地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吻了她的手一记,“是啊,你还比我多了个爹在身边,现在又有我,有什么好寂寞的。”他了解会寂寞的其实是她。 她见他并不生气,小心翼翼地询问,“你……为什么没有爹娘呀?” 他耸耸肩,“我也不晓得他们为什么不要我,我老爹捡到我时,我大概三岁左右,记忆模模糊糊的,连自己叫什么名字也说不出来,更别提会对爹娘有印象了。” “那你不会想找你亲生爹娘吗?要我就很想。对了,你身上有没有什么信物?搞不好有朝百,可以凭着玉佩什么的跟你爹娘相认呢!”她兴奋地喊。有爹娘可想象总比她亲娘死了的绝望好。 他轻笑一声,“没有那种东西。事实上我连老爹是怎么捡到我的,都不太清楚。” “这样啊。”她有些失望。 音乐停了,安无肆接着那旋律哼了起来。 全关关打了个哈欠,有些想睡了。“我困了。” “睡吧,我哄着你。” 他将她拦腰抱起,抱到床榻上去,为她盖好被子,坐在床畔,亲了她额际一下,“眼还睁那么大,不是倦了吗?” “你要去哪里?”她怕他离开地揪着他裤子一角不放。“我要你陪我。” 他有些迟疑,怕紫嫣或是洒扫薜荔阁的宫女明早进来会看见。他在宫里可是个太监,胆敢和主子同宿一张床,要被人发现了,铁定惹出天大的麻烦。 “你不想陪我吗?”她已开始眷恋他的体温了。 紫嫣这么久没过来,大概睡下了……也罢,就一晚而已,明早就准备带着她离开,在卯时鸡啼前醒来,应该没啥大碍吧! “真要我陪你吗?我还不想睡呢!”安无肆露出邪肆一笑。 全关关脸一红,嘟嚷了声,“讨厌!”人一头钻进了被子里。 睡神在门外叹了口气,看来,这两人今晚是不欢迎他来了。 *********** 天才蒙蒙亮,小睡了一会的全关关已经醒过来,了无睡意。 撑着下颚看安无肆,她微微露出一个笑,终于能体会大哥哥他们为什么总是黏着另一半、不肯让对方离开自己的眼太远,原来,这种感觉就叫作两情相悦啊! 他好俊,以前就觉得他长得比一般太监好看,现在看他更是天下无人可比,挺挺的鼻、浓浓的眉,薄薄的嘴唇和软软的耳垂……她忍不住学他昨天那样,将自己的唇,轻轻印上他的眉、他的眼……一路下滑,来到他的胸,他的……呃,这里跳过,她不好意思地别开眼,缩到他脚边,打算呵他脚底。 “怎么不继续了呢,嗯?”安无肆合着眼调笑道。 原来他醒着,哎呀,羞死人了,那刚刚她轻薄他的过程他不就知道了吗……咦,这是什么?好漂亮唷! 她手指划过他的右脚底,烛火燃了一夜现在快灭了,就着微亮火光,一抹金影闪烁不定—— “这是什么?” “你说那金色图腾吗?”他眯上眼享受着,他才不怕人家呵他脚底呢,反而觉得舒服。 “对啊,这是什么,像一截龙尾巴似的。”她手指突地一顿,“奇怪,这图腾怎地看起来瞧她眼熟……” “嗯?” “老天爷啊!小姐,你们在做什么——” 当紫嫣打开房门,不敢置信地瞠大眼看着床上赤果的两人,惊呼出声。 ──────────────────────── 第九章 我们在做什么? 紫嫣并不听他们辩驳,嗓门一拉,就要将所有的人喊来。 没一会,被叫醒的宫女急忙去请皇后娘娘,不得好眠的,还有听闻此事一脸惊恐的安公公。 紫嫣挡在门口,一脸防备地看着安无肆,就算他是太监,并不会真的对郡主乱来,可两人这样衣衫不整地在床上嬉戏,亦是不成体统,这要让多嘴的太监宫女瞧了传出宫外,郡主的名声岂不荡然无存! “你别动!免得等会皇后娘娘来了,你给我来个没凭没据,将你欺负郡主的事撇得一干二净。”她冲着安无肆叫道。 他叹了口气,“我只是想拿衣服让关关……”看见紫嫣不赞同的眼神,他苦笑着改口,“……郡主先换上,我不想叫她困窘。” “你真要为郡主想,就不会这么待她了。”她不以为然的冷哼。 他没理她的冷言冷语,也不管自己只穿一条裤子,连鞋都没穿的,径自去拿了全关关的衣服。 “无肆,紫嫣为什么这么凶?”隐约明白是自己和他做了不该做的事,但她还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她不高兴看见我们在床上吗?” “小姐!”紫嫣无力地叫了一声。她不知耳提面命了多少次,贞节名声是一个女人的性命,绝不可叫人欺负了去,结果呢,被人卖了她还那副要帮人数钱的呆样。 都怪自己粗心,把服侍主子这等重责大任随意托付给人;也是她不该,回房换了衣服就该快快过来郡主房里的,竟还卖懒地打个盹,这一睡就误了事,让这心术不正的色太监有机可趁。都是那两杯酒害的。 安无肆摊开衣裳,想为全关关穿上,紫嫣见了没好气地走过来,一把抢过衣服。以后她再也不会把伺候主子更衣这种大事随便交给人了啦! 全关关掀开被子下床好让紫嫣帮她着衣。紫嫣看起来好生气,她到底在气什么? 为主子理着衣襟之时,紫嫣眼角不意一瞥,冷不防地倒抽口气,床榻上,那滩鲜红、让人瞧了怵目惊心的是什么—— “小姐,你葵水来了吗?”她小小声地附在全关关耳畔问。 她摇摇头,“七天前刚完,哪有那么快。” 吓!那……那这滩血迹是什么! 厉目猛然扫向安无肆,紫嫣暗忖,不会吧!不可能吧! 忍住快跳出来的心,她颤着声又问:“你们刚刚……不会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全关关霎时脸都红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拿眼角偷睨了安无肆一眼。 他微微一笑,温柔地看着她,“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 “你这个孽子!” 罢到房门口的安公公听到这句话,一股怒气直往头顶上冲,控制不住音量地大喝一声。 “老爹……” “安公公,你来得正好,看看你教出来的这什么太监啊,呜……我家小姐的清白……呜……” “我……我无颜见皇上、皇后娘娘呀!”说着,他双膝一屈,就这么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地哭了一脸。“孽子啊孽子,犯下这等滔天大罪,你要叫我怎么收拾……”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肆儿他昨儿个下午明明就来跟自己说他要回青州去了,他还赞他将琉心郡主伺候得很好,想不到他竟是这样伺候主子的。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金玄宾沉声一喝。 匆匆赶来的他和君芷衣,一进房门就见这乱糟糟的一幕,琉心丫头一脸茫然的站在一旁,紫嫣是哭得跟泪人儿似,安公公跪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一旁还有个男子果裎着上半身,这样的画面实在叫人模不着头绪。 “皇上,您要为我家小姐作主呀!”紫嫣一头冲到金玄宾跟前去,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告着状。“皇上,小儿胡涂,是我这个做爹的管教无方,要怪就怪奴才,是奴才的错、是奴才的错……”安公公不住磕着头请罪。 安公公这个太监怎么会有个儿子呢?又是做了什么让一个向来忠心耿耿、尽心尽力的奴才害怕成这个样子? “都先起来吧,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哀家跟皇上也搞不清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啊!”君芷衣开口道,她看向安无肆,“小肆儿,你来说,到底是怎么了?” 皇后娘娘认识这个孽子?安公公又是一阵错愕。 安无肆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他除了懊悔自己太过冲动没想过后果地占有了全关关,惹出这场风波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不该那么心急的,要爱她起码得等到离开宫中之后。 他跪了下来,“我和关关两情相悦,求皇上、君……皇后娘娘成全,我会……”用我的生命守护她一辈子…… 话未说完,龙颜已怒不可遏。 “胡闹!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口出狂语!”金玄宾大怒,凭这人身着单裤,他便瞧出他乃是宫里太监,他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满口胡言乱语什么? “皇上,这采花贼一定要判他死罪……”紫嫣回头扯住床上薄被,来到金玄宾面前,刷地将证据摊开,“他毁了我家小姐清白,毁了我家小姐清白啊,” “什么?!”金玄宾是又惊又怒,火眼一瞠,恶狠狠地看向安无肆,从齿缝迸出恨语来,“你这狗贼——” “小肆儿,你怎么会这么胡涂呢!”分不清是为外甥女失了贞节难过,还是为了安无肆犯下死罪而心忧,君芷衣此时已是泪涟涟。 “皇上,拿我的命当吧,不关小儿的事、不关小儿的事啊……”安公公额头都磕出血来,“请您大发慈悲,饶了他一条小命……让我代他偿命……” “不!不关我老爹的事,一人做事一人当,所有的错我自己会扛。” “来人呀!将这狗贼拿下!”金玄宾真正动了怒,“安逆竖亦一并押入大牢,择日处斩!” 门外候着一群禁卫军闻声而入,几个人押着安无肆和安公公的两条胳臂,就要依命行事。 “不!” “不可以!” 全关关和君芷衣皆出声一喊。前者是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害她的情郎惨遭赐死;后者则是一想到这孩儿即将不测,心里就发疼。 金玄宾奇怪地看着皇后,琉心这孩子护着这名逆竖倒情有可原,她是在跟人家反对个什么劲,“我……我是想这孩子是个太监,想来也不能真的和关儿发生什么事吧,这床褥子该是个误会。”迎接着丈夫凌厉的眼神,君芷衣困难地为安无肆辩解着。 “是不是叫他月兑下裤子一验就知道了。”他冷哼一声。 一旁的禁卫军听命而行,一人上前去要为安无肆解下裤子。 “不用麻烦了,我承认,关关的清白是毁在我手上。”安无肆冷然说道。 “大胆!”金玄宝气极了,抄起一旁禁卫军的剑,往安无肆心口一刺—— “不——”两个女人同时大喊。 “老爹——”安无肆惊惶一唤,老爹他……他……“不!你杀了我爹!”他凄厉一呼。 泪雾蒙了眼前,他摇摇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安公公在自己面前颓然倒下。 在方才那电光石火惊险的一刻,安公公不知是哪来的力量,竟挣月兑禁卫军的钳制,奋力一冲,挡在儿子身前,金玄宾收势不及,正好让他为安无肆承受了这一剑。 全关关和君芷衣见安无肆没事,虽然很对不起安公公,可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庆幸躺在地上的不是前者。 “一大清早的,这里在吵些什么?” 亦闻讯而来的太子愕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发生了什么事,让父皇如此动怒? “啊,对了,那个刺青我就是在二姐姐的脚底看过。” 空气因为全关关的突然一句低呼,沉凝了下来。 “什么刺青?”金玄宾挑眉一问,心头隐隐浮现一个念头,难道会是…… 她一击掌,“就是看到大哥哥我才想起来的,难怪觉得那么眼熟……” “什么刺青你倒也说清楚啊!”君芷衣也急了。 “小时候我和二姐姐玩耍时,曾见过她脚底有一道金色刺青……不过图案好像不太一样,二姐姐的是一截龙身,龙爪上玩着太阳……”她想了想,有些疑惑地道。 “琉心,你在哪里看到一样……不,类似的刺青?”金玄宾问着,声音不自觉地有些颤抖。 “咦,好像大哥哥和三姐姐也有,那时寻回大哥哥时,姨母告诉过我,就是凭着他们脚底的记号才找到……找到!啊!不会吧!”她忍地尖叫一声。 “琉心啊,你知道些什么倒是快说呀!”金玄宾和君芷衣急得一颗心都快跳出喉口来了。 “原来无肆就是四哥哥!”她惊讶地看着安无肆。 “什么?!” 在场众人闻言莫不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呢?扣押着安无肆的禁卫军们,也吓得纷纷松开了手。 “老天爷,原来我竟然是……”安无肆不敢置信,刚刚他所以为的杀父仇人,居然会是他的亲生父亲? 那这么说,君姨不就是……他娘了吗? 不,不可能的,他就要被收押处斩了,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一定是关关为了帮他逃月兑生天,才想出来的鳖脚籍口……他才不会相信! “我的儿呀!”君芷衣泪已流得跟什么似,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抱住自个失散了一十七年的苦命孩儿。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自己不是平白无故心疼这孩儿的,原来他是她的亲生骨肉啊! “不,我不是,君姨你认错人了。”安无肆别开脸去—怎么样也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君芷衣心痛难耐,她的儿子居然不认她?!气血一攻心,她竟晕眩过去。 安无肆眼明手快地一把揽住了她,“君姨……” “你……到底是不是朕的四皇儿呀?”金玄宾眼底溘满了泪,琉心丫头不会乱说话,他一定是,一定是! “我……”看着他,又看看躺在地上的安公公,就算他是他的儿,他又怎么能认? 金日黎走上前去,毫无预警地就向安无肆使出一招擒拿手袭他下盘,趁其揽着皇后无法还手而轻易得逞,点住他膝后大穴。 安无肆腿一麻,就这么硬生生跪下。 “得罪了。” 低头一看,果然,他和自己右脚同一位置上,刺着一尾活灵活现的金龙部分龙身,他的正是龙尾拨云。 见状大喜,金日黎看着金玄宾肯定地一点头,“是四弟没错!” 当年,年轻的金玄宾练有刺青之术,于四个皇子皇女出生满月之时,在四人脚底分刺金色巨龙,以征金氏一朝遨龙翔天精神。太子为龙首,炯炯龙睛、长须腾跃;二公主为龙身伴日、三公主是龙爪舞月。刺这金龙原意是庆祝,没想到后来竟会成了骨肉分散后相认的凭据。 三个孩儿出宫时身无长物,就这脚底金龙能证明他们是皇族中人而已。 “我儿——”金玄宾殷切一唤,泪如泉涌,今早的变故着实太大,会找回他的四皇儿,更是他始料未及的。 金日黎解开安无肆穴道,但他仍跪在地上。 “我……”看看在自己怀中昏迷的君芷衣,身旁躺着动也不动的安公公,耳边听着金玄宾的呼唤,一时间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安公公还有气息,他没死!” 一名禁卫军眼尖发现安公公手指微微颤动着,连忙扬声一喊。 “快!快宣太医。”金玄宾急忙下令,希望能赶紧挽回他无意中犯下的错。 天已大亮,薜荔阁里里外外人群进进出出,脸上渐次有了笑容。 昨夜风雨早远扬,晴空煦日正好。 *********** 三天后—— 安无肆……不,现在要叫他金云昕了,虽然他自己还不怎么习惯听这个名儿,而众人亦还是称他小肆儿的多。 那日,当太医宣布安公公所受剑伤未深及要害,只是一时情急加上惊惶才会晕眩过去,他在松了口气之余,开始生起一种近乡情怯之感。 他……有爹有娘了呢,但那么多年习惯了没爹娘可唤,也不觉有什么缺憾,突然之间却发现自己原来不是孤儿,一切都怪造化弄人,可要自己叫一声父王母后,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全关关催促着他,“哎呀,叫声爹娘有什么难的?你还不都是唤安公公老爹吗。” 他面有难色,“那不一样。” 他心情的复杂,她不会了解的。 这事岂只认祖归宗这么简单,变成了皇室中人,多了一对双亲,他的牵绊更多,他还想带着关关云游四海,商行的事也不能不管;身份若不一样了,很多事也将变得麻烦。 他和大哥会过了,大哥一句话“还是以前当平民时逍遥”,更让他对认亲之事裹足不前,任皇上和皇后干等心焦,他硬是当了三天缩头乌龟不敢面对现实,直到一个人的出现,才打破了僵局。 “师父?!”乍见未济出现在宫中,金云昕是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来提点你这笨小子,还在犹豫个什么劲!”未济抚抚长到胸前的胡子,“你父母伤心难过了十七年,还要让他们等到什么时候才听到你唤一声爹娘?” “我知道,可是……”哎,师父不懂啦! “我懂。肆儿,你要求逍遥,殊不知死生存亡、穷达贫富,皆是事之变,命之行也,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受而喜之,心志才不受桎梏,此身也才能自在。” 金云昕是聪明人,一经师父开示,犹如当头棒喝;之后,一切顺其自然,再在看到皇上皇后之时,不再有芥蒂地磕头一拜;而也的确是,骨肉亲情乃为天生,没见着犹可,一碰了面,免不了又是一场涕泗纵横的欣喜、谢天画面了。 “我不见你父皇了,替我向他问好。” “师父,你认识我……父皇?”其实,要叫也没那么难嘛! “二十年前有过一夜之缘哪!”未济笑得神秘,继而又交代着,“你们金氏一朝劫数未尽,自个日后小心。”天机不可泄露,他言尽于此。 “师父!”早习惯了他这样来无影去无踪,金云昕放弃了问他打算云游至何方,反正问了也是白问。 安公公苏醒后听到此番曲折,直说不可思议,想不到自个养了十多年的儿子居然是小主子,而心下也是有些怅然的,以后自己将不能笑呼我的儿了…… 金云昕就知道他会这么想,还是镇日老爹长、老爹短的嚷着,他说父王是父王,老爹是老爹,一个是父一个是爹,都一样重要,没道理有了父就不要爹。 他还跟安公公说:“老爹,我偷偷告诉你,其实我还比较喜欢你当我爹呢……为什么喔,我不告诉你,你自己慢慢想。” 安公公欣慰不已,揩揩眼角的泪,总算不枉白疼他一场了。 事实上,同样的话金云昕也跟金玄宾说过一遍,一个父亲一个爹自此之后明着比、暗里较劲,就是想争取儿子心中第一名的地位。 而安公公一家养育四皇子有功,更是大赏特赏,安家两老封为安国公、安太君夫人、赏赐连连,至于安公公因为本就是太监之首,金玄宾说没什么好封的,内情其实是他挟怨报复,谁叫安公公居然敢和他抢儿子!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眼前最重要的事,是金云昕和全关关的婚事。 这件亲上加亲的姻缘可让君芷衣成天笑得阖不拢嘴,娶媳妇和嫁女儿的心情兼有之,然而其对婚仪六礼的坚持,却是让这对有情人吃足了苦头。 “我们都有过夫妻之实了,干啥还要纳采?”金云昕叫苦道。 所谓纳采,即是男方要先请媒人到女家说亲,得到女方应允后,再正式提出缔婚的请求。 皇室婚典向来可简可繁,现在依照君芷衣的行事来看,到他们拜堂那天,大概已是半年后的事。 而这段日子全关关也出宫回家待嫁,君芷衣严禁两人会面,他俩顶多只能靠些鱼雁往返,抑或丫环太监的传话来联系,金云昕想她想得都快疯了,吃睡不好,现在就算拿盘点心到他面前,他也没那胃口享用。 他认祖归宗后有去了一趟青州,纥出是益发嚣张,屡次抢劫他们商船不说,有回还用火药击沉了整艘船。他认为此事不简单,不是单纯的海盗行为,和父王、皇兄及一朝大臣商议过,推断应和凌霄王月兑不了干系。 他已私底下下令改装几艘商船为火力强大的战船,打算等自个成亲后,不管父王同不同意,亲自到海上去收拾这班恶徒。可现在……待他娘子发进门,他战船上的火药大概也都潮光了。 “母后,我的好娘亲,你就别为难我们了,后头那些问名、纳吉、纳征、请期都免了吧,直接跳到迎亲那项可好?”真气人,他干脆带关关私奔算了。 “这怎么成,关儿她娘死得早,我不为她多想一点谁帮她打算?靠我大哥呀,整天忙着国家大事,女儿弄丢了都不知道呢!” 才说着,就听太监传话说紫嫣丫头单独上由仪官来求见,他们母子俩面面相觑,紫嫣不伴着她家主子,上这来干么? 一进大厅,紫嫣咚地一声就跪下,连请安问候都忘了说,满脸忧心惊惶—— “不好了、不好了,小姐不见啦!” “你说什么?!”金云昕站起身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紫嫣,“关关怎么会不见?” “我也不晓得哇,今天早上我去小姐房里准备伺候她梳洗,这才发现四下都见不着她人,问遍府里的人,没有人有看到小姐……除了洒扫庭院的贵伯,他说一早起来就看到后院偏门没关好,他吓了一跳,以为家里又遭宵小,急忙找管事报告,前年丢东西的教训咱们这些底下人可不敢忘……那是题外话,总之依奴婢想,小姐一定是自己偷溜出门了。” 天,四皇子的脸色看来好可怕,好像要杀人一样,丢了小姐她也很不愿意啊,现在最要紧的是快把小姐找回来才是,她现在的身子可非比寻常哪! “她会不会在家里闷得慌,出门上市集逛逛?”他要自己镇定下来,没事的,它搞不好只是贪玩罢了。 “不可能的,上市集会把她那些有的没的宝贝带出们吗?小姐一定是离家出走了。”她越说心里越急,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好端端的干什么离家出走?”君芷衣一愕,“前两天纳采时她不是还一副含羞带怯的准嫁娘样吗?” 紫嫣抬眼瞄了金云昕一眼,说话音量突然小声了下去。“还不是……都是四皇子害的。” “你别嘟嘟嚷嚷的,想说什么就说。”他耳可利索着,“什么东西我害的?” “还不是那晚你……你对小姐做了不该做的事,害小姐现在有……有了……”该死的,紫嫣,你的气势哪去啦,以前你骂小肆子可顺口了,连说个一时辰不用喝水润喉,现在干什么讲个话结结巴巴的,骂呀,要不是他,小姐现在哪会搞出这桩失踪记。 可是他是四皇子耶,不是以前那个小太监了,她不敢骂,万一他记恨怎么办?惨了,她还打过他一巴掌,他该不会是那种小肠小肚的人吧? “有了什么?” 唉,说就说吧,反正事情可是他自个惹出来的,怪不了人。“有了你的骨肉!” 金云昕闻言,脑袋里先是空白一片,随后一股狂喜涌起,他嘴畔咧出一抹傻傻的笑容,“你是说,我要当爹了?” “还没呢,起码还得等上八个月!”等一下,现在好像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四皇子,得赶紧找到小姐啊,她现在可一点差池也出不得!” “有了喜是好事,关儿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君芷衣也高兴着,不过她仍是一头雾水。 “唉,皇后娘娘,你也知道小姐她打小就没了娘,上回宫里的晚宴她弄成那副鬼模样就是不想嫁人,怕嫁了人,得生小女圭女圭,担心小女圭女圭会像她一样没娘。她以为小肆……呃,四皇子真是太监,满心认为太监不会跟人生孩子的,结果现在却要让她当娘了,她觉得四皇子骗了她,昨儿个气了一整晚。” 紫嫣娓娓解释原由,说来也是可笑,小姐她到底有没有搞清楚到底太监和正常男人有哪里不同?“奴婢猜也只有这个原因,会让小姐赌气离家出走吧!” “这傻丫头。”金云昕都不知该生气还是大笑两声,等找到她之后,他会好好地帮她上一课,到底太监和正常男人的不同在哪里。可随即眉头深深皱起,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来人呀,快,翻了整座京城,也要给我找出我那该打小的小娘子来!” ──────────────────────── 第十章 不用找了,全关关竟然在金九鹤手里! 一个时辰后,金玄宾、两位皇子、驸马、全凯及几个心月复大臣,皆聚集在宣和殿上议事。事态紧急,众人面色凝重,争执之声不时响起。 “不成,我绝不答应你去!”金玄宾拂袖一喝,这么危险的事,他是怎样也不可能答应的。 金云昕抿紧双唇,手里牢牢握着那支他送给至关关的红玉桃花簪,此刻,簪子已断裂为两截,是和金九鹤的对战帖一起送来的,意谓着她人在他手上。 前两年二公主驸马,亦即银拓国太子皇甫峻擒拿金九鹤让他逃走之后,金九鹤继续煽动纥出与金湛国敌对;金玄宝充实兵防,对关外的防治不敢疏忽,可倒也不是这么全然无弱点,让金九鹤在海防上寻到缺口,金湛国骑兵充足,马儿肥壮,可到了水上就莫可奈何。 金九鹤记取当年功败垂成的教训,近几年极力发展海上战舰,到前些日子终于万事齐全、只欠东风,这回打算借由古运河道,让战舰炮口直接对上京城,如此不费一兵一卒,金玄宾为了全城百姓生命安全,必不做任何抵抗地投降。 这是金九鹤打的如意算盘,现在手上又有全关关这个人质,金玄宾就算想有任何反扑动作,一定也会有所顾忌,不敢轻举妄动。 至于他是怎么盯上全关关的?众人推想,前阵子最后一名四皇子寻获的消息全国闹得沸沸扬扬的,又与左丞相之女有婚盟之议,金九鹤可能早暗中埋伏下眼线,伺机而动,没想到真让他寻到了隙,全关关只怕才单独出门没多久,就让人将她“请”走。 三天!金九鹤给他们三天的时间降城,战舰佯装商船的样子,光明正大地开进了古运河,趁其不备才亮出炮杆子。现在满城百姓犹不知自己的生命正受到威胁,敏感些的只会觉得奇怪,怎么有艘商船这般霸道,占住了河口好些天都没开走…… 而他们也不是全然无反击余地,古运河道虽可直接到达京城,不过京城面对的却只是它的小支流而非大河道;京城稍北之处有一广大月复地,才是商业热络的货物集散处。 而这小支流河面狭长,一次只得行一大船,金九鹤狂妄自大,料想其战舰已取得先机,不出三日必得攻城而下,仗着熟知海防薄弱,没有可以与之相抗衡之船舰,因此并无安排接应船只。 金云昕就是想,与其被动的受人威胁,不如自个主动反击好。他的几艘商船已改装得差不多,两天的航程应该来得及…… “不,这样太危险了,你不过是个商人,领军打仗之事懂得多少!”金玄宾听了他的计划,皱着眉反对道。得面对面和金九鹤那叛贼的船对抗啊,炮火无眼,要有个闪失……再说琉心丫头也在人家手上呢,要是逼急了,狗急也会跳墙的。 “父王,我认为四弟的谋略倒可一试。”金日黎进言。金九鹤战舰上的炮火现在全集中对准京城,他们就算有反击武器也得就定位呀,可战贴里说得清楚了,他们要是想做出什么不聪明的举动,就等着吃炮火吧! 如果,有艘船从河上转移金九鹤的注意力,那他们就有充裕的时间可以准备反击。 “皇上,事关京畿安危,若是顾虑到小女……微臣认为,还是应以国家社稷为重。”全凯亦赞同金云昕的计划。坐以待毙不是办法,如今看来,也只有四皇子提的法子能搏一搏了。 “你们……”金玄宾十分无奈,他当然知道儿子的计划或许可行,只是,他护儿心切,不想他以身涉险呀!“你那商船真没你不成吗?”他满心不愿地问。 “父王,你就让孩儿去吧!必关身陷险境,儿臣实在无法不做任何事只是等消息。”金云昕跪了下来,“事不宜迟,父王,让儿臣赶紧出发吧!” 叹了口气,金玄宾无奈却也只能顺着儿子心意。“四皇儿听命,朕准你所奏,现封你为水师殿前大将军,即刻起程……” *********** 三日后寅时时分。 偌大的船舰行在水上发出哗啦声响,借着夜色掩护,金九鹤的战舰近了,约在前方一里处。 金云昕下令要船暂停,等候另一船准备就绪的讯号。他采两船包夹方式袭击,因此另一艘船要绕行主流河道,必须花费较久的时间。他按捺下心急,这时候忙慌不得。 时间流逝极慢,仿佛等了一辈子般,终于熬到破晓了,突地,天际间亮起一道灿彩—— 好了,另一船已就定位,他们可以攻击了! 金云昕下令全面开启火线,炮火全开。 “火弹准备,射——” 一时间耳边咻咻作响,烟硝味极浓,火药或击中对方船身,或落入船舷,甚至有一枚击断船桅,硬生生将抱着花娘、犹在睡梦中的金九鹤惊得狼狈窜起。 玄宾这小子怎么式地大胆,他不顾琉心郡主这娃儿还在他手里吗? 来到甲板之上,属下报告着现在的情况。 “王爷,我们遭受前后夹击,情况并不乐观……” “左船翼遭火弹攻击,咱们船上的炮口损失了一半……” “蠢猪,还不快打回去!”金九鹤气急败坏地喊,怎么才一会儿工夫,他们就身处劣势了? “可是……”炮声隆隆,却都是对方打过来的。“王爷,右舷翼的炮口方向射程不对,只怕无法对准目标……” “糟了……左舷翼起火啦……” 甲板上众人奔窜着,一点纪律也没。金九鹤这带头主帅,原料想今日便可迎接胜利,昨夜就和船里原本就带上来的妓女春宵一度,上行下效,一船人在经过一夜狂欢之后,精神散漫,被人打个措手不及,现时全慌乱成一团。 金九鹤见对方来船逐渐靠近,连忙要人将船转个方向,好将炮口对准,只可惜动作太慢,又吃了前后船几颗火弹,右舷翼的炮口也毁了。 “该死!”他气得咬牙切齿,“把那死丫头给我带上来!”只剩这最后一样武器了。 没多久,全关关双手反缚于背后地被人由船舱底带上来。船行摇摆,她因有身孕,吐了几日,此刻脸色苍白得紧。 两船船舷相接,金云昕的人马严阵以待,相对于金九鹤这边的杂杳纷乱,胜败之势一见分明。 可金九鹤犹作困兽之斗。 他拿剑抵着全关关脖子,必要时这可是他的保命符,另外他一面命人备小舟准备要逃逸。岸边不知何时已满行列整齐之骑队,大炮台摆了一列,其实他已插翅难飞。 金云昕领着手下攻上金九鹤的战舰,才一强势登上,眼前的情景却差点没叫他吓得心胆俱裂—— “关关……”他呼吸都快停了,她脸色怎么会那么苍白,那把剑该死的怎么靠她那么近,要有个闪失…… 他不敢再想下去,连忙一整心绪,放冷音调,要金九鹤束手就擒。 “哼,你做梦!”金九鹤冷笑了下,“你是四皇子金云昕吧!瞧瞧这人是谁,你可不能不管她的死活啊!” 命人注意他们几个皇室成员一段时间了,谁是谁金九鹤所知甚详。 真没想到,当年德元暗藏这么一手,他以为已惨死在他手下的几名冤魂,居然都是冒牌的! 他将利剑更紧抵着全关关,她雪颈已泛出血丝来,这一幕瞧得金云昕都快抓狂,却也不敢妄动。 “想不到你这南方商霸做的是挂羊头卖狗肉的生意,你的商船不正经营生,也跟人家挂起炮筒弹药来了。”金九鹤酸溜一讽,是他疏忽了,金湛国或许没发展海防的军备,但其商船货运可发达得很,他怎会没想到民间会有人将商船加装些不该有的东西呢! “我这船就是为你特别订做的。你在海上肆无忌惮地毁我商船,这笔帐今日也好一起算算。” “哼,不过拿你商船牛刀小试,也没什么。”那时初建好此船,到海上试试这把刀利不利索罢了。没想到,此刻已成一堆废物。 金九鹤不检讨自己人谋不臧,一味地认定都是船只设计不够好。 “你是逃不了了,快放了她!” “你当我傻子吗?她可是我逃出生天的护身符呢!”他吃唷敝笑,好似金云昕在说什么天大的笑话般。“有了她,我还怕岸边那些人没开出一条路让我走……呃……” 蓦地,金九鹤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月复部突地传来的剧痛,怎……怎么,他遭人暗算了吗? 全关关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奋力向前一跃,金九鹤不再怀疑,他就是着了她的道——她的宝贝终于派上用场,五十三号宝贝百发百中箭,这回可不是浪得虚名了。 金云昕冲上前去,一把接住眼看要跌落在地的她,眼角余光看到金九鹤月复部一片红迹,两把有些眼熟的短箭深深没入,只剩箭翎部分落在外头。 他将自己手上的长剑使劲朝金九鹤一掷,剑身准确地插入他心窝上,还透出背上好一大截。 倒退了几步,金九鹤颤抖着沾满自己鲜血的双手,好痛……意识渐渐模糊,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死在这里?他还没攻入皇城坐上龙椅呢!不甘心哪,他好不甘心!他不想死……不想……死……一代罪臣临死了,还不甘愿地睁大眼,瞪着远方皇城里金黄色的飞檐屋脊,眼神却已失了焦距。 满船纥出人已被金云昕带上来的人给制伏,火势很快的由左舷翼蔓延至右舷翼,整艘船转眼陷入火海,岌岌可危。 “快撤!” 他喝令众人快回到自己的船上,揽起至关关,亦想快快离开。 “无肆……”全关关睁开虚弱的眼,“我要死了吗?” “别说傻话,你没事,受点皮肉伤而已,我不会让你死的,就算有个万一,跟阎王拼命我也要把你抢回来。”他说着眼眶有些泛红,才用想的,他就觉得自己快心痛死。 “那个……金九鹤!不,那个混蛋呢?” “死了!别转头,不要看他。”他死状甚惨,金云昕怕她看了会害怕。 “我答应过姨母,看到那混蛋时要帮她报仇,踢他两脚。”她突然想起和君芷衣说起的那番玩笑话来,“我自己还要补两脚。” 这时他们已回到了船上,金云昕下令待人员到齐后,立即将船驶离。 “不用了,你插他两箭,够了。” “他害我吐得半死……在船上摇来摇去已经够叫我头晕的了,结果他竟敢……竟敢……”她说着眼里透上薄雾,两夜的恐惧全涌上来,“这好我吐了他一身,才没让他得逞。” 他呆愣了好一会,才消化完她的话。她说什么?那个老色胚居然……宛如火山爆发般,他控制不了心口那股翻涌的气血,将她放下,回身一转就使轻功回那艘船上,找到金九鹤尸首连踹了十多脚,才稍微觉得气顺了点。再回到船上时,他力持一副平静的面容面对全关关。 “我帮你踢完了,连我的份,总共踢了十五脚。” 他命人取来干净布帛及创伤药,她颈上鲜血非常刺他的眼。 “那好,现在换我要踢你两脚。” “踢我?!为什么?”他不解。药拿来了,他轻柔地为她上药包扎。“痛不痛?” 痛什么呀,她现在是生气,他装温柔也没用,他们的帐先算清楚再说。 “你不是说太监不会跟人生孩子吗?”想起这件事,全关关两颊就气得鼓鼓的,全是他害的,要不然她也不会赌气离家出走,还没想到要去哪就被人抓走,白吃了三天苦头。“那我这是什么?”她指着自己肚皮。 前几天,当她发觉这阵子怎么晨起老是想吐,一向正常的葵水又好像许久不见了,疑惑之下一问紫嫣,王仆俩皆花容失色的不知如何是好。 一个是不想当娘却莫名其妙要当娘了,满心埋怨孩子的父亲是个大骗子。 一个则是忧虑小姐名声,未出阁就先有了身孕,这下要传了出去,美事岂不让人当丑事传? “这是我们……爱的结晶娜!”金云昕笑嘻嘻地抚上她的肚。 全关关用力的拍了他的手背一下,“说,你到底是不是太监?”她回去后得好好再问问紫嫣,到底所谓太监是怎么一回事? “不是跟你说过不是了吗。”他叹了口气,低头覆在她耳际低语几句。 “什么……嗄?”她脸开始红了起来,原来、原来真正的太监是没有“那个”的……可是他有啊,而且还很大一个…… “嘘,什么很大一个,你别嚷这么大声。”金云昕连忙捣住她的嘴,尴尬地对旁边的人一笑。 不过众人可是满头疑问,谁知道他们小俩口在干吗私语些什么。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我不要当娘啦!”她瞪着他,都是他害的。 “来不及了。”不顾身旁满是人走来走去,他忘情地啾了她的唇一下,“我爱你呵,我孩儿的娘。”看到他这赖皮样,全关关气也气不下去,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吧,那你要保证我会健健康康的,不会让我们的孩儿没了娘喔!” 他举起一只手做出起誓状。“我保证。”用他的性命、他一辈子的爱…… 有了他的保证,好奇怪,她居然不再感到害怕了耶! 笑着,她学着方才他的样啾他一下,“我也爱你哪!” 安到他耳际,她轻笑着威胁,“不过……我的骗子公公殿下,再有下次违规纪录,小心,我让你弄假成真!” ──────────────────────── 尾声 这日,皇城里高挂起大红灯笼,红喜字贴得到处都是,四皇子金云昕迎娶琉心郡主全关关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排成长长一列,前头的敲锣手已进了宫门,尾巴抬嫁妆、礼盒的小厮,连宫墙都还没见着呢! 金云昕骑着匹高头骏马,头戴新冠,身披红袍,春风满面的笑让胸前那颗大彩球都快失了色。 等了大半年,终于让他等着小登科这天啦,莫怪古人说人生四大乐事之一,就是洞房花烛夜,他憋了那么久,相信今晚的“快乐”,绝对会不同以往。 紫嫣这丫头今儿个可说是逞够了脸,瞧瞧,她家小姐嫁得多风光呀,手刃叛国逆贼凌霄王,巾帼女豪的响亮名声是红遍全国,再加上皇后娘娘面子做得足,婚仪六礼一样也马虎不得,各式珍贵聘礼是一样接着一样,没完似的送进全府里,瞧得天底下女子人人羡慕死啦,有孩子了又怎地?嫁得好最重要! 她原本还在担心背后别人的闲言闲语,可皇后娘娘说得好,哪个敢到她面前说嘴的?真要有人说就去说,他们当没听到便行了。 花轿到了祖宗祠堂前,金关关赶忙将花斗内的谷物、铜钱、彩果、草节等望门而撤,驱驱三煞神;媒婆让新郎倌踢踢轿门,然后搀扶下大月复便便的新娘子,进了门要拜堂了。 堂上高坐着的是金玄宾和君芷衣,两旁坐着全凯及安公公还有安家两老,几位长辈皆欣慰地不住点头,安公公还偷偷哭了哩! 一旁站着金日黎、金月娅、三公主金霓儿夫妇,几对恩爱佳偶彼此的手牵得牢牢的,金月娅手上还有个两岁大的小娃儿,大伙诚心诚意地给他们最小的兄弟致上祝福。如果幸福是一种酒,蔓延在空气里,相信现时每个人都早已醉了。 媒婆拿一条红缎绾成的同心结让这对新人各执一头,接着朝赞礼太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可以拜堂了。 今天大婚典礼上的司仪是小南子,他可求了安公公很久呢,才抢到这个位置。能站在这里看他们的“公公殿下”拜堂成亲,真是太幸运啦,阿九他们挤在门外偷看,一定嫉妒死他们了。 他清清喉咙,朗声高喊,“一拜天地——” 新人转了个圈,朝们口天地一拜。感谢老天爷成就他们这段良缘…… “二拜高堂——” 新人转了回来,朝堂前双亲一拜,再转向义父、爷爷、女乃女乃以及岳父方向一拜。感谢这些长辈的华成,不过母后要是不那么讲究,他会更感谢…… “夫妻交拜——”半转个圈,金云昕朝全关关一拜。感谢你,愿意成为我的妻子,伴我一辈子……“礼成,送入洞房——” 靶谢小南子,他真是好兄弟,这句话说得太好啦! “慢着——”金玄宾突然出声一喊。 金云昕愣住,父王怎么了? “先让朕跟这死太监说清楚,什么叫做你们安家有后啦?这昕儿明明姓金,跟了你们姓十多年的安就算了,现在连朕的小皇孙都想染指……”他耳尖地听到安公公的喃喃自语。 “皇上,话不是这么说啊,你有太子殿下、二公主、三公主,他们要帮你生多少内孙外孙都不成问题,我才肆儿这个儿子,你就别跟我抢了吧!”在儿子面前,这一个父亲、一个爹是不分身份大小,大半年来早斗嘴斗成了习惯,抢起儿子来还是凶得咧! 现在儿子抢不够,连未出世的孙儿都要吵。 “什么朕跟你抢,明明是你跟朕抢……” “你们继续吵,我先进去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哪! “不许进去,你来评个理。”金玄宾像个要不到糖吃的孩子似,要大人主持公道。瞧得君芷衣是频频失笑摇头。 “对,你来说,郡主肚里的孩子到底是他的孙儿还是我的孙儿?”安公公也不甘示弱。 还不是都一样吗?这两个老胡涂。“都是啦都是啦。” “什么都是,那他到底是要姓金还是姓安?” “对,到底是要姓什么?” 大伙已移驾到鹿呜馆准备大啖喜宴了,也怕新嫁娘久站会累,叫紫嫣先搀扶回新房去,一时间,偌大的祖宗祠堂里,只剩还争嚷不休的三人。 “朕说姓金!” “不,要姓安!” 金云昕叹口气,“唉,随便啦!”他可爱的亲亲小娘子关关,他期待已久的洞房花烛夜,他……他……他好想哭! 夜幕逐渐低垂,星星出来了,鹿呜馆里飨宴气氛融融,新房里宁静安详……呃,全关关很想把盖头拿下来动一动,凤冠重死了,可是紫嫣说不许,她也只好乖乖坐着。而祠堂里那两人还在吵。 新婚夜,还早得很呢!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落难龙凤 1:冒牌皇子 落难龙凤 2:状元太子 落难龙凤 3:乞丐公主 落难龙凤 4:公公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