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灵药 作者:春上绿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打从他这小王爷出娘胎诞生在她手里开始, 肚饿了她去喂,要睡了她来哄, 玩躲猫猫她当鬼,溺水了她当垫背, 不知道怎么生孩子她还陪他初体验, 他是她的命,让她爱得义无反顾, 不管他俩年龄的差距容不容得下世人的眼; 可谁知半路杀出个卫道鸡婆来碎嘴, 一状告上龙颜怒,害她被逐出宫赐自尽, 幸好有个好心瞎眼半仙来指点, 要她上仙山见王母求灵药以换青春之身, 她使尽心机才如愿成了他枕边人, 却没想到她爱了一辈子的人原来是薄情郎, 楔子 昆仑之丘。 雪,无止境地下,将大地笼罩成一片白茫。 一头似虎大兽缓步走来,往来时路望去,雪地里有串长长的兽脚印;这兽全身五彩斑烂,黑、赭、白、青、黄条状皮毛天上人间少有,而最骇人之处,是其有九首,且首首为人面;此时,它不知衔着什么,嘴边白毛满血迹。 终于,它在一山穴前停了下来,十八只眼睛齐瞪着眼前三座似人型的雪堆,放下口中的东西,它叹了一口气道:“还是让你们给熬到了,今晚,它应该就会见你们了。” 说完,它退了两步,突地张开嘴,喷出一道烈焰。烈火溶化了那三团雪,露出三张女人惨白、嘴唇黑紫的脸来。 接着它转向方才衔来的东西,原来这是一只野雁;张口火一喷,野雁的羽毛烧了起来,没多久,阵阵扑鼻的香味传出。 三个女子见状,抖抖身上的余雪,年纪最小的秦小石看也不看兽一眼,手一伸就往肥美的雁腿抓去,虽还有些羽毛的残灰在上头,但她丝毫不以为意,随手抓起一把雪,就着雁肉吃了起来。 另两名女子就没有这么粗鲁不雅了。杨妤嫣和成掏出怀中手绢,细心地擦拭掉雁肉上头的灰烬;前者还对兽露出一个笑容,感激地说:“开明兽,谢谢你。” 成只是别过脸去,安静地吃食。 开明兽有些不好意思,这个女子就是这么多礼,它给她们送吃的送了七七四十九天了,她每天都不忘言谢。一瞥,其他两人可就没什么心肝了,尤其是那个少女,吃得最多就算了,有时还会嫌菜色不好。哼,若非不能撇下她们不管,它早就叫她回家吃自己。 不过,它也嫌过了啦,却被秦小石回了一句,“就是自己没得吃才来昆仑山的呀!” 也对,那时……想到她穷得快被鬼抓去的身世,它红着九颗头,却没一张嘴能吐出半句话来。 而那个成,哑巴一个,跟她以前是青鸟的时候,成天吱吱喳喳的模样简直差太多了,它真怀疑投胎时她是不是被剪了舌? 唏哩呼噜吃完东西的秦小石看着兽瞪着自己的一张脸,心知肚明有人在不爽她的“不知恩图报”,连忙仰起巴结的小脸,口气腻得十分谄媚,“开明兽大哥,你‘今天’好了不起喔,带来的这只雁雁腿好肥唷……”意思就是昨天以前的食物是想饿死她们。 它哼了一声,又不是今天才认识她,跟她斗嘴,输的是自己。它决定大兽有大量地不予理会,更何况,过了今晚他们要再聚首,又不知是何朝何夕了! 清了清喉咙,它有些感伤的开口道:“大鸶、少鸶、青鸟,你们以后要多保重,凡事不要那么想不开,有什么事能帮的我会尽量去帮你们的,唉,总而言之,念在我们相识一场,万一以后你们真有个万一,成了孤魂野鬼可别忘了我这个老朋友,有空多回来看看我……” 它在讲什么鬼呀?!秦小石翻翻白眼的叹了一口气。它真是一头“怪”兽,长得这副天灾人祸的样子就算了,找来的食物没一天能让她吃饱她也不计较,最过分的是,自己是兽也不要人家当人,径自叫她们什么骛、什么鸟的,她问过了,这是一种青身子、红脑袋、黑眼睛的猛禽,反正它就是要搞得大家皆属“禽兽”之流的就对了。 真是“虎”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不会讲话就安静点,而且拜托它以后要讲话之前先写张布告通知大家,免得像她第一次听到时再看到它那副“尊容”,差点没吓个半死,夭寿喔,老虎说人话耶!荒山野岭的她上哪找人收惊去? 现在又不知在讲什么,好像在交代什么遗言似的,难道它终于良心发现,觉得愧对她小小的胃,打算自杀以谢罪?好耶好耶!等她发了财不会忘记给它烧纸钱的……唉,等一下,要是它真的挂了,那她们不是得重温初上山来那几日的噩梦了吗? 想起那时,她们饿了三天三夜,只吃了些雪块,几乎快撑不下去了,还好是它带着一只小不隆咚的野兔来,又陆续送来几次食物,她们才能苟活至今。如果它真有个三长两短,那接下来死的不就是…… 打了个哆嗦,正想出口“慰留”它时,一道庄严慈蔼的声音蓦地响起,缕缕金光由他们正对的山穴口透出,三人全愣住了,它它……它终于肯见她们了? “开明兽,领她们进来。” 开明兽的脸色顿时变得肃穆,不发一语地领头就走,也不管她们有没有跟上来。 成面无表情地第一个跟上去,杨妤嫣推推还在发呆的秦小石,“快走吧,等了那么多日,终于让咱们给等到了。” 秦小石忙不迭地与她快步跟上,还不忘偷偷咬了成一口,“嗟,一点姐妹爱都没有,还是杨大姐最好,知道我容易出神,唤我一声,要不错过了,我可不要再当四十九天的冤大头……” “嘘!”成转过头来瞪了她一眼,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不想求灵药你就继续喧哗下去吧!” 想!怎么不想,这可是她跪在外头这么久的原因呢!想想都兴奋了起来,她肯见她们,是否代表灵药的事有转机? 山穴小径越走越开朗,尽头处只见各式草木扶疏,百卉争妍,弥漫着一片雾气,气候也暖了起来,让她们不由得月兑掉厚重的大氅外衣。 来到一所金碧辉煌的殿宇前,开明兽停了下来,“你们进去吧,她在等你们。” 三人有些紧张,低着头不安地踏进殿内,隐约见到个人影,随即跪倒。 “拜见西王母——” 西王母慈蔼却雷霆万钧的声音传来,“起身吧,哀家知道你们所为何来,所求何物。” 抬头一望,只见金銮椅上端坐着位年约三十许,看来雍容华贵、气质不俗的女子,浑身散出一圈金芒,无限尊贵神圣的模样。 三人不敢多瞧,起来后连忙又低下头,唯唯诺诺地应了声。 “妤嫣,你想求青春灵药?” 杨妤嫣一听西王母点到自己的名,赶紧抬起头,“是……” 她点点头,继道:“你呢?小石头,想求富贵灵药?,你想求爱情灵药是吧?” 间言,秦小石好奇地看看身旁的两人,原来两个姐姐要求的是这些东西,她们三人是同一天上山,虽一起跪了这么些日子,但对彼此的身世可是绝口不提。 “念你们诚心一片,决心毅力皆足,灵药,哀家就允了你们……”别了一眼三人欣喜的表情,他语带保留地道:“可是……” “可是什么?”秦小石心急地问。 成投给她一抹警告意味浓厚的眼神。 西王母笑了笑,丝毫不以为忤。“这灵药虽灵验,可在你们实现愿望的同时,也必须要付出代价。” 这回换成按捺不住了,“什么代价?” 秦小石朝她丢了一记讪笑。 “你们眼下灵药之后,必须要在七七四十九天内找到一个真心爱自己的人,否则,灵药顿时变剧毒,且无药可解。 “而且……”她看了成一眼,“,你所求的爱情灵药,由于所求即爱情,以致爱情会变成是解药或是毒药,全看自己如何看待,有可能你求得一段真爱之后,代价是自己得死。” 成沉吟了一会,坚定的说:“若能求得真爱,死而无悔。” 西王母点点头,“开明兽,将灵药拿给她们……记住,绝对不能对人说出自己服了灵药的事,否则立即毒发身亡……”声音越来越小,终至消失,金色光芒亦越来越淡,大殿也不见了,穴内变得一片荒寂,寸草不发,刚刚那春暖花开的景象,刹那间像雪溶了般无影无踪。 她们发现自己已退回穴口处,被挟雪纷飞的风一吹,三人冷得打了一个寒颤,连忙将外衣穿上。 开明兽踱步过来,其中的三个头咬着东西。“喏,灵药在这,你们各自保重啊,那个瞎半仙给你们的三张符咒应该还剩一张吧?” “你也认识那阴阳怪气、有眼无珠的家伙呀?”秦小石一边笑嘻嘻地说,一边往自己袖口、包袱探去,模索一阵后突然皱眉,像想到什么似的怪叫一声,“啊!我那天小解时当草纸用掉了……” 开明兽紧张地瞧着她,符不见了可会耽误不少时间哪!“再找找,会不会是……” 她忽地手一挥,扬扬手中黄纸,“嘻嘻,骗你的啦,在这呢,”整它真好玩。 它瞪了她一眼,现在不是跟她胡闹的时候,正色道:“瞎半仙的前两张符,一张助你们渡那连一片羽毛掉在水面上都会下沉的弱水,一张帮你们穿过无论什么东西一碰着就会燃烧的炎山,现在第三张符,可以让你们快速到任何想到之处。去吧,拿着灵药,去开启新生活吧!” 开明兽说到后来,声音竟哽咽起来,它着实为她们多舛的前途担忧,若没在期限内找到真心爱她们的人,那……那…… “没得到他的爱,我也不想活了……”杨妤嫣喃喃自语,敛了敛心神,她跪了下来,朝开明兽一拜。 奏小石见状以为是西王母又回来了,急急忙忙也跟着跪下,待发觉怎么没闪闪金光、瑞气千条时,已经磕了好几个头。 成冷笑一声,“笨蛋!” “你……”气死她了,这个杨大姐没事干吗乱拜,这只九头臭老虎又还没死,白白便宜了它。 “开明兽,谢谢你这些日子来的照顾,没有你,我们早死在昆仑之丘上了,我代姐妹们向你磕头……” 开明兽九双眼睛不住地掉泪,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吱,别算她一份!秦小石连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花。“走了啦,我得赶回去救人呢!” 成拉起杨妤嫣,“你自己保重,四十九日不死,咱们姐妹再聚。” “喂,算我一份!”秦小石迭声大喊,都怪自己手快,先点了符要离开,要没跟到人家情深义重的相约,她铁定斩了自己的快手。 杨妤嫣微笑,“当然算你一份。” “那就好——”话尾已随消失的身影断掉。 她转头看向成,两人极有默契地一道点了符咒。 黄纸瞬间烧尽,只留些许灰烬飘散在空中。 大鸾、少鸾、青鸟啊,西王母最珍爱的三只神鸟,它共同生活了万年的伙伴,就这样远远飞去了,飞向不知名的未来…… 开明兽瞧着,泪还热着,思绪逐渐远去…… ──────────────────────── 第一章 宋真宗景德元年冬庐城 “爷爷、爷爷,我不进宫,我死都不进宫!” 一个少女气喘吁吁地奔进大厅,朝着正和自己父母议事中的祖父大吼着。 “采儿!你怎么这样对你爷爷说话?还不赶快退回房里!不像话。”杨守书连忙斥喝女儿,这事他们大人正头痛呢,不容她这小妮子来搅和一气。 “我不管,反正我不进宫就对了,娘,你要替女儿作主啊!”杨采儿手指绞着绣帕,不依地道。 王氏护女心切的开口了,“爹,咱们家只有采儿一个女儿,真要让她进宫去,这辈子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面,媳妇可舍不得心头这块肉呀!”说着,仿佛此事已成定局般,竟就这样啜泣起来了。 杨守书脸一沉,“这事爹还没决定,哭哭啼啼地像什么!” 杨敬看着闹烘烘的三人,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此景二十年前似乎也发生过,不同的是,那时得知自己确定被选入宫的女儿,是那样恬淡适然,还反过来不断安慰不舍自己的母亲…… “爹,咱们能不能买个人代替采儿……”杨守书迟疑地说出自己想了一个晚上的主意。 “胡闹!”杨敬打断他的话,“别人的女儿不是人吗?拆散人家骨肉你们于心何忍。” 杨采儿和母亲哭得跟什么似的,被爷爷这么一说,忍不住反驳,“那爷爷让我进宫,叫我爹娘于心何忍……你自己当初狠得下心把姑姑往宫里送,也想叫我爹爹像你一样吗……” “啪”地一声,杨守书朝女儿挥过去一个响亮的巴掌,她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又没说错,看看姑姑,我才不要像她一样,在宫里虚度二十年光阴,然后莫名其妙地被送回来,还被赐了疋白帛自尽……”抚着发烫的颊,她犹不服地嚷着。 “你……你还说……你要气死我是不……”杨守书涨红了脸,不安地瞧瞧父亲又转回来怒瞪女儿。 “别骂啦,采儿没有说错。”杨敬的声音像突地老了几十岁般,无力而沙哑,“要怪就得怪我官也不做大一点,几十年了都还只是个小小的县令。”知州一声令下,他就得乖乖交出自己心爱的女儿及孙女。 杨守书闻言也黯然,自己考了十几年连个举人都考不上,要不是赖着家里还有几块田产可以收收租、做点小买卖,他都觉得自己像个废人。 杨敬定定地看向孙女,“采儿,这次宫里选秀女,其实是当今圣上要为晋王选妃,虽是万中选一的机会,但若有幸被晋王选上,一生的荣华富贵便享用不尽了。这也不是普通人家就有资格入宫的,一定起码要像咱们这样的书香门第,才会被钦点到。” 王氏和女儿停止了啜泣,愣愣地看向他。 杨采儿在听到“荣华富贵”四个字时心念一动,又听说过晋王才高八斗、俊逸非凡,但一想到也不知有没有福气被他选上,万一选不上的话,落选者的命运就要去当宫女了……不,她才不要冒这个险! “不,我不进宫!”她坚决地看向爷爷。 杨敬点点头,“好,那我明天就辞官。”只要他不任官职,这回选秀就选不到他们杨家来。 众人皆无语,除了找人顶替之外,是还有这法子,可没人敢提。 入宫之事,大概就会这样解决了吧? 是夜,杨敬独自一人在书房喝着闷酒。 想自己活了半百的岁数,在官海沉浮也有二三十年的光阴,没想到二十年前保不住女儿,如今连孙女也重蹈覆辙。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饮下一口酒,他喃喃地念出白居易的诗句,想起自己那苦命的女儿,忍不住悲从中来。 当初他就不该让她进宫的,别说女儿姿色堪称清丽而已,比不过众多妖娆惑主的狐媚子,她那温婉善良的性子,根本也斗不过后宫嫔妃的尔虞我诈,本想她若能平静地在宫里度过一生,虽不完满但至少也不致有什么大遗憾,谁知…… 他不知道女儿在宫里究竟犯了什么大错给送出来,将宫人放出宫任其嫁人,这种事美其名是盛朝佳话、皇上仁德,可实际上,宫内却秘密差人送来一疋白帛,分明就是不想让她死在宫内……思及至此,他心头隐微有些不安。 如果让宫内的人知道嫣儿根本没死……杨敬猛地喝下一口烈酒,他不敢想呵,这可是抄家减族的死罪! 几个月前,当来宣旨的太监留下白帛离去后,嫣儿像了然于心地没多说什么,只朝自己磕了几个头,重复念着“女儿不肖、女儿不肖”,领着布帛就回房里去。他知皇命不可违,自己再不舍,也只能垂泪到天明,准备等鸡啼再到女儿房里料理后事。 可未待他这白发人去送黑发人,嫣儿夜半时就来向自己拜别,说她得一高人指点,告知她有仙缘,得往昆仑山去求仙。他莫名所以,这个晚上接二连三发生的事着实叫他措手不及,只呐呐地回说,她一介弱女子上昆仑山去,不是自寻死路吗? 只见嫣儿惨然一笑,回了他一句,“女儿横竖得死,不如上仙山去搏一搏。” 他无言,料想她可能大限将至,精神大受打击下才胡言乱语,并不多加理会,随便讲了几句宽慰的话,也没当真。 岂料,嫣儿是真的上了昆仑山,还平安归来。但他实在无法想透,她如何在短短几个月之内,来回这段路程?要不是她拿着一朵说是山中仙兽相赠的雪莲,说要给他补身子,又描述起到昆仑山沿路景致,仿佛历历在目,他才不由得不信。 现在她以远亲的名义投靠杨府,以躲过外人耳目,大家以为的杨妤嫣,已由当初那名秘密来宣旨的太监“确认”过,下葬了。 而这又是另一桩死罪了。 赐白帛的隔天早上,找不到妹妹身影的杨守书,焦急地听完杨敬所言后,认定这是老父包庇女儿的手段,一方面虽然对妹妹躲过一劫而松了一口气,一方面却也担心起这下他们该如何交出一个死人来。 苦苦思索了一天,终于让他想出了个法子好躲过这灭门之祸。 他偷偷到邻近几个小村落,运气不错的见得一个因难产而死的妇人,年岁约与嫣儿相当,于是花了许多钱,买回来准备李代桃僵。 好在这年头钱还算好使,那户死了妇人的人家及太监的口全被钱封得十成十,这事至今没出什么纰漏,加上嫣儿从昆仑山回来住了这些时日,宫内也没传出什么动静,他们才总算可以落下心来安枕成眠。 接下来,就以远亲侄女儿的身份,把嫣儿的终身大事办了办吧,只是依她这个年岁,恐怕也找不到什么好夫好婿了。 摇摇头,他深深叹口气地啜了口酒。 “爹。”一道娉婷的身形走进书房,轻柔地唤了他一声。 杨敬抬起迷蒙醉眼一望,“嫣儿,这么晚还没睡呀?” “爹,我听说宫里要选秀,采儿也在这回的名册之中。” 杨敬叹了口气,“唉,爹二十年前错过一回,这回宁愿辞官也不愿自个儿的骨血入宫去受苦了。” “爹,我不苦,能进宫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杨妤嫣说这话时,像想到什么似的,眼底还透出某种异样光彩。 “唉,你这娃儿就知道说好听话来安慰人,都被赐死了还不苦吗?”他这女儿就是这颗善解人意的心最惹人心疼呀,有时候,他情愿她像采儿一样撒娇抗议,也不要凡事逆来顺受。 她闻言只是摇摇头,“爹,你别喝多了。” “你这么晚来找爹是不是有什么事?”他愁啊忧呀,不喝个大醉怎成。想着他又倒了一杯,随口问着。 迟疑了一下,她还是开口了,“爹,我想代替采儿入宫去。” “什么?!”这一听,杨敬手里的杯子打翻了,酒也醒了大半,她、她……说些什么呀,才刚从官中那虎口逃出,现在自个儿又要往里送? “嫣儿,你……不成!先别说爹绝不再让你进宫受苦,看看你自个的年岁,三十五岁的老姑娘了,一望就知不符资格。” 杨妤嫣知道爹爹并没有说错,虽然自己外貌看来并不老,比起同年岁的许多妇人,向来少忧少愁、寡欲少求的她,看来还年轻了七八岁有呢!只是,即使看起来只像二十五岁,还是不符合入宫的年岁要求。 “我知道,可是如果我有办法恢复青春呢?爹,你能否成全女儿的心愿,女儿真的想回宫里去。”说着,她已双膝跪地,眼眶泛红。 “你……”杨敏无力地想将她拉起,但她坚持,如果他不答应,她就不起来。“你有什么法子呢?”人又不是神仙,哪有这般回复青春、扭转年岁的本事……等一下,嫣儿刚从昆仑山回来,或许…… 她摇摇头,“爹,容女儿无法向你禀明原由,但请相信女儿真的可以年轻二十岁。” 杨敬着实无奈,他到今天才知道,原来自己生了个这么死心眼、拗性子的女孩。“你要我怎么相信呢?我总不能拿着全家人的命陪你开玩笑。” 杨妤嫣抬头,眼中充满坚定,“好,我先回房,爹爹你待一刻钟后,再到我房里瞧个分明。” 说着,她起了身,也不管父亲还要说些什么,径自往房间方向走去。 留在原地的杨敬怔了半晌,心里只兜转着一个问题,要是嫣儿真的返老还少了,那他是否真要让她进宫? 房里,杨妤嫣颤巍巍地拿出灵药,心里非常的不安,虽早知道自己就是得恢复青春,这辈子才得以再见他一面,甚至再续前缘,可是,变了年轻的自己,他还认得出来吗? “无论你下辈子是什么模样,我一定一眼就能认出来的……” 他的话犹在耳畔,她嘴角弯起一抹弧度,想起他呵,自己的心就溢满说不尽的相思和爱意,这几个月,他可有想着自己?是否听说自己已死了的事情? 她想着他,只想着地,她一定能再见到他,会再让他爱上自己的,她都上昆仑山求到灵药了,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事? 心一定,她毫不犹疑地吞下药—— 生命,从此刻开始重新发芽茁壮,长至含苞待放的十五岁。 啊!真痛,这剥皮撕肉的苦楚呀!她全身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仿佛经历被火烧、被冰冻、被刀剐,苦不堪言,痛楚难当;成长,本就是充满各种苦难,只是在时间的流转中被分摊、被转移了,让人不知不觉。 而她这重生的生命,就得一次承受这些,如同毛毛虫蜕变,将自己萎老的旧皮蜕去,换上光彩夺目的崭新外衣。 她喃喃唤着,“阳儿、阳儿……”好似每唤一声,就能稍稍减轻她现在的苦难 不知过了多久,门上传来轻叩声。她幽幽的从昏迷中惊醒,心绪一凛,连忙奔到镜前看着自己的模样。 成……成功了! 杨妤嫣喜不自胜地模模自己的眼,那儿的小细纹不见了,发丝间原本隐约可见的白发也全失了踪迹,镜子里的俏佳人,活月兑月兑不就是自己二十年前的模样吗? “嫣儿、嫣儿,你没事吧?来给爹开门呀,怎么一声回应都没有呢……”杨敬已敲门敲了好一会,里头的默不作声让他有些许不安。 她奔去们前,猛一拉开门,冲到父亲的怀里,开心地又叫又跳,“爹爹,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在做梦,怀里这个娇俏的丫头,怎么跟二十年前的小嫣儿如此相像,个头一样,笑容一样,连唤着自己的口气,都有种小女孩的稚态呢! 他双眼濡湿,不自在地推开她,“小泵娘,你……” 还没问完,话就被打断了,“爹,我是妤嫣呀,不是什么小泵娘。” 他还是不能相信,转着她看了又看,久久不能言语。 “爹,我已恢复青春了,现在能答应让我入宫了吧!”她兴奋地喊。 杨敬一愕,再开口时,语气中饱含不舍,“你真的是嫣儿……”他伸出手抹去颊边的泪,“嫣儿,听爹说,你别再提什么进不进宫的事了,爹帮你找户好人家嫁了,这样咱们爷儿俩,也不至于一年到头都见不着一面。” 杨妤嫣闻言神色一黯,想想自己这几十年来未能承欢膝下,再瞧瞧自个儿现在的模样,衬着老父微颓的佝偻身影,一股浓浓的愧疚感油然而生。她哽咽地说:“爹,是女儿不肖,但女儿请你成全,女儿真的得进宫。” 听得出她话中不容反对的坚持,他欲言又止地想说些什么,但,最末也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爹已是日薄西山垂垂老矣,你有你的打算,还有大把的青春可挥霍,要进宫就进宫吧!” 爹,你错了,如果得不到他的爱的话,女儿从现在起也只有七七四十九天可活了, 杨妤嫣哀哀的想着,父女俩各怀心事地默然无语。 这夜,越来越长了。 十日后汴梁皇城内昭景宫 杨妤嫣扑好了粉,抿抿胭脂,扶好略微歪斜的簪花,她跟自己说,她准备好去见他了。 这十日呀,竟比过去几个月还要难熬!虽然二十年前早有过一次经验,知道入宫的程序是这般复杂,然那时年纪小,什么事都带点新鲜,还有股怯意,战战兢兢地只觉时间特地飞快,哪像现在内心早沉着得如同古井,只求再见着他,再复起心中那狂涛巨浪。 手上的镯子,不经意地触碰到她因为兴奋而有点发热的脸颊……这镯子,是爹爹临行前拿给自己的。 “嫣儿,这镯子是你娘临终前交代要给你的,我一直搁着没放在心上,昨晚想起,连忙找出来给你,这次一别,也不知有没有机会再见到面了……”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老父,但碍于一旁的兄嫂,顿时无言。也不是防他们,只是她恢复年轻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妥当。 服了灵药的隔早,爹爹即去告知大哥她要代替采儿入宫选秀女之事。 当时大哥一听,立即大表反对,开玩笑,先别说她的年龄,现在宫里的人都知道她自缢死了,她这一去岂不将全家人的命送到刀口边吗?欺君之罪可是要诛九族的。 可爹爹一再向他保证,说自己在宫内向来少与人交往,认识她的人听说也都同属这次放出宫的人,不会有问题的。 “就算……就算真出了什么事,嫣儿说她会自我了断,绝不会拖累家人的。”杨敬的声音有些哽咽,暗暗希望这事绝不会发生。 “怎么自我了断?被发现就被发现了,她到时死一百遍也无法弥补欺君的滔天大罪……” “住口!”他打断儿子的话,“别那样咒你妹妹!” 杨守书不明白,爹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把嫣儿送进宫里去才真的是找死!“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别说了,总而言之,嫣儿她想进宫就进宫,这件事就这样决定。” 杨守书虽然完全不能理解父亲为何如此坚持,但思及自己真的也舍不得女儿入宫,加上后来父亲又一再软言劝说,保证不会有事,向来懦弱的他便没多说什么的暗许了。 只是,虽然哥哥妥协了,却不能开诚布公,要让他们知道自己恢复年轻的事,依大嫂那三姑六婆的性子,怕不到处说嘴去。 就因为这样,以至于后来她都得藏住真面自,隔着脸上的布纱,她竟然连最后一面,都没让父亲瞧瞧…… “杨秀女,时辰到了,该进大厅了。”一名宫女将她出神的思绪给唤了回来,“喏,跟着我走,这深宫内苑大得跟什么似的,要走丢了,我也没把握把你找回来呢!” “是……”她连忙跟在她身后,这名宫女是新来的吧?她没瞧过她。 这昭景官可是自己住了二十年的地方呢,饶是自己再怎么没方向感,她还是熟得不能再熟。 这次被放出宫外的宫女,都是她们昭景宫的,眼看景物依旧,可人事全非,她不禁有些感伤起来,和自己相好的小云儿、袖梅,她们放出宫外后可好? “……要小心点,喂、喂,我在跟你讲话你有没有在听啊?”宫女推推她,“老是这样出神可不行喔,等一下秦国夫人问话时得机伶点,你别看她有点岁数了,又笑得跟个菩萨似的,就以为她没什么,要知道你有没有机会在晋王面前露脸,全看她的心情呢!”宫女吱吱喳喳地交代着,这个杨秀女如此漫不经心,让她实在看不下去。 秦国夫人?!听到这个名字,杨妤嫣浑身一震,就是她害得自己和阳儿分开的,她会再见到她吗? 爆女瞥见她似乎抖了一下,连忙安抚道:“唉,她也没那么可怕啦,就是古板了些,爱管闲事了点而已。” 杨妤嫣感激地对她笑笑。转眼间,两人来到大厅,已有众多女子等候在此。 “来,这边候着,王爷待会就来了。”说完,她就退了出去。 秦国夫人远远地瞧见又有宫女领着秀女来了,兜着笑意走过来招呼,心里边盘算着这次所选的秀女姿色样态可都一等一呢,包准晋王绝对没得挑剔,娶个美娇娘回府。 等来到杨妤嫣面前,抬眼一瞄,看清楚了她的脸,脸色刷地大变,有些惊骇地想问些什么,却语不成句,“你、你……” 好像,真的好像! “采儿见过秦国夫人。”杨妤嫣比她还怕,只是强压下直让她想发抖的怯意。 秦国夫人抚了抚心口,别怕别怕,那贱婊子早死了,这女孩只是和她长得像而已,瞧,一看就知道两人年龄差了一大截呢! “你唤什么名?”她一边问,一边接过身边宫女递来的秀女名册,可也无心翻阅,又丢回给宫女。“杨采儿。”她是顶着侄女的名义入宫的,“家祖父是庐城县令。” 杨?!庐城县令……秦国夫人闻言,刚回复的脸色微微出现一股说不出的复杂神色。“杨妤嫣是你什么人?” 她镇定地回道:“她是我的姑母。” 松了口气,暗笑自己的大惊小敝,秦国夫人这才安下心,细细打量起杨妤嫣来。 这女孩样貌清丽,眉宇间恬淡自若的神色叫人瞧了舒服,天庭饱满,印堂开阔,下巴小巧圆润,一双眼晶莹清澈、目不斜视,看来端庄大方;再执起她的手,厚实细女敕,掌心上朱砂点点,分明一副富贵命相。 秦国夫人越瞧心越喜,看了这些个女孩,她最属意这个了。“家里还有些什么人?今年几岁啦?”“除了祖父,还有父母,采儿是独生女。今年刚届及笄之年。” “来宫里怕不怕?” 她边摇头边说:“不怕,宫女姐姐都待采儿很好。”不怕才怪,她怕得要死,怕她再一次拆散她和阳儿,更怕阳儿不爱她了。 应答如流,很好。秦国夫人越来越喜欢她了,她家世虽不显赫,但至少出身清白,最重要的是,她的年龄和晋王相当,不像那个狐媚子…… 想起她的姑母杨妤嫣,她就一肚子气,也不想想自己都一把年岁了,还敢勾引年轻的晋王,要不是被她早一步发现,这事怕不坏了整个皇室名声? 不过她这人可公平得很,恩怨分明,杨妤嫣犯的错,怪不到她侄女头上。 “很好、很好。”秦国夫人执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杨妤嫣心里有些惶惶然,她……是喜欢自己的吗?那她当初为何要处心积虑地除掉自己? 想想,那时秦国夫人也不算认识她,只是听说了她和阳儿的事,急忙来求证时,亲眼见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宫女和二十岁的晋王亲昵的举止,就此定了她的罪……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年龄,真有那么重要吗?秦国夫人可知,她现下喜欢的和之前欲除之而后快的两人可是同一个人哪! “晋王到!”大厅外的太监宣道,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的喜报也都传来了。 她突地一惊,脸色蓦地刷白,杂乱的思绪似被扰得更乱,又似化成一片空净,手不由得回握了一下秦国夫人的手。 泰国夫人感觉到她的紧张,直笑着安抚她,“别怕,待会儿仔细瞧瞧晋王那小子,他可俊得很呢!”看到杨妤嫣的脸一红,她这才满意地放开她的手,迎向今天的主角。 她就要再见到他了,才分别几个月而已,为什么会对自己熟悉得像是认识了一辈子的人怕生起来?!手心不停地冒出汗来,她头低垂着就是不敢抬起来看他。 “来,这些可是这次进宫来的秀女中最标致的唷,你瞧瞧……” 秦国夫人也不知是刻意还是怎地,存心吊晋王胃口,拉着他从头一个个看过来,杨妤嫣在队伍末端,等得她心都快从胸口跳出来了。 “不喜欢吗?唉,那这个潘秀女呢?瞧她的俏模样多美呀……” “丑死了。”晋王不耐地回道。 听到他的声音,杨妤嫣的心又是一震,可就是没胆子抬头看他。 “那这个朱秀女,她可琴棋书画皆精呢……唉,还没看完你要上哪去呀?” 他……他要走了?!不!不行!她在心头呐喊着,头也因焦急而抬起。 “最后一个,我保证这一个你一定会钟意的。”秦国夫人自信满满的说。 终于—— 晋王的眼神越过重重叠叠的众人,直接对上了杨妤嫣的。 他的眼中有不信,有错愕,还有更多的狂喜。 而她的,就只有满满的爱恋而已。 ──────────────────────── 第二章 不可能的,天!是老天爷在怜悯他吗?还是他真的喝醉了?他竟见着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儿,不可能、不可能…… 赵阳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杨妤嫣,笔直地朝她走去。 “来,我给你介绍这位秀女,包准你一定会喜欢……”秦国夫人扯着他的衣袖,一个劲地嚷着。 他瞪了她一眼,不耐地拉回自己的手。这秦国夫人是怎么回事,像个老鸨似的,当他是上妓院的寻欢客吗? “我自己会走。”他冷道。 秦国夫人呐呐地止住了话,心里头有些不自在,即使他的身份比她尊贵,但好歹她也是长辈,她可是当今圣上的乳母耶,他竟然当着这么多人面前,一点面子也不留给她,活像她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他的冷。 难道他是在记恨,气自己去皇上面前告了他和那贱婊子的状?哎唷,这可误会她的一片好心了,她会这么做,还不是为他这孩子的好处想。 他还年轻,跟一个年纪那么大的宫女瞎混在一起,像话吗?整个皇室的脸都让他丢尽了,这要传到民间去,怕不被渲染说成,儿子爱上自己老子的女人? 虽说杨妤嫣跟先皇太宗有没有一腿她是不知道啦,可是她是先皇在位时进宫的秀女,又在当时最得宠的君昭仪的昭景官当差,有没有承过其雨露,这可就只有她自个最清楚了。 总而言之,晋王才这点年岁,当今皇上又是这般倚重他,他不该如此自毁前程。 她的苦心哪,唉,看来全给人当了驴肝肺。 拉拉杂杂想了一堆,也就没心思留意赵阳的动静,待她眼角一瞧,嘴角霎时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可不顺了她的心了吗?他那一副愣愣盯着杨采儿的模样,这婚事八成有了。 自己就是这副鸡婆心肚,受了人家气,还是忍不住贴上一脸热。 “你……”赵阳感觉眼眶有些发热,雾蒙蒙地让他看不真切。 杨妤嫣低着头,她知道在秦国夫人面前,她得做出小女儿的娇态来,免得惹生性严谨的她不快;她和阳儿已毁在她手上一次,这次错不得。 “你是嫣儿吗?”仿佛过了许久,他才饱含期待地问出这一句。 他还惦着我?欣喜的泪涌上,她头垂得更低了,怕人发现她的情不自禁。 一旁的秦国夫人插上话,“什么烟不烟、雾不雾的,她叫采儿,杨采儿,是庐城阳县令的孙女儿。”这个晋王,大白天地喝什么酒,早请皇上交代过他,今儿个的选妃会可别出了什么岔子,没想到他却喝得满身酒气。 也罢,人来了就好,看样子喝醉了也不是什么坏事,之前还嚷着非那贱婊子不娶呢,这会儿还不是眼发直地盯着人家。 “庐城杨县令?孙女儿?”闻言,赵阳的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是啊,想不到杨家专出标致的女孩,看来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天都在定啦,姻缘红线系着,跑也跑不掉。”秦国夫人意有所指地道,暗示他虽然死了个杨妤嫣,可却还有个杨采儿。 杨妤嫣心头一震,真是跑不掉吗?她可知她求这个再续前缘的机会,可是费了多大的气力,徘徊多少次鬼门关。 “你不是妤嫣。”他像是指控、像是不信地说。 “她……她是我姑母,我是她大哥的女儿,我、我……我叫杨、杨采儿……我不是她……”她怯怯地说,内心却不住大喊着,我是我是!我是你的嫣儿哪! “唉,她们俩可真像不是吗?到底是一家人,不过光看外表也知道谁是谁,年龄可瞒不了人的……” “闭嘴。”赵阳一记冷喝,遏止了秦国夫人未竟的话语。 秦国夫人面上挂不住,正待要说些圆场的话,他却突地丢下一句,“都给我出去。” 顿时,她气得涨红了脸,这晋王太目中无人了,她可不是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太监宫女,再怎么说这选妃会可是自己一手促成的,他有了中意的人,也不用过河拆桥吧! 这孩子礼数不够,骄妄过甚,她非挫挫他的锐气不可。 “好,我们走。”挥手示意,候在厅外的一群宫女鱼贯走进。她喝令道:“领着众秀女回房歇息吧。” 说着,她一手揽住杨妤嫣的臂膀,“采儿,走吧,你这般好样貌是等着当后当妃的命,这晋王没眼光,放心,皇上绝对不会错过你这颗明珠……” “慢着!”又是一声冷喝。 唷,原来还是动情了嘛!秦国夫人眉一挑,脚步却没有放慢。 “杨采儿留下。”赵阳的声音软了下来,他气自己的妥协,可是有些事情他想问个清楚。 秦国夫人带着杨妤嫣折了回来,故意面露难色地道:“这……人都走光了,留你们孤男寡女的两人……” “大厅上我们会做什么好事?”他讽刺道,这假道学的女人! “都没人了谁知你们会不会……”知道自己这话是说得有些逾越了,她讪讪地住了嘴。 他嗤哼一声,“放心,我真要对她怎么样,她铁定就是晋王妃了。” 秦国夫人这才勉强地笑了笑,“唉,就别到时翻脸不认就是了。” 轻拍了下杨妤嫣的手,她深深看了晋王一眼,没多说什么就走了。 接下来一室凝重安静,空气中充满沉闷。 杨妤嫣偷偷抬眼眠向赵阳,发现他的目光虽停在自己脸上,可心神似乎游离,飘泊到远方。 此刻,她不用再畏惧周围有旁人的眼光了,她大胆的回视他,故意让自己眼中的爱意一览无遗。 他竟脸红了。她轻笑着,唇不自觉地微微噘高。 好像!嫣儿笑时也是像她这般,让他的心怦然一动…… 清清喉咙,他像要掩饰什么似的别过脸去,“你姑母葬在什么地方?” 嗄?谁? 愣了一下,她才想到原来他问的是自己。 “嗯,呃……”该怎么说呢,真正的她又还没死,她哪知道她将来会葬在哪?“庐城外的西小坡。”不得已,她只好说出那个难产而死的妇人的葬处。 不过真要有人去那儿寻杨妤嫣的墓碑定是寻不着的,爹他仁厚,再加上怕咒她,坚持以人家原来姓氏安葬。 见他一脸不豫,她试探地问:“你……还想着我姑母吗?” 他扫她一眼,反问着她,“你知道些什么?”那睥睨的神气,完全把她当一个小女孩看待。 她气一闷,“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姑姑她被人送出宫,还被赐白帛自尽。”她不喜欢他这般幼稚,对个小女孩摆什么王爷架子! 她知道他不驯时就是这副表情,眉挑得高高的,仿佛要耸到天上去般,鼻里哼着气,谁来他都不屑一顾。 可话才说完,她自己竟难过起来,这出宫后的心酸,只有她自己明白。 “你……”他的表情软了下来,“你的眼圈儿怎么红啦?”看到她难过,他的心不知怎的蓦地一窒。 “没有。”杨妤嫣倔强地深吸口气,把泪水和想起的一切都吞回肚里,她才不要在他面前示弱,她也不能,以前她一哭,他也会跟着哭的…… 赵阳浅笑了下,像是被勾起某段美好的回忆,“你跟她好像。” 她们就是同一人呀,可这事她却是永远都不能告诉他,只能令他赶紧爱上现在的自己,只剩下三十九天了。 “你姑母……死的时候,有说些什么吗?”他神情黯然,似乎极其不愿说出那个字。 “她……她说……”自己要死之前会对他说什么呢?“她说她爱你!”一句爱语不经意地冲口而出,她脸一红,可却坦然,这的确是她惟一想说的。 他动容不已,心阵阵抽痛起来,她到死都还是这般心意对着自己……是他没用,保护不了她。 “你别难过,姑母还说……还说要是我有机会看到你的话,要告诉你别一直惦记着她,世间的好女孩还很多……”她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是哪门子安慰,依她的个性绝不会说这种违背良心的话,要她上山采完蘼芜后,下山遇着故夫,还得跪着听他说新夫人的牢骚,她可办不到。 他眯起眼睨她,“她真的这么说?” 啊,糟糕,被发现了!真不愧是和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人!杨妤嫣模模耳垂,她得赶紧想些别的话来岔开话题才好。 赵阳心里又是一震,她这模耳朵的小动作可真熟悉呀! “呃,王爷,你……你选好王妃人选了吗?”哎呀,羞死人了,这番问法不是变相地像她向他求亲吗? 提到这件事,他的脸一冷,“哼,这事轮得到你管吗?”他早铁了心,这辈子非嫣儿不娶,她死了,他的爱情也亡了。 闷哪、恨哪!他不想再和她瞎扯下去了,即使她长得再像嫣儿,甚至还多出一股青春的娇俏风情也一样,那不是他要的。此刻,他只想要酒,喝他个酩酊大醉,好解千般忧愁。 “我当然得管,因为……因为……”因为她得和他在一起,他才有机会爱上她;因为她只剩三十九天了,动作再不快一点,她会死得冤枉。 瞥见大厅外秦国夫人鬼鬼祟祟探头的身影,看来她还是不放心让他们独处,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她脑海,不及细思,她拉着他的衣襟,踮起脚尖,硬是凑上自己的嘴,一吻—— 她什么也不想管了,这是她久违的温柔呀!他的味道是如此熟悉,他的唇瓣是如此温暖…… 猛地,被一股劲力推倒在地的她迷惑地眨眨眼,没心思去管摔疼的手,只是不解地看向她幸福的所在。 赵阳瞠目看着她,红着脸气急败坏的怒吼,“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 “唷,作贼的喊捉贼是不?人家好好一个闺女被你污辱了,你还好意思嚷嚷!”秦国夫人早在他们相吻的那一刻就冲了进来,依她的角度看,的确是他轻薄她没错。 “我哪有污辱她……” 赵阳话还没吼完,就被秦国夫人一阵快语给抢白。 “啧,刚刚我要出去前你可说了,要对采儿有什么不规矩,你就得娶她为王妃。” 他张口欲说些什么辩驳,好半晌却没吐出半个字。 他原本怒瞪着杨妤嫣的眼,忽而转为一丝轻蔑,继之面无表情,再也探不出任何温度来。 “因为你想当晋王妃是吧?” 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赵阳转头就走,没有看见她坐在地上拼命地摇头。 “晋……晋王,未经通报您不能进去……圣上和宰相……” 宋真宗赵恒正和一班臣子在御书房里议事,突然被一阵吵嚷声给打断。 “怎么回事!”赵恒不悦地问,寇准这老头,为了岁币的事在他耳边谏言了一个下午,他不耐的情绪,此时已涨到最高点。 不等人回报,他已经看到造成这混乱的源头——他的皇弟赵阳。 只见他怒气冲冲的向自己走来,赵恒愉悦地笑了,烦了许久,总算可以找点乐子……不,应该说是乐子自己找上门来。 龙颜一沉,他转向寇准,“岁币之事朕心意已决,况且我大宋乃信义之邦,岂有言而无信之理,众卿家不必再劝,先退下吧。” 寇准还想多说什么,但见皇上揉着额角,一副倦怠的样子,叹了口气,只好挫败地亦随着其他大臣退了出去。 “少装了。”赵阳冷哼一声,他这皇兄只要对上寇准就没辙,老是装死装活的以病遁避掉那老头的碎碎念。 闻言,赵恒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地走上前,“晋王,今天火气很大喔!谁惹你生气啦?” 赵阳横他一眼,“你少幸灾乐祸!”他扬扬手上的黄布帛,没好气地道:“你心知肚明。” 赵恒挑起眉,睨了他手上的东西一眼,“圣旨嘛,朕怎么会看不出来,只是朕每天下那么多道诏书,不知你拿到的是朕的哪一项美意?是否是要封你为宰相那则?这次和辽人作战,你的先锋军以床子弩将统军挞览射死,辽军因而大败,真可谓功不可没……” “不是这个。”他脸色铁青,该死的,要敢真封他为宰相试试! “要不然是什么?”赵恒故作不解。 “你敢说你不知道?”赵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迸出这几个字,太监来宣旨时,他一听简直快气炸心肺。“这赐婚的事难道是凭空冒出来的吗?” “喔,那件事呀——”赵恒低笑几声,看足了他气炸的脸后,才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道:“男大当婚,你都二十岁啦,再不娶难道等着当和尚呀!” 真过瘾,好久没见到他这副失控的模样了,看来赐婚一事真是一箭双雕,整到了晋王一回,也顺道解决了他的终身大事。 赵阳瞅着他好一会儿,眼神深邃而坚定。“她死了,我留在世上独活也没什么滋味,出家当和尚……”他冷哼一声,“亦未尝不可。” 赵恒闻言一惊,他在说什么呀?这秦国夫人不是说一切都包在她身上,晋王看中了庐城县令的孙女儿,若婚事顺利的话,他还打算给杨敬这个未来姻亲升官呢! 他知道他这皇弟的性子不喜受人摆,即使自己是他贵为皇帝的兄长也一样,他早料到他一定会为指婚的事来和自己翻脸。 原本,他是打算玩够了就算收回成命也无所谓,反正有看到他急得跳脚的模样,他目的就达到了,可他竟有出家之念?看来他不能真顺了他的心意。 “你……这……”他不解地问:“怎么?原来你不喜欢这个杨秀女吗?” 赵阳眼神一黯,“我爱的始终只有一人。” 赵恒摇摇头,明白其所指何人,他有些无奈地说:“杨妤嫣的事朕承认是朕的疏失,让秦国夫人处理得有些过头,她罪不致死;可这事你也不对,怎么说你都不该招惹一个年纪比你大上十多岁的女人……” “我爱她。”他的声音真挚而沉痛。 听到这句话,赵恒有些动怒,“人死都死了,你要朕赔你一个杨妤嫣是不可能,但天下美女朕都让你先挑了,你还有什么不满?” 他苦笑,“弱水三千,吾独取一瓢饮。” “你……”赵恒暗骂自己没事干吗听乳母秦国夫人的话这趟浑水,现在晋王不领情,搞得他里外不是人。 挥挥衣袖,原以为整到人的好心情一扫而空。“罢了罢了,朕乃一国之君,君无戏言,总之这个杨采儿你是娶定了。” 这个晋王,从小到大皆是这般不驯,希望他这回能屈服在自己天子的威严下,顺应此事。 风怜轩内,焚香袅袅,琴音绕梁,美酒佳肴满桌,一群美人随侍在旁,男子纵酒狂饮,一副人间极乐的景象。 “晋王,别喝多啦——”妖娆的女子嘴上虽这么说,可手上的酒壶还是一杯一杯的为他斟酒。 “晋王,别老一来就喝酒嘛,也陪陪我们姐妹”另一道拖长音的娇嗲声响起,伴着魅惑的气息,袭向他耳畔。 赵阳不言不语,毫不理会这群莺莺燕燕,这几个月来他都是这样,不是在王府里就是在妓院里,不是醒着在喝酒,就是醉了哪里都能睡。 他最常来风怜轩,只因此处花魁风小怜,眉眼间像极了妤嫣;可他虽然常来却不爱瞧,因为越看心越伤,再怎么像,妤嫣仍只有一个,而且死了!死了,就是任何人都无法代替的意思。 琴声歇停,风小怜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你们退下吧,我来服侍晋王即可。” 其他女子闻言并不介意,反正也不是第一天这样了,只是无法和这伟岸男子共度一夜春宵,众娘心里不免觉得有些可惜。 风小怜走到赵阳身侧,可喝多的他压根不理会,她爱恋地看了他半晌,满心的眷恋都快抑制不住。 俊帅的男子多的是,像他如此痴情的男人天底下却寻不出几个,她爱他,不只因为他出众的外貌,更因为他的那份执着。 只可惜,他的目光从未停在她身上——即使有,也是因为自己肖似那个她永远也战不胜的敌手;她知道她的名,妤嫣,醉了的晋王老着她的眉,喃喃地唤,妤嫣、妤嫣,我的嫣儿哪……她想,他大概从未记得自己的名唤作什么。 赵阳眼角余光瞥到她的身影,朦胧中,仿佛看到他的嫣儿在对他笑。 他咧嘴一笑,男性魅力尽显无遗,风小怜脸一红,丝毫无法抵抗。 “嫣儿……我的嫣儿,你来看阳儿了吗?” 风小怜眉头一皱,她实在受够了老是做人家的替身。一个长久以来就兜在她心上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她没计量多久,牙一咬,将衣物尽数褪去,不着寸缕地站在他面前。 “晋王,小怜尚是清白之身,您就要了小怜吧。” 要我吧,要了我吧!她楚楚可怜的瞅着他,据传闻,他虽上遍京城里每家妓院,可却从未和任何一名女子相好过,若他要了她,是不是代表自已在他心里的分量有些不同? 赵阳闷不吭气,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盯着她看的眼神由原本的爱怜转为痛恨,蓦地,他出口吼道:“滚开,你这不要脸的娼妇,你别以为使这手段我就会娶你,绝不!” 她一惊,吓得眼泪滚了出来,嗫嚅道:“我……我没想要攀龙附凤,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我……我只是……”她泣不成声,梨花带泪的小脸惹人心疼。 他似心软,又连忙凑近,“乖,嫣儿别哭,都是阳儿坏惹你生气……不,都是那个杨采儿,太卑鄙了,我答应你,我不会娶她的……别哭……”边说手还帮她拭着泪。 风小怜整个人都怔住,原来,今天刚贴出的皇榜没骗人,晋王果真要娶妃了。 原来,他的温柔无论如何都还是只能给他口中的嫣儿…… 她泪流不止,尽避赵阳顺了她的心,抱她上床,细细啄去她的泪珠,双手膜拜地在她身上游移,燃起她的热惰,让她成了他的人,可她知道,清清楚楚的知道—— 她,只是个替身。 即使如此,她依旧无悔。 棒日,晋王入宫迎娶杨采儿,迎娶的队伍极简单,一顶花轿,几名随从,没有锣鼓喧天,不见丝毫喜气,杨采儿就这样进了晋王府的门。 在拜完堂后,连洞房花烛夜都没有过,新郎倌便不知去向。 这一消失,就是十日。 ──────────────────────── 第三章 雪下了好几日了,天气冷得不可思议,大地仿佛都被冻结了般,不见一点生机。 煦月楼里更是清寒,鲜见人影,许是晋王连着好些天不在,下人们都疏懒了。 杨妤嫣探手出窗外,雪花碰上温热的掌心,转眼间就化了。 阳儿他……穿得够暖吗? 他一向不爱厚重的衣服,以前都是她再三叮咛,他为了怕自己担心,才勉强穿上,这是第一个他没她的冬天,他会照顾自己吗? “王妃,晚膳准备好了。”一道冷淡的声音说,是丫环喜鹊。 杨妤嫣从游离的思绪中被唤回来,她叹了口气,摇摇头和善地道:“先搁着吧,我还不饿。” 喜鹊眉头皱起,不悦的开口,“王妃,你这样我们当下人的很为难,现在不吃,饭菜就凉了,晚点还要再热,这种大冷天的,咱们都不用休息了……” 再叹口气,杨妤嫣打断她的话,“好了好了,那就撤下吧,我不吃了。” 喜鹊一脸无所谓,耸耸肩,应了声“是”就要退下。 “等等!”她突地想起什么的唤住她,“喜鹊,我听说你娘生病了是不是?” 她一脸防备,“还好,小病而已。” “是吗?我那日见你跟小凤在园子里,你哭得好伤心呢!说是容管事不许你回去探视。”她疑惑地偏着头看她。 喜鹊尖锐地回应,“谢谢王妃的关心,这是奴婢的家务事。” 杨妤嫣无奈地点点头。“我本来想要不要我跟容管事提提,好让你回家瞧瞧。” “不……”喜鹊似乎有些犹豫,但随即一咬牙,重重地摇着头道:“不用了,我娘没事。” 这些下人啊,可能真的很讨厌她,她的一番好心,人家全不领情。她苦笑了下。 “王妃,还有事要吩咐吗?奴婢还有别的事要忙。” 杨妤嫣闻言挑眉,有些可笑的在心里暗嘲着,她这贴身丫环的工作不就是要伺候她这个王妃吗?看来她似乎一点都不把自己当主子瞧。 她心知肚明,却不点破,她的个性一向不强求,谁要与她好,一切随缘。 “没事了,你忙去吧!记得晋王回府时,来通知我一声。”她叮咛了句。 喜鹊福了个身,这回连应声都懒,匆匆离去。 “小凤姐、小凤姐,快!快点到大厅哪!王爷回来了!”喜鹊跑得气喘吁吁的,刚刚她经过大厅,发现王爷正在和容管事说话,她急忙地拔腿奔来和苑,通报容小凤。 容小凤正照着铜镜顾盼自怜呢。“干什么这么慌慌张张,我早知道他回来啦!”回身一笑,她眉儿一勾地问:“瞧我,美不美呀?” 喜鹊一愣,随即点了好几个头,奉承道:“美,美极了,比那个如同弃妇的王妃美上百倍。” 其实王妃的容貌绝对胜过她千倍万倍,那股知书达礼、温柔娴静的气质就不知赢过她多少了。只不过,不得宠的王妃和当家管事之女比起来,显然是后者得多巴结。 容小凤娇笑得夸张,“我也这么觉得。”说着,再理理云鬓,就要踏出房门。 “小凤姐……嗯……王妃有吩咐过,若王爷回来要去禀报……”喜鹊迟疑地开口,毕竟再怎么说王妃也是主子,这么阳奉阴违,她怕…… 容小凤闻言杏眼一瞪,“禀报什么!王爷想见她自然自已会去见。”看到喜鹊一脸不安,她软言道:“怕什么!有什么事有我爹担当。” 喜鹊一听,知道若东窗事发有人可推托,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唉,为什么我要去侍奉王妃呢?以前跟在你左右多好,哪像现在受一堆鸟气,没见过人这样,饭爱吃不吃的,弄得人家麻烦死了,而且身上也没多脏,三天两头的就要人帮她备洗澡水,大冷天的也不怕伤风……” 听见她抱怨连篇,容小凤咯咯直笑,“哎唷,她真有那般讨人厌?” 喜鹊点头,“当然,她抢了你王妃的位置,当然讨厌。”她说得有些言不由衷,纯粹是想拍拍马屁,谁叫自己还得靠她在她爹面前美言几句,好让她可以回家看她娘! 容小凤笑得益发得意了,“真不愧是我的好姐妹,喜鹊,有朝一日我若……嗯,你知道的,我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两人边说着边步出房门,往大厅走去。 一早,多日未回府的赵阳终于现身了。 “这几日府里可安好?”他接过一旁下人奉上的茶,啜了一口后问。 容添恭敬地回话,“是,府里没啥大事,王妃十日前进府,住进煦月楼一切都……”好字尚未出口,一阵不悦的寒音响起。 “谁叫你将她安排进煦月楼的?” 煦月楼是赵阳的居住之地,他向来不喜人打扰,仆佣婢女都少使唤,连惟一安排伺候他的容小凤也不常见到他——不过,这也是有原由的,因为他经年都住在宫中,根本鲜少回晋王府。 “呃……”王妃不是该跟王爷同居一处吗?容添冷汗频冒,听王爷这口气,知道自己已触怒了他。“王爷恕罪,奴才蠢钝,实在是因为王爷您没吩咐,奴才才自作主张……” 赵阳不耐地打断他,“罢了,那女人在煦月楼我也没心情上那了,把她安排到荏风楼去。”说罢,就起身往外走,“有事上风怜轩找我。” “什么?!王爷走了!”容小凤不信地嚷叫,他回来还不到一刻钟哪!“爹,你怎么没多留他一会?”她懊恼地瞪着容添,又瞪了一旁的喜鹊一眼,都怪她,和她多说了那些废话,才害她没看到他。 “我哪敢拦,刚刚王爷为了王妃的事,差点没发顿脾气呢!”逃过一劫的容添心有余悸地说。 “哦?怎么了?” “你来评评理,爹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夫妻本来就该同宿,这是天经地义,也不知王爷是哪根筋不对,居然怪我把王妃安署在煦月楼,现在还要王妃搬到荏风楼去。” 闻言,容小凤一阵心喜。“爹,你还不明白吗?这表示王爷他一点都不喜欢那个女人!看来,王爷果真是迫于皇命才会娶那个女人的。”他一点都不在乎她……太好了,这样自己的计划实行起来会更方便。 容添皱眉,“什么这个女人、那个女人的,她可是咱们晋王府的王妃。”他别有深意地补充了一句,“女儿,别再妄想些不可能的事,咱们的身份不配的。” 她撇撇嘴,是爹太妄自菲薄,像现在宫里得宠的刘美人又是什么好出身,凭自己的好样貌,她就不信真掳获不了晋王的心。“我去跟她说要她搬到荏风楼。喜鹊,我们走。” 容添嘴一张本想阻止,再怎么说王妃也是主子,但想想这可是王爷的吩咐,自己再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违抗,于是他只好闭起嘴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只盼那看起来好脾气的王妃,别为难了他们下人才好。 一出大厅,容小凤得意地对喜鹊说:“跟了那种主子有什么用?你看,王爷避她如蛇蝎。” 喜鹊赶忙附和,“我也是这么想,人家说新婚燕尔,若王爷是喜欢王妃的,怎么可能抛下她这么多天都没回府来。” “喜鹊,真是委屈你了,要你去伺候那个没前途的主子……”她故作同情地说,眼中闪着算计的精光。 “不、不,小凤姐你才委屈呢,长得这么漂亮王爷却视而不见……这样好了,我会找机会为你出口气。”她别有所求地讨好着。 容小凤窃喜地暗笑,哼,她要那杨采儿知道,谁才是晋王府内真正的女主人。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杨妤嫣望着镜中的自己,出神的喃喃自语,手抚上脸,这副青春的容貌啊!他不爱吗?他可知自己得靠它才得以回到他身边哪!可他一点都不珍惜,任光阴流逝而去。 “噢,”突地,发根一阵抽痛,让她毫无防备地疼得眼泪几乎快迸了出来。 “对不起。”正为她梳着头的喜鹊毫无愧意地道着歉。 将眼泪忍住,她不要在存心欺负她的人面前落泪,自己什么都没,就剩这身骨气而已。 这一两日,她真的受够了,这喜鹊忒地没将她放在眼底,打从那日她和容小凤前来,告知她晋王要她搬到荏风楼来之后,这丫环的态度就益发地不尊重。 自己都还没质问她为何晋王回来了,她却没来禀告她呢!一口气本来就要发作,却在看见她径自动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后,什么也不想多说。 她只是想到,如果上天真要她只剩一个月的时间好活,那么她宁愿过得平静些,即使是表面上的也好。 那时,容小凤的敌意更叫她难堪。 “唷,我说王妃哪,你也别觉得委屈,那荏风楼可是王府里用来招待贵宾的,我会吩咐下去,保证伺候你伺候得宾至如归哪!” 她冷冷地瞪着她,容小凤毕竟年纪小,刚及笄,再怎么伶利能干,眼底的妒意是藏也藏不住的。妒意?难道……她喜欢阳儿?杨妤嫣不动声色,淡然回应,“那就麻烦你了。” 容小凤一愣,她怎么……怎么这么沉得住气?不甘心的,她口无遮拦地道:“不麻烦,反正全府的下人都听我的。” 她挑衅着,挑战她的地位,不信自己这么说她还不在意。 杨妤嫣却不以为意,仍是一脸不在乎,“我知道,连我的贴身丫环都对你服服帖帖呢。”她瞟了喜鹊一眼,接着又开口,“看来我这晋王妃往后还得靠你多关照喽。” 容小凤和喜鹊闻言脸一红,她们听得出她话里极浓的讽刺意味。 “你……”容小凤简直快气坏了,她觉得自己真像笨蛋,像个在大人面前手足无措的小孩,哑口无言。可总不能再多说些逾越的话吧,她毕竟是王妃,真要和她正面冲突,自己也讨不到什么便宜。杨妤嫣有些暗恼,这么尖酸刻薄实在不符自己的个性。她语气一软,“收拾好了吗?带路吧!我在荏风楼用午膳即可。” 一场尴尬才这么勉强化去。 “王妃,奴婢手钝,不如你自个梳吧!”喜鹊的声音将她从回想中唤回来,她大剌剌地把象牙梳丢在镜前,“我还有事要忙,洗脸水等会再来倒。” 杨妤嫣闻言苦笑,“我的早膳呢?” 喜鹊一脸大惊小敝,“怎么?您今天心情好终于想吃啦!”从王妃入府至今,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要东西吃,早膳通常都一动也没动过的退回厨房,她一天一顿饭有老老实实吃完就不错了。见到她这副没大没小的样子,杨妤嫣再好的脾气也要按捺不住,脸一沉,语调有些严厉,“你还小很多事我不会跟你计较,但我毕竟是你主子,凡事别太过分。” 喜鹊一惊,嗫嚅道:“是……我马上去准备……”标准的恶人无胆。 吱!她有多小,论年纪自己还大她一岁呢!喜鹊在心里嘀咕着,可这王妃年龄虽看起来不大,但说话应对方面,却不输给一个见过世面的壮年人。 “不用了,头快帮我梳好,我想去园子走走。” 喜鹊苦着一张脸,拿起梳子忙起来,这下她可不敢马虎了,原来王妃也是有脾气的。 “王妃,你别乱溜达了,昨儿个大伙找你找得人仰马翻的。” 那真是个噩梦啊!谁知道王妃竟是个大路痴,王府虽大,但还没大到会迷路的地步吧?!想自己初进王府时,才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就模得熟门熟路了。 据说,王妃昨天是想洗澡,可荏风楼里却找不到半个人,她知道下人们都住在和苑,便自个寻去,却不知怎地,跑到枢阳楼去,容管事正在那对账,一问之下,诚惶诚恐地直嚷着都怪他督导不力,就要找她喜鹊教训一番。 结果王妃竟为她维护,说是她要自己去办事了,不关她喜鹊的事。 她有些迷惘,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对王妃这般恶声恶气的,她都不生气,即使是刚刚那番厉词,也是不见愠色的。 “要不,我陪你去?”她可不是出自关心喔,纯粹是怕她再捕出楼子,她的胆真的很小。 杨妤嫣一笑,“不打紧的,我在附近逛逛,不会走远。” 待喜鹊简单地帮她绾了个髻之后,她就步出楼外。 大雪在两日前已经停了,积雪虽未溶,但石子步道上的雪倒是已被清扫到路旁。瑞雪兆丰年,明年定是个好年头。想想,时间也过得真快,再过十多天就要过年了,阳儿他……他那时不可能不出现吧? 深深叹了口气,瞥见园子里的花草树木只剩枝权,她黯淡地想,花谢树枯,明年遇春总有再显生机的时候,而自己呢?表面上看来璀璨光华的生命,其实只剩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了。 走着走着,想着心事,想着和赵阳的往事,她压根没留意周遭的景色,等到觉得脚酸了,想找个亭子什么的歇息一下时,才发现自己又迷路了。 “糟糕!”这是哪里啊?杨妤嫣懊恼地东张西望,根本找不到来时路。 初入府的时候,容管事有简单跟自己介绍过晋王府,她大概还记得一些名字,什么大厅后是主屋煦月楼,再北边是书房枢阳楼,西侧是荏风楼及和苑,这些她都可以随意走动,至于东边…… 容管事语带保留的说,那儿是禁地,没王爷的允许谁都不准擅入,就连打扫那的仆佣,也都要等他吩咐才可以进去。 唉,他讲再多有什么用,自己就是天生没方向感,东南西北、永远分不清,哪里的哪边是哪里,对她来说根本没意义。 张望了好一会还是瞧不出什么门路来,无奈地,她只好随意挑了个方向走去,死马当活马医,搞不好可以像昨天一样,遇到个什么人带她回去。 说来说去都是阳儿不好,那么孤僻干吗?整个晋王府里主子加奴才不过一二十人,冷清得紧,也难为了这些打理这座宅子的人了。 杨妤嫣抬头望去,前面有栋楼阁,楼旁还有一池水,和自己住的荏风楼很像,难不成她运气那么好,真给她模回来了? 走近一看,她失望地发现根本不是荏风楼,这栋建筑更精细,瞧那琉璃瓦、彩甍雕梁,选材雕功无一不是上上之选。 “烟雨楼……”她喃喃念着匾上题字,随即会意一笑。烟雨,妤嫣哪!记得那年皇上说要为阳儿指婚的时候,阳儿一急,说自己心上有人了,皇上问他是哪家千金,他摇头不肯说,勉强的只吐出这个名字。 这栋楼……会跟自己有关系吗? 推了推门,门没上锁,她不请自入。 “进门,杨妤嫣眼泪就开始扑簌簌地掉个不停,这……这里好像昭景宫哪……不!简直就是一样一样。 那时,她被遣出宫时,临行匆忙,只来得及收拾一些细软,其余的别说拿了,根本连多看一眼都没时间。 而再入宫,她难过的发现,大部分的摆设都被换下了,听新来的宫女说,皇上有意将昭景宫赐给新封的贵妃居住。 她当时十分惆怅,和他所有的记忆啊,难道就只剩下内心的风景可回忆? 现下,所有的景物都重现了,她颤巍巍地,手抚上椅上铺盖的锦帛软垫。上头有一摊污渍,是有回阳儿闹她,害她失手打翻了茶泼洒而出的;这茶渍怎么洗也洗不掉,换下后,她舍不得丢,收在箱筐里。 厅里挂着一幅字,可完全分辨不出是他的字迹,想起这件往事,她不禁笑了起来。 那年阳儿三岁,初习字,好动的定不下性来,聪敏过人的他不想临字帖,看到御书房里这幅柳公权的字,说那字太坏,像她一样,他不喜欢,顽皮地将它描成如同颜真卿的字体般肥满;而先皇太宗忒地疼爱他,知悉了此事竟也不责骂,还直比他为神童,胜过白居易的未满周岁便能识知无! 回忆如潮水般地袭来,有的如狂风巨浪,有的如浅卷浪花点点,一波接着一波 二十年前昭景宫 杨妤嫣忙进忙出地跑着,君昭仪要生啦! 生孩子真可怖呢!她在慌乱中惟一只有这个念头,听着尹昭仪那痛苦的惨叫声,一声一声骇人得紧。 尹昭仪从羊水破了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天一夜,可这小皇子或小鲍主依然没有饶了母亲的意思,依旧固执地不肯出世。 “热水来了、热水来了……”她喊着,可尹昭仪的痛叫声仍是盖住她的,她提着热水,这已经不知道是她提的第几桶水了,不知所措地呆立一旁。 产婆发现到她,翻了翻白眼,“别愣在那边像根木头似的,水倒在木盆里,过来帮忙。” “喔。”她乖乖地应了声,发现床边倒了几个宫女,“她……她们怎么了?” 产婆哼道:“没见过人生孩子,昏倒了。” “呃……”她看看倒在地上的袖梅、小云儿,还有青青,迟疑着要不要过去。 “还不快过来!”产婆催促,她无奈的只得靠近。 天!原来生小孩是要这样,腿张得开开的,褥下都被污血沾红了,最最可怕的是,产婆她、她……整只手……我的天啊,她整只手都伸进尹昭仪那里…… 她闭起眼,不敢再看。 尹昭仪像是再也受不了如此剧痛,尖喊一声后就昏厥了过去。 “昏了也好,免得再受这种苦。”产婆喃喃自语,遇到难产不论是母亲或是小孩都得自求多福,她无力同时保住两个。 “来,等一下帮我接住小孩,我要剪脐带。” 杨妤嫣原本闭着的眼蓦地睁开,“嘎?我?我不行啦!我也快昏了……”天!都是血耶! “不许昏!连你都昏了我这时候怎么去找人来帮忙!” “要不,我去找人” “接着!”产婆手一下子伸出来,将一个血淋淋的肉球递向她,她直觉的伸手接住。 天!天,我快呼吸不过来了!一个皱成一团,软软的、红通通的小身躯,被自己用两手捧着,缓缓伸踢着四肢。 突然,产婆又将他抓了回去,拍击他的小两下,小娃儿“哇哇”地哭了起来,然后,她将他放回她手上,回身剪掉脐带,打了个结。她觉得自己已变成石块,动弹不得。 听见小皇子洪亮的啼哭声,产婆笑呵呵的道:“好了,看来小皇子很健康。”可想到昏迷的君昭仪,她的脸色随即又沉下来,“只怕这孩子一出世就没了娘。” 她这话说得极小声,可杨妤嫣听得清清楚楚。她猛然低头看着小皇子,心惜之意瞬间涌起,才刚出世就没了娘哪…… 彼不得小皇子小小身子上满是血迹,她脸靠向他,爱怜地轻轻磨蹭着;小皇子哭声渐小,终至平静,后来甚至咧嘴笑起来。 她瞧着心一震,也对他傻傻地露出一个笑容。 “奇了奇了,我接生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一个婴孩一出生就懂得笑的,看来这小皇子将来必定不凡。”产婆瞥见这一景,啧啧称奇。 一个月后,小皇子满月,宋太宗取名为赵阳,怜他甫出生就丧母,便以自己即帝位前的封号,赐封晋王。 ──────────────────────── 第四章 “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小男孩朗朗的诵读声顿停,他稚女敕的声音中透着天资过人的早熟,疑惑地问向在一旁绣着缎鞋鞋面的女子,“嫣儿,君子为什么要追求淑女?” 杨妤嫣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来,有些不明白的眨眨大眼,“嗄?你说什么?姨没有听清楚。”才五岁大的小男孩不高兴地嘟起嘴,“你不专心,说要陪人家读书,结果自己却在那绣东西。” 她笑了笑,“我在绣你的鞋呢,你前两天不是告诉我你喜欢那天上飞的老鹰?要我绣在给你的新鞋上。别嘟着嘴,像头小猪似的,丑死了。”其实一点也不丑,微噘着小红菱嘴的小赵阳最可爱了,只是她不爱见他不开心的模样。 “真的吗?可是我觉得你嘟着嘴时很漂亮呀!”赵阳有些迷惑。 闻言,杨妤嫣脸一红。她暗啐自己一声,被个小孩称赞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真是受不了自己的脸皮薄。她转移话题道:“你刚问我什么?再说一遍好吗?” 赵阳点点头,将问题再说一次。 “天哪,你才几岁!夫子已经在教你诗经了?”她一听连连惊呼,再一次讶异他的聪颖,自己已算得上是聪慧了,都还是八九岁才开始读诗,而且那时还好多字不识,读得辛苦极了。 “夫子说我论语、孟子念完了,又说孔子言诗可兴观群怨,再不济也可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要我开始读诗。”他耸耸肩,“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呃……”君子为什么要追求淑女?诗这样写便是了还问什么为什么。“我想大概是因为淑女很漂亮吧!”她随便胡诌一个答案来敷衍他,希望他乖乖回去读他的书,要不,出去玩也好,别再问一些有的没的的问题了。 他眉一皱,状似不甚满意,低下头思索了一会,又喃喃念着一些句子,没多久,他就咧出一个解惑的微笑,颈边两个酒窝深深陷了进去。 “我懂了,接着那君子一定没追到淑女,所以才会在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后来追到了,就敲锣打鼓的庆祝。我说的对不对?” “嘎?大概对吧!呵呵,你真聪明……”杨妤嫣傻笑两声蒙混过去,进了宫这些年,小时候读过的书,早还给夫子了;再说爹爹也无意叫她做个女状元,读书只为识字,不解义理也无所谓。“你今天不出去跟你那些哥儿们玩耍啦?” 最好他赶快出去,别再问问题啦,弄得她像个回回落第的秀才,恨自己白读了几年书。 他摇摇头,原本雀跃的眼神蓦地黯淡下去。“我不想跟他们玩。” “喔……”杨妤嫣不问其实也知道原因,那些皇子们向来嫉妒阳儿聪明,深得皇上宠心,每每在戏耍中,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他。 不去玩也好,省得每回他回来时,身上跌得大伤小伤的,让她心疼死了。 “来,还有没有问题要问我的?”硬着头皮,她问道。最好没有、最好没有,乖阳儿赶快说没有,要不然我的脸都要丢光了。 “嫣儿,我是君子吗?” 呼,好险,这题简单。“你当然是啦。” “那你是淑女吗?” 这还用问。“我应该算是啦!”谦受益,满招损,这孔子有说过。应该有吧? “那我可以追求你吗?” “嗄?”杨妤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应该是阳儿搞错了。她失笑地问:“阳儿,你该不会认为君子和淑女是在玩捉迷藏吧?” “不是吗?”他的小脸有些失望,他本来还想如果她说可以的话,那他就要找小云儿她们一起来玩了。“那他追她干吗?” 她终于找回些许的自信了,放下绣件,她浅笑地拉着他的小手到自己身边,将他搂进自己怀里,“因为君子喜欢淑女呀,想跟她天天在一起。”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不说?”这就通了嘛,他只有在玩捉迷藏时追过人,想不通为什么有人追不到人会睡不着觉的;可是如果是追喜欢的人就不一样了,像他喜欢嫣儿,如果她不见了,他不但会睡不着还会不想吃饭。 她笑了笑,“你还小,说了你也听不懂。”其实这也是她刚刚才想到的。 他抗议地挣月兑她的怀抱,“我是神童耶,怎么可能听不懂。”过了一会,见她没啥回应之后,自己又偎回她怀里。“嫣儿,你不要让我追喔,要是我追不到你,我就会一直哭一直哭,然后眼睛就瞎掉,找不到东西吃就饿死了……” 她揽紧他,“别胡说什么死不死的,嫣儿答应你,不会让你追的,只要你想看到嫣儿,我都在昭景宫。” “好棒。”他满足地反身抱住她,闭起眼睛,“我不用追嫣儿耶!唔,你身上好香,我好想睡觉唷……” 杨妤嫣宠溺的一笑,抱起他软软小小的身子走进内室,将他放到床榻上去。 这昭景宫的午后,静谧而温馨,连阳光移动脚步,都静悄悄的。 好了!终于大功告成了, 杨妤嫣满意地看着自己手上的绣作,这顶帽子是要跟阳儿那双绣了鹰的鞋搭配的,他瞧了一定喜欢,那双鞋子他每天兜在怀里,本来说舍不得穿,怕弄脏了,被她取笑那是鞋可不是手套,他才脸红地穿上。 可没多久他又月兑下,说是情愿把它当手套,“这双鞋有老鹰耶!”神童毕竟也是小孩子,月兑不了稚气。 奇怪?申时都快过了,阳儿怎么还没回来?今儿个他不想吃点心了吗?有他最喜欢的芙蓉花卷儿呢! 她起身走出宫去,她记得阳儿告诉她,他下午要和其他皇子们在池边钓鱼,她去唤他回来吧! 她想着他,眼底脸上盈满柔情,这个她打小拉拔大的小人儿呀!是这么般依恋着自己,准确地说,是他们彼此相依扶持。 当初,君昭仪在生下阳儿七日后就熬不住,过去了,而太宗皇帝因为怕触景伤情,这几年压根没再踏进昭景宫一步,想见儿子时,再让太监将他带到其跟前。 这偌大的昭景宫里,就只有她们几个宫女和阳儿而已。前两年本来还有阳儿的乳母荣国夫人,可阳儿断女乃没多久后,荣国夫人也生了场大病,去世了。 荣国夫人死后,嫔妃间开始传言这小晋王是克母命,谁亲近了他谁倒霉。 因此尽避阳儿帝前受宠,可众嫔妃却避他如蛇蝎,还要其他皇子、公主们离他远些。小孩子虽不懂这些,但见阳儿这兄弟天资过人,集父皇几千宠爱于一身,心眼小些的,无不嫉妒眼红,觑了空隙、有了机会,就不顾手足情,叫阳儿好看。 每每,他们不是故意冷落阳儿不和他玩,就是嘲笑他没娘,把从大人那儿听来的闲言闲语,加油添醋一番,说什么他是扫把星,要他滚远点,别离他们太近,他们不想占了晦气;又说他别以为仗着父皇的宠爱就有什么了不起,将来皇帝龙位还不见得轮得到他呢,别太得意。 偶尔,他们会善心大发地找阳儿一起玩,阳儿是欣喜若狂,迭声说好,殊不知,他们都只是找机会好捉弄他而已。 像有一回玩捉迷藏,他们说是要他当鬼才肯让他加入,可在阳儿背着他们数数儿时,一群人却各自跑回寝宫去,让他寻到了天黑,也没捉到半个人,哭哭啼啼地回昭景宫,那晚就染了风寒,病了好些天才养好身子。 这回他们会找阳儿钓鱼?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边走脑袋里也乱纷纷地想着,好在这路熟透了,闭着眼也知路边的一景一物,要不以她那么差的认路功夫,这么的心不在焉,铁定又要闹出像刚入宫来时的笑话——让人带她回昭景宫。 还没到莲清池,就听到池边传来一阵小孩的吆喝叫嚷声,她停下脚步,隔一段距离地远远张望着。 “赵阳,快!加油!” “用点力呀!鱼快跑了!” 奇了,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众皇子居然会替阳儿加油呢! 只见赵阳死命地拉着钓竿,可也不知是钓着了什么大鱼,钓竿弯了一个大弧度,他正死命地拉着,周围都是出口不出力的人,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赵阳也争气,使尽了吃女乃的力气,硬是拉起了一条肥重的大鲤鱼,甩在池边的草地上,那鲤鱼活蹦蹦地乱跳,看上去怕不有二十斤,几乎都快和他同重了呢! “我钓起来了!我钓起来了!”赵阳兴奋地喊,看向他的同伴。 罢刚那一群大呼小叫的皇子,此刻却有如哑了般,有些不敢置信,其中还有人露出嫉妒的眼神。 “你们怎么了?我钓到鱼了耶!” “钓只小鱼而已,有什么了不起!”赵时不屑地撇撇嘴。 前几天他们几个兄弟在春风亭里约好,今天要来钓鱼,没想到意外看见赵阳独自一人在附近玩耍,不知是谁突然提议,说不如让赵阳一起来,再找机会整整他。 众人享有言莫不称赞这是个好主意,最近也没什么新鲜的玩意儿,耍耍赵阳,肯定有趣。 一行人钓了一下午,大伙几无斩获,只有赵阳例外,也不知是不是他的蚯蚓比较好吃,鱼都只咬他的饵,一下子就钓了好几条鱼,尤其是刚刚那尾大鲤鱼,更是叫人眼红;他们本想他绝对拉不起这条鱼的,搞不好还会被鱼拖下池子去,那时就有好戏看了。 谁知道……哼,老天爷真不公平。十岁的赵亨想,他可足足高了赵阳快两个头,可鱼就是不咬他的饵,让他在这个弟弟面前丢足了脸。 其他皇子也都是这般想法。本来嘛,他们来钓鱼就是要比谁钓得多、钓的鱼大,难不成还想吃啊,要吃鱼也不用他们这群身份尊贵的皇子动手钓。 看来今天的冠军是赵阳,众人有些索然无味地想离开,真不好玩,白白浪费了一个下午,早知道也去斗蛐蛐。 赵时嚷着,“走啦、走啦,上我那蹴鞠吧!” 赵阳闻言也想跟,连忙说道:“我也要去,等我一下,我把鱼钩解开。” “谁要让你跟!”赵亨酸溜溜地挡下他,“要玩,跟你的大鱼玩吧!” 说完,他恶意地脚下使劲一踢,竟将那一尾大鲤鱼踢飞了出去,鱼还存着一口气,在低空中尾鳍卖力摆动几下,便掉回池子里。 哗啦—— “啊!” 没想到入水的不只是那尾逃过一劫的鱼,还有拿着钓竿一时没留意的赵阳,鱼嘴里还勾着线,把他一并带下了池,转眼间他已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口水。 “救、唔……救命!” “哈哈,这真是、池鱼之殃。呀!”赵亨还有心情说笑。 赵?凑近瞧着似有些不对,“喂,他会不会游泳啊?” “我怎么知道?”赵亨看着赵阳在池中载浮载沉的身子,故作老成地摩挲着下巴,“不如咱们观察看看,他没淹死就是会游了。” 远处的杨妤嫣已经按捺不住地冲上前来,这莲清池可有近丈深啊!阳儿他又不会泅水,这群皇子怎么还事不关己似的在一旁看热闹?他们可是兄弟呀! “阳儿、阳儿……”她心急地跪在池边,频唤着他。怎么办?她也不谙水性,现在回去叫人来又怕迟了。 她转头看向那群皇子们,不住地磕头,“六皇子、七皇子、八皇子,小的求求你们救救阳儿,他不会泅水呀!” 谁知赵亨一听竟不悦地道:“嗟,谁要你说出来的,真不好玩,我们还想看他会不会真成了水鬼咧!” 赵?咽咽口水后问:“六哥,咱们不救吗?真要让他成了水鬼,会不会来找我们索命呀?” 赵亨横了他一眼,“又不是我们害的,他要找人报仇也该找那只鱼才对。” 杨妤嫣眼见众皇子似乎是没有救赵阳的意思,一个劲地在那插科打浑,又看赵阳离池边越来越远,她一急,一咬牙,深吸口气抖颤着身子跃下池去。 她满脑子要救人,压根不知道自个儿是怎么到赵阳身边的,只知当自己捉着了他的小身子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就呛到了,一咳又喝了好几口水,无法呼吸;她双手无意识地举高赵阳,不叫他淹着,自己的身子却不知怎么越来越重,直往下沉,眼前也一片白茫,什么都模糊了…… 杨妤嫣醒来时只觉喉头像火烧过般,又刺又痛,她头也疼着,耳畔直传来阵阵细碎的呜咽啜泣声。 她想张眼,可眼皮却沉重得像压了千斤铁。她听得出来是阳儿在哭,她得去搂着他、哄他,问他什么事难过啦?是不是又被其他皇子欺负了? “十二皇子别哭啦,太医不是说了吗,嫣儿没事,幸好路过的太监有人识水性,要不你们俩早结伴去阴曹地府见阎王了。” “呸呸呸!小云儿你说这是什么浑话,这般咒小皇子和妤嫣。”袖梅瞪了她一眼。 小云儿吐了吐舌,“哎唷,人家只是想安慰小皇子嘛,你没瞧见他哭得眼都肿了。” 袖梅望了望赵阳,又转头看着仍不省人事的杨妤嫣,这两人一向就出奇地好,像朋友,又像母子,一同生活了这些年,她想,妤嫣和小皇子的感情是独一无二、无人可取代彼此的。 赵阳见杨妤嫣的眼皮似乎颤动了下,他抹抹泪眼,清朗的嗓音都哭哑了,“醒了、醒了,嫣儿醒了。” 袖梅和小云儿连忙凑近。“妤嫣,你觉得怎么样……奇怪,我要青青去端碗姜汤来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小云儿哼道:“那懒丫环头八成留在御膳房偷吃了,我去瞧瞧。”她瞅了瞅杨妤嫣,有些心疼地为她拨开遮到眼的刘海,“脸色怎么还是这么苍白!我再吩咐膳房熬些补气的药来。” 袖梅看着她出了房门,才又转头回来,发现小皇子竟爬上床摇着杨妤嫣的手,哭音浓厚地喊着。 “嫣儿,你怎么又睡着了嘛,你醒来啦,醒来和小阳儿玩呀!” 袖梅连忙将他揽下床来,“别摇她,她会不舒服的。” 赵阳的手原本还拉着杨妤嫣的不放,听到她这么说,一惊地松开了手。“别……别不舒服,阳儿不拉了。” 杨妤嫣忍住喉咙火灼般的疼痛,伸出手来反倒握住了他的小手。“我……我没事……” 一听到她的声音,赵阳“哇”地一声,刚收的泪势又奔流了满脸,他终于放下心来,嫣儿不会死掉了,不会去当水鬼的新娘了。 “呜……嫣儿,你没有死掉了……呜,我不要你去当水鬼的新娘,你要当就当阳儿的嘛!” 当那两名路过的太监救起两人时,赵阳意识还很清明,虽不住地呛咳着,但还是注意地看着杨妤嫣,她浑身湿淋淋、脸色死白的躺在那,快吓坏他了,见她这样,简直比自己落水还可怕。 一名太监不断地压着她的月复部,他不咳了,直愣愣地看着毫无动静的她,小小的心灵还没意会到死亡是怎么一回事,就已先感受到害怕。 赵亨三兄弟还没走的在看热闹,赵?有些没用地颤着声问:“她、她……她不会死了吧?” 赵亨撇撇嘴,“死了就算了……唔,不过也有点可惜,白白便宜水鬼,捡到这么标致的宫女给他当新娘。” 赵阳听见他的话恶狠狠地瞪向他,他知道这话是在咒杨妤嫣,他气极了,小小的拳头握得死紧,“你别乱说,嫣儿才不会去当水鬼的新娘!” 赵亨看见他目露凶光,心下隐隐浮起些诧异和……害怕。怕?!见鬼了,他会怕这小不隆咚的小表? “哼,我们走,懒得跟这小表一般见识!”他压下心中这股不明的惧意,这小表好像要扑上来咬他一口般,他最怕痛了,若要受此无妄之灾多倒霉,还是走为上策。 吱,这笔仇先记着,改天再给他好看。 这时杨妤嫣嘴中吐出一些污水,转移了赵阳的注意力,否则下一刻,他铁定已冲上去给他的兄弟一顿好打。 可赵亨的话已在他心里生了根,他好怕,好怕她真去当水鬼的新娘不要他了。 杨妤嫣虚弱的一笑,安抚着他,“嫣儿不能当你的新娘,我太老了。” 袖梅也打趣道:“就是,她当你娘还差不多,还新娘咧。” 谁知赵阳竟一脸坚定,“我要嫣儿当我的新娘。” 杨妤嫣和袖梅都笑了起来,也不把他的童言童语当真。袖梅瞧向她,“觉得怎么样?肚子饿不饿?” 她摇摇头,“对了,阳儿吃了没?”这时房里已掌了灯,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我要等你一起吃。”赵阳自己说了。 “喀,你听见了,是他不吃的,可别说我们伺候不周呀!” 杨妤嫣一听,连忙挣扎着起身,“都什么时候了,阳儿竟然还没有用膳……” 才说着,小云儿手提着膳盒走了进来。 “谁要用膳啦?呵,我就知道大家一定都饿了,瞧瞧我拿了什么回来!”她献宝似的说:“有桂花蹄膀、玉藕乌鸡汤、三珍粥……” 杨妤嫣下了床来到桌旁,盛了一碗粥,招呼着赵阳。“阳儿来,先吃粥,别饿着啦!” 赵阳爬上椅子,有些摇摇晃晃地站起,看得一旁的三人心都快跳出来了,生怕他一个不慎摔下椅子可就不得了啦。 “阳儿,你……” “小皇子,小心哪!” 只见赵阳拿着勺匙,泼泼洒洒地好不容易也盛了一碗粥,然后推到杨妤嫣面前,对她一笑,“嫣儿,你也吃粥。” 杨妤嫣动容地瞅着他,真不枉自己将他疼入心哪,这芽尖儿般的小人儿是这般体贴着自己,想着,一抹雾气便掩上眸来。 袖梅心细,不想她刚受惊的身子又为这点事儿哭哭啼啼,这小皇子对嫣儿特别好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啦。“来来来,大家一起用吧,我也饿坏了。” 众人拿起着吃了一会,杨妤嫣突然环顾左右,奇怪地问:“青青呢?怎么不见她?” 小云儿放下碗,哼了一声,“别提了,我去御膳房时问了一下管事的福公公,青青怎么去端碗姜汤去那么久,可福公公竟说压根没看到那丫环头的人影。” “没看到?!那青青上哪啦?” “我也奇怪着,不过没心思去寻,谁知在回来的路上,遇到她手里提着膳盒一脸匆忙,我以为她是要回咱们昭景宫来,正想招呼她一块走时,她看到我却像见到鬼,飞也似的跑了。” 袖梅瞪了她一眼,“都怪你,平常对她那么凶,她见了你就怕。” 小云儿一脸大受冤枉地喊,“我哪有凶,你们也不是不知道,那丫环头懒得跟尊菩萨没两样,她以为她进宫来是当娘娘吗?什么都不肯做,我不骂她两句怎成!” 杨妤嫣浅笑道:“你哪是骂她两句,成天就听你喳呼的声音没停过。” “唉,你们的意思是说我欺负她喽?天地良心,我小云儿是标准的刀子口豆腐心,心肠软得很,再说人家现在有了新靠山,我还得怕她几分呢!” “新靠山?此话怎说?” 小云儿神秘兮兮地,还故意压低了声音,“你们猜,她提着膳盒要上哪?去皇上新宠罗美人那儿呀!我遇到她时,她后头不远处也有两个小丫环头提着膳盒,我拦住她们一问,说是罗美人要用点心,她们拿不完,才请她帮忙的。” “她去罗美人那干吗?”袖梅一愕问道。 “她老嫌待在我们昭景宫没前途,皇上不上这来,她那花般青春就要这样白白凋零。现在可以巴结新宠罗美人,要是皇上临幸罗美人时对她一见惊为天人,她就出头了,所以怎么可能会放过这飞上枝头的机会?” “我去找她回来。”杨妤嫣放下碗筷起身,“这事要给管事的公公知道了,难保青青不会受顿责罚。” “唉,别了吧,你对那丫环头那么好干吗,她也不会感激。” “嫣儿,我吃饱了。”赵阳跳下椅子,来到杨妤嫣身边。 “你看你,吃得一嘴油。”她掏出巾子,为他拭嘴儿。 袖梅也放下碗筷,“小云儿说的对,别理那丫环头了,想回来她自会回来的。时候也不早了,你服侍小皇子手脚洗洗,准备就寝吧!” 稍晚,星斗满天,今天初一,不见口月牙儿,更显得星河皎洁。 杨妤嫣哄着赵阳,为他唱着小时候娘唱给她听的小曲儿,伴他入睡。 也不知是不是今天下午的事让他余悸犹存,他紧捉着她的袖子,眼睁得老大,好像怕她会离开似的。 “怎么啦?还不睡,明早打瞌睡被夫子训可别哭唷!”她停下哼歌,爱怜地抚着他的发。 “嫣儿,你今天差点死掉耶!”赵阳突然说。 她摇摇头,“我怎样都没关系,只要小阳儿没事就好了。” 他小小的脸上满忧愁,“我好怕,好怕好怕唷!六哥哥他们老是说我克母命,娘死了,女乃娘也死了,我觉得都是我害的。” “傻孩子,各人生死有命,跟你没关系的。” 他一下子坐起身,“嫣儿,你不要死好不好?你跟我说过,娘和女乃娘她们都到天上当云四处玩耍去了,你不要当云嘛,你要玩,阳儿陪你玩,我不想象看不到娘那样也都看不见你。” 杨妤嫣将他揽进怀里,“好,嫣儿答应你,不会死、不会死……” 像是安心了,睡意一古脑地全袭上来,赵阳打了个哈欠,在她怀中窝了个舒服的位置,满足地咕哝了声睡去。 她微笑地抚着他的发旋,脚麻了也舍不得动,夜沉了,今天这样折腾下来她却了无倦意,满心想着,如果能一辈子拥着这小人儿该有多好! ──────────────────────── 第五章 “嫣儿!” 晚膳前,赵阳一头汗地跑进昭景宫,正为他绣着衣物的杨妤嫣,恬适地抬起头来,看是他,嘴角眼儿都弯了。 “怎么满头汗呢?来,我帮你擦擦。” 她起身来到他面前,阳儿这几年身长抽得快,转眼间当年那老是跟前跟后的小身影,已长成眼前这俊秀少年,不知曾几何时,她要瞧他都得仰起头,她的视线只和他的胸膛齐高。 他微微伏低身,让她为自己拭汗。 “我和皇兄上东林猎獐子去,你知道我多厉害吗?别说箭无虚发,有回拉满弓,箭咻地飞出去,竟射中了两只兔,人家是一箭双雕,我这一手一箭双兔,瞧得皇兄大喜,直呼神乎其技,还说哪天要封我个大将军来做做呢!” 他说得意气风发,杨妤嫣虽仍是淡然笑着,满心的骄傲却也忍不住透上脸来。 “是,未来的大将军,瞧瞧你都这么大了,流了汗也不会拭拭,要是吹了风,着了凉怎么办?”她叨叨絮絮地念着,言语间尽是笼溺。 赵阳有些撒娇地说:“人家就爱你帮我擦汗嘛,要不我怎么不叫小云儿她们帮我擦去?” 杨妤嫣刮了他脸颊一下,“羞也不羞,都十六岁的壮儿郎了,还老是要人帮你擦汗。” 他顺势搂住她,“我觉得长大真不好,你都不爱像小时候那样为我拭嘴、擦汗,也都不会抱我啦……”他低下头看着她,为两人日渐悬殊的体型失笑,“唔,我看现在是我抱你才对。” 她有些脸红地微微推开他,“啐,别这么不正经,连我的豆腐都吃。” “嫣儿,你今儿个净身了没?” 她点头,“今天天冷,我洗得早。” 他又扯着衣襟,“我也想洗个澡,满身汗,臭死我啦!都是你,传染这个怪毛病傍我,一天没洗澡好像没吃饭似的,做什么都不对劲。” “我帮你备水去……”说着,她就要去吩咐那些个小太监。 赵阳拉住她,“不用啦,我用你那浴桶的水就好,我等不及他们烧好热水,那时我就臭死了。”他苦着一张脸,手还在鼻前扇呀扇的。 杨妤嫣觉得不妥,“不成、不成,你堂堂一个皇子,怎么可以让你用女子用过的污水净身呢?再说那水也温了,洗了不舒爽。” “我壮得跟牛似的,就算洗冷水也无所谓。” 她还是摇头,“你等等,热水很快就好。”待吩咐小太监去取水来后,她像想到什么的又说:“对了,你记得这几日上太后那一趟。” “太后?她找我吗?”他漫不经心地问,就在堂上月兑起外衣来,还好昭景宫一向没啥外人,否则此番情景成何体统。 杨妤嫣也见怪不怪,反正这里是内堂,只有她和袖梅、小云儿她们会进来。“太后差人来,也没多说什么。你去憬恩宫时记得,见着六皇子按捺些,别跟他又起冲突了。” 闻言,赵阳哼了一声,“他别尽做些蠢事来惹我,我才懒得理他!” “他是当今圣上同母兄弟,难免气焰嚣张些,总之他说什么你别听就是了。” “说是亲兄弟,皇兄和我的感情还比和他的好些,要不今天上东林陪皇兄打猎的人就是他了。”她抿起嘴瞅了他一眼,“我不管你跟谁感情比较好,总之你若是有个万一,我……我……”说着,她眼眶儿竟红了。 想起阳儿小时候,除了五岁落池那一回,六岁那年也是因为六皇子他们而掉进一口古井里,幸好井浅水枯,井底长满青苔,他虽折了脚骨,其他倒无大碍。 八岁时,他们又不知说了什么,让他一气之下竟朝他们大打出手、拳脚相向,揍得赵亨唇青脸肿、赵时哀哀惨叫,赵?没挨打,却也吓得尿了一裤子!这事惊动了先帝,龙颜大怒,饶是再怎么疼爱这个十二皇子,手足不睦之事仍是让阳儿受了罚,抄写经书百本才许出御书房。 十岁的赵阳学聪明了,他再也不和他们正面冲突,每每听见他们的冷嘲热讽,他都置若罔闻的避开,多花时间在用功读书、学武上,让先帝对他更是疼爱有加。他是这么说的,他没了娘,再不多念些圣贤书讨父皇欢心的话,那他就真成了没人要的孤儿啦! 赵亨他们听他这么说很气,无奈自身就是不长进,书念不过人家,比拳头也拼不过,父皇说过了,谁再闹出兄弟阋墙的丑事,他宁愿不要那个儿子。可明的不成,他们暗的来不会?因此三不五时的就想法子要整赵阳。 表面上,赵阳即使吃了亏都不会与他们一般见识,殊不知,他都在背地里整他们回来出口气,他这神童之名可不是大未必佳。他们就这样冤冤相报,你欺我一拳、我回敬你两脚的,梁子越结越大。像前些日子,先帝初薨,赵亨见圣上刚即位,竟起歹念要陷赵阳于不义,埋伏了一批人在昭景宫附近,假借赵阳之名邀圣上到昭景宫来,想以主使行刺将赵阳治罪。 多赖小云儿机警,见一班陌生人在宫外鬼鬼祟祟,连忙告知总管太监,这才化去一场阴谋。 虽然没人赃俱获,但赵亨不久后即自己漏了口风,不过苦无实证,他们知道了再气,却也莫可奈何。 杨妤嫣想着若他又和六皇子起了勃溪,他不知要如何害他了,心头又忧又气,泪珠儿就这么陡地滚出。 赵阳见状心口一窒,没多想的伸出手,就这样掬住了她一颗泪。 “嫣儿,你别哭……好、好,我答应你,我不和赵亨他们一般见识就是。”见她仍落泪不停,他鼻一酸,眼也蒙了。“你别哭呀,你一哭,害我都想哭了。” 杨妤嫣抹抹泪,也拭去他的。“男人的眼泪是很珍贵的,和膝下有黄金的道理一样,别乱哭。” “我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我嫣儿伤心处嘛!” 她嗔他一眼,忍不住破涕为笑,“尽会瞎说胡扯,我去看看热水备好没。” “嫣儿!”赵阳唤住她,“你答应我不哭,我什么都听你的。” 她心底一震,微微一笑,没多说什么地转身走了。 两日后,憬恩宫里,太后啜口茶,招呼着来请安的赵阳坐下,身旁是当今圣上的乳母秦国夫人。“唷,这就是十二皇子赵阳吗?啧啧,几年没瞧,越来越俊俏,要在寻常民间,这般人品不知迷煞多少姑娘喔!”秦国夫人一个劲地热络着。 赵阳不自在地微退开身子,“不知太后找儿臣来要吩咐何事?” 太后挥挥手,要秦国夫人退到一旁。“得了,我来跟他说吧!”她打量着赵阳,好一会后也点点头,“你越大,这眉目、嘴儿是越像君昭仪了,唉,她去了都十六年,时间真是不饶人哪。” 想当初,得宠的君昭仪还引起她们嫔妃一阵惶恐呢!可就像她得宠一般突然,大伙还寻思不出要如何和她争宠,她便走得让人愕然;本来也怕这自小有神童美名的十二皇子会威胁到恒儿太子的地位,不过恒儿现在也登基做了皇帝,看来这十几年来的忧虑显然多余。 “我今儿个传你来,是想为你主婚,想皇上在你这般年岁的时候,都已娶了郭皇后啦。你年幼丧母,早两年先皇龙体微恙也无心思及此事,如今你的婚姻大事我这太后不多留心些怎成?” 太后笑得和蔼,可心里另有番算计。先帝已薨,他这个晋王再留在宫中未免有些不妥,趁着为他娶亲之际,另立王府让他出宫才是。 赵阳闻言有些懵懂,娶亲?他压根还没想到那方面去呢,宫中生活单纯,不是读书就是练武,偶尔和皇上博弈、畋猎,或上朝熟习政事,他周围多属女眷,要不就是去势太监,男女之事他仍懵懂。 “谢太后美意,儿臣……儿臣年纪还小……”他想着该如何拒绝。 话未说完,秦国夫人出声打断,“不早了、不早了,太后都说皇上在你这年岁就娶亲,你快成家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好安心嘛!”她摇着扇,有些倚老卖老地说。 太后斜睨了她一眼,暂不计较她竟敢和自己相提并论。她看向赵阳,又道:“我想这宰相之女也匹配得过你,挑个黄道吉日,就把婚事办了吧!” 赵阳一拱手,连番推却,“前些日子皇上曾提过要任命儿臣为大将军出征沙场,辽人不断来犯,社稷未安,儿臣尚无心成家。” “话不是这么说,上战场打仗和成婚无关……” 太后举起手堵了秦国夫人未竟之语,秦国夫人讪讪然的咽下话。 “皇上真这么说吗?”太后沉吟了会,“也罢,那哀家与皇上商议过后再说。” “嫣儿,惨了、惨了……” 赵阳一脸苦恼地踏进昭景宫来,未见人影,就听到他的声音了。 厅上,坐着袖梅、小云儿,青青像闹着别扭,脸色臭得很;她们也不理她,径自喝茶闲嗑牙着。 “怎么啦?什么事惨了?”小云儿笑问。 赵阳左右张望,“嫣儿呢?” 她努了努嘴,“这个时辰你觉得她会在哪?” 他一愣,也是,都戌时了,嫣儿通常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沐浴净身。 青青见是他,面上一缓连忙换上副笑脸,“晋王你回来啦,让青青伺候你可好?你要喝茶还是要先……” 小云儿丢出一句嘲弄,“省省吧你,王爷向来是妤嫣伺候的你又不是不知道,献什么殷勤!” 青青一赧,咬牙退下。的确,她不像她们这般得王爷欢心,想自己都三十好几了,她的后妃梦看来是成了幻影,谁叫她老是跟错了人,先是短命的君昭仪,后来是恃宠而骄没多久就失了君宠的罗美人,早知道她也多跟着巴结王爷些,至少不会晚景堪虑…… 只是,现在看来王爷重视的人里没有她,她想想也很不甘,自己付出多少青春在这昭景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这厢没人注意她的失落,袖梅起身倒了杯茶给赵阳。 “你还没说什么事惨了?” 赵阳叹了口气,“唉,太后说要帮我主婚。” 小云儿一听挑眉一笑,“这是喜事呀!有什么不好,瞧你一副像天要塌下来似。” 他瞅向她,“这哪是成亲这么简单,太后在打什么主意我会不知道吗?她是想借机让我出宫。我一出宫,你们怎么办?” 袖梅和小云儿相视一眼,“什么怎么办?当然是继续过我们的日子。”几个春来无泪痕,她们早习惯宫里这般单调的日子。 赵阳眸底一黯,“可我舍不得。”从小到大都是她们伴着他,她们犹如他的家人般……不,比他真正的家人还关心他,他希望大家能一辈子朝夕相处,晨昏问好。 袖梅淡然笑着,“你是主我们是仆,这么说会折煞我们的。” 小云儿故意开朗地取笑,好化解这份惆怅。“唉,我说你就快快娶个王妃吧,把你丢给你娘子去操心,我们也清幽些,最好再生个胖小子,让你知道我们把你拉拔到大的辛苦。” 谁知他一听脸竟红了,“生、生个胖……胖小子?” 小云儿怪叫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饱读诗书的晋王爷不会不知道吧?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生孩子?” 一说,他脸更红了,他不是不知道,而是没试过。 袖梅嗔怪地斥着她,“羞不羞哪,一个姑娘家,说这什么浑话!” 赵阳清清喉咙,像是想掩饰这份尴尬地说:“咳,呃,我去找嫣儿。”说罢,随即低着头快步离去,隐约还听得小云儿不以为意的娇笑声。 才刚走出内堂,在长廊上他看到几个小太监正凑着头不知在低语些什么,偶尔还传来几声窃笑。天色昏暗,他们并没看到他,一个劲地笑得暧昧。 他眉一皱,有些好奇,走近到他们身边一喝,“在说什么?” 几个小太监见是他脸色一骇,其中一个手忙脚乱的不知把什么东西往背后藏,但赵阳已发觉了。 他伸出手,“什么东西不让我看?” 小太监一听他的话,个个“咚”地跪下,嘴里不住喊着,“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他更好奇了,“拿来!” 小太监们低着头互看一眼,不得已,那名手放在背后的小太监手发抖地将东西递出。 赵阳接过手,“这是什么……把灯拿近,我瞧清楚些。” “看,他忍不住倒抽一口气,这……这竟是一幅连环绣作! 他顿时觉得全身血液直往脑门和……那儿冲,这绣作十分精细,不仅人物动作栩栩如生,连表情都十分讲究,瞧那一对对小人儿或坐或卧,脸上邪狎之至,他看得面红耳赤,连忙心绪一整,沉声问:“这是东西哪来的?” 这几个小太监年方十岁左右,就算没有净身干净,看这种东西也太早了些吧! 小太监颤着声回答,“奴才在打、打扫庭院时,捡、捡到的……” “打扫庭院时捡到的?”他眉一蹙,“我们昭景宫怎会有这种东西?” “不是在咱们宫里。”另一名小太监答道:“前些日子我们去帮忙打扫刘美人宫里捡到的。” “刘美人宫里……”他只知道这刘美人是皇兄还是韩王时的宠姬,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结逐出府,直到皇兄登基后才又迎回官来。 他冷睨了这些个太监一眼,将绣作丢还给他们。“下次别再让我看见你们在瞧这些东西!” 寝房里,杨妤嫣头靠在浴桶边缘,满足地喟了口气。 自己从小就这爱泡澡的癖好改不了。那一年家里凿一口井,没想到却挖出一池温泉,乡人啧啧称奇,便宜了刚出生的她。娘日日用温泉水为她净身,洗出了她这一身洁女敕白皙的冰肌玉肤。 入宫后,想净身就没像在家那般方便了,不过倒也还好,使几个小钱,总会有些小太监愿意为自己烧水去;后来连阳儿都染上这毛病,杂役房的小太监已习惯每日要备几桶热水到这来。 水有些凉了,也该起身着衣。她边站起来边想着,阳儿说今儿个会上太后那,算算时间该回来了,不知道太后找他去有什么事? 这两天听说六皇子受封明王,迁府江南去了。她一听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少了这个死对头,她不用再成天提心吊胆的担心阳儿会出事儿,但又怕…… 唉,她叹口气,新帝登基即位,册封些功臣名将理所当然,阳儿今年都十六了,要是皇上也封个功名给他,像六皇子那样到江南去怎么办? 她总觉得,这几年是益发舍不得阳儿离开自己身边了,他充满男子气概的卓伟身形像烙在自个儿心版上,忙时想着他,闲时更是没一刻忘过。也不知怎么了,近来每当他凑近自己身边时,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心口竟卜通卜通直跳,像个怀春少女。 她还发现,记忆中那个可爱的小阳儿用稚软的童音喊着自己,似乎是很久远以前的事了,现在她怎么想都只是他低沉浑厚的声音,而当他唤着自己的名时,心里还隐隐的起了一阵说不出的骚动…… “嫣儿!” 赵阳喊着就进了门,心不在焉的她正要拿起亵衣,毫无防备地和他眼神对个正着,他一愣,眼直勾勾地瞧着全身无一物的她,从她纤细玉颈,到雪白前胸,然后下滑到……他猛地闭起眼,不敢呼吸。 杨妤嫣突地惊叫了声,捉起一旁的衣物手忙脚乱的直往身上遮。她脸烧得绯红,不知所措、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你……” 他脑海里蓦地浮现刚刚所看到的图,一张脸也红得通透,再张开眼,眼底已泛上层红雾。“你……” “阳儿,你……你还不出去……” 他愣愣地看着她,身子像定住了一般,不动分毫。 她困窘着,想穿衣,可一动身子一定又叫他瞧着啦;但这样僵持着也不是办法……眼一瞄,她看到身旁几步远处有个屏风,也许自己先躲一躲,待阳儿走了再出来。 心里忖度着,谁知脚下一移,竟叫衣裙给绊着,她轻呼一声,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赵阳上前长臂一伸,揽住了她,她倚在他怀里,惊喘不定。 “你好美……”他低喃着,手抚上她的颊。 杨妤嫣脸更红了,阳儿温热的气息不断地吹拂在她脸上、耳际,她双脚虚软,压根使不上力,双手始终只记得牢牢地揪握住衣裳。 “别……放开我……”她的声音细若蚊鸣。 他置若罔闻,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他的拇指轻抚着她的唇,感受那丰润柔软,一股想尝尝它的念头油然而生。 想着,他头渐渐俯低,吻上让他想望的嫣红。 轰地!脑中乱纷纷的一片,两人再也无法思考,接下来只能任主宰了。 春色流泄一室,情思氤氲。 饼后,杨妤嫣枕在赵阳的胸膛上,脸上红潮未退,叫人见了生怜。 赵阳半坐靠着,他看着她,忍不住心上起了阵骚动,他低下头,在她额上吻了一记,“嫣儿,你是我的嫣儿……” “我们……我们这样对吗?”她迟疑地问,胸中涨满着什么,说不出来是喜悦还是害怕。 “对不对都已经来不及了。”他又吻了吻她的发际。 杨妤嫣转身正眼看着他,“你是王爷呵,我只是一名小小的宫娥,更别说还大了你十来岁……” 他吻住她,让她未竟的话语全数没入自己嘴里,“你别说这些,我不爱听。” 她轻喘着气,还想说些什么,“可是……” 赵阳打断她的话,突然问:“你爱我吗?” 她呆愕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闪避着他燃着炯炯爱意的眼神。 “可是我好喜欢你、好爱你哪,嫣儿……”他将脸摩掌着她的颊,像眯眼睡猫满足地咕哝了声,“我知道你想说我年纪小,哪识得这些情啊爱的,可是我懂,不是因为今天和你这样了才懂得,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很喜欢你。” “你也许也会喜欢别的姑娘呢!”说这句话时,她不自觉的心口有些泛酸。 他摇摇头,“不会,我不会像爱你这样爱任何一个人了。其实我也是到刚刚才体会到,为什么我这么依赖你、这么离不开你,原来我很早很早就喜欢上你,以一个男人的心意。” “很早很早就喜欢上我了?” “嗯,你知道我一天没见到你就觉得好难过,你若哭我也会想哭,我一直没细思为什么会这样,我对小云儿她们不会呀,我不晓得该如何解释这种对你一人特别的感觉;而现在,我知道了,这叫爱情。” 杨妤嫣有些想哭,可她忍住,她答应过他不哭的。“你……真的确定吗?” 他微笑地看着她,“我是神童,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她取笑地嗔了他一眼,“神童呢,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她放心了,阳儿说爱她就是了,他自小聪明,不会误了自己的心意的。 赵阳霍地起身搂着她的腰,“喔,敢笑我!说,你爱不爱我?不说我呵你痒!” 她被他搔得格格直笑,求饶着,“我说、我说。” 他不闹她,双眼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她举起手,模着自己的耳珠子,“我……不爱!” 他往她的手吻去,舌尖划过她的耳垂,引起她不自觉的一颤。“你说谎。”说着,手又在她腰上微一施力。 杨妤嫣笑得喘极了,腰肢乱颤,不意,她脸一红,她的腿碰触到他苏醒的。 赵阳眸底一黯,声音有些瘠哑,“我会让你说爱我的……” 癌身,他将她欺在身下。 而她,甘心领受,与他共赴云雨。 门外,听闻声响的袖梅猛然一惊,这两人……不会吧?! 她见该就寝了,去王爷房里却看不到人,想说来妤嫣房里看看,待伺候王爷睡下后,也好和她说些体己话。王爷说太后要为他主婚的事儿一直兜在她心上,她有些惆怅,小云儿那大剌剌性子不会多想,还是跟妤嫣说吧。 谁知道,竟叫她撞见这种事。她有些不谅解,王爷年轻气盛不懂事,但妤嫣怎么跟着胡闹呢?怎么说她们都是皇帝的人呀,这样有失妇道的…… 房内烛光灭去,陷入一片黑暗。袖梅沉思着,没一会即叹口气离去。 ──────────────────────── 第六章 元宵夜,整个汴梁城洋溢着过节的喜悦,衬着满月光华,更显这一城的喧闹。 “阳儿,你瞧瞧,这荷花灯多美呀……还有还有,这股炸麻花的味道好香呢……咦?那头怎围了那么多人?” 身着一袭雅白儒服,杨妤嫣娇俏的女儿家模样摇身一变,成为俊秀公子,和一身青衫、看来俊朗爽飒的赵阳两人一出现在这晚市里,吸引了不少目光。 从他们出宫这一路上,她不时兴奋地嚷着,这朱雀门御道外的晚市热闹非凡,摊子前、人人手上提的灯笼各类各色,瞧得她惊叹连连;摊子上还摆放着从各地来的稀奇玩意,有玳瑁做的发梳、西域来的美玉、南蛮产的见都没见过的瓜果…… 她打小养在深闺,十四五岁就入了宫,今日着实开了眼界。 赵阳翘首一瞧,笑道:“是个力士在扛大鼎。” “扛大鼎?!”她像个小女孩似的双眼蓦地一亮,“我要看、我要看!” 他微微一笑,长臂一伸,拨开人群护着她,让她凑近瞧个尽兴。 好戏正要登场,只见这卖艺人咬牙一喝,额上青筋浮爆,双臂一使力,就把大鼎给抱起来,还向前走了几步。 众人见状不住蹦掌喝采,迭番叫好。 “哇,好厉害,这大鼎看来有百斤重呢,他力气好大……”杨妤嫣也直拍手,脸上的笑没停过。 赵阳但笑不语,随手丢给这些卖艺人几个银角,他们能让他的妤嫣这般开心,是该赏。 卖艺人放下大鼎,抬起袖子拭了拭汗,对着群众大嚷几句谢又说:“今日元宵,小弟一家来到贵宝地献丑,承蒙各位大爷抬爱,小弟还有项绝活,如果精彩的话,等会铜板角子还望多丢些……” 正说着,一个头梳双丫环的丫环头牵着一只小猴子出来,这只小猴子手脚灵活, 一出场就先翻个筋斗,但也不知道是故意还真是不小心,猴脚没站稳地扑跌在地,摔个四脚朝天,引得观众一阵哄笑。 这只猴儿站起来后还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搔搔脑,吱嘎叫了两声。 小丫环头手叉着腰,斥着它,“臭猴狲,见着这么多大爷不会行个礼吗?” 小猴子仿佛通人性般,听懂她话的马上立正站好,朝人群鞠了几个躬。 可小丫环头像气未消,从一旁拿出早备好的桔子,一个一个丢向小猴子,小猴子一边嘎呀嘎地怪叫着,一边把桔子都接起来,一口气接了四五个,在空中抛接起来,气得小丫环头一张鹅蛋脸颊腮更鼓了。 杨妤嫣被逗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哈哈……你瞧这猴儿多逗趣。” 小丫环头拿起个篮子举高,小猴子便将桔子丢进去,小丫环头向观众福了个身,这桔子让各位大爷解解渴。” 众人纷纷往篮子里丢赏钱,不过倒没人拿桔子吃就是。 这时那卖艺人又喊,“我这小猴独使的不成把戏,献丑、献丑啦,可众位也别小看了它,它可有样真本事,能将人变不见呢!” 赵阳揽着杨妤嫣想走,前头还有好些热闹可瞧,谁知这时那小猴子竟走上前来,扯着杨妤嫣的袖摆示意她往场子中间走。她看了赵阳一眼,两人面面相觑,不知它葫芦里卖什么药。 “这位公子就是你啦,我们小猴儿要耍戏法可得等候有缘人,你就赏个脸帮帮忙吧!” 旁人也帮衬着起哄,“去嘛,让我们看看这猴儿有多大的本事!” 小猴儿嘎叫了两声,似在催促杨妤嫣。赵阳皱起眉想阻止,她安抚地对他一笑。 “没事的,玩玩嘛!”她蹲来,装模作样地对小猴子说:“你这猴儿仙待会可别忘了把我变回来唷!” 小猴儿领着她来到一座人高的木箱子前,卖艺人要她进去。众人只见卖艺人将一块大布盖上木箱子,小猴子绕着木箱子跑三圈后,卖艺人再打开箱门,里头竟空无一物。 大伙见状啧啧称奇,“人呢?哪去啦?” “这只猴儿还真有点本事。” 赵阳一惊,正要冲上前去掀箱门时,冷不防一只手横伸过来,只见那卖艺人笑嘻嘻地道:“别急,人等一下就回来啦!”说完,他转头喊着小猴子,“猴儿耶,还不快把人家兄弟变回来!” 那卖艺人边说边将箱门关上,盖上大布,小猴子反方向跑了三圈,再打开箱们,里头有人了,不过却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妪。 臂众们见状一愣,“怎么变成个老太婆了?” 小猴子挠挠腮,也不管啦,满场子绕地翻起筋斗来,跟刚刚出场时的笨拙样判若两猴。众人也忘了追究那位白衣公子哪去了,在它连翻十个筋斗后鼓掌叫好。 赵阳按捺不住满心焦急地一个箭步,抓住了小猴子,把它吓得嘎嘎乱叫。 卖艺人忙来缓和场面,臂膀一搭一放,巧妙地将小猴子夺下持在自己手里。 赵阳也不跟他搅和,冷着声问:“人呢?” 卖艺人板起脸,训着小猴子,“笨猴狲,要你把人变回来,怎么变人家的娘来啦?” 大伙又是一阵笑,只有赵阳笑不出来。 卖艺人续道:“方才人家那位白衣公子可唤你一声猴仙哪,你可别漏气,赶快把人家兄弟变回来。” 箱门又关上,大布盖好,小猴子跑了三圈,再开箱门,白衣公子不就温笑地站在众人眼前。众人纷纷鼓掌叫好,一时间铜板丢在锣盘里叮当响个不停。 赵阳脸色铁青地拉着杨妤嫣就要走,她却扯住他,回身丢了几个银角给一旁的小丫环头,对她眨了眨眼,“我不会说的。” 小丫环头回她一个笑,正想开口道谢时,却听到她爹爹唤她。 “小石头,去拿绳索准备走绳啦……” 她应了声,再回过头来,已不见那名白衣公子的身影了。 拉着杨妤嫣,直到进了间客栈,赵阳获是一脸沉凝不豫。 在店小二的招呼下坐下来,啜了口茶,她瞥他一眼,可他却眉挑得老高,看也没看她的将头转到一边去。 瞧他这模样,她知道他动怒了。嫣然一笑,她先吩咐了店小二拿几样店里的拿手小菜来,逛了大半夜,怕他饿了;然后她将头凑到他身边去,一脸讨好的笑着,“生气啦?” 赵阳撇开头,还是不看她。 杨妤嫣故意大叹一口气,“唉,原来我还在怕人家会不会担心我呢,直求着那小丫环头赶快让我回来,但看来那个‘人家’……”她摇了摇头,“早知道我就留在那荒郊野外不回来,让野虎豹子吃了算……” 他冷声打岔,“什么野虎豹子?” “你都不知道,那仙猴好厉害呢,把我和那小丫头一同变到一座黑漆漆的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树丛间不知什么一闪一闪的,我当是流萤呢,还是那小丫头告诉我,那不是野虎就是豹子的眼睛,会吃人的。” 他眉头皱起,脸上尽是担忧,“那只死猴子把你变到荒郊野外喂老虎?” 她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嗯,我好怕呢,一直跟那小丫头说不成不成,我不能被老虎吃,我那兄弟还没娶妻,我怎么能死……” 赵阳双眼蓦地眯起,“嫣儿,那只猴儿真有把你变到荒郊野外吗?” 她模模耳垂,轻吐丁香,“唉,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突然伸出手来握住她的,她挣扎着,有些张皇地左右环顾。“别……让人看了不好……” 两个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怕不被人说是断袖之癖。 “我不管别人好不好,我在乎的只有你!”他低吼着,“你知道当我在那木箱子看不到你时,我的心有多慌、多急吗?” 杨妤嫣一怔,“阳儿……” 此刻的他浑身散发出一种男人的气魄,不像一个十六岁的男孩,而是名想保护自己心爱女人的男人。 赵阳克制着想将她拥入怀的冲动,手将她的握得更紧了。“我看不到你时,真想把那只死猴子宰了炖猴汤。” “对不起嘛,我只当好玩,没想到你会那么担心。”她像想起什么的忽然一笑,促狭道:“对了,当我变成老太婆时,你有没有吓一跳?” 他啜了一口茶,手仍没放开她。“我为什么要被吓一跳?” 她把小脸皱成一团,“我变得那么丑,头发白了、背驼了,脸上都是一条条的皱纹,你看了不会被吓坏啊?” “你当我三岁小孩吗?谁是我的嫣儿我不会看不出来。” “那要是以后我老了呢?”她有些担心地抚抚自己的脸。 赵阳不以为意的看着她,“你老了我也老了,那你会不会认不出我来?” “可是我大你十五岁呵。”她眸底一黯。 他皱起眉头,神色一正,“嫣儿,我们还要再讨论这件事吗?我说过了,那不是问题。就算你大我二十岁、三十岁、五十岁,我都一样爱……” 杨妤嫣倏地抬手掩住他的嘴,一张俏脸红得通透。“大庭广众的,你不怕羞我还会不好意思呢!” 他浅笑,笑音颤动传到她手心,引得她心口也一阵乱撞。“我还没说完。” “尽说些肉麻话,不如别说。”她低喃着,可心里其实是十分期待。 “你年轻也罢,将来老了也无妨,就算到来世,我都要你,只要你。” “如果我下辈子是一只鱼、一只鸟,你也要我?” “那更好,你没听过在天愿为比翼鸟吗?你是青鸟,我就是你的蓬莱仙岛!你是鱼,我和你便是鹳蝶情深,日日共享鱼水之欢……” 她斜瞟他一眼,“呻,越说越不正经。” “嫣儿,”可他眼底的真情挚意,却是认真而执着的。“无论你下辈子是什么模样,我一定一眼就能认出来的。” 他看着她,无言的爱意在彼此眼波间流转,蓦地,送菜来的店小二一声吆喝,才将他们唤回神来。 “容倌,这是本店的招牌醋溜草鱼与酿了一十八年的上好女儿红,还有……” 赵阳夹了一筷子的菜到杨妤嫣碗里。“对了,刚那死猴子到底把你变到哪去?那名老妪又是谁?” 她唇角勾勒出一抹美丽粲笑,“我答应过那小丫头不说的。”其实哪真有什么仙法呢,不过利用障眼法将她藏在木箱子的隔层夹板里;小丫环头告诉她,那名老婆婆是她祖母。他们一家子行走江湖卖艺,装机关耍些把戏,糊口饭吃罢了。 他有些不高兴,“我不喜欢你对我有秘密。” 她眨眨眼,“这不是秘密,是信守承诺。” “连我也不能说吗?”他真嫉妒那个小丫头。都怪那只不长眼的臭猴子。 她点点头,“就算是你也不能说。”见他一脸失望,她失笑地凑到他耳边,“好吧,就算是补偿你,我告诉你另一件秘密好了。” “什么?” “那就是……我爱你呵,我的阳儿。” 伺候赵阳睡下了,杨妤嫣被着件金雀大氅,走出房外。 夜空,明月皎皎,子时快过了,出宫闹了一夜,她应该累了才是,但她此刻却了无睡意。 她想着自己跟阳儿的事,她和他行之礼不过是这半个月的事,但每一日却是如此漫长,让她提心吊胆,怕谁要是发现了他们的事,到时起了流言可就糟了。而有时,却觉得时间过得飞怏,快得让她来不及好好记下这段日子的点点滴滴,阳儿每一个说爱她的表情。 前几日,他去见皇上,表明自己已有了心上人,不过还不想娶亲,以及晋王府的建造想由自己监工的心意,这些皇上都允了,可饶是阳儿再怎么拖时间,他总有一天要出宫的不是吗?到时自己怎么承受得了失去他的痛苦啊! 叹了一口气,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回过头去。 “这么晚了还不睡,在这叹大气?”袖梅走到她身边。 杨妤嫣浅笑一记,“我睡不着。” “怎么啦?”她朝赵阳房门努努嘴,“你们今晚出宫,不累吗?” 杨妤嫣闻言大骇,“袖梅,你……你知道我们出宫?”她没告诉她们谁这件事,一路上也躲着众人耳目,袖梅怎么会知道? 袖梅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我不只知道这件事,我还知道……知道……”她脸一红,“你们相好的事。” “你……我们……”杨妤嫣尴尬地看着她,不知道袖梅会怎么想他们的事。她不安地瞅着她。 袖梅伸手拉住她,“放心吧,这么多年姐妹了,这事我知轻重,不会胡乱说嘴去。倒是你,怎么这般胡涂呢,咱们被送入官来,就是皇帝的人了,虽说是个微不足道的宫女,但也不能……唉,这事要是给那些好事之徒知道了,不知会惹出什么风波来。” 杨妤嫣神色一黯,“我也正烦着这事儿。” “你……后悔吗?”袖梅有些迟疑地问。 她知她的问话指什么,马上摇头,“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允了他。” 袖梅叹了口气,“我想也是,咱们相识这么多年了,你的性子我还不知道吗?表面上看来温温婉婉,像个没脾气的菩萨样,其实比谁都还拗。”她抬眼看她,“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无奈一笑,“还能怎么办?过一日是一日了。” “瞒吗?能瞒多久呢?”袖梅拉着她的手,虽担心却也无可奈何。 杨妤嫣回望她,无语,双眸底尽是无悔。 这一瞒,就是四年。 岁月相当善待杨妤嫣,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她不说,没人看出她已是个三十五岁的妇人了;而赵阳益发卓伟俊健,弱冠之年,越见不凡。 这日,昭景宫里,一片愁云惨雾。 “什么?你说皇上封你为大将军,即刻起程征辽……”杨妤嫣喃喃重复着赵阳的话,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忧心仲仲。 赵阳点点头,和她的表情形成强烈对比,他是一脸雀跃。“这明王忒地没用,领了十万大军只在边疆耗粮草。近来宰相力谏皇兄御驾亲征,皇兄似被说服,他现在封我为大将军领先锋军打头阵,我求之不得呢,就怕他把我丢在京城。” “你当去战场是去玩的吗?”她眉头深深皱起,“要是有个闪失……”她话声哽咽,不敢说也不愿想他有个万一。 “哎呀,咱们晋王英明神武、武功盖世,有他保卫社稷,一定能把那些个辽人蛮子打得落花流水,回家乡放羊去。”小云儿说得好像瓦子里耍嘴皮子的说书先生,随便说两句,千万大军宛如切豆腐似的解决得轻松。 袖梅也搭腔笑道:“咱们王爷打小就福星高照,放心吧,没事的。”她话是说给杨妤嫣听的。君无戏言,任她们再怎么担忧、不舍,晋王这趟北征仍得成行。 一旁啜着茶的青青冷不防地开口,“啐,只不过是人家的婢女罢了,瞧你们一个个像什么样,真当是人家的谁吗?正妻还小妾啊!” 大伙闻言一愣,而出乎众人意料的,袖梅竟走过去,“啪”地一声给了她一个响亮的巴掌。 青青错愕的手抚着脸,这一掌其实不重,但她凭什么打她?“你……” “这巴掌是警告你别乱说话,你当这宫中是街坊菜市吗?什么浑话都可瞎说。” 小云儿平时虽和青青不对盘,但此刻也觉得柚梅似乎小题大做了些。她笑了笑,想打圆场,“没关系啦,这昭景宫又没外人……” 话未说完,就遭袖梅一阵抢白,“还好没外人,要不然传出去还得了。” 杨妤嫣走到青青身边,想看看她脸伤势如何,可才一走近,青青偏着头满怀忿怨地瞪着她,她见状一愣,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你也想来赏我一巴掌吗?哼,敢做就要敢当哪,别以为你这浪娼子和晋王的好事真能瞒天过海,不戳破是大家同住蚌屋檐下,给你个面子罢了。” 大伙面面相觑,心中一骇。 小云儿瞠大眼,指着赵阳和杨妤嫣,半晌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你……你……你们……”青青哼笑两声,“只有你这傻不愣登的笨丫环头夜夜好睡,不知人家鸳鸯帐里的风流事。” 一年前某个夜里,她因内急,尿壶又满了,实在忍不住只好到茅厕小解,在经过晋王房里时发现里头有些不寻常的声响,这才留心,发现他和杨妤嫣的事。 她本以为逮住了杨妤嫣的把柄,要去总管太监那告上一状,但没多久转念一想,这总管太监也没晋王大,人家可是主子呢,玩个宫女算什么,告这状想来自己也没啥好处,倒不如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来个如法炮制,让自己也上了晋王的床,那她朝思暮想的荣华富贵可就不远啦。 这一按捺,就是一年,期间不论她怎么挑逗勾引,晋王皆装懵懂,四两拨千斤就将她打发了。 袖梅叹口气,“知道了便罢,这事是咱们昭景宫死也不能说出去的秘密。” 青青冷笑,“秘密?!怎么?这时候我就是你们同伙的吗?” 一直默不作声的赵阳此时开口了,“我早料到你猜到我和嫣儿的事,哼,这事你要三缄其口还好,要走漏了半点风声,我惟你是问。” 闻言,她恨恨的瞪着他,顾不得他是主而自己是仆。“我到底是哪里比不上杨妤嫣,同样是宫女,为什么她就能独得你三千宠爱?”她不服哪!她这等样貌、身段,是注定当后当妃的命! 青春已逝去大半,她没有时间再等待帝王有天会开了眼,摘下她这朵盛艳娇花。 “没有人比得上嫣儿。”冷冷丢下这一句,赵阳搂着杨妤嫣就走,迈开几步,突然又回过头说:“你死心吧,我不会为你动心的,以后少穿得狐媚来骚扰我。” 耳边传来小云儿的窃笑声,青青咬牙怒视他们离开的背影,她要他们好看,要他们后悔这么对她,这股心头很不消,她誓不甘休! “阳儿、阳儿、阳儿……” 疯狂的律动中,杨妤嫣频频唤着赵阳的名,今晚的她一改平时的羞怯,热情得叫赵阳有些意外。 “嫣儿……”像是承受不了这样的激情,赵阳的自制力即将崩溃,他的手无意识地抚掌着她的雪凝玉肌,汗湿的两人忘情地呼喊着彼此。 终于,一阵绚烂白茫的飘浮靶过后,杨妤嫣趴在赵阳厚实的胸膛上直喘息,兰芷香气喷拂在他鼻间,他不能自己地吻住她的唇,想将她的气息全占为己有。 “阳儿……”杨妤嫣微微推开他,满脸红潮,“我好舍不得你、好舍不得!” 明早,他就得整肃戎装持戈上战场了,这一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面啊!她一定会想死他,念他成疾的。 他眯着眼微微一笑,手指爱怜地拂开她颊边黏湿云鬓。“我很快就会回来的,等我凯旋征战回来,我想晋王府应该也建造完成了,到时我再迎你住进我们的新家,生他几个小女圭女圭……”越说,他的声音越模糊了。 她吻了吻他的眼睑,“你睡吧,让我再看看你。” 他咕哝着,“又不是不回来了,有什么好看的。”揽着她一翻身,“睡吧,陪我一起,嗯?” 她缩进他温暖的怀里,听着他逐渐趋缓的心跳声,泪不知不觉湿了颊,心上满塞着不安,她总觉得,接下来没有他的日子像会发生什么事,青青这几日看着她的眼神好可怕,像看仇人似。可她的志下心,却与他说不得,怕出征在即的他为这种说不出所以然来的畏惧分心。 他不会将她的事书之度外的,她知道。 而她也是。他是她的天、她的所有啊,他一定要平安归来,一定要……老天,你一定要保佑阳儿没事。 至于她,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 第七章 烟雨楼里,杨妤嫣抹了抹颊边横肆的泪,稍稍回过神来。从阳儿出发后,后来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得极快,她压根措手不及,只能任命运摆布。 她的不安果然成真,青青在怨怒之余,意外搭上秦国夫人这条线,狠狠地告上一状。 秦国夫人是当今圣上的乳母,生性严谨,早些年在太宗皇帝及太后跟前说话有些分量,太宗还在位时,她不喜欢当时为韩王赵恒的宠姬刘氏,觉得她举止轻浮、妖惑媚主,也不知是怎么跟太宗说的,让太宗一怒之下,要韩王将她赶出府去。 韩王不敢违父命,却也舍不得,只好将她暗藏在王宫指使张耆家中十五年,直到几年前赵恒即位,才大修宫肆,将她迎回封为美人。 青青跟秦国夫人加油添醋说了赵阳和杨妤嫣的事,这秦国夫人一听之下大惊,连夜赶来一瞧,发现他俩在帐里的好事,但碍于赵阳出征在即,按捺不发,直至赵阳领军出城,才面禀圣上,望其肃清宫闱如此秽乱泽事。 赵恒正为御驾亲征之事烦着,这种小事也没放在心上,随口要秦国夫人拿主意就好。 秦国夫人打蛇随棍上,没几日就请圣上赐旨将杨妤嫣这几个宫女放出宫外,让她们另觅良缘,然而私底下却假传圣意,赐杨妤嫣白帛自缢,她这招是赶尽杀绝,以免后患,那刘美人得宠的事实如针扎般地戳痛她的眼,她不能容许再一个刘氏出现。 想至此,杨妤嫣叹了口气,这秦国夫人哪,定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兜了一大圈,还是回到阳儿身边来了。 后来的事,只能用峰回路转来形容,她回到庐城老家,认命地接过布帛正欲投绕,不让接了圣旨的家人为难时,一名老者突然出现在她房里,他自称是瞎半仙,给了她三张符要她上昆仑山求取仙药,她和赵阳之事此生或有转机。说完,就像来时般,烟雾一起人就不见了。 她望着他放在桌上的三张符沉吟了好一会,失去赵阳,甚至此刻连命都要没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就上仙山去吧!袖梅没说错,她的确很拗,而且她不笨,命运再为她开了一扇窗口,就算再怎么艰难,她都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机会。 于是,她去了昆仑山,求得了青春灵药,如愿月兑胎换骨得了青春,回到阳儿身边。然而,他却只知凭吊过去,不知怜取眼前人。 “王妃……呼……我终于找到你啦!”喜鹊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一脸埋怨地道。 杨妤嫣勉强扯出一抹笑,不着痕迹地拭去眼里又涌出的泪。“我……我迷路了。” 喜鹊翻了个白眼,没发现她的异状。“我想也是。王妃,咱们快出去啦,这儿可是王府禁地,要是被王爷知道你上这来,我这当人奴婢的可就有苦头得吃了。” “你急着找我何事?是不是王爷回来了?” 喜鹊粗鲁地拉着她往外走。“快点啦,人家小凤姐听说你早膳没吃,特地亲自下厨料理了些好菜来呢,赶快回去吃啦!” 瞧瞧这喜鹊说得好像容小凤为她备饭菜,是给她多大的恩惠、光荣般,杨妤嫣苦笑着,可也不想多说什么。 回到她居住的荏风楼里,一入偏厅,就看到一桌好菜,容小凤站在桌旁旨着汤,一见到她们,巧笑倩兮地迎上前来。 “王妃,这么一大早上哪去啦!我听喜鹊说,你天生不会认路,咱们这晋王府说大不大,可要找起人来也是挺费劲的,你还是安分些,别乱走动,省得为我们这些下人找麻烦。” 她这番话是说得夹枪带棍,芙蓉面上犹挂着笑,一副笑里藏刀的模样。 杨妤嫣不想与她逞口舌之快,别人丢石子过来,自己闪过便罢,不必再拾起掷过去,两败俱伤罢了。 她径自走到桌边,“一晃眼都快午时了,你这一桌菜来得正好,我饿了。” 容小凤还是笑嘻嘻的,“王妃,你尝尝这道人参炖鹌鹑,我可费了两个时辰的工夫守着火候呢!” 杨妤嫣怪异地看她一眼,连喜鹊也忍不住直瞅着她,今天要下红雨了吗?这容小凤是怎么回事?刚刚还一副情敌相见、话中带刺的尖酸样,这会怎么这么热络地招呼起她吃食来? 容小凤像是毫无所觉,拿起刚盛好汤的碗放到杨妤嫣面前。“王妃,快吃吧,汤凉了不好喝。” 她浅笑,接过汤匙。“我自己来就好。”啜了口汤,她不吝惜地给予赞美,“小凤,你这汤滋味鲜美,很好喝。” “呵呵,你喜欢就好,多喝些。” 她眼底闪过一抹精光,低头喝汤的杨妤嫣没看到,直瞧着她的喜鹊却没错过。 喜鹊偷偷扯着她的衣袖。“你……” 容小凤朝她使使眼色,低声道:“别多问。”见杨妤嫣一碗汤很快见底,她堆起笑容接过碗,又盛了些汤。“还饿着吧,我再自些。” 杨妤嫣笑了笑,像想起什么,突然问道:“对了,喜鹊,你娘的病好些了没?” 喜鹊一听这话,眼眶蓦地红了,这小凤姐几日前就答应让她回乡,但每当她问起何时可离府时,小凤姐却一日拖过一日,说她有要紧事要她帮忙办,暂时还不能让她走。 而这王妃还真有心,三天两头就提起这事问她,不管自己已经跟她说过多少回不劳王妃费心的话。 她看了容小凤一眼,压下泪意,呐呐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杨妤嫣瞥见容小凤朝喜鹊挤眉弄眼的,似乎在提醒她别多话,当下心上有了番算计。她转向容小凤,“小凤,怎么不让喜鹊回去探视她娘呢?” 容小凤连忙迭番回道:“让!怎么不让呢,实在是……是因为王府本就人手不足,又逢王妃入府,所以……” “我没关系,娘亲病了,做人儿女的不能盛汤伺药已是罪过,连看一眼都不能……”说着,杨妤嫣眼前一片雾气,“这种苦我知道,连我娘最后一面都不能见……” 容小凤疑惑的皱起眉,“你娘最后一面?!可奴婢听说王妃的祖父、爹娘最近才加封晋爵,你的娘亲不是才受封为梁国夫人吗?” 她指的是杨妤嫣的大嫂王氏。惊觉自己失言的杨妤嫣一悚,咬了咬下唇,没回应地转移话题,“我说喜鹊,你待会就准备、准备,回家去吧!小凤,可以吗?” 主子都这么问了,她能说不吗?在心中嗤哼了声,容小凤有些不甘不愿地回答,“是。” 喜鹊闻言大喜过望,感激地不住朝两人道谢,“谢王妃、谢小凤姐……” 杨妤嫣笑了笑,突然,心口一阵绞痛,她手抚着胸,不住地大口喘气。 喜鹊一惊,赶紧上前扶住她往下滑的身子。“王妃,你怎么了?王妃……” “好疼……”她痛得脸都白了,冷汗不断沁出。 喜鹊抬头望向容小凤,“小凤姐,怎么……”办字在看到她一脸得逞笑意后,咽了回去。“你……”她又低头看了杨妤嫣一眼。“难道你……” 杨妤嫣痛得昏厥过去了,容小凤一派轻松地道:“把她扶到床上去吧!” “小凤姐,王妃她怎么了?”喜鹊有些迟疑地问。 她挑挑眉,朝那一桌菜的方向一脸,喜鹊随即会意,脸色大骇,“你……你在饭菜里下毒?!” 容小凤连忙捂住她的嘴,“找死呀,小声点,被人听见我们就吃不完兜着走。” 喜鹊瞠目结舌,“我们?!”关她啥事啊? 容小凤瞄她一眼,“我们是好姐妹呀!有福同享嘛,不过你当要享这福这么简单吗?”她扶起杨妤嫣的身子,“快,把她扶到床上去,咱们还有场戏要演呢!”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杨采儿怎么会突然昏迷不醒?” 大厅里,一脸震惊的赵阳不敢置信地怒问,容添在一旁频频拭汗,不知该如何应答。 方才,女儿哭哭啼啼地来向自己说,王妃不知何故昏迷倒地,他大惊之下赶忙唤人去请大夫来,暗想此事非同小可,于是又派人去风怜轩请王爷回府,现下林大夫正在内室看诊,他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 容小凤见父亲呐呐无言,眼一挤,一颗泪就这么顺颊流下。“王爷,咱们怎么会知道怎么回事呢?王妃突然昏倒也吓坏我和我爹啦!依奴婢看,这王妃一副单薄相,八成本就身怀瘤疾……” 赵阳横来一眼,容添连忙拉拉女儿,示意她别再多说。 “她人呢?还在煦月楼吗?”自那日离府后,他一直待在风怜轩,不知杨妤嫣已搬到荏风楼去。“在荏风楼。”容添回答。 “我去看看她。” 容小凤上前挡在赵阳面前。“王爷,大夫还在看诊呢……唔,你身上怎么都是酒气?不如先让奴婢伺候你净身……” 赵阳哼了一口气,睥睨地看着她,“我的事哪轮得到你这丫环头来管?” “小凤,退下吧!”容添诚惶诚恐地拉开女儿。 容小凤咬牙看着赵阳迈开步伐离去的身影,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要看就去看吧,反正是最后一面了。 来年的今天就是那女人的忌日,她会去她坟前烧些纸钱的,别怪她心狠手辣,谁叫她挡了她的路,她杨采儿只有死路一条。 现下只希望那拿了她一大笔令她心疼的私房钱的江湖郎中当真没骗她,他卖她的毒物据说是天下少见奇毒,无色无嗅,中毒后一柱香内立即去见阎罗,最重要的是,毒发身亡后任大夫、仵作再怎么检查,也无法得知是身中此毒。 此计可说是万无一失,杨采儿要怨,就怪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夺去她最想要的位置。 来到荏风楼偏厅,赵阳正要入内室,就见林大夫从里头出来,身后跟着一脸笑意的喜鹊。 喜鹊一看到他,欣喜地奔上前来,“王爷,太好了,王妃没事、王妃没事。” 赵阳看向林大夫,“她怎么样?” 林大夫捻捻胡子,“依老夫看,王妃只是一时气血不顺,猛然站起或坐下才会昏倒吧!” 他一愣,“那怎么会昏迷不醒?” “这老夫也奇怪着,不过老夫把了脉,应该是没事才对。” “我去看看她。喜鹊,送大夫出府。” 屏退下人,赵阳来到内室,杨妤嫣一脸惨白的躺在床上。他坐上床沿,越瞧,视线越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她好像他的嫣儿哪!那唇、那细致耳廓、那秀气柳眉,她和嫣儿,像得简直有如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想起嫣儿,他心上蓦地一紧,痛苦的情绪扰得他心又痛了。 杨妤嫣羽睫轻轻颤动,一张眼,就看到赵阳直盯着自个瞧。 “阳儿……”她是在做梦吗?她的阳儿回到她身边了?! 赵阳闻声一震,这声音、这口吻……好像!像极了他的嫣儿在唤他呀! 清清喉咙,他转开炯炯眸光,“你身子觉得怎么样?” 她摇摇头,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她挣扎着起身,“现在是什么时辰啦?你用过膳没?”嘘寒问暖着,一如过去二十年。 未持他回应,她像想起什么,突然下床要往十几步远的箱筐笋笼走去,但眼前忽地一片白茫,身子一软,眼看就要倒地。 赵阳直觉的将她拦腰一抱,芳馨清香顿时盈满鼻间,像极了杨妤嫣的味道。 他一愣,难道酒真喝多了吗?为什么他会觉得眼前的俏人儿真是他的嫣儿呢? “你才刚醒,别乱动。”他不自觉地放软声调。 她顺势枕入他的胸膛,安心地闭上眼,满足地咕哝着,“好久了……” “嗯?” “好久没这样靠着你……”惊觉自己说溜了嘴,她猛然张开眼,有些慌乱地想解释,“呃,我的意思是说……” 但赵阳其实并未留神注意,这怀中的暖玉温香是如此诱人、如此贴合着自己,仿佛他们本是一体。 “你好香……”在风怜轩大饮三天三夜的酒液此刻像全在体内发酵,醺得他晕陶陶的,就当她是一场梦吧,一场老天爷为补偿他失去嫣儿、怜悯他思念之苦的美梦。 他吻住她的唇。 杨妤嫣搂住他的颈项,再也无法言语…… “什么?你说王妃没事?”容小凤一脸惊骇的看着林大夫。 林大夫虽觉得这婢女的表情有些怪异,但还是笑盈盈的回道:“是啊,老夫已为王妃开些补血益气的方子,相信只要好好调养,即无大碍。” 容小凤恍若未闻,兀自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呢?难道那江湖郎中骗我……” 可是应该不可能呀,那时她投下钜资买这毒物时,他们还先做过试验,唤来一只大土狗只让它一嗅毒物,它便倒地不起,没两个时辰就呜呼哀哉了;而她让王妃喝的汤里可整瓶药都下了,她怎么可能、也怎么可以不死呢? 她不知道,有西王母灵药护体的杨妤嫣,此时百毒不侵,她吃下再多毒,顶多只是引起身体不适,并不会对生命造成威胁。 “小凤姐……”喜鹊咽了咽口水拉拉她的衣袖,“王妃真的没事。” 容小凤回过神来,冷笑一声,斜睨林大夫一眼,“真不知该说你医术高明,还是我着了人道。” “嗄?”林大夫是听得一头雾水。 一旁的容添也搞不清楚女儿在说什么,但想王妃没事就好,连忙手臂一伸,请林大夫出府,再派个小厮跟着去取药。 “小凤姐,你先前说要留我下来帮忙,该……该不会就是要帮这事吧?”看大厅走得空无一人了,喜鹊才怯生生的发问。 “还说,那该死的王妃怎么不死,害我白白浪费了一大笔银子。” “我……我……”人命关天哪,她什么忙都可以帮,但这种会下地狱的事,她可不想沾。“我想回乡了。” 容小凤瞪着她,“事情没办成你还想回什么乡?” 嗄?难道还要再试一次吗?她头立即摇得像波浪鼓。“我不要,方才王妃也允了我回家。” “啐!你是听我的还是听她的?我说不许!”气头上的容小凤气焰更是高张。 喜鹊看着她,突然觉得,要是真让她当上了王妃,自己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吧! 缱绻缠绵过后,杨妤嫣枕着赵阳的胸,睡了从她出宫后,最安稳的一觉。 再醒过来时,昏鸦嘎呀叫地掠过树梢,而身旁已不见赵阳人影。 “王妃,你醒啦!”喜鹊见她走出内室,笑嘻嘻的迎上前来。 “喜鹊,你……”她看到她手里拿着布包袱,“你要回乡了吗?” 她点点头,“我跟容管事报备过了,他还给了我十两银子。”容添本就待人厚善,只是纵容女儿狐假虎威惯了,让人误以为他和女儿一个样。 喜鹊见容小凤一心想置王妃于死地,还想拖自己这淌浑水,她见苗头不对,心想王妃也允了自己回乡探亲之事,于是豁出去地趁容添单独一人时,向他提出要求。 容添听了一口答应,她连忙整理好行囊,想想又不太对,临走前想来提醒王妃,得提防容小凤。“我也打听好了,有班骡车要上我家乡那附近镇上赶绕市,我搭上顺风车,天未亮就可到家了。” “那你路上小心。” “王妃……”喜鹊有些欲言又止,“你……身子觉得怎么样?” “还好。”她脸一红,刚欢爱过的身子是有些疲软,但这种话怎好开口。 “没事就好。”她叹了口气,“王妃,我回去了,你自个可得小心点,咱们这王府里虽然人口简单,可不见得每人皆是良善之辈,你可防着有心人啊!” 喜鹊言尽于此,毕竟和容小凤这么多年姐妹相称,到底有些感情在,只盼她试了这回不成就别再有下次了。 杨妤嫣虽不太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但见她一改过去的冷漠,言语间尽是关怀之意,还是笑笑地应了声,“我知道了。” 见喜鹊向自己福了福身,转身要走,她连忙唤住她。“对了,王爷呢?” “我刚见到一些下人往烟雨楼去,我想王爷大概在那吧!” “烟雨楼呀……”她瞧瞧自己现在所处的荏风楼。“喜鹊,耽误你一点时间,可否带我上那去?”喜鹊有些迟疑,“王妃,那烟雨楼是禁地,况且王爷现在八成也在那儿,奴婢怕……” “不要紧,你带我到楼外就好,王爷真生气,也不会累你受罚的。”杨妤嫣明白她的顾虑。 喜鹊考虑了会,点点头后领着她往外走。 “王妃,待会你知道路回来吗?要不我晚些时候再走,我在楼外等你。” “不用了,你快些回去吧,府里还有人,我可以叫别人带路。再说王爷也在,没事的。”她想了想,脚步停了下来,“对了,喜鹊,容管事给你的银两够吗?我看这样吧,我身上这金镯子、珍珠钗也值好些银子,给你带在身边,要不你上我房里拿些银两去,好给你娘买些补品吃。” 喜鹊有些动容地看着她,心里懊悔不已,这么好的主子为什么自己要帮着人欺负她呢?她推却着不敢接过那些饰物。“不,王妃,我不能拿。” 她拉过她的手,将东西塞入她手中,“拿着吧,还是你嫌东西少?” 喜鹊忙不迭地摇头,只好将东西收下。 两人来到楼外,喜鹊站定身子后,满心的感谢和抱歉来到嘴边却不知该从何说起。“王妃,我……谢谢……以前的事……对不起……” 杨妤嫣摇了摇头,“喜鹊,没关系的,我给你这些东西不是想收买你,你同以前一样就行了。” “不,怎能同以前一样呢,从今以后我会真心地把你当作我的主子的……”糟了,这么说不就承认她以前真不把她当主子看吗? 红着脸,喜鹊挥了挥手,“呃,王妃,你快进去!我、我也要走了。” 杨妤嫣笑了笑,抬头看了楼匾一眼,踏进楼里。 楼里冷冷清清的,压根没有半个人,赵阳也不见踪影,或许根本就没上这来。 她随意走着,从前廊走到偏厅,再穿过个门,来到间布置清雅的内房,案上有壶酒及笔墨,一些纸张凌乱的散落一地。 她走去,拾起,上头字迹遒劲饱满,是阳儿的字!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觉来是梦,不胜悲……” 一首韦端己的女冠子,道尽赵阳满心苦楚与思念,知他如她,当然晓得他为何会题这首词。 午后的那场恩爱,没让他一解相思之苦,反倒是让他懊恼及更加思念他以为的那个嫣儿,他不要她,不要她这个看来少了二十岁的杨妤嫣,对他来说,此际的她根本就是个陌生人。 “谁准你进来的?!” 赵阳冷沉一喝,惊得杨妤嫣手一松,指间的纸张落地;他见她竟擅自拿他的东西看,更是不悦了。 “你……真的很想念我姑姑是吗?” 听到她提起杨妤嫣,他脸色更沉,不语,走到她身旁拾起纸张,撕得粉碎。 “我难道不能替代她?” 他抬眸看她,冷嗤一气,“你?!凭什么?以你酷似她的长相吗?” “这样还不够?” “你再怎么像,也不是她。如果我要像她的女人,也用不着你,早将风怜轩的花魁迎回府来。” “风怜轩的花魁?”杨妤嫣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她从来没想过,他除了自己之外,还会有别的女人。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看到她指责的眼神,赵阳莫名的感到有些歉疚……歉疚?!该死的,他干吗觉得对不起她,自古以来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常态,她凭什么拿那种眼神看他。 可她那好像嫣儿生气的熠熠眸子,瞅得他心好慌,直想凑上前哄着她,他舍不得她气。 转开头,他恶意地开口,“别以为你长得像嫣儿算得了什么,在我心中,她是无可取代的,你对我而言,和娼馆里的姑娘没两样,甚至……”他倏地眯起眼,回过头来,目光像审视什么似的将她从头打量到脚。“甚至,你连娼馆里头的妓女还不如。” 他似乎想借着话里的残忍,抹去心中对她的一丝丝异样的情愫;而这番话,也仿佛将她打入十八层地狱般的难受。 “你……是什么意思?”杨妤嫣颤着声问。 “风小怜跟了我时还是清白之身,你呢?”他虽醉了,可没忽略她那算不上青涩的反应,像是熟知他身上每个敏感的所在,诱发出他最深的快感享受……哼,若说她不解人事,打死他他也不信。 “我……”她的确无话可说,恢复了年轻,可身子仍是从前的那副。 “你以前做过什么事我不跟你计较,你最好也别想干涉我,懂了吗?王妃。”不计较是因为不在乎。 赵阳吐出王妃二字时极其轻蔑,暗示她得到了这个位置就该认分知足,别真以为自己算得了什么。 “我……”杨妤嫣想解释,却有口难言。叹了一口气,她转个话头,“你用膳了吗?”见他穿着单薄,窗外又下起雪来了,阵阵寒意透过未关牢的窗渗了进来,她忍不住担心的说:“下雪了,多加件衣服……” “你够了没?我最后一次告诉你,我永远不会认定你是我赵阳的妻,别在我面前献殷勤,我不会领情的。” “妻侍奉夫是天经地义,哪能说是献殷勤……” “出去。”赵阳打断她的话。见她不动,他声音更冷了,“还不走?!我不想再说第二次。” “你……”怎么会变得这般无情呢! 见她一脸受伤失望神色,他突地一股怒气升起,他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竟会对她感到不舍。 捉住她的手肘,他将她拉出房门外,一推,她没站稳地跌倒在地。 “回荏风楼去做你的王妃,这里——”他将门“砰”地关上,“不欢迎你!” ──────────────────────── 第八章 窗外天色暗了,鹅毛般大雪下得无声无息。 坐在房里,案上一壶酒冷掉而难以入喉,赵阳把玩着酒杯想着杨妤嫣,他和她相爱的点点滴滴,这些他想籍着醉酒忘怀的事,此刻却因那个女人,清楚的一幕幕浮现在脑海。 还有失去她的那种有如剜心般的痛苦啊!每想起一回,就像把他凌迟过一遍般,让他痛不欲生,直想干脆跟了她共赴黄泉路。 那时,与辽征战大捷之后,他迫不及待的回京,没想到迎接他的却是嫣儿的死讯。他风尘仆仆的脸上尘埃满,泪水在颊上划下两道清楚的痕迹来。 之后,便是没日没夜的大醉了,他的心成了冬日的湖,结成了冰,永夜的寒冷。 他以为自己就会这样过完一生,也无所谓,冻得没知觉,才不会再痛、再想流泪。可那女人却像阵东风,捎来暖意,在他心上敲了些缝隙,他不想失去这些防护,拼命地想把杨采儿的身影往外推。然而—— “该死的!” 他不想满脑子思思念念的都是嫣儿,可也不该换成杨采儿呀!真是该死! 一口饮尽杯中的酒,烛影晃晃,夜深了。 寅卯交接之际雪停了,天还蒙蒙未大亮,浅睡了会的赵阳起身,走出房外想唤人伺候自己梳洗。 才推开门,门像卡着什么似的,他不经意一看,竟发现杨采儿蜷缩着身子,屈蹲在门边。 “你还没走?!” 听到他的声音,杨妤嫣猛然张开眼,羽睫上还有些霜雪,随着她的动作掉到脸上。“你醒啦!” 她想站起身,但久蹲的双脚早麻了,她略一动,腿上又刺又麻地令她眉头忍不住一皱。 “难道你一夜都在这?”见到她发间的霜雪,一张小脸却漾着异样的红潮,赵阳说不出来此刻在心中翻涌的是怒意还是心疼,灼得他忍不住一把揪起她。 脚好刺好麻呀,她咬着下唇,双腿无力支撑自己,半偎着他。“我……不认得路……”她不敢乱走,在廊间虽寒冷些,至少有他房内透出些光亮,总比迷路好。 “不认得路不会要人来带你吗……”他随即想起下人们都在和苑,没他的吩咐是不会上这来的。“该死的!下了一夜的雪,你竟然待在外头!” “你不要生气,我这件大氅很暖,没事的……哈啾!” 喷嚏声一出,无异是自打嘴巴,杨妤嫣噤声不语,怯怯地看着他。 赵阳抿着唇,不发一语地将她拦腰一抱,走入房内。 他的手碰到她的脚,引起她一阵不适。他注意到她发皱的表情,动作放轻柔了些。 将她放在床上,他转身又往门外走。 “你要去哪里?”她想起身,无奈发麻的腿让她动也动不了。 “去给你请大夫。”他并非铁石心肠之人,见她的模样,再怎样想对她冷淡,也硬不下心来。 方才抱起她时,不意碰到她的脸,感受到她肌肤所散发出的热度,让他真想抓起她骂一顿,认不得路,不会在楼里随便找间空房窝一晚吗?现在染了风寒,是想叫他担心愧疚至死是不? “你别走,我不用大夫……对了,”她突然手掏向怀中,拿出一样东西,“这个给你。”昨天下午她刚看到他时就想给他了,但随后的那场缠绵,让她忘了这事。 赵阳接过来,是一个香囊,绣功精细不在话下,然而叫他惊讶的,是其上绣制的一幅雄鹰翱翔图。 “这香囊哪来的?”嫣儿知道他喜欢老鹰,打小缝制给他的东西中,总会绣上一幅老鹰图,而这香囊上的老鹰姿态、颜色,和嫣儿绣给他的简直如出一辙。 “我绣的。怎么?你不喜欢吗?”以前阳儿只要看到有老鹰的衣物、鞋样总是爱不释手,不管年纪多大都一样,她以为他看到这香囊会很高兴。 这香囊是她入府这几日绣好的,一来是打发时间,再者也是想讨他欢心。但怎么他现在看了,却不若从前一般,露出欣喜之色? 他深深瞅了她一眼,“这真是你绣的吗?” “当然。” 猛然握紧香囊,他有些迷惑,两个不同的人容貌像便罢,但有可能连想法都一样吗?“是你姑姑教你这样绣的?”他猜测道,这是最有可能的解释。 杨妤嫣没承认也没否认,淡然地笑了笑,“你喜欢吗?” 无法忽略她眼中的期待,赵阳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嗯。” “喜欢就好。”说完,她眼皮沉重的阖上。她好累,不知是在外蹲了一晚上都没睡,还真是病了,此刻头枕着他睡过的被褥,他的味道充斥其间,令她觉得好安心。 赵阳本想要她如果没事的话,起来回荏风楼去,没想到才一眨眼的时间,她竟睡了。看着她的睡容,他叹了一口气,走出房外,准备去唤人找大夫来。 他告诉自己,他才不在乎杨采儿,只是……只是谁叫她真的太像嫣儿了呢! 像得几乎让他以为,她们是同一人…… “爹,王爷上风怜轩那了吗?”容小凤去了烟雨楼、煦月楼都见不到赵阳,来到枢阳楼的帐房找容添问。 “喔,他一早就带王妃出城游湖啦!” “游湖?”她一愣,嗤了一声,“他们感情何时变得那么好了?”前几日王爷还对那杨采儿不闻不问,怎么昨儿个听说王爷伴她去逛市集,今天还游湖,转变怎会这么大? 容添瞪了女儿一眼,“人家夫妻感情好有什么好奇怪的。”他停下记账的动作,语重心长的说:“小凤,收起你的痴心妄想,这次王妃大难不死,证明了她有当王妃的福分,你就死心吧!” “爹,你在说什么。”她别开脸,躲避父亲了然于心的视线。 “我看到你和个江湖郎中在后门不知嘀咕什么,所以我想,王妃这次会突然昏迷,应该和你月兑不了千系。” 容添这话说得很明了,可容小凤仍犹自嘴硬,“她昏迷和我有什么关系,爹,你这罪名可别乱扣,我可是你惟一女儿呀!” 他叹了一口气,“就是我惟一女儿,所以我才什么都没和王爷提。” “爹,难道你不想看到女儿找到个幸福的归宿,一辈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吗?” “我只知道强摘的瓜不甜。”见到女儿不以为然的表情,他忍不住楼下了重话,“你好自为之,再有下次,我绝不徇私。” 哼,下次?!下次还让爹有机会办她吗?她一定得成功,除掉杨采儿这根眼中钉、肉中剌,只是…… 要怎么动手还毫无头绪,喜鹊这个没胆子的丫环头跑回家乡,她一个人是有些难成事,她得再好好想想,部署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才行…… 难得出了暖阳,冬湖畔的景致别有一番况味,金色阳光跳跃在树梢间,反射到晶莹正滴着水的冰柱上,光影嬉戏。 湖面并未结冰,船家摇着桨橹,摆渡两岸行人。 赵阳带着杨妤嫣轻装出行,两人共乘一骑。他看她病了几日,身子虽无大碍,但眉宇间却一直笼罩着股阴郁之色,怏怏不乐。或许是出自愧疚,他总认为那日自己若不把她赶出去,她便不会露宿一夜,进而染上风寒,因此留在府中的时间比往常多了些,心想若她再有什么不适,也好有个照应。 这些天相处下来,他不想承认,自己越来越无法抗拒她,那和嫣儿神似的味道,无所不在,令他着迷地魅惑住他的心。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任何人心动了,也以为嫣儿死了,他的爱情也死了,原来,他的心还活着,能感觉到外界的温度,她的温度。 镇日待在王府里生闷,昨天他带她上城里著名的喜馐楼用膳,两人相处是越来越融洽,让他有种错觉,仿佛嫣儿从未离开过他一般。 今儿个趁着天气稍好,带她出来外头走走。而她也没辜负他一番好意,从知道要出门开始,便开心的笑得阖不拢嘴。 “阳儿,想不到冬日里游湖的人还真多呀!”杨妤嫣巧笑倩兮地东张西望着。 赵阳浅浅一笑,并无回应她的话语。这杨采儿不知从何时开始便这么唤他了,他也由着她。他决计将她当成嫣儿的替代品,如果这是老天爷想补偿他的方式,他不会像爱嫣儿那般爱她,可是他可以容许自己有一点点的喜欢她。 “你看,那头还有人乘舟游湖呢,” 他停下马,湖边茶亭小厮立即上前来接过缰绳,“客倌,里头用茶。” 点点头,他脚步却不往茶亭里头走,反倒拉着杨妤嫣往岸边走去。“送一壶上好铁观音来船上。” 杨妤嫣闻言吃惊一问:“你要上船?” “不是我,是我们。一叶扁舟,悠悠荡荡逍遥于这一潭碧绿间,再佐以好茶,浮生一大乐事也。”她连忙摇头推却,“我不去,我在这里等你就好。” 他停下步伐,转头看着她,“你为什么不去?”他看她方才好像很羡慕人家乘舟而游,他才起了此番游兴。 “我……”她嗫嚅地说出原因,“我怕水。”当年为救阳儿而跳入水中,让她只要一靠近稍深的河湖就忍不住心生惧意。 “有我在,有什么好怕的。走吧!” 赵阳率先迈开步伐,杨妤嫣看着他的背影,迟疑了会,咬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忍住想发抖的惧意,她在他的搀扶下上了小舟。这船不大,船中看一方桌,上头有些茶水糕点,两人并坐其前,船尾站着名年约五旬的船夫,缓缓摇着桨。 船很快离了岸,来到湖心处,船夫放下桨橹歇口气,风徐徐吹来,只觉舒爽并不感到冷冽。 “采儿,你这般挨着我,又死捉着我的衣角,是怕冷还是怕掉下水去?”赵阳啜了一口茶,失笑道。 “这湖……看起来好深。”她脸色紧绷。 “你别尽往湖水瞧,瞧瞧两旁的风景,就不会害怕了,嗯?” “嗯。”她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但两只小手牢牢揪握住他的衣袖,才敢往两旁看去。 “喝茶?”他递出杯子给她。 她不敢伸出手来接,摇头表示不用。 “真怕水怕成这样?小时候溺过水?” “嗯,好可怕,嘴里鼻子都是水,都不能呼吸了。” “怎么会溺水?贪玩喔!” 她不知该怎么说,总不能说其实是他害的吧! “放心吧,我会护着你,绝对不会再让你掉入水中一次。” 待茶温稍凉适口,赵阳将杯沿凑到她嘴旁,“我喂你,喝吧!” 她脸一红,一口气想将茶饮尽,没料到却给呛着了,难受地咳了起来,然而手还是没放开他。 他为她拍抚着背,“喝那么急干吗,不是只有溺水才会被水呛着的。” 杨妤嫣咳得眼泪都掉出来了,这时眼角余光瞥到,有艘船行进的方向似乎有些奇怪。她有些发急,断断续续地嚷,“阳儿,你……你看那艘船往咱……咱们这来了,会不会撞到我们……” 赵阳举目一望,看到小舟上的人,忍不住眉一皱,她怎会上这来? 随着小舟的逼近,一阵清幽缥茫的琴音也越来越清晰。 杨妤嫣已止住了咳,听着琴声,不吝惜地给予赞美,“琴音铮铮,除五律之外还隐隐透露了拨弦之人的邈邈情思,此人必定琴艺高超。” 弹琴之人的船来到他们的小舟边,她一看,船上正坐着名清雅秀气女子,身后候着一名丫环,琴前焚着檀香,缕缕烟气将她衬得有如不食人间烟火、偷偷下凡来的仙子般。 “你怎么会来这里?” 一曲稍毕,赵阳开口问着风小怜。杨妤嫣有些讶异地转头看他,他们认识? 风小怜微绽芙蓉面,双眼灼灼地看着杨妤嫣。“王爷几日未到风怜轩来,小怜心上烦闷,嬷嬷要我外出走走,没想到竟在这里和王爷不期而遇。” 其实是她见赵阳几日未来找她,特意备了一桌酒菜差小厮去王府请他来一叙,才听府上的人说,他携王妃游湖去了。她得知此事是又嫉妒又好奇,明知道自己是没资格置喙,但几番思量下,还是带了丫环,前来一睹情敌生何模样。 而她运气不错,才刚来,就见赵阳和个女人上了艘船,她连忙尾随在后。 “心里烦,出来走走也好。”赵阳无意多谈,转开头,正想叫船夫将船驶离。 “阳儿,这位是……”杨妤嫣问,这女子瞧着她的眼神,让她感到十分不舒服。 “她是风怜轩的花魁,风小怜。”他毫不隐瞒她的身份。 如果我要像她的女人,早将风怜轩的花魁迎回府来……是她,阳儿说过与她相像的女人…… 毫无心理准备的看到丈夫在外风流的女人,杨妤嫣像是心上被打了一拳,开口不自觉地尽是酸意,“她哪有像姑姑,姑姑哪会像她那么凶地看着人。” 赵阳知道她这番没头没脑的话在说什么,不过并不予以回应。 泵姑?!像她?她说的是王爷思思念念的妤嫣吗? 不过不管如何,王爷显然向她提过自个的存在。风小怜暗自心喜,面上却佯出尴尬一笑,敛眼,将视线移转到他处。“小怜出身卑贱,本就比不上妤嫣姑娘。” 她这招叫以退为进,装出楚楚可怜的柔弱样,一向让男人抵抗不了,直想将她拥入怀中疼惜。 她也知道自己的事?!杨妤嫣看了赵阳一眼,只见他怔怔地望着她们两人瞧。 “小怜的确是不像嫣儿。”和简直是嫣儿翻版的采儿一比,他快看不出风小怜哪里像她了。 风小怜以为赵阳是贬她出身低,忍不住心里受伤,眼眶红了。 杨妤嫣见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也软了,有些后悔刚刚刻薄的话语,她一定伤了她的心。 “风姑娘,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赵阳怪异地看她一眼,连风小怜也愣住了,她怎会突然道起歉来? “你美得像仙女一样,我觉得姑姑还没你好看呢!”虽说安慰起情敌来有些可笑,但她就是不想看到有人因为她无心之语而难过。 反正现在捉住阳儿、待在他身边的人是她,这就够了。 赵阳笑了,她这性子跟嫣儿好像,嫣儿是个老好人,老说以和为贵,什么都不与人计较,有错没错她先认了再说。 这女人在想什么呀!她以为她这样说,她就会高兴吗!风小怜暗自冷哼。压下受伤的情绪,她堆起笑容看向赵阳。“王爷,不如让小怜为你弹奏一曲,好增游兴。” 见他不置可否,杨妤嫣也不好说些什么。 风小怜于是抱起琴来,“两船并行有些危险,还是让小怜过去……” 话还没说完,船身突地摇晃了下,她没站稳,噗通一声竟掉下水去。 “小姐!”风小怜的丫环惊声尖叫。“糟了,小姐她不会泅水呀!” 赵阳见状,没多想地立即跃入冰冷湖中救人。 “阳儿!”杨妤嫣大惊,他会泅水吗? 风小怜身上厚重的冬衣一下就吸饱水,沉得极快,一时之间并未浮上水面,而冽寒的湖水冻得赵阳手脚有些施展不开,潜下水后花了好些时间找她。 杨妤嫣见他跳下去后就看不到人,心一急,也不管自己有多怕水了,咬牙一跳,只希望当初她救得了他一次,今天能救他第二次。 “姑娘!”船夫惊喊。 罢找到风小怜将她揽到船边的赵阳,听到船夫惊呼声,回头一望,心跳差点没停止。 这个笨女人在搞什么鬼?这湖水冰冷得很,她跳下来想干吗? 只见杨妤嫣卖力的摆动身躯四肢,不像泅水姿态的滑稽动作竟也能让她来到赵阳身边,在距他一臂之遥时,奋力往前一扑,捉住他的肩背—— “我……咕噜……我抓到……抓到你了,阳儿,没事的,我来救你了……” 他看来需要人救吗?倒是她,整个人都攀在他身上了,还不断地喝到水,要是这样下去,不用多久她包准小命就没了。 赵阳啼笑皆非的拥住她,“采儿,该被救的人是你吧!” “咕噜……只要你、你没……没事就好……”说着话时,她又喝了两口水。 他连忙将她送到船沿,自己随后跃上。 方才在船夫的帮忙下,风小怜上了船,现在正不住呛咳着,小丫环哭哭啼啼的拍着她的背,好让她呕出些脏湖水来。 杨妤嫣也咳个不停,苍白的脸上仍写着余悸犹存。 冷风吹来寒意陡生,一身湿的赵阳连忙运起内力避免体温降得太快,见两个女人皆一脸死白,握住两人的手,将真气输进其体内,现在得赶紧回岸上换件干爽衣裳才是。 “船家,快回岸上。” 船到了岸边,赵阳问明了丫环,知道她们是搭乘马车而来,将风小怜抱至车厢后,要马夫快马加鞭回风怜轩。 “王爷,谢谢你、你的救命之恩……”风小怜虚弱地开口。 “别多说了,先回去换衣服要紧。” “你……不来吗?” “采儿和我一道呢!我先送她回府再说。” “我……我等你。” 他没答应也没说不去,只交代了句要她先歇息,未待马车起程,就转身往岸边走去。 湖岸边,杨妤嫣蹲坐在泥地上,头发衣裳还滴着水,看来可怜兮兮,好像一只刚从水里捞起的小兔子。 风一拂,她冷得直打哆嗦,忍不住炳啾了两声。 赵阳见状,真不知是该笑还是要骂她,小怜掉下水这意外已经够麻烦了,她还来搅和,他实在不敢想,要是他迟了一步找到小怜,她会怎么样? 依照她喝湖水的速度,再喝个几口,就可以准备去当水鬼的新娘了…… “吓死我了,这次我以为真会去当水鬼的新娘呢!” 他拥起她,往茶亭走去。得先把身上衣服弄干才行,这般骑马吹风回去,两人一定会生病。“你到底在想什么?不是会怕水吗?为什么还跳下来?” 她垂下眼睑,“你什么时候学会泅水的……”她要是知道他会泅水,才不会逞强跳入水中。 “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我不会泅水的?”他瞪着她低垂着的小脑袋,“就算真有个万一,船夫也在船上,犯不着你这不识水性的人来瞎搅和一通。” 她嗫嚅着,“要是你有个万一,我也不想活了……” “你说什么?” “没……哈啾!” 赵阳再瞪她一眼,进了茶亭坐下来,连忙要茶亭小厮送上盆炉火来,倒了杯热茶递给她暖暖手,呵护备至的动作是他自己都没发觉到的温柔。 东风未到,但他心里的寒冰,早化作一江春水。 “娘、娘!外头怎么有好些锦盒、绸缎,宫里又送礼来了吗?”杨采儿边走进娘亲房里,边疑惑地问。 王氏正拿起桌上十多条金银珍珠、玛瑙项链细细端详,一张老脸笑得皱纹都跑出来了也无所谓。 “采儿,你来得正好,喀,我看这对珍珠耳环挺好看的。” 杨采儿接过来,双眼蓦地一亮,“娘,你怎么会有这些好东西?” “呵呵,还不是你那有本事的姑姑,没想到她运气真那么好,当上了晋王妃,皇上给你爹、爷爷加官晋爵不说,现在连我都是个官夫人呢!看来你姑姑正得宠,这晋王三不五时就给咱们送些贵礼补品来。” 闻言,杨采儿突然脸色一沉,丢下手中的耳环。“哼,这么点东西有什么好高兴的,要是当初是我入了宫,现在要孝敬爹娘的岂只有如此而已!” 王氏有些惊愕地抬起头来,“女儿呀,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都被姑姑骗了,荣华富贵她享去,施些小恩小惠,娘你就高兴成这副德行,我才不希罕。” “可是当初也是你自己不进宫,实在不得已,才让你姑姑冒名替代你,现在她过得好,没给家里惹出祸事,我们就该感谢菩萨有保佑了。” “你说到这个我才气,现在外头的人都以为晋王妃是杨采儿,我这正主儿反倒成了这个家的外人。” 泵姑顶替她入宫,她便成了来投靠杨家的远亲侄女,再看到近来皇上、晋王赏赐连连,更是嫉恨羡慕不已。 王氏思索了会,越想越觉得女儿说的有道理。“对呀,没有道理让你姑姑顶着你的名号吃香喝辣,这些荣华富贵原本就都该是你的才对。” “娘,不如咱们上京城一趟,再见机行事……也许,我们可以拿回这原本属于我的一切……” ──────────────────────── 第九章 午后又飘起细雪,降着冷意,而房内温度正炽。 鸳鸯绸罗帐里,杨妤嫣细细吻着赵阳,她的吻落在他的眼上、落在他的耳畔,仿佛有根羽毛轻轻拂搔过,柔莠在他身上游移着,点燃起熊熊之火。 赵阳蓦地捉住她调皮的手,大口喘息着,“你不累吗?” 才刚恩爱过,他想放过她,她却还来玩火。 她吻了吻他的唇,红着脸摇摇头,手拧开他的钳握,又开始在他身上嬉戏。 “你这磨人的小妖精……”赵阳申吟道,身形一翻,将她压制在下。这是她自找的! 看着她白玉身躯上的红红紫紫,这全是他留下的印记。手沿着她身体曲线拂掌而下,这样美丽的女人,都是属于他的…… 想到这,他眉头忽地一皱,手停在她腰侧不再移动。 杨妤嫣奇怪地转头看他,“怎么了?” “你……”他的手指在她的臀上画着圈圈,引起她一阵畅快的战栗。“你以前跟人好过?” 她不是处子,和他的第一次并无落红。而她的反应也不生涩,甚至还知道每个他敏感的所在。他原以为自己不会在意,但他错了,和她相处这些日子以来,他的心已不知不觉受她牵引,不自觉地想知道有关她的大小事。而她的清白,更像是根刺似的,隐隐扎着他的心。 她闻言,迟疑了下,才微微点头。“嗯。” “该死的!”压抑不了突然从胃底涌上的醋意,赵阳张口咬了她一记,力道虽不大但也在她肌肤上留下一圈齿痕。 杨妤嫣忍不住痛地轻咬下唇,可也没出声阻止他。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毫无让她准备的,他进入了她。“说,你是我的。” “我是你的,我当然是你的呀……”她伸手环抱住他,任他掠夺她的身体和心。 “那男人能像我这样让你快乐吗?”他看着她因而红潮满的脸,“你爱那个男人吗?” “爱……”她因快感而感觉到体内一阵痉挛,喜悦的狂潮淹没了她,她无助地摇着头,又点点头。“我爱你呵,阳儿……” 听到她竟然说爱那不知名的男子,赵阳满腔的像被盆冰水当头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把窜烧极快、烧得他红了眼的嫉妒之火。 他蓦地起身,失了温暖依靠的杨妤嫣,睁开迷离大眼,疑惑地瞧着他。 “别将我和那男人相提并论,我劝你最好忘了他。” 她失笑,他在和自己吃醋呢!摇了摇头,她似思绪飘到远方的道:“我忘不了他,我永远也不会忘了他的。” “你……”她也太大胆了吧,他可是她丈夫,不怕他以她不守妇道之由休了她?! “你也是吧?”她突然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你不也是忘不了我……我姑姑?” 赵阳冷笑,“既然这么忘不了那个男的,为何还要嫁给我?”看来这桩婚姻是两厢皆不情愿。“那男的是谁?或许我会大发慈悲,让你回到他身边去。” 会才怪,他会去将那男人大卸八块,把他打成猪头,丑得像鬼,再叫她去看,看她还会不会对他念念不忘…… 我现在就在你身边了呀!她眸底一黯,“你不必知道他是谁……”你只要爱我就好,让我知道你爱我,我就可以永远留在你身边了。 “不许想他!”猛然攫住她下颌,赵阳脸逼近她的。“从今以后,不许你再想他!” 见他这般充满占有欲的样子,杨妤嫣内心亮起希望,他爱上她了吗?“你这么说,是因为喜欢我吗?” 他闻言,手像模到什么烫手的东西般放开她的脸。“喜欢你?!”他冷哼!“对,我是喜欢你这张像极了嫣儿的脸,其他的……”他站起身来,径自动身着装理衣。“我说过,这辈子,我的爱情只给嫣儿。” “我不只脸像她,其实我……”她的话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给打断。 赵阳看了她一眼,才缓缓出声,“谁?” 房外传来容添恭敬的声音,“王爷,梁国夫人来访,现正在大厅候着。” “梁国夫人?” “我娘?她来干吗?” 赵阳倒无所谓,杨妤嫣却一脸莫名,大嫂怎么会在这种恶劣天气出们,难道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连忙起身穿好衣服,她跟在赵阳后脚出了房门。 容小凤送上两杯茶,觑眼偷偷打量着梁国夫人和同她一道来,据说是远亲侄女的女孩。 瞧瞧这梁国夫人和王妃怎么找不出一丝相像的地方,比起王妃,梁国夫人的嘴太大,眼太小,鼻子太塌,颧骨太尖刻……倒是一旁那叫杨彩蝶的女孩,跟她眉目间还有些也相似…… “你这丫环看什么看?这晋王府怎么一点规矩也没。”杨采儿注意到容小凤的视线,不悦地道。“采……呃,彩蝶,女孩家修养好些,别跟个丫环计较。” 容小凤在心中冷哼,丫环?这两个没见识的女人也太瞧不起她容小凤在晋王府里的地位了,现在茶最好趁热喝,等以后她如愿以偿了,想要她侍奉,门都没有! “唷,瞧这一表人才、玉树临风的公子定是王爷喽!” 赵阳才踏进大厅门槛,就听到一道女声如此喳呼着。他有礼地颔首示意,“不知岳母光临,小婿有失远迎,还望你别在意才好。” “呵呵,没关系、没关系,是我们不请自来,算是我们打扰了呢!” 这晋王果然名不虚传,看来是风度翮翩、气宇不凡,唉,女儿当初还真是赌错了,要不现在嫁入侯门的可是她了呢。 杨采儿看到赵阳,脸蓦地红了,芳心立刻飞到人家身上去。 “娘,你怎么来了?”匆匆来到大厅的杨妤嫣一唤,再见到杨采儿时,心突地一跳。“你怎么也来了?” 被吓到的不只是她,王氏及杨采儿看到杨妤嫣时,也是错愕不已。 “你、你……你……”怎么变成了个小泵娘啦?王氏你了半天,不知要怎么问起。 “天啊,姑姑你……”杨采儿也瞠目结舌。 杨妤嫣手抚着脸,想起她们并不知道自己变年轻的事,心里暗叫了声糟。 “姑姑?”容小凤讶异她对王妃的称呼。 王氏先镇定下来,她拉拉女儿,扯出一抹笑来。“唉,彩蝶啊,告诉你多少次,你和采儿年纪差不多,叫名字就好,你忘了吗?” 她再看向容小凤,有些多余地解释着,“彩蝶的爹要叫我表婶,所以她和采儿还差了一个辈分呢!” 杨妤嫣着急着她们所为何来。“娘,是不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呸呸,你这丫头别这么不吉利,娘只是想你罢了,来看看你有什么不对?还是你不欢迎娘?” 她摇摇头,“怎么会不欢迎呢,只是……”这样不说一声就贸然前来,让她有些措手不及罢了。 “只是什么?” 她还没回答,赵阳就先开口了,“只是我们还正想去庐城探望你们呢,没想到岳母就先来了。” 杨妤嫣看了他一眼,他要到庐城?可怎么都没听他提起过? “唉,谁去看谁还不都一样吗?有看到人就好,你说是吧!” “岳母是可以来,但我想见的人,恐怕是来不了。”赵阳眸光一黯,他本来就有打算近日去庐城,目的是祭拜嫣儿的坟。从他征战回来后得知她死讯,日日沉迷于酒乡,逃避着不愿面对的事实,这几日不沾酒了,神志也清明些,想想,也该去看看嫣儿了。 杨妤嫣闻言一惊,他想见的人该不会是…… “你说的是你岳父和采儿的爷爷吧?”王氏笑道……“他们还真是没办法来,皇上给他们爷儿俩升了官,他们直嚷着不能这样攀亲带戚的位居高位却不做事,现在整天都忙着府衙里的事呢,压根走不开。” 赵阳笑了笑,“府里还有些事,小婿先行告退,你们母女好好聊聊。”他对一直候在门外的容添喊道:“容管事,随我去枢阳楼。” 杨妤嫣吩咐着容小凤,“小凤,将荏风楼整理一下,晚点用过膳后好让她们休息。” 这些日子她几乎算是住在烟雨楼,荏风楼是少回去了,如今正好拿来待客。 “采……采儿,”叫别人自己的名字还真是有些不习惯,可满腔的好奇杨采儿又按捺不下。“你变了好多……” 看了走出大厅的容小凤一眼,杨妤嫣淡然地说:“你还是叫我姑姑吧,大嫂,你也叫我妤嫣就好。” “你这样貌……啧啧,你真是我那年过三十的姑姑吗?” 杨采儿咽了目水,“我看不是吧……八、八成是山里哪只狐狸精变的……” “狐狸精?!”王氏大骇。 “你们别睛说,我哪是什么妖魔鬼怪,我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这说来话长,现在也不方便说。” “骗、骗人!你怎么可能会是姑姑,你一定是山里的精怪来迷惑晋王的……娘,糟了、糟了,咱们得快去警告晋王呀!” “采儿,你别乱说,如果我是山里精怪的话,怕不有通天的本事让你出不了这个门吗?” 杨采儿一听吓得躲到娘亲背后。“你、你……想怎么样?” 杨妤嫣叹了一口气,“我哪能怎么样,总之你们别胡说就是。”算了,让她们以为自己是精怪也好,吓得她们最好别轻举妄动,早日回庐城去便罢。 “你们住一晚就回去吧,否则……”她故意话没说完,好留下无限空间让她们想象。 现在只希望大嫂她们快回去,西王母说过,灵药的事不可让人知道,要是她们在阳儿面前说溜嘴她变年轻的事,那灵药的事就难瞒了。 一说出来,立即毒发身亡哪…… 三人两方心思各异,没人注意到,门扉后一双杏眼,正闪动着惊讶以及算计的光芒。 “娘,怎么办?这下咱们真算是羊入虎口啦!”杨采儿忧心冲仲地在房里踱方步,害怕的情绪让她压根无心去欣赏这晋王府里的画栋雕梁、精致摆饰。 “我哪知道怎么办?都是你,好好日子不过,干吗跑来京城说什么要拿回属于你的一切,什么你杨采儿才该是正牌的王妃,现在我看我们保得住一条小命就不错啦!” “可是……可是真要这么便宜那只狐狸精?”杨采儿有些不甘愿。 王氏推推女儿的头,“你这傻丫环头,人和妖斗哪斗得赢哪!眸,还真不愧是狐狸精,迷得晋王晕头转向的,方才用膳时,你没瞧见晋王那股热和劲,肉呀鱼的尽往她碗里夹,说什么她太瘦了……” “娘,你说这干吗!”一想起他们那副你情我爱的模样,一股醋意和不平立即充塞她整个心。“晋王一定是受她迷惑,我们不能这样回去……” “对!” 突地响起一道女声,吓得这对母女直拍抚着胸口。见是容小凤,王氏有些责意的道:“我家采……彩蝶说的果然没错,这晋王府的下人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这么冒冒失失的出声,你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吗?” 容小凤走过去,笑笑地揽过王氏的肩。“梁国夫人,人命关天的当口小凤也顾不了什么规矩啦,你就别跟小的我计较这种事了。” 杨采儿一愣,“什么人命关天?” “嘘!”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转过身去将门关好,才又回到桌旁,压低声音说:“晋王妃哪!”王氏吓了一跳,还没忘她现在可是晋王妃的娘。“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女儿怎么啦?”容小凤瞠了她一记,“眸,梁国夫人,咱们明人眼前不说暗话,今天你们来时和王妃说的那席话,我没一句漏掉的。” 王氏和杨采儿对望一眼。“你……”糟了,要是任由这贱婢到晋王面前胡说去,搞不好他们杨家会被说成蛇鼠一窝,现有的好光景不就全完了…… “你们别担心,我要想向王爷告状,现在也就不会来这了。” “你的意思是……” “依方才我听到的,你……”她看向杨采儿,“你才是杨采儿吧?” 母女俩又面面相觑,不知该承认或是否认。 “其实我的心思很简单,既然那王妃是狐狸精怪,那当然不能留在王府害人,你们说是不是?” 杨采儿怀疑地斜睨着她,“你真没有什么目的?” 有!怎么可能没呢,而且我的目的还跟你的一样呢!不过她当然不可能说真话。 容小凤脸色一凝,“这王妃一来,我们晋王府里就大灾小难不断,像我有个手帕交喜鹊,她娘无缘无故地生了重病。原先我就在奇怪了,现在听你们一说王妃的来历……唉,这些倒霉事原来全其来有自。” “你是说,这全是我姑姑她搞的鬼?” “我也不敢保证,不过若你们说她是狐狸精怪来着,那八成就错不了。” “那你想怎么做?” 容小凤眼底闪过一抹厉光,“杀了她。” “杀……杀了她……” 她搂过杨采儿和王氏的肩,轻声细语着,“斩妖除魔,为民除害,也算是功德一件。听我说,只要你们肯使些小钱,那王妃之位可就不远了……” 容小凤这般处心积虑地拉拢这两人,无非就是为了钱。上一回她的积蓄几乎都赌在那江湖郎中的毒物上,没想到那毒药根本没有用;她不死心,偶然在市集间遇到一个贪财混混,两人已商议好,只要她付得出五百两银子,他就帮她干这件伤天害理之事。 她才不信那王妃真是什么狐狸精怪,上回自己是被那郎中骗了,这次若让亮晃晃的刀子往胸口一戳,狐狸也是有的,她非死不可。 三人头颅越靠越近,女人的心要狠起来,可真比蛇蝎还毒哪! 这日,净身过后已快亥时了,杨妤嫣披着件大氅,在烟雨楼的偏厅里等着赵阳。 阳儿不知上哪去了,今儿个一大早出了门,到现在还不见人影,问容管事也说不知道,她干脆拿出绣件,找事做好打发时间地边等他。 大嫂她们来住一段时日了,连年都在这儿过的。她们避着她,成天和小凤出门说要上街溜达,难得上趟汴京,不玩个痛快怎成!说好待到闹完元宵后再回去。 她不好说什么,王氏毕竟是她的长辈,再说她们留在府里没回去过年的事,连爹爹、大哥他们都没说话了,她也只能在内心暗暗祈祷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突然,门扉砰地被推开,赵阳一身风雪,脸色沉肃地走进来。 “阳儿,你回来……” “说!嫣儿的坟到底在哪里?” “嫣儿的……坟?”他怎会问起这个?“我不是说过了,姑姑葬在庐城外的西小坡。” “我今天去了庐城。”他话声更沉了,语调里越显严厉。 她一愕,“你去庐城……难道,你去找姑姑的坟?”糟了,他怎么可能找得到呢? “对,可我并没找着。” “这山头那么大,这些天又下着大雪,找不到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她呐呐地解释着。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我去找了岳父。” “我爹?那他……他怎么说?” “你爹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你爷爷。而他更绝了,我问他嫣儿的坟在哪,他愣了半晌,只回了我一句,没有嫣儿的坟。你告诉我,他这么说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说的西小坡又是怎么回事?” 杨妤嫣绞扭着手指,“我……”这叫她该怎么说呢?“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赵阳突地爆出一声怒吼,吓得她眼泪都掉出来了。“你们杨家人该死的是怎么回事?人死了为什么连葬在哪里都不知道!” “为什么一定要找她的积,她死都死了呀……”她都来到他面前了,为什么他不好好看她,好好体会、回应她的爱,非得去找那个子虚乌有的坟? 西王母说,必须找到一个真心爱自己的人,否则灵药顿时会变剧毒,他知不知道,他再不说爱她,她没剩下多少日子好活了。 到时,他爱把她的坟建在哪,都随便他了。 “啪”一声,赵阳大掌挥向她,她摔不及防的,承受不了这掌地跌倒在地。 “在我心中,她不是一个死人而已。”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杨妤嫣愣愣地坐在地上流着泪,心里又苦又甜,还有一股酸意,他这般恋着以前的妤嫣,她很感动,但对于现在的她呢?他对她又是什么感觉? “等等,我……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他没出声,可脚步却停了下来。 “你爱我吗?我不求你像爱姑姑那样爱我,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她祈求的看着他,等待着,好长好长的沉默后,他终于给了答案。 “不爱。你对于我,不过是嫣儿的替代品罢了。” “不,你骗人,你是喜欢我的……”她感觉得出来,他想爱她,却又抗拒她,为什么?就因为她不是杨妤嫣吗? 可他却已径自出了房门。门未阖上,冷风呼呼地吹了进来,她的泪流得更凶了。 茫然地看着他在风雪中离去的背影,她不禁苦笑,老天爷呀,你到底给我出了一个怎么样的难题哪!她就是杨妤嫣,可却永远无法说,除非…… 除非,她愿意放弃生命。 他爱她吗?她真的只是嫣儿的替代品罢了吗? 猛然灌下一杯酒,赵阳满心绕的都是这个问题,他的理智阻止他对她有任何一丝丝会对不起嫣儿的情感,他怎么可以背叛嫣儿呢?那些一生一世的誓言,他没忘,也不打算违背。 嫣儿曾说过,帝王家六宫粉黛,多少人终生望君临幸,却永宿空房,就像青青那样,一辈子忿怨;而得君临幸也并非是福,伴君如伴虎,又花无百日好,谁能保证自己能永远占住君王的眼呢? 所以她不求君王垂青,甘愿平淡过一生,跟了他,是意料之外,但也无怨无悔,她只希望他亦真心相待,若有二心,她宁愿求去,也不要看他和另个女子相好,让嫉妒蚕食自己的心。 他向她许了誓,爱情是不能分享的,也该是公平的,他说,除了她,他不会再爱上别的女子;她说,她也是。 可如今他却出口毁誓言……不!不,他没有,他才没有爱上杨采儿! “王爷,别喝多了。”风小怜取饼他手上的杯子,担心地阻止他再斟酒。 晋王从昨天深夜来到风怜轩喝到现在,醉了睡,醒了又喝,再任他这么消沉下去,她怕他的身子会吃不消。 赵阳醉眼朦胧地看着她,依稀中,他仿佛看到了嫣儿,又好像……好像是采儿……奇怪,嫣儿怎会和采儿成了同一人?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过我不爱你吗?我爱的是你姑姑,你姑姑!” “王爷……”风小怜想扶起他到床上躺好,“你醉了。” “不,我才没醉,你是采儿,我不会看错的。” 扶着他的手一僵,她苦笑一记,怎么,她现在又成了别的女人的替身了吗? “采儿、采儿……”他的头埋在她如雪颈项间,喃喃唤道:“其实我是骗你的,我喜欢你,就像喜欢嫣儿一样喜欢你哪……” 眼泪不由自主地涌出,风小怜满心苦涩,听到自己所爱的男人吐露对别的女人的爱语,她的心宛如刀割。这采儿,是她那日在湖畔所遇到的女子吧! 王爷喜欢她,是因为她长得像那嫣儿吗? 可不公平哪,他也说过,自个儿像她啊!凭什么她就可以让他喜欢她? 赵阳睡下了,她看着他,住眼泪不断地往下滴,滑落在襟前。她好不甘心,却也莫可奈何。 可至少,他现在仍是在她身边。 能占君宠多久算多久吧! ──────────────────────── 第十章 阳儿消失,已经十天了。 饼了今晚,服下灵药的七七四十九天之期将届,她听说他到风怜轩去了,是醋意和一股拗劲,让她赌气,不愿差人去寻他回来。但眼见时间越逼越近,她自问着,难道真要就这样任由时间到了死去吗? 不,不成,她好不容易上了仙山、求到灵药,想要的不该是这种结局。 阳儿不爱现在的她,横竖要死,那她宁愿说出灵药的事,告诉他她就是他思思念念的妤嫣。 可点破实情,阳儿会懊悔死的……不行,一想到他那副难过的样子,她就好心疼。 正愁着,杨采儿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姑姑。” 她从自个的思绪中回过神来。“采儿,是你。有什么事吗?” “这些日子怎么都没瞧见王爷?” 她挑眉一视,“你找他有事?” “不。”杨采儿干笑两声,“我哪会有什么事呢,只是关心问问。”她说着,身形移到杨妤嫣身边,故意压低声音说:“我听说,这些天他都上妓院去,是不?” 她苦笑道!“既然你都知道了,何必问我。” “姑姑,别怪我这做晚辈的不知分寸,可是我实在是看不下去。”她说得是义愤填膺,但双眼骨碌碌地转,暗地里不知在盘算着什么鬼主意。“一个大男人整天流连在烟花之地像话吗?我这外人是无从置喙,可姑姑你不一样呀,你是皇上为他指婚的正室妻子,丈夫如此,你这般不闻不问成吗?” “夫是天,他爱外头的女子,我也只得由着他去。”杨妤嫣言不由衷地说着。 “你要真甘心,就不会成天问容管事王爷回来了没。”她讽刺一说。 “采儿,你到底想说什么?” 杨采儿见她板起脸来,脸上连忙堆起笑容。“哎呀,我只是想王爷好几日没回府来了,怕姑姑闷,想说要不要我陪你上街逛逛罢了。” “不用了,也许……也许他等会就回来了。” “你真的不去吗?”杨采儿看来有些失望。 糟了,她要不想出门的话,那她们的计谋就无法得逞了。 “在聊什么?”王氏这时笑盈盈地走进来。 杨采儿过去挽住她的手。“我想约姑姑上街,可姑姑不想去。” “和采儿出去走走也好,成天在府里多闷呀,”王氏帮忙敲边鼓。 小凤都安排好了,在府里动手太过张扬,这事最好在府外进行,她们计划先将杨妤嫣掳至一偏僻所在,再下手也不迟。 “我……”拗不过两双热情的眸子,杨妤嫣叹了一口气,“好吧!” 杨采儿兴奋地说:“那我回去加件衣物,我们就出发吧!” 两人出了门,来到市集,明儿个就是元宵,瓦子里比寻常时候热闹许多,四处都是人。 “姑姑,你在这儿看一下胭脂水粉,我过去那边的摊子看珠花。” 丢下话,杨采儿一溜烟就跑得不见人影,杨妤嫣压根来不及回应。 惨了,没了采儿在身边,她根本就东南西北完全分不清。她有些心慌,神情紧张地不住环顾着四周人群。 她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寻过去,来到那个她说的卖珠花头饰的摊子前,哪还有采儿的人影呢?这丫环头也不知跑哪去了,这下她该怎么办? 莫可奈何下,她想说再找找,反正最不济就问人罢了,市集里这么多人,相信应该有人知道晋王府怎么走。 随着人潮而行,一路上她不断东张西望,梭巡着杨采儿的身影。蓦地,一块楼匾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风怜轩……”这是那名叫风小怜姑娘的住所吧?!容管事说,阳儿这几日都在这儿…… 天色未暗,娼馆已开们做生意,老鸨站在门口送往迎来地招呼着来客,寻芳客来来去去,看来生意极好。 一对酒醉的嫖客勾肩搭背地走出来,不意撞到了她,她连忙往旁一闪,那两个男人也没留意到她,径自高谈论阔。 “呻,真是扫兴,今儿个小怜姑娘又不见客了。” “你以为你是谁啊,能跟晋王争女人吗?” “话不是这样说,本来嘛,谁有钱谁就是大爷,她们干这种营生的,就是要伺候得我们这些大爷开开心心、舒舒活活,再说她又不是真嫁给了晋王做妾,干吗只守着一个男人呢?” “你那几个臭钱,人家还看不上眼呢……” 话声随着两人渐远的身影而隐去,然而他们口口声声的“晋王”,却一再地冲击着杨妤嫣的心。没亲眼瞧见,心不知道痛,从人家嘴里说出的这个她早知道的事实,竟是如此令她难堪、愤怒和难过。她还要再忍吗?再守着灵药的秘密,她死了他也无所谓。 她得说,一定要说出来,若结局都是死,她不要死得遗憾。 赵阳睁眼醒来之时,头疼欲裂、口干舌燥,他难受地忍不住申吟出声。 “王爷,你醒啦!”听到他的声音,风小怜连忙迎上前来。 “给我一些水。”他揉着额角坐起身来,觉得浑身不畅快。 倒来一杯水服侍赵阳喝下,风小怜想他一身酒气,向来爱洁的他肯定不舒服,于是体贴的提议道:“王爷,让小怜伺候你净身可好?” “唔。”他轻应了声,此刻他的确无法抗拒洗个热水澡的诱惑。 命人端来浴桶,斥退丫环,热气蒸腾间,就见风小怜拿条毛巾,为赵阳拭背。 手指轻柔地划过赵阳精壮背肌,她忍不住爱恋地手环抱住他的身子,将脸靠在他背上。“王爷,你好久没爱小怜了。” 赵阳身体不自觉地一僵,没有回应她的话。 自那日和杨采儿相好过后,他贪恋她的气息、她美好的躯体,根本不曾再想起过其他女子,采儿身上的味道、给他的感受,就如同嫣儿一样…… 懊死的,为何又想到她,为何又将她拿来和嫣儿相提并论,嫣儿是独一无二的,而她死了!懊死的,到底他要警告自己多少次,那颗蠢动的心才会平静下来? 和嫣儿一样又如何,他不也说过,小怜和嫣儿有几分肖似?既是替代品,那都是一样的,他的心不该有所偏颇。 像是要证明自己并没有偏心,他的心不在杨采儿那,他回身揽过风小怜,将她也抱进了桶子里,不顾这么做会让她身上的衣服全湿了。 “王爷,我的衣服都湿了。”她娇呼着,脸上满溢着笑。 “湿了就月兑了它。” 风小怜才不管那些衣服,藕臂将赵阳头一拉,自己的唇趁势凑了上去。 她的唇湿湿冷冷的,一点也没有采儿的丰盈温暖……眉一皱,赵阳有些不悦自己怎么又想到杨采儿了,不过也不想继续这个吻。正想将风小怜推开时,一道惊呼响起,这声音还挺熟悉的—— “不!” 杨妤嫣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撞见这种场面,满心的不敢置信与伤心欲绝,她摇着头,多希望自己没有这样不顾一切地进来找他。 “呼,姑娘,你不能进去呀!”随她身后赶到的老鸨为时已晚地喊道,都怪自己疏忽,随口就向来人指出小怜姑娘的房,依这态势看来,这姑娘似乎打断了人家的好事。 “采儿……” “嬷嬷,这是怎么一回事?”风小怜又气又羞地问老鸨。 “我……这……我以为她是哪家绣坊的姑娘……”早上风小怜才吩咐过,说今儿个绣坊会给她送衣裳来。 罢刚客人正多,她直觉的以为是绣坊差人来了,现在一瞧,才发现自己有多胡涂,这姑娘身上衣饰华贵,只身前来也没带东西,怎么看都不像帮人送东西的丫环。 不过现在再解释这些都晚了。“姑娘,赶紧跟嬷嬷我出去,别打扰了小怜姑娘和王爷。”她急忙扯着不知怎地眼泪流个没完的杨妤嫣。 她压根没听进老鸨的话,眼神茫然地不住喃念着,“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怎么可以……”心好冷,像坠入万丈深渊,什么都没了,只留绝望。 赵阳仍坐在浴桶里。该死,为什么见她流泪,心会那么痛呢? 他故作冷漠地别过脸去。“你来做什么?这儿是正经姑娘可以来的地方吗?” 风小怜闻言有些难堪,这儿毕竟是她的地方。 杨妤嫣嘴唇颤抖着,抹抹泪嘴角勾起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来。“我是不该来,早知道当初干脆死掉就好,省得这时碍你的眼。”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赵阳眉一挑,突然有个念头闪过心上。 难道……可是,不可能呀!采儿看来的的确确比嫣儿年轻许多。 “你是青鸟,我就是你的蓬莱仙岛;你是鱼,我和你便是鹣鲽情深……”她又笑了笑,更多的泪不断涌出,“盼不到鹣鲽情深,我是只傻鸟,人家早就另筑爱巢,我却守着旧枝头,虚度青春。” “嫣儿……”他没忘,这是他曾对嫣儿说过的话,采儿怎么会知道?若不是嫣儿告诉她的,就是…… “你是嫣儿吗?”他哽咽着声,有些期待地问。 “我是她吗?我多希望我不是她,不是她,就不会那么爱你,现在也不会这么难过……”她摇摇头,“我怎么会是她呢?我不要当她、不要当她……” 赵阳哗啦啦的从水里站起身,顾不得浑身赤果,来到她面前攫住她的肩。 “告诉我,你究竟是不是嫣儿?告诉我!”他嘶吼着。 风小怜冲上前攀住他,“王爷……”他们在说什么呀?这王妃怎么可能是他思思念念的妤嫣呢?她不是死了吗? 他手一挥,将她推倒在地。“滚开!”双眼却始终没离开过杨妤嫣脸上。“说!你是她对不对?”杨妤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说过,无论我下辈子是什么模样,你一定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所以你还问我?” 赵阳仿佛不能呼吸了,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真是他的嫣儿! “如果你是这样爱她的,那我宁愿不要!我不要了……”猛然推开他,杨妤嫣往外跑去。 他连忙要追上去,冷不防身后一双手突地拉住他。 “王爷,你光着身子呢!”风小怜怯怯地提醒他。 “该死!”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赵阳不住地诅咒着。 “她到底上哪去啦?” 大街上,杨采儿着急地东张西望着,她离开不过才一会工夫,姑姑就跑得不见人影了。 “姑娘,容姑娘说的人呢?”陈大跟着杨采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实在跑不动了,连忙一把捉住她。 “还说呢!”她嗔了他一眼,“小凤怎会认识你这胚,我过去给你打暗号说人我已带到,你却当我什么?窑子里的姑娘吗?纠缠不休,现在好啦,人不见了,这个大好机会也错过了。” 陈大一脸冤枉,“你还怪我?!你打老子这一拳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他指着自己眼上那一圈瘀青。 “那是你自找的,谁叫你居然模我的手……哎唷!” 杨采儿惊呼,连忙稳住脚步,正想大骂这个冒冒失失撞到她的女子出气,一看之下,发现竟是杨妤嫣。 “姑姑!” 陈大是了点,但脑子可精明了,不待杨采儿嘱咐,先一把捉住杨妤嫣再说。 “你干什么?”杨妤嫣挣扎着。 “就是她、就是她,别放手呀!”杨采儿低嚷着。好在街上人虽多,但大家各忙各的,似乎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骚动。 陈大见杨妤嫣这般挣扎着也不是办法,一记手刀劈下,杨妤嫣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杨采儿帮忙着掩护。“快点,依计划行事。” “知道了。”陈大点点头,横抱起杨妤嫣,打算将她带到城外破庙和容小凤会合,让她一刀毙命后,拿了银两自己再连夜逃往外乡去。 看着陈大走得不见人影了,杨采儿吁了口气,正打算回王府时,身后传来的叫唤声,让她忍不住寒毛台儿。 “彩蝶,你怎么会在这?” “王……王爷……”她硬着头皮颤声回道,不会这么衰吧,刚干坏事就被人抓到了。 “我……我……”杨采儿毕竟年纪小,这一时之间要她说谎,她竟支支吾吾的,一脸作贼心虚,引人疑窦。 赵阳原本没有留心,打算要赶快去追杨妤嫣,但见到她这副模样,顿时疑心大起。 “你有没有看到……” 他试探一问,没想到话还没问全,她就先自露马脚。 “没有、没有,我没有看到王妃……”杨采儿拼命地摇着头,还不知道自己说溜嘴了。 她一定知道嫣儿的下落!连忙擒握住她的手臂,赵阳急声问:“她在哪儿?” 不是说不知道了吗?王爷怎么还一直问她?“我没看到……” “还骗我!说,她在哪?” 杨采儿手臂被扯得好痛,眼泪都掉出来了。“我说、我说就是了……” 月亮出来了,快十五的月十分明亮,星子依稀。 距离汴京城外十里有间小破庙,陈大赶了匹早备好的骡子,驮着杨妤嫣,万分火急地赶来。他和容小凤约好在这等,原本这事该在日落前就要办妥的,现在都酉时了,不知她人还在不在。 千万得有点耐心等他一下哪!容小凤只付了前金,他还有四百两没拿呢!都怪那小丫环头办事不济,要有了差错,他铁定不放过她。 “嘘——”喝停了骡子,他东张西里找着容小凤的身影。“人咧?该不会不等走了吧?” 容小凤在梁柱后探头探脑的,见是他,吐了口大气走出来。 “怎么这么晚?人呢?” 陈大指指骡子的方向,她凑近一看,果然是王妃没错。 “你把她打昏了是不?那好,赶快一刀解决她!” 陈大朝她伸出手心,“我的钱呢?” “昨,不会少了你的,这次我得先确定人死了,银两才可能掏出来。” 陈大瞪了她一眼,确定她是说真的。“我可先声明,杀人不是什么好看的画面,到时候你要昏了怎么的,可别怪我。” “行了,你快动手吧!” 他把杨妤嫣由骡子上扶下来,住她倒卧在地,然后由怀中抽出一把亮晃晃的薄刀,“我杀!”刀对准她心窝,手起、刀落,血迹四溅,喷得他脸上斑斑点点。 鲜血不断地、汨、局流出,很快的,将她前襟都染湿、染红了。 杨妤嫣因此剧痛嘤咛一声而转醒,“好痛……”心怎么会这么痛呢?她要死去了吗? 这人是谁?为什么拿把刀子向她? 陈大见她眼皮掀开,连忙又补上一刀,看她眼还睁着直盯着自个儿瞧,咽了咽口水,他往她咽喉划了一道血痕,这下看她死不死! 直喘着气,他看向容小凤,“好了,她必死无疑,我的钱呢?” 容小凤双手抚着胸慢慢走近,天哪,都是血,王妃还有命活吗? 手颤抖着伸至她鼻前,没……没呼吸了,太好了,她死了!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她从抽中拿出几张银票,陈大喜滋滋地接了过去。 “你现在可以走了,尸体放这就行了,这儿偏僻,放到烂都不会有人发觉的……咦,你怎么还不走?还是你想替这女人收尸……” “后……后面……” 容小凤直觉地转头往后瞧去,看见来人,立即吓得花容失色。“王……王爷……”他身后跟着一脸不知所措的杨采儿。 赵阳没看她,双眼直愣愣地盯着躺在地上、血流遍地的杨妤嫣瞧,阴郁的脸上,是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陈大见苗头不对,身一缩想逃走,但赵阳像尊门神一样挡在门口,他忖度了会,决定硬拼闯闯看,或许能逃出生天。 赵阳眼角别见他的动静,也没看他怎么动,就来到陈大面前,掌风一扬,陈大双腿应声而断,这下他是插翅也难飞了。 容小凤一惊,屏着气直往后退,怕下一个断腿的就是她。 但赵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他缓慢地朝杨妤嫣走去,越靠近,视线越模糊,心像停止跳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不……” 他双手颤巍巍的扶起杨妤嫣,血液温热的触感像火烧一样灼疼着他的心。不……她没死,她的脸还是温温热热的,她没死, “采儿……还是嫣儿,你醒来,你吓我的对不对?你生我气吓我的对不对?你醒来,我跟你道歉,你别玩了。” 他握起她的手,直往自己脸上打。“你生气,我让你打,你不要再睡了,你快醒来啊……” 他哭喊着,一直求她醒过来,睁开眼睛看看他。“你醒来,我还没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你是不是嫣儿根本一点都不重要,我爱你,我爱你啊,采儿,你快醒来……” 杨妤嫣的手无力垂下,不再有呼吸,这次,她是真的死了。 杨妤嫣死去已经是第三天了,赵阳将她置于烟雨楼里,不许人接近。 他不让死者入棺,每天只是坐在床沿看着她死白的脸孔发呆,不发一语。 不过三天要问清楚一些事及处理一些杂碎也够了。容小凤和陈大密谋杀人,送官严办。容添虽不舍女儿,但也无奈,谁叫女儿胆大包天,心思歹毒,死有余辜。 至于王氏和杨采儿虽是共犯,但看在杨敬和杨守书的份上,加上也是容小凤从中挑拨,只让杨敬将她们带回去,永远别出现在他眼前。 杨守书见妻子和女儿干下这等糊涂事,气得丢给王氏一纸休书,将女儿送往尼姑庵永伴青灯,好为自己犯下的错事赎罪。 而杨敬只是不断叹气,女儿死了,媳妇、孙女也没了,他尽敝自己,当初要不让嫣儿顶替采儿入官就好,也不会有今天这些事了。 他告诉赵阳,嫁给他的的确是嫣儿,不过他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变年轻的。 赵阳已经不在乎这些了,是嫣儿也好,采儿也罢,他只知道,他爱眼前这个再也不会呼吸、不会柔声唤着他的名的女子。 “嫣儿,你怎么会是嫣儿呢?你又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不告诉我……” 满脸胡碴的他,已三天不吃不睡,整个人憔悴狼狈不已。三天来,他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而直到方才拜别了杨敬他们,他寻死的决心更是坚定。 “不,是我笨,笨得认不出是你,是我错,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你枉送一条命,嫣儿…… “这次我不会放你一个人走,你等我,我马上就来陪你。你死了,我也不要一个人了,不要一个人……” 他拿出一把匕首,就要往自个脖子抹去之时,突然有人出声阻止。 “王爷,不可——” “谁?”他明明命人不准来打扰他,况且,他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这个站在他身后的男子是何人?他是怎么进来的? 瞎半仙捻捻胡子,“我是谁不重要,不过要是你死了,事情可就玩完了。” 赵阳转过头来,双眸注视着杨妤嫣。“正好,没有她的人生,我也不想玩了。” “其实,这杨姑娘也不是说没办法救……” 他闻言心一震,连忙奔到瞎半仙面前,一把揪起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嫣儿还有救?”“我跟阎王是还有小交情啦,不过……” “不过什么?” “别急嘛,少年郎血气方刚的只会坏事,你也先把我放下来呀,我这样吊在半空中的,一把老骨头都要散了。” “说!”他催促着,边放开手。 瞎半仙深深凝望他一眼,“你爱床上这个死去的女子吗?” “爱。”赵阳毫不迟疑地回答。 “有多爱她?愿意为她牺牲生命?” 他瞪着他,“你没看到我刚刚都要自刎去黄泉路上陪她了吗?” 瞎半仙一愣,“对喔!唉,这九颗脑袋不知长哪去,怎么尽问些笨问题……”喃喃自语了几句,他又道:“如果你愿意折几年寿给她,阎王是可以看我的面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折寿?!行,我的命全给她,全给她,只要她能活过来……” “傻小子,你的阳寿全给她,她活过来你却到阎王那报到,那她到时要死要活的,我不是白忙了。” “那怎么办?”赵阳急了,这老头话怎么不说快一点。 “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他一愣,“干吗?你要和我义结金兰吗?” “眸,世人皆夸你聪明,我看你遇到爱情也是草包一个。我的意思是要你折一半阳寿给她。” 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他想象着,将来他们生命到达终点的那一天,她身边有他,不会寂寞也不会害怕…… 他一笑,点点头,执起杨妤嫣的手,红肿的眼中这次泛起的,是不敢相信的喜悦,以及期待。 “嫣儿,我等你,我等你活过来,然后我们再一起死去……” ──────────────────────── 尾声 四十年后—— 晋王府里,一片哀戚肃穆,没人敢大声喧哗,五年前当家主事的小王爷特别嘱咐全府上下,不得接近烟雨楼。 小王爷今年将届而立之年,承袭了父母的优点,生得是俊朗清秀,出色的外貌及傲人的家世,不管帝王更迭,他们晋王一脉始终是皇室倚重一族,多少名门淑媛,都巴望着能获得小晋王青睐,无奈赵翔就是无成家之意。 好在他两个姐姐赵羽儿和赵韬儿老早都嫁得了好夫婿,前者嫁了个状元,如今是当朝宰相,邓儿许了个商业霸主,姐姐俩的好姻缘,不知羡煞天下多少女子。 邓儿最小的儿子都快十岁了,姐妹俩恰巧都生了一男一女,虽是外孙,但晋王和王妃也算享到含饴弄孙的乐趣。 四十年前的今天,瞎半仙来过,杨妤嫣再活一次。现在,他俩人生的旅途已到终点了。 “嫣儿。”躺在床上,赵阳偏过头去看着妻子,老天爷实在厚待他呀,让他最珍贵的宝贝失而复得,又让他们携手共同走过这长长的一生,他此生无憾了。“你怕吗?” “有你呢!我没什么好怕。”杨妤嫣也看着他,两个年逾半百的人,气色仍是极好,实在看不出来,他们就要死了。“你后悔吗?”她突然问。 “后悔什么?” “这一生,你后悔过吗?如果你不折寿给我,还有大把年岁好活。” 他一笑,“如果未来的日子没有你,让我多活一刻我都不愿意。” “阳儿!”她双眸一热,可急忙忍住泪意。答应过他不哭的,然而满腔的幸福,就像是这透明泪珠一样,溢满她脸庞。 “那你后悔吗?” 她连忙摇头,“怎么可能,我是那么那么的爱你……”爱他,是今生的宿命,最无怨无悔的选择。他吻了吻她的唇,再吻上她的眼睑,啜去她的泪珠,分享这幸福。“我的答案和你一样。睡吧,记得,下辈子也不可以放开我的手。” 不会的,你的手是土,我的手是根,我会牢牢的吸附着你,我们的爱情,还会在下一世继续茁壮,枝叶繁茂。 永远、永远,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红颜求仙 1:青春灵药 红颜求仙 2:富贵灵药 红颜求仙 3:爱情灵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