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灵药 作者:春上绿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这小拖油瓶真爱哭哪 今儿个可是爹爹和三娘的大喜之日 她竟在新房前嚎啕大哭只为找娘 唉,为免挨骂只得快快带她离开 不过这会瞧她累得睡着的俏模样 虽然这娇美娃已成为“妹妹” 他还是忍不住想香香那红扑扑小脸蛋 恼人的是,老天爷似乎特爱作弄人 成为家产权斗争下牺牲品的他 只能乖乖被送往远方拜师学艺 苦熬十多年,好不容易再踏人家门 啊!眼前这脸红羞红的美娇娘 不就是他日思夜想的小拖油瓶吗 可她为何梳了个已婚妇人的发髻…… 第一章 晚霞红灿灿地布了满天,夕阳刚要落下山头,江州城里,苏府大宅已迫不及待地高挂起满园大红灯笼,与落暮争晖。 前厅大堂里满是宾客,大伙簇拥着一位年约四旬,穿着大红新郎袍的男子直贺恭喜,其胸前彩球是虹得刺眼,伴着笑声不住地起伏。 “苏员外,恭喜了,你府上两位夫人的姿色样貌已是咱们浔阳一带有名的绝色,现在再加上个小妾,你老可说享尽齐人之福了。” “就是就是,真是羡慕死我们了,唉,听说二夫人快临盆了是不?苏老爷,要是再生个白胖儿子,这下可谓是双喜临门了。” “生个千金也很好啊,你们瞧瞧苏大少爷,相貌出众,聪颖过人,才几岁而已,四书五经已能朗朗上口,将来怕不是个引领天下风骚的人物。人家说龙生龙。凤生凤,见这未出世小孩的兄长是如此出色,不管是男是女,也铁定同他哥哥一样,注定是人中龙风。” 这番话说得可巴结了。 来客口里极力奉承着,赞得苏庸天心花怒放。一张圆胖脸因为酒过三巡而显得通红,直抚着下巴上一把小蓄胡,嘴笑得合都合不拢,要宾客们一定要给他个面子,喝个宾主尽欢才行。 “呵呵,来来来,趁着今天高兴,你们可要给我喝到不酢不归哪!” 一个宾客挤眉弄眼的促狭道:“我们醉了可是无所谓,苏老爷你可醉不得啊,春宵漫漫还等着你消唐呢!” “哈哈……说的是、说的是……来,再喝几杯我就告退了,我也不想让小娘子等太久……” 厅上是一片酒酣耳热、声喧愉乐之气象,堂后,新房布置得喜气洋洋;黑幕掩了上来,促织唧唧嚷响了夜,前头喧哗声不时被风声传来,更衬着这院里的静。 长廊上,一个小女孩蹲踞在新房门前,她一脸的不安害怕,颊上的泪痕犹湿,水灵灵的大眼里满是不解。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让她进房去找娘? 稍早的时候,有个嬷嬷带自己到一间偏房,给了她一碗面,要她在那儿乖乖的吃,她不依,直哭着要找娘。她娘,就是此刻正坐在新房里的新嫁娘,高氏。 从她认得人起,她的世界里就只有娘一人而已,她没有爹,甚至不知道有“爹”这个字可唤,娘是她的天、她的全部,她去哪里都将自己带着,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任她哭成了小泪人儿,也不来看看她是哪不舒服。 嬷嬷前脚走了,她后脚就跳下凳来,努力迈开脚步跟着;嬷嬷进了这间房,她跟了进去,房里的丫鬟问这是哪来的小孩?她听见娘轻轻喊了声她的小名。 “莹莹,你乖,先出去。” 她抬头,发现娘的脸被一张红帕子盖着,让她瞧不真切,她不喜欢,小小短短的手臂伸高挥舞着,想把红帕子拿开,可下一刻,方才那个嬷嬷就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话里带着些歉意及客气地道—— “三夫人,我马上就把小姐带出去。 她挣扎着,小腿儿使劲踢着,嬷嬷仍不放开她,抱着她走出房门。 她才不是什么小姐,她是芊芊,她娘的小莹莹,她要她娘,她要娘! 口一张,她往嬷嬷的胳臂上咬了一口,嬷嬷吃痛一放,她摔到地上,撞疼了,也撞出两汪泪来。 嬷嬷不悦地看着她,弯下腰来想将她抱起,她不依,顺势抱住廊边长柱,倔强地看着嬷嬷。她不走,娘在里边,她要去找娘。 嬷嬷回瞪着她,回头看了新房紧闭的门一眼,又转过头来不耐烦地说:“叫你声小姐是看在里面那个的份上,你别以为自己真是什么金枝玉叶,尽发我这个老奴小姐脾气;我告诉你,你爱待这里就待,要是待会儿老爷要来洞房了,看到你这小拖油瓶在这,倒霉的可是你娘。” 小芊芊眨巴着泪眼,不解那句拖抽瓶是什么意思,双臂仍死命地抱住长柱,不走就是不走。 那个嬷嬷摇摇头转身离去,她还有事得忙呢,投那闲工夫可以在这搅和;她是二夫人的人,今儿个人手不够被叫来帮忙罢了,要是到时老爷见了这倔娃儿真不高兴,她也不怕没理由推托,靠山大得很。 小芊芊见要抓她的嬷嬷走远了,这才缓缓地松了手,她想进房去找娘,可那扇门扉关得死紧,她压根推不开;她挫败地干脆放声大哭,每回她一哭,娘就会好心疼地抱住她说惜惜的 可这回任她嗓子都要哭哑了,还是没人来给她开门。 “三夫人,这……” 里头的丫鬟一脸难色地看着高氏,门外的小娃儿哭得好让人心疼。 斑氏的声音有些黯然,“别理她,她哭累了就没事了。” 莹莹,怎么这么不懂事呢?娘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以后娘,不再是你个人的娘了…… 嚎啕大哭逐渐转为啜泣,寂寞孤单如同周围的暗夜一般将她紧紧包围,她膝屈起来,双手紧紧的环住自个的腿,仿佛这样就可以代替、假装她已经在娘的怀抱里。 “你在哭什么?” 蓦地,一个小男孩的清朗嗓音传来,她抬眼一瞧,是个满脸浅笑的哥哥,她吸吸鼻子,想说话,声音却哽咽不成句。 “我……我想找娘、娘……娘……在、在里面……” 苏星岚蹲来,视线与她的齐高,“你别坐在这哭,今儿个是我爹的大喜之日,等会他来了,见你这样,他会不高兴的。” 九岁的小男孩已解人情世故,知道这样哭哭啼啼的场面是会触霉头的。 小芊芊眨眨眼,她也不想坐在这哭呀,谁叫娘不出来抱她哄她。想到这一点,她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个不停。 “唉,你别哭嘛,别让我爹看见,他就不会骂你了。” 见她还是哭个役完,他叹口气,决定还是走开好了。他刚吃过喜宴想回房去,路过爹的新夫人房门前见到她,府里一向没有和他同年龄的小孩,他不免好奇的凑近问了几句,谁知道居然遇到个爱哭鬼。 “你要去哪里?” 贝池要走了,小芊芊突然心底一阵慌,忙不迭地开口唤他。 娘不理她,她宁愿有人可以跟她说说话,在这儿一个人,她会怕。 “我要回我房间去。 他停下脚步来,转过身看着她,心底尽是对她的怜惜,觉得这小泪人儿挺可怜的,她这样目光的的地看着自己,他的心都软了。 爹等会来看到她在这哭,一定会很生气吧!?那时,她就惨了…… “你要不要来?我教你弹筝。” 他好心地说,手也朝她伸了去。 小芊芊迟疑地看着他的手,又回过头看了看依旧紧闭的房门,偏着头想了好半晌,这才怯生生的伸出手递向他。 这哥哥的手好大、好暖,握住她的小拳头,让她觉得好放心,娘有没有在身边好像都没有关系了…… 苏星岚伸出另一只手,用手指为她揩去眼角的泪,取笑似的叮咛着,“去我房里可不许哭唷,你一吵,我马上不理你。” “不要!” 她赶紧摇头,又点点头,“好,我不哭、我不哭,你不要不理小莹莹。” “你叫莹莹哪!你看起来好小,几岁了?” 她朝他伸出四根手指,“娘说我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长大了要懂事,别再成天缠着娘了…… 他失笑,“才四岁而已,不是小孩子是什么?” 他还取笑她呢,也不想想,自个不过大她那么几岁。 没多久,来到他的房间,外房的案上有具紫檀古筝,小芊芊见了,眼眸瞬间一亮,挣开他的手咚咚咚地跑过去,小手好奇地模着琴身。 “哥哥,这是什么?好漂亮晴,这里还有鸟鸟耶!” 她模着琴身边的雕刻,眼睛睁得大大的。 苏星岚笑了笑,“这是筝,那是凤凰,不是什么鸟鸟。” “喔。” 她的手不意碰触到琴弦,发出“登”地一声,吓了她一跳。“有声音耶!” 他拉住她的小手,要她在旁边坐好,自己则坐在案前,心绪略一沉潜,接着手一抚,沮润清脆琴音净净响起,他六岁开始跟着家里西席秀才学筝,简单的小曲难不倒他。 小芊芊听得入迷了。好神奇唷,哥哥手指这样拨呀拨的,好好听的声音就这么变出来,这声音轻轻柔柔地拂过她心上,松懈她紧绷了一晚的情绪,慢慢的,她眼皮有些沉重了,捩呀捩地,她悄悄地往他身边靠去,放心地将身子傍着他。 苏里岚手停住了,微微侧着头看她,她红扑扑的脸颊看起来好可爱,小孩都这样吗?不知道将来二娘生出来的小孩,有没有像她这么可爱? 勉强地想将她抱起,可毕竟还是个孩儿,力气不够,他搔搔头,最后还是将她摇醒,要睡去里头床铺上睡,有被子盖才不会着凉。 “莹莹,去里面睡。” 她揉揉眼,嘴徽嘟着摇摇头,整个小身子干脆巴上他,小手小脚揽住他的脖子圈住他的腰,哥哥身上有一种好好闻的味道,她不想离开。 他叹了口气,勉力抱着她走人内室;才刚把她放到床上,他已满身汗了。 小芊芊沽了枕后,翻了个身,将大拇指放入口中吮着,睡得一脸香甜。 他模了模她的颊,软软女敕女敕的,忍不住地一股冲动,他往她脸上轻轻印下一吻,可随即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样……好像不太好,她……是他的妹妹吧!? 她娘嫁给了他爹当妾,那的确他就算是她哥哥了,哥哥可以亲妹妹吗?他不知道,不过他倒是见过,爹搂着二娘猛香她嘴的景象…… 剧地,脸一红,他猛然跳离床边一大步,搔搔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莹莹的脸好好看,他还想再香一次呢,但是、但是她可是妹妹……唉,对了,如果她不是他妹妹,是不是他就可以像爹香二娘那样香香她了? 他不要她当妹妹。 心意一定,他再走上前,凭着记忆里的印象,像爹爹香二娘那样,噘起嘴,往她的小红唇上碰了一下—— 她,不是他妹妹。 ↓↓↓↓↓↓↓ 下午,苏家大宅一片宁静,东侧靠近祠堂的房内,传出每天都会有的念佛敲击木鱼声,再隔着几间大房,里头一个大月复便便的妇人坐在桌旁,此际,她看似悠闲地缓缓啜口热茶,眼梢儿一挑,睨向恭敬候在一旁低垂着头的下人。 “老爷还在新夫人那儿吗?” 她这话说得冷冷淡淡的,可其中的酸意却是怎样也掩不住。 避事萧煜点点头,“老爷这几日都在三夫人房里,没踏出过房门。” “这个老色鬼!” 向银心恨恨地暗咒了声,哼嗤口气,她再问道:“大夫人那没说什么吗?” “大夫人仍是老样子,每天晨起后就在佛堂里念佛,连三夫人想去请安,她都说不必了。” “喔,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跟大夫人请安却没来见自己,这新来的*妇胆子可真大。 “早上的事。三夫人本想再上你这来的,不过那时老爷已经起身,急着找她,所以三夫人便又匆匆回房了。” “哼,也算她有心,要不然我还真以为我这做姐姐的要纡尊降贵地去会她呢!” 她令哼一声,又问:“听说这高氏还带个拖油瓶来是不?”前日她听去帮忙的嬷嬷说了。 萧煜闻言略微迟疑了下才点点头,二夫人间起那小丫头的事,免不了要提起少爷,少爷的名在二夫人面前可是禁忌呀! 二夫人小产过两次,她一心巴望着能为苏家生下一男半女,好奠定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可天不从人愿,始终让她当不成娘,满心的怨妒让她不想也厌恶看到苏星岚。 现在好不容易熬到快临盆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闪失了,尽避为了生这孩儿失去了丈夫的专宠,让老爷有借口纳妾,但她仍认为值得;只希望,这回她不只要当娘,且生下的是一个白胖儿子,苏家的家产将来她才有份。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向银心发现他的沉默。 “呃,小的不知该不该说。” “说吧,别吞吞吐吐的。”她不耐烦地催促着。 “是。那个新来的小姐……” “什么小姐,别人的种也称得上是咱们苏家的小姐吗?”她嫌恶地打断他的话。 萧煜马上改口,“是,那三夫人的女儿这几天吃睡都和少爷在一起,连少爷上书房读书,她都跟着。” 向银心一听冷笑了声,“她这女儿也挺精明的嘛,这么快就知道要巴结了。”垂下眼,她将眸中的算计稍稍敛去,“不过你这番工夫是白下了,奉承错了人……” 抬头,她看向萧煜,另起个话头,“我要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他愣了愣,“我那结拜大哥这阵子不在家,所以……” 她又打断他的话,“你动作快点,我就快生了,你不想让这孩儿将来有好日子可以过吗?”她暖昧地朝自己的大肚瞟了瞟。 萧煜眼牛顿时出现一抹渴望,“我……当然希望。”这可是……他的孩儿呢! 没错,他和二夫人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她肚里的孩儿,是他的。 从向银心进门那天开始,他就对她暗自倾心,可他没忘自己的身份,始终守着奴才分际,不敢有非分之想。但许是隐藏的情意太多太满,竟被她看出来,也忘了是什么时候,他俩就这样背着老爷勾搭上,自此之后,他更加地对她的吩咐不敢有丝毫违背,面对她的态度是益发恭敬,就像个为主子卖命的奴才,只怕被人看出那些不该有的情愫。 只是那件事呵,真要顺她的心吗?杀害一条人命,罪过可是比他们偷情还来得严重哪! “真希望的话就别让我失望,尤其……”她唇边露出一朵残酷的笑意,“如果生下的是男孩,我一定要苏星岚那小表离开这个家,永远消失!” “是……”他唯唯诺诺应着,佾眼觑着向银心,后者正抚着圆滚大肚笑得恣意,笑得出神,笑得好像…… 好像苏家的家产已尽落她手上一样。 萧煜在心里叹口气,多么想这份爱恋若仍只是收在心里那该多好……可到了这步田地,已由不得自己作主了。 ↓↓↓↓↓↓↓ “岚哥哥、岚哥哥!” 小芊芊跑得气喘吁吁的,苏星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等着她,嘴边露出宠溺的笑意。她跑得急,一头便这样冲进他怀里,他双臂乘势一张,将她拥个满怀。 “你娘不是找你,怎么跟来了?”他用袖子为她抹去额上沁出的细汗。 等他擦好汗,她也不喘了,这才开口软腻腻道:“没有,莹莹不是要跟你去书房,莹莹是要来问你一件事而已。” “什么事不能等我回来再说?”他转头看了看四周,没看到有人,便放心地低下头亲了亲她红女敕女敕的颊。没办法,亲她是会上瘪的,谁叫小莹莹她太可爱了呢! “娘带我去看二娘生的弟弟了。”说到“弟弟”这两个字时,她像在担心什么,小小眉心聚拢不展。“你……会不会喜欢弟弟,就不喜欢我了?”圆圆大眼里尽是不安。 他又亲了亲她的颊,“弟弟有像你这么可爱吗? 小芊芊先是播摇头,然后又用力地点点头,”没有,弟弟好像猴子……可是,娘说弟弟再长大一点就不像猴子了,会变得很可爱。” 苏星岚认真地看着她,“我不喜欢猴子。”他和二娘向来不亲,也没什么去看他的新弟弟。 面上还是维持着微笑,可他忍不住在心里泛起一朵苦涩的笑花,他连和自己的亲娘一月都不见得能见着几次面了,遑论别人的娘? “呼——”她闻言拍拍胸口,“那就好。”想想又不对,“可是,如果弟弟变得不像猴子了呢?” “那我就考虑一下喜欢他好了。” 见她一听马上垂头丧气起来,小红嘴儿也扁了,他只是想逗逗她而已,舍不得她难受。“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小莹莹你。” “呃,”她迅速地抬头看着他,刚刚头顶上飘采的乌云又晃走了,在她脸上出了大大的太阳,“我也是,我也是最最喜欢岚哥哥了,比喜欢娘还喜欢。” 娘现在要陪着新的爹,都不能陪她玩,只有岚哥哥最好,会陪她放风筝,还有弹筝给她听。 拉了拉苏星岚要他低下头,她学着他,踮起脚尖往他颠上啦了好响一声,“你不能偷偷喜欢弟弟,要一直最喜欢我喔。” “一言为定。” 他抚着颊,痴痴笑得像个傻愣于。 ↓↓↓↓↓↓↓ “岚哥哥,你听你听,我学会弹这首梦扛南了。” 这日,小芊芊等在他房里,一见他进门来一脸雀跃地拨起弦来,准备见苏星岚惊讶的表情。 谁知他只是苦涩地址出一抹笑,不发一语地越过她径自在桌边坐下。 她一愣。岚哥哥怎么了?不高兴她学会了吗?她可是偷偷跟杨秀才学了好久,练得手指都快起水泡了才会的耶!急忙右手摊平煞音,她来到他身旁。 “你怎么了?被爹爹骂吗?” 早一点的时候,她本来在娘房里,后来爹爹来了,二娘和萧大叔也跟来,他们不知道说什么说得好大声,然后自己便被赶了出来;每回爹爹上娘房里时,就是自己该离开的时候。来到苏府一年多了,她早从一开始的不解难过,到现在的习惯了。 临走的时候,她听见爹爹叫丫鬟去叫岚哥哥的吩咐。她跟着来,并先留在他房里等他回来,等着等着,瞥见案上的筝,才起了这个念头,想给他来个惊喜。 不过,看来他一点也不喜欢。 “还是莹莹弹得不好?我再练过,下次你一定会喜欢的。”她懊恼地说,都怪自己太笨了。 苏星岚抬起头来看着她,话里闷闷的,“下次!?这个下次会是什么时候哪……” “就明天!莹莹等一下就去拽杨秀才再练练,你等我。” 他幽幽地叹一口气,“只怕是等不了了。” 小芊芊不解,“为什么等不了?” “刚刚二娘和萧管事找我爹商议,说要把我送去学武。” “学武!?这是什么?莹莹也要跟。” 他摇摇头,“你不能跟,只有我能去而已。” 她发急了,“为什么?我不管,我也要去!”学武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为什么岚哥哥不让她跟呢? “莹莹,”他快快不乐地道:“去拜师学武功要离开家、离开你娘耶,你舍得吗?” 她一愣,“我……”她不想离开娘,可是她也不想岚哥哥离开呀,“可是莹莹也不要岚哥哥走。” “爹决定了,明天一大早就让萧管事的大哥带我走,我不愿意也得去。” 这件事是二娘和萧管事起的头,他俩一直怂恿着爹要爹让他上山学武,还说萧管事的结拜大哥认识一高人,有他教,不怕教出来的徒儿是软脚虾。 爹是懦弱的,耳根子软,三言两语就被二娘说动,而娘成日念她的佛,他看她压根还不知这事吧! 老实说,有没有留在家里无所谓,反正从小到大,他也不觉得家有什么好;爹总是在二娘那,这一年来则是在三娘那里;而娘眼里只有菩萨,他这做儿子的也少人她的眼;他唯一会舍不是的,就只有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了。 “不要、不要,岚哥哥不要去。”她扯着他的衣摆,倔气地嚷着,见他仍不为所动;干脆哭闹起来。“呜,莹莹不要岚哥哥不见了……” 他将她拉近一些,伸手揩去她颊上的泪,泪珠热热的,透过指间传到心底灼痛了他。 “莹莹,你把筝练好,多练几首曲于,等到岚哥哥回来就可以听你弹筝了,好不好?”他试着安慰她,也给自己起了个希望,好像这么说,他的归期就不再这么遥不可知了。 “你想听莹莹弹筝吗?”她吸吸鼻子,强忍住泪意,睁大一双水蒙蒙的眼看着他。 “嗯。” “好,莹莹答应哥哥,会练好筝,等你回来……” ↓↓↓↓↓↓↓ 棒日一早,萧煜的结拜大哥果真依约来接他。 苏里岚带着简单的行李,包袱里除了一些衣服、银两外,还有一束小芊芊的发,这是他趁她睡着时,偷偷剪下来的。他想要有样东西,可以在让他见到时,就想起她的模样。 清晨的雾被初升的日头晒得散了差不多,他去佛堂向娘道别,他娘没说什么,脸上微微有些惊讶,不过随即就收起了,只嘱咐他要自个小心。 爹在三娘那,还在睡,他不去打扰了。 小莹莹在他房里,他们昨晚说了一夜的话,过了三更才睡,他也不扰她,就让他安静的离开吧! 抬头望了望眼前这个要来带他走的男子,苏星岚以眼神无声的表示,可以起程了。 才走了几步路,耳边隐约传来古筝弹奏声,他一震,是一曲梦江南! 调子奏得零零落落的,间伴有细细的哭声,他心一酸,咬了咬牙,头也不回地往前大步迈去。 “走吧!” 小小的身影,已透出早熟的落寞寂寥。 ──────────────────────── 第二章 十五年后 苏府花园的月胧亭里,石桌上直着一具紫檀古筝,筝前焚香袅袅,一名美得有若天仙下凡的素衣女子,舞弄柔荑在弦上勾挑抚抹,铮铮乐音柔泄,余音缭绕,她闭目任心绪随着乐声游离,桃花靥面上时而颦眉、时而露出笑意。 蓦地,“登”地一声刺耳,琴弦突然断了! 她睁开眼,有些懊恼地将被断掉的琴弦划过而红肿的手指放人口中吮着,而更不悦的,似乎不是琴弦断了这种琐事,是内心回忆的情景,被硬生生抽离的那种突兀感。 好端端的,琴弦怎么会断了呢?一抹不安的情绪倏地袭上心来。 “在想什么?琴弦断了有什么好看,瞧你直发愣的。”一道取笑的男音传来。 成芊芊闻声抬头,一见来人是苏骅岚,连忙收好纷杂的思绪,微微绽出一个笑容。 “怎么起来了?今儿个身子觉得怎么样?” 她起身,走上前去搀扶住他。每当面对这个比自己小四岁的男孩时,她总是满怀怜惜,他苍白不见血色的脸上,尽露与死神对抗的疲惫。 他真有十六岁了吗?怎么她老觉得,他这几年的个头似乎没抽长过,也不长肉,瘦弱得比别人家十二岁的孩童还不如。 “好多了,成天躺着精神都倦了,听到园子里有琴声,想说起来走走也……咳!好……咳咳……”一句话都还没说全呢,苏骅岚已不能控制地咳了起来。 园里不比屋内,这凉爽清风她这普通人吹来只觉舒适,可骅弟的身子可受不得凉呀,一个疏忽,好不容易才驱走了缠扰几月的风寒,又招来一个了。 成芊芊连忙将他扶到月胧亭里坐下,手拍抚着他的背为他顺气,一双秀眉忍不住蹙起,这幅景象要让二娘瞧了,她又有得好受了。 才想着呢,向银心怒气冲冲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这个夫婿你是怎么照顾的?没见他咳得厉害吗?不会赶紧回房去拿件披风为他披上!” 成芊芊咬了咬唇,眼睑微微敛下,做出一副柔顺状,“是,我马上回房拿。” “娘,我没事……咳……” “没事!?没事会咳成这样!”向银心不悦的摇摇头,“这亭子里风大,还是回房去好了……芊芊、芊芊!死丫头,我叫你是没听见是不!” “娘,别这样嚷芊芊姐,她可是你的媳妇儿,不是什么奴婢丫头。”苏骅岚有些看不过去地出声,尽避打小看到大,但每回见到娘对芊芊姐的态度,还是让他忍不住想皱眉。 这般美好的女子,该是要软语轻声相待的,他不解,为何娘对她总是一副晚娘脸孔。 向银心眉尾挑得高高的,唇角儿不屑地微徽上扬,“你当我很爱有这么个媳妇吗?要不是那年你病得小命都快没了,我哪会想到为你娶这拖油瓶进门冲喜!说来还便宜了她呢,白白让她成了咱们苏府的少夫人,不愁吃不愁穿,否则早就把她赶出去当乞丐婆。” 成芊芊十岁那年,她娘亲高氏过世没两天,苏骅岚发了场斑烧,额头烫了几日都不见好转,大夫来看过的都说药石罔效,急得向银心心都慌了,逼不得已,想出冲喜这个法子,而一时之间,也觅不到什么好人选,便拿她将就着,赶在百日之内办了场婚事。 说也奇怪,拜完堂那天晚上,苏骅岚烧就退了,自此之后,他身子虽然依旧孱弱,但不至于像那次那样,病得只剩一口气了。 只是,虽做了十年的夫妻,他俩始终是有名无实的,成芊芊对苏骅岚这样一个身怀沉净的苍白少年而言,与其说是妻于,不如说像个温婉细心的姐姐来得贴切。 “媳妇!?哼,不会下蛋的母鸡还算有用处吗?”向银心是鸡蛋里挑骨头,她明知道自己儿子的情况,却故意要这么说,好让已回身走近的成芊芊难堪。 “来了,二娘,你别动气。”成芊芊苦笑一记,伸手杖住苏骅岚,后者对她露出一个抱歉的眼神。 她轻轻摇摇头,早习惯了这样冷凉刻薄言语,左耳八人右耳出,耳不能掩上,那么就让这些伤人利箭不经心吧! “不说我不气,我实在越看你越心烦,说你是扫把星一点也不为过,克死了自己的亲生爹娘,现在连老爷都让你害死了,不晓得下一个倒霉的会是谁唷!” “娘!”苏骅岚制止一喊,生死有命,阎王要勾人岂能由得人说不,这种事怎能怪到芊芊姐头上呢? “我扶你进房去吧厂成芊芊敛了黯然的眼神,勉强对他露出一抹不在意的微笑。 “芊芊姐,我娘她……”他想说些什么宽慰的话。 “我都知道。别说了,真帮我,就快回房歇着吧!”她低语着。 缓缓向苏骅岚的寝房移动着,廊前,一道急忙奔走的身影快速朝他们接近。 “银……二夫人!” 萧煜这些年来没什么改变,除了鬟边白发添了些外,步履依旧稳健,实在看不出他已年过四旬了。 向银心看见他面色有一瞬间柔和下来,但随即想起有小辈在身边,脸又板了起来。“几岁人了还这么慌慌张张的。什么事?” 他低嚷:“大少爷……大少爷回来啦!”他—脸的惊惶不安,好似这是什么恶耗般。 她闻言一愣,眸底渐掩上冷意,但不见有什么意外之色。 “是吗,老爷死了大半年,墓头青草都不知长多高了,他现在才回来……” 萧煜转头看看走离的那一对身影,凑近附在她耳边低语,“真要让他回来吗?还是我像上回一样,打发他走便是… 她瞟了他一眼,“他现在多大的人了,你以为三言两语就可撩拨得成吗?不过,我看……”她哼笑一记,“好生招待着,想来这回他也是待不久了。” 不远处,成芊芊在听闻萧煜的嚷声时,脚步突地一滞,心跳加快起来连呼息都乱了—— 他,回来了,总算回来了吗…… ↓↓↓↓↓↓↓ 苏府祠堂,苏庸天的牌位仍簇新,案上白烛、素果列全,案前,一身白衣的苏星岚拿着一炷香闭目祝祷,面上肃穆。 成芊芊来到门外,原本急促的步伐却在看到他的背影后迟疑起来,她踌躇在门边,想张口唤他,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十五年了,十五年的时光够让她的岚哥哥长成一个俊伟男子,让她出落得亭亭玉立,并在他们之间,筑起一道陌生的鸿沟。 苏星岚像察觉到身后有人,微一侧身,视线在对上她的之后,倏地燃起两簇惊喜的火苗。 “你……是莹莹吗?” 她—震……他竟还记得她! 微微点头,她缓步走入祠堂,头始终低垂着,来到他身边后以细若蚊鸣的声音道—— “二娘请岚……请大哥到厅上,准备用膳了。” 他……真的回来了呢,不是在梦中,是真的人活生生的站在眼前……想到这,十多年来想念他的寂寞惆帐,伴随着喜悦的泡泡全袭上心来,她好高兴,心里有块空空的地方顿时都盈满了,眼眶儿也热热的,她想抱住他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她在梦里被骗了好多次,这次,睁眼后会仍是一室的暗黑吗? 瞥见他手上那炷香香灰燃烬成长长一截,这时掉了下来,香灰污了他的手,手一伸,她想接过他手上的香,好插到香炉里去,手指在不意碰触到他的时,脸上蓦地飞起两抹红霞。 “我帮你。”她呐呐说着,可他却不放手,两人僵持在那炷香上。 她有些尴尬地抬头,想问他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不松手?可才一扬眸,就见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你变了好多。” 记忆里那个个头才到自己胸下的小女孩,还像是昨儿个才见到呢,这些年来漂泊在外,偶然午夜梦回间,仿佛可见一个哭着找娘的小身影,身量一直未改变过,怎知再见面,她已添了如此成熟的韵味…… 眸光一利,他瞪视着她绾着的同心髻,这是已嫁妇人所械的发式吧!?她怎会做如此打扮? “你成婚了?”他单刀直人地问。 闪避着他的眼神,她低下头,微微点了下。 一股气忽然涌上胸来,说不出是失望还是震惊多些,他突地松了手,回身转过去。一时间,一阵窒人的沉默笼罩住彼此。 苏星岚苦笑一记,他在奢求什么?时光荏苒,自己都不是十几年前那个对人不设防的小男孩了,怎能冀望可人能停留在以前一点都设变? 不自觉地伸手人怀,熟悉地模触致贴在胸前的一束发丝,他叹了口气,想问这几年她好不好,许了谁,夫婿待她如何……千言万语,来到口中却全化成苦涩一叹。 他……为什么不说话了?偷眼悄悄觑他,岚哥哥比印象中的更高更壮了,也是,都过了十多年了,他不变才奇怪,可他看起来怎么比以前还要严肃许多呢?那个总是满脸笑盈盈的好哥哥,真是眼前站着的这个人吗? 她怯怯一问,“你……怎么叹气了?”有什么不开心的呢? 他侧过头来,先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好半晌后,才幽幽接道:“我以为,你会等我的。” 成芊芊一震,他的语气里怎么有浓浓的控诉与失望呢?眼底原本就聚集的蒙雾,凝成斗大的泪珠倏地滴下。 “我……我……”该怎么说呢,寄人篱下的日子,许多事不是自己愿不愿就能接受或抗拒的。 十岁的小女孩对婚姻仍是懵懵懂懂的,压根不晓得嫁人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嫁给骅弟,自己就可以一辈子留在苏家,不必因为娘死了要被当家的二娘赶出去,所以她愿意,她想留下来,留着,等他。 她从没忘过,那年自己许下的允诺,练好琴,等岚哥哥回来;琴练了十多年,杨秀才都赞自己的琴艺高超。可她这女伯牙日日夜夜鼓琴待知音,却始终盼不到钟子期来相逢。 “我有,我到现在还是在等你……”她低语,声细几不可闻。 “怎么哭了?”苏星岚一惊,急忙拾起她的下颚审视,脑中迅速浮现起当年他们相遇的那一幕。 她还是那么爱哭哪…… 胡乱拭去泪,她脸红地躲开他的碰触,“没……是烟熏了的。” 不安地转身将香插好,不知道该讲些什么好,他又开口了。 “什么时候许了人的?”她嫁人的这件事让他莫名的心烦,本想不去在意,但好难,终究,他还是问了。“既然许了人,怎么还会在家里?” “十岁那年,骅弟生重病,二娘他们想出冲喜这法子,将我许给他。” “冲喜……后来呢?” “哪有什么后来,我嫁给骅弟,成了苏府少夫人,服侍翁姑丈夫,这就是全部的生活。” 停顿了好一会,他对这个幼弟实在没什么印象,“骅弟,待你可好?” 她浅笑,看在他眼中,笑里似有许多说不出的无奈,“相处了十多年,能不好吗?”播播头,她反问他,“你呢?学武苦不苦?” “肢体上的疲累困顿算不了什么,难受的,是有家归不得的惨境。” 在苏庸天眼中,念兹在兹的就只有美色,苏星岚离家之后的几年,其心思都在三夫人高氏身上,高氏死后,向银心卖力施展媚术,又将他的心兜回自个这,儿子在外生活可好,可不在他的挂心范围之内。 近来这一、两年,开始生起病了,卧病之际想起苏星岚,才有了父亲的自觉,想把他召回来,这时却才发现,推离了十多年的亲情,已成一道难以跨越的高墙。 “怎么会呢?’ 他露出惨澹一笑,是可以不用说的,但他却选择对她坦白。 “十三岁那年,我曾背着师父偷偷下山回家来,我以为爹和擦会很高兴看到我的,谁知道还来不及见娘、见你……”事情过了好久了,怎么他的心还会有一丝苦楚?“那时正在房里和三娘温存的爹,因为被打断好事而怒气冲冲的要萧管事打发我走,不顾我走了那么久的路,腿会不会酸、会不会累,连见我一面都不想。” 是被伤了心,明知道打小爹就是这副德行,可这回不同哇,他三年不见他这个儿子了,怎能还是这样无动于衷呢? 是赌一口气,既然爹不想见他,那他发誓不回这个家了,他想让爹后悔,当一个父亲没有刚L于付出所谓的亲情时,要求孝顺太可笑。 原来他有回来过呀,她还以为他已经忘了这个家,忘了莹莹的存在了……他没忘,只是被伤了心,不得不抛下她罢了。 成芊芊不舍地看着他,此刻在她眼前的,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个受了伤让人心疼的小男孩。 “总之,你现在回来了,回来了就好,那些不好的事就不要再想了。” “你以为……”他看着她笑,似乎在笑她的天真、她的故作无事,“我回来了便不会再走吗?那些事,不会过去的。” 她一怔,正想问清楚他话里的意思时,他己越过她跨出门去。 ↓↓↓↓↓↓↓ “我明早就走。” 席间,苏星岚冷冷地宣布这个消息,座上众人莫不一愕,这么多年来这可是他头一回和家人再聚首用膳,怎么莱还没吃两口,他就一副急欲逃离的模样。 向银心冷冷一笑,夹了些自个爱吃的菜人口嚼着,不发一语。 成芊芊正想说些什么,冷不防,首位上的大夫人李昭娘就先开口了。 “不成,你好不容易才回来了,说什么走!?” 这也是这么多年来,李昭娘第一回和大伙用膳。丈夫的死似乎给了她很大的刺激,她无法再躲在佛堂里假装清心寡欲,没了丈夫,她顿时觉得自己在这个家无依无靠,如今,只剩儿于这块浮木了。 家让向银心当了那么久,也该还给苏星岚这个长子,有她信任的人,她才好再一头钻回菩萨跟前去。 “娘?”苏星岚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这是第一次娘表现出对他的在乎。 “是啊,大哥,你才刚回来怎么又要走了?我听萧管事说,你上山学武,跟着师父、师兄们五湖四海地游历去,呵,我打小身子不好,连大门都鲜少踏出去过,你就多留几天,讲些奇闻轶事给我这个兄弟听好不?” 向银心闻盲瞪了儿子一眼,有些埋怨他的多事。 “别走……呃……”眼角余光发现婆婆不悦的瞪视,成芊芊只得咽下一肚子想留他的话。 苏星岚环视众人,他的确是没有什么得赶去办的急事,离开家,也是回山上去罢了;几年前他大师兄单魅焱下山,返家接掌富甲一方的羁日山庄时,师父就要自己也一同返家,是他拖延着;后来爹过世的消息传来之时,师父正好闭关,他硬是等到他出关了,这才甘愿回到江州。 他想开口要大家别多事,可在看到成芊芊眼底的挽留时,不知怎地,心头一软,没多说什么了。 也罢,就先住几日吧,要不顺心,再走也不迟。 ↓↓↓↓↓↓↓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摇曳碧云斜……” 一阵悦耳歌声,伴随睁玲琴声传出书房外来,吸引住路过的苏星岚伫足一聆,声美曲好,只是其中似乎充满许多愁绪,尾音屉扬不开。 这是……芊芊的声音。透过微敞的窗,他望见成芊芊在案前抚筝轻吟,苏骅岚则在另张桌前,手上拿着卷书,可心思却不像在文字上头,直瞅着前侧女子发愣。 “……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 压弹煞音,琴声虽止但犹似绕粱,成芊芊垂眸一黯,在内心轻叹口气,这琴声,他该听到了吧!? 自那日岚哥哥答应留下后已过了好些天了,她本想赶紧弹一曲给他听,让他知道自个可是没忘多年前那个约定,可二娘连着几日都有事交代下来,一会儿给骅弟制鞋,一会儿是骅弟要添冬衣,她忙了几天,到这会儿才得闲。 上午,用过早膳后,苏骅岚便上书房来读书了。他们苏府钱财纵多,不过是依恃祖先留下的几块田产过活罢,有财之后想要权势是人之常情,因此苏骅岚便在母亲的要求下,勤读诗书,好有朝一日能上京赶考求取金榜题名,谋得一官半职,光宗耀祖、享荣华富贵。 而她一向会陪着来读书的,央着杨秀才,除了懂了些诗词歌赋,她还习得了一手好琴艺。 岚哥哥在他房里,嘱咐人没事别去扰他;她不敢违背,心想书房离他的房间不远,或许,风帮忙的话,会将琴声传至他耳中。 “怎么了,一直看着我?”回过神来,成芊芊一抬头,便看到苏骅岚的眼神。 他讨她露出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姐姐,我觉得这几日你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是胖了还是瘦了?”她走到他身旁,斟了一怀茶给他。 这几天苏骅岚似乎心情不错,连带他的身子也舒爽了许多,说话也不会像往常一样,动不动就咳得令人闻之胆战心惊。 他指着她唇边,“这里,还有这里。”他的手又来到她颊上,“这几天你都笑笑的,偶尔不知想到什么了……就像刚刚,你的脸就突然红起来,笑意也更深了,好像有什么好事发生了一样。” 她脸一红,忍不住伸出手抚住脸,“有吗,你别瞎说,日子还不都一样,哪有什么不同。” “有,而且……嘻嘻,我还发现哪,你看到大哥的时候,就会又笑又脸红喔!”他似有意若无心地朝房门瞥了一眼,门扉缝间依稀衣袂飘飘,如果他没看错,那好像是大哥的衣服。 “我哪有……”成芊芊羞极了,可她却无法义正词严地反驳他的话,因为事实好像就是这样。“你别瞎说,我可是你的妻子啊,说我为别的男人笑,你是想我被浸猪笼吗?” 正在喝茶的苏骅岚听到“浸猪笼”三个字不意给呛着了,“咳咳……呸,哪有这么严重,你别说来吓唬我。” 她忙着拍抚他的背,“小心点,当心二娘听了,又有一顿好念了。” 好不容易顾了气,他还是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你别理我娘啦,她最会穷紧张了……芊芊姐,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哥?” 他打小心细,身染重病只是更让他得以冷眼看待世情,看诱生命无常,遑论发生在成芊芊身上的这些细微变化。而也是到了略解风情的年纪了,他这么聪明,当然看得出这两人之间暗自汹涌的情慷。 他有心,知道她许了自己是不会幸福的,如果不想误了她生,那他就必须做些什么。 “哎,你又瞎说!我怎么可以喜欢他。”听到这么直接的问话令成芊芊困窘不已,嘴里否认着,可脸上的红晕却透露出心事被道破的羞赧。 “为什么不可以?”在他看来,大哥英挺俊朗,芊芊姐娇美可人。两人站在一起登对得很,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我已是你的妻子了,怎能有二心。” “可是我才不想有个娘子。”他对她扮个鬼脸,十足的淘气,“哪有人像我一样嘛,七早八早就娶了亲,而且我也不喜欢你,我喜欢的是大宝他妹子小蝴蝶,有你在小蝴蝶说不嫁我啦,最好你去嫁大哥,然后我娶小蝴蝶,这样皆大欢喜。” 大宝、小蝴蝶是府里长工的一双儿女,年龄和苏骅岚相近。幼时他们三人常趁着向银心不注意时腻在一块玩。他娘那人,是不会允许他和底下人走那么近的。 “就算你不要我,也别把我胡乱推给别人。你怎么知道,你大哥就要我。”她横他一眼,也跟着他胡说八道起来。 “要不要问就知道了嘛!”他故作若无其事状地走到门前,忽地一把拉开门,“大哥,你要不要?” 门外苏星岚一愣,视线一抬,正好对上她的,两人霎时尴尬地回避彼此眸光。 这小弟……实在太胡闹了。 ──────────────────────── 第三章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糯。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戢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书房里,苏骅岚摇头晃脑地读着,一旁的苏星岚也正同他一样手里拿着卷书,另一头是成芊芊,她手按琴弦,有一搭没一搭地挑弄着。 稍早的时候,被苏骅岚这么一闹,苏星岚硬是被拉进书房来,说是碰巧西席杨秀才因病版假数日,要是大哥在,若有义理不解之处,也好有个人可请益。 牖外煦日暖暖,是冬日里难得一见的好天气,室内气氛其乐融融,三人脸上皆挂着笑意,可除了苏骅岚外,另两个的笑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角儿不时注意对方的动静;他们自以为自己做得不动声色,但其实难逃过那名旁观者的眼。 “嗟,我说这根本不是什么节妇,分明是是愚妇一个,明明就对人家有情吧,还装模作样些什么,一副哭哭啼啼样,哭到死时光也不能真如她所愿地倒流呀!”苏骅岚撇撇嘴角,一脸不以为然。 苏星岚放下书来,失笑道:“人家做她的贞节烈女,又怎地惹到你了?” “我就是看不过去嘛,没有爱,死守着婚姻的空壳作啥?要我是那女人的丈夫,我会求她赶紧跟她爱的人走……唔,怕伤害我的话,明珠留下来给我做纪念好了。”他笑嘻嘻的,话里虽轻佻,但眼里却闪过一抹认真的眸光。 他是故意说给这两个呆子听的。瞧他俩,分明一副郎有情、妹有意的模样,一个是他崇拜的大哥,一个是对他爱护有加的姐姐,两人若能凑作堆,人间佳偶又多添一对。 不过,他们之间最大的障碍好像就是自己喔……没关系、没关系,他这颗大石头不用人家搬,两脚蹬出自动闪边去。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促成一桩好事也算积阴德吧,他们就帮帮他,将来来去见阎王时也才好讨功劳。 苏星岚和成芊芊闻言心底微微一震,后者垂下眼睑,掩饰其中的苦涩。 这首诗说得真好呀,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如果,如果她不是骅弟的妻子就好了,如果她当初懂得婚姻是怎么一回事儿,懂得嫁了旁人这辈子就注定和岚哥哥无缘了,那她说什么也不会允了这门亲的。 如果……呵,没有如果能实现的可能性,没有,正如同他俩不会有未来一般。 苏星岚很快回复脸上黯淡的表情,他淡然一笑,“这首诗是唐代张籍所作,他作此诗并非具有个贞女烈妇让他吟咏,而是他自比诗中节妇,拒绝向他招安的东平藩镇李师道。” “是吗,原来还有这段典故。”苏骅岚眼透惊喜,他本意只是想借诗点点眼前这对努力压抑情意的两人,没想到还能增广识闻。 嘿嘿,原来张籍和自己一样,都喜欢拐着弯说话呢! “那这个李师遭听懂他的话没?可别笨得听不出人家话里的真意啊!” “当然听懂了,他明白招安这种事得你情我愿,不是一方强求有用的。”苏星岚瞥向成芊芊,眼神里有些怨慰、有些无奈,更多的,是妥协。 把他留下来的原因就是她,那股强大对她不舍的意念,成为牵绊住他脚步的力量。 她不是他妹子,却成了他的弟媳,层层叠叠难理清的矛盾情绪,无时无刻让他们彼此吸引但却得努力抗拒。 “大哥,你的学识也挺好的嘛,有没有想过考个功名来光宗耀祖,咱们兄弟俩联手出击,摘下黄榜上状元、探花的位置肯定不是问题。” 一个人念书太辛苦了,多个战友一同钻研四书五经,互相切磋,也才不寂寞嘛! “我考状元没问题,你呢,确定拿得下探花?” 他去拜师学艺并非只在拳脚上练功夫而已,师父对他们这些徒弟脑袋的锻炼尤为重视,每天总要拨出一、两个时辰教导他们读书,思绪清明活络了,能判清是非黑白,这一身本好本领才不怕糟蹋误用。 “嗟!”苏骅岚一脸你看扁我的表情,“我这是孔融让梨,要不是你是我大哥,我这状元郎还不让贤呢!” “你真的什么都肯让我吗?”他又若有所思的看向成芊芊,随即叹了口气,“可就算你想让,我也不一定能得到。” 成芊芊听他们兄弟俩越说越不像话了,连秋试都未考呢,举人能不能考上都还是未知数,瞧他们说得好像已金榜题名一样不嫌脸皮厚了点吗? “别说得这么简单,有本事,真考上了再来说笑。”今年秋试骅弟在一场大病中度过,希望来年别再错过了才好。 苏星岚这些意有所指的话语,依她的蕙质兰心,不可能听不懂,只是就算懂了又能如何,也只能四两拨千斤地避开了。 “咦,芊芊姐,你说这话不是看不起我们兄弟吗?大哥,别让娘们将咱们小觑了,明年秋试一道去吧,非得考个一、二名让人刮目相看。” 苏星岚看向成芊芊,“你要我去吗?” 她回避他的视线,为什么要问她,他去不去有她置喙的余地?“大哥若有心于朝廷社稷,自当有所抱负,求取宝名也是应然。” 他点点头,“这么说就是要我去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就留下来去赴试吧,给自己留下来名正言顺的借口,心也不会那么空荡、那么失落。 苏骅岚见状极力忍住唇边窃笑。太好了!往后起码有大半年的时间,他俩得日日相处相对,就不信“日久催情”下来,他们还能这样无动于衷。 “太好了、太好了,晤,为了庆祝大哥要和小弟我并肩作战,芊芊姐,不如你弹个小曲,为我们兄弟俩打打气吧!” 听了芊芊姐有如黄莺出谷的甜美歌声,世上没有一个男人不会爱她的啦,已经爱的了还会更爱……呃,他不算男人,他还是天真无邪的小男孩。 苏星岚眉一挑,“我以为我们没多少时间好浪费了,现在就得开始苦读,挑灯夜战、刺股悬梁咧!” “大哥,你的意思是说,听芊芊姐吟曲弹琴是浪费时间!?” “你别曲解我的话,芊芊的琴艺我欣赏都来不及了,怎么会赚弃。” 成芊芊脸一红,总觉得他话里的“欣赏”一词,好像不是只指她的琴艺这样简单。“既然不嫌弃,我就献丑了。”低下头,她葱指一捻,如驾声铃鸣的乐音切切流泄。 檀口轻启,一曲唱得熟极的梦江南婉转流吟,两名听众忍不住闭目仔细聆听品味,唱的人与听的人此时皆沉醉。 一曲稍歇,好半晌过后,回过神来的苏骅岚这才蓦地进出口声好。“芊芊姐,我怎么觉得你今天唱得特别好耶,多一个听众就是不一样。” 成芊芊脸又红了,“哪有什么好,还不是跟平常一样。”事实上,方才她因为紧张,还弹错好几个音,不知道岚哥哥有听出来否? “是不好。” 苏星岚的这句话一出,两人转头看向他,成芊芊的眼神里不自觉地掩上受伤的薄雾,原来他……不喜欢吗? “喂,大哥,你这话可有欠公允。”苏骅岚闻言不满地哇哇叫,“哪里不好你可得说清楚,要不然别怪我这个小老弟拼了一条小命也要为姐报仇。” 听到幼弟对自己的结发妻子左一声姐,右一声自称弟的,这让苏里岚心情很好。“我不是说芊芊的琴艺歌声不美,而是指这阙词作得不够好。” 成芊芊一愣,“怎会?这阙词可是温飞卿传世之作。” 苏骅岚也摇头晃脑地吟着,”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不会啊,词意酝酿极深,借景喻情,恺恻怨俳,明明就是一阙好词。” “问题就出在最后一句,前句斜晖脉脉水悠悠已含蓄地点出痴怨的意味来,便使后句显得多余,且把前句的韵味都给破坏了。” “那照大哥这么说,这句肠断白苹洲不就要拿掉!?可也不成哪,去了一句,那末不就没得唱了?” 苏星岚一笑,“拿掉也不必,更动两字即可。” “换两宇?”成芊芊出声一问,“是肠断两字吗?”伤心若说破了,那份美感便显现不出。 “是。” “那要换成什么啊?”苏骅岚困扰地宜搔头,“挥泪?惆帐?干脆魂飞魄散好了……” “换成‘孤雁’呢?”成芊芊幽幽接道:“一只落单的孤鸟,在沙洲上看着落暮,天地之间只剩它自己的寂寥……” “孤雁……”苏星岚低语,“是了,这种寂寞不必说,观者肠断……” 他深深看她一眼,原来,她也受过寂寞的苦吗?心里,对她的赞赏和怜惜,忍不住地一波波涌上。 苏骅岚视线来回在他们之间转着,怎么?刚刚大伙不是还相谈甚欢吗,才一会工夫,这两人是怎么回事,愁着一张脸,叫人瞧了难过。 “喂喂,真不要我的魂飞魄散喔,好吧,孤雁就孤雁,随便啦,反正你们改得再好,温庭筠也不会从坟里跳出来听你们的。” “好,我说,听我的。”苏星岚精神一振,他不想看她不开心,岔开话头,“骅弟,你也太不济了吧,肚子里才这么点墨水还说要考探花呢!我看,芊芊都比你有本事。” “唉,我这是给芊芊姐表现的机会耶,你们别小觑了我,我可是寒窗苦读了十数载。” 苏星岚故意转头环顾这布置暖和的室内,他桌下还有盆炉火烧着炭供他暖手脚呢,“我可看不出,这里有哪个角落会冷了人的。” “哼哼,不要跟你们说了啦,你们连成一气,尽欺负我这个可怜的小弟……”他嘴一扁,摆明了要撒娇。 苏星岚和成芊芊相视一笑,前者俊眉一挑,似乎在问,这小于平时就是这般无赖吗? 她笑了笑,一副也对他没辙的样子。 苏骅岚得意地偷笑,太好了,场面总算又热络起来了。 呵,想想,当小的真幸福,说输人,耍鞍就赢了。不过他还得再加把劲,看看能不能把芊芊姐—举赖成嫂,让大哥也幸福。 而苏星岚的确没说错,这间房里多暖和,三个年轻人的笑语足以化解所有的冷漠。 ↓↓↓↓↓↓↓ 爱外大街上打更的刚报过时辰,亥时了,早些睡的人现在怕不都已沉人甜美梦乡,万籁俱寂。 长廊上,成芊芊纤细娉婷的身影有些迟疑,走走停停的,一段路一、二十步的距离而已,硬是让她磨蹭走了快一刻钟,还未见她到达目的地。 这样……好吗? 不安地望望自个手上揪握着的披风,这是她花了几日夜的工夫赶出来的。时序入冬,她见苏星岚衣着犹旧单薄,担心他衣物不够,好意地在为骅弟制衣的空档偷出闲来,为他裁了这件衣裳。 只是衣服做好了,她却有些拿不出手;衣材质料是上等的升州丝,精细的绣工亦是出自她的慧心巧手,不是东西粗糙,只是……只是呵,见了面该说什么好呢?天冷了,记得多添衣吗? 摇摇头,她已不再是十几年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可以缠着哥哥怎么样都无所谓,骅弟那几番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在她心里深扎了根;无法坦蔼的原因,即是她内心真起了不该有的妄念。 还是走好了……咬了咬下唇,她弯下腰,将披风放在他房门口。不碰到面,就什么都不用说了吧! “咿-地一声,房门却在这个时候毫无预警地被拉开,成芊芊吓了一跳,抬眸一视,就见苏星岚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 “大哥……我……” 她困窘地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为何这么晚了,还在他房门 口徘徊。 他没说什么,长臂一伸,便将她拉进房里。 她轻呼一声,这猝不及防的动作,令她的脚勾到放在门槛前的披风,几步踉跄,她险些掉跌在地,他身手矫捷地一揽,将她稳稳地圈在自个怀里。 “小心,别摔着了。” 他的唇近在她耳际,呼出的热气烫红了她一张俏脸,她想推开他,他手臂却牢紧不动分毫;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正灼热地看着自己,可她不敢抬头,就怕脸上的表情泄漏太多不该有的心事。 “我……我没事,你可以放开我了……” 苏星岚迟疑了一下,才缓缓松开手,眼角瞟到脚下那件纠缠着的披风,他弯下腰拾起,无言地以眼神询问她。 “天气冷了,我想……我想……这是为骅弟制的冬衣里多出来的,所以……”她说了谎,不敢说真话地只想掩饰好自己慌乱的一颗心。 “是吗?原来,我只能用人家剩余的东西。”他的浅笑毫无真意。 “不!不是的……” 闻言,她急急想否认,但发现自己讲什么都不妥,为难地住了口。 他的手轻柔地抚上她的险,手指还有意无意地刷过她的唇,引起她一阵轻颤,“没关系的,告诉你,我一点也不介意,只要那东西还能属于我,我不在乎它之前是属于哪个主子。” 她微偏过脸,躲开他的碰触,“我……回房了,大哥你早点歇息吧!” “跟我走,莹莹……” 豁出去了,他不想再忍耐,越来越按撩不了内心那蠢动的情绪,他不想再压抑了,任它发声吧,替他说出他最最其实的渴望——他想占有她,让她成为他一个人的。 成芊芊一颤,他唤她的声音是如此充满魅惑,像有仙法似,定住她想逃的身形,动也动不了。 他想走?可他今天不是才说要留下来和骅弟一同赴考,怎地又转变心意了? “若说我对这个家还有什么割舍不下的,也就只有你了。这次我没回来便罢,回来,见了你,我无法空手离开。” 是了,困扰他的从来不是离去或留下的问题,而是他无法对她的存在视而不见。 “那就……不要离开呀!”她也不想再失去、再看不到他,可是……禁锢在她身上的礼教枷锁,她有勇气挣得开吗? 他苦笑,“可留下来,看着你和别人双宿双飞,又叫我情何以堪。” “我、我……不行,我做不到。”她摇着头,又慌又乱地退开。由岚哥哥口中确切知道他对自个的情意,她很开心,可是……可是她怎么能呢? 婆婆待自己再怎样冷嘲热讽,但苏家毕竟也成了她唯一的家、唯一的归处,她无法说放就放。 “还是你怕跟了我会吃苦?” 他是不能承诺她荣华富贵的生活,他能给她的,只有满腔的爱恋而已。 “不,不是!”她急急否认,然而这么说又像真许诺了他什么。她转开身,往门口退去,“我的人生,已由不得我的心去做主了。” 恨不相逢未嫁时哪…… 苏星岚伸出手想拉住她,可最末,却也只能看着她消失在门外。 手,无力垂下。 ↓↓↓↓↓↓↓ 已是子夜了,就着月光,长廊上一道影子鬼鬼祟祟地潜向向银心的房里,他小心地开了房门,未料,才刚跨过门槛而已,一道喳呼声伴随着烛火点燃而响起。 “找死啊你,这么晚才来。”向银心说不出是怒是嗔地看向萧煜。 他急忙对她比了个噪声的手势,探头看了看门外,见仍是一片寂静,又将门扉掩好,这才放下心来地回头,“别这么大声,要是惊动了旁人,发现我们的事可就不好了。” 她没好气地翻翻白眼,“你呀,就是一颗胆子小得跟什么似,现时就算让人瞧去又有何妨,整个家数来不是你我最大吗。” 萧煜摇摇头,“你别忘了,大少爷现在回来了。” “他回来又怎样,这个家还不是咱俩说了算,他想当家……哼,除非老娘人了棺材。” “话不是这么说,他毕竟是苏家正统的血脉……” “嘘!”向银心横他一眼,“跟你提醒过多少遍,这种血脉嫡庶之事少提,骅儿的爹是谁咱们心知肚明就好,犯不着嚷给人听。” “我哪提了骅儿了,明明是你……” “骅儿是你叫的吗?要叫少爷,别忘了你的身份。” 闻言,他暗暗吞下满心苦涩,再次提醒自己,能不能听见亲儿叫声爹不重要,要紧的是骅儿在这个家的地位一定要稳固,否则便枉费他这些年来的委屈了。 把心绪移开,他转了个话头,“听说,大少爷也要参加下一回的秋试,这段日子,他和二少爷、二少夫人都在书房读书。” 向银心冷笑了声,“哼,他怎么什么都要跟我争,现在连骅儿去应考,他也要来凄热闹吗?” “现在怎么办?要阻止他吗?” “怎么阻止?他都那么大个人了……啐,都怪你,若不是当初你那结拜大哥一时心软,饶了他一条小命,今天这些事也就没了。” “可是,我们不也是让他十多年来有家归不得吗?” 那一年,大少爷自个下山来,他在向银心的示意下,根本没去通知老爷及大夫人大少爷返家之事,捏造老爷不想见他之事,要他速速回山上;而没想到,大少爷自这样一去,便是十几个年头了。 “唷,你这罪名可别乱扣呀,我有叫他永远别回来吗?是他后来自个不回来的,也不知在别扭什么,怪得了谁!” 他不和她争这些,反正他清楚的知道那一回铁定伤大少爷很深,他难辞其咎。 “别管了,他要考由得他去,骅儿也不见得会输他呢……” 向银心边说,一双手已腻向他身上去,在他胸前唐蹭着。 萧煜顿时一把欲火熊熊燃起,这么多年了,他对她的欲念仍没有丝毫消退,脸一凑,往她的唇迎去。 “银心、银心……” 他喃喃唤着,每每唯有在这种坠人之海的时刻,她才不介意自个喊她什么。“我胆子小,可是我那话可不小……” “死相,你还不快来,逗得人家心痒死了。”向银心被他吻得不住娇喘着,这萧煜就是知道投她所好,她爱听一些婬声秽语,他可以整个晚上说不停。 他解下裤头,猴急地腰杆一挺,马上让她既满足又舒爽地申吟出声。 “只要这辈子咱们一直在一起,我会让你快乐的,会让你快乐的……” 一场男欢女爱的床上游戏火热地展开。 ↓↓↓↓↓↓↓ 这个冬天出奇的冷,过完年到现在都三月了,天气还没有要转暖的意思,大雪还是一场接一场地下。 受寒气侵袭,苏骅岚的身子是一日弱过一日,初时隔个几日还能下床走动,最近,只见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眼窝双颊削落,精神委靡不振,令人闻之心怜的咳嗽声没一时停过。 三月初十那天清早,冬季的最后一场雪终于停了,太阳高挂皓空,然而,它的热度却怎样也暖不了人间的哀怆——苏骅岚死了。 床榻上,他面白如雪,一朵鲜红血花蔓延在他襟前。褥上,颜色极美却让人不忍卒睹。这是死亡哀怜他而献上的美丽。 年轻的生命终究受不了暴风雪的摧残,等不了春天,青春,凋零地令人不舍。 四月,向银心见唯一可依赖的独子去了,将来整个苏府怕不要落入苏星岚手中,自己在这个家恐怕也没什么指望,遂心一狠,趁众人还为苏骅岚的后事分神着时,和萧煜*价将苏家田产、大屋售出,并卷走府里所有值钱细软潜逃,包括李昭娘陪嫁的珠宝饰物也无一幸免地被偷走,两人远走他乡,从此下落不明。 遭此巨变,苏府元气大伤,连一干伺候的奴仆也留不住,昔日百来人的大户,最终竟只剩苏星岚母子和成芊芊,三人落脚于一间没被向银心卖掉的破屋,此落寞光景,着实引人不胜歉吁。 冬天是过了,可成芊芊和苏星岚生命里的风雪才刚袭来。 ──────────────────────── 第四章 “哼,这一切都是你这个*蹄子害的!” 夕阳刚落,简陋的茅草屋里燃起一盏微弱烛灯,映照看桌上几碟简单菜肴显得如此寒酸,此番光景,对过去二、三十年业舒服日子过惯的李昭嫡而言,会产生多大的怨愤与不满是可想而知的。 两个月前,当向银心和萧煜带走苏家大笔家当之后,逼得李昭娘不得不抛下她那些神佛菩萨,连带的,她的清心寡欲、宽容慈悲也一并留下,生活酌苦楚逼迫她再也不能锦衣玉食,不能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原来优渥的日子早养刁了她的心,几十年的修养工夫只是逃遁丈夫不忠的掩饰,她从来没有领悟过佛学真谛的一丝一毫。 放下碗筷,苏星岚不满地看着她,“娘,你要我说几次。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根本不关芊芊的事。” 是向银心的无情,他的疏忽、自傲,不屑和二娘争夺当家实权,才给那两个忘恩负义之人有机可趁。 “怎么不关她的事?她是向银心那*人的媳妇,他们同伙的……我知道你想说要是他们是同伙的,怎么她没跟他们走是吧?!哼,我告诉你,这一点都不奇怪,八成是向银心那*妇暗忖咱母子还有些好处可捞,要这*丫头留下。” 成芊芊闻言只是难堪地低下头默默吃饭,这样的指控不是第一次听到,她早放弃为自己辩驳了。 说什么都没用的,她虽觉得委屈,但转念一想,若骂自己能让大娘怒气怨火可以宣泄,那什么苦楚她都能往肚里吞。 “好处?娘,你倒说给我听听,跟着我们有什么好的?”苏星岚冷哼一声,“现在我们三个人生计全较芊芊为人作针黹,赚那一点微薄银两糊口,是我们拖累了人家一个好姑娘。” 向银心变卖家财而逃的事发生后,他本想带着她们回山上去,跟着师父过着云游生活也没什么不好,过去十多年来都是这样过的,未来如此也未尝不可。只是当娘听到他的打算时,竟哭天抢地的闹得不可收拾,一副他要敢再上山,她就死给他看的态势,弄得他只得顺她的心,依照光前所计划的准备秋试,考取宝名好将这衰败的家道振作起来。 饼去这个家不需要他,他去哪都无所谓,可现在他娘只剩他这个儿子可依靠了,他的孺慕之情令他这游子收了心。天下哪有不是的父母呢,多得是于欲养而亲不待的悔恨人,以前的不满早在家败的同时消去无踪。 只是,说是依靠他,其实是他们母子俩靠着成芊芊吧。他要赴秋试,娘不许他分心,说营生的事就交给她和芊芊,然而实际上,生活的重担是落到后者一人肩上。 家变之初,他有托人送信到升州羁日山庄给他师兄单魅焱,念在师兄弟的情分上,他会义不容辞地提供自己援助的;可单魅焱恰巧率着单氏船队到高丽国做买卖,半年后才会回来。苏星岚得知此讯息后感到十分无奈,除了更心疼成芊芊的辛苦,也只能更加用功于学问之上,期盼真能金榜有名,好改变眼前的窘境。 “什么好姑娘!”李昭娘不屑地哼嗤一声,“我看她是命中带煞的衰星!以前向银心那*人口里叨念着什么她克父克母的我还不信呢,看来她倒没说错,好好一个家都让她给克败了。” “娘——” “是,都是我的错,大娘你别气了,吃饭要紧,菜都凉了。”成芊芊祈求似的看了苏星岚一眼,希望他别再多说了。 这些刻薄冷凉的话语算不了什么,别说过去这些年来她听得多了,就图能像现在一般和岚哥哥这样朝夕生活在一起,再多的苦楚她也甘之如饴。 苏星岚心疼地看着她,没错过她眸中的为难。他叹了口气。端起碗来呼噜喝下一口薄粥,半汤半粒的和以往扎实的白饭一比,他知道是苦了向来吃好惯了的娘,要怪,该怪他这个做儿子的没本事。 还是就依芋芊的煮思,什么都别说了。不想肚饿,也不该让气来填。 咽下满心苦涩,日子,暂时就这样度了吧! ↓↓↓↓↓↓↓ 午后浙沥沥地落起了大雨,天边阴侧惆的乌云压得极低,这场雨怕得要再下个大半天才停得了。 “啪”地一声,苏星岚无奈地抬头上望,屋舍老旧,遇雨才知道顶上破了洞,晚点放晴了,得赶紧去补好才行……雨水越落越多,他将书合上搁到一边去,整个屋子都是滴滴答答的漏雨声扰得他没法子定下心来。 天色渐地暗了下来,他起身燃起烛火,有些担心地走到门边朝雨暮望去,今儿个一早,娘和芊芊带着一担子自个在屋边空地上种的菜蔬赶市集去,多卖些钱对家计不无小补,要靠芊芊为人作针黹所得的银两糊口勉强,但若要给他几个月后上京赶考,盘缠可还是没有着落。 “糟了,雨下这么大,娘她们会不会被困在半路上回不来了……”他想着要不要出去寻她们娘俩,万一在哪个地方淋了雨可就不好了,虽说气候已人了夏,可夜里天仍凉得很,他们现在的家计景况可容不得有人倒下。 回头寻了把伞,正待要出门之时,雨幕中一道撑着伞的身影走近,一瞧,竟是满身湿淋狼狈不堪的成芊芊。 “快进来,怎么打了伞全身还湿透了……”苏星岚连忙上前将她拉进屋,又回过头往外梭巡着,“娘呢?” 打了个寒颤,她咬了咬因湿冷而显得有些黑紫的唇,“大娘她……她、在、在……哈啾!” 夏衣轻薄,遇雨全沾湿紧贴身形,将她曼妙修长的身段展露无遗;苏星岚见状,不禁有些尴尬地徽偏过头去,“等会再说,你先进房里去换件干净衣裳。” “我、我不要紧……我们回来途中遇到这场雨,我和大娘于是到附近的一座菩萨庙避雨,那儿的师太以往和大娘有些交情,见这雨许是一时半刻停不了,就留我们暂住一宿……” “那你冒这么大雨回来干啥?”他话里有责备有心疼。 “大娘说……哈嗽!”想解释,但那抵挡不了的寒意像是要侵入骨子里了,手臂不自觉地环紧自己,极力地要自己别发抖。 瞧她冷得直打哆嗦的模样,苏星岚忍不住眉心都皱紧起来。“你先换好衣服再说吧!” 可见她依旧呆站瑟缩着,嘴一张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他干脆双臂一层将她拦腰抱起,往她和李昭娘共宿的房里走去。 成芊芊惊呼一声,手不稳地连忙揽住他的脖子;随即,两抹田窘的红霞飞上了她的脸。“大哥,你……” “我瞧你身上这件湿衣服碍跟,你是打算自个换还是我来帮你?” “我……”大哥说什么呀,男女授受不亲,他这举动是要叫自己羞死是不?“我自己来就好。” 她身上的湿意也浸染到他衣上,不知怎地,她似乎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如此熨烫灼热地贴着自己,那在雨中赶路回来的寒冷;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瞥见她突地窜烧绯红的双颊,他亦有些不自在地想转开视线,没想到这一垂眸;她因呼吸逐渐急促而起伏不停的前胸随即落入眼底,那浑圆隔着一层湿衣显得若隐若现,倏地,他国眼前的绮丽风景大大的倒抽一口气。 “大哥……”他脚步怎么停了?疑惑地抬头上扬,成芊芊对上一双充满欲念的眸子。”你……好美……”方才她的唇不是才被冻得发紫吗?怎么才一会儿工夫,就转变得如此红艳动人、如此……令人垂涎欲滴 她赶忙低下头去,脸烧得更红了,低哺道:“别取笑我了。”被淋成落汤鸡的样子会有多好看?她才不信。 他没听清楚她说什么,俯下头凑到她脸边。“你说什么?” 撼觉到他温热的气息吐在自己耳畔,她心一怦,螓首反射地仰起,没料到唇却正好贴上他的。 “唔……” 两唇相接的甜蜜让他们两个一时间都无法思考,忘了要推开对方,忘了这是不该发生的举动,只是贪婪地汲取彼此的气息。 她的双臂不自觉地揽紧他的颈项,眉头微微皱起,尽避脑子已糊成一团,可她仍努力地在记住,记住这美好幸福的一刻。 他们以为这一刻会持续到永恒,但又好像短得似电光石火之间,突地一道响霄轰起.萎时震开了难分难舍的两人。 “芊芊,我……”该说些什么呢?为自己的唐突道歉吗?可是他不想,他觉得自己没有错,吻她是如此的天经地义…… 是了,小时候他就最爱香她了,那时他是怎么想的,不要她当妹妹,不是妹妹,他就可以像爹亲二娘那样吻她了……她不是妹妹,不是妹妹,就算是弟媳妇又怎样,他喜欢她,不该因任何身份上的阻碍而退却。 况且……如今骅弟都死了啊,他眸一黯,虽然这样想很不该,但他心底却为她不再属于另一个男人而窃喜着。 他要她,这份心童是越来越笃定了。 “你……是真心的?” 她期待地看着他,直到望见他眸里的真挚,耳里确切听到他的许诺。 “我爱你哪,莹莹,我多希望你是我的妻……”而她会是的,等他功成名就后,他必定以八人大轿迎她结发一辈子。 眼底一热,一颗晶莹的泪珠顺颊流下,他捧着她的脸,悉心啄去。 “你呢?莹莹,你会愿意成为我的妻吗?” 愿意愿意愿意!她心里一千一百个愿意……泪,涌得更凶了,可所有的话语却都梗在喉间,她能给他任何承诺吗?妯早夭的夫婿还尸骨未寒哪! “你不愿意?”他失望的声音扬起。 “不!我……”唇一咬,她豁出去了,撇开礼教、撒开良心的不安还有对未来的惶恐,她想让这幸福的一刻能再多停留一些时候。 哪怕只是再多个吻都好? 踮起脚尖,她主动揽上他的颈,红唇像带着义无反顾的决心般印上他的…… 这个吻来得猛烈又炽人,两人的体温急遽升高,满腔的急待宜泄,他的吻不自觉地离开她的唇往下操索,流连在她如雪白颈上,他越来越欲罢不能,想要的越来越多。 成芊芊轻颤一下;她感到肩上一阵冷,但随即苏星岚的热烈即给予她温暖……然后这温柔的骚动来到胸前,含住了她……她猛然睁开眼,这才发现他们不知何时已躺上了床,而岚哥哥竟赤果着身! 她想推开他,这样……好像超过一个吻了,可双手却是不听自个使唤地反而将他搂得更紧。嘤咛一声,她好热,脸上好热,身体好热,体内有一把她从未经历过的火在熊熊烧着,她想要……想要更多她自个也说不出来的热情…… “许了我吧,莹莹,我不会负你的……”苏星岚喘息着,他贴着她的唇畔,索词她的允诺。 “好、好,都给你,你想要什么都给你,我不早就是你的了吗?四岁那年第—眼见了你的时候,我早就是你的莹莹了……” “我的莹莹哪……”嘴角露出抹满足的笑,一挺身,她在痛楚中接受了他。 微徽一愕,苏星岚在惊喜中停住了动作,原来她从不属于骅弟……狂喜漫上心来,他真想向全世界大喊,莹莹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 “怎么了?”她忍住痛楚,不安地看着他,她做错了什么吗?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眸里聚集越来越多的爱恋与不舍。“我好爱你哪……莹莹……”他爱怜地吻了吻她,“还痛吗?” 闻盲,她困窘地摇了摇头,主动迎向他,将他伟岸的身躯抱得更紧了,小脸埋在他的颈间呢哝道:“我也好爱好爱你。” 罢刚勉力克制住的全因她这句话而更加拂腾,他吻住她,十指和她的交缠着,两颗心紧紧相贴。 轰……外头响霄一道道地打,雨声是越来越大了,吞没房内所有旖旎缠绵声响,这场云雨看来暂时是停不了了。 ↓↓↓↓↓↓↓ 眨眨眼,刚醒过来的成芊芊第一个念头是头怎么那么痛,全身酸软无力,喉咙也又干又涩,连咽口水的动作都刺痛得难受。 她睡了多久啦?屋里有些阴暗,窗外雨声仍沙沙响个不停,雨还没停吗? 挣扎着坐起来,立直上半身,薄被随着她的动作下滑,她感到前胸有阵凉意,低头一视,忍不住惊呼出声,昨晚的一切立即浮上她脑海。 那不是梦呢!一抹怎么样也忍不住的微笑绽开在她芙蓉颊上,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好快乐,高兴得都快飞上天去了,原来和心爱的人结合在一起是这么甜蜜、这么满足。 抓起被子掩住自己,她痴痴地笑着,这样幸福的感觉她想再多回味—下。 门扉呀地一声被推开,她转头一视,见是手上端着碗东西的苏星岚,连忙又羞又喜的低下头去,俏脸都烧红了。 “在想什么?瞧你笑得傻呼呼的。” “岚哥哥,我们……我们……”她整个人都快缩到被褥里去了,那笑她实在掩饰不了,只好先躲起来再说。 还有,她就这样给出了自己,她是不后悔,可他呢?要是他觉得她放浪婬乱怎么办? 他目光一柔,接下她的话,“我们是夫妻了。”她唤他岚哥哥了,不再是大哥那个生疏无比的名词。 一句温柔又坚定的话语顿时让她定下心来,她缓缓探出头,眸子对上他的,爱意情波在两人视线间无尽流转。 “你手上拿着什么?”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她羞赧地另起个话头。 “对了,来,你把这碗姜汤喝了。”他走到床畔,“我一醒来发现你浑身烫得跟什么似,心想大概是你淋了雨,受寒了。” 成芊芊往床里头移了移,“先放着吧,我等会就喝。” “不行,我得看你喝完它我才放心。” 她咕哝道:“你在这边要人家怎么喝……” “你说什么?”看她脸又大半缩回了被子里,苏星岚恍然大悟地轻笑一记,“怎么,怕羞哪!” 被子下她仍未着寸缕,一想到此,他眸底又蒙上一层薄翳。 “对……对啦,那你还不快出去。” “不如这样,我也月兑光了来暗你,这样你也不怕吃亏。”他贼笑地提议。 “不、不用了啦,我喝、我喝就是了。”像是怕他真的会这样做,她连忙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碗,也不顾会不会烫舌,咕噜两三口喝得又急又快。 “咳咳……” 舌头是没烫着,因为苏星岚早细心地将姜汤放凉到适口温度,只不过他也没想到她会被呛着就是了。 拍抚着她的背,他不舍地数落着,“喝这么急干嘛?灶房里还有呢,我再给你斟些来……” 她阻止道:“咳……岚哥哥,不用了,等会我自个去就好,君……咳,君子远庖厨,大娘要我赶回来也就是怕没人为你料理晚膳,让你为我麻烦,要给大娘知道了,我……咳……”一手拉付他,一手不住地拍着自己的胸好别咳得那么厉害,双手没空管被子了,露出大片春光。 ‘我这么大个人了,以前在山上也没人来照顾我的肚子,就不见我饿着。”他轻笑道,眸底之雾凝成雨,就快酿成场风暴了。“等会再喝也好,现在最要紧的是先让你发场汗,流了汗,风寒就会退了。” “呃……”岚哥哥怎么这般瞅着她,好似她是道可口的点心般……“喱,好,流汗……”那她要起来跳一跳吗?不动怎么会有汗。 “嘘,我来帮你……” 帮我? 还在不解时,他的吻便细细绵绵地落下,于是她脑子不再有思考能力,一心承受并回应他的爱意…… —个时辰后,累极的成芊芊心满意足地窝进她岚哥哥温暖的怀抱里,意识朦胧之际,隐约听得他带笑的话语—— “汗发了,现在好好地睡一觉,明天醒来你的风寒也没……” 唉,她幸福地叹口气,能这样被他“治病”,这风寒她染一辈子都没关系呵! ↓↓↓↓↓↓↓ 懊怎么叙述接下来这甜蜜酿成的两个月呢? 秋试在即,苏星岚本该焚膏继晷的苦读才是,但他的心思目光,总会被那道娉婷身影给吸引过去,满心溢涨的都是与她相恋的美好。 他忘不了她巧笑情兮的模样,无法忽略他读书时,她坐在一旁绣补衣物的恬静自适;他的嘴边总是挂着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有时若笑得有点高深莫测、有点思绪缥缈,那未定是他想起子他们那偶尔偷得的温存时光。 他俩中知肚明这段爱恋还不到开诚布公的时候,李昭娘对成芊芊仍视若眼中钉,动辄言语数落挖苦,如果苏星岚出言维护,只是更加探她对成芊芊的厌恶;数回莫名的要落下来,他们早有默契的默默隐忍,任李昭娘发完脾气便罢。 李昭娘就像是他们这片情空中偶然飘来的一片乌云。不去在意,就无法形成阴霾恶雨。 “莹莹,真的委屈你了。”苏星岚心疼地在成芊芊唇上印下一吻。 静谧午后,床榻上一对缠绵的人几急遽喘息稍歇;今儿个十五,李昭娘一早便上菩萨庙去,向菩萨祈求儿子试场得意,她出门前交代了会在庙里待上一整天,要成芊芊好生伺候着,可别缺了茶水吃食。 偷得一日自在,他们是巴不得这日长得永远过不完。 成芊芊摇摇头,螓首轻靠在他厚实的肩上,“不委屈,能这样和你在一起,我下地狱都愿意。” “又说这种傻话,还是你觉得和我在一起就像人了地狱般地受苦?” “不,才不是呢!和你在一起,我很快乐。”她急怠道,就怕他误解了什么。 “真的?”他深情地瞅住她。和她在一起,他的快乐也不少。 “你怀疑我?”她嘟起嘴撒娇着,“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也是,他爱戴心事的小莹莹,就是在他面前坦然得如同初面世的小婴孩,一样荏弱纯真。 他头靠在她的发上温柔摩挲着,那细痒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团起跟享受。“你的发好香哪,这样的味道,我嗅再久都不腻。” 她轻吐丁香,调皮地在他胸前敏感的所在舌忝了一下,“你的味道我也尝不够。” 他因快感一颤。轻笑,手指不自觉地卷起一绺她的发,掏到面前一吻。 “三千情丝,全独钟你一人……”她低喃。 闻言,苏星岚像想起什么,笑得神秘,“青丝情丝,那么我早有先见之明,从你身上偷得了爱情去。” “嗯?” 他不答,反手从枕下拿出一个锦囊递给她。 “这是什么?”成芊芊好奇问,在他眼神示意下打开,“头发?!” “是你的。” “我的?”她更困惑了。 “那年我离家上山前,偷偷剪下的。” “你……”蓦地,她眼眶热了。她了解他的心意,所谓睹物思人,这些年来岚哥哥真的役忘记自个。 他温柔拭去她眼里的水光,将她拥进怀里,“莹莹,我真想尽早让你成为我的妻呀!让你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旁同我唤一声‘娘’,不再这样偷偷模模地像是……”他住了口,咽下“偷情”这个词。 “没关系、没关系,见不得光也没关系。”她给他一个释怀的拥抱,“我已经很知足了,能带着这清白的身子属于你,我这辈子都不敢再奢望什么了。” “可是我想要更多,我想要你穿金戴银、吃好穿好,我想要见你凤冠霞帐地让我迎进状元府里,让我疼宠你一辈子。” “我什么都不要呵!”她撑起身子,白玉葱指像碰触着什么珍贵的宝物,那样轻柔、那样小心翼翼地抚过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不要那些身外之物,不要那名分,只要你爱我一辈子,就爱我一人。” 她低下头,在他的心口上吻了吻,“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的心。” “就给你,我的心是你专属的了……”眸一黯,感受到她的浑圆正抵着自己,霎时他休息足够的又被唤醒了。“那你呢,你要拿什么回报?”他别有居心地问。 她巧笑,笑声妩媚惑人。“这个……”猛然,她捧住他的脸,给他一个激烈又热情的吻。 好半晌后,成芊芊气喘吁吁地问:“这样……够了吗?” 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他笑得邪魅,“当然……不够!” 接下来,他以他的方式,向她索讨得到他承诺的代价。 ──────────────────────── 第五章 门里春色无边,门外,一场狂风骤雨正在生成——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李昭娘满心的不敢置信与震怒,此情此景在她眼里,不是儿子和成芊芊的缠绵嬉戏,而是多年以前,丈夫和向银心调笑亲密的身影。 这*蹄子!抢了我的丈夫不够,现在连我儿子都下手了!她一把怒火越翻腾越烧得赤烈,一口怒气咽不下,就要推们而人大骂她眼中的这对狗男女—— 慢着!脑中蓦然浮现不堪回首的一段记忆,止住了她的脚步。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敢管我要不要纳小妾?!” “是呀,姐姐,大丈夫有个三妻四妾实属平常,你这样说相公,着实是过分了。” 饼分的是你!你这抢人丈夫的*人!李昭娘恍惚的想着。 那时候的苏庸天不若中年时代的臃肿痴肥,清瘦的身材配上秀逸的俊脸,在当时是所有江州闺阁芳心暗许的对象。而她也曾这样热烈的爱着他呀,在他还未让她如此伤心前。 “哼,也不想想你自个是什么破身子,碰也不能碰,你是想憋死我吗?” 不,她也不愿夫妻俩分房睡,是大夫交代,她产后身子弱,行房一事能免就免。 “姐姐,你儿子也生了,这苏家大夫人的位置妹子我是铁定撼动不了,你就安心的照顾小少爷吧,老爷这儿……呵,妹子我会为你分忧解劳的……”*人*人*人!细长瞳眸中窜起两簇嫉妒之火,李昭娘再也控制不了情绪地突地冲上前,“啪”地一声就赏给向银心一个响亮的巴掌。 “你干什么!”苏庸天怒不可遏,长臂一伸,无情的大掌挥下,任她承受不了地摔倒在地。 伏在地上的李昭娘冷眼看着丈夫直搂着新宠小妾,呵在怀里疼惜的模样,受辱伤心的泪聚集在眼眶里,她双拳紧握,咬住下唇不让泪流下来,耳边听着他冷凉的话语一字——句地划过她的心—— “你再敢善妒胡闹,当心我休了你!” 从此,对苏庸天的怨,对向银心的恨,深深的埋在心底,她闭起眼、遮住耳,借着念佛拜佛去除心中的恚怒。 除不了的……菩萨佛祖也洗不了她长积无解的愤恨,多年前她忍过、让过,这次,她决定让心中这把火肆虐,不再压抑,她定要成芊芊这*人离开星儿身边。 谁都不能跟她抢! ↓↓↓↓↓↓↓ “恶……” 灶房里,正在料理晚膳的成芊芊不顾满手鱼腥,急忙掩上欲呕的口,止不住肮内一股酸液直冒,连犯恶心;这一幕落到一旁的李昭娘眼里,顿时启了满月复疑窦。 “你是怎么了?”话里没有关心担忧,只是纯粹的好奇和蝉烦。 “我……大概是早上吃坏了肚子……”她今天一整天只吃了一个三天前吃剩的馒头,吃的时候就觉得有点馒味。这点不舒服不碍事的,吐一吐就好多了,反正已经好一阵子都这样…… 好一阵子……眉头微微一皱,心里轻掠过一股不安的情绪,她的月信也好像好一阵子没来了,该不会…… 双颊刷地飞上两朵秘密的红霞,一抹又羞又喜的笑容浮上嘴畔,难道她的不适不是因为那馒坏的馒头,而是自个有了……有了岚哥哥的骨血?! 若是真的,这可是双喜临门呢,前些日子秋试,岚哥哥毫无疑问地中了举,再过几日便要动身上京到礼部报到,准备来春的省试,若及格了,便是进士了…… 岚哥哥的才情好,别说省试了,就算殿试也没问题的,到时功成名就,要成家就不是问题了。 家呵……成芊芋忍不住幻想起未来,有夫、有子,这才是一个完整的家,她不再是寄人篱下的孤女,有自己的家了…… 李昭娘冷眼旁观,瞧她思绪流转间的表情变化,目光停伫在她不自觉抚上肚的手,当下心知肚明,嘴角不屑地微微抽动,她深吸口气,努力压抑这把心头火。 微微敛去眼中的狂怒与妒恨,她用着异常温柔的语调开门道:“不舒服就别忙了,去那边歇着吧,这儿我来就好。”’ 一愣,她反常的和气叫成芊芊受宠若惊,“可是大娘,你不是不沾荤食吗?” 她茹素多年,连料理也不愿沾腥。 这鱼是今儿个大娘上市集特地为岚哥哥补身子买的的,不便宜呢,一尾要比别种鱼贵上两串钱;不过说也奇怪,他们平日省吃俭用,就是为了储岚哥哥上京的盘缠,近来大娘吃穿用度却明显阔气几分,难道盘缠已经存够丁? 可是不对呀,家里的收入几乎全看她,有多少钱她清楚得很,岚哥哥的盘缠还差一大截呢……想起盘缠,她就想叹气,地这段日子来常常通宵赶着绣件,好多攒些银子,她好怕来不及,盘缠不够让岚哥哥上京受苦了…… “从现在开始星儿的生活起居我来照顾就好,你把后园那畦田和人家交代的绣件做好便是。”李昭娘淡淡地道。 “不!”她直觉的喊,发觉对方用不悦且锐利的眼神审视她后,才呐呐的解释,“我这身体不碍事的,岚……大哥就要上京了,书念得更勤,一刻都不敢松懈,大娘你也不好跟着大哥熬夜。” “喔,真是难得你这么有心。””呃……”是她多心了吗,怎么她觉得大娘这话里带刺?“我只是……” “好了,别说了,不犯恶心了吗?那来把这条鱼下锅,待会我好给星儿送去。” “是……”成芊芊本想说她鱼汤煮好再端去就好,但见李昭娘一脸她废话休说的模样,欲言又止的咬了咬下唇,咽下失望。 两簇熊熊怒火燃烧在李昭娘瞪视着成芊芊背影的视线中,她残酷地冷笑一记,心中想到前两天她遇到的那个牙婆,是时候解决这个*蹄子丁。 不过,在卖了她之前,还有些事得先办好…… 稍后,吃过了晚膳、忙完了锅碗瓢盆的清洗后,成芊芊拎着绣件想去陪着苏星岚读书,一如过去的这段时光,然而今天李昭娘却一反常态地还未就寝,坐在他们这个简陋的小厅里啜着茶。 “大娘,夜深了还不困吗?” 她没回答她的问话。“你别进去了,让星儿自个念,免得扰他分心。” “不会的,我只是静静地在他身旁,不会吵到大哥的。” 李昭娘不悦地看她一眼,“我就说你甭进去了,不只今天,明天、后天也是,我想过了,男女授受不亲,你们还是避点嫌才好。” 成芊芊一惊,大娘她发现了什么吗? 小心冀翼地,她探着口风,“大娘,你别多心,我和大哥不会……不会的……”她虹了脸,不只是因为要说的事着实难以启口,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她说了谎。 “你能保证吗?”李昭娘嗤笑一记。 “我……” 她打断她,“你保证不了的。” “大娘……”悚然一惊,她怎么觉得大娘话中有话?“我们真的……” 李昭娘挥挥手,不想再多谈这个话题,“我的话你最好听进去,要做活就待在这儿吧!”她指了指身侧的椅子。 “是。”成芊芊虽失望,却也不敢违拗她的话。 望了望苏星岚的房门,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手轻轻揪着小肮上的衣裳,大娘守在这里,该怎么跟岚哥哥说这个好消息呢? 只好等明儿个再找机会说了吧。 ↓↓↓↓↓↓↓ 然而他们什么体己话都还没有说,苏星岚便启程上汴梁了。 倚着门扉,成芊芊依依不舍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路的尽头再也看不到什么了,她还舍不得进屋里去。 他都还不知道自己要当爹了呢!嘴畔浮起一抹又甜又苦涩的微笑,心里暗自发起愁来,怎么办?等到岚哥哥考完省殿试回来,她的肚子必定已大得藏不住了,届时大娘那关要怎么过? 想到东宙事发的那天,她不由得害怕得浑身一颤。 这几日大娘也不知怎么回事儿,竟不许自个跟岚哥哥接近还带着她上菩萨庙住几天,说是要为岚哥哥求这一路平安、金榜题名;她在庙里待到心浮气躁,一心巴望着赶快回去,根本无心思及大娘的居心何在。 今天一大早她起身时发现大娘不见踪影,问庙里尼姑没人知道她的去向,她—急,便往家里寻去,才到门口就见苏星岚居然已经备好行囊,准备出发了。 “岚哥哥,你要上京了?”成芊芊吃惊极了。 苏星岚贪恋地看着她,这几天不见她想她想得紧,他要多看几眼,等会一别,要再见面可是大半年过后的事了。 也难得芊芊有心,为他求神拜佛,他绝对不负她所望,必定身披青蟒朝服,衣锦还乡。 “我不在的时候,自己多保重身子,替我照顾娘。”碍于李昭娘在身边,他无法多说些什么,只能讲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不过李昭娘却连话都不愿让他们多说,急忙催促着,“走吧,误了船期就不好了。”她雇了一艘船送儿于上京,让船家等本应也无所谓,她这么说只是不想见到他俩那离情依依的深情样。 点了点头,苏星岚再多看成芊芊一眼,将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全化成这临别秋波—— 等我回来…… 她噙着泪,目送他的离去,兀自呆立出神…… “你这*丫头,还不给我死进来!” 突地,李昭娘冷寒的字句传进耳里,成芋芊稍稍回过神来,抹了抹颊边横肆的泪,乖乖地依言转身进屋。 “大娘……” “喝了它。”她目露凶光,端着碗还直冒蒸气的药液,来到她面前。 她一愕,心上倏地刷过一道不祥的预感。“这是什么?” “来,把它喝了,喝完了就可以准备上路了。”李昭娘忽地语调又转软,像哄骗小孩一样,执意要她喝了这碗不知名的药物。 “上路?!要去哪?”成芊芊越听是越惶。 “你先喝,喝了我再告诉你。”她竟开起交换条件来了。 “不,我……”不能喝、不能喝,脑子里警钟直敲,“大娘,我们要上哪去?”她不自觉地边说边往门口退了几步。 李昭娘冷笑了下,正想回答她的问题时,门外却传来一道粗嘎的中年女声—— “李夫人,我是王婆子,姑娘赶紧交给我,我还得到别处收人呢!” 王婆子?!这是哪号人物,她在说些什么呀?什么姑娘?什么收人? 看向李昭娘,只见她有些懊恼地放下手里的药碗,去给那王婆子开门。 “怎么这么早就来?不是说好了初七吗?”今儿个才初五。 “哎唷,还不是城里那个粱夫人讨人讨得紧,我这批丫头都收得差不多了,就差你家姑娘一个,才想说早点过来带人,好跟梁夫人交人去。” 越过李昭娘,王婆于看到成芊芋,立即惊为天人。 “哎呀,这笔买卖我可真是赚到了,花了五十两银买到这上等货色,啧,这一转手……呵呵……” 什么!原来大娘要将她卖掉! 几句对话听下来,成芊芊已听出个谱,又惊又急地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她不敢置信地看向李昭娘,“大娘,你……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把我卖了?!“ 李昭娘一点也没有愧疚神色,好似成芊芊是她养的一只鸡一头牛,肉丰了就拎到市集上卖掉一样地理所当然。 “卖了你,星儿上京的盘缠就甭愁啦,又可除去你这个眼中钉,这么合算的交易我怎么可能放过。”她从来就不讳言对她的厌恶。 什么?原来,岚哥哥的盘缠是这么来的,用她的未来去换他的前途…… 牙一咬,是吗?老天爷你终究还是跟我开了个这么大的玩笑,她以为的幸福还没开始就夭折了。 怎么办?她等不了岚哥哥了,卖了她,此身已非自己所有,那些个爱情美梦全成一场空…… 李昭娘倒了杯水给王婆子,招呼她坐下。“真没想到你这么早就来,我本来还想跟你缓几天呢。” “哦,怎么今儿个不成吗?我说李夫人你就行行好,方便我这老婆子办事唉。” “我也想哪,可是……”瞥了一副失魂落魄样的成芊芊一眼,她倾身附到王婆子的耳边嘀咕了一阵。 语毕,只见王婆子抬眼不屑地朝成芋芊看了看,“喷,俏寡妇孤房难守,要是早卖出去李夫人你不就清心多了吗?也别惹得现在这般麻烦。” 苏家的事传得整个江州城都知道,现在王婆子可比别人先知道了个丑闻。 “就是。那依你说;这事现在该怎么办?”李昭娘先睨向成芊单,再瞟了桌上的药碗一眼,两人简直对她视而不见地讨论起来, “好吧好吧,我看你药也备好了,那我过两天再跑一趟好了。”王婆子叹口气,不耐地打算打道回府。“唉,光马钱于、红花这几味药真成吗?她身子挺不挺得住?可别成了一尸两命哪!” 那碗黑污污的药汁是李昭娘特地上药铺抓来的,城里那宝善堂的伙计还仔细询问,说这帖方子没开错吗?千叮咛万嘱咐的交代千万别让孕妇饮用;她那时心里就冷笑,她就是要让成芊芊那*丫头肚月复里什么都留不住。 她沉吟了会,“我看这样吧,待她喝下药就让你带走好了,省得麻烦。”她伸手人怀里掏出一两银子来,塞人王婆于手里。“这点心意是给你老买茶喝的,累你要多费心了。” 王婆于连连播手,“要出了人命怎么办?我人卖不成不打紧,吃上官司那才倒霉。” “她无亲无戚的谁会为她出头?王婆于你就算帮我一个忙,赶紧把她带走吧,免得我成日看着心烦。”她又多塞了一两银子到她手里。 “这……好吧好吧,赶紧叫她喝了……啐,买你这个丫头这么麻烦又有风险,早知道就推了你,真是让我白欢喜一场,还以为做成了笔好买卖呢!” 李昭娘急忙道:“唉,要叫我退钱给你可不可能,要嘛你就带人走,没多的了。” 接着两人视线齐转向成芊芊,后者虽有些心不在焉,但这一连串的对话却没有半句遗漏,顿时,她心都全凉了。 原来,大娘早就知道她有孕在身,那些隔离她和岚哥哥的日子,不是真怕会扰他分心,而只是要监视自己、堵住自己的门。 原来,大娘心思是如此缜密歹毒,可惜她吃斋念佛、谨守戒律这么多年,舍不得杀一条鱼、踩死一只蝼蚁,今天却能如此狠心,要害死她的孩子…… 李昭娘拿起那药碗,朝她步步逼近。 “喝。”简单的一个字,道尽她的薄凉。 “不,我不喝,我不能杀死我的孩子。”成芊芊死命地抱住肚子,仿佛这样,她就能护住她的孩儿。 李昭娘唤着王婆于,“还不过来帮我抓住她,我用灌的也要她喝下去。” 王婆子在心里暗叹口气,唉,苦命的姑娘,你要怪可得怪你这狠心的大娘呀,谁叫你没亲娘为你出头,别怨我这个只是贪口饭吃的老婆子呀! 王婆予以她略嫌壮硕的身子挡在成芊芊身后,阻住她的退势,再攫住她两只瘦弱的胳臂,牢牢地钳住她。 李昭娘趁这个机会,一手掐住成芊芊双颊,力气大得令她闭不了口,强把一碗药液灌人她口中。 不……不要这样对待我!泪直流着,和嘴角边溢出的药汁汇成一道道伤心的痕迹,淌湿了她的衣襟。 她不要喝,可身子动弹不得,连腿都叫王婆子给压住了;她喝得呛着了,大娘还是不罢手,直到药汁见底,她和王娄子才松手,任她伏在地上直咳。 咳咳!顾不得呛得难受,成芊芊伸出手指来想挖喉头,好将这要命的药液全吐出来,可马上就被李昭娘发现她的意图,脚一抬,差点没将她的手踩得骨头都快裂了。 好痛……手好痛、下月复也绞了起来,可最痛最痛的还是她的心,老天爷,别这样对我呀,我不想失去这个和岚哥哥的骨血 好痛,孩子,你也像娘一样痛吗?你乖乖呵,要忍住,要忍住,千万不可以就这样走了,不行就这样不要娘了…… 好痛……她好痛,下月复的痛让她意识开始迷离了,可她没忘要忍住这痛楚……岚哥哥,莹莹要勇敢,岚哥哥,莹莹要等你回来…… 大腿间怎么有股湿意……痛哪…… 对不起了,她最爱最爱的岚哥哥,她再也忍不了等不了了,对不起,她真的好痛好痛…… ↓↓↓↓↓↓↓ 耳边传来好似是马车车轮辘辘转动的声音,成芊芊觉得整个天地都在晃,摇得她难受,她身上额上似乎一直在冒汗,身体里像有火在烧、又像躺在冰床上,冷得紧,月复部也隐隐作痛o她想睁开眼,想看清楚自己在哪里,大娘真把她卖掉了吗?町眼皮好沉,她掀不开,没多久又任睡意将她攫去。’又不知过了多久,天地还是在摇晃,她感到有一双冰凉的手模了模她额头,然后又放了块湿布在她头上,她稍觉得好过些地喟口气,再跌人更深沉的黑暗中…… “娘、娘……” 谁?这稚女敕的声音是在唤她吗? 朦胧中,她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小身影,那模样像极了小时.候的自己,小小的个头,一张粉脸上满是泪痕。 是她自己在叫娘呵…… 娘蹲来,面容哀戚地告诉她,“莹莹,要认命,要认命啊,进了苏家门也是苏家魂了,这是你的命……别怨他们,要认命……” 娘关起了门,就像那年她嫁人苏府那晚一样,她拼命推门,可门竟一直往后退,一直退,直到消失在一片黑暗中……她想追,那道软软唤着娘的声音又出现了。 “娘……” 谁?这团白白的小影子是谁?你走近些,好让我看清你的样貌…… “娘,我要走了,你自己要好好保重啃,如果有缘,我再来做你的小孩好不好?” 这是她的孩儿吗?不……不好,别离开娘,别离开我,娘需要你! “娘,别哭、别哭,你等我,我答应你,我会再回来的……再见了……” 不!别走,我不要再等待了,岚哥哥要我等,连你也要我等、我不要等了……你留下来,现在就留下来,留下来陪我…… 不! 猛然睁开眼睑,成芊芊大喘一口气,那胸口的窒闷感紧紧压住她,她感到颊边满是湿意,这股子的心痛难耐是怎么一回事? 周遭静得可以,那令人晕头转向的摇晃也没有了,转头,她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这是……哪里?挣扎着想坐起身,她却是力不从心;此时传来门扉开启的声想,眼角余光一瞥,她见到一名年约四旬上下的女子—— “醒来啦,真是大好了!来,我让灶房熬了些鸡汤,趁热喝了吧!” 中年女子浅笑盈盈,面上妆点得十分艳丽,身上的衣服有些暴露,看起来不像—般的正经女子。 “你是……”成芊芊一愣,瞧瞧她身上那袭薄纱,略显丰满的躯体在走动时若隐若现,这样的打扮,难道…… “我是望江楼的老鸨,你叫我桑嬷嬷吧!” 她一震,震惊后是一股不愿相信的昏眩,“望、望江楼?” “汴梁第一妓馆。”将她的惶恐不安尽收眼里,桑辛荷像是怕吓坏了她般细声道:“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 望江楼,位于汴河北岸最热闹之处,临江而立,入夜后彩灯高挂,倒映照在河面上更显得金碧辉煌、如梦似幻,往往让那些个走踏花间的男人,有错人天界之感。 这里是多少英雄骚客最美妙的销魂处,夜夜笙歌不足以形容它的浮华喧闹,车如流水马如龙也道不尽它的车马之盛;饮酒作乐是此处的第一件正事,醉人花丛宿则是这儿最美妙的事;这里的男人只恨春宵短暂、白日漫漫,厮磨温存的时刻太少太快;这里的女人呢? 呵,别问她们的往事,就像眼前这条汴河吧,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也就像楼里最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鸭子娘桑辛荷,她的过往就如同她的名字——负荷不了的伤心辛酸。天底下没有女人希望操*业,过这种送往迎来、生张熟魏的生活,她也曾是个幸福的小女人,是人妻、是人母,是命运的无情将她推人这个火坑,二十年的青春历练下来,她早习惯将炼火烧的过的伤痕藏在笑脸下。 所以不要问,请收起好奇,花娘已备好美酒、漾上甜笑,客倌您要什么都可以,就是往昔的伤心事不被出卖。 望江楼,天上人间,一晌贪欢。 ──────────────────────── 第六章 “芊芊,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这明王赵事可是当今最有权势的皇亲国戚之一,他对你是誓在必得,愿出两干两买你的初夜。” 端坐在望江楼最富丽堂皇的倾人阁里,成芊芊似乎对桑辛荷的话语充耳不闻,只是专心地抚她的琴。 琴声净净一如以往的美好,可大概只有抚琴者自个听得出来——不一样了,乐音里多了些抑郁绝望,少些点天真热情,她现在只是个艺匠,指间单纯的摆弄。 “唉,我也知道这个明王不怎么长进,和辽征战却被打得落花流水而回,气得咱们皇帝老儿要御驾亲征……可想想,天底下有几个好男人会上咱这来的呢?也只能从一篮坏鸡蛋里挑出不臭的了……”桑辛荷还是叨叨絮絮地念着,她知道其实她都有听进耳。 “你知道嬷嬷我也是苦过来的人,几番计量也都是为你好,实在是找不出更好的人选了,要不然我也不会……” “嬷嬷!”琴声顿停,成芊芊抬眸望向她,“是不是明王又在刁难些什么了?” 闻言,她忍不住大叹口气,有些欲言又止的,躲着她直射了然的视线,“没的事,你别听夜儿瞎说。” 夜儿是成芊芊的丫鬟。说来有些可笑,在苏家那样的富门生活了这么多年,亦主亦仆的身份让她习惯大小琐事都是自个打理,没想到有朝一日被卖了,竟还有人来服侍。 “夜儿没跟我说过什么。”也就是说,是桑辛荷不打自招。 “呃……”再叹了一口气,这回她说得不再有保留,“他撂下狠话说要是没得到你的初夜,就要把咱们望江楼给拆了;又放出风声,要所有的竞争者掂掂自个的斤两,财势比不过他的,就识相点别来丢人现眼。” “喔。”成芊芊听了之后倒也没多大反应,她淡然地问一句,“钱再多也没有用,我出的题他解了吗?” 桑辛荷摇摇头,“说到这才好笑呢,这明王为了解你的题,千金礼聘众多文人骚客出对策不说,前阵子还在喜馐楼大请今年的新科状元及一干进士,不过听说独独状元郎不给他面子地缺席就是了……席间明王说他不信凭着这么多人的脑袋,给不出一个你要的答案。” 喜馐楼是汴梁城里最负声名的餐馆,一顿饭宴请下来可所费不赀呢!砸下这么多心力与金钱,看来这明王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听到“新科状元”四字,成芊芊微微震动了下,面上的浅笑也不自在地僵住了,虽然她很快地就恢复那副凡事皆漫不经心的老样子,但她的失常并没有逃过眼神锐利敏感的桑辛荷眼里。 “我说过,我出的这个题没有标准答案,端看各位有心人的才情。”低下头拨弄琴弦,她避开桑辛荷若有所恩的打量目光。 “真的没有标准答案吗?”满意地看着她又是不自然地一僵,桑辛荷丢给她一抹了解的微笑,那锦盒里的秘密她可是好奇得紧呀! 转身往外走去,她不给她回答的机会。“好了,你歇息会,晚上还得忙着……对了!” 桑辛荷突地停下脚步,站在门边回头望向她,“我忘了告诉你,今晚点你献唱的可是咱汴梁近来最炙手可热的皇朝新贵,主宾是……”状元郎苏星岚。” “登”地一声,琴弦断了,成芊芊低咒声该死,吮着被琴弦划过而流血的手指,心里已忑忑得叫她慌了手脚,柳眉颦蹙。 桑辛荷暗笑在心里,弦都挑断了呢,她的预感果然没错,看采这状元郎和她们望扛楼当家花魁间定不简单…… ↓↓↓↓↓↓↓ 明镜前,夜儿正仔细梳理着成芊芊的一头长发,绾好譬,将金步摇、白玉插梳、珠翠花钗等饰物妆点上,镜里,一位如花美眷立现。 真好看哪!瞧瞧芊芊姑娘的容貌,连同为女性的她有时都不免看得痴了。细挑的柳眉配上水汪汪的大眼,顾盼间皆是风情,挺俏的鼻梁和白皙无瑕的肌肤,惹人想香上一香,最好看的该算是她那红润的双唇了,尤其是嘴角微微一勾、丢出个似有若无的笑花时,不知有多少男人见了当场连自个的名都忘得一千二净。 最重要的,是她的性子好得没话说,见惯了其他红牌姑娘作威作福、差奴喝婢的模样,她这主子几乎可说是没脾气了,只要自己能做的事,绝不假手她这个丫鬟。 只除了今天,她家姑娘今几个老像丢了魂似,一整个下午就是像这样失神的发着愣。 “小姐,别模!粉都糊了。”瞥见成芊芊的动作,夜儿急忙喊。 才想着主子无端的失常呢,成芊芊竟伸手抚着自个的颊,才匀好的粉都让她给弄掉了。 一愕,成芊芊手无力垂下,在镜中给了她一个抱歉的苦笑。 “小姐,你有心事?”夜儿重新为她匀起粉,关心地问着。 只是她不抱希望她会回答自个什么啦,她这副愁眉深锁样天天可见,问她,她却什么都没说过。 她还小,十三岁的黄毛丫头,自然不会是姑娘倾吐心事的好对象。 “女为悦己者容……夜儿,你说,他会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吗?”手又不自觉地要抚上脸,像是猛然记起了方才夜儿的叮咛,霎时间停伫在颊边。 夜儿拉下她的手,虽不知那个“他”是谁,但还是体贴地说:“会的会的,小姐你那么美,没有男人看了不会心动的。” 成芊芊像是没听进她的话,兀自喃喃自语,“这粉太厚了,胭脂也太艳,他不会喜欢的……”低头看见自己一身轻薄啊丽衣裳用水开始在她眼底打转,“这衣服也不好看,你瞧,我的胳臂都露出来了,好不正经,他看了一定会嫌弃的……” “才不呢,男人上花楼来看到花娘包得像颗肉粽似才会不高兴,小姐……”见她竟流下泪来,在颊上划出两道清晰泪痕,夜儿还不知自个是哪里说错了话。“哎呀,你别哭嘛,好好的妆又花了……” 懊拿什么面目去见岚哥哥呢?他现在贵为状元,而自己竟沦落成风尘女,这样身份上的悬殊,比起当年的孤女对主子、大伯和弟媳更是于世不容,她无法不自卑、不逃避,她害怕会在他眼中看到鄙夷,那是她怎样也无法承受得起的。 从未见过她这样自怜的夜儿连忙另起个话头,想转移她的注竟力。“小姐,别哭了嘛,夜儿跟你讲些闲闻轶事可好?”见她不置可否,她当她允了,抬高语调说得高兴,盼望能让她家小姐开心些。 “你知道最近大家街头巷尾谈论的是谁吗?就今晚的主客.苏大人耶,据说他一表人才、才识卓越不凡,皇上对他大为赏识,已然成为皇帝跟前的红人。” 她知道,她的岚哥哥本非池中物,一给他机会他必定光芒毕露。 “最重要的是,他至今未娶妻呢,哗,全汴梁有权有势的大官富豪家的闺女这下全都芳心暗许,多少媒人踏破苏大人家门想为他作门好亲事,城里人传得沸沸扬扬的,大家都猜寇宰相的女儿寇仙儿最有可能成为状元夫人。” 是吗?也该是这样好出身的女孩,才匹配得起岚哥哥了……泪又不停的涌出了,可夜儿还是说得口沫横飞。 “我还听说啊,苏大人的娘亲已见过寇仙儿了,对她这未来媳妇可是满意得很,直催苏大人赶紧上门说亲下聘。不过说也奇怪,这苏大人也不是在挑剔什么,人家皇帝都看好他们这段姻缘了,他却冒着杀头的死罪,不怕触怒龙颜地一再拒绝赐婚……呃,小姐,你怎么还在哭呀!” “对不起,我……我只是……”叫她怎么不难过呢?听到自己所爱之人就要娶别人了,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夜儿,你去为芊芊拿套衣裳,白色那件,看来不那么暴露的。”不知何时走进的桑辛荷一唤,来到成芊芊面前。 呃,姑娘身上这件紫色薄衫不好吗?可也没多问,夜儿连忙照主子吩咐的办事去。 看着成芊芊,桑辛荷暗叹口气,略低俯身,为她拭去满面伤心。“别难过了,真不想见,嬷嬷为你推了它。” “不!”抬眸看向这个待自个如亲女的桑嬷嬷,她咬了咬下唇,心底的为难还是敌不过想见他一面的想望。 “你这傻丫头。”桑辛荷心疼地将她拥人怀中,同是天涯沦落人,伤心往事不用说,她已猜到几分。 她从来不问她过往,因为她清楚的知道,满心满身的伤口是禁不起言语一再揭露撩起的。 去年秋未,成芊芊浑身散着高烫,奄奄一息地流浪在汴梁城里大小妓馆间,没人会要这么一个赔钱贷,直到兜售她的王婆子找上她,要自个看在过去她也给她几个赚钱丫头的情分上,这回就算下个赌注,收了她。 那时的成芊芊病了几个月,烧反复的米,成天昏沉沉的,也不见神智有清醒过,透着异样绯红的双颊深陷,即使这样,病容中的她仍是美丽得叫人移不开跟。 听说了她识字又会弹琴,她略微考虑就答应买下,还多给了王婆子要求的成本价十两;王婆子喜不自胜,庆幸这赔钱货总不至于让她血本无归。 赔钱贷引?!呵,买下芊芊可是她这辈子最划算的买卖,从她以艺妓之姿卖艺不卖身到现在,已为她膳进万两银子,她手下任何一个姑娘接一年客人,都没她一夜进账得多。 就连初夜……她虽知道芊芊已非处于,但并不勉强她得接客……当年自个被迫卖身的苦处她没忘过,若有好的选择,她不会希望有姑娘跟她走上一样的路。所以不勉强,还凭着多年来在这个圈子打下的人脉、手腕,她将芊芊塑造成一姝难以高攀的名花,想摘下她就得付出庞大的代价。而芊芊也是有这个本钱让她炒作的。 男人就是*,用钱买得到的不希罕,得花精神的才有兴趣。 要登她成芊芊的床不容易,有钱财她看不在眼里,还得懂她的心。 她出了道题为难各个寻芳客,到现在为止,都还没人能解得了题;而众狎客中就是明王赵亨最积极,要不是还有道难题挡着,恐怕圆滑如桑辛荷也阻止不了他的豪取强夺。 “嬷嬷,就见今晚这一面,见过了,芊芊这辈子将不再有奢想,你要将芊芊许给谁,就给谁了吧。” 真的能不再有奢望了吗?拉回思绪的桑辛荷摇摇头,孩子呵,情字这一关岂是你能说放就放的?! 她心里已有了番打算,就盼……这苏大人真是值得托付终身的好儿郎哪…… ↓↓↓↓↓↓↓ “汴梁第一名妓成芊芊……”苏星岚错愕不已地重复着他那同榜出身的进士同年所说的话。 “是啊是啊,难道说苏大人你来汴梁城那么久了,都役听过望江楼花魁芊芊姑娘才貌无双的艳名吗?”同榜进士之一的施思贤大惊小敝地调侃。 “嗟,你以为每个人都同你一样爱逛勾栏院呀!苏大人的洁身自好是出了名的,连皇上想为他和当朝权倾一时的宰相寇准之女做姻缘,都叫咱们苏大人不知拒绝了几回,他不知道当今世上有个慎人惯城的美人儿,想来也不意外。”杨文介挥了挥手上的纸扇,也不知是钦佩还是讽刺地道。 望江楼前堂大厅上,寻芳客来来往往,浓妆艳抹的姑娘堆起笑容招揽恩客,苏星岚看得刺眼,他的莹莹……会沦落到这种不入流的地方来吗? 这个竞和芊芊同名同姓的名妓,会是他找寻已久,日思夜想的人儿吗? “晴,让几位大人久等了,请往倾人阁移驾,芊芊姑娘已备好酒宴、好琴,等着各位大人莅临呢!”接获丫鬟通报几位贵客已到的桑辛荷连忙迎了出来。“来来来,这边请……” “苏大人,请。” 施思贤巴结地延手一揖,今天这一顿饭可是他费尽心机,好说歹说才成行的,费尽心思是指芊芊姑娘的难见是汴梁城里出名的,好说歹说则是苏星岚的“故作清高”。啐,他就说吧,天底下哪个男人不的?推辞那么多次还不是来了。 哼,耍不是有好处,他何必这样老是拿自己热脸去贴人家的冷! 话说这苏星岚不但高中状元就罢了,殿试时还蒙圣上青睐当朝便封官御史中丞,微服巡视全国十五路,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皇上还赐了一面金牌——如朕亲临。这样的好际遇,实在让他们这批同僚羡慕嫉妒死了。 真以为他爱奉承吗?不过是看在对方前途无量的份上,为自己将来铺路而已。 越过大厅,沿途步径越见清幽,各式艳丽花草欣欣向荣,都快入秋了,还不见调意;一幢薄纱飘飘,看来清雅至极的楼阁滨江而立,大厅的喧闹似乎已在远方了。 “到了到了,各位大人请上座。”桑辛荷招呼着众人,击手要一旁候着的下人上酒菜。“芊芊,见客了!”她朝一帘薄纱帷幔喊。 回应她的,是一阵悠缈琴声,随后,一道清脆甜美如莺啼的美妙歌声,也缓缓响起—— “春山烟欲收,天澹稀星小。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 苏星岚一震,这是…… “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众人是听得如痴如醉,更是迫不及待地想一睹芳容,声音都好听得闻者浑身无一不畅快,想来这姿色定是举世无双了。 一曲稍歇,施思贤和杨文介纷纷击扇叫好,杨文介还另外掏出五十两说要给芊芊姑娘打赏呢! 只有苏星岚,整个人如块石头般定住不动,双眼热烈地看着薄纱帷幔,心里翻涌着喜悦与不信,矛盾地希望里头的人是她,也不是她…… 殿试完后,功成名就、志得意满的他立即差人回江州好将家人接来京城团聚。离家虽才半年,可这半年却过得像比他这一辈子还长,真不知自个是如何熬过那些相思泛滥成灾的夜晚的? 放榜那天,客栈的店小二喜气洋洋地向他直贺喜,恭喜他不但金傍题名还高居榜首,掌柜的还特地放了串鞭炮呢,他满心的喜悦快涨出来啦,多希望这时芊芊能伴在他身边好分享这兴奋、欣喜。 之后等了大半个月,他住进官邸,每天虽忙着拜会各高官同进,添购布置新家用度,他还是觉得时间流逝极慢极慢,日日盼着芊芊到来,看到他成功的这一天。,谁知……沉缅回忆中的眸子一黯,谁知他朝思暮想盼望的人竟会…… ’娘,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辟邸前,李昭娘才刚下轿,正等着儿子领她入府,满脸欢欣笑得合不拢嘴,直到一听到苏星岚问起成芊芊,一张老脸随即沉了下来。 “可不可能都发生了,我再说最后一次,以后别问我,提起那*人我就有气。” 娘说,芊芊不守妇道、不甘寂寞,勾搭上个野男人,夜夜溜出门幽会…… 娘说,芊芊对不起他们苏家,怀了那男人的孩子…… 娘说,芊芊知道自己有孕后,就和那男人私奔了…… 不!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芊芊不是这种人!不是! “苏大人、苏大人……” 身旁施思贤频频叫唤,好不容易拉回他出神的思绪。 “嗯?”敛去眼里的不信怀疑与愤怒,苏星岚看向他。 “人家芊芊姑娘在问呢,有没有想听的曲子?” “想听的曲于……呵,那来首梦江南吧厂 一听闻这熟悉的声音,成芊芊眼眶底原本就聚集的泪雾,顿时失守地顺颊而下、越涌越多,只庆幸自个还有层薄纱帷幔挡着,不叫她的失态暴露。 帷幔外的。人不知里头人的迟疑是因为心绪翻涌不定,一个劲地催促着。 “怎么,该不会难倒芊芊姑娘吧……这可不行,扫了咱们苏大人的兴,芊芊姑娘你说该如何是好哇?” 话刚落,梦扛南幽怨徘恻的歌声即扬起—— 这是芊芊,这绝对是芊芊! 激动地站起,不顾众人诧异的眼光,苏星岚直直往那帷幔而去。 琴音戛然而止,薄纱掩映中,成芊芊看到那抹模糊的身影越靠越近,独属于他的味道袭来,她舍不得眨眼,怕一闭眼,他就不见了…… 刷地,苏星岚一把扯开他们之间的阻隔—— 泪水不断地自她眼底溢出,像断了线的珍珠,像场不知何时会停的大雨…… 他在这……真的是他! 她在这……为什么真会是她?! 一旁的桑辛荷暗叹一口气,这泪是诙好好宣泄了,忍了大半年的心酸苦楚,等的,不就是重逢这一天吗? 让他俩单独谈谈吧!这样痴痴对望下去也不是办法,而这么多人杵在这儿,只是让他们更不好启口罢了。 想着,正延手一请施思贤两人出楼阁,她好再备酒筵。姑娘之时,楼阁外,却传来丫鬟慌张的叫声—— “王、王爷……你不能进去,芊芊姑娘有客人呢广 大伙都听到了,往外走的施思贤和杨文介有些尴尬地停步对望了眼,方才苏星岚那怪异的举止已叫他们够模不着头绪了,现在还多个皇亲国戚来凑热闹,看来今晚会很精彩了。 桑辛荷有些头大地暗叹口气,明王的蛮横是出了名的,等会-不知会不会出什么岔子晴! 这不速之容刻意使劲踢开了门,哼;敢挡他明王爷的路,想死他不介意送他去投胎。 桑辛荷连忙堆起了笑,她迎向赵亨,“王爷,今晚可真不巧,这几位大人早你一步,恕芊芊分身乏术,无法款待王爷你咯!” 他哼出一口气,神气万分地环视众人,“哪个不要命的,敢跟本王爷抢女人?”嗟,不过是几个小进土,站在门旁的那两个他见:过的。 这骚动终于传人了苏星岚的耳,芊芊竟成了妓女以及赵亨自若无人的话语引发他一股偌大的怒气,这该死的是怎么一回事?她怎么能让自个落人这步田地? 赵亨看到苏星岚了,视线一带到成芊芊身上,发现后者正泪眼迷蒙,一脸痴慕样地看着别的男人,立即醋劲大发。 “你是什么东西?看到本王驾临还不赶快滚出去!” 苏星岚新官上任,赵亭夜夜流连烟花之地,睡到日上三竿了还不见得下得了床呢,因此两人至今还无缘同朝相见。 “他是……”施思贤焦急地想打圆场,这明王可不是能得罪的人物啊! “我是她的男人。你又是什么东西?” 吓……闻言者莫不倒抽口气,听到苏星岚说这么不知死活的话,赵亨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施思贤两人则是胆战心惊,生怕会连累自身;成芊芊和桑辛荷一个是又惊又喜,但随即自惭形秽,沦落风尘的自己何以能得他言爱呢?另一个是暗自担心会出乱子,急忙上前缓颊。 赵亨愣了一愣,随即大呼小叫,“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没听说有人解了芊芊姑娘的题。” “呃,王爷,这是一场误会、误会,这苏大人的意思是……” “我不管什么误会,我问你,这家伙真解了题吗?”见桑辛荷播了摇头,他立即得意地看向苏星岚,“啊炳,大言不惭的家伙,今晚我要让你知道,谁才是芊芊小心肝真正的男人!” 皱眉,苏星岚为那句“小心肝”深深不悦。“什么解题?” “哈哈,你连芊芊小心肝出的题都不知道,还敢不要脸地说是她的男人!哼!”赵亨得意地高举双手拍了下,一名蓄着八字胡、看起来一脸狡狯的男子走人,“方先生,劳烦你了。” “是。”方评搓了搓右边的胡子,胸有成竹地开口道:“芊芊姑娘,答案可是心冷?” 成芊芊向他投去冷淡的一瞥,“不是。” “那……意残?” “非也。” 这下方评急了,他可是在王爷面前打包票说绝对可解成芊芊所出之题的,一个晚上只限来客回答三次,用完了就得再候一晚,若最后一个机会都错了,那…… 赵亨已找过好几个枪手,听说没解出题来的人后来都很惨,他可不想落得被断手瞎眼的下场。 “方先生,你在磨蹭什么?还不快说!”赵王搓着手,脸上已显出垂涎之相,这方老头说包在他身上的,他对他是极具信心。 “无、无言。”咽了咽口水,方评像等候被判刑的罪人般战战兢兢。 这回成芊芊连开口都懒了,仅以摇头代替。 方评顿时如丧考*地泄了气,赵亨的一张猪哥脸也当场垮下,他在佳人面前又又又丢了脸!他不爽,他要找人出气。“来人,把这个没有用的臭书虫给我拖出去,按惯例伺候。”解个题都不会,白读圣贤书!挖了他的眼、断了他的手还箕便宜他呢! 不过他投想过,老是找枪手的自己若照这个标准,少说得被挖十次眼、断二十只手。 苏星岚眉头皱得死紧,从头到尾一头雾水。他看向成芊芊,“你到底在和估说什么?” 她低头回避他的目光,她怎能告诉他,要有人解得了她的题,那人便可上她的床。 桑辛荷这时了解地开丁口,为她解围,“苏大人,咱芊芊姑娘出了一道题,等侯有缘人解了题,又出得起价码的,芊芊姑娘当以身相许。” 闻言,苏星岚更是不悦了,双唇紧抿,熠熠鹰眸朝成芊芊扫了一眼。“什么题目?” 第……自个都忘了丢了几次脸的赵亨还没走,他脸皮很厚地自动上座,还要一旁丫鬟为他斟酒,自在得很。“别说本王爷没风度,我就告诉你题目,看你要怎么当成我小心肝的男人。”芊芊自动省去代上我,赵王爷亨的脸皮大概有汴粱塘墙那么厚。 “题目就是这一阙词中有两个字不妥,若能说出小心肝心中的答案,就算解题了。”也就是因为没有所谓的标准答案,才会这么难答。 清清喉咙,赵亨装模作样地念出这阙词,“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呃,山月……”三月接下来是四月吗?呃,好像不是喔…… 见他背得支支吾吾的,苏星岚顺口接下,”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播曳碧云斜。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 “对对,就是这首。”赵亭饮了口酒频频点头,他说的跟他想说出来的一样嘛,一字不差。 看向成芊芊,苏星岚眸里有许多说不出的回忆,好半晌,就只是这样看着她,不发一语。 赵亨以为他说不出来,乐不可支。“哈哈,我以为你多有本事呢,原来不过是个草……” “是肠断两字吗?”包字他留着自个咽下吧! 瞠大眼、张大嘴,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苏星岚,“你怎么……怎么知道……”他可是花了多大工夫,费了多少个晚上才知道关键是这两字,他怎么会一下子就猜到啦?! “答案是孤雁。” 苯宴?什么啊,香菇大餐唷! 赵亨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啐,吓得他心脏怦怦乱跳,还以为他会说出多高明的答案咧,他的小心肝才没这么俗气,想这什么吃吃喝喝的! 又啜了口酒,却在听到成芊芊唤夜儿人内拿出一个锦盒后,尽数喷了出来。 “谜底,就在这锦盒里。” 这样就要公布答案,难道说…… 夜儿打开锦盒,拿起一卷纸笺,摊开在众人面前—— 甭雁 纸上正是此两字,是成芊芊端秀的字迹,她看向苏星岚,眼里又盈满了泪,伤心不可说,这份寂寞悲苦只有她这只孤鸟能明。 见到情势这样演变,赵亨的嘴张得更大,下巴差点没掉到胸坎上去,完全不敢相信,竟有人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解了这道难题。 “不算不算,你们作弊……对,一定是作弊……”他又再度使起他的拿手好戏——拍手,拍两下叫人。“来人,给我将这个无耻之徒拿下!” 四名彪形大汉登时应声而人,伸拳劈腿地摆出凶狠态势,赵亭得意地擦着腰睨向苏星岚,仗势欺人是他的专长。 一旁的施思贤和杨文介吓得都快抱在一起互相壮胆了,前者更是后悔自个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花了大把金钱时间,结局竟是自找麻烦……待会打起来这四位大哥可要看清楚呀,他们是路人甲乙,不关他们事的。 桑辛荷暗自发急,真要打起来这可该怎么阻止?- 呵呵,现在跟我磕三个头,”赵亨不可一世地用食指指指地上,接着又拐个弯,比向房门,“然后滚出去,别打扰本王爷跟小心肝卿卿我我,本王爷就……呃、呃、呃……” 就怎样还没说完,只见苏星岚身形一飘,掠过四人面前劈咱挥了四掌,四个大男人立刻如团棉絮般倒下,不过眨眼间的事,他竟已如鬼魅一般闪到赵亨面前。 “滚。”冷寒阴惊的眼神恍如来自地狱,其中窜烧的不悦与愤怒越来越炽,这已是他忍耐的极限。 再听到这个混蛋张口闭口的小心肝,他管他是什么王爷,一脚踹出去再说。 “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要本王爷滚,我、我……偏不滚,我……”赵亨叫骂到一半,突然觉得肚子猛一吃疼,挡不住的劲道令他直直往后“飞”去—— 劈啪一声!木制窗棂抵不了他的冲势,很脆弱地破的破、断的断,开出一个人形大洞。 “救——命——呀!” 窗外便是汴河,在扑通哗啦声传来前,是赵亨长长的一声惨叫。 这是挑战他极限的代价。 ──────────────────────── 第七章 倒抽了口气,大伙目瞪口呆地看着跌出窗外的赵亨……呃,应该说是那个破洞。一轮明月正好斜倚窗边,诡谲地透出笑意。 好半晌后,还是桑辛荷先回过神来,急忙叫喊着要躺在地,上那四个装死的快去救他们王爷,几个人这才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 施思贤和杨文介相视苦笑,完蛋了,这下得罪了王爷,他们别说往后仕途想走得顺利高升,别惹祸上身就不错了。 是窗破了的关系吗?他们怎么突然觉得冷了起来,浑身抖个不停。 一室混乱,叫桑辛荷见了就头疼,她看了看成芊芊和苏星岚,一个满脸委屈、泫泪欲泣;另一个阴沉着表情,叫人模不透他在想些什么,叹了口气,延手将施思贤两人请了出去,完成明王进来前她就要做的事。 室内顿时因少了人气而沉凝下来;夜凉如水,暮夏的晚风徐徐地由被坏破的窗吹人,隐约间将夜里江边的喧嚣也捎了过来。 “你……怎么会沦落到这里来?”风拂过,吹荡起帘幕飘飘,遮掩住成芊芊的脸,让他看不真切。 他朝她走近,一把扯掉那些薄纱帘幕,她一袭白衣,面上犹带泪意,她是他的莹莹呵,纯真荏弱得一如从前,直让他忍不住想拥进怀里呵护。 想着,长臂一伸,他便要满足自己的想望,这忍了大半年的相思啊……可没料到她竟一个侧身,躲开了他的拥抱。 非常不悦自己手中抓着的是空气,他垂下手,忍耐着等待她的解释。 “我……”该怎么说呢?要向他控诉大娘的狠心吗?要向他控诉她的委屈都只是为了成就他吗? 不……怎么开得了口呢?她不想岚哥哥难过与对她愧疚,不需要的。 “那个男人呢?”等不了她的欲盲又止,他又问,语气里饱含愤怒与嫉妒。 她—愣,“什么男人?” “娘说,我出门后没多久,你便勾搭上个卖什锦贷的男人,还……”他视线移下地瞄了瞄她的小肮,“有了他的孩子,投多久,就跟他离家了。”否认呀,告诉我娘在说谎,你不是这样的人,不是! 她眸一黯,大娘是这么说的吗?苦笑一记,“大娘这么说便是了吧!”要辩驳吗?可身处青楼的自己,就算再怎么疾呼冤枉,也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该死的你,难道你就不会否认吗?你真以为我会相信娘那些鬼话吗?莹莹,回答我厂一攫,这回她便牢牢地在他怀中了,“我告沂你,我不信,一点都不信。” 成芊芊闪避着他的视线,要自己别留恋他的怀抱,死命的挣动着,“你……你不信也得信,因为……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他眼眯了起来,侮在审视什么一样地盯着她,“莹莹,不要对我说谎,瞧你脸都红透了,你不是说谎的料。” “我……”猛然抬头看向他,她立即发现这是失策! 他的唇欺了下来,吻上这睽违已久的温暖,她嘤咛一声,任他粗鲁地发泄他的思念——还有她的。 好一会后,他放开她,贴着她的额直喘气。他的唇和她的不过近在咫尺,两人的气息交换着……她又想哭了,被他这样钳制在胸怀中,她要怎么舍得离开他呢? “你说,我娘说的是真的吗?”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得都叫她要醉了……“不……不是……” “你告诉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是不是娘对你……” 成芊芊抬起素手遮住他的口!不让他说出任何臆测之词, “我……我遭人拐骗才被卖到京城,你别胡乱冤枉大娘。”还是在说谎,不过这次她的态度自若些,希望骗得过岚哥哥,她不希望他和大娘为她起勃奚。 这样委曲求全的角色多年来她扮演习惯了,要忍气吞声苏家才会平静和谐——就算被这样恶质地赶出家门,她仍下意识地维护着。 “是吗……”苏星岚暂时先放下这话题,他看得出来她的逃避。“这些日子实在是苦了你。” “我……不苦……”骗人的,想到被卖身后的惊惶失措,失去孩子所受的苦,她的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嚷去她的泪,“你又说谎,这泪好苦好涩。” 她咬了咬下唇,有些委屈地道:“世间的泪本就是苦的,要不然你找颗甜的让我尝尝。” 他心疼地吻住她,一吻过后,他再尝到她的泪,很奇怪的,在口中泛开的,已变成一股说不出的甜意,而她也分享到了。 “不会再让你吃苦了,我会带你离开这……你知道吗?我不负你所望,果真金榜有名,还是个状元郎呢!你为我高兴吗?” 她在他怀里不断点头,当然高兴,开心得都快飞上天了,只是……唉,想起自身的处境,她又觉得这样的岚哥哥是多么的高不可攀。 “我要迎娶你做我的小娘子,住大屋、穿锦衣,为我生女圭女圭,好命一辈子……” 生女圭女圭呀,她想起了她早天的儿,一阵心酸袭来,连忙紧咬住下唇,不叫哭声逸出。 “嗯。”她无力地应着他,这样的美梦她在江州的那幢破小屋就不知听过几十回了,可如今的她,还有那个资格再奢望吗? 不想再想,就让她多贪恋一缓蟀哥哥怀里的温柔吧! 只是连这个小小的愿望,有人都还不愿成全—— “你、你、你这个混账东西,还不赶快给我放开本王的小心肝!” 赵亨气到拔尖了嗓子喊,他现在这副落汤鸡样可不是狼狈荫宇足以形容,一身华衣滴滴答答沿路湿,鞋子掉了一只,发上沾了不知是水草还是污泥的黑污污一团,话说着的时候,还从怀里跳出只鱼来,实在有够惨不忍睹、惨绝人寰…… 呃,是惨绝“鱼”寰才对,瞧瞧掉在地上那只鱼一啪嗤”尾螬动两下,就被他脚一踩压住炳巴哈巴张的鱼嘴,没两下便呜呼哀哉。 桑聿荷才在大厅刚坐下来喝杯茶咧,谁知这明王这么快就折回来,还声势浩荡地带了一群人,唷,连京兆尹柳大人都让他清来了,这下好了,事情是越来越难收拾了。 苞在这串粽子尾,她决定明天要去庙里上上香,再不然得请个道姑回来去去霉。 苏星岚不悦地微微转过头,斜睨他一眼,“我警告你,再让我听到小心肝这三字从你口中吐出,别怪我不客气。” 吓!这小子当真是有跟不识泰山,胆敢跟他这样说话! 从鼻孔大大哼出口气,赵亨朝后头那一群喽罗使个眼色,“告诉这小子,本王是谁。”说出来包准吓死你!听闻主子被欺负连忙赶来救驾的保镖之一说:“我们王爷正是征辽威武镇国大将军暨仁德英明明王是也。” 赵亨洋洋得意,这串外号念完,他都翘到半天高了。 “喔,就是封地在江南的明王是吧?”苏星岚浅笑,“原来就是你,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呵呵,不用太害怕,只要你放开本王的小心……呃!” 肮部一痛,赵亨瞠大了眼,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而且是第二次。抱着肚子闷哼,他痛苦地下令,“给、给我……上!” 十多人当即一拥而上,只见苏星岚状似轻松地迎上,周旋在众人间,出掌、蹋腿快如疾雷,也不过十来招功夫之间,十几个大汉竟已倒下,还有一个顺着之前赵亭“跳”水的轨迹,也来个汴河游。 这、这、这人是神吗?是鬼否?哪有人那么厉害的呀! “没人了吗?呵,大半年来忙读书,我正嫌太久没疏络筋骨了呢,看来我还算对得起师父,没将学的都还他了。” “你、你到底是谁?”咽咽口水,赵亨在心中频呼皇帝老哥的名号,哼,有天皇老于给他靠,他就不信天底下有几个人敢比他嚣张。 “苏星岚。” “苏什么?本王听都没听过……咦,等一下……”好像有点印象了,这不是那个忒地目中无人的状元郎吗?这敢情好,什么时候一个小小的进士可以爬到王爷头上去了? “喔,那日喜馐楼之宴你不卖本王面子那笔账我都还没跟你算呢,今日趁着柳大人在,我铁定叫你知道皇室规矩;”眼斜瞟见柳大人畏缩的身影,赵亨不耐一唤,“柳大人,过来告诉他,咱们大宋王朝是王爷大还是进士大?” 柳大人头缩得跟乌龟似,他俩都很大,至少都比他大。“平常是王爷比较大,不过……” “不过什么呀?”哼哼,听见了没,是王爷比较大。 “不过有的时候是苏大人比较大。”哎啃,早用道惹上明王的人是苏大人,他绝对不会趟这淌浑水的,在家早点睡多好。 “哼,我说柳大人,你是老糊涂了是不,小小一个进士怎么会比我大?他要有可能比我大,我就叫他声爹……不,叫祖爷爷都成。”这两个人现在都在阎罗王那作客,想要他叫出口,除非他们从坟陵里跳出来。 “这倒不用,我可没大你这么多……”苏星岚从怀里掏出个金光闪闪的东西,在他面前晃了晃,“不过大你一点点而已。” 吓吓!这是…… “吾皇万岁万万岁!”见到这面传说中皇上御赐的金牌,果真上头提的正是“如朕亲临”四字,柳大人当场对其又跪又拜地行大礼。 “这是什么玩童儿?”赵亨还呆呆地问。 唉,谁叫你上京这些日子夜夜醉卧美人乡,早朝哪日去过了,不知道人家苏状元现在可是朝廷三晶命官呢,而那面金牌更是比十个幸相都来得威力惊人,总而言之苏大人是得罪不起的大大大人物。 “见到御赐金牌还不行礼,叼,明王你果然如传闻中的大胆无礼。” “我……哼,不过是面破金牌而已,改天我也进宫向皇兄讨个几面来玩玩。”他犹死鸭子嘴硬,不肯认输。 “也好,不过在这之前,可否请王爷向本官解释一下为何今年江南一地的税银会短少上万两?” 嗄……这事他怎么知道?那个送税银的杨大人不是说没问题吗? “还有本官听说个有很趣的传闻,只要奉银百两,明王即可赏赐个小辟做,奉金千两,推举到皇上面前也不是问题……” 嗄嗄……这个他也知?是哪个大嘴巴说出去的? “再不然说说明王府附近城镇人家,家里好像只要有年满十五的闺女,都要‘依照惯例’地人府帮佣喔,一有孕之后又会‘依照惯例’地被送出府置之不理,这条惯例我想皇上应该会很有兴趣。” “苏大人,别说别说了,这些都是讹传,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啦,呵、呵呵。”呜,他一定在他的王府里养细作啦,连这种丢脸的事他都知道了,搞不好他连他身上有几根毛都清楚。 得罪不得呀,要他一状告上皇兄那……打了个冷颤,那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唷!”哼,那你说,是你大还是我大?” “当然是你喽!”赵亨说得言不由衷,“苏大人……” “嗯?”这一声表示对这个称呼不满意。 “咳,苏大哥……”他立即改口。 “我想起来了,好像有天你逛大街时不小心任胯下马蹋死了个姓王的老头……” “苏祖爷爷!”赵亨咬牙切齿地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那她是谁?”苏星岚揽过成芊芊,大掌亲昵地搁在她腰上。 “芊芊姑娘……”呃,看到他不满意的眼神,赵亨心不甘悄小愿地改唤一句,“苏祖姥姥。” “唉,甭把我的小莹莹叫老了,以后见着她,唤声苏夫人就好了。” 成芊芊面上一赧,心底却不住苦笑着,岚哥哥别老说些会让她心存不该有的幻想的话。 “好了,闹了大半夜,本官也累了,不如请明王先回去歇息,本官改日再专程登门拜访,咱再来聊聊江南一带的‘趣事’。” 吓,还来?!嫌他今晚被吓得不够呀!赵亨连连摇头,惊恐地退了好几步,含糊说几句拜别的话,他这只答水狗便连忙夹着尾巴逃之天天。 那一串粽子也连忙起身逃命,柳大人夹在其中,跑在粽子头,边跑还边想,这个苏大人果然不简单,明日得昭告众同僚——这苏状元,惹不起。 唉,这人当真是皇上的亲兄弟吗?怎么一点其兄的风范气度都没有,反倒是那个有过几面之缘的晋王赵阳才称得上是个人物。苏星岚暗想。 有这么多赵亨的把柄说来也是凑巧,不过前些日子见了些好官,而那些好官刚好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跟他控诉了一些事情而已。 “苏大人,你今儿个要在这过夜吗?”人都走光了,桑辛荷连忙吩咐人收拾这一室残局。深深看了成芊芊一眼,“你耍我留下吗?” “我……”她垂下眼,“任何人只要解了芊芊所出之题,又出得起千两夜度之资的话,都可以留下。”越说越小声,她明白这么说只会触怒他而已。 “该死的,你非得拿这事来激我吗?”语调没有扬高,但其中的愠意却也压抑不住。 他不想责备她,可她这样贬低自己实在太伤他的心。 “唉,苏大人,芊芊没别的意思……”这孩子不过在掩藏自个的真意,只是不小心让保护膜成了刺猬。“这样吧,我给你们另外收拾幢楼阁……夜深了,也该歇息了。” 苏星岚不置可否,成芊芊心底的矛盾也让她沉默不语,两人任随桑辛荷的安排。 ↓↓↓↓↓↓↓ 天边翻起了鱼肚白,一夜无眠的成芊芊披起件单衣,想起昨夜,双颊霎时浮起两朵红云,足以和晨曦嫡美。 岚哥哥……还是一样的温柔啊!忆起他在自个身上创造出的狂喜和悸动,这样的深情缱绻呀,够她将来回忆一辈子了。 懒倚在窗边长榻上,江上船影点点,有些早发的船舟已缓缓顺风而行,这舟上载的可是离人,可有知己如她在岸上独尝高愁? 留不得的,留得也应无益呵……今朝送走岚哥哥后,就当是做了插梦吧! “在看什么?”不知何时醒来的苏星岚来到她身后,拥住她白玉香肩,俯身啜吻一记。 她斜靠入他怀里,晨风吹来冷意,让她更偎紧他些。“你看,那边岸上,”她纤手一指,“你可看到一个寂寥身影?” 他皱皱眉,“为何寂寥?” “这寓愁还未说完呢,疾风却已将船带得好远好远……”满帆风,吹不上寓人小船,瞧这行人多无情。 “我只看到一个新妇,正盼到她的夫婿回航。”岸边哪真有什么人呢,可他懂她的心意,接下她的话语,“你瞧见那妇人的表情没?” 她回头望着他,泪雾蒙上眼,“是该离别的时候了;- “该笑的。她的夫婿归来,你不为她欣喜吗?”他装作没听见她那句话,犹自想引出她的笑容。 别这样温柔,她会舍不得放哪……见到他的期待,就算内心有再多苦涩,她仍是给他抹笑。 “莹莹,等会我就去跟桑嬷嬷谈,我要赎你回状元府,不再让你受苦。” “不……不要了,我在这里很好。”跟他走,大娘那关呢?不她不想回去面对,不想去恨大娘——她毕竟是谋杀了她孩儿的凶手。 “为什么你不肯跟我走?”从昨晚重逢到现在,他屡次提起这话题,她都是这副样态,到底怎么了? 她叹了口气,视线又转向远方离船,好半晌后,才幽幽地道:“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 为了她这一句问不出原因的没办法,苏星岚开始夜夜不归,好磨着成芊芊这没由来的倔气,简直是把望江楼当家了,此举,当然引来李昭娘的震怒。 老天爷你也别开这么大的玩笑了,枉她费了这么多心机,绕了一圈成芊芊这*女人还是甩不掉,现在又让她黏上星儿,你这不是折磨我这条老命吗? 这星儿也太不俱话了,到底懂不懂得什么才是对他自个最好?像那寇仙儿,外表、家世都是一等一的好,她真不明白他是嫌弃人家什么? 那日她上相国寺上香,巧遇也来为母亲祈福的寇仙儿,她可喜欢这未来媳妇喜欢得紧。 这绝对是一桩羡世姻缘,两人郎才女貌,她已经打定主意,非寇仙儿这媳妇不可了……而她也绝非那种坐着想想就好的人,前两日多亏这些官夫人的帮忙、打点,顺利地让她去寇府提了亲—— 这招叫先斩后奏,到时候谅星儿也该碍着亲事办得骑虎难下的情况下,允了这门亲。 这是李昭娘打的如意算盘,只是要成事,成芊芊那儿可得再下点功夫…… “大娘,你……唉,别来无恙?”乍见李昭娘的成芊芊是又惊又惶恐,呐呐无言地不知说什么好,好半天后,才吐出这一句。 “好,我好得很,可若没你的存在,我会更好。”她可就不这么客气了,一开口,仍如过往一般的冷凉。”你来找岚哥哥的吗?他刚出去,进宫里了。”苏星岚前脚才离开,走不到一刻呢! “我知道,我看见他走了才进来找你。”上午时分整座望江楼懒洋洋地,全楼的人都睡下了,李昭娘好不容易遇着个撤扫的小厮,才寻到这处楼阁来。 “找我?!”她吓了一跳,心里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 “你这狐狸精,究竟要缠星儿缠到什么时候?天底下男人这么多,你在这种地方也见识了不少,为什么不换一个缠?” 一旁伺候着的夜儿恰巧听到李昭娘的这番话,也顾不得身份什么的,心一急就为她家姑娘出气,“喂,老太婆你说话客气点,是你儿子来缠我家小姐,搞清楚,别颠倒是非、胡说一气。” “唷,这还有规矩吗?你这小丫头知不知道我是谁?” 夜儿也挺伶牙俐嘴的,马上就顶回去,“天底下大凡会问这句话的人,眼睛都长在头上,我这小丫头没读过书,不过说书先生的笑话倒听过不少,眼睛会长在头上的人,我知道有一个,就是二郎神,再不然呢,还有野山里吃人的精怪。你呢?你是哪一种?” “夜儿……大娘,对不起,小娃儿说话有口无心,你别放心上。” “你……”李昭娘彻底被激怒了,她今天来这可不是来受气的。”还不赶紧要这死丫头下去,你是想气死我是不?” 唉,又来了,大娘满肚子气无处发时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夜儿,下去吧,没我的吩咐别进来。” 用力瞪了这老太婆一眼,夜儿才扁着小嘴儿悻悻然地退出去。 “哼,干起这营生倒让你享起福来了,还养了个这么牙尖嘴利的丫鬟。” 人都走了,她还是要说些刻薄话才舒气。 “大娘,你有话就直说吧,我相信你今天寻到这来,也不是来看我过得如何的。” 嘴角不屑地笑了笑,李昭娘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要你,给我在星儿面前演出戏。” 终究,老天爷还是觉得她受的苦不够哪! 大娘说,她知道自个子的痴性子,要他对她放手是不可能的事,除非……她让他死了心。 大娘说,这是她欠他们苏家的,她要她别忘了他们对她的养育之恩,要她还给苏星岚一个光明的未来,这样的报答,天公地道…… 大娘甚至连这出剧的剧本都说了,她只要记好她的词,时候到了再粉墨登场,谢幕了,回到戏棚下观看男女角儿大团圆的结局就好。 成芊芊始终都只是静静听着,不反驳、不叫暂停,就算大娘说的话令她的心淌血不止,她都不理会内心呼救的声音。 李昭娘说完了,捺下性子给她一点时间回应。 是她欠他们苏家的……是了,谁要自个是拖油瓶呢,白吃白喝了人家这么多年,苏家要她报恩,她能说不还吗? 还给岚哥哥一个光明的未来……也对,娶一个妓女别说对他仕途有任何助益,还会让他成为官场上的笑柄……不,她不能这么自私,不能为了成全自己的私心,牺牲岚哥哥的前途。 是她欠他的呵,他的情太多太浓,她再怎么爱他都不够,就算拼上!”自个这条小命,也不够还他一丝一毫啊! “好,我演!可在那之前,我有一个请求。” 她必须先确定,他真能得到幸福。 ──────────────────────── 第八章 相国寺后园,菊花早盛,花香清冽,一园的秋意让人看来寂寥,香客、游客稀疏,跟前厅大殿里热络鼎盛的景象一比,更觉此处清幽宁静。 花坛前,成芊芊凝睇着群花兀自出神,夜儿在不远处的花亭里候着。 这么快又秋天了吗?想起那年初人苏府之时,府里也像这样一片秋呢,岚哥哥每回抚琴前,都会要丫鬟摘些时花养在他案前,她来之后,这工作不知不觉便由她接下做了。 有回,那天天气也恍如今天一般,她剪了几枝菊却叫利剪割了手指,她哭哭啼啼地捧着花跑去找他,直嚷好疼好疼,血汩汩地流不停,几滴血滴落到花上又顺着花瓣滴到地上,点点血迹看来有些触目惊心。 他一见,立即抓住她的手指放进嘴里吸吮着,她噙着泪着迷地看见他微蹙眉头的表情,另一只没受伤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他的眉心,任一束菊散了一地,心里早忘了自个伤口的痛楚,只想着她不要岚哥哥有这样的表情。 那年她几岁?四岁吧,原来,早在那时爱情就已滋长。 “这花开得不顶好,你喜欢菊,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上几盆,我们府里今年的菊花开得又美又娇。” 回头,一个身着黄衫的温婉女子对自己和气的笑着,成芊芊一愣,竟呆杵着没有任何回应。 好清丽月兑俗的姑娘,一双水汪大眼黑白分明,看来知书达理、气质出众,不愧是名门府第出身的闺秀。 她知道对方是谁,今天走这一趟,为的就是见她。 “我听苏夫人说,你想见我?”乍见的惊艳过后,寇仙儿好奇地打量着她,不解地看着她脸上复杂的神色。 成芊芊点头,“你很美。”这样的容貌许了岚哥哥也不会委屈他了。 谁知一听到她这句话,寇仙儿竟掩帕娇笑,“你别取笑我了,跟你一比,我是地上美女,那你便是天上仙女了。” 不愧是汴梁城第一名妓呢,这样的花容月貌的确世间少有,也难怪苏大人会为她如此痴迷了。 微愕,她怎么对自己一点敌意都没有呢?这女孩比自己想像中的和善多了。“你知道我是谁吧?”难道大娘未告知她? “望江楼花魁芊芊姑娘。”这场会面是经由李昭娘安排的,只是她还不解对方想见她的用意,“我也听说了,我的未婚夫婿最近迷恋上的女子。” “你……不嫉妒、不怨愤吗?”她怎能还可以如此平静,仿佛与她一会的只是毫不相干之人? 摇摇头,寇仙儿说出实话,“怨什么妒什么,都还未成苏家人呢,这样就倒起醋坛子,往后丈夫要纳妾养婢,家里岂不无宁日。” 她是大家闺秀,打小热习班昭女诫,所谓夫有再娶之义,若她针容人气度,何足以担当一家之母。 愧色染上成芊芊双颊,瞧瞧眼前这女孩不过年方十五,将包容夫婿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不像她,得使尽全身的力量强压下胸口上的妒意,不叫自个去怨恨、欣羡她的位置。 “再说……我这么说你别介意,我毕竟是苏家名媒大聘所要迎娶的正妻,有缘分的话日后我想咱俩也是要做姐妹的,如果相处不和睦,人家会说我不懂持家。” 她是有恃无恐,谅这青楼名妓再怎么能狐媚丈夫的心,这正室的身份还是她的。 “你真能容我?” 她浅笑,“喔,原来这就是你今几个约我见面的原因?!放心吧,只要将来苏……相公,”究竟还是不经人事的小女孩,才提起相公两宇,脸竟红了。“还属意于你的话,我不会亏待你的。” 暗暗咽下苦涩,她竟说能容她,可她知不知道,没法和她去享一个丈夫的人是她!“那芊芊在此先谢过了。” 寇仙儿这时瞥见和她同来的丫鬟,正直朝着她比者通往大殿的小径,意思是该走了。“我娘在前殿等我呢……这样吧,你别心急,等我和相公成婚后,我会尽快安排你人府的。” 傍予安抚似的一笑,她朝那个丫鬟走去,完全看不出来她被今儿个这场会面影响到什么,娴静自持的模样近乎完美。 呵,好个贤淑女子,才德兼备。她服了、她安心了、她认了 岚哥哥和寇仙儿的确是郎才女貌,羡世好姻缘。 可不是才刚死心了吗,为何泪还扑簌簌掉到不停? 只是这回,不会再有人吮去她心内的伤血…… 抹去泪,成芊芊将夜儿唤来,目的达到,也该回去了。 夜儿见她—脸哀戚愁困,她猜一定和方才那位姑娘有关,“小姐,刚刚和你见面说话的是谁呀?”旁敲侧击着,知了事头也才好安慰起。 成芊芊不答反问:“夜儿,你说,刚刚那位姑娘和苏大人登对吗?” “和苏大人喔,她挺漂亮的,虽说比起小姐你来还是差了大大的一截,不过配起苏大人倒还不差……”蓦然瞠大眼,她后知后觉地道:“难道说,她就是苏大人的未婚妻?” 最近城里人都在谈论苏大人和寇家闺女的这桩亲事,听说这事是苏老夫人自作主意,加上寇宰相惜才,双方长辈热络的径自进行媒聘六礼,完全不顾苏大人其实已心有所属。 苏大人为此还大大发了顿脾气,不过苏老夫人倒也没因此对这婚事有所退让,母子俩相持不下,这也导致他夜宿望江楼不归原因之一。 唉,眼底看着苏大人这样对她家小姐心有独钟,她内心也是很高兴、很感动啦,可父母之命难违,她想苏大人最后还是会屈服的。 小姐和苏大人是不谈这问题的,她原以为小姐早就看破,原来根本就不是这样,小姐她在意,而且她看得出来,今日和这寇小姐一会,铁定让她大受打击。“小姐,夜儿虽然年纪小,可打六岁被卖到望江楼开始,男人们也看了不少,所以,你……”她斟酌着,想这话要怎么说,才能不伤到她家小姐。“我不做梦,知道咱这样的出身,是高攀不上苏大人的。” 苦笑一记,这云泥之分她没忘了,夜儿说的对,该醒了,别赖在梦里。 “我知道小姐你的好,就是知道你太好了,才舍不得看见你受伤;苏大人的亲娘是个恶婆娘,就算有朝一日,你真跟了苏大人人了苏家门,也一定会被那个恶婆婆折磨死的。” 她不会人苏家门的,先别说大娘不容她,她自己也容不下那寇仙儿要与她分享丈夫的爱哪! 她会逼自己放手,也会逼岚哥哥对她放手……呵,可怎么才这样想还没去做,心就发疼起来,好痛好痛…… “哎唷,小姐,你怎么哭了?我这样说没恶意,真的、真的。”瞥见成芊芊眼里竟蓄满了泪,夜儿这下慌了手脚。“你别哭嘛,都是夜儿不好,还想说要安慰你,反倒弄巧成拙子,还让你越来越难过……” 两人这时已出了相国寺大门,寺外正逢集市,摊贩林立,人群熙来攘往地好不热闹。 “姑娘,可否留步?” 夜儿转头梭巡,发现出声的是路旁一个算命的老头儿,瞧他双眼露白,看不到黑瞳,许是个瞎子。“你叫我?” 瞎半仙摇摇头又点点头,“其实我是想为你身边的这位伤心姑娘卜上一卦。” 他看得见?好奇地拉着成芊芊凑近,夜儿想借此让她转移注意力。“小姐,这样吧,让这老先生为你卜卜卦,搞不好最近有什么好事也说不定呢!”. 谁知瞎半仙听她这么一说,却当场浇了她一盆冷水。“若姑娘运途顺遂,老夫也不在此锦上添花了。” 夜儿一听马上就皱起了眉头。拜托,她家小姐一脸愁云惨雾,没瞎的人都嘛猜得到这样的人铁定很不顾……呃,好啦,算这瞎眼老爷爷还有点本事好了,真有一点神通。不过看他一副“唱衰”样,算了、算了,这命不卜也罢。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去去去,小姐,咱甭算了,我看他啊,狗嘴里也吐不出象牙来。” 说完,就拉着成芊芊的手肘要离开,再不走,万一等一下这瞎眼半仙胡说八道些什么,惹小姐更不开心那就不好了。 “姑娘,听老夫一句劝,知命不认命哪,别向命运屈服……” 话声渐远,成芊芊回头望,瞎半仙的摊子已没人人群之中…… ↓↓↓↓↓↓↓ “桑嬷嬷,这是一千两。” 风人阁是桑辛荷的寝居之处,这日,几日不见的苏星岚上这采,一见面,就有两个小厮抬了箱东西进来,而他开门见山地就说要为成芊芊赎身。 一具沉木箱放在桌上,箱口已打开,闪耀出白花光芒。 桑辛荷摇摇头,她反手将箱盖合上。“你拿回去吧。” “还是这些银两不够,我……”这些银两是从向银心和萧银这对好夫婬妇手中夺回的;会找到他俩也算是个意外,自他人朝为官之后,无意间在处理公务中发现他们和一桩地方官贪污误判杀人案有关。 当日向银心两人挟带苏府财富来到杭州打算落地生根,买几亩良田收租再过起差奴喝婢的优沃生活,但向银心吝苛的个性依旧,有个丫鬟病了她却不请大夫,任她自生自灭,终至不治身亡;对方父兄知闻此事后又悲又怒,于是状告向氏草菅人命。 向银心起先还嗤之以鼻,一个丫鬟的命算什么,自恃财大气粗,暗中贿赂那县官,以求月兑罪。 后来那败诉的人家不服气,想尽办法越州告官,这事也才辗转地传到京城这来。 苏星岚一来是职责所在,一来亦是私怨,便去了杭州一道,判向银心、萧锟窜夺家产、枉顾人命之罪。 家仇报了,偌大的家产也取了大半回来,现在这个家就只差个妻子。 桑辛荷打断他的话,“我说过了,要赎芊芊的身银两不是问题,重要的是她自个的意愿。” “桑嬷嬷……”苏星岚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芊芊在拗什么,都说过无数次我不在意她的过往了,可她就是死不点头和我回去。我无法在京城多待,皇上任命我微服巡视的职责待我完成婚姻大事后也该上路,我真的不能再等下去了。” “我也知道,我也劝她好几回了别这样看轻自己,可她就是听不进耳,我也没办法。” 赎身这事桑辛荷可比他更急,打从他俩重逢那晚,她就有打算让芊芊跟了苏大人,赎身银两多少她也不计较,只盼这苦命的孩子从此有个美满的归宿。 “不管如何,这些银子也请你收下吧,当是我谢谢你这段日子来待芊芊如此尽心。” “唉,你别跟我客气了,我自个的亲生女儿若那年没发病去了,现在也和芊芊一般大……看着芊芊,我总觉得这是老天爷再给我一次当母亲的机会。”她说着眼眶都濡湿了,“何况我对她哪有多好呢,让她一头栽进了这种*业,害得她现在连翻身的机会来了都不敢要。” “唉,这傻丫头到底何时才会懂我的心,别再折磨我了……” ↓↓↓↓↓↓↓ “小姐,我刚经过凤人阁前厅,看见苏大人正和桑嬷嬷不知在谈论什么,桌上好像还有个箱盒,里头满是百花花的银两,怕不有上千两呢,我想一定是苏大人要为你赎身了。”夜儿笑咪眯、地进门来说。 “睡!”弹着琴的成芊芊闻言心念一动,原本拨弦的手一停。 他从杭州回来了,这么快……事情别再拖延,长痛不如短痛……就今晚吧,别再迟疑了! 牙一咬,她朝夜儿嘱咐道:“你马上去大厅请一个男客过来。” “请一个男客?”夜儿吓了一跳,“可是桑嬷嬷不是说已不再让你见客了吗?怎么……” “我叫你去你就去,罗唆什么!”成芊芊沉着脸,严肃不耐的语气是夜儿从未遇过的。 “小姐,你……” “你再不去我就自个上前厅去!还不快去!” 最后几个字她简直是尖嚷出声,夜儿一惊,连忙拔腿往门外跑。怎么才眨眼闲的工夫,小姐就变得好奇怪,表情怪、声音怪命令更怪,都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好主子了? 途中,她看见如花姑娘领着位男客往她房里去,她随手一抓,“芊芊姑娘要见你。如花姐姐,不介意借一下你的客人吧?” 如花一愕,随即脸上堆满了笑,“不介意、不介意,唷,我说王大少,今儿个你可算赚到了,居然见得着咱望江楼的花魁。” 太好了,她原本还在愁这王肥猪一身肉会压死她呢,呵,也不知成芊芊看上这个人面猪身什么好,不过她要就拿去,管她今儿个是吃错什么药。 王大福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满嘴的酒气呵在夜儿耳边臭死了。“呵呵呵,芊芊姑娘真要见我?呵呵呵,我最近是走了什么好运道,赌赢了钱还可以见美人,呵呵可……” 夜儿被那酒气醺得几乎要放弃他再另觅人选了,不过想想上花楼来的男人海副德行都差不多……啊,随便啦,反正也不知道小姐想干嘛,有抓到人回去交差便是。 回到倾人阁,才一踏进门,夜儿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小姐她她她……她怎么穿成……不不,是她怎么“月兑”成这个样子啊! 她从来没看过她穿着如此暴露……鲜艳,一身大红薄纱底下的胴体若隐若现,天,居然连两条腿的曲线都隐约可见!小姐是到哪去翻出这件衣裳的?有点眼热,该不会是去向楼里最的姬姬姑娘借的吧…… 苞珠子掉出来的不只夜儿一个,王大福连命根于都快蹦出裤裆来了,尤其,在成芊芋柔滑的小手攀上他的胳臂、软腻的声音要他到床上“做做”的时候。 反手搂着成芊芊的纤腰,醉过头的他压根没发觉,她在他怀中近乎僵直着身躯的反应。来到床边,他一头倒向床上,一床暖呼呼的被子透着姑娘家的香气,也骚得他心痒痒……快点,他快等不及了—— 手一抓,他粗鲁地将坐在床边的成芊芊扯到自个身上……呼,他受不了了,好软、好香、好销魂…… “小姐……”一旁的夜儿早看傻了眼,小姐今天是吃错药了是不?怎办怎办,早知道小姐想干这种勾当,她也好挑个上眼的男子啊……哎呀,不是这个问题,是小姐干嘛和别的男人亲热,这幅景象要让苏大人见着了怎么得了哇…… 突然感到身旁有道阴影笼罩,她分神一瞧,吓!苏、苏大人 这时的王大福一张猪嘴边往成芊芊细致的脸上招呼,还不住嘟囔着,“哎唷,我是走了哪门于的桃花运啦,咱汴梁城的第一名肢耶,艳福不浅、艳福不浅啃厂 “恐怕你无福消受。” 耳里传来一道冷寒如腊月飞雪的声音,王大福忽地背上寒毛一悚,动作也停了下来,而成芊芊在初闻声时微一颤后,反倒白个扳住了王大福的脸,连吻个不停。 苏星岚眼底掀起了狂风暴雨,紧抿的嘴角显示他非常不悦,事实上,他已经气到想杀人了。 从门边到床畔十数步的距离,他踏得沉重,走得心伤,嫉妒淹没他的理智,芊芊到底在于嘛,都知道他来了,还敢如此放浪形骸? 盛怒中的他,完全没看见她的嘴唇正微微颤抖,也没发觉,她的脸色是如此苍白得可怕。他什么都没看见,只看到自个被背叛的心。 大掌一揽,他将她抓离王大福身上,扫视过她这一身装扮,熊熊怒火如火山喷焰般爆发。 “你该死的是怎么一回事?!”他攫住她的肩,死命摇晃着,揪握的劲道大得令人难以忍受。“这男人有什么好!” 成芊芊咬住唇,极力不教眼泪流出来,极力保持面上的冷淡。肩上的疼痛算什么呢?心再痛她都能忍了,这点痛算得了什么。 “我是妓女。” 轻轻的一句话,彻底炸毁苏星岚的理智,他发狂似的喊,“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 “我是。”像要宜告什么,也像要挑衅什么,她露出抹淡漠的笑,“你再怎么否认,也抹煞不了这个事实。” “你是苏夫人,是我苏星岚这辈子唯一的妻……” “你想娶个人尽可夫的姨子吗?”她又冷笑了下,这笑叫他看了刺眼,心里也千疮百孔了。“你想娶,我还不想嫁呢,你瞧瞧,这望江楼多好,夜夜都有男人来,那我就不寂寞了……””你……”一股气闷,他想挥掉她这番放荡的言词,挥掉她这样漠然的表情,可手才一抬,便在她颊边凝住,好半晌后,他才幽幽地道:“我舍不得。”男儿泪,也在这时淌下。 天,能不能让他别再对她这么温柔,能不能让她少爱追男人一点,这样,她的心就不会这么痛、这么沮懊…… 用力咬住下唇,成芊芊使尽全身力气地将眼泪逼回,故意又轻仳地说:“你这样的恩客我也舍不得,不过我更舍不得我其他的男人,你知道,大家有各自的长处……” 酒还未醒的王大福,这时竞不知死活地跳出火上加油—— “这位公于,人家芊芋姑娘是讲得一点都没错,大家有大家的‘长处’,不如先让我的‘长处’表现完了,再换你好不——啊——啊——” 后面两个字拉长音,且越来越远。王大福寻着上回赵亨游汴词的模式也被苏星鼠送去玩。 桑辛荷一来便见到又有人破窗飞出的画面,她叹了口气,早知道会历史重演,她就不浪费银子补窗了。 拉着她跑来的夜儿气喘吁吁,瞥见成芊芊的薄衫在和苏星岚的争执中被扯落大半,香肩上瘀痕明显,她担心一呼—— “小姐,你的肩胛……” 苏星岚视线一落,发觉了这是自个的杰作,不住连连低咒,他无心伤她,却还是伤了她。 成芊芊看也不看自己的伤势,视线只是盯着那道破窗,“这倒好,你又赶走我一个客人了……” 方才心疼她的情绪,马上又被成功地撩拨成妒怒,“你够了汉有?到底要气我气到什么时候广 “芊芊……”桑辛荷出声想打圆场,可才一开口,就叫成芊芊堵住了话语。 “嬷嬷,还有夜儿,你们都先出去吧,我要服侍客人呢。” 桑辛荷看了看双方的表情,此刻的情势似乎无外人置哮之地……还是先出去好丁,也许床头打床尾和,明早就没事了。 朝夜儿使丁蚌眼色,两人便出去了,留下他俩继续对峙。 “莹莹,我不要你这样……拜托……”苏星岚疲惫地低唤,这样的她令他不解、愤怒,还有更多的恐惧——失去她。 成芊芊置若罔闻,她正一件件地月兑去衣裳,直至一丝不挂地,接着她回过头转身走到床上躺下,面容平静地说:“好了,没人打扰了,我们可以开始了吧。” “这算什么?” 见他不动,她又坐起身,来到他面前,为他宽衣解带起来。 他抓住她手腕,“你告诉我,这算什么?你别玩我!” 她轻笑,“你怎么说反了呢,是你玩我才对……” 奋力一惯,他不要这样的莹莹,不要! 成芊芊没站稳地摔跌在地,破窗的残骸木屑扎入她赤果的肌肤,破碎的木片划过,她的背渗出点点血液。 他想过来扶她,她却闪躲着。呵,只因她不想让他瞧见他将她弄伤了呀!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收回手,苏星岚挫败极了。 “我要你,离开我。” 风从破窜吹来,入夜,越来越冷了。 ──────────────────────── 第九章 她要他,离开她…… 颓然地退了一步,苏星岚不敢置信地看着成芊芋,“莹莹,你别这样……我……我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你做错丁什么……不,你没错,就是你一点错都没有,完美无缺,这样的你,我是配不上的。“半靠在地上,她喃喃自语道。 “又说这什么配不配得上的,我告诉你多少次,我不在乎,你听懂了没有!” “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呵,人言可畏你知不知道,我不要人家对我们的婚姻指指点点,说你有个婊子妻,我不要将来我们的小孩被人说成有个婊子娘……我不想受伤害……” 他指控她,“莹莹,你不能这么自私。” “我自私……”她干笑,“我是自私,我不要一段会伤害你我的婚姻。”她疲累地望向他,“放过我吧,在望江楼里我听不到外头的蜚短流长,我宁愿这样。” “我要听实话,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对不对?”他仍不敢置信,他的莹莹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语。 “实话?!你要听实话?”成芊芊面—上表情更决绝了,“好,我就告诉你实话。实话就是我骗了你,大娘没跟你说谎,我的确不守妇道榆了人,要他带我远寓苏家这个牢笼;实话是我吃不了苦,所以自愿卖身到妓馆,出卖色相换取舒适的生活;实话是,我根本根本没爱过你!” “苏家这个……这个牢笼……你、你没爱过我……” 她别过脸去,一连串伤人话语又这么不假思索的月兑口而出,“对,苏家对我而盲从不是个家,我只是个无处可去的孤女,大:娘、二娘对我怎么样你是知道的,你以为我爱待在那里成天听人对我冷嘲热讽吗?我受够了、受够了! ’我不爱你,和你在一起也只是巴望着能在苏家生活过得好’一点而已,我不爱你,不爱任何人,我只爱我自己。你说的没错,我是自私,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你别再提什么要替我赎身之事,往后你成了亲,欢迎你偶尔上望江楼来看我,我们的关系就这么简单,狎客与妓女,这样就好……” “不好!”苏星岚爆出声怒吼,这样的结果怎么会好呢引“你骗我,你不可能不爱我!” “为什么不可能?’忍住心上更翻涌的酸意,成芊芊说出了这个她本想隐瞒—辈子的秘密,“我爱你的话,那时怀了你的孩子的我,怎么可能离开苏家?” 他有如遭雷劈,脑中轰然一响,“你、你怀了我的孩子?”她真有了孩子?那孩子不是那不知名的姘夫的,是他的、他的…… “对,可我认识他并决定跟他走后,便故意喝药流掉,我不想再和苏家有牵扯。如果我爱你,我会舍得不要我们的孩子吗?” “你不要我们的孩子……”他完全地呆愣住,这样突然的消息对他而言无异是晴天霹雳。 “岚哥哥,够了,我在你们苏家过活几年就吃过几年苦,真的够了,放了我吧,你要真喜欢我,就应了我吧。”她的声音疲累,风一阵阵吹来,她忍不住打起哆嗦。 岚哥哥,侥过她吧,她忍得好辛苦,她的眼泪、她的心痛,不能在他面前泄漏分毫,戏都演到这了,要再重来一遍太残忍。 心都冷了,那无缘的孩子是最有力的重击! 原来,女人都是这么无情,打小他娘对他的漠不关心,二娘的心思歹毒,再加上她的自私……呵,全都一样的,全都来伤他的心,他好难过,一把怒火熊熊烧起,她们怎能这样背叛他?! 转过身,苏星岚深吸口气,却止不了声音里的颤抖,”这真是你要的?”眼前怎么模糊一片,他温热的泪滑落,他却一点也感受不到沮度。 “是。” 她没有迟疑的回答,彻底摧毁他最后一丝的留恋。 “那么,我将如你所愿。” 大跨步往外走,就算再怎么不愿不合,终究还是将他的爱情丢掉了。 ↓↓↓↓↓↓↓ 好了,戏演完了,岚哥哥会有个幸福的美满结局,她应该为他高兴才对,为什么还这样哭个不停? 第四天了,夜儿进了房门见着望窗垂泪不止的成芊芊,叹了口气,顺手拿了件披风覆在她身上。 “小姐,午后起风了,窗还没修好,你爱坐这也不打紧,呆多少也加件衣裳啊,老穿得这么单薄,难怪前几日着凉后始终好不了。” 也不知宙外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些船只来来去去,前两天她站着跟着看一会,没一刻就腻了。 她叨叨絮絮念着,可虚芊芊压根投听进耳,兀自凝睇宙外出神。 夜儿也朝窗外望了一眼,只瞧见漫天飞舞的黑丝,她一怔,好奇地问道:“小姐,那是什么?” 成芊芊闻言露出惨澹一笑,脸苍白憔悴得可怕。“这是我和岚哥哥的发。小时候,他剪了我一束发,后来,他又擅上一束自己的。古人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他是真的想跟我过一辈子的,可是我却……” 这是那天决裂之时,由苏星岚怀中掉出的,他走后,她才看到。 他说过青丝情丝,她恋了这束发几日,越瞧心越苦,这段情,不该留呵! 一时冲动,她解开两束交缠的发,摊在掌心伸出窗外,风来,一根根地带走,黑丝飘舞在空中,渐去渐远。 她舍不得了,想再抓回来,可四散的情思却是怎么样也回不来……回不来了,就像她的爱情…… 抬眼看向夜儿,她心碎的问:“你说,我是不是错了,错得离谱、错得活该!””唉,小姐,事情既然都已经这样了,你就看开些,成天哭也不是办法啊!”提起那苏大人,夜儿就一肚子火,“别老是惦记着那个男人,你们才闹点别扭,他就如此绝情,好几天了都不见他来看你。” 那天虽说小姐的确是反常了点没错,可小姐她又没和那大肥猪真发生什么事,那苏大人也太小气了,这样就不要她家小姐,现在城里人全笑话小姐犹如弃妇,不少男人成天上望江楼来吵闹要小姐作陪,连桑嬷嬷都快拦不住这群放肆的男人。 摇摇头,成芊芊为苏星岚辩解着,“他不是绝情,是我要他别再来的。” 夜儿冷哼,“不绝情的话会那么快就和别的姑娘打得火热……呃,糟!”惨了,这件事桑嬷嬷可是干叮咛万嘱咐说不能在小姐面前提呀,怎么不经心的就说溜嘴了。 “你说什么?”成芊芊一怔,直望着她讨答案。 咬咬牙,说就说了,反正那种见异思迁的男人也不值得小姐如此为他挂心。“听说,苏大人这几日夜夜流连城里各大妓院,他在酒醉间,曾放言宁可玩遍天底下女子,也不再让女人玩他。真是看不出来苏大人会这么浪荡……所以小姐,你就别再为他难过了。” “你别骂他,他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心里疼到颤抖,老天,她怎能将他伤得如此深? “小姐……”夜儿无力了,面对这样的成芊芊,她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傻丫头,你到底要护他到什么时候啊?” 吓!这个声音是…… 转身一瞧,看是个发白胡子白的老爷爷,夜儿皱眉一斥,“喂,谁准你这老头子进来的?”嗯,他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啊,是你!相国寺前那个算命仙。” 这丫头喳呼声太吵,碍事!手一挥,一阵轻烟起,烟雾消散后,夜儿人竟消失不见了。 夜儿眨眨眼,怪异地看看四周……吓,她怎么会在瞬间就跑到望江楼外的大街上……娘呀,难道遇鬼了? “你……”一怔,成芊芊有些讶异却不害怕,她在这老爷爷眼中看到和煦的善意。 “你老是这样,上辈子护他护得连命都不要了,这辈子还是这样。” “上辈子?”奇怪的,他这番没头没尾的话,她竟听得懂,明白他说的“他”,指的就是岚哥哥。“原来,我上辈子就认得他吗……” 瞎半仙不理她的惆怅,径自开口,“听说,皇上对苏大人近来荒唐的生活颇有微词,你真以为没了你他就真能平步青云?你以为,那寇仙儿真能对你岚哥哥好吗?她贪图的不过是状元夫人这个位置,心底爱的人,可是出身跟她如云泥之分的寇府长工……” 不……怎么可能?她以为将岚哥哥让出去后,他该得到一切幸福的! “就算日后寇仙儿改变心煮爱上你岚哥哥,可是要是他不爱她呢?一桩单方面付出的婚姻,能幸福吗?还有这样堕落的苏星岚,就是你想看见的吗?这就是你要成全的爱情?” 瞎半仙出言咄咄逼人,成芊芊压根招架不住,只能不断摇头。 她不要呵,她不要这样的岚哥哥,她费尽苦心、忍受失去他的椎心之痛,就是要他幸福哪! “他的幸福在那边。”瞎半仙直指宙外,“那个与她结发的女于。” 轰!他的话如雷贯耳,当头棒喝地叫她顿时呆怔如本人……对,在看见那抓不回的发丝时,她就后悔了,后悔不该解了这束发、后悔将爱情如此糟蹋…… 她早就后悔了,更早蔓早的时候,在她看见岚哥哥受伤离去的背影之时,只是心里不愿承认…… 她的自以为是真是害苦了他们两人呀!天,那她现在该怎么办?再回头去找岚哥哥?他会原谅她吗?他还会再爱她吗?她要去找他,跟他说,她错了…… 如果她早一点觉悟就好了,边想,她不顾一切地跌跌撞撞冲出楼阁外,她要去找岚哥哥,要求回她的爱情。 奔跑到前厅,桑辛荷不意瞥见她,神色不自然地将她拦下,“芊芊,你怎么、怎么下来了……” “嬷嬷,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成芊芊喃喃道,眼角余光突然扫视到一抹熟悉身影,她一喜,急唤,“岚哥哥!” 正往内厅走去的苏星岚脚步一顿,转过身面对着她,脸上是轻佻不在乎的笑,左右各揽个姑娘,燕瘦环肥的,好不风流快活。 “这不是咱们望扛楼的花魁芊芊姑娘吗,你放心,我今儿个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这个……这个—….” 身旁的姑娘爱娇地替他接口,“姬姬。” “对,姬姬,我是来找她的……唉,姬姬,我们别妨碍芊芊姑娘和别的客人舒活去……呃咯……” 打个酒嗝,他醉了,醉得满口胡言乱语,醉得完全没有理智可言。 “我……能跟你谈谈吗?”成芊芊祈求地看着他。 “谈什么?我可没空,我很忙,我忙着要把一个叫莹莹的女孩忘掉,你别来害我,你一来我又想起她了,然后我的心就好难受、好生气……”嘟哝着,他转个身,又踏起蹒删的步履想离去。 “岚哥哥,我错了!对不起,我爱你厂鼓足勇气,她放声一喊,希望将她的爱情唤回。 整个闹哄哄的大厅都静了下来,姑娘们和众狎客面面相觑,苏星岚一僵,呆愣了好一会,成芊芊看着他的背影心底不断祈求——转过身来吧,告诉我你原谅我,告诉我你还爱着我,告诉我呀! 他始终没回过头来,只发出几声冷漠的干笑,“抱歉得很,现在的我,对你只有恨而已。” 说完,他朝前迈步而去,成芊芊看到,姬姬转头对她丢了朵怜悯的笑…… 心好空,她茫然地看着前方,泪涌得太急太凶,让她看不清岚哥哥的身影。周遭人群又动了起来,发出嘈杂的声音,可她听.不见,满心萦绕的就只是那句,对你只有恨而已…… “如果,老天爷再给你一个机会,你要不要得回你的爱情?”瞎半仙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如此轻轻说道。 转头,渴望地看向瞎半仙。她要!如今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求回他的爱,什么苦她都愿受。 “那么上昆仑山去吧!去求取爱情灵药,老天爷若可怜你,会把爱情还给你。” 她去。她会在无情的风中,一根一根,收回她和他的情思。 ↓↓↓↓↓↓↓ 昆仑之丘。 雪,无止境地下,将大地笼罩成一片白茫。 一头似虎大兽缓步走来,往来时路望去,雪地里有串长长的兽脚印;这兽全身五彩斑斓,黑、赭、白、青、黄条状皮毛人间天上少有,而最骇人之处,是其有九首,且首首为人面;此时,它不知衔着什么,嘴边白毛布满血迹。 终于,它在一山穴前停了下来,十八只眼睛齐瞪着眼前三座似人型的雪堆,放下白中的东西,它叹了一口气后道:“还是让你们给熬到了,今晚,它应该就会见你们了。” 说完,它退了两步,突地张开嘴,喷出一道烈焰。焰火融化了那三团雪,露出三张女人惨白、嘴唇黑紫的脸来。 接着它转向方才衔来的东西,原来这是一只野雁;张口火一喷,野雁的羽毛烧了起来,没多久,阵阵扑鼻的香味传出。 三个女人见状,抖抖身上的余雪,年纪最小的秦小石看也不看兽一眼,手一伸就往肥满的雁腿抓去,虽还有些羽毛的残灰在上头,但她丝毫不以为意,随手抓起一把雪,就着雁肉吃了起来。 另两名女子就没有这么粗鲁不雅了。杨妤嫣和成芊芊掏出怀中手绢,细心地擦拭掉雁肉上头的灰烬;前者还对兽露出一个笑容,感激地说:”开明兽,谢谢你。” 成芊芊只是别过脸去,安静地吃食。 开明兽有些不好意思,这个大黎就是这么多礼,它给她们送吃的送了七七四十九天了,她每天都不忘言谢。一瞥,其他两人可就没什么心肝了,尤其是那个少黎,吃得最多就算了,有时还会嫌菜色不好。哼,若非不能擞下她们不管,它早就叫她回家吃自己。 不过,它也嫌过了啦,却被秦小石回了一句,“就是自己没得吃才来昆仑山的呀!” 也对,那时,想到她穷得快被鬼抓去的身世,它红着九颗头,却没一张嘴能吐出半句话来。 而那个成芊芊,哑巴一个,跟她以前是青鸟的时候,成天吱吱喳喳的模样简直差太多了,它真怀疑投胎时她是不是被剪了舌? 唏哩呼噜吃完东西的秦小石看着兽瞪着自己的一张脸,心知肚明有人在不爽她的“不知恩图报”,连忙仰起巴结的小脸.口气腻得十分谄媚,“开明兽大哥,你‘今天’好了不起喱,带来的雁雁腿好肥啃……”意思就是昨天以前的食物是想饿死她们。 它哼了一声,又不是今天才认识她,跟她斗嘴,辅的是自己。它决定大兽有大量地不予理会,更何况,过了今晚他们要再聚首,又不知是何朝何夕了! 清了清喉咙,它有些感伤的开口道:“大黎、少黎、青鸟,你们以后要多保重,凡事不要那么想不开,有什么事能帮的我会尽量去帮你们的,唉,总而言之,念在我们相识一场,万一以后你们真有个万一,成丁甭魂野鬼可别忘了我这个老朋友,有空多回来看看我……” 它在讲什么鬼呀?!秦小石翻翻白眼的叹了一口气。它真是一头“怪”兽,长得这副天灾人祸的样子就算了,找来的食物没一天能让她吃饱她也不计较,最过分的是,自己是兽也不要人家当人,径自叫她们什么黎、什么鸟的,她问过了,这是一种肯身子、红脑袋,黑眼睛的猛禽,反正它就是要搞得大家皆属“禽兽”之流的就对了。 真是“虎”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不会讲话就安静点,而且拜托他以后要讲话之前要先写张布告通知大家,免得像她第一次听到时再看到它那副“尊容-,差点没吓个半死,夭寿喔,老虎说人话耶!荒山野岭的她上哪找人收惊去? 现在又不知在讲什么,好像在交代什么遗言似的,难道它终于良心发现,觉得愧对她小小的胃,打算自杀以谢罪?好耶好耶!等她发了财会不忘给它烧纸钱的……唉,等一下,要是它真的挂了,那她们不是得重温初上山来那几日的恶梦了吗? 想起那时,她们饿了三天三夜,只吃了些雪块,几乎快撑不下去了,还好是它带着一只小不隆咚的野兔来,又陆续送来几次食物,她们才能苟活至今。如果它真有个三长两短,那接下来死的不就是…… 打了个哆嗦,正想出口“慰留”它的,一道庄严慈蔼的声音蓦地响起,缕缕金光由他们正对的山穴口透出,三人全愣住了,它它……它终于肯见她们了? “开明兽,领她们进来。” 开明兽的脸色顿时变得肃穆,不发一语地领头就走,也不管她们有没有跟上来。 成芊芊面无表情地第一个跟上去,杨妤嫣推推还在发呆的秦小石,“快走吧,等了那么多日,终于让咱们给等到了。” 秦小石忙不迭地与她快步跟上,还不忘偷偷啐了成芊芊一口,“嗟,一点姐妹爱都没有,还是杨大姐最好,知道我容易出神,唤我一声,要不错过了,我可不还要再当四十九天的冤大头……” “嘘广成芊芊转过头来瞪了她一眼,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不想求灵药你就继续喧哗下去吧广 想!怎么不想,这可是她跪在外头这么久的原因呢!想想,都兴奋起来了,她肯见她们,是否代表灵药的事有转机? 山穴小径越走越开朗,到尽头只见各式草木扶疏,百卉争妍,弥漫着一片雾气,气候也暖了起来,让她们不由得月兑掉厚重的大氅外衣。 来到一所金碧辉煌的殿宇前,开明兽停了下来,“你们进去吧,她在等你们。” 三人有些紧张,低着头不安地踏进殿内,隐约见到个人影,随ap跪倒。 “拜见西王母——” 西王母慈藒却霄霆万钧的声音传来,“起身吧,哀家知道你们所为何来,所求何物。” 抬头一望,只见金銮椅上端坐着位年约三十许,看来雍容华贵、气质不俗的女子,浑身散出一圈金芒,无限尊贵神圣的模样。 三人不敢多瞧,起来后连忙又低下头,唯唯诺诺地应了声。 “好嫣,你想求青春灵药?” 杨妤嫣一听西王母点到自己的名,赶紧抬起头,“是……” 她点点头,继道:“你呢?小石头,想求富贵灵药?芊芊,你想求爱情灵药是吧?” 闻言,秦小石好奇地看看身旁的两人,原来两个姐蛆要求的是这些东西,她们三人是同一天上山,虽一起跪了这么些日子,但对彼此的身世可是绝口不提。 “念你们诚心一片,决心毅力皆足,灵药,哀家就允了你们……”瞥了一眼三人欣喜的表情,她语带保留地道:“可是……” “可是什么?”秦小石心急地问。 成芊芊投以一抹警告意味浓厚的眼神。 西王母笑了笑,丝毫不以为忤。“这灵药虽灵验,可在你们实现愿望的同时,也必须要付出代价。” 这回换成芊芊按撩不住了,“什么代价?” 秦小石朝她丢了一记讪笑。 “你们跟下灵药之后,必须要在七七四十九天内找到一个真心爱自己的人,否则,灵药顿时变剧毒,且无药可解。 “而且……’’它看了成芊芊一眼,“芊芊,你所求的爱情灵药,由于所求即爱情,以致爱情会变成是解药或是毒药,全看自己如何看待,有可能你求得一段真爱之后,但代价是自己得死。” 成芊芊沉吟了一会,这生命已被折腾磨难得如此千疮百孔,还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呢?命吗?她不在乎,才不在乎,若她的死,这世上有人会为她难过,那么这条命也似乎才有珍惜的必要。 她坚定的说:“若能求得真爱,芊芊死而无悔。” 西王母默点头,“开朗兽,将灵药拿给她们……记住,绝对不能对人说出自己服了灵药的事,否则立即毒发身亡……”声音越来越小,终至消失,金色光芒亦越来越淡,大殿也不见了,穴内变得一片荒寂,寸草不发,刚刚那春暖花开的景象,刹那间像雪融了般无影无踪。 她们发现自己已退回穴口处,被挟雪纷飞的风一吹,三人冷得打了一个寒颤,连忙将外衣穿上。 开明兽踱步过来,其中的三个头咬着东西。“喏,灵药在这,你们各自保重啊,那个瞎半仙给你们的三张符咒应该还剩一张吧?” 成芊芊接过灵药,有别与其他两人小心翼翼地收妥。她毫不迟疑地,眼眸中闪过一抹热望,檀口徽启就将灵药咽了下去。 爱情,就要来临了吗?或者说,她真能重新再拥有一份真挚的爱了? 开明兽深深看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正色嘱咐着,“瞎半仙的那前两张符,一张助你们渡那连一片羽毛掉在水面上都会下沉的弱水,一张帮你们穿过无论什么东西一碰着就会燃烧的炎山,现在第三张符,可以让你们快速到任何想到之处。去吧!拿着灵药,去开启新生活吧!” 开明兽说到后来,声音竟哽咽起来,它着实为她们多舛的前途担忧,若没在期限内找到真心爱她们的人,那……那…… “没得到他的爱,我也不想活了……”杨妤嫣喃喃自语,敛了敛心神,她跪了下来,朝开明兽一拜,“开明兽,谢谢你这些日子来的照顾,没有你,我们早死在昆仑之丘上了,我代姐妹们向你磕头……” 成芊芊见到她朝开明兽跪拜着,自己也朝它微微颔首致意,算是谢谢它这段期间的照顾了。 开明兽九双眼睛不住地掉泪,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接着成芊芊抉起杨妤嫣,话里的暖意不若表面的冷若冰霜,“你自己保重,四十九日不死,咱们姐妹再聚。” “喂,算我一份!”秦小石迭声大喊,都怪自己手快,先点了符要离开要没跟到人家情深义重的相约,她铁定斩了自己的快手。 杨妤嫣微笑,“当然算你一份。” “那就好——”话尾已随消失的身影断掉。 杨妤嫣转头看向成芊芊,两人极有默契地一道点了符咒。 黄纸烧尽,只留些许灰烬飘散在空中。 大黎、少黎、青鸟啊,西王母最珍爱的三只神鸟,它共同生活了万年的伙伴,就这样远飞去了,飞向不知名的未来…… 开明兽瞧着,泪还热着,身旁却多出道身影,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是西王母,它浑身高贵的金色光芒看来有些黯淡,伸出手来任雪花落在自己掌心里融了,一摊水光盈盈地闪烁,流光之中,依稀可见有三只青翼大鸟,正无忧无虑地徜徉天地之间,而一抹琉红身形,甩鳍摆尾地悠游水花之中…… “开明,当初我的决定错了吗?”话说着,西王母眸底隐隐泛着不舍的泪光。 开明兽摇着头,当初……如果当初,青鸟不遇上赤鲮,他们的命运将会有所改变吗? 天上飞的鸟和水里游的鱼哪,怎该有交集?怎么会有未来呢? 它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它只晓得,如果再来一次,这只鸟仍会放弃它的蔚蓝,而这只鱼仍会奋力一跳,好用力呼息爱情的空气。 如今,也只能祝福了。 ──────────────────────── 第十章 恍也间,成芊芊感到自己似乎化成一阵轻烟,穿过云,快速掠越无数山头,好像才一眨眼、一恍神的时间而已,她竟已回到汴梁。 转头看了看熟悉的街景,她仍是有些不敢相信,这么容易就回来了吗?她走了几个月,京城繁华依旧,但求别人事已非呵! 这些日子以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岚哥哥,担心他若仍是沉迷温柔乡,如同她走前那般荒唐,皇上要治他罪了怎么办?害怕他若娶了寇府千金,心有别属了那她又该如何自处?要是他仍生着她的气,真的由爱转恨了,那她将情何以堪……可这一切一切的忐忑,在她求到灵药后纷乱的心绪竞全平静下来。最糟糕的结局不过是灵药无效,得不到岚哥哥的爱而已,她是死是活都无分别了。 没有回到望江楼,她直接来到苏府,在看到门口喜气洋洋的布置以及络绎不绝的宾客,忙进忙出搬着箱筐的仆佣,她心底顿时凉了半截。 几个看热闹的客人闲磕牙的话语飘进她耳里…… “这桩婚事真可说是好事多磨呢!本说好上月便要迎娶新娘子入门的,谁知遇上皇上御驾亲征北辽去,国患当前,寇宰相也不敢大张旗鼓办自个女儿的婚事,只得等皇上回来再说了。” “可不是吗,唉,你还记得两、三个月前,苏大人流连妓院一事,气得寇宰相差点要退了这门亲,可后来又不知怎么回事,退亲一事又无疾而终了。” “唉,这事我倒听闻一点风声,我偷偷说,你可别张扬,听说是寇家小姐不贞洁,都订了亲了还和家里长工勾搭上,有啦!” “吓,珠胎暗结哪!这可怎么办?” 对方耸耸肩,“哪能怎么办,把长工打个半死逐出府,赶紧送给苏大人一个便宜爹爹做便是,哪还敢再嫌弃人家苏大人什么,毕竟男人花天酒地天经地义,女人红杏出墙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真的假的?你别浑说,坏了人家姑娘围誉。” “啐,信不信随你,这是我从寇府内院下人那听来的,全墟里没几个人知道呢,八成连新郎官都被蒙在鼓里……” 成芊芊恍惚地听着,他们说的,是岚哥哥和寇姑娘的事吗? “新郎官领着花轿回府喽!”前头人群中,有人高声一喊。喜庆乐声也飘近了,锣声敲得震天价响。 混在人群中,成芊芊奋力挤到前头,拼着最后一丝希望,也许,也许今儿个不是岚哥哥要娶亲,是旁人弄错了…… 前方骑着高头骏马的新郎官慢慢逼近,她一望,心都快碎了 茫茫然见他下马,来到花轿前踢了踢轿门,然后媒婆将新娘搀出,一群人簇拥着这对新人人了门。 茫茫然跟着围观宾客也进入苏家大厅,高堂上端坐的可不是大娘吗?她一身金红绸缎,嘴都笑得合不拢,频频向两旁来道贺的宾客点头致意。 成芊芊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来了,周遭人声嘈杂,左一句“天作之合”、右一声“白头偕老”,一字一字皆击往她心头,痛得她几乎都快站不住…… 新人站立堂前,她看见岚哥哥面无表情地手执红彩球的一端,一点小登科的喜悦也没有。她想往前站一点,可媒婆这时却已朗声高喊“一拜天地”,宾客间有人将她拉退了几步。 新人齐齐转身朝外一拜,媒婆再喊“二拜高堂”,他又转过身去…… 不,不能拜呀,岚哥哥你别娶她,他俩之间还有希望的……对,对,她这样想没错,只要岚哥哥还爱着她,她就可以阻止这场婚礼、阻止自个的死亡。 深吸口气,成芊芊鼓足了所有勇气,薯地冲上前去,不顾一切地大喊,“岚哥哥,你不能娶她,我爱你!” 众人惊愕,好一会儿后才有人回过神来,人群间开始窃窃私语地议论纷纷。 “这女人谁呀?怎么这么大胆厂 “咦,这不是望江楼那个失踪了好一阵子的芊芊姑娘吗……喷喷,妓女就是妓女,作风就不一样,还敢这样跳出来寡廉鲜驻地要男人……” 苏星岚乍见是她,好一阵子还不敢相信,天,莹莹她安然无恙,虽是瘦了点、脸色白得毫无血色,可是不打紧,重要的是她好好的,平安无事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听说了,自那日在望江楼他不顾她的回头求情,隔日就传出她失踪的消息,没人知道她上哪去,担忧不已的桑嬷嬷还开出百两价码,要酬谢能找回她的人。 老天,当他听闻她不见一事之时,脑中马上浮现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天地虽大,可她能上哪去?每回他经过汴河畔?总是忍不住胆战心惊,他无法控制住自己不去想,她会想不开去投水的可能性…… 他怪自己,若不把话说得那么绝就好了。 太好了,她总算没事……努力克制着想拥她人怀的冲动,他纵容自己贪恋不已地看着她,他无法骗自己,无法对她视而不见。 而她也是,带泪的眸子看起来楚楚可怜,殷切地期盼回望他,等待他的反应。 “你这*蹄子想干什么!还不快给我滚出去!”蓦地,李昭娘沉声一喝。 媒婆尴尬地出了声,“这……堂还要不要继续拜下去呀?”这场面难堪极了,她可真羡慕新娘子有帕子盖住头,不用面对这棘手的情况。 寇仙儿似乎有些局促不安地动了动,媒婆想新娘子大概吓坏了,正想拍拍她的手实抚她时,谁知还有人像嫌目前局面不够乱一样,又来搅局。 “小姐,别嫁他。”大厅门前,出现个脸上满是伤痕的男子,他祈求悲楚的声音不大,可却也清楚地传到每个人耳里。 寇仙儿一震,手中的红彩布再也握不牢地飘落在地…… “这人又是谁?” 宾客间又开始交头接耳地打听这名陌生男子的来历,也不知是从哪个人口中传出的,说是好像寇府里的长工。 “媒婆,别管他们,继续拜完堂。”李昭娘沉声喝。 “呃,好……”只是这堂还怎么拜得下去呀! 摇摇头,媒婆想去扶着新娘转过她的身好面对新郎时,突然,寇仙儿用力挣月兑她的手,帕子一掀,带着义无反顾的表情往外跑去—— 新娘逃婚了。 大伙全看傻了眼,没人来得及反应地抓住寇仙儿和那名陌生长工,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口后,大家视线再由门口转回厅上,屏气凝神地静候这出本是喜事现在变成闹剧一场的后续发展。 苏星岚冷漠以对,不屑地冷嗤—声这就是女人! 寇仙儿的丑事他其实略有耳闻,早有好事之徒来跟他嚼过舌根,可他才不在乎,世界上他会恨的女人,只有一个。会恨,是因为爱太深、爱难除。 那一夜芊芊自私冷情的话语已烙印在他心里,他混淆了,不知道哪一面的芊芊才是真的她,即使像这样两番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爱他,他也不能确定她是否真心。 不确定,所以干脆都拒绝,至少,这样可以伤得少一点。 “岚哥哥,这……”眼见情势演变至此,苏星岚脸色难看得可怕,成芊芊现在也不该如何是好。 “都是你、都是你!你非得毁了星儿的幸福才高兴吗?”李昭娘发狂似地怒吼,步步朝她逼近,好不容易她才说服星儿允了这门亲,现在,这*女人竟又来破坏! “这算什么,啊,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凭什么可以高攀上星儿……你就跟你那不要脸的娘一样*!”说完,毫不留情地赏给她一个响亮的巴掌。 “大娘,我……”成芊芊抚着发烫的颊,一咬牙,她豁出去了。 饼去她忍气吞声,是因为念在苏家的养育之恩,是因为李昭娘是长辈,她所爱的人的娘,她也因此将她当成亲娘般侍奉,可是够了,她早该觉悟的,认清白个牺牲再多也换不来人家真诚对待的事实……如果她早点看清,那她和岚哥哥之间是不是就不用吃这么多苦头了…… “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请托,可是我真的不能没有岚哥哥。” 从小到大,这是她第一次敢眼对眼地看向李昭娘,她态度仍恭敬,可其中的坚强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你……”她气得浑身发颤,手一举,又想赏她个巴掌。 “娘,够了。”苏星岚拉住她的手,疲惫且厌倦地道:“拜不了堂,是因为新娘子跑了,不关她的事。” 李昭娘抽回手,“什么叫不关她的事,要不是她突然出现捣乱,仙儿那样乖巧的女孩子会离开吗?我告诉你,你现在马上绐我到苏府去,把仙儿带回来,给我拜完堂!” “我受够了,你们到底是当我什么,可以任你们撂布的玩偶吗?一个要我娶谁,我就得娶谁;一个说不爱我,就要我离开,瑰在呢,又说爱我了,我就该乖乖回来吗?你们够了!” 苏星岚边说边摇头,嘴角浮起—抹苦笑,扯下胸膛前的红彩球泄愤似的丢在地上,深吸一口气,他一字一字地说道:“我真的受够了。” 弯腰取出配戴在脚边护身的匕首,一甩头,揪握住自个的发,刀一落,断发遂散了一地。 “婚姻大事,从来都是父母作主的……” “岚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李昭娘和成芊芊的话语全愕然梗在喉头,厅上众人全瞠大眼吃惊不已地看着苏星岚像失去理智似的动作。 “星儿,你……” “娘,我知道你不喜欢芊芊,无法容她,那好,我削发绝情断念,出家为僧,从此你就不必费心阻止我要跟谁在一起了。” 他不是赌气,只是面对多变的爱情,他真的累了…… 散落一地的发呀,成芊芊痴痴凝望,她跪下掬起,泪如雨下。 青丝情丝,这是岚哥哥自个说过的,他现在宁愿不要这发了。是不是代表他不要这爱情了,再也不要了…… 心好痛好痛,像灵魂要被抽离一般地痛苦,她捧起这些断发凄在唇边低喃,神情变得异常温柔。 “他不要你们,我要、我要呵……你们别怕寂寞,我要你们……” 边说,她边一纷纷地捡起这发,牢牢地握在掌心中…… 这束发,是四岁那年,他跟她保证他不会喜欢初出世的弟弟,最最喜欢的会是小莹莹她呵! 这束呢,是那年他要走前,他要她等他回来,小莹莹答应了哥哥,会练好琴,等他回来…… 还有这束,是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里,他告诉莹莹,他多希望她是他的妻啊…… 她愿意,可是他已经不要了……心怎么会那么痛,痛得像快死掉一样…… 呵,你们别怕,我不会把你们丢下,丢在某一个地方要你们等我回来,我不会,我知道等待好苦好苦的,就算死,我也会带你们一起下地狱的…… 死亡哪!你就要来接我了吗?西王母说,她的爱情灵药不知是解药还是毒药,呵,她现在知道了……没关系、没关系了,有了岚哥哥的爱情,就算是他不要的,就算是死,也无所谓…… 眼一闭,成芊芊晕厥在地,引起宾客们又是一阵惊呼,也唤回了原本决然往外走去的苏星岚。 苏府的喜事,如今已由闹剧变成丧事了。 ↓↓↓↓↓↓↓ 苏府,苏星岚寝房里—— “莹莹,我跟你说,我都知道了,桑嬷嬷和夜儿来同我说了,娘去找过你,你会那样做都是在作戏给我看的对不对?对不起,是我疏忽,亏我还是个纠劾百官、辨明冤枉的御史大人呢!你醒来笑笑我呀…… “你别再睡了,想不想看看桑嬷嬷和夜儿,她们可担心你担,心得紧……我娘?你别怕,娘已经上永乐寺长住,我这辈子不会再让你看到她……还有,娘有交代,要跟你悔过,如果事情再重来一遍,她不会再拆散我们,不会逼你喝药堕掉肚皇的孩子……她是真的认错了,你别再生她的气,也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莹莹,已经半个月了,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呢?大夫明明诊不出你哪里病了……是了,今儿个有个自称是瞎半仙的来找我。他说等我头发长到跟原来一样长,你就会醒来了……呵,你说他会是骗人的吗?要是我头发长回来了,可是你还不醒过米怎么办? “莹莹,今儿个是我师兄单魅焱娶亲的日子,你记得吧,前些日子我和他重逢时我有跟你说过……我为他高兴又为自己难过,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像他一样,能风风光光地迎娶你入门。 “三个月了,莹莹,你好狠的心,我每天每天跟你说这么多话,为什么你不睁开眼看看我……求求你醒来……” 时光荏苒,转眼间,已过了大半年,都人夏了,午后,雨渐沥沥地下了一阵又停了。 苏星岚一如往常,端着盆水人房准备为成芊芊净身,这事他从不假手他人,如果他想辞官,好专心照顾她,可皇上不允,只许告假一年,一年之后,不管成芊芊如何,他都得返朝。 摇摇头,皇上恩典浩荡,他永远会感怀在心,可他还是必须跟皇上说抱歉,如果一年之后芊芊仍是这副熟睡美人的模样,他会带着她归隐山林,永不再人尘世。 睡了这段时日,成芊芊是瘦了点、苍白了些,可仍无损她的美丽。 进门的时候不意铜盆撞着了门扉,碰出一声好大声响,他赶紧往床榻看去,床那边依旧平静如昔,他叹了口气,不知是该庆幸她没被这声响打扰到,还是该哭她的没反应。 “莹莹,你今天好吗?告诉你,夜儿来看过你后,回头跟我说,我头发已经长得跟以前一样长了,你醒来看看好不好,看夜儿是个是在说谎骗我。” 他牵起她的手,低着头熟练地以绢布为她温柔擦拭着,没留意她的羽睫正轻轻颤动了下。 “我终于懂了什么叫度日如年,才半年而已,我却觉得我已经等了好几辈子,真不晓得我以前要你等我,你是怎么忍过来的?” 他翻过她的手心,她手里,是他半年前的一绺断发,发上还结了另一束发,是成芊芊的。 他抚着发,回忆起什么的一笑,“我以前也有这样一束发呢,不同的是那时是我的缠上你的,而这束,是将你的缠上我。” 他笑意又更深了,“唉,瞧我说什么傻话,谁缠上谁的还不都一样吗?你记得我说过的吗,青丝情丝,不管谁缠谁,缠上了就不许解开…… “你问我以前的那束发呀,对不起,我将它弄丢了,所以这束发由你保管。你会守得好好的对不对……”他已习惯这样自问自答,假装着其实她正和他对话,好冲淡些寂寥。 “我不会把它弄丢的……”轻轻地,一道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传来。 这、这是……苏星岚的眼眶蓦地热了起来,他连忙拭去眼里的雾意,往成芊芊脸上瞧去。 她正好温柔、好快乐的对自己浅笑呢,老天,这是真的吗?她真的醒来了,他不是在做梦…… “岚哥哥,你那束发不是丢了,是让我狠心叫无情的风吹散了去……可你看,我现在又把它们找回来了。”她浅笑盈盈,向他挥了挥手中的发。 他笑着,一只手不停地抹着泪,太好了,他的莹莹回来了! “岚哥哥,你怎么变得这么爱哭,爱哭的是我耶,小时候,你老爱说我是小爱哭鬼。”挣扎着摄起身,她想学小时候的他一样,揩去他颊上的泪。 见状,他连忙扶住她,可才碰到她温热的身子,他就忍不住渴望地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好紧好紧。 “莹莹,我好爱、好爱你,答应我,你永远不离开我。”他在她耳边低喊,灼热的气息呵得她心里好温暖。 “这辈子我都离不开你了,我答应过你的,不会让你一个人来到这世间受苦,我会陪你,一直陪你……”将脸像深深埋进岚哥哥的胸怀里,这里是她永远的幸福。 苏星岚将她推离开些,急急地向她保证,“受苦?!不,我不会再让你受苦,我会用我全部的爱一辈子守护你。” “我知道,我也是……岚哥哥,我想告诉你一个我刚作的梦是关于一只鸟和一只鱼……唔!” “嘘,等一下再说……” 双手捧住她的脸,像捧住什么希世珍宝一样,他热烈地吻上她。 将来时间多的是,这个故事,可以用一生来说。 ↓↓↓↓↓↓↓ 五年后,汴粱晋王府烟雨楼的花园里,此时正逢春暖花开肿时节,百花齐开争妍斗媚,可春色再怎么热闹,也拼不过这—园子的人气。 五年前,昆仑之丘一别之后,杨妤嫣、秦小石、成芊芊这三个上山求灵药的女子,在分别一年多后,意外地在苏星岚和成芊芊的喜宴上重逢;说是意外,是因为杨妤嫣和秦小石本该见不着新娘子的真面目的,多亏了豢小石带来的一只小猴子惹事,掀开了新嫁娘的喜帕,三姐妹这才碰面。 三人服了灵药后没死,如愿求得了青春、富贵和爱情,酉王母很大方,赐蛤她们的夫婿都是人中俊杰,还有一辈子用不完的幸福当嫁妆。 之后,许是三姐妹有缘吧,就这样你约我、我邀你的,年年都有聚会,姐妹轮流作东。今年,是轮到杨妤嫣了。 “娘、娘,你看,这是季阳哥哥采给我的花,你瞧美不美?” 饼了年刚满四岁的赵羽儿,一头扑到她娘亲杨妤嫣的怀里撒娇瑰宝着,不远处,苏季阳正温煦地笑着,老成持重的模样,叫人看不出他其实早这娃儿半年出生而已。 几个大人在亭子里饮茶叙旧,杨妤嫣放心地将女儿交给小季阳,羽儿黏他黏得可紧了,像这回几天前就一直在向,她的季田哥哥什么时候才会来? 杨妤嫣和夫婿赵阳相视一笑,手抚了抚怀有五个月身孕的肚子,她朝一旁同坐赏花的成芊芋提出个潜藏在心已久的想法。 “芊芊,我看这两个孩子这么投缘,不如咱姐妹就来个亲上加亲,做个儿女亲家吧!意下如何?” 成芊芊有些受宠若惊,“这样好吗?会不会委屈了小郡主?我看还是……””谢谢王妃了,小郡主就交给我们家季阳吧,将来他要敢对小郡主不起,我这当爹的可是第一个不饶他。”握紧娇妻的手,苏星岚给了她一个别妄自菲薄的微笑。 他现在可是一朝宰相了,正所谓一入之下万人之上,宰相之于娶王爷女,说是门当户对也不为过呀! “哈哈哈,那现在开始可要改口,不能叫你苏大人了,得唤亲家公才行。”赵阳可是宠妻出丁名,太座说什么,他都只有点头的份。 “就是、就是,亲家,来,咱以茶代酒,我敬你一杯……” “喂喂,不公平,人家也要啦尸秦小石见人家在那亲家来亲家去叫得亲热,嘴一嘟,也扯着两个姐姐的袖子,意思是她也要参一脚。 “你也要?小石头你别闹了,人家王妃可只有一个女儿,别跟小季阳抢,欺负我的小师侄。”单魅焱这个师伯说话了,难得一见的展现一下同门之情。 秦小石指了指杨妤嫣的肚子,“这简单,杨姐姐肚里还有一个嘛!” “那你想跟人家指月复为婚,也得你肚子里有东西才成……”蓦地,原本正悠闲啜茶的单魅焱见到爱妻得意的拍拍肚皮点点头后,差点没被呛到,“咳,你、你……该不会有了吧?” 太好了,等了五年,卖力了五年,他在床上的“努力”终于有了收获…… 没错!秦小石用力、肯定地大大点了个头满意地看了眼丈夫陷入要当爹的傻笑幻想中,又转过头去,扯起杨妤嫣的袖子开始“鲁”了。 “好不好嘛,我保证,我肚子里的这个一定比季阳那小子更优秀、更英俊、长得更高、更壮,你答应我啦,人家也要跟你亲上加亲。” “这……”杨妤嫣失笑摇头,“好吧好吧,怕了你,可我不保证,肚子里的这个会是女孩子。” “保证是女的啦,我姥姥说过,肚尖尖生儿子,肚圆圆生女儿,你看,你的肚皮圆得这么好看,一定会跟她姐姐一样,是个漂亮小女孩的。” “可要是你怀的不是男孩呢?”成芊芊可不是有意要泼她冷水,她只是不小心说出实话。 “嗟,芊芊姐,你不会说些恭喜的话唷,你放心,我的肚子定会变尖,变尖变尖变尖……”她当念咒呀,真被她盼了尖肚子,也还不一定生儿子呢! 一旁的赵羽儿见几个大人说得高兴,她抬头看向娘亲,“娘,亲上加亲是什么意思呀?” 成芊芊听到了,一把揽起她让她坐人自己怀里。她浅笑盈盈地问她,“小羽儿喜不喜欢你季阳哥哥?” 赵羽儿点点头,承认得如此理所当然,一点也不懂得什么叫不好意思。 “亲上加亲呢,就是让你和季阳永远永远都不分开。这样,你愿意吗?” “就像娘和爹—样,芊芊姨和苏伯伯、小石姨和单伯伯一样吗?那好,我要和季阳哥哥亲上加亲。” 说完,她跳下成芊芊怀里,蹦蹬着两只小腿,跑向苏季阳。“季阳哥哥,我们要像我爹爹和我娘娘一样喔!” 幸福,这个字眼她还小不会说,可再等几年,她一定能领略这幸福的滋味的。 大伙相视一笑,春日暖暖,待会儿,就带着各自的幸福,在园中散散步吧! ──────────────────────── 缘末 尧帝之时,十日并出,天空任太阳嬉戏,河水蒸腾了,禾苗干枯了,大地热得令人喘不过气来,就快燃起饥饿的炽火。 后羿领了天帝赐予的彤弓素箭,来到人间射下九头金鸟,解除了人民的痛苦,然而这位人民英雄,却也因此受到承受丧子之痛的天帝责罚,除去了她的神籍,贬为凡人。 不能上天为神倒无所谓,可后羿和妻子嫦娥并不想死,不愿将来生命结束后是到地下的幽都和那些黑黝黝的鬼魂住在一起,过着永不见天日黯淡的日子;这样的未来,对曾是天神的竺们,简直是可耻可怕,于是,为了避免这样的厄运,后羿决定上昆仑山,向西王母求取不死药。 渡过弱水、越过炎山,历尽千辛万苦他终于登上昆仑山,此地高一万一千里一百一十四丈两尺六寸,终年积满大雪,寒风呼啸不断,但他不畏不惧,一心想求得仙药。 瑶池旁的岩洞前,一头威风凛凛的大兽开明,九个头十八只眼睛炯炯地看着来人;没有主子的命令,谁都无法越过它见着酉王母一面。 等了好些天了,风雪越来越大,后羿看了看开明兽,它仍极不友善地瞪着自己,他叹了口气,起身抖掉因久坐而积累在身上的雪,手无意识地握了握系背着的彤弓,举目四望,梭巡猎物, 他饿了。如鹰眼般锐利的眸光此时散发出掠夺的讯息,苍茫雪风间,他没错过地捕捉到一抹倏地掠过的绿色飞影, 嘴角浮起朵残酷的笑,对一个百发百中的猎人而言,猎物的逃亡只是增加狩猎者的一点小小乐趣而已—— “呼,累死我了,我以后再也不跟你们这两个赖皮鬼打赌了啦,莫名其妙多当了一个月的差,你们倒好,待在这儿闲磕牙。” 三危山上一棵扶桑巨木上,栖息着三只青身子、红脑袋、黑跟珠的神鸟,它们是西王母的使鸟,平常轮流为主子备些肴膳。此时,正吱喳说得没完的正是三姐妹中最活泼的青鸟。 大黎的性子沉稳、恬静,几千年的修行让她泯去天性中那属于猛禽的残戾凶性;少黎向来贪懒,个性也迷糊些,除了偶尔和开明兽斗斗嘴,她可是一丁点也不愿动动她那小小的鸟脑。 至于青鸟,好奇与天真是她最显于外的特色,就像西王母常说的,尽避出世修行了几千年,她仍如同这片雪白大地一样,单纯无瑕。 少黎啄啄羽翅,懒懒地开口,“拜托,你当我们那么三姑六婆呀,顾着底下那群没脚酌东西,你以为我和大黎姐姐会轻松到哪去!” 巨木下是一方冷潭,阳光洒在水面,映出粼粼波光,里头豢养着一群五彩斑斓的神鱼;这潭鱼身处灵杰之地、吸收日月精华,可非一般的池中物,其鱼月复中皆生有颗龙鱼珠,依每尾鱼的颜色及修行年限的多寡而有不同的效用,其中最珍贵的,莫过于一尾名唤“赤鲮”体内的龙鱼珠,凡人若服下它,长生不老不再是梦。 “干嘛那么费事看着他们?像你说的,他们没脚,能跑到哪去?广 大黎别有深意地瞥她一眼,“后羿上山来求不死灵药,可那不死树近来才刚开花,要再等几千年才会结果,所以,主子命我们来抓赤鲮。” “什么!”青鸟闻言焦急得大喊,一喊出声,才发现自己似乎有些失态。“呃,我……那……赤鲮,他……那你们……” “笨呀,难道你以为我们蹲在这是在看风景哪,当然是在等机会好逮他呀!” 只要赤鲮浮上水面,她们就没有失手的可能。 “不……不行!你们不可以伤害他!” 少黎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而大黎只是了然于心地浅笑了下,并不作声。 “喂,什么叫伤害他,这昆仑山上一草一木皆属西王母所有,主子要取它的龙鱼珠做药,也没什么不对。” “可、可是……”青鸟不知该如何反驳,她就是不想让赤鲮死嘛! 底下突然侍来哗啦声响,一道红色鱼影摆弄着优美身姿与水嬉游,款款摇曳金红斑斓的尾鳍。 少黎眼眸一亮,“好机会!”略展羽翅,压伏身子,趁着赤鲮没有防备之际就要俯冲而下—— “慢着!”蓦地,青鸟大叫一声。 赤鲮刹然听闻声响,鱼躯机灵一回身,便潜入潭底。 “你干什么?”少黎瞪着她,这笨蛋,她们等了好几日才遇赤鲮出现,被她这样一嚷嚷,不知又得等几日了。 “我……呃,我……”慌急中,她小脑袋里突地灵光一闪,决定撤个小谎,“是了,西王母传话要你们俩过去见她。” “那你怎么现在才说!大黎咱们快走吧,别让主子久侯了。”话还没说完呢,少黎振翅一飞,尾音同她的身影一样捎失在云际。 大黎眼神犀利中又带着无限宽容地看着青鸟,看得她都心虚起来,大黎姐姐可不像少黎这么好骗,不要再这样看她了啦……呜,好啦好啦,那她自首可以了吧! “大黎姐姐,我……” 大黎打断她话地开口,“我也得走了,你别太心软,主子要龙鱼珠是要定了,你别做傻事,要不然我和少黎也保不了你……” 别做傻事,要不然我和少黎也保不了你……望着大黎远去身影,青鸟在心中扮了个鬼脸,她哪有要做什么傻事,大黎姐姐这话也戒地莫名其妙。 “喂,你在发什么呆?” 一道俊朗爽飒的声音由底下传人耳里,青鸟不由得咧嘴一笑,往底下瞧去。“你来啦!” 水波晃葫间,一抹红色细长身影一跃面起,在空中抹出道七彩虹光,红色影子随后窜到扶桑巨木上,青鸟眨眨眼,一个身着红衫的俊健少年正眯着眼笑地坐在自己身旁。 低声念了几句咒,青鸟也化身为人形,十五岁模样的花样女孩,一袭女敕绿青衣,红色的眼珠子骨碌碌转地显得清灵月兑俗。 赤鲮一把勾住她的颈项,“说,你这小于这么久不见跑到哪去啦?” 青鸟被勒疼了,张开红艳小口往他胳臂咬了一口,“什么小于,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人家是女孩子。”嘟起嘴,她撒娇着,“叫声妹子来听听。” “叫娘子不是更好听。”他似假似真地开着玩笑。 她一听脸都红了,嘴上犹自逞强,“好啊,有胆你就跟西王母开口去。” 他咕哝一句,“你别真以为我不会……” 两人靠得这么近,胸贴背、耳碰耳的,他声虽小可她也听见于,低低一回,“不成的,主子不会允的……” 他们一是鸟、一是鱼,万物生衍自有其归属、限制,同种牝牡才能繁衍血脉,西王母不会容许他们打破这自然界的定则的。 好半晌,他俩就这样亲密的相依偎,还是赤鲮先回复起精神来,“我老说你这小子爱赖皮,你还说我冤枉你,瞧,上回分别时你不说好七天后就来找我,结果兜?、哼,我不好好惩罚你,你都当忘了我的存在啦!”说着,他朝她直呵痒。 “哎唷,好哥哥,你饶了我吧,人家也不是故意的,谁叫我笨,打赌赌输了两位姐妹,被罚当一个月的差……呵,别再痒人家了……”她笑得花枝乱颤,直躲着他一双大手,差点不小心滑下树去。 暂时放她一马,他将她揽回自己怀里,像想起什么的一问:“对了,你那两个姐妹……想抓我?” 她一僵,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地道:“你这阵子留在潭底别出来了,主子要我们抓你,后羿上昆仑山来求不死药,主子允了。” “难怪……”他叹了口气,这解释了为何这阵子大黎少黎老是对他虎视眈眈。“可是你不抓我,怎么向西王母交差,”她瞪他一眼,好似他说的是什么蠢话,“难道你这么想去送死?!” 他又笑得让她心不受控制地卜通乱跳了。“你舍不得呀?” “我……”受不了,他们现在说的可是攸关他性命的大事那,他怎还如此不正经。“我才、才不会舍不得,哼,你要被抓了去,我就当不认识你,” 他笑得更灿烂了,也不知打哪来的信心,他笃定的说:“你不会,你会舍不……呃!” 咻—— 倏地,一支疾箭从赤鲮身旁飞过,划过他臂膀,红衫碎裂,血将衣衫的颜色染得更深了。 “是后羿!”化身一变,青鸟回复鸟身,她见后羿又抽箭搭弓,准头正是瞄向树上的赤鲮,心一悚,急忙朝他俯冲而下,欲以利喙阻止他的攻势。 “青,别去!” 可来不及了,后羿箭势快如疾雷,匆急间,青鸟无法多想,心只想顾全她赤鲮哥哥的性命,不教这恶人利箭伤到分毫…… 啊……好痛!一道劲力撕裂她的身体,转过头,看见那支箭竟穿过她的左翼,直朝身后的赤鲮而去—— 不!青鸟的心简直快碎了,眼睁睁的见那支夺命之箭没入毫无反击曲力的赤鲮胸上,身子顿时笔直地往下坠去。 她奋力挥摄曼了伤的羽翼,想赶去将他接住,可一道披着兽皮的身影比她动作还快,一下子就攫获住他,几个纵跃已奔寓巨木好几丈远。 后羿嘴角浮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稍早跟着这只鸟来到这巨木下,却意外发现赤鲮,这下太好了,逮了他这下西王母可不能再让他再白等下去了,取了龙鱼珠,他的不苑之梦很快就能实现…… 青鸟咬着牙根忍痛追了上去,她不顾左翼汩汩滴落的鲜血,忽高忽低的飞势教人瞧了不免要为她捏把冷汗。 后羿脚程不弱,怀里的赤鲮因受伤过重而昏迷化回鱼形,青乌在后苦苦追赶,雪在这时偏偏下得又多又大,风势又强,更是让她前进维艰,两方就这样一逃一追地僵持了一阵,终于,青鸟的救兵到了。 “你来得正好,于嘛骗我们说主子找……啊!怎么回事?你怎么受伤了!”少黎飞近后这才看清楚,受伤失血又飞了这大段距离的青鸟看来摇摇欲坠。 “救、救……赤鲮……”话还投说完,她就叫少黎和大黎一左一右地驮在身上,大黎少檗极有默契地拍挥翅膀,此刻三只鸟仿佛结合成一只大鸟。“你们别管我,快去救他呀!” 大黎安抚着她,“别急,我想后羿带着赤鲮一定会去找主子,待会拽和少黎再帮你和主子求情……” 青马打断她的话,“不,赤鲮到了瑶池后就铁定没命了,你们要救,就现在去救!” “你别傻丁,我们于嘛违命救赤艘呀,后羿捉去了正好,省事。”少黎觉得青鸟的话简直臭名其妙到极点。 “你们不救,我自己救!” 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跃,将自己抛掷至风雪中,趁着一股强劲顺风帮忙,青鸟顺势俯冲,利爪一出,夺回赤鲮。 可受了伤的她才想飞高,却叫爪下的重量拖累,左翼传来一阵剧痛,反倒往下跌去—— “青鸟广大黎少黎惊忧一鸣。 一道五彩斑斓的九头兽影倏地窜出,在落地前衔去了这一鱼一鸟,是开明兽。 它沉肃开口,“你们都跟我来。” 情势演变至此,众人也只得跟在兽后,来到瑶池,西王母正端坐在金銮椅上,开明兽将青鸟放下,想叼起赤鲮好送到主子面前,可青鸟却是怎么样都不愿放手。 “青丫头,将亦鲮交出,我已许了后羿蝎他不死之药。”西王母和煦的声音中隐含不悦,昆仑山上的一举一动逃不过她的掌握,不用多问,所有状况她自是明了。 “不,这不公平,他想长生不老,却要拿另外一个人的命来换,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大胆,后羿可是被贬黜下凡的神人,和赤鲮这小小畜生怎;可相比。” “畜生也是命呀厂青鸟幽幽的道,她将赤鲮拥至双翼间,心疼不舍地看着他鱼鳞上的红色光芒越来越黯淡,她知道,他再撑也过不了多久了,等到鱼鳞淡成了透明,他将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支插在他心口上的箭,大半箭身都没人肉里了,就算西王母不杀他,他也难逃一劫。 泪扑簌簌地滴落,顺着箭身滑人他心里,他似感受到她泪里的伤心,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是没那个力气了,只能给她一抹勉强的微笑。 “主子,求求你饶过赤鲮吧!”蓦地,大黎开口求情,她不在乎赤鲮,但她不能不管青鸟的伤心。 “是啊,主子,我们姐妹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求过什么东西,这会,请你就允了青鸟的要求,饶了赤鲮一条小命。”少黎也看不过去了。 西王母动怒一喝,“龙鱼珠我今儿个是取定了,你们几个若有人想保他一条命,就拿自个的命来换!”几千几万年来,从未有人胆敢拂逆她的意思,是它宠这三个小丫头太过吗?才让她们胆敢如此放肆! “好,我换。”青鸟说得毫无迟疑,赤鲮哥哥若不在了,她也不想独留世上。 “为了这非你族类的畜生,你竟连修行都不要了?”西王母讶异道,它这才知道这傻丫头感情已经放得这么重。“你可知道,动了七情六欲在仙界可是大不讳?” 青鸟点点头,一脸无悔。 叹了一口气,沉吟许久,它妥协了,是还有一条路子。“龙鱼珠我仍是取定了,可要饶赤鲮的命也非难事,不过他将下凡受轮回之苦,你愿意他走上这条路吗?” 青鸟温柔地看着怀中的赤鲮,鱼鳞上的红芒都快看不见了,她点点头,“没关系,我们不怕吃苦,他要吃多少轮回之苦,我都愿为他分担。” 大黎少黎惊呼,这傻丫头知道自个在说什么吗?先别说这一去千年修行毁于一旦,还得受轮回苦楚,她是何苦来哉? 西王母沉静地看了青鸟一会,掐指一算知悉了天机,摇摇头,它轻拂衣袖。“去吧,这一劫,是我轻忽了。” 一道金光直射赤鲮与青鸟,随即,一颗赤艳红珠由赤鲮口中吐出,后羿见状大喜,一旁的开明兽不意瞥见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暗啐他没有良心。 之后,两抹白色灵体月兑离赤鲮与青鸟肉身,西主母莲指一催,灵体迅即飞入瑶池之中,从此下凡历劫。 这时大黎侮决定了什么般,亦一脸坚决,“主子,你也让我下凡吧!我记得你曾说过,我们三姐妹的命运是共生的,既然青鸟选择这条路,我这做姐姐的,也不能弃她不顾。” “你……”西王母一愣o “还有我、还有我,唉,虽然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啦,可是大黎姐姐都这样说了,我不去好像很不够义气。”少黎也忙不迭地嚷嚷,转头睨了睨开明兽,“喂,臭九头,你要不要跟我们下去玩玩?” 开明兽九个头连忙摇得跟波浪鼓般,开玩笑,它的九个头全坏去了也不会去做这种傻事。 西王母苦笑了下,它就知道,刚刚自个没算错。“去吧、去吧,这三丫头的劫,我是无力阻止了……” 稍晚,后羿心满意足地拿了龙鱼珠这不死灵药下山后,西王、母起身来到瑶池前,开明兽来到它身旁,她拍拍它的头,微微一笑,手臂一伸在池子上方划了道圆—— 时值宋朝太祖年间,大黎诞生,经过十多年后,青鸟也在浔阳一带出生,同在这城里,还有早她五年出世的赤鲮。 至于少黎呢,她心太好地屡屡将不错的投胎机会,东让一个、西迭一个;最后,搞到自己没得再选地才被鬼差一踞人娘胎中…… 苦难开始了,三个丫头懵懵懂懂地往爱情之路寻去,她会在昆仑山便等侯她们,相见的日子很快就会到了。 而祸会让她们将幸福带回人间的。 同系列小说阅读: 红颜求仙 1:青春灵药 红颜求仙 2:富贵灵药 红颜求仙 3:爱情灵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