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情阅微 作者:丁冬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古老土地上的乡野奇谈, 湮没在断井颓垣间的迷离传说, 狐仙、花精、鬼怪──与人类, 殷切的思念、静心的鹄候、凝坠的泪珠── 所有痴痴的凝望, 都只为梦中眷恋的回眸轻笑…… 改编自“阅微草堂笔记”的小说, 人类与妖物的爱情故事, 不同族群间的界限、同性之间的禁忌, 爱情,要如何牵起两人的未来? 因缘促成巧遇、梦魂许下三生, 跨越人妖分界,紧击两心, 成坚定不渝的痴心爱恋…… 楔子 ——改编自清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 还记得小时候听故事时的情景吗?说的人说得眉飞色舞、听的人听得目瞪口呆,整个魂灵儿都被拽进了故事里,跟着故事里的人物一同哭笑喜怒…… 因此,但凡是人,大概没有不爱听故事的。 而城镇村落无论大小,也总是能在人群堆里找到些个会说故事的人,或者是职业说书人、或者是见多识广的老人家、又或者是走的地方多了,自然有些故事装在行李里,跟着人沿路散播的。 而每当说故事的人打开话匣子的时候,就有个奇妙的世界在那张打开的嘴里成型了……那形形色色的故事总能让人或感动或落泪或开心地大笑……这些情景,你熟悉么? 听个故事,有些人总能从故事里得到教训,然而大多数的却只是听听,能打发时间就算完。即便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是么?黑猫白猫,会捉老鼠的就是好猫;管他是闲情小品还是壮阔史诗,只要好听,就是好故事。 如何?准备好听我说故事了么?看看天还透亮的,反正闲着,就听听呗! ──────────────────────── 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诗经郑风野有蔓草 迸老的土地上,总有着古老的传说。 朔野狂沙飞扬的苍莽北方大地上散布着如星点般的村落,一个个带着似被风沙迷蒙了面貌的故事,在老人家松垮出皱纹、抽着水烟袋的嘴里被传述着。 山魈木魅、水精花妖……那与人异路的族群和人交接,搬演着一出出悲喜,忠孝节义、因果报应、情爱缱绻……多的是有情的妖魅与无情的精怪,在传说里活着。 而长茂密草间,那拖着一条蓬松长尾的族群——狐——成了乡野奇谈中最动人的角色…… ※※※ 风带起了尘沙,刮过庙埕旁大树底下的一张方桌,邻近积古的老人家正围在桌边闲谈,消磨午后的闷热。桌上放着一壶茶,那是庙前卖香的妇人王氏刚提了来的,几个孩子粘在老人身边,磨着要听故事。 这时,老人望见前些日子为了秋试进城的赵秀才正向着他们走来。大家只知他姓赵,名号却不清楚,于是大伙儿都称呼他赵公子或赵秀才。 只见来人身量颀长,面容秀美,一对灵动如水映星的双眸仿佛能言善语,常挂在嘴边的微笑透着温蔼。打他一进城起,那身俊美丰姿就让众人的目光聚集,更让许多姑娘见了他就脸红。 老人站了起来,对着他微微弓身,笑着招呼道: “赵公子。” “诸位长辈好。”赵遇兰对着一众老者微笑施礼,“方才起了点风,天气总算没那么热了。” “是啊,您要不要坐下来喝杯茶,解解渴?” “不敢叨扰。” “您说这哪里话,不过是一杯茶罢了,说得上什么叨扰?请坐请坐。”老人让着,“赶秋试一过,您金榜题名,我们这街坊都还要靠您增光添喜呢!” 赵遇兰微微一笑,便也不再推辞,撂起长袍下摆就在老人让出来的空位上坐下。 “几位老人家真有兴,正说些什么古记儿?我也想听听,好长长见闻。” “呵呵……我们几个老废物,还能说些什么有意思的话呢?不过随便说些异闻趣谈,消磨时间罢了。”老人倒了杯茶送到赵遇兰面前,赵遇兰忙欠身接了,“刚刚我这孙子正吵着听狐仙的故事。” “从前我在家乡,就听说北地多狐魅,正好奇着呢!而且我到这儿来住了十来天,却有怪事,弄得我不自在,有人让我来请教几位积古的老人家,也许诸位能为我解惑。” “喔?是什么样的怪事?”老人们的神情专注起来。 年纪古稀的老人最是觉得昼长难遣,因此上对于种种异谈倍感兴趣。 “也没什么,只是我在庙里租了两间房,一间当书房、一间设了卧榻睡觉,开头两天都没事,谁知道到第三天上,我一进书房,就发现整个书房被整理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桌上石砚里还注了一汪浓墨……”赵遇兰缓缓说着,修长眉尖略蹙,“我没带家里人来服侍,这可不知道是谁这等好心,帮我料理这些。我原想着会不会是跟我一同在庙里租房的邢公子或寺里的小沙弥一时顺手,便帮我打理了,谁知日日皆如此……” “有这种事?”老人们睁大了眼,面面相觑。 “呵……”一个老者抚着稀稀落落的胡子笑着,“不定是哪个慧心的姑娘有情于你,这便日日过来帮你打理,也说不定。” “老人家别取笑我,”赵遇兰露出一丝羞赧的微笑,“想我租赁的是僧舍,怎么可能有女子趁夜里出入呢?要等有人来进香时,我早起身了,有一回我还特意早起,进书房一探,还是整理得有条不紊。” “若不是人,那就是妖了。” “说不定是个美貌狐仙,看上了赵秀才您呢!” “您书房里有没有挂着画轴?要是有,而上头又画着个美女的话,不定您也能谱个画中仙的奇情佳话呢!” 一众老者笑了起来,连一旁听着的孩子们也嗤嗤笑着,赵遇兰有些尴尬地拿起茶来啜了一口。 述说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番怪事却换来老人们的笑谑之语,这倒是出乎赵遇兰的意料之外。 许是因为他的遭遇说起来实是有些平淡无趣,虽说有某种不知其名其形的物体日日替他整理书籍文具,却见得是不带恶意,也无怪乎老人家会笑,并把念头朝才子佳人的方向上转去了。 同居于一寺的邢秋圃当时听了也打趣他,说定是有个美貌狐女看上了他,藉此暗递情愫……他还记得邢秋圃脸上那满是羡慕的表情。 想起邢秋圃的表情,赵遇兰不禁摇头苦笑。若真是有花精狐魅对他有情,这又何幸之有?幽明路异,人妖途殊,即便有情、海誓山盟,终究难成佳话。 可他不否认,自己心中其实也是有些个期待。 虽然他的遭遇没让老人们群情耸动,但却勾起了老人家的记忆,一个个关于狐的故事开始自他们饱历世事的嘴里被传述出来。 赵遇兰打叠起精神听着,脑海中有个秀丽的娇俏人影逐渐浮现…… ※※※ 晨光清朗,枝叶簌作声,逐渐淡入林风间的钟声里有间关鸟鸣相和。 赵遇兰梳洗毕,便走向租赁的书房。一推门,迎面就是一股花香扑鼻,赵遇兰走到临窗桌边,只见桌上放了插瓶蔷薇,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中亮着。 今儿还多了花……赵遇兰忍不住笑意,一抹微笑浅浅地挂在薄唇边。 笔架上的各类大小毫管略微晃荡着,竹管上映着日光,一丝墨迹不见,一旁砚里注了水,研好的墨仍未干,想是预备这一切的人才离去不久。 赵遇兰抬头望着顶上承尘,听说隐形的狐魅常踞其上。虽然他明知自己看不见什么,但还是对着顶上空无人影的横梁间微笑答谢。 虽然他根本无法确定对方到底是个什么,但听周遭的人说得多了,他心中也渐渐相信这一切一定是个多情的狐女所为。 只不知……是不是如同传说一般,是个美女? 听人说北地狐魅多艳女,不知,会是个什么样的长相?呵……想必是个眉蹙春山、眼颦秋水、行动如弱柳扶风一般的慧黠佳人吧!赵遇兰想着,也如此相信着。看书架、笔墨全都整理得有条不紊,要想打理得这样有条理,非得有些兰心蕙质不可。 一阵风掠过,赵遇兰觉得那阵风好似一阵银铃般的倩笑拂面,叫人筋骨都酥了。 他将视线调回,看着桌上瓶中花朵,娇娜一如美人艳质,扑鼻清香,宛如佳人鬓边发香……揣想着夜中,有佳人细心地拂拭室内的情景,那份殷殷切切的心意让赵遇兰禁不住心头的心猿意马,遂在他脸上化成了一个敛不住的笑。 随着时日的流逝,他心中对那日日暗中替他整理书房的人好奇极了,很是希望能见她一面,他想,即使对方是狐非人,他也甘愿,只因这脉脉情意已经感动了他,在不知不觉间,他似乎也把感情给放下去了。 按捺不下心底涌起的冲动,赵遇兰伸手拿起笔沾蘸饱了墨,一手按纸,便在平摊桌上的白纸上写了起来。一边写,口中还边低声吟哦着: “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脑海中,那个娇俏的人影似乎羞涩地举袖掩口而笑,倩目流转,抛过深情的含笑一瞥……笑得赵遇兰的笑容里也有了一丝赧色。 提笔一勾,收了兮字的最后一笔,赵遇兰将那幅字拿起来端详,对自己点了点头,这样的暗示,她该懂吧? 他不自觉地抬头望着顶上横梁,似是盼望着回音。 ※※※ 第二天一早,赵遇兰便兴冲冲地来到书房,却见室内空无一人。虽然仍是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但,无人的书房还是让赵遇兰气馁不已。 为什么她不出来见他一面呢?赵遇兰忍不住叹气。 无精打采的眼神在室内漫游,赵遇兰体会到什么叫失望。但是当他的视线落在书桌上时,他的眼睛又活了过来,闪动出惊喜的笑意。 那是一盘干果,有糖莲子、杏片、间道糖荔枝、金丝党梅四样,精致干净,看来不像是在此地随便买的。赵遇兰拿起一个梅子塞到嘴里,只觉滋味甘甜,令人舌底生津。 她送果子给他吃……那这该是那张字笺的回音了。赵遇兰品尝着干果,心想这次她准备了这些送他,该真是对他有情才是,否则昨天那轻佻的赠言,该会恼得佳人羞怒而去才是,那么,今天就不该还是照样帮他整理房舍,更弄了果子送他。 可是……为什么她不肯让他一见呢?比起这类馈赠,她出来见他一面会更让他喜出望外的,以她的细心慧黠,难道不知么? “唉……”赵遇兰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她到底打着些什么主意呢? 可数天过去,书房里仍是只有瓶里的花和盘中的果物,就是见不到那人一片衣角,赵遇兰不禁为之大感折磨,日里夜里,尽是揣想着“她”的一切,她的形貌、她的举止、她的情意……一颗心悬在半空,怦怦地跳着。 这日思夜梦、乍悲乍喜成了相思苦磨,将赵遇兰的心神磨尽,不多日,人竟因此恹恹起来。 赵遇兰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似醒似睡,只觉得头昏、身体热。身旁的景物朦胧着,他什么都看不清,像是个捕捉不到形迹的梦。 倏忽额上传来一阵冰凉,似是有只手拿着浸湿的布巾在为他拭汗……意识不清的赵遇兰紧拽着那只手,不让移动,嘴里呓语着: “你……你别走呵……我等着见你一面呢!我一直想着你……你……你为什么不让我看你一眼?好好地……看你一眼?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你知道么?” 他努力地睁开眼睛,却见到床前的人影朦胧着,像裹了层雾,只是白茫茫的一团,他什么也没看到,看不到为他敛锁忧愁的娥眉、含泪煎心的秋波……只有折磨人的雾里花影…… 赵遇兰支再也撑不住,双眼一阖,人昏了过去。 夜半阒寂的房舍中,一声低低的叹息回荡。 ※※※ “遇兰兄,那小弟这就告辞了,你好生养病,别想太多,你要真这么想见佳人一面,又有何难?趁半夜戳破窗纸偷窥,不就见到了么?”邢秋圃笑着对赵遇兰拱拱手,说出这个近乎下流的提议之后,人就走了。 但赵遇兰坐卧在床上,心却有些被邢秋圃的建议给打动了。 偷窥吗?这……夜半偷窥是唐突佳人,且太不光明磊落了,有失书生之仪。可他又极想见见她,想到任自己给激得病了的地步……倘若两人无能得见,这一段佳话又将从何谱起?赵遇兰在心中琢磨着,犹豫了半天,决定今晚就去窗下窥视。 他想,她倘若知道,必也会怜他这一番苦情相思吧? 一整天,赵遇兰思索着关于那有情于他的美貌狐女的一切、又揣想着今夜两人终于邂逅相逢,胜却人间无数的香艳情景……一时颠倒不已。 好容易等至夜半,赵遇兰在寝室里装睡,正模模糊糊地要睡去之时,却听到隔壁书房传来器物移动的声音……赵遇兰连忙起身,蹑手蹑脚地推门出去,不教发出一丝声响。 他从来没做过偷窥的勾当,因此紧张得额头见汗、唇干舌燥,甚是煎熬。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移动脚步,慢慢靠近书房的窗子。 赵遇兰伸手指沾了点唾沫,湿了窗纸,微一用力,窗纸便破了个洞,却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听着房内有书放到书架上的声音,他缓慢地将眼睛凑到破孔上去,他想,他终于可以见到她了——见到那秀丽无双的容颜……他整颗心被期待和兴奋给胀得满满的、提得高高的……终于,他看见一双脚…… 那是双穿著布靴的大脚…… 赵遇兰的期待被入眼的景象给浇得只剩一星残烬,可他还是慢慢地移动视线往上看去—— ——————————!! 天!那哪是个美貌俏佳人啊? 只见一个男子置身书房,手上正拿着掸子掸着灰尘,一张粗豪的同字脸上留着短短虬须,眉目英武、鼻挺而威、嘴正画出一个微笑……身量宏伟、肩圆膀阔,怕不有八尺来高?活月兑月兑是打茶馆说书的嘴里蹦出来的伟岸英雄,哪里是个怯生生、羞答答的清秀佳人啊? 赵遇兰惨白了一张俊美的脸,吓得连退数步,不防脚下一滑,整个人仰天而倒,后脑在石阶上一碰,就晕了过去。 ※※※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南山崔崔,雄狐绥绥……不,那不是真的……美女、不是……壮汉……不是真的……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天……”赵遇兰昏乱地呓语着。 脑海中有纷乱的形影交叠,一忽儿是他自个儿幻想出来的美女、一下子是他刚才看到的壮汉。半昏迷中的赵遇兰只觉头痛欲裂。 微微睁眼,他看到昏黝黝的天花板,上有烛影摇曳。 他略略转了转头,舒缓一下颈部筋骨,心想,他刚才是不是做了个恶梦? “你醒了?”发自床边的一个低沉声音震破了赵遇兰的希冀。 赵遇兰极缓极慢地转动眼珠子,一分、两分……终于,眼前出现了那张惊吓了他的豪阔形貌! “哇啊—!”赵遇兰迅速地抓紧被子缩到床的里侧,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你、你……想干嘛?” 男子低声叹了口气,默默地后退几步。 赵遇兰吓慌了,那一切根本不是梦。一直以来,帮他打理书房暗递情愫的根本就不是个美貌狐女,而是眼前的英伟丈夫,这……这……他居然还写了一堆字笺放在案上表达情意,那种行径会让眼前的男子么想?而他又想对他做什么? 现在赵遇兰只希望眼前的狐没读过诗经。 可是他接受了他送的果子,更回赠过一篇“静女”,以谢美人之贻……这不就跟老人说的故事里,有狐戏一女子,时以簪环果饵等相赠,则人皆不怪狐,反而以女子自甘评之的故事一样吗?那……这……倘若眼前这只粗壮的狐……“男”想对他做什么,他也没办法,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怕是只能遂其所污了,而他还没处哭去,毕竟就天理人情而言,他是站不住脚的。 男子脸上泄出一抹苦笑,随即开口说道: “你以为我是个美艳女狐,是不是?唉……”一声深长的叹息,流露无限欷嘘,“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是吗?”他背转过身,推窗望外,有半月高挂树梢,“纵我不往,子宁不来?……邂逅相遇,适我愿兮……”缓缓背诵着赵遇兰所赠的诗语,男子的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无奈,“你一直想见我,却没想到我是这个样子吧?呵……殊不知我但望与子偕臧,却是不能啊……” 与子偕臧是他赠他的那首“野有蔓草”的最后一句,意思是希望两人能各得所欲……意欲以此赠答,对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而那低沉嗓音中拖长的语尾是掩饰不了的遗憾,赵遇兰听了,脸上不禁一红,因而沉默,只因那份殷切的情意装假不来,一时竟让他心为所动,萌生些许悦怿。 “这些是你送我的字,现在还你。”说着,男子自怀中掏出一卷整齐地卷好的纸,其上还系以彩绳,看得出珍惜。 话声隐没之后,男子的身影也跟着消失在赵遇兰眼前,而宁静的夜里有风拂过,赵遇兰觉得,那阵风里带着心伤的气味。 ※※※ 第二天赵遇兰就忙忙地要找地方搬迁,这件事他托了相熟的邢秋圃代为筹办,而他自己则忙于整理行李。 他将书本笔砚放进书箱里,正搜寻着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收拾的时候,却见到一张纸自梁上落下,飘飘地平躺在桌上,被阳光照着。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见不到他,他真的这么伤心么?赵遇兰想着,随即懒懒地放下手中纸笺。 他觉得,他好象不该这么急急忙忙的就要搬走,这样急于搬离犹似逃难,岂不伤人?毕竟,他对他似乎没有恶意,昨天他的昏厥正是个大好良机,但他却没对他做什么,可见他遇上的不是一个无行的狐怪,他如此尊重自己,亦见情意非虚……而他的幻想破灭更怪不到对方身上,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地认为对方一定是个美貌女狐的…… 那间,赵遇兰觉得自己好象听到了一声叹息,在他耳边萦绕不去…… 不知不觉之中,赵遇兰竟打消了搬迁的念头,继续住了下来。 而后,书房照样是日日洁净,瓶有花砚有墨;夜里风冷,窗便关上了;睡得不严密,被子就盖上了……每一个动作间,赵遇兰都感觉有一股甜蜜愉悦渗透心房,他是这样乐于为自己整顿一切……面对这样细心的呵护,赵遇兰无法不感动。 但是,自上次之后,他再也不出现在赵遇兰眼前,许是怕再次惊吓了他吧!而这分体贴的心,总让赵遇兰惶愧不已,兼且心中更添一层喜悦。 这样的细心熨贴,即便女子怕也难及其一二吧!无关兰心蕙质,全是情意真挚所致……他几曾让人如此心系念念过?赵遇兰想着,胸口微微一热,微笑浮现唇边。 夏暑就在这平静的气氛里流逝,眨眼间,已经是入秋的天气了。 试期将临,赵遇兰更是打叠起精神埋首书卷之中,每日念书的时间也长了。这一晚,赵遇兰在书房中点着头儿打瞌睡,忽地一件衣裳披上了肩头,赵遇兰猛地惊醒,伸手抓住了盖在肩头上的外衣,转头四顾,仍然不见踪迹。 垂下的肩膀形容着欷嘘叹息,赵遇兰闷闷地低下了头。半晌,他抬起头来,轻声说道: “为什么还是隐着身形?我……你是涕泗滂沱,可我也是辗转伏枕啊……” 辗转伏枕……?隐着身形的狐一直在这室中陪着他读书,因此这话声虽轻,还是一丝不漏地传进了他耳里。 在赵遇兰决定搬走时,他心想往后便再也看不到他了……那份锥心之感,让他忍不住写了那篇“泽陂”给他,算是他最后、也是最明白地表达他的心意予他知晓的一次。他不敢更多奢求些什么,只求能日日见到他,为他服劳,他便也心满意足了。 而当赵遇兰仍然住了下来时,他已经形容不出自己心中满溢的欢喜了,可现在……他说他见不到自己,也是寤寐无为,辗转伏枕……真的么?看着眼前背对着自己的赵遇兰,紧握着双拳,肩膀微颤……这,是真的吧? 情感的真挚动人一如月光无形,却清楚真切地存在,穿形透体,直触心灵……他的眼眶竟忍不住热了起来。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狐的身影逐渐清楚地在赵遇兰身后浮现。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赵遇兰轻声地应和着。 赵遇兰抬起一双清澈如水的双眼,转头看着眼前那已经纠缠着他的梦境好一段时日的身影。在那英武雄豪的脸上,有着一抹情挚得偿的欣悦微笑。 赵遇兰因而也跟着笑了…… 李干之侍御言,某公子美丰姿,有卫璧人之目。雍正末,值秋试,于丰宜门内租僧舍过夏,以一室设榻,一室读书,每晨兴,书室几榻笔墨之类,皆拂拭无纤尘。乃至瓶插花,砚池注,亦皆整顿如法,非粗材所办。忽悟北地多狐女,或藉通情愫,亦未可知,于意亦良得。既而盘中稍稍置果饵,皆精品,虽不敢食,然益以美人之贻,拭目以待佳遇。一夕月明,潜至北牖外穴纸窃窥,冀睹艳质,夜半器具有声,果一人在室料理,谛视,则修髯伟丈夫也,怖而却走。次日即移寓,移时承尘上似有叹声。 清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四槐西杂志(四) 乡野传说,在广大的黄土地上随风散扩,被风吹乱了结局的故事,谁又知道真正始末? 呵……茶余饭后的闲谈,何须在意?随人说去消磨光阴呗! ──────────────────────── 倚云红杏(上篇) 迸老的土地上,总有着古老的传说。 朔野狂沙飞扬的苍莽黄土大地上散布着如星点般的村落,一个个带着似被风沙迷蒙了面貌的故事,在老人家松垮出皱纹、抽着水烟袋的嘴里被传述着。 山魈木魅、水精花妖……那与人异路的族群和人交接,搬演着一出出悲喜,忠孝节义、因果报应、情爱缱绻……多的是有情的妖魅与无情的精怪,在传说里活着。 仔细瞧瞧月下山坳里、深院古木旁,那在扶疏花叶遮掩下半露的陌生人影,不定正是花魂木魄,藏了一身的故事,准备细细地诉与风听…… ※※※ 暮钟敲过,幽远的钟声在寂然僧舍间悠回,苍郁远山罩上了一层蓝,几只归鸟向着日没处飞去,忒楞楞敲开夜幕,几点寒星正亮在上头。 云居寺中,几个新中式的举人衣着光鲜,嘻嘻哈哈地谈论着。谈的,不外是今年五魁点了哪几个,那几个的身世背景如何、胸中才学又如何,又是哪家的酒宴有趣,哪里可做冶游之行……等等因腾飞在望而激昂的心情下才会有的轻松话题。 在他们经过另一处租赁给应试举子的院落时,却见到同寄居此处攻读应试的云星澜正站在一株杏树下,颇见意兴阑珊,顿时让一群人将笑声给咽了回去。 “星澜兄,”当中一名身穿簇新藏青长袍的男子走过来,“我们正要去赴个酒局,邢秋圃下了帖儿,准跑不掉你一份,咱们一起去吧?” 却见云星澜牵起嘴角,微微笑了下,摇头,“邢秋圃那儿我婉拒了,你们自去吧,今晚我得打点行李,明儿就走了。” 那几名新鲜烫手的举人们互望了一眼,心底下也明白云星澜此刻的心境。 乡试落第,十年寒窗之苦换来的是又三年的蹉跎,伤心失望之余,自然不复试前的意气如云。想当时,云星澜可是他们之中最才情逸飞、跌宕不羁的一个了,大伙儿都料定他必在榜上,谁知先前同行玩乐、四处访柳寻花效五陵年少游的这些人里,却独他一个落第,这也真是命数使然了。 “这么快?”男子惊讶着,“怎不早些告诉我们,也好为你饯行……这样吧!你不如跟我们一起去,让我们送送,共酌一杯,这不也是‘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的意兴?” 说着,其余人也纷纷出言鼓动,但云星澜只是坚决地摇头。众人见云星澜只是不肯,也就作罢了,又说了些勉励安慰的话后,这才相偕离去。 云星澜看着众人远去的背影,在人声足音淡杳后,风拂树叶的声音在耳畔清晰起来,草丛里秋虫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倍增四境萧索。 飞蓬各自远……这下子可真是各自远了!他叹口气,来日他们都将雄飞高举、捧着簇新的顶子光耀门楣去,而他呢?又要再等三年,苦哈哈地熬过九天三场的试期,然后再尝一次等放榜的提心吊胆滋味儿…… “到头来,还是只剩下你一个陪我了……”云星澜抚着身前杏树的树干,闷闷地说着。一阵风卷落了树叶,飘飘地落在他脚边,他忍不住抖了一下,抱紧了双臂,想着刚才那群人神采飞扬的模样,更觉自己窝囊。 树叶摇晃,在他头顶上沙沙作响,带着他的视线仰望,广阔的天上星星都亮了起来。他深吸了口气,树木特有的清沁味道渗入胸中,像是将他的心给洗了,看着枝摇叶晃,点点银星闪烁,他心中顿有豁然开朗之迹。 亘古长天无垠,高高地飘在上头,天塌不下来,一时的科场失意算得什么?云星澜握起了拳头,心中忽地豪气陡生。不过是迟了三年嘛!凭他肚子里的才学,三年后的鹿鸣宴里准少不了他一个! 云星澜回步走回自己下榻的房间,拿起枕旁几后偷藏的酒,就走了出去。他只顾着自己潇洒,可不管在寺中动用荤酒是对佛祖亵渎。 只见他对着眼前杏树高举酒瓶,说道: “我和他们‘飞蓬各自远’,就与你‘且尽手中杯’吧!”说着,他直接将瓶口对着自己的嘴,畅快淋漓地灌了一大口,顿觉心中窒碍尽扫,一片霁朗。他拿袖子抹了嘴,把酒淋在树根上,就这样喝一口、洒一口,对着脉脉不语的杏树饮一酣畅。 倏忽风起,树叶簌摇晃。也是境由心生,云星澜觉得眼前杏树的枝叶摇动里像是添了一抹快意,他不由笑了,对着树说起话来。 “呵呵……看样子我可比李白幸运多了,他是‘月既不解饮’,我却有你陪我喝酒……这也是我俩的缘份吧!好,等他日我曲江高宴,你也开上满满一树红花,我必以你簪帽,咱俩再来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场。” 他伸手拍拍树干,“那时,你陪我喝的可就是得意尽欢的酒了,哈哈哈……这三年,你可得好好地等着我,为我一展你的绝艳丰姿,让我持觞吟咏以谢呦!”说完,他让视线在树上眷恋了一下,随即带着笑容,拎着空空的酒瓶摇头晃脑地回入房中,一捋袖子便开始整理行李铺盖。 灯火在敞着窗子的僧舍里微曳,像黑夜里的灯笼,只亮了周遭一圈,四边漫开的却是无穷无尽的夜。 染浓了夜色的森森树影里,一个小童的身影在树后半遮半掩地出现,手抱树干,怔怔地看着在窗内的云星澜。 悄悄地,一抹甜甜的微笑出现在他唇边。 ※※※ 流光飘忽,匆匆又是三年过去了。 云星澜再度为了赴考来到云居寺,赁了间僧房住下。略将行李室内打理停当之后,他走出了房外,浏览着院子里的景色。 只见这个院里种了松柏,老枝古朴,端端正正地立着,颇有夫子的俨然神态。他不由撇了撇嘴,略觉嫌恶。他生平最怕这种气氛,总觉得像是幼时在学堂里恭聆老师教诲的时光又回来了似的,弄得人周身不自在。 云星澜摇了摇头,朝向寺内他处走去,算是做一番回忆的巡礼吧!他缓步走着,一边看着僧院风景,一边试图回想三年前在这里攻读应考的情景,可记忆却模糊着。他只记得某几次有趣的探访、和乍知落榜时的情景那像是连续好几个闷雷打在身上的感觉,是叫人怎么也忘不掉的。 活泼的蝉声吵得热闹,叫出季节。云星澜挥动扇子,只觉天气热得叫人发昏,正动念想回房中小坐休憩时,倏忽一片翠幽幽的绿荫在他眼前布洒清凉,随风摇动的枝叶扫去了暑热,他不由让脚步走向眼前诱人的浓荫。 不想这里有这么好的一棵杏树……云星澜想着,便在树下坐了下来,背脊靠着树干,看向正对着他的一排房舍。突然间,一种熟悉的感觉在心底窜出,他仔细回想了一下,随即讶然失笑,这不正是他以前住的地方么? 他起身走向房舍,自敞开的窗看着他以前住的房间,只见地下放着几只行李箱笼,铺盖还卷着呢!但里面却空无一人,不知这次来住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这疑问只是一闪而没,毕竟他并不真的关心这些。 略略在这排房舍外走了一圈之后,云星澜知道这次他来得晚了,有不少人都早在这里住下、收心读书了呢! 走出那排僧房暴露在阳光下后,云星澜看着地面的影子,知道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便打算回房去打个盹儿。但在眼角瞥到那抹绿荫时,不知不觉地,他让脚步移向树下。 在这里歇个午觉,岂不比闷在房里要敞透得多?云星澜挑眉自问,有了答案后便带着笑容坐下,懒懒地伸展了下四肢,靠上树干。 茂密枝叶为他遮挡了毒辣阳光,又有适时吹来的风,风中带着一阵草木的清香……绿影酣眼、清气袭人,云星澜不觉有些微醺之感,便舒服地闭上双眼小憩。 倏忽附近一阵簌声响起,像是有人拨开了一旁矮灌木丛的声音。云星澜将眼睛微睁一线,却见一名小童在树丛后探头探脑的,一张清秀白净的小脸上有对大眼睛正盯着他瞧,眼里带着不曾掩饰的欣悦……云星澜不由讶异地明睁双眼,并直起了身体。 但这个动作却惊吓了那名小童。只见小童面现微赧,飞快地将头缩了回去,转身就跑。可这退却的动作更加勾引起云星澜的好奇,便起身举步追了上去,却在转过一道院门时,惟见碎石甬道上苔痕青青,两旁林木悄悄,一个人影儿也不见…… 那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云星澜想着,只觉小童的行径着实透着古怪。但追丢了人也没辄,因此他只搔搔头、耸耸肩,随即将这件事丢开了。 自那次之后,云星澜不时便会在寺中见到那名小童的身影。或在他于寺中出入时、又或是于庭院中闲步松泛筋骨时……常会有小童的身影在他身周不远处飘忽。有时更甚者,他会在夜里感觉到一股视线自窗外射进他脸上。 这会儿,那行径奇特的小童可引起云星澜的注意了。他镇日净是这样偷瞧着他,到底是为什么?云星澜百思不得其解,而日久积成的习惯也让他不自觉地会去寻找小童的踪影、追索小童的视线……而偶尔没见到小童出现寺中时,他还会没来由的百无聊赖起来。 对于小童流连在他身上的视线,他自有体会,也叫他忍不住心猿意马起来。但……他总逮不到个跟他说话的机会,因此这份心思也只能放在心底酝酿了。 ※※※ 一夜,月出时分,云星澜推辞了一个邀约,打算利用晚上的时间好好练练字。就在他一踏进租赁房舍所处的院落中时,却见到窗纸上映出一个小小的身影,瞧那身段模样,似乎正是那个一直在跟他玩捉迷藏的小童。 云星澜心中蓦地一动,嘴角边浮起一抹略带狡狯的笑,随即放轻了脚步,不教发出一丁点儿声响地靠近了房门,而后神鬼不知地湿了门纸,将眼睛凑上破孔去窥看着。 只见小童微笑地在室内徘徊,一忽儿模模桌子、一忽儿翻翻架上的书,脸上神色忽喜忽赧,状甚颠倒,像是在描摩着什么旖旎情状……看得云星澜忍不住捂紧了自己的嘴掩住笑声,继续看着小童的举动。 这时,小童坐上了床沿,伸手拍打着棉被枕头,最后甚至将脸贴在床褥上,闭目怀想,脸上的笑容更加甜美可爱了…… 这下子,云星澜不禁挑眉自笑,笑出一股子洋洋自得。他伸手拉整了上长衫,略抖去了尘土,接着便猛地推开了门。门扇发出呀然声响,惊吓了小童,一双明眸蓦地瞪大,在眼里映上云星澜颀长的身形时,他跳也似的离开了床铺就往门外冲,却被云星澜拉住了他的肩头不让走。 “呀……”小童低呼,一张脸红得像枝头上倚云的红杏,“放我走……” “你瞅着我不在偷进我房里来,这就想走?你问问我是愿意不愿意?” “我……”小童转目瞟了眼云星澜,随即飞快地避了开去,“我没偷东西,也没想偷东西……” “是么?这话我不信,”云星澜将小童拉进了房里,反手关上了门,“趁着主人不在偷着进来,不是为了偷东西,又为着什么?嗯?”挑飞眼眸甩出一抹调笑,小童的脸因而更红了。“我刚可都瞧见了,你在我房里东模西模,又一个劲儿地傻笑,为什么?” “我……”小童嗫嚅着,感觉云星澜的手自他的肩头滑下腰际,将他拉近,叫他一颗心跳得像是要直接从身体里面穿破而出。 云星澜被他的窘态逗笑了,“别怕,我不会难为你的。”他模模小童的头,接着小童澄亮眼眸递过来的水柔视线。时,云星澜只觉胸口一热,像是有某种情愫被撩起。 “想你进我房来不为偷东西,那么……难道想偷点别的?”云星澜俯身让嘴靠近了小童的耳朵,压低了声音问着。 一句话问得小童身颤起来,又感云星澜温热鼻息在耳后撩弄,小童不知觉间软了双膝,任云星澜握住了自己的手,拉到床沿上紧挨着他坐,一只手掌被他摩挲着,瞬间,小童连指尖似乎都失去了动作的力气。 “呵……我知道你一直躲着远远地偷看我,何必兜这圈子呢?”云星澜以指摩抚着小童的手,白晰柔女敕,叫他不禁有些情思荡漾起来,“就是叫住我,跟我聊上几句我也不会吃了你,你怕怎地?这会儿可好,还偷进我房里来,你想,倘若发现的不是我,这会子你就算泪眼汪汪也洗不清这贼名儿了……” 小童抬眼望着云星澜,见到他一双能言的眼眸转盼风流,斜撇出微笑的唇不见酝藉,却是露骨的调戏,“可依我看……你倒真是个小偷,不过……是个小小年纪,就想学着人偷‘人’的小偷儿!是不是?” 小童低下了头默不作声,云星澜见到他的反应,不由更让手肆无忌惮,触着他的腰肢,轻捏着,见小童全无推拒之意,便更多用了点力,另一手也探上了小童的衣襟,解开他的外衣。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十四?还是十五?”云星澜问着,唇已经沾上了小童的耳鬓。 小童轻轻颤喘着,“我、我叫……”他沉吟着,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放小了声量含混着,“……倚云……” “倚云?真是个好名字……倚云……”云星澜将脸埋在小童颈间,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带有微微的春杏芬芳,再见小童绯红双颊女敕得像是能掐出水来,真有股子红杏那‘红琼映日妍’的艳姿媚态,一时不禁心醉神迷,“看样子,我倒是真的摘了朵依偎我的花了……” 这可真是段奇缘了……云星澜心忖着。他姓云,这小童偏就名叫倚云,这不是摆明了冲着他来的么?而这小童无论体香、容姿、名号……无一不暗合杏花之形,且第一次见他就是在那株杏树之下……这真是太巧了…… 但此刻云星澜正自情兴勃发,也不去计较这么些个琐碎巧合,只是俯身压倒了小童,吻上他的唇。 四唇相贴、双舌互缠,云星澜于抚模间褪去了小童身上的衣衫,看着小童玉白无瑕的身躯因羞赧发热而红得逗人,不由让唇舌手身密贴而上,摩抚亲吻,无所不至。 小童被云星澜挑逗得浑身燥热,只觉身体里像是有把火在烧似的。小童的身子犹如燎香之炉,愈是灼热,便愈是自他身上飘出一股浓郁杏芳,香气弥漫室内,春意闹满。 星眸盈盈泛水、花颜炽炽映火,恍惚间,云星澜觉得自己像是见到晓云轻风间曳袅枝头的一朵绯红娇杏…… 情不自禁的爱怜自心底窜起,醉溺了云星澜,不自觉地转急为缓,柔柔深深地吻入小童的唇,于痴痴腻缠间成就一夜激烈缠绵…… ──────────────────────── 倚云红杏(下篇) 日上三竿,云居寺里晨钟早已响过,却没惊醒相拥着沉入眠梦中的两人。只见云星澜以自己的手臂让小童枕着,小童就这么偎在他怀里,睡得正熟。 “星澜兄!”随着呼喝而来的是门扇乍开的呀然声响,“太阳都晒了还不起床?” 声音发自床边,云星澜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里的人影吓了他一跳,连忙拿起半落在床下的衣服穿上,不自在地望了眼身旁的小童,脸孔略显赤红。 “见到我,是不是很讶异啊?”来访的是他三年前结识的朋友邢秋圃,只见他拉了把椅子到床前坐下,“哼……我早说你这人没心肝呢!来了这么久了,却也没记得通知我一声,昨儿听人提起,才知道你来了,谁知你是不是特意躲着我呢!”语气笑谑,云星澜也只得陪着笑,眼睛又瞟向小童,他也醒了,正自揉着惺忪睡眼。 云星澜忐忑着,虽说他跟邢秋圃同属放浪一类的人,可这种景象被当场瞧见,脸皮再厚也抵不住打趣,更何况邢秋圃嘴上向来不饶人?正暗自琢磨着该怎么挡掉邢秋圃那张嘴时,却听得邢秋圃自顾自地说着: “嘿嘿……不过这下子我自个儿巴巴地赶上门来,你要躲也来不及了,快点梳洗一下,我在酒楼里订了桌席面,邀了几个好友,都是你认识的,咱们今儿可得好好乐一乐,这个脸你可不能不赏……” 邢秋圃絮絮叨叨地说着几个好友近来的状况,又是埋怨他忘了旧友的……却完全没提一句小童的事。按理说,邢秋圃这人不该会放过这个笑话的,再者,以小童的姿色而言,邢秋圃不说上两句垂涎称赞的话更是大违他本性了。 云星澜不由微微觉得奇怪,怎么邢秋圃像是完全没看见小童似的?邢秋圃该不会是转性了吧?云星澜心里暗暗罕异,心不在焉地偶尔响应邢秋圃一两声,随即在被窝里穿著外衣。 邢秋圃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但话说到一半,寺中僧人送了茶进来,让云星澜心里又是一阵打鼓般擂响,他和小童两人睡在床上的模样被邢秋圃看到了,不过挨上他一顿打趣,往后当笑话儿说罢了,可被清心寡欲的修持僧人看见了,这……在寺中行苟且之事被和尚发现可是不妙已极……云星澜打量着僧人的表情,暗自忐忑,可这送茶进来的和尚却像是什么都没瞧见似的,平静地放下了茶,然后退了出去。 这下子,云星澜可觉得不对了。邢秋圃有可能转性、体贴地视而不见,但……和尚会对他这个污了佛门清净地的浪荡子也来个体贴的视而不见吗?他想,就算日头打西边出,这些吃菜的和尚也不会放过念佛号说罪过的机会。 他转头看了眼身旁的小童,只见他低下头去,什么话也没说。再转头看向邢秋圃,邢秋圃脸上丝毫未有异色,两只眼睛一瞬也没瞟向小童所在的位置,云星澜不由心想:难道只有他看得见小童吗? 但他按捺下心里的异怪,只是敷衍着邢秋圃,答应他等会儿必定赴约。草草地打发走邢秋圃之后,他皱着眉,定定地看着小童。 “怎么他们像是全没瞧见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还是妖?” “我……”小童抬起一对明净的眼眸,煞是可怜见的模样,让云星澜不禁舒开了眉心,眼神也放柔了,伸手搂住了小童,小童这才缓缓说道: “我想你也猜到了,我不是人,但你别害怕,我对你没有恶意的。我……我其实是杏花精,就是前面那处院子里那株杏树花精。” 杏花精?云星澜瞪大了双眼,想不到这名为倚云的小童真是一朵杏花,难怪他身上有杏花的香味,又美得不似人间应有……但,欢合一夜的对象竟然是妖非人,还是让他不禁战栗起来,毕竟,太多的故事里有妖魅惑人、藉人之精气炼形的情节,而与妖物媾合者,大有人连命都丢了的…… “那你来接近我,难道是……”云星澜颤抖着,心里也有些不豫。飞来艳福,当真是祸非福?想着昨夜旖旎风光、情致缱绻,娇美小童在他耳边低喃的软语情话……那些全都是假的?想着,他缓缓放开了小童。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小童连忙解释,“一般妖物鬼怪会害人,但我不会的,我……我接近你不是为了吸取精气……百年老树,自聚天地灵气,哪里需要做这种害人的事呢?” “喔?”想到昨夜的一切竟全是虚情假意,云星澜不由冷了脸,“这么说,你接近我不为害我,那么是为了什么?你说个理由来听听。” 彤云飞上小童双颊,不由低着头,抠着自己的指甲。三年前的事,他忘记了么?小童飞快地抬起眼眸来瞟了云星澜一眼,见他总是潇洒的笑容不见,只是板着脸孔,心不由微微一沉。 “你……你不记得了?”小童倚上云星澜的肩,却被推开,“我会接近你,是因为……因为……我们之间有缘啊!这不是你说的么?不然,我也不会从三年前开始,就……”小童话未说完,就被云星澜一声冷笑打断。 “缘份?哼……你是这院里的一株杏树,我是穷乡僻壤的书生,天南地北的,八竿子打不到一处,我一个人能跟棵树有什么缘份?你别想再骗我了,也少说什么不想害我的鬼话,说得再冠冕堂皇有什么用?花精厉鬼,还不一样都是妖怪?”云星澜愈想愈气,“哼!我真真可笑,竟信了你昨夜一番鬼话……你只明白告诉我一句:花精要炼形成人,需不需要藉助人的精气?” 小童瞪大了双眼看着云星澜,他……他真的一点也记不起三年前他自己说的话了么?是他要他等他三年的……若不是冥冥中注定的缘份,身为花精的他,怎会心怀凡人情愫?若不是天缘摆弄,他又怎么会在三年前爱上他的不羁倜傥?一夜里为他倾折芳心,真个守候了三年的光阴……可花精炼形,若能得藉人之精气,确是能收大效,这是实话,他不想骗他。 水雾在小童的眸底聚集,但他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看见小童承认,云星澜不由脸色铁青。什么他一直喜欢着他、什么一直惦念着他、什么终于盼到了能跟他厮守依偎的机会……那时的甜笑全是做戏,跟传说里的妖魅们使的把戏是如出一辙的虚假! “这就是了……”剑眉倒竖、薄唇挑出冷笑,“你根本就是在骗我,想利用我!” 若真没有其它企图,何不一开始就抖露身份?多的是机会的,不是吗?被欺骗利用的气愤让云星澜转过视线,刻意忽略小童的眼泪。 泪水自小童的大眼中滴落,“你真的不记得……三年前的事了么?” “三年前?三年前我可没见过你呢!” “可你见过那株杏树啊!那时,你不是常在树下休息、或者看书么?你还常说想看看我开花的样子,还说过一定会很美什么的……你还为我做了首诗……而那一夜,你更是……” “住口!”云星澜暴躁地打断小童,“我可不记得自己三年前干过引诱花精的事……我不想听了,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说着,他将小童一推,便径自离开了房间。 小童怔怔地看着云星澜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泪,垂落得更多更快,像是沐雨绯杏,被水分渗淡了花红…… ※※※ 秋试期过,在还攀着暑热尾巴的九月中旬放榜,云星澜这次如愿中了举人。因想着来年春天还要参加会试,索性就不回家乡去了,只是托相熟的同年替他在这里赁了个小房子,安安稳稳地住了下来。每天除了温书、做八股之外,不时也和几个同年故友四处逛逛,今天一个文社、明天一个酒局的,日子过得不违他本性的逍遥自在。 此刻,席上正自热闹,一群人飞花闹酒闹到了头,开始觉得没趣起来,有人便提议换个酒令,一时又把气氛给炒热了。 云星澜原也跟大伙儿一起欢笑着,跟众人一起闹邢秋圃,一会儿挑剔他说得不通、一会儿扰得他错了韵,众人拿住了就要罚他酒,席上一时乱嘈着。 但邢秋圃硬是不理,只是自顾自地搔着头皮想酒令,这时,他一眼瞥到云星澜,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下,有了个极好的主意。只见他夹起了一颗杏仁,摇头晃脑地念道: “日边红杏倚云栽……”说着,他还贼兮兮地看了云星澜一眼,然后捂着嘴偷笑,“我引这句诗有什么趣味,只有星澜兄知道……星澜兄,你说有趣不有趣?”云星澜瞪了他一眼,敛去脸上的笑容,说道: “无趣得很,你自个儿罚酒三杯,我就不追究你!”板着的脸有怒意的痕迹。 一时众人看出有事,便忙忙地扯着邢秋圃追问缘故。 邢秋圃摇着手,“你们叫他自己说,”他的本意是要逃过罚酒,见众人注意力转移,便乐得将话题踢到云星澜头上,“那是他亲身经历的一场风流艳福,要他自己说来才够味儿,而且听了之后,保你们赞我这酒面说得好。” 云星澜恨恨地瞪了眼邢秋圃,暗怪自己不该把这件事说给他听。也是因为当初一时不忿,便说了出来。他还以为邢秋圃会顾念着他的心情,就把这件事藏着,不拿出来当笑话谈呢!谁知道……邢秋圃根本死性不改,居然这时候给抖了出来。 想起那件事,云星澜就忍不住情绪低落……众人有的推他肩膀、有的扯他衣服,就是要他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毕竟香艳刺激的故事是大伙儿都感兴趣的。 云星澜强笑着,敷衍了事地说道: “那是我在云居寺寄宿时候的事,也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是遇上了一个杏花精,然后……春风一度罢了,这也值得你们大惊小敝?” 可众人不肯放过云星澜,只是抓紧了他细问端底。一时,云星澜被众人闹了个无可推托,只好细说。随着话语描述,当时的情景一一重现,在他脑海里重新经历一次期待的兴奋、缠绵的甜蜜、交心的幸福…… 半露在枝叶后的姣秀容颜上那双澄澈大眼的凝视是专注的,带着愉悦,毫不保留地倾诉心中情意,看得他的心随之怦然,且热着,一日不见那张容颜便觉怅然若失;静夜枕畔轻吐软语,以‘倚云’为名的小童,纤小的身子依偎着他,红唇触着他的鬓,放肆弥漫的甜香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在鬓边簪了朵红杏…… ‘倚云是你真正的名字,还是特意取了来哄我的?’ ‘你要不喜欢这名字,改一个也好,随你怎么叫,我都乐意的。’ ‘叫这名儿也好,倚云倚云……日边红杏倚云栽……你整个人还真像诗上形容的日边栽的红杏呢!无论体香、样貌……都惹人爱,可这红杏就只一样不好……’ ‘哪里不好?’语气着急,让他感觉自己像是故意想逗哭孩子的坏人。 ‘诗上有一句:一枝红杏出墙来……红杏出墙,可就不美了。’ ‘这话你不该对我说,我跟你又不是……再说,我也不是那样人……’ ‘是是是……我失言了,该打……逗你玩的呢!这也不用发急,既然你名叫倚云,我不就正姓云么?那我就当你是只属于我的了,好不?’ ‘哪里还用得着当呢?本来就是呀……我可、可是一直……只看着你的……’ ‘我知道,打我一住进来,你就看着我了。’ ‘呵……’浅笑在黑暗中回荡,带着香气,‘不,更久……’ ‘更久?久到什么时候?呵……说不定咱俩的缘份是上辈子积下的,前辈子朝夕相处还不够我们用,所以天缘凑巧,让咱们又在这里遇见。’ ‘…………或许吧!我也这么想……’ 再甜腻的话语,一旦心不真,就什么也不是了。云星澜不觉沉闷起来,脸上的笑也变得勉强,旁边众人为他的故事加了些什么眉批,他也没听真,只是沉溺于回忆,感觉心头被揪着。 “杏花精啊?这可是好兆头了,想来年星澜兄必定高中啊!”有人这么说着。 “怎么说?” “忘了哪本书上看来的了,但我倒还记得几句……那篇是咏杏花的笑争春之太守,记红杏之尚书,若乃二月新晴,曲江高宴,乍插帽以盈头,遂探花而游遍可巧有个杏花精自荐于星澜兄,又自名‘倚云’……有红杏自来相倚,看样子星澜兄明年要高中了。” “可不是,唐时进士及第赐宴杏园,星澜兄这番巧遇杏花之精,不就暗示着该中进士了么?咱们该贺上一杯,星澜兄更该为此浮三大白啊!” 四周哄闹着,但云星澜却觉得自己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你真的不记得……三年前的事了么?’含泪的双眼企盼着,企盼他忆起被他遗忘的过往。 三年前……?云星澜回想着,三年前,他寄居云居寺,而刚才被颂读出来的句子,他有印象……为什么有印象呢?是某个午后吧……痴痴望着窗前那株翠绿杏树的他,忽地怀想着春暖花开时,窗前那株杏树开满了灿烂红花的芳姿…… 当时,他幻想着自己春天会试放榜高中时的得意,突然心血来潮得了一句,便想做首诗吟咏一番,可搜索枯肠了半天也没做成,却在翻著书找灵感时,在书中见到了那几个句子…… ‘呵呵……看样子我可比李白幸运多了,他是“月既不解饮”,我却有你陪我喝酒……这也是我俩的缘份吧!好,等他日我曲江高宴,你也开上满满一树红花,我必以你簪帽,咱俩再来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场。那时,你陪我喝的可就是得意尽欢的酒了,哈哈哈……这三年,你可得好好地等着我,为我一展你的绝艳丰姿,让我持觞吟咏以谢呦!’ 似乎,他曾经这么说过……那时,他因落榜而意兴阑珊,陪着他的,是一直以来在他窗前布洒清凉、飘送清芬的杏树——多少话语都有那株杏树听他倾吐…… ‘我会接近你,是因为我们之间有缘啊!这不是你说的么?’ 是啊……当时,他不就认定他与他有缘了么?那时他说得出自己跟杏树有缘的话,可何以后来他却不信他呢?是他自己忘了……忘了三年前的事。 ‘打我一住进来,你就看着我了?’ ‘不,更久……’ ‘更久?’ 那夜,他解不出这个答案,可现在他知道了!明白痴傻的杏花精一直在等,等他想起三年前的事,所以他没有一开始就抖露自己的身份,只是静静地等着…… 云星澜猛地起身离席,推开了身边的人就往门外冲。 ※※※ 三年……什么样的心可以熬过三年漫长的等待?三春轻红盛绽,却少个惜色的人咏赞,那寂寞可怎么挨?可他还是等了他三年。这会儿,他解得出小童乍见他时,那眼里流露的欣悦是为何了…… 而这样被人心系着,三年光阴的悠悠念念,他焉能不为之心动?云星澜疾奔着,直向云居寺而去。 含泪的双眼于他脑海浮现,小童眸底的泪水促急了他的脚步,叫他忍不住怨怪自己对小童的无情怀疑。 若不心真,怎能静等三年?而心若不真,又哪会流出碎心的泪呢? 入夜时分,山门早闭,云星澜狂拍着门,寺中和尚慢吞吞地来开了门,因为是熟面孔,便未曾出现拦阻之意,只当他是急于一见寄居寺中的某人。云星澜不及跟和尚打招呼,只一晃就跑了进去,叫和尚暗自异怪。 如飞脚步在跨进有着杏树的院门时转缓,云星澜来到院里的那株杏树之下,一如三年前一般地轻抚着树干。 “看样子我可比李白幸运多了,他是‘月既不解饮’,我却有你陪我喝酒,这也是我俩的缘份!”云星澜低沉的声音在静夜里悠悠回荡,吐露记忆起的话语,“等他日我曲江高宴,你也开上满满一树红花,我必以你簪帽,咱俩再来痛快地喝上一场。那时,你陪我喝的可就是得意尽欢的酒了,这三年,你可得好好等着我,为我一展你的绝艳丰姿,容我持觞吟咏以谢呦!” 他让脸颊贴上了树干,熟悉醉人的香气漫进他的鼻间。“我记起来了,都记起来了……对不起,我没有信你,你怪我也是该的……我现在才来找你,会不会太晚了呢?”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我希望,我现下记起还不算晚……” 云星澜放目四顾,只见夜风吹拂,晃动了枝叶和他的衣衫,却不见小童身影……“我中了举人了,你知道么?明春会试,我有把握一定会中的,到时……你可还愿意陪我喝酒?”声音微微停顿间略显哽咽,“陪我吧!好么?” 抬头望天,寒星亮着,树梢顶上摇曳枝叶间缓缓浮现一个小小的身影……云星澜不禁开怀地笑了,带笑的微润双眸里,有星光映上,像是映星的一汪玄湖。 带香身躯轻盈地自树梢飘落,像朵坠地红香,填了云星澜满怀。 红唇画成微笑,含芬带芳,云星澜不由以自己的双唇攫取那抹甜红,幻就红杏倚云的娇媚旖旎…… 益都朱天门言,有书生僦住京师云居寺,见小童年十四五,时来往寺中,书生故荡子,诱与狎,因留共宿。天晓,有客排闼入,书生窘愧,而客若无睹,俄僧茶送入,亦若无睹,书生疑有异,客去,拥而固问之。童曰:“公勿怖!我实杏花之精也。”书生骇曰:“子其魅我乎?”童曰精与魅不同。山魈厉鬼,依草附木而为祟,是之谓魅;老树千年,英华内聚,积久而成形,如道家之结圣胎,是之谓精。魅为人害,精则不为人害也。问花妖多女子,子何独男,曰杏有雌雄,吾故雄杏也。又问何为而雌伏?曰前缘也。又问人与草木安有缘;惭注良久曰:“非借人精气,不能炼形故也。”书生曰:“然则子魅我耳。”推枕遽起,童亦艴然也。书生悬崖勒马,可谓大智能矣。其人盖天门弟子,天门不肯举其名云。 清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卷八如是我闻(二) 乡野传说,在广大的黄土地上随风散扩,被风吹乱了结局的故事,谁又知道真正始末? 呵……茶余饭后的闲谈,何须在意?随人说去消磨光阴呗! 本篇终 ──────────────────────── 梦魂系缘(上篇) 迸老的土地上,总有着古老的传说。 朔野狂沙飞扬的苍莽黄土大地上散布着如星点般的村落,一个个带着似被风沙迷蒙了面貌的故事,在老人家松垮出皱纹、抽着水烟袋的嘴里被传述着。 山魈木魅、水精花妖……那与人异路的族群和人交接,搬演着一出出悲喜,忠孝节义、因果报应、情爱缱绻……多的是有情的妖魅与无情的精怪,在传说里活着。 瞧瞧,月光下,那花瓣上夜露的闪烁,不定是一缕断逝芳魂滴落的凝泪,正幽怨地对月倾吐一段缠绵悱恻的深情…… ※※※ 皎月凄清,冷着夜露。 又是个难以成寐的夜晚,柳荑生独个儿躺在床上,怔直了双眼直盯着案上摇曳的烛火。风吹得窗棂砰砰响,虚弱的烛火被从窗缝里挤进来的风吹得一忽儿明一忽儿暗的,在他脸上制造不安定的阴影。 一声悠长的叹息回荡在屋子里,随烛烟摇摆,久久不散。 柳荑生自床上翻身坐起,趿了鞋离开床铺,走到窗边去开了窗,倏忽一阵疾风袭面,室内接着一暗,烛火陡地灭了。 “喜儿?”黑暗中,柳荑生的声音里有着异乎寻常的期待。 他探头出窗,只见小院里花树酝酿着黯影,顺着风拂的方向倾斜,泛着青的黑影细碎地抖落在砌出冰裂纹的青石版地上,另一头有月光如水一般泼喇喇地洒下,遭寒冬的风一冻,更加冷彻似冰。 连虫儿的鸣叫都被冻结的寒冬深夜里,惟见庭院悄悄、花木幽幽,寂寂月光下,哪里有半个鬼影儿? 柳荑生脸上的笑容敛了去,扶在窗槛上的手颓然垂落身侧。 难道……期盼魂梦相会仅是痴妄?柳荑生呆然地挨着窗坐了下来,楞直的双眼再也看不到身周的事物,唯一得见的,是脑海里一张娇憨暖人的面容。 ‘瞧你,身子骨不结实的人,还尽坐在风口贪凉快。’ 他知道,倘若这会子有喜儿在身边,定会这样嗔着他。 ‘这要病了,你又有得好折腾我了!’然而嗔声未断,必有一件厚衣裳甩了来…… 可现在呢?柳荑生缓缓移动视线望向窗外明月,觉指尖冰凉。 这冷,不正是喜儿走的那天留下的么?他紧紧地交握着双手,搓着,却怎么也暖不起来,就像那天一样,无论他的手攥得多紧、眼里流出的泪多热,始终也暖不起喜儿那冷得不见一丝温度的手。 “喜儿……”又是一声低唤融入月色,雾气浮游花上,激出凛冽冷香。 缥缈香气背后,一缕雾般淡薄的烟影在月光下凝滞,难以成形。 ※※※ 文火煨着炉子上煮药的瓦罐,氤氲出满室药气。 喜儿只觉眼前一片迷蒙,他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眼睛模糊了,还是屋子里真个烟雾弥漫,让他什么也看不清,所以床边才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不……是真的没人…… 他会到哪儿去了呢?喜儿想着,自己正在病中呢!谁知他竟这般没心眼地往外跑……他会到哪儿去了?再聚,怕也没多少日子了呢……喜儿咬了咬牙,正恨着柳荑生不在生病的自己身旁陪伴时,猛听得窗外雨声淅沥,却透着像是隔了一层厚绵絮似的闷,叫他心头猛地一紧 已经到了连声音都听不清的地步了么?喜儿的心揪着。他知道,他现在只是在捱日子罢了……挣扎着转头,却见屋内所有的窗缝里全塞着布,想是怕风闪了进来,所以才这么着…… 一抹带苦的微笑浮现在喜儿唇边。那傻子……现在的他还怕风闪了么?这屋子包得再密实,可又挡得住持牌提索的鬼判拘命?他的病,只怕是与风无干吧! 因觉干渴而醒来的喜儿挣扎着想起身,可努力了半天却只微撑起半边身体,那放在桌上的茶,就好象在天边似的那么远…… “请进、请进。”柳荑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接着就见门帘被极缓极慢地掀起,柳荑生小心翼翼地不带一丝风地领了个人进来。 见到柳荑生,喜儿便躺回了床上,可柳荑生一见他胸前的被子半掀着,便急急忙忙地赶到他身边,问着: “怎么?想喝水,是不是?”柳荑生边问边替喜儿盖好被子,将被角紧紧地往他身下塞去,“你躺着别动,我来喂你喝水。” “就是……见着你进来了,我这才、躺下,等你服侍啊……”喜儿笑着,乐见柳荑生脸上唇角微弯。 “是,我虽是生手,可心意十足,定能服侍得你妥贴,你乖乖儿的,别动啊!我不会再烫到手了。”柳荑生倒了茶,先喝了口试温度,还觉有些儿烫,便撮唇细心吹着。 看着柳荑生战战兢兢、唯恐有一丝儿不周到的模样,喜儿顿觉眼眶一阵热,打胸口处涌上一团气,眼看着就要从眼里激迸出来,他连忙忍住了,说道: “得了,快拿来,我喝吧!谁要你这当口……蝎蝎蛰蛰地瞎卖好?平时少使点性子……”说着,喜儿喘了起来,这断断续续的呼吸,叫他怎么也强装不了平常,“就是我的造化了……” “这就来,这就来。”柳荑生拿着茶凑到床边,帮喜儿撑起了脖子,喂他喝茶,“你生病,就少说点,要排揎我,就等你好了,我空出一整天来听你骂,得么?这会儿就安心养着。” “说得像是,我生来就爱……骂人似的,明明是、你动辄气得人……” “是,是我不对……赶明儿你好了,我不气你,你当然也不会骂我了,好不?”柳荑生赔着笑,待喜儿喝完了茶,让他躺好后,这才想起房里还站着第三个人邢秋圃那是他的好友顾藕荐的,特来给喜儿看病。 这邢秋圃本不是做大夫的,只是个世宦人家子弟,因祖上连续几代对各类医经药学颇有研究,且家中更有些神效古方藏书,有过几次效验,名头就在朋友间传开了。这一次喜儿病得沉重,柳荑生请遍了城中大夫郎中,可喜儿的病却半点不见起色,因此柳荑生才央顾藕辗转托了邢秋圃来给喜儿看看。因此,他和邢秋圃也是初识。 柳荑生干笑了两声,转身对邢秋圃拱手说道: “还请邢兄恕罪,我因挂着他的病,一时就忘了为你介绍了……” “,没关系。”邢秋圃不以为意地笑笑。刚才他仔细地打量着喜儿和柳荑生两人,看他两人的模样装束,该是主仆的关系,但见他们一来一往地,旁若无人,那应对模式却不像一般主仆,反倒像是夫妻。可夫妻也少见这样的。对此,邢秋圃不禁暗暗纳罕。 “这是喜儿,”柳荑生介绍着,随即又转向喜儿,“喜儿,这位是邢公子,别看他文质彬彬的模样儿,他可是位妙手回春的大国手啊,手底下活人无数,这次你经他一医,这病肯定就好得快了。”他努力吹捧着邢秋圃,只盼邢秋圃能因此卯足了十分劲儿,快快地把喜儿的病傍治好。 喜儿勉强对邢秋圃微笑招呼,“不过是小病,吃几帖药,也就行了,”话说得多了,把喜儿的气力耗了大半,可他说什么也不想露出虚弱的模样,不是想骗他,只是想让他宽心,怀抱着点希望总比不抱好,况且,他也不想看柳荑生苦着张脸伤心的模样,因此,他还是继续勉强着自己,“干嘛……这样劳师动众的?扰了人家不说,反倒也折腾我。”佯装不耐的语尾随着喜儿的眼睑一同垂落,像秋天里坠落的树叶,有着无论任风如何地吹着托着,终归还是得落地般的必然。 柳荑生见状心头便猛地一抽,禁不住地化作眉心的深壑,握着喜儿手的双手也紧了……喜儿的病到了什么个地步,他不是真的一无所知,可他不认命,即便散尽家财,他也要让喜儿好起来他要他那双水杏儿般机灵的眼眸一如以往地泛彩耀光、要他像以前一样活蹦乱跳的、要爱逞口舌之利的喜儿不再让喘气声扫了他的凌人盛气…… 喜儿闭上了眼,不忍望见柳荑生眼中的企盼,他看着邢秋圃的眼神,就像是看着老君炉里的仙丹似的,仿佛邢秋圃那诊脉的三根手指一搭上他的手腕,他的病就能像断了线的风筝般飞去一般。 可续命的仙丹,哪里是易得的呢?纵使这邢秋圃真是紫府仙人,怕也无法完他的愿吧!生死簿上注了籍的人,又哪里逃得过那一日?只要邢秋圃能让他多活些日子,他都会记着他的恩德,待来生衔环相报的。 丧失神采的黑瞳隐入垂闭的眼睑之后,柳荑生这才得以稍稍松月兑了伪装,任心伤染浓了他眸里的黯影。看着喜儿削瘦得像被刀子剐去了两片肉似的双颊,柳荑生险些就忍不住让热泪滚出眼眶,这样的喜儿看得任何人都心酸,更何况是他? “喜儿……” 再度缓缓睁开眼帘,映入喜儿眼中的是柳荑生急出了汗的脸,以及邢秋圃眼中的了然。 窗外雨声单调,敲得像惟剩单弦的琴,滴、滴、答、答……弹得房内更加生闷。 “邢兄,这就请看脉吧!” “好。”邢秋圃将扇子收到袖子里,便走到床边,在柳荑生为他搬来的凳子上坐下。 柳荑生掀开被子,让喜儿的手腕露出来,却听喜儿突然开口说道: “看来雨像是快停了……” “是啊,”柳荑生飞快地看了窗子一眼,其实,雨根本没有变小,“怎么呢?” “我突然好想万香斋的女乃卷吃……你去买来给我……” “呃?”柳荑生呆了一下,病中的人,怎会突然想吃这个油腻东西?而且这当儿叫他出去买东西,不是有意支开他么?“可是……” “邢先生帮我诊脉,你在这里多、多帮两只眼睛看着,有什用处?还不如去帮我、买女乃卷回来,该抓什么药,到时,邢先生……自会告诉你,这当口,你在这里瞎蹭什么?” “好,好……我这就去。”见喜儿花力气竖起两道柳眉,柳荑生立刻挂了白旗,喟然从命。他抱拳对邢秋圃必恭必敬地作揖,“一切就有劳邢兄了,千万拜托,给他好生细细地看看。” “我知道,你去吧!这里交给我。”看柳荑生这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邢秋圃得花好大力气才能忍住笑。他从没见过做主人的反被奴才支使,还一个如此心甘情愿、一个这么理所当然的。“你要想在外边多晃悠几圈儿,也随你,因为啊……我还得‘好生细细地’看呢!这时间可省不得。”说着,他终究还是忍不住笑露出了牙齿。 在邢秋圃的打趣中,柳荑生陪笑着出了门,而刚才难得的轻松气氛似乎也随着柳荑生的脚步而去。 “先生……” “得、得……别什么先生不先生的,”邢秋圃连连摆着手,“凭我这点子微末道行,也配称先生?没的玷辱了这两个字,”随和地笑笑,让喜儿也因他的态度而露出宽心的表情,“你就随便点儿吧!没关系。” “多谢邢相公。”喜儿在床上微微欠身,他虽对柳荑生有些没大没小,却不是不懂规矩的人。“啊……忘了给邢相公上茶了……请恕罪……” “这个我自己会料理的,你躺好,咱们这就看脉吧!”邢秋圃说着,便一副庄稼汉模样地捋起了袖子。 浅笑浮现喜儿唇边,“您看着我和我家相公的模样,是不是很奇怪?” “是有点儿奇怪,不过……我也不是那古板的人,早见惯了。”邢秋圃笑说着摇了摇头,伸出手指按上喜儿的手,“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便我见不惯,恐怕你们还是这个调调儿……” 喜儿微笑,“为了我,我家相公不知被取笑了多少次呢!” “呵呵呵……这也好,我也是个爱打趣人的,看来这下子我又有得乐了……”按脉的手指陡地震了一下,邢秋圃更加牵高了嘴角,“你们俩的个性挺合我脾胃的,所以,我定会卯足了劲儿,好好地给你医治,放心。” 邢秋圃的话是为什么而说,喜儿明白。淡淡地道了谢,邢秋圃让喜儿伸出舌头、又翻开眼皮看看眼睛,随即陷入沉默的思索。 片刻后,邢秋圃停下踱步,问道: “听说……你病了有大半年了?” 喜儿点头,“也快……有十个月了……打上个月起,我就连床都下不了了,到后来,更是连动动手指都艰难……” 邢秋圃知道喜儿说的是实话。缠绵病榻近一年,吃了一肚子的药却仍不见半点起色,那他这个半调子的郎中又岂能治得好?说真格的,他一点把握也没有…… 雨打桐槛,声音稀疏落寞,这雨是真的小了。 “别告诉他。”微弱的声音,切不进萧索秋雨。 “吭?” “请你……别告诉他……” 邢秋圃语塞。看着喜儿那张清瘦的脸庞,两只大眼睛被病苦蛀蚀成两个深窟、原该丰润的唇干涩苍白,想来在气色好时,那该是一张恬和可人的脸孔,即使手中拿着枯木,也会让人觉得他手里握着的是绽香的芳枝。 半晌,邢秋圃才开口说道: “你啊,别想这么多,就放宽心,我先开个方子你试试,不定有些效验呢……别这么小看我。” “喜儿不敢小看了邢相公,只是……这病苞在我身上,已跟了这么久,能好不能好,我还不清楚?” 邢秋圃注视着喜儿,那张苍白的脸上有抹凄清的笑容,看得他不忍。 “你以为瞒得了?” “是瞒不了……”喜儿垂下视线,望着被褥一角,“可……他还是不知道的好,总之,在我去的那时刻到来之前,他都别知道……最好……” “这……于事无补。” 淡薄的微笑浮现在喜儿那张孱弱之色表露无遗的脸上,更增凄苦,“我知道啊……可你要他知道我是好不了的,然后,让我跟他四只眼睛一对上,就掉泪?所剩的日子就这么多了,索性过得平常,还好些……” 听着喜儿的话,邢秋圃忍不住心头的怆然……为喜儿的体贴情深感动,也为柳荑生无福消受这样的浓情而唏嘘。 情厚缘薄,看来,也只能嗟叹苍天无情了…… ──────────────────────── 梦魂系缘(中篇) 一夜如冰般冻寒的风吹来了白昼,天边隐现鱼肚之色,眼见得就要天亮了。桌上烛台下堆着凝结的蜡泪,像是被夜那股冷冻结的泪水。 喜儿……他在心中轻唤着。昨夜是喜儿的头七,传说人死后七天会回生前的家来看看,可他等了一夜,就是不见喜儿的影。 一声接一声的叹息跟随着柳荑生,他缓步踱到前厅灵堂上,有白幡在阒黑的屋舍里飘扬,两旁的蜡烛全熄了。 柳荑生敲了下自己的脑袋,他怎地如此大意?竟忘了顾着烛火,没灯没火的,叫喜儿模着黑怎么找路回家?忙忙地重又点亮了蜡烛,柳荑生心里的希冀再度点旺,只盼在这残余的夜里能再见喜儿一面。 灯火幽幽摇曳,柳荑生捧着一颗高昂的心等待着、搜寻着……猛可里眼睛朝后一瞥,眼角余光处像是有片白影子晃过。柳荑生连忙追到门边,只见一道白练似的轻雾飘飘地自积雪的花丛上游过。 “喜儿”柳荑生纵声高叫。 忽然间,那道白雾飞快地前窜,遁入后厅,柳荑生又追了过去。转折迂回,不一会儿便追到了喜儿住的那间屋子外,只见窗边孤伶伶地浮现一个身影清瘦纤小、眼眉孤峭,是喜儿! 这可终于让他给盼到了!柳荑生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喜,举脚跨步就冲进了房里。 “喜儿!” 可就在声步同响的当儿,那缕幽微的魂惊跳了一下,随即像是朵被风吹散的云,在一眨眼的功夫里就消失了踪影。 “喜儿?”柳荑生怔住了,呆呆地看着空空的房间什么都没有……他是在作梦么?还是几夜不曾睡过一个囫囵觉,累坏了,所以看走眼儿了? “喜儿……”声调降了下来,化作喉间嗫嚅。 近晨的微光溜进室内,地面上像是敷上一层水,随着时刻的流动渐亮。 柳荑生走近床铺,喜儿就是在这儿咽了气的……伸手抚着系整的帐幔,半旧的松绿衬着石青的绦子,喜儿老嫌颜色黯沉,不显眼,他说了要帮他换的,可他总没换……还有那床褥、枕头…… 慢慢地接近桌边,桌上细瓷茶杯缺了的口,是他不小心碰破的。那时碎瓷扎进了手指,还是是喜儿拿着针帮他挑出来的……看着这些物什,柳荑生想起的是一件又一件有关于喜儿的事。 好些原先他早忘了的事情,现下他一桩桩地都想起来了,可喜儿呢?人走了,连魂也不在了…… 视线四处漫游,柳荑生突然觉得这屋子好大。无人居住的屋宇毫无生气,像个空洞洞的大坑,弥漫着窒人的死寂……喜儿走了,喜儿不在了……打喜儿去的那天起,这屋子也跟着不活了…… 喜儿把这屋子的魂也带了去了…… 柳荑生只觉鼻头一酸,眼泪就禁不住地掉了下来。 隐约地,喜儿的魂魄出现在柳荑生身后,纤纤的身影薄弱得像白昼之月,随时要散。 蓦地,柳荑生似有感应,渐渐地止住了哭声,缓缓回头。 “喜儿……”微若不闻的唤声,抢不过鸡鸣的宏亮。 床边,喜儿的身影杳去,剩下一张没有温度的床褥。 ※※※ 风雪封住了道路的夜里,喜儿那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听在他耳里却比风声更响…… 喜儿瘫在床上,柳荑生焦头烂额地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喜儿……喜儿……”乱了的心,让他只能一连叠声儿地喊着这个名字。 柳荑生握紧了喜儿的手,枯瘦如柴的手也紧攥着他的,在他双掌间颤抖得一如经风晃动的烛焰。柳荑生的视线飘向一旁灯火,感觉喜儿余剩的生命仿似那仅余不及一吋的火烛,眼看着就要燃尽了…… 这叫他再也煞不牢在眼里打转的泪,决堤似的落了下来。 一旁站着柳荑生的好友顾藕。他获信后便忙忙地赶来探视,还不忘把邢秋圃一起带来。可邢秋圃也不是神仙,他来了,也只是多一双哀戚的眼睛赋予同情罢了。 在柳荑生完全无暇顾及他们时,顾藕推了推邢秋圃,小声地说着: “,你就不能给想点法子?至少让喜儿能说话,也好交代后事……” “我家传的那剂救命仙丹已经让喜儿吃了,专管吊住最后一口气的,可还是没用,我能怎么办?”邢秋圃两手一摊,示意无可奈何,“说不得,只好再让他服一剂,可是啊……我看喜儿是逃不了这关了……唉……依我说,还不如花心思在那个活着的身上,像他这样伤心法,会伤根本的。” 彼藕的目光在柳荑生和喜儿身上转了转,随即举步上前,轻拍着柳荑生的肩膀,劝道: “荑生,你节哀吧!” 喜儿也想要他别哭,却无能为力。老天呵!想说的、要说的,还有那么多……可他说不出……老天爷真狠心,连这最后一点时间都不肯还他些力气,好让他们多说些话儿…… 柳荑生似是完全没有听见,只是两只眼睛一霎不霎地看着喜儿猛垂泪,脸上是袖子擦了又湿、湿了又擦,到最后更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喜儿……你别死……你放我一个儿……我怎么活呢?” 柳荑生被泪水模糊的眼里见着喜儿干涩的双唇努力蠕动着,可话语就是怎么也无法自那张正自努力攫捕尘世气息的嘴里挤出。 “荑生,你就让喜儿好好地去吧!你这样不是叫他在这一刻也不得安生吗?”顾藕继续劝着,“喜儿跟了你那么多年,你还不懂他?只要你好,他也没牵挂,才可以安安心心地往生,你保重着些儿,才真是对他好。” 柳荑生毫不理会顾藕,只是扑到喜儿身上,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喜儿!你千万别放下我一个人啊!” 看着柳荑生哭发了兴,顾藕还想再劝,却被邢秋圃扯着袖子拉到一边。 “算了,就让他尽情发泄一下也好。” “…………都是你的话。”顾藕横了邢秋圃一眼,低声嘟哝了句,随即叹着气,将视线重新调回柳荑生和喜儿身上。 只见柳荑生拿脸颊猛蹭着喜儿,哽咽着唤道: “喜儿……”他的泪水鼻水全流到喜儿脸上,可喜儿的感觉模糊了……连声音都听不真了……唯一剩下的,是自柳荑生身上传来的热。柳荑生说些什么,喜儿不清楚,但他猜得出。 他又何尝想死呢?若他有做主的机会,还不选择活着伴他到老?傻子……到了这当口,还是这么傻……可他想……多想陪着这傻子就这么一路下去,到老、到死……一世不够,还要来生呢! 可这一辈子的缘,眼看着就将尽了,那么,且定个来生的约吧!来世即使虚渺,也总有个寄托。 喜儿努力地抬起了手,触着柳荑生颊上的泪。 “……来……”一丝气音自喜儿的口中泄出。 “,我在这儿、我就在这儿……”语气急骤,柳荑生将耳朵贴近了喜儿的唇。 “……世……” “是,是我,是我在你身边……不是旁人,就是我。” “…………”喜儿的嘴唇翕张着,堵在喉咙口的一口气将话噎着。 柳荑生焦急地看着喜儿,只见他嘴张着,奋力地想说话,可他什么也没听见,只感觉喜儿抓着他的手更紧。看喜儿急得额上频频沁汗,柳荑生也急,恨老天不该,也恨自己没法儿替他。 “…………来…世……我……”断续的喉音杂在气声间,成难以分辨的模糊。喜儿拉长了脖子,“…………” 柳荑生专注全副精神在喜儿的声音上,时间被拉长了,每分每秒过得极慢,等得柳荑生口干舌燥、心急如焚。可漫长的等待时间过去,他仍是听不到下一个字打喜儿的嘴里蹦出。 只见喜儿的嘴像是被浪打上岸的鱼,奋力地张开抖着,“…………们……”紧接着一阵剧烈的抽搐,慌了的柳荑生只能一股劲儿地更加紧抱着喜儿。 喜儿像是全身抽筋似的,一口气怎么吊也吊不上来,眢陷的双目瞪大,柳荑生惊骇地知道这是那一刻到了他握紧了喜儿的手,仿佛这么一握,可以将他的生命传给他似的。 “喜儿!救……救命呐!”柳荑生放开了喉咙大叫,“救命!快救命啊……”嘶哑的声音让跑过来的邢秋圃也跟着慌得踉跄了一下,而顾藕则是差点把邢秋圃预备下的药汤给洒在地上。 苞着一阵忙乱,三个人七手八脚地灌药汤、搓心口……可眼见得喜儿瞪大的双眼里神采逐渐散失,终至如火星散灭一般,眼睑垂闭,头颅颓然一歪,就去了。 原本哭得呼天抢地的柳荑生这时猛地安静了下来,楞直着双眼看着歪在他怀中的喜儿。 喜儿……就这样去了么?视线下移,喜儿的手还紧紧地跟他握着呢!这就去了? 风静气沉,整间屋子被突然扔进了无边的沉默。 半晌,顾藕两手交握在下月复,叹气,“唉……”缓缓摇着头。 邢秋圃也跟着叹气,在这当口,他俩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跟顾藕两人相觑了眼,邢秋圃开口问道: “现下该怎么办?” “自然是准备喜儿的后事,我们几个好友早替荑生想过了,这喜儿不比一般,我们自然是体贴荑生的心意,尽量替他办得隆重些……” “可瞧他的境况,这后事怕是难隆重得起来吧?” “这个不怕,我们大家都尽可能地多助了些银子。” “既这样,好歹也是相识一场,我也帮些……” “你可是财主,该多帮些。” 他俩人絮絮叨叨地商议着如何帮着柳荑生办喜儿的后事,但柳荑生却坐在床边仍抱着喜儿,动也不动。 “你看喜儿的棺木要用什么木头好?” “这个么……本该是得问问荑生的意思,可问他,不定他要个水晶棺呢!” “水晶棺?看来你认识荑生还没我这个初识的深,我看呐……他恨不得拿自己当木头装着喜儿,陪他一起呢!” “唉……”顾藕摇头,“就算他想,也不成啊!我看呐,就照咱们的意思办吧,反正他现在肯定伤心得六神无主,啥事都办不了。总之现在第一步,你先派人回家弄套好衣裳来给喜儿装裹,我让下人去联络其它人来帮手。” 两人正商讨间,突然觉得四周气氛有些别扭。 彼邢二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不说,这才发现别扭在哪儿没有哭声!这可太反常了,刚才柳荑生还哭得什么似的,怎么这会儿反没有声音了?他俩急急地转头一看,只见柳荑生还抱着喜儿,手也还牵在一起呢! 而柳荑生脸上是一副惘然不知所以的表情,这……该不会受的刺激太大,整个人都傻了吧?顾邢二人一见他这模样,立刻近前。 “喂!你、你是怎了?”顾藕推着柳荑生的肩膀,而邢秋圃则是用力地掐了下柳荑生的人中,柳荑生痛叫出声。 柳荑生抬头看了看顾藕和邢秋圃,又低头看着在自己怀中冷去的喜儿。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是觉得心空空的,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假的,刚才还活着的一个人,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死了?而……这就是没了喜儿的感觉么?一种什么都感觉都不存在的感觉…… “还知道痛,没事。”邢秋圃说着,让顾藕宽心。 “荑生,你要是难过想哭,那就哭吧!别憋着,好好儿为喜儿哭上一场,也是你们的情分,往后,也好打起精神来过活。” 可柳荑生没哭,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喜儿,除了脸上尽是迷惘之外,一切如常。这让顾藕和邢秋圃两人在交换的眼神中又多添了一抹不安。 “呃……”顾藕清了清喉咙,想找点话跟柳荑生说,好转转他的心思,“我刚正跟秋圃谈着,要给喜儿弄口什么样的棺木呢!这依你看……” “棺木?”柳荑生呆呆的。 “人死了,这棺木是头一件大事,总不能像其它小子一样,一口薄弊材也将就,是吧?你用不着担心钱,这件事我来负责。”邢秋圃拍着胸脯。 “是啊,我们商议好了,一人领一件事,你只管放心。” “棺木?”柳荑生重复着,像是根本没听到身旁的两个朋友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又自顾自地说起来,“我想起前年有一回,我对喜儿说,要我死了,我想他给我殉葬……” 邢秋圃和顾藕一听,两人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戒备着,怕柳荑生做傻事。可柳荑生还是持续着聊天似的语气,一脸淡淡的说着。 “他不肯,我就跟他呕了场气。其实我也不是当真要他那样,只想他哄哄我罢了。” 当时喜儿是怎么回答来着? ‘凭什么你死了我得殉葬?我当初卖到你家当奴才,确是卖的死契不错,打那天起,我就一辈子是柳家的奴才,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死了,我死心塌地替你守着墓、尽心伺候你的子孙去,没个你死了我得殉葬的理儿!’ ‘那你是叫我一个人往阴间去?你忍心?’ ‘不忍也得忍!我跟着你一起死,叫咱俩的尸体都叫野狗给叼了不成?’ ‘哼!听起来倒是有理,可在我看来,你对我也不过尔尔……我这算明白了,你要懒怠苞着我,尽可像其它人一样,想走就走!只要你一句话,我二话不说放了你走!’ 脑海里,喜儿的双眼气得瞪圆了。 “之后,喜儿气得整整两天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邢秋圃和顾藕两人互看一眼,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继续听柳荑生滔滔不绝地将整件事说到个段落。直说到两人怎么合好,柳荑生这才住口。 彼藕的视线移到柳荑生的手上,五指还和喜儿的握着呢!隐叹着气,他伸手想将喜儿的手抽开,一抽不动,多用了些力才分开他们俩。 “好了,荑生,你先去歇歇,有什么该料理的,我会替你料理。去,去歇歇……”顾藕将柳荑生自床边扶起,和邢秋圃两人一边一个地架着他离喜儿的尸体远些。 柳荑生始终没再见眼泪。 后来,他昏惘惘地睡了,在梦中,他看到喜儿对他招着手笑着……直到他醒后,往喜儿的房间来,见到一干好友热心地慰问他,而喜儿的灵堂也开始搭了起来时,他才确定喜儿是真的不在他身边了…… 泪,也就在这时才觉醒。 ※※※ 七天、又七天……眨眼间,喜儿的二七也过了。 柳荑生食不甘味地耙着稀粥,略焦的米粥带着苦味。若是喜儿在时,这样的东西他根本吞不下去。但现在他一口口地吃着,配点酱菜,心里没半点将就的意思也能把一锅粥吃光。 喜儿的死,把他的少爷脾气也跟着带走。 自从双亲辞世之后,柳家的光景就一年不如一年。那段日子里要是没有喜儿,眼下他柳荑生不定在哪儿要饭呢! 那时,家里的下人仆役养不起了,他就一个个放了他们,让他们自去找生路去,只留下一个喜儿,两人靠着剩余的微薄家产、柳荑生以廪生身分每年领个几两银子贴补,再有喜儿的精明伶俐,日子也就这么过了下来。 可往后呢?油价米价不知、买卖上的算计不懂,往后他一个人怎么过日子?然而现在,柳荑生还想不到那份儿上,他只是盼着,盼着喜儿那在这屋子里徘徊的魂魄不再躲他,让他再看清楚他一眼、再听他说上几句真心话就好…… 可喜儿的鬼魂总避着他,却又时时让他感觉到他。 像现在,他就有种感觉,觉得喜儿就在他背后看着他进餐。不定喜儿心里还气他笨手笨脚,守在炉子边还是让稀饭焦了……可没听见喜儿骂人的声音,他就怎么也打不起精神。 木杓刮着锅底的声音响起,柳荑生吃完了饭,便收拾桌子,拿着锅碗到厨下去刷洗。 拿筅帚刷着锅子时他还想起,这些事还都是喜儿病中那段日子里学的呢! 边做边想,柳荑生出神到对身旁的事一点机警都没了,直到肩膀被拍了一下,他这才回过神来。 “老天爷!”顾藕一看到柳荑生的模样,不禁惊叫出声,“你是有没吃睡啊?怎么脸色这么差?” “是吗?”柳荑生抓了抓脸,“家里没镜子,我也看不到自己,往常都是喜儿替我看着,我替他看着……脸色差么……算了,反正我不觉得有什么……”自从喜儿死后,柳荑生说话就是零零落落的,“不过,你们的脸色也不是太好,又青又白,活见鬼似的。” 彼藕听见这话,和邢秋圃对看了一眼,俱都万分无奈。 是啊!他们的确是活见鬼了! ──────────────────────── 梦魂系缘(下篇) 寒冬飘雪,冻得人鼻头能月兑层皮的大冷天里搂着棉被暖和是最舒服的事。因此在富裕的邢府里,虽然天早亮得久了,但邢秋圃还是舒服地睡他的大头觉。 可睡着睡着,邢秋圃模模糊糊地觉得不对劲儿,像是有人正看着他的睡姿…… “别来吵我,跟老爷说我病了,今天没法儿去给他请安了……”邢秋圃以为是小厮来叫他起床,便这么说着。 说完了,他朦朦胧胧地又睡了一阵,可那怪异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而且最奇怪的是,有时候他感觉床边的人好象消失了,可有时候的存在感又是那般强烈,像夏天粘人的苍蝇,伸手挥开,可过一阵子又飞了回来,烦得叫人恼火。 邢秋圃不耐地翻过身将脸朝里,更把头藏到棉被底下去,试图躲开那道叫他睡不安稳的目光。但是,邢秋圃还是感觉自己被看着。 床边的那个人可真拗啊! 最后,邢秋圃终于弃械投降,翻身睁眼看着,只见床边真的有个人影,一身童仆装束,可不是他的贴身服侍小厮……邢秋圃再将眼睛睁大些看仔细点,这一看之下,不仅睡意跑光,连魂都被吓跑了一半。 “喜喜喜喜喜………………”口吃的毛病找上了邢秋圃,让他喜了半天也喊不出眼前那个人的名字,而且,连身体都动不了。 只见喜儿漂浮着接近他,邢秋圃虽不至吓得屁滚尿流,但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这……光天白日的,喜儿怎会找上了他?他可没害过他呀!不仅没害过,他还帮过呢!抱紧了棉被,邢秋圃簌簌发抖,哀怜地说道: “喜喜喜……喜儿啊……我、我可没用假药害害害害你,你你别找我……去找你你你家相公……” 喜儿没说话,只是身体浮起来,飘在半空,而后缓缓地落在邢秋圃身上,跪着。 “妈呀……”邢秋圃哀嚎着,有个人压在自己身上,却一点重量也没有,让他对脑子里‘见鬼’这两个字的意识更鲜明,“我不是不想帮帮你……你选口更更更好……好的……棺棺棺棺材!实在是怕你、受不起啊……别怨我……最最多我多多多烧点纸钱给、给你……” “……求邢相公一事。”弥漫着森森鬼气的声音直袭邢秋圃的耳膜。 邢秋圃这时已经吓得傻眼,既不敢推辞也不敢应承,只是拿一双恐惧的眼睛看着喜儿。 “求邢相公一事……” “什……什么?” “求邢相公救救我家相公。” 喜儿还是生前的喜儿,一心记挂着的就是柳荑生。因此,一听喜儿提及柳荑生,邢秋圃心中的惧怕顿然降低不少。 “他、他怎么了?”虽说喜儿脸上诚挚的恳求之色让邢秋圃宽心不少,至少喜儿不是来找他麻烦的,但他还是忍不住发抖,“这些天我忙,所以、所以才没去看他……我等会儿一准去看他,一准去看。” 喜儿垂下眼睑,沉默了下,方才又缓缓开口说道: “喜儿不求您什么,只求您多替他排解排解……”说着,喜儿的眼眶红了,“这些天,他尽是念着我,把其余的全丢下了……也不懂得替将来打算打算,整天就失魂落魄的,这样下去不是个常法儿……” “这……”看喜儿鼻中作声,邢秋圃也开始担心起来,“他该不会是相思成疾了吧?” 只见喜儿一双大大的杏眼里闪着微光,“没有,但也快了……你知道么?他居然看得见我……” 邢秋圃心想:这有什么稀奇?我还不是一样见鬼了? “人死了成鬼,要是安心不让人见,常人是看不到的,可他……我不想吓着他,所以也只是待在他身边,看着他……我只求这样就好……可我不知为什么,他看得见我,先些时候还尽追着我跑……这样下去不成,您去劝劝他,叫他好好儿过活,别再记挂着我,得好好替将来做一番盘算才是,我求求您了!”说着,喜儿磕下头去,“您要救了他,来生投胎我给您做牛做马去。” 见喜儿捣蒜似的猛磕着头,邢秋圃本能地就想伸手扶他,但触手处空空如也,邢秋圃忍不住缩了回来。 “这……我说的话他未必听得进去,我和他也相识不久,不定藕的话他还听些……” “我也去找过顾相公了。” 邢秋圃还待再推,却见喜儿两道眉毛轩起,阴森森地说道: “您要是不答应,我就一辈子缠着您!” “、别、别……”邢秋圃闻言连连摇手,“我答应,我答应就是。别跟着我……” “多谢邢相公。”言罢,喜儿的身影消失。 直过了半晌,邢秋圃才回过神来,怀疑自己是不是作梦。伸手打了自己一个耳刮子,热辣辣地痛着,他这才确定,刚才真是见鬼了! 就这样,邢秋圃忙忙地起身梳洗,和同病相怜的顾藕一起来寻柳荑生。 ※※※ 柳荑生沏了茶,让邢秋圃和顾藕坐。 邢顾二人对视一眼,刚才在路上他们已经商量过了,因此顾藕清了清喉咙,开始不着边际地寒喧,问着柳荑生如何吃、如何睡,而由柳荑生的答案听来,邢顾二人心里的忧虑也跟着加深。 “荑生,不是我说,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顾藕皱着眉说道。 “我怎么了?我不是好端端地在过活么?有吃有睡,我没亏待自己。” “话不是这么说,”邢秋圃在一旁帮腔,“人家是无心吃睡,你却是吃睡无心。整个人像抽了魂似的,说明白点就是行尸走肉,你说说,你这样算活着么?人不是光一个身子活着就算数。” “你的心境我们也明白,可人死不能复生,你这个样子于你于他有什么好处?再怎么伤心,幽明两隔,也与喜儿无干了……” 柳荑生沉默。他不懂顾藕他们说的,他既没长吁短叹,更没嚎啕大哭,哪里用得着他们这么紧张?他只是……心就这样空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罢了…… “你听我一句,打起精神来。”顾藕拍拍柳荑生的肩膀。 “我精神好得很,才刚不是说了,我每天睡两个时辰,就一点儿也不困。” 邢秋圃翻了个白眼,“谁跟你说这个?你得要花点心思替自己打算打算,总不成你往后就这么过下去吧?” “家徒四壁,我能有什么打算?过一天算一天,过日子不就是这样么?” 彼藕闻言垂肩叹息,邢秋圃摇头咂嘴,俱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见邢顾二人无奈,柳荑生有些许怀疚,“可我……就是不管做什么都不来劲儿,因此上也只能这样活……” “荑生,”顾藕说着,“我知道没了喜儿,你什么日常琐事都不会打理,但喜儿终归是死了,你得坚强起来,不然喜儿在阴间看到你这模样,必定也会伤心的。” “是啊,为了要让喜儿瞑目,你得替自己盘算盘算才是。”邢秋圃帮着腔,见柳荑生一脸茫然,便细说着,“刚在路上我和藕谈过了,目前呢,以往后的生计最为重要,你柳家这祖宅也有几个房间,好歹值点钱,不如你把它卖了,搬离这里,另去租个地方栖身,花点心思将书好好理理,后年乡试一开,你就赴考去,待得高中、且谋个一官半职,下半辈子也好过。” “也不需另找地方,不如就到我家住蚌一年半载的,你放心,你一个人也还吃不穷我,你看怎样?”顾藕热心地问着柳荑生。 他们只想赶快把柳荑生弄离开这间屋子,换个环境,不再触目所及俱勾动回忆,这样,他才能慢慢忘掉喜儿,看着前头过日子。 “离开这里……?”柳荑生不安地张望四周,“可我要走了,喜儿怎么办呢?” “喜儿?”邢秋圃和顾藕对瞅着,“他早已死了啊!” “喜儿是死了没错,可他的魂魄还在这屋子里,”柳荑生拗了起来,“这儿是我跟喜儿的家,我说什么都不走。” “这……荑生,你别犯傻,”大冷天的,顾藕却开始冒汗了,“鬼魂之说,终属虚渺,你为了这样的原因守在这屋子里,不傻么?” “谁说世上没有鬼来着?我天天见到喜儿呢!只是,我接近不了他。每次我一走近,他的魂儿就溜远了,叫我怎么也追不上……”说着,柳荑生状甚凄然,哀哀欲绝。 邢秋圃和顾藕知道柳荑生说的是实话,毕竟他们也都见着了喜儿的鬼魂。但他们可说什么都不能附和他,要这么着,他怎么会死心呢?再者,万一柳荑生真个犯了相思病……自古心病最是难医,要柳荑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就得被喜儿缠一辈子啦! “算我们求你了,荑生,”邢秋圃连连拱手,“你不能再想喜儿了,你得要看着前头过活,要活就得这样,不然你干脆心一横,跟了喜儿去还简单些。” “跟了喜儿去?”柳荑生木然地重复,接着便是一段冗长的沉默,似是在认真考虑着邢秋圃的话。“是啊……说不定……喜儿也想我去陪他呢!所以,他的魂才老在我身旁打转儿,只苦于幽明两隔,他这番心思却传不到我这里……” 听柳荑生这么说,邢秋圃惊觉自己说错了话,便连忙改口,说道: “荑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唉……你这样挂念着喜儿,把自己弄得这般落魄,有什么意思?” “荑生,你说你见到了喜儿的魂魄,”顾藕开口,“可说不定……那只是你自个儿幻想出来的,喜儿的魂根本不在这屋子里头。你想,世上要真有鬼,那阴间自然也是存在的,既有阴间,众鬼也必有阴司管着,既有有司管着,哪能放任喜儿的鬼魂在这世上游荡?再说,他是因病而死,并不是遭了什么冤屈横死,致使怨念不散,魂魄才四处飘移。你看开些,不定喜儿早已引登彼岸,又或转世投胎去了呢!” “藕这话有理。”邢秋圃附和着,“佛家有言,一切生灭,皆由心造。不定你就是因为太想见喜儿一面,所以才会觉得天天见到喜儿的鬼魂……然而实际上,那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你们是说,只要我不继续想着喜儿,我就不会再见到他了?” “正是。”顾邢二人异口同声,心里感天谢地,心想这头牛总算开窍了。但他们还没乐完呢,就听柳荑生接着说道: “那我更不能不想了……要能看到他,我才好过些……现在我只想能像这样天天见得到喜儿……要哪天能看到他对我笑,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会儿,邢秋圃跟顾藕恨不得拿根绳子吊死柳荑生。 “我拜托你醒醒!”邢秋圃失去耐性了,大吼着,“你以为现在喜儿还是你以前看到的样子吗?要这么想看喜儿,你去刨开他的坟不就看到了?傻子!人死了就会开始发臭、腐烂、然后身上渐渐爬满了蛆、到最后烂成一堆白骨,那模样儿好看?你现在要真看得到喜儿,看到的也会是那样的喜儿。” 见邢秋圃失去控制,顾藕连忙边安抚他,边对柳荑生说道: “秋圃说得虽狠了些,但也是实话,你放不下喜儿,必定是念着他生前可人意儿的模样儿,可现他死了,哪里还是那样?你去试着揣想喜儿那个模样,不定就可慢慢忘了喜儿。” “就算这样,又如何?”柳荑生回嘴,“谁死了不成那样呢?就算我死了,也是一般地秽臭不堪,可我知道,喜儿定不会嫌弃那样的我……那我自然也不会嫌弃他。” “你又知道?话可别说得这么满,”邢秋圃瞪圆了眼睛,“你就这么肯定喜儿不会嫌弃你?哼……要是喜儿没死,你俩就这么过日子过下去,然后喜儿年纪渐长,你也慢慢地老了,不定他嫌你老,你嫌他长了胡子难看呢!” “说的是,没发生的事儿……难说。往昔你和喜儿自是蜜里调油,热和着,可要喜儿没死,谁也保不定哪天喜儿会不会遇上了另一个比你更俊俏的富家公子,又会不会嫌贫爱富,舍了你去。这么一想,你不觉得你再继续这样痴下去太傻了么?” “喜儿要真个会嫌贫爱富,他会跟着我过了这么些年苦日子?过去也不是没其它的人勾引过他,可他就有这本事拿扫帚将对方打成个烂猪头,一顿臭骂把人给出门儿去……你们别看错了喜儿……也看错了我。”柳荑生赌气地半转过身子,不看那两个说喜儿坏话的人。 彼藕和邢秋圃看着柳荑生这副气虎虎的模样,也都没辄了。 半晌,柳荑生低下头去,微叹着气,“我知道你们是一心为我这个傻子打算,我也知道我傻……” “……既知道,为什么还这样放纵自己痴迷下去?”顾藕看着柳荑生,他是明白他的,也心疼他。 “人说痴傻痴傻,我若不痴,又怎么会傻?”柳荑生苦笑,自言自语似的说着,“而我要真能挣月兑‘痴’这一字,又岂需要你们来替我这个傻子打算?”他转头看着两个替他操心的好友,眼里有着感激,“算了吧……这世上除了喜儿,再没人救得了我了……” 柳荑生的凄楚感染了邢顾二人,恍惚间,他们似是听见了隐约的呜咽……似胡琴拉出的高亢,而后坠成筝曲零落的音串落泪的,是谁? 那密布于四周虚空间的幽怨,是谁吹出的哀怨曲调所聚? 看着柳荑生落寞的侧影,顾藕想起喜儿离世的那天那双紧牵着的手…… 或许,这引人心沉的调子,不是独琴孤筝所能谱奏的吧! 二人垂下了眼睑,眨闭的眼化作无声的叹息。 “喜儿呀喜儿……”邢秋圃仰天叹道,“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们不尽心呐!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个傻子,最终还是得由你自己来对付。”说着,他站起身来扯着顾藕,“走吧!这档子事儿我们管不了。” 彼藕看了柳荑生一眼,随即像是理解了什么,于淡然微笑间,赶上邢秋圃的脚步去了。 听刚才邢秋圃的话……那是什么意思?柳荑生举目四顾,惘惘游移,随而在厅柱阴影下,见喜儿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喜儿!”柳荑生赶上前去,这次,喜儿迎了上来,两人的手紧握住彼此的,相对涕泣。 “真是……”喜儿拭泪,“我死的那一阵,你嚎丧得还不够?这会子又哭什么?”强笑着,“我在生时,你又没受过我雨露之惠,这会子还我这些眼泪做什?” 喜儿为什么露出笑颜,柳荑生明白。 他将喜儿拥进怀中,“谁说我没受过?就是受得太多,这才舍不下你啊……”双手摩抚着那夜夜梦着的身子,轻怜蜜爱,难分难舍。 喜儿看着柳荑生脸上漾出愉悦的微笑,不由也跟着笑了。“傻子……” “说我傻,你还不跟我一样傻?不然,会甘心陪着我这傻子?也只有傻子不懂嫌弃傻子,你说,是不是?” 喜儿泪眼盈然地望着柳荑生。是啊……他说的有理,正因为两人是一般地傻,所以才会一样地痴,又或者,是因他们同样地痴,才让两人甘愿这么一路傻下去……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他断然选择漠视幽明之隔,再一次地投入他的怀中? 算了,究竟是什么理由,那一点儿也不重要了,毕竟傻子是什么都不懂的,唯一明白的是自己的心。 四眸互望,深情于脉脉眼波间传递,而后融入交接的四唇之中…… ※※※ 月影模糊,夜朦胧,恍恍如梦的烛光下,有依偎缱绻的身影。 垂下帐幔的架子床里,柳荑生搂着喜儿,两人的手相握着,俱都默然无语,只是静静地相偎着。 包漏已残,辰光溜得快,他们只觉这手才刚牵在一起呢!怎么那么快,一个夜晚就要过去了…… 柳荑生收紧了手臂,加紧抱着喜儿,依恋着,一切只因长夜有尽,柳荑生怕这夜一过,喜儿就又消失了。 “再别走了,好么?”明知是不可能的冀望,他还是任性地要求着。他也只能对他任性了。 “今天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已是非分,再想要求多些,可太贪了。且我已成鬼,鬼性属阴,我要长此以往地这样待在你身边,对你不好。” “不好就不好,我才不管那些……要是能让我早些跟了你去,那才好呢!” “你这是想害我不成?”喜儿将身子抽离,坐直了,“你也别存着这种心思,你以为死了就好过?你要是不珍重自己,甚且自己寻了死,那才是安心离我远呢!你要知道,自我了断的人,不知要在阴世里受多少苦,我保准你受不了。况且那样的人,再没有投胎转世的机会,那不是叫咱们往后生生世世都再不得在一起了么?” “可那时间不是太长了?这些天你日日看着我,该知道我是怎么熬日子的……在油锅里煎都还痛快得多。” “熬久了,也就惯了……” “你竟说这样狠心话……” “不这样,要我怎样?”喜儿的声音大了起来,“你不熬着,难道要我伸出长指甲掐死你不成?到时你成了冤死鬼,我被鬼卒拘住,两个都不得超生……那就连个来世续缘的希望都没了。” “来世来世,来世何其远?又何其缈?我只要今生今世同你相守一……”话声到此蓦然中断,柳荑生看着喜儿,眼泪忍不住扑簌簌掉了下来。 “傻子!”喜儿佯怒骂着,强咽着泪,“我的这一生,早完了呢……” 此生阴阳两隔,是老天的安排,可老天会让他们有续缘的来世吗?柳荑生问着。可命运给的答案,他听不见。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法儿了么?” “有。”喜儿肯定着。 “什么法儿?你快说。” “就是我才说过的,”喜儿凝视着柳荑生,“你好好儿地活下去,等老天给你的阳寿到了头时,咱们自然可以一处,到时候,我在三生石畔等你。这是唯一的法子。” “…………”柳荑生不悦地沉默着。 “这辈子我们没有缘分,那是老天注定的,倘你硬要逆天行事,不定上天一生气,就连来世的缘也不给咱们了……你放心,在等到你来跟我聚首之前,我绝不投胎去,你多久不来,我等你多久,定要等到了你,咱俩再一起投胎转世去。” 听喜儿说得决绝,眼里的神气坚定,柳荑生不由感动地握紧了喜儿的双手。 “来世我们真的可以在一起么?” “你不知道,只要在三生石畔定了约,哪怕来世咱俩活得天南地北,也必能碰头的。” 灵河岸边三生石,是情痴难断者寄梦之所,尘世间无数多情儿女,莫不盼那有系缘之力的顽石,能化两心如石,任他物换星移、风蚀水磨,也难移迁…… “真的?你不是拿话哄我?” “我哄你做什么?我在阴间可都听说了,多少人世间的夫妻爱侣都是这样定下的呢!所以,我才要你好好地活。”喜儿偎进柳荑生的怀里,“你想,等来世咱俩投胎成一男一女,可以光明正大地做正头夫妻,那有多好?” “可……要万一我们都还是男的呢?” “那就继续像这辈子一样,过咱们的,再不管旁人说些什么。” “那万一我们都转世成女人呢?” “那咱自然还是像今儿这样,说什么也不分开。” 相握着的手紧了,坚定如盘石。 且怀着订约于三生石畔的梦吧!在牵着手,怀想着同一个梦的时候,那互许的心,便已化作存在于缥缈传说中的神石,为彼此定下生生、世世……同心同梦的延续,即是永恒。 有书生嬖一娈童。相爱如夫妇,童病将殁,凄恋万状,气已绝,犹手把书生腕,擘之乃开。后梦寐见之,灯月下见之,渐至白昼亦见之,相去恒七八尺,问之不语,呼之不前,即之则却退,缘是惘惘成心疾,符箓劾治无验。其父姑令借榻丛林,冀鬼不敢入佛地,至则见如故,一老僧曰:“种种魔障,皆起于心,果此童耶?是心所招,非此童耶?是心所幻,但空尔心,一切俱灭矣。”又一老僧曰:“师对下等人说上等法,渠无定力,心安得空。正如但说病症,不疏药物耳。”因语生曰:“邪念纠结,如草生根,当如物在空中,出之以楔,楔满孔则物自出。尔当思惟此童殁后,其身渐至僵冷,渐至洪胀,渐至臭秽,渐至腐溃,渐至尸虫蠕动,渐至脏腑碎裂,血肉狼籍,作种种色,其面目渐至变貌,渐至变色,渐至变相如罗,则恐怖之念生矣。再思惟此童如在,日长一日,渐至壮伟,无复媚态,渐至有须,渐至修髯如戟,渐至面苍黧,渐至发斑白,渐至两鬓如雪,渐至头童齿豁,渐至佝偻劳嗽,涕泪涎沫,秽不可近,则厌弃之念生矣。再思惟此童先死,故我念彼,倘我先死,彼貌姣好,定有人诱,利饵势胁,彼未必守贞如寡女,一旦引去,荐彼枕席。我在生时,对我种种婬语,种种婬态,俱回向是人,恣其娱乐,从前种种昵爱,如浮云散灭,都无余滓,则愤恚之念生矣。再思惟此童如在,或恃宠跋扈,使我不堪,偶相触忤,反面诟谇,或我财不赡,不厌所求,顿生异心,形色索漠;或见彼富贵,弃我他往,与我相遇,如陌路人,则怨恨之念生矣。以是诸念起伏,生灭于心中,则心无余闲,心无余闲,则一切爱根欲根,无处容着,一切魔障,不袪自退矣。”生如所教数日,或见或不见,又数日竟灭,及病起往访,则寺中无是二僧,或曰古佛现化,或曰十方常住,来往如云,萍水偶逢,已飞锡他往云。 清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卷三滦阳消夏录(三) 乡野传说,在广大的黄土地上随风散扩,被风吹乱了结局的故事,谁又知道真正始末? 呵……茶余饭后的闲谈,何须在意?随人说去消磨光阴呗! 本篇终 ──────────────────────── 暮江帆影(一) 迸老的土地上,总有着古老的传说。 江流滚滚而东,无数舟楫于其上如梭般去来,每一艘船都装载着故事,被船头上挑亮的灯火朦胧,跟着载浮载沉的水波一路悠远长流。 且看看江面上,那浮萍般的船只或同行、离散或偶一交错,便演出一幕幕悲欢离合恰似人世的际遇。 男女老少、贤愚凡圣……无数脸孔带着各种表情自尘世的大河上流过,有时叫人刻骨铭心、有时却一眨眼就忘了……然转蓬飘萍间,可得仔细着身边,不定一个不经意错肩的回眸,即是三生石畔熟悉眼波化就的微笑…… ※※※ 雨声淅沥,敲打窗外绿意。 王兰洲怔怔地看着顶上房梁,被烟尘熏得焦黑,角落上有新结的小小蛛网……视线流转,窗子半被推开,以根木棍撑着,让窗外被雨灰漠了的绿影显露。再一斜瞥,床前数步之距有简单寡陋的家具一张方桌、两张条凳、墙角堆着破旧的箱笼、一个歪歪斜斜的矮木柜紧挨着墙立着。 这是哪儿?王兰洲想着,却模不着头绪。微撑直了双手想支起身体,却在此时觉到大腿处传来的一阵灼烧般的刺痛,他这才想起,是了,他受了伤…… 王兰洲颓然躺下,忆起不知是多久前发生的事……天知道他昏迷了多久啊?想到遭遇的一切,王兰洲不由叹气了。 本是宦途上不得意,辞了官回乡的,谁知行到半路却遇上了劫匪,满载着行李家的车辆被劫夺了去,一众土匪凶神恶煞般地追杀着他和随行的仆从…… 事情的细节,他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那压得低低的灰云笼罩在人高的高粱田上,灰蒙的天光衬着黄熟的高粱,风吹秆穗,刮起一阵潮响,挥洒出一股浓厚的黯沉,是他辞官归乡的心境。 倏忽云的涌动慌急了起来,广漠的土地上蓦然响起震天杀声,马车踉跄而停,惊断了他的郁闷。他探头出车外,就见车夫被一把钢刀断了手臂,自车上滚下,飙扬在漫眼土黄里的怵目鲜红唬得他连滚带爬地逃下逐渐歪斜的蓝呢大车。 眼见得身边仆从四散逃命,他也没心神理会携行财物,只想着逃命。 混乱间,一股热辣辣的痛自大腿上蔓延开来,他惊觉自己被砍了一刀。伤处的湿粘意味着血流如注的景象,可四周有无数模糊的脸孔晃动着,凶狠刀光剑影纷杳…… 风急云乱,他不敢停留,只是拖着伤脚,鼓足了全身的劲儿跑着逃着,尽往茂密的高粱田里钻。 然后呢?王兰洲回忆着,却只记得那在他眼里无限模糊扩大的乌云层,结穗的高粱弯了腰,像低着头看他。 恍惚地,他觉得脑海中填塞了他的视界的,是一双牵挂的眼眸…… 那是谁? ………… 忽然一阵脚步声自远而近,打断了王兰洲的思索。 薄板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声响,王兰洲转头,只见一名年约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蹑手蹑脚地走近床边,身上一袭粗布短衣,袖口处的线头拉了出来,破衣蔽屣,想是长工一流的人物。可周身气质却温润如玉,大有诗书之香,置身这样一间破旧小屋里,别见出奇不凡。 “王老爷,您醒了?”青年面上显露微笑,徒余四壁的窘迫小屋顿时亮了起来。 “…………”王兰洲呆怔了,一时解不出他怎会知道自己姓王,“你识得我?” 青年原本闪着喜悦光彩的黑瞳猝然沉默,随即漾出些许无奈的理解。 “原来王老爷不记得我了……”青年眼睑微垂,“也难怪,那都是将近十年前的事了呢……”自我譬解似的,他笑了笑,唇边现出一个小小梨涡,如水面涟漪般蓦然一闪。 水圈散扩,触到王兰洲心湖的岸,猛可里撩起一幕淡青薄暮笼罩江岸的景致 惨淡的夕阳、苍白的江流……舟船促挤,随潮争泊岸边。渡口处人潮熙攘,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谱中有张童稚的面孔牵了他的视线、动了他的心…… “我是黎湑。”青年笑露出细白贝齿,嘴角边的小梨涡镌得更深了。 ※※※ 日暮时分,水天成一色白。 王兰洲立在船头远眺,只见大河悠远东去,水天交界处已没了落日的影,徒留残红染艳了霞。几许舟影在江面上拖出道道水线,纵横交错,微映天光,粼粼滟潋,和岸上点亮的灯笼共荡漾。 曲韵隐约,随风送入,王兰洲收拢了折扇,按着节拍轻敲船沿,摇头晃脑地自娱。 此次他奉旨调任山东,一路走的都是水道,谁知因今年天旱水浅,又运河上舟多拥挤,使船行更加迟缓,有时甚至一天走不了三十里。 漫漫长途,寂寥难遣,王兰洲不禁暗怪自己下了那独自赴任的决定。当初他因想着不定来年还有调动的机会,便将家人妻儿都留在家乡,忖量着要是年后官位没有变动再接家人来同住,因此此行他只带了一个得力老仆秦荣随他北上。 一路上,主仆二人局在河道里,放眼望去尽是陌生,使得这趟船途更加难捱。 可王兰洲记得随遇而安的道理,便强自按捺下夜夜在孤枕上涌起的怀乡愁绪,借着观赏沿途两岸的风光来排遣。 只见一长排房舍鳞次栉比地临河而筑,其中矗立着饭馆客栈,一盏盏灯笼用竹竿高挑在门口,亮了蒙上一层蓝色暮影的夜街,热闹着。 街上人潮川流,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有上岸觅食投宿的旅客、忙于吆喝招呼的摊贩、急着回家的当地居民……饭菜香气四溢,看着那一缕缕直上的炊烟,王兰洲心想,这烟不知拘紧了多少人的心,促他们的脚步加快,好回家团团围着桌子和家人共进晚餐呢! 叹息间,船影在脚下的水波上摆动。一个较为剧烈的晃荡后,座船局促地挤进两艘船间的空位泊住。 因看码头人多,那些意味着阖家团圆的灯火更叫人阑珊,王兰洲懒了上岸用餐的念头,便唤过了老仆秦荣,让他上岸去打点饭食。 秦荣领了家主人的命令,颤巍巍地跨下摇晃的船板,上岸去了,王兰洲也回进后舱,随手抽了本书看,等着秦荣回来。 不一会儿秦荣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提着食盒的小童。 小童低着头,显是怯怯。可王兰洲没留意他,只是慢慢地将手中书翻过一页,吩咐着: “去,打水来我洗手。” “是。”秦荣应声,作手势示意小童将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摆碗置箸,随即领着小童退了出去。 再回来时,只见小童小心翼翼地端着水盆递到王兰洲面前,王兰洲这才放下了书,预备洗手,却在将手放进水里前一怔! 只听得秦荣说道: “老爷……”秦荣垂着手,一时间似是踌躇,难以回答王兰洲眼中的询问。 王兰洲看了低着头的小童一眼,随即自以为理解,便淡淡地说道: “知道了,等用过饭,收了碗盘后,多赏他几个钱,再让他去罢!”说罢,他在水盆里洗了手,又接过秦荣递上来的巾子擦了手,便拿起筷子用餐。但见秦荣跟小童还是站在他跟前,王兰洲有些诧异,“你不用在这里伺候了,下去吧!” “是。”秦荣应声,但还是站着,因此惹来王兰洲疑惑的眼光。秦荣不安地看了看小童,随即赔笑,“老爷,这一路之上,您也劳乏了。” “还好,”王兰洲举箸挥了挥,“我三十多的人还算年轻,这点子路程不算什么,倒是你,年纪这么大了还随着我奔波……快下去歇着吧!” “是。”秦荣点头,但还是杵着,“小的年纪大,不中用了,这一趟路只怕服侍得您不妥贴……呃……老爷,看看也快到山东了,等到了地头,上上下下要打理的事又多,小的怕自己一个人顾不周全。” “怎说起这个来?”王兰洲莞尔,不懂这个一向不多话的老仆今儿晚是怎么回事,“你是服侍了我家两代的老家人,早年更随着我爹南来北往,有什么难得倒你?不过,你精气神不如从前,我也知道,也怕劳累了你……这样吧!等到了任地,你再看看有什么好的小子,雇一个来帮着你,我看也尽被了。” “老爷说的是,小的也是想到这点,所以……”秦荣将站在一旁的小童拉到自己身前,“想讨老爷示下,是不是买了这孩子,沿路上好服侍您?” 王兰洲怔然,转目看向双肩置于秦荣掌下的小童。小童感觉有视线投注在自己身上,不由抬眼,可一接触到王兰洲的目光,便飞快地垂下。 这一瞥,犹如黑夜里电光一闪,看得王兰洲讶然。 看这孩子不过十二、三的年纪,衣履虽旧,可仍干净,一根辫子油光黑亮,乖顺地垂在脑后。那垂首抿唇的姿态是懂事的,浑不似一般孩童的无知野俗,全然是个好人家孩子的模样……而刚才那电光石火般的一瞥,大大的黑瞳流转灵动,聪明外露,更是颇为不俗。 “这是怎么回事?”王兰洲蹙眉问着。 “回老爷的话,刚小的下船去打点吃食的时候,见到这孩子的娘带着他和他哥哥,说是离家投亲,可到了这儿没了盘缠,所以想卖了这孩子换点路费……小的看他们母子三个可怜,所以才斗胆叫了他上来。” “这样……”王兰洲沉吟着,转向小童,“把头抬起来。” 小童依言抬头,一张玉润秀容顿时落入王兰洲眼中。 脸廓小巧、鼻挺唇端,一双大眼顾盼有神,是个相貌清秀的孩子。身形虽纤瘦,却不至孱弱的地步,而从挺直的腰杆更能见孩子的气度风骨是经过磨练的。 可王兰洲感觉孩子小小的肩膀正颤抖着。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我……”孩子第一次开口发声,“我叫黎湑,今年十三岁了。”声如滚珠泻玉,清脆动听。 “十三岁……”想着十三岁的孩子要离开娘,被卖到陌生人家中当下人,王兰洲不觉有些为之唏嘘,“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黎明的黎,其叶湑湑的湑。” 听见小童的回答,王兰洲不禁讶异。‘有之杜,其叶湑湑’八字语出诗经唐风,这样的典故打一个行将卖身为奴的十三岁孩子口里出来,叫王兰洲惊讶地张大了嘴。 “你读过书?” “嗯。”黎湑点头,“六岁启蒙,是我爹亲自教的……头一回,我爹就教我我的名字。” 原来是个书香人家的孩子……一思及此,王兰洲更为黯然。 “那……怎会落到这样境地?”王兰洲本是自问,却见黎湑低下了头,视线落在虚空处。 “三年前我爹过世了……” 可惜了这孩子……怜惜跃上王兰洲的眼眸。 失怙的孩子天份纵高,仅凭寡母养育,要想成就一番事业,怕也是阻难重重。可谁知这样一个聪敏伶俐的孩子,不仅得不到栽培的机会,最后更落到鬻身为奴的下场…… “听你的口音,像是江南一带人氏,你家乡在哪里?” “浙江衢洲。” “嗯……”王兰洲点着头,“如此说来,你我倒是邻居了……”因见黎湑显露不解颜色,王兰洲便笑着解释,“我是江苏人,江苏浙江两省相邻,你我岂不是邻居?” 对于此言,黎湑没做任何响应,只是跪了下来,对着王兰洲一头磕了下去,哀求道: “求大老爷可怜,买了我吧!要是大老爷不发善心,只怕我们一家三口就要饿死在这里了……”话到尾处,声音已然哽咽。 “你先起来。”王兰洲亲手扶起黎湑,“有话好好地说,别哭,啊?”他模模黎湑的头,掌心满是慈蔼的温热,“你们母子三个怎么会流落到这里的?” 黎湑起身,拿手背擦着眼泪,“爹死后,我娘一个养不起我兄弟二人,就带着我们去投靠亲戚,谁知走了大半年都没找着亲戚,我娘只好带着我们回乡,可是到了这儿,钱不够用、能卖能当的行李也全卖光了……我娘只好卖了我,换点银子好回家乡,以免一家三口都饿死在这儿……求大老爷发发慈悲,买了我,我一定尽心服侍老爷。” 黎湑湿润的眼眸落入王兰洲眼中,叫他的眉心不由蹙起。 小小的孩子肩膀单弱,却毫不退缩地争取以一己之身换取亲人未来的机会……好个难得的孩子,却如此可怜——这是上苍给他的磨练?要真是,这苍天也狠心呐!看着黎湑,王兰洲的唏嘘不禁加深。 “唉……嗟行之人,胡不比焉?”王兰洲仰头望天,情不自禁地嗟叹着。 这两句,黎湑懂得。那正是他名字由来的‘杜’篇里的两句,意思是嗟叹行路之人,竟不懂得怜悯这样一个孤弱的孩子……这感叹,王兰洲是替他发的。 黎湑怔怔地看着王兰洲,心头潮涌,眼泪又欲夺眶。 王兰洲看着黎湑小脸上的可怜神气,心里早已活动,只是可怜黎湑身为次子,便落到这样的命运。可这也怪不得那位不幸的母亲,若非走投无路,又怎忍得下心卖子为奴,让自己的心头肉跟了别人去? 思索着,王兰洲缓缓垂下眼睑,不忍见黎湑哀凄的眼神。 小小年纪的孩子遭遇这样风雨,他岂能视而不见、坐而不管,任黎湑独行,发出自伤其孤之叹? “秦荣,”王兰洲转向老家仆,“拿了银子去,买了他吧!版诉他母亲,我不会亏待孩子,让她安心。” “是。”秦荣面现欣慰喜色,“老爷收你啦!快谢谢老爷。” “谢谢老爷。”黎湑感天谢地,跪在地上猛磕头。 “行了行了,去呗!”王兰洲微笑挥手,看着秦荣领着黎湑出了舱外。 转首自舷窗望去,波纹微荡明月,舟船轻摆如摇篮,夜幕笼罩大地。 岸边上,十三岁孩子的小小身影披着月光,目送载着娘亲与哥哥的座船远去。船头上立着的至亲家人含泪挥手告别,孩子涕泪满襟,叫王兰洲觉得——那水面上的月,是被孩子的悲伤敲散了的…… ※※※ “这一次,全多亏你救了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好。”王兰洲说着,动手将戴在手指上的一枚玉扳指取下,“就让我以此聊表谢意吧!” “王老爷说这是哪里话,”黎湑将王兰洲托着扳指的手推回,“您的大恩大德,我当牛做马也还报不起,怎么还能拿您的东西?” 听得黎湑这样说,王兰洲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愧窘,过去的事,他是有过无功,哪里值得黎湑这般感念?为此,他不由有些耳热了。 “我……我也没做什么,那也只是……只是……”因忆起过往,王兰洲有些不自在起来,但见黎湑神色自若,他不禁笑起自己了。 看来,黎湑是把那件事给忘了……忘了也好……王兰洲想着,却发现竟然有那么一丝不该出现的落寞情怀在心底窜起。 窗外雨歇,只剩点点晶莹悬在屋檐,偶尔滴落,在窗下水盆处敲出轻响。 只见黎湑回到桌边,拿着布抹桌子,整个人忙进忙出的。王兰洲百无聊赖之际,打量着这一眼能够看透的小房子,知道黎湑的境况也不甚佳,不禁狐疑,他怎会独个儿住在这里?他家乡不是在浙江么?他娘跟他哥哥呢? 正揣想间,黎湑端了锅冒着热气的稀饭进来了。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你娘跟你哥哥也好?……怎么你只一个人在这儿?” 黎湑盛了碗稀饭,又转身到柜子里拿了装着腌的酱菜瓮子出来,边料理手边的事边回着: “我娘前些年过去了,然后,哥哥也娶了嫂子……我因想着我也大了,不能老依赖哥哥嫂嫂过活儿,所以去年就独个儿离开了家乡……”微笑释然,却让王兰洲觉得言外尚有无尽未吐之情。 “我日子还过得去,只是偶尔会想家。”说着,黎湑走到床边,扶王兰洲下床用饭。“今晚委屈王老爷一夜,赶明儿我回了庄主,看是不是让您挪到庄子里去养伤。” 在黎湑的搀扶下,王兰洲困难地走到桌边坐下,所幸房子小,这几步路还动不了伤口。 只听黎湑还继续说着: “我们庄主姓邢,为人通情达理,要是知道王老爷受伤的事,一定不会拒绝的。说不定还会嗔怪我不立刻禀报,委屈了王老爷一夜呢!” “别老说什么委屈我的话,能捡回一条命,也已够了,我不奢求太多,只是辛苦你了。”王兰洲看着黎湑,随即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呃……对了,不知邢庄主是个什么来历?” “死去的邢老太爷是辞官归农的乡绅,现今的邢老爷倒没当官儿,只是守着这庄子过活儿。”黎湑端过稀饭,“王老爷请用。” “喔……”王兰洲点头,拿起了筷子。晚餐是一锅杂粮稀饭,外加两碟子酱菜。只见黎湑面色微赧,说道: “实在是太简慢了……” “别说这个了,”王兰洲笑着拍拍黎湑的手,“坐下,一起吃吧!” 黎湑迟疑,但在王兰洲的坚持下,便斜斜地在桌角边坐了下来。 “说说你到这里来的经过吧!你在这里,都做些什么?”王兰洲吃着稀饭,虽然饭菜不顺口,但他不愿黎湑难堪,便强装无事。 “去年我随船来到这里,碰上他们雇长工,我就留下来了,平时主要是看守田地,再帮着干些杂活儿,不时也帮着跑跑腿,往省城里采买去。” “喔……”本来王兰洲是想问问他关于他家里的事的,可看黎湑方才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猜想他不愿说,便作罢了。 可其实,这故事是揣想得出来的。 相依为命的两兄弟,在哥哥娶了媳妇儿之后,自然再不似从前,若是做嫂子的再缺了点疼惜兄弟的心,那故事的结局,也就是这样了吧…… 所以,何必还要黎湑亲口说出来呢?再者,他愿意体恤黎湑为哥哥嫂嫂掩饰的一番心意。 想来光阴并未改变黎湑那纯净无滓的心性,眼前的黎湑,仍是十三岁时为求让亲娘亲哥得能归乡而甘心接受命运安排的黎湑。 看着黎湑白净如昔的脸庞,王兰洲不知不觉地将多年前那张含着眼泪恳求他的童稚面孔与眼前的相合…… ──────────────────────── 暮江帆影(二) 夜风送冷,码头上的喧闹声随着夜的深浓逐渐淡去,只剩水潮沙沙作响。 用罢了晚饭,王兰洲歪在床上看了会儿书,觉得无聊,便想唤了黎湑来,问问他一些详细的出身来历。 “黎湑。” “来了。”随着话声出现,咚咚的脚步声跟着响起,接着是孩子的小小身影出现。“老爷有什么吩咐?”黎湑眼眶红着,留下方才哭得厉害的痕迹。 “没什么,只是找你来,想问问你的事。”王兰洲微笑着,想缓和黎湑的紧张。“你刚在做什么?” “回老爷,”黎湑乖巧应答,“方才秦伯说我名字拗口,正想给我另起个名……现下,还请老爷给我改个名字。” “,还改什么?你这名字取得好,酒去滓而清为湑,意思好得很。黎湑黎湑,也没什么拗口的,就照旧吧!不用改了。” “是。” 一声应过,再没声响了。王兰洲不觉有些尴尬,便随意拣些问题问着黎湑,无非是问问他家原是做什么营生、过去的生活如何、读了哪些书、又他爹死后家里的景况……等等。 一开始黎湑回答得少而慢,但诚恳可见。到了后来,许是交谈得久了,黎湑对王兰洲也不再那么生份,话便开始多了起来,神态中更显露孩子应有的直率活泼。在说起他家办的纸坊时,小小的脸上那对大大的眼睛闪烁着骄傲又得意的颜色……王兰洲可以窥见孩子心中的孺慕。 谈了一会儿,王兰洲也有些倦了。打了个呵欠,他吩咐黎湑,道: “晚了,我想你也困了,”笑了笑,他挥手示意黎湑退下,“你去歇着吧!”说完,王兰洲伸了个懒腰便要躺下。 黎湑凑上前来,“服侍老爷宽衣。” 王兰洲微微一楞,转念一想,知道黎湑必是幼时家中景况好,看熟了家里下人的行事,因此才知道该这么着。 本想拒却,但见黎湑那双澄亮大眼时,王兰洲不知怎的褪下了那份迟疑,让黎湑帮着他月兑下外衣。 黎湑将长袍细心地折叠好,打开了一口未上锁的箱子放了进去,而后吹灭了案上的烛火。 时,船舱里唯剩月光徘徊,朦胧黎湑小小身影的轮廓。 王兰洲正想叫黎湑去休息,不料黎湑却走到榻前,弯腰将地上王兰洲月兑下的鞋子放正,而后便慢慢地解开自己的腰带。 惊愕攫住了王兰洲的心神,叫他忘了发出疑问。 却见黎湑低着头,将无限羞涩表露无遗。他月兑下了全身衣服,赤果着身体掀开被子钻进,动作间始终不敢向王兰洲看上一眼。 细软的肤触落入王兰洲掌间。 黎湑小小的身子偎向了他,微颤间一波波的温热隔着布帛传至王兰洲身上,叫他不由怔住。 这……他这是做什么?王兰洲瞠目结舌,疑问哽在喉间,脑子空荡荡地什么也想不起,只是木然地任黎湑抱住自己。 单弱的肩膀在掌下抖落一连串细密的轻颤,王兰洲不由自主地伸手回抱,也不知是为了安抚孩子的颤抖,还是为了平复这些日子以来的孤冷,他拥住黎湑,手在小小孩童的背脊上轻拍着,随之渐渐转为摩抚。 “你……” 低沉的耳语响在黎湑耳畔,他不由羞赧地将脸埋进王兰洲的胸膛。在背上搓抚的大手传递着温暖,勾动黎湑模糊的记忆,仿佛是久远以前来自父亲的抚触,散放着令人能安心撒娇的气味。 黎湑不由抬起眼,望向王兰洲那张清臞的面孔,触到他的眼眸。 在仅有月光蹑足溜进舷窗,只亮着窗前尺许地的深黑静夜里,那双眼眸却似是另个月亮,透亮的,映照着黎湑羞红的小脸。 羞于四目相对,黎湑紧紧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垂下,像下了帘子,拦住窗外的月,不让窥见眸底的心情。 不知何处传来的曲韵,缠绵的,衬着水音的清,悠悠地荡在夜里。 弦动,震落连串清音,乱了水上的月。 王兰洲眯起了眼,情不自禁地俯唇轻触着黎湑的额。粉女敕的肤触温柔,撩拨起一个春色的梦,叫他不由紧了双手,将怀中温热的身躯抱得更紧。 唇探索着,寻到了孩子的生女敕。 未熟红樱在他的舌尖下轻颤,王兰洲不由以舌安抚,来回舌忝舐。 尝到黎湑的轻喘,王兰洲便如饮醇醪般地晕了。 探手抚向孩子身下,在臀腿交接处轻揉着。着手处绵细软女敕,如上等丝缎在指尖滑过,叫焦躁不由窜升,手上加了力道,舌尖亦潜入吐露喘息的樱颗中纠缠。 黎湑不解事的舌凭本能动作,于抬挑间响应,拨弄起一簇火焰,犹似一星,幽幽地在黑暗深处摇晃闪烁。 “嗯……”黎湑双手本握拳置于胸前,然在初尝蜜吻的忐忑下,不由转而拉紧了王兰洲的衣襟,寻求依靠。 王兰洲握住黎湑的手,将莹白如玉的葱管送到嘴边,轻轻地含着,软舌描绘轮廓,滑至指间、落至掌心、在腕处流连……而后上移,在指月复处绕圈。 小圈大圈,如绕同心结。 黎湑只觉体内那幽幽摇晃的火焰被煽动,燃烧趋猛。本能地想缩回手,却又莫名地恋着,不舍。 欲迎还拒的徘徊成了无比诱惑。 王兰洲凝视着黎湑,眼前那张红透的小脸化做风里的一朵红莲,是含苞待绽的清丽,叫人见了,那想见莲绽后之鲜艳的冲动便在心底勃发。 如风拂般的轻吻掠过黎湑的肌肤,一个一个接连坠落,如细密的雨丝轻打,点出涟漪,化生涩的身体如水塘。无数涟漪交错漫扩,拉成悠细水纹,成了牵动身体的线。 王兰洲含住了孩子胸上的红蕊,如操弦琴,吮舌忝挑抵的缠绵换得孩子口中的柔吟。 在王兰洲软舌修指的挑捻下,黎湑体内似起汛的水,水线逐渐拉高,流荡着一股惶恐无依,黎湑拉着王兰洲衣襟的手不禁更紧。 而在被王兰洲火热的大手握住时,那水转成泛滥的江潮,嘶吼起来。这感觉陌生得叫人怕,黎湑不禁伸长了手揽住王兰洲的颈子,整个身子更加紧偎上去,无言地要求着一个依凭。 王兰洲捋弄着黎湑青涩的女敕芽,另一手摩挲着他的背,温润的唇同时洒落连绵轻柔的吻,用以安抚孩子心中的恐惧。 黎湑似晕似梦,恍恍然不知所以,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似遭火焚,周身笼着氤氲的雾气,什么都看不清,唯一真切的,是王兰洲那双透亮如月的眼眸…… “嗯……嗯唔……”启唇吐气,舌被纠缠住。 倏忽体内的狂浪冲到天上,散成漫天水珠,渗入风中。黎湑的身躯颤成经风的花,曳摆娇媚。攀着王兰洲的双手松了,逐渐清晰起来的视界里是王兰洲如水月般温柔的眼波。 黎湑红了脸,别开头去,却被王兰洲扳正了,迎上印下的吻。 双腿被分开,挂在王兰洲的肘弯。黎湑紧闭着双眼,感觉一股湿滑抹上臀间,身体本能地紧了紧,却听到王兰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别害怕……” 令人心安的温暖声音……黎湑缓缓睁开眼,乖巧地点头。耳垂上传来一股温热气息,随之是唇舌火热的舌忝舐,引起身体一阵酥麻的战栗,他不由缩起脖子,下一刻却感觉那火烙到了颈上、肩头…… 火焰再度窜冒,在燃烧趋狂时,身体被刺穿。 “啊——!”一声痛呼后,黎湑咬紧了唇,紧蹙的眉头泄漏痛楚的强烈,唤来王兰洲怜惜的吻,抚平眉心的绉折。 王兰洲将自己埋入孩子稚女敕的体内,让那双紧抓着床被的手环住自己的肩颈。在彼此藏着剧烈心跳的胸膛相熨贴时,吻上黎湑的唇。 炙热的喘息纠缠住彼此,使心同调。 王兰洲看着黎湑朦胧着水气的大眼,顿觉这个夜缥缈了起来,如云笼月、雾罩花,恍然如梦。 ※※※ “王老爷?” “啊?”黎湑的声音断了王兰洲的回忆,“我闪神儿了……”唇边现出略窘的笑容。 黎湑微笑着,“我扶您上床歇息吧!”说着,黎湑搀起王兰洲,将他扶到床边,先让他坐下,而后细心地抬起他的脚除下鞋子,缓缓地放上床,一点儿也没触动他的伤口。 面对黎湑的细心熨贴,王兰洲惭愧不已。 十年前的一夜,他自知做了错事。虽是黎湑弛服自献,可他不懂自持,竟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做出那样的事来,怎么说都是不该…… 对上黎湑的眼睛,王兰洲不安地别了开去,似是怕心头思索被那双澄亮灵透的眸子窥破。 黑白分明的眼瞳被垂下的睫毛遮住,“那……王老爷您先歇着,我忙我的去了……”说着,黎湑抬起眼来望着王兰洲。 仍是那般犹如黑夜里电光闪现的瞥视。 “,你去忙吧!”听见自己心上的怦然,王兰洲直不敢直视黎湑,可眼睛却叫他的双眸给揪住了。 脉脉眼波无语,却又似诉尽千言万语。 茫然间,王兰洲竟失神地握住了黎湑的手。直至蓦地灯灭,王兰洲像是后脑杓猛被敲了一棍似地惊醒,才慌张放开了黎湑。 转眼望窗,月光照着窗下尺许地,银水敷在地面,像极了那个夜—— 倏忽,点点萤光在阒黑里闪烁。风拂草浪,漾做记忆中的水潮声,流萤窜飞,曳做水面粼粼,像是那个夜里被敲散的月色。 室内的影子幽幽暗暗的。王兰洲透过纤薄的月光看着黎湑,只见他也正望着自己,似是想说些什么地翕张着端整双唇。 视线交接半晌,黎湑才缓缓开口,道: “我去点亮了灯,我这儿没什么书,就只有一本佛经,王老爷将就看着,也可打发时间。”说着,黎湑转过身去就要迈步,却让王兰洲拉住了。 “不用了……我有些儿累了,想歇着。” “是,那您就好生安歇吧!”黎湑微笑,帮着王兰洲拉上了被子,便径自走到屋外。 耳听得打水的声音,接着响起的是捣衣的声音。 王兰洲听着,脑海里栩栩如生地浮现黎湑蹲在井边木桶旁捣洗衣物的模样,他仿佛还可以想见黎湑拿手臂处的袖子擦汗…… 心情闷得怪。王兰洲坐起身来,伸长了脖子看向窗外,远远地可以望见黎湑的侧影。 月光绵密地洒落,敷在黎湑身上,白净的脸庞上嵌着的那对澄澈大眼望着虚空处,叫王兰洲不由揣想着黎湑的心事。有那么一段时间,黎湑不停地敲打着同一件衣衫,笃!笃!笃!地,净打在同个地方。 想什么呢?想得那般专注……意会到自己的思索,王兰洲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己这是怎么了?总不由自主地想起十年前的往事—— 那些在佛寺虔心忏悔的日子,耳听着木鱼声响,……一声又一声,和着满室里香烟一同缭绕,那气息和声响本都是静人心的,但他却怎么也摆月兑不掉那个夜里黎湑的眼泪。 这是羞愧,也是后悔吧……王兰洲想着,十年后的重逢,竟把这种心情再度勾起…… 屋外的捣衣声停止,接着便见黎湑拧吧衣物,站起来抖着手中湿衣,将之晾到竹竿上头。 看着黎湑的举动,王兰洲心里有着惋惜,也有些心疼。算算,黎湑也二十三了吧!是个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了,但他却独自一人在异乡熬这苦日子,身边没个人知疼着热的…… 王兰洲心里一动,算定了自己该怎么做,好补偿过去的罪愆,顺带也还报黎湑这个救命之恩。 只是,心不知怎地,就是沉着……重甸甸的,像浸饱了水的布帛,沉重得甩不开来。 ※※※ 天气晴和,远处放牛牧童唱着歌儿,手里挥着草杆子戏耍,衬出一副恬和的乡野景象。 一大早,黎湑便到庄子上去禀报了关于王兰洲的事,主人邢老爷一听,便派了人预备下轿子,往黎湑住的小屋这里来抬受伤的王兰洲进邢府大屋去。穿越了田陌庄门,两个小厮放下了轿子,扶王兰洲下地。 “慢点儿、慢点儿……好生地扶王老爷下轿。”老管家指挥着几个奴仆。 这时,一个年约四十多的中年男子自屋里走了出来,拱着手笑脸迎上,说道: “怠慢贵客,失礼失礼,还望王老爷别见怪。”邢老爷的笑脸一团和气,让人见了就生亲近之意。只见他笑着跟王兰洲见礼,而后横了眼黎湑,嗔怪着,“真是不懂事,这事怎么不昨天立刻来报?看委屈了王老爷。” 黎湑垂下了头,不做辩解。王兰洲见状,便想出声替黎湑开月兑,但见那位邢老爷也只是随口说了这么两句,并不是认真在责怪黎湑,王兰洲也就闭上了嘴,让人将他搀进厅里坐下。 邢老爷让下人送上茶,随即坐下和王兰洲说话。两人互道了姓名年纪,又问了些彼此的经历,直谈了好半天,才在彼此的故旧亲属中找到了共同的熟识,算是攀上了关系。 “原来兰洲兄也识得他啊!”一攀上关系,邢老爷就不客气,直称王兰洲的号了,“既如此,您呀,也别跟我生份了,直接叫我的号吧!早年我曾跟他同在一处寄宿攻读,三年前他还给过我信、捎了礼来,不知他近年怎样了?” “既然邢老爷这么说……”王兰洲话一出口,就换得一个佯怒的嗔视,叫他不由窘赧地笑了,拱手说道: “秋圃兄恕罪,我这人一向就是放不开……”干笑了两声,又喝了口茶掩饰,才继续刚才的话题,“我离京的时候他还来送我,那时看他,精神是挺健旺的。” “那就好。”邢秋圃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些感慨,但又很快地被笑容驱散,“您呐,就在我这儿安心养伤,那些逃散的家人奴仆,我也负责给你找回来。”说着,他拍拍胸脯,见王兰洲口唇微动,便拦在他前头说道: “,你别说谢,我这人听不惯这些。你要认我是个朋友,还值得一交,就别跟我说谢。” 看着邢秋圃可亲诚恳的面孔,王兰洲不禁润了眼眶,“秋圃兄古道热肠,真叫我……” “别这么说,”邢秋圃笑了笑,佻达地拍了拍王兰洲的肩,“我这个人没别的,就是爱交朋友,今日既然叫我攀上了你,你就别想甩月兑我啦!” “唉……”王兰洲的微笑里有着一丝暖意,“不想我这么一个辞官的失意人,竟能在这想不到的地方遇上了您这样的人物,说来,我倒该感谢那群匪徒,要不是他们,我可能就跟您失之交臂了。” “这是缘分,天注定的。”邢秋圃笑说着,“说来,我身边这样的故事可还真不少,愈是看得多、听得多,就觉得‘天缘’二字实在奇妙,多少人的一生就被冥冥之中这条看不见也模不着的线所左右……” 听着邢秋圃的感慨,王兰洲的视线不由飘向厅外。天井里,黎湑杂在一众奴仆之间,帮着从后头仓房里搬东西。 黎湑在经过敞开的厅门前时,不由自主地瞟了眼厅内的情况,却正迎上王兰洲投注过来的视线。 “…………在京的时候,他有没跟你提过我一个朋友的故事?你要没听过,我说给你听,那可真真是段奇缘呐……” 邢秋圃说着什么,王兰洲没听真,只是被黎湑唇边对他漾起的一朵莲绽般的微笑给夺去了专注。 ※※※ 在庄子里将养了二十来天,王兰洲腿上的伤已好得多了。 这些日子里,王兰洲和邢秋圃可谓是一见如故,镇日里净是一同谈天说地,喝喝茶、发发感慨,日子倒也打发得快。而前些天邢秋圃让王兰洲写了封家书,差家里下人专程送到王兰洲的家乡去报信,让王兰洲心里感激得不得了,感谢老天不仅让他大难不死,更让他结交了这么一个好朋友。 因此这段时日对王兰洲来说,是惬意而平和的。而邢秋圃闲云野鹤般的淡泊性子和爽朗亲切的态度,更帮他在不知觉间排遣了不少宦海浮沉时累下的积郁,甚至偶尔他会想,就这样过下去也挺不错。 唯一的缺憾,是住在庄子里便少见到黎湑,就算见到了,也总是匆匆一瞥就过去了。每每在那短暂的视线交会后,王兰洲就是好一阵子发楞。 “兰洲兄?”邢秋圃的手在王兰洲眼前晃了晃。 “啊?”王兰洲回过神来,“你刚说了什么?” “弄半天,你没听到我刚说的?”邢秋圃叹了口气,“我说,你刚是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对不住,我、我想心事……就疏忽了……” “想家?” 王兰洲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将心事说出口。“……说是想家,也算吧!但其实……有件事在我心里搁了好些日子了,只是我不知当不当说。” “什么事?你说,只要我能帮得上你,我绝对帮,不会有第二句话,你说,你说。”邢秋圃催促着,不掩脸上的热切。 “是这样的,当初救了我的黎湑,过去曾经……” “我知道,他曾是你的奴仆,怎了?你想找他来说说话,是不是?” “不是的,”王兰洲按着邢秋圃的肩,阻止他猴急地站起身来叫唤,“那日他救了我,我心里感激,因此上就想着该怎么报答他。我原想,他是你这里雇的,并不是卖了死契的家奴,所以我想跟你说一声,等他工期满后,让他跟着我,到时,我带他回家乡去,盘算着帮他讨房媳妇成家立业,他也到了年纪了。” “嗐!原来是这档子事儿,这有什么好不能开口的?”邢秋圃瞪大了眼睛,“这简单,也用不着等他工期满,到时你要回乡时直接带上他就得了,不过……你想让他成家,可能没那么容易。” “怎么说?” “那小子怪着哩!你看他那样子,样貌好、为人又勤恳踏实,我庄子里早有人想要个这样的好女婿,不知多少人帮他说过媒了。之前连我也给他说了……当初说给他的可是个好姑娘,模样儿、性情都跟他匹配得上,但他执意不肯,我也就不勉强了……就不知道那小子在挑些什么。”邢秋圃咂了咂嘴,“或许是早有了心上人吧!这感情的事啊!勉强不来,我也就随他,我劝你也别为他盘算太多,他虽静静的,模样儿看起来温和,脾气可硬着。” “这……”王兰洲沉吟着,“那他这番救命之恩,我可该怎么报答才好?” “要依我说,这救命之恩也用不着你这样烦恼。”邢秋圃拍了拍王兰洲的背,“何必这样挂在心上?他救你,是他还你过去的情。我都听他说了,当年你买了他,却当夜又把他带回去还给他家人,让他一家得能团聚……这是你过去种下的善因,今日得到善果,只要心里念着,一声谢也就够让他开心了。” “这……”王兰洲尴尬不已,“这中间还有些事儿,是你不知道的。” “怎么?还有什么事?” “我……” “你就说呗!”邢秋圃仔细地端详着王兰洲,两只眼睛像是想看穿他,“看你的表情,怎么倒像心虚似的?” “不瞒你说,我确实是心虚啊!”王兰洲站起身来,双手负在背后,望着远方,“当年我买了黎湑,确是可怜他们母子的遭遇,但当夜,我却做了件错事……让我耿耿于怀。”回过头,他对邢秋圃苦笑了下,“之后我跑了多少佛寺诵经忏悔,还是摆月兑不开那份愧疚啊!这次又让他救了我,我……我真是……惶愧无地……” 王兰洲的声音跟着思绪一同飘远,穿越深幽寰宇,回到那个有月光的夜晚。 ──────────────────────── 暮江帆影(三) 夜趋深沉,窗下的银光浓了些。 王兰洲拥着黎湑,怀中那小而温热的身子将近日来的愁闷孤寒驱散,让他不由更紧了双手。想着往后独自在异乡的日子将有黎湑陪伴,他不由微微笑了。 可这时,低微的啜泣声猛地敲破了他平静恬和的心境。 “怎么了?”王兰洲托起黎湑的小脸,望见那张韶秀脸容上泪痕阑干,不由心慌,焦急地伸指为之拭去,“怎么哭了?” 黎湑透过朦胧泪眼注视着王兰洲,嘴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又哭了?想你娘么?”王兰洲轻抚着黎湑的背,安慰着,感觉怀中的孩子轻轻摇了摇头,“不是?那……那为什么哭?” 黎湑躲开王兰洲的视线,细细的牙齿咬着下唇忍住哭声。王兰洲的手指在他眼角边拂拭,温暖而怜爱,却更催得泪水一径滑落得更快更凶。 “这……”王兰洲慌了,“你回答我啊!既不是想家,那又为什么哭呢?”心思如乱麻般纠结,“难道……难道……”想到那个可能的答案,王兰洲的眼珠子不禁像受惊的鱼般游移。“……是刚才的事……” 黎湑抬眼,看了王兰洲一会儿,随即缓缓复又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这……我这……”王兰洲一惊,蓦地坐起身来。“你要不愿意,又、又为什么自己……自己……月兑了衣服上床来?我、我可没要你……” “可这是奴才的本分啊……”黎湑小声地回答着。 “奴才的本分?”王兰洲瞪大了双眼,一时弄不清黎湑的意思,“这是谁跟你说的?哪儿、哪里有奴才这样伺候主子的?就算有,我也……也不是我啊!” “可是……”黎湑抽咽着,断断续续地将语词逼出唇间,“小时候,我爹也买过几个下女,她们来到我家里,每个都是这样伺候我爹的……”不解世事的大眼望着王兰洲,“若有不肯的,就会被我爹责打,骂她们不懂规矩……” 王兰洲听得呆了,嘴唇颤抖起来,“所以你……” “嗯,”黎湑点头,“难道不是这样么?所以,既然老爷您买了我,我要不这么做……不就要挨打了么?虽然老爷对我好,或许不会打我,可我……我还是怕……所以……”愈说愈小声,黎湑被王兰洲脸上的神气吓得低下了头,只敢偷偷抬起眼睛看着。 “老天爷!”王兰洲低喊一声,连忙起身穿衣,脸上表情慌乱不已,穿衣服的手也因发抖而不俐落。 黎湑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什么不对的话,竟让王兰洲如此惊慌。 “老爷?” 王兰洲看了眼黎湑,忙忙地拿过衣服递给他,“穿上吧!” 黎湑不能明白王兰洲现下满脸又慌又愧的原因。他乖顺地接过衣服,慢慢穿上了。下了床,穿好鞋子,只见王兰洲站在窗边凝视着外面,待听到脚步声时,方才回身朝向舱外喊着老仆秦荣。 这期间,王兰洲的目光没有在黎湑身上停留片刻,叫黎湑不由心慌。 “老爷。”老仆人赶了过来,垂手等待家主人的吩咐。 “叫船夫起来,连夜追上黎湑他家人搭的船只,快!” 秦荣一脸迷惘地看了眼无措在伫立一旁的黎湑,又看看王兰洲,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还是依照王兰洲的吩咐,往前梢去找船夫去了。 “老爷……”黎湑的声音颤抖起来,“您这是……” 王兰洲看了眼黎湑,随即又飞快地别过,声音沉着,流露无限憾恨。 “我送你回你娘身边去。” “老爷!”黎湑闻言跪下,“我做错了什么,您要送我回去?是我……是我服侍得不好?”大眼里急出了盈盈水光,“老爷,我做得不好,您教给我,别、别送我回去……” “你起来。”王兰洲扶起黎湑,感觉舟船在此时动起。 他模着黎湑的头顶,柔声说道: “你没做错什么,做错事的……是我。” 黎湑睁着一双不明所以的大眼看着王兰洲,承接住自他眼里流露的歉意与慈蔼。 “你年纪还小,或许不懂得我现下的心情,但你记着,你一点也没有不好,”微叹了口气,“你是个好孩子……” “老爷,那您为什么不要我了呢?”眼泪流了出来,湿了黎湑的双颊。“您送我回去,那我娘他们……怎么回乡呢?” 一抹苦笑浮现王兰洲的唇边,心直的孩子无法理解他内心的愧疚。过去黎湑他爹的错误,今日竟报应在黎湑身上,这因果循环的天理活生生在他面前上演,他不能不引以为戒。 轻轻地将黎湑拥在怀中,王兰洲拍着孩子的背,“别哭,我没嫌弃你,只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啊……”垂下眼睑,是声隐约的叹息,“我做了错事,是该补报你,让你回你娘身边,共聚天伦的。” 黎湑在王兰洲怀中抬起头来,他不懂王兰洲的话,只是恐惧于王兰洲要送他回去。没了这笔卖身的银子,他跟他娘亲哥哥要怎么办呢?但是,王兰洲眼里的温暖平抚了这份惧栗。 只见王兰洲对他微笑着,拉着他到床沿上并肩坐下,“等追上了你娘跟你哥他们搭的船,你们一家三口就回乡好好过活吧!” 回乡?黎湑瞪大了双眼,他可以跟着娘亲哥哥回乡? “老爷……”黎湑不敢相信,心里百味杂陈,又是高兴、又是不解、又是感激,这许多的心情参和在一起,让他无从表达。 王兰洲明了孩子眼中的懵懂,只微微一笑,让黎湑在床上躺下了,温柔的声音里是满满的疼惜,在黎湑耳边轻漫。 “睡吧!等追上你娘,我再叫你。”说着,慈蔼大手拉过被子盖到黎湑颈下,轻拍着。 黎湑看着王兰洲,一股热气蓦地冲上眼眶,心口发颤,将泪水激出。 “别哭了,能回家跟在你娘身边,不是很好吗?” 黎湑哽咽着,怎么也无法用言语传达他现下的心情给王兰洲知晓,只是一径哭着,心头起伏如潮。 那汹涌翻腾着的,是种难以名之的情绪,丧父的哀痛、过去那大半年来奔波的苦楚、看着娘亲泪眼婆娑地倾诉如何不舍地想卖了他以换取路费时的心伤无奈——所有苦的酸的,在他那小小的脑袋里还没有确切的字汇足以形容的、以本能压抑着不去想的一切——仿佛都融化在眼前那双温柔注视他的眼波里…… 释放自己似的,黎湑在王兰洲温热的怀里哭湿了他的衣襟。 王兰洲抱紧了黎湑,拍了拍他的背后,伸手托起他的下颚,用衣袖替他擦了眼泪。 “别哭了,见到你娘的时候,笑着扑进她怀里吧!”望着黎湑的眼神柔和,似将舟船摆荡如摇篮的一江柔波。 看着王兰洲眼底的微笑,黎湑眨着眼,敛退了眼泪,仿佛洗过一般的清澈眸子里浮现笑意,微微翘起的唇角边闪现一个小小的梨涡。 心版上,就此镌入了一张微笑的脸庞…… ※※※ “我听不出这有什么值得你这样心虚的。”邢秋圃一手撑着脸颊,手指在茶杯边缘绕着圈,“知过立改,你做的早已够了……都十年过去了,还这么放不开做什么?” 王兰洲垂下头,两手撑在膝盖上,叹了口气,道: “你不明白我心里的感受……那之后,我送他回到他娘亲身边,又多送了他们一笔钱过日子……可即便这样,我这心里还是不安呐!跑了多少次寺庙礼佛忏悔,呵……”摇头苦笑,“还总是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孩子那张泪眼汪汪的脸……好不容易,这两年心里才渐渐平静了。” 邢秋圃看着王兰洲略蹙着的眉心,再一思索王兰洲的话跟行径,不禁微笑了。若有所悟似的,他缓缓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理着衣襟说道: “你这去念经忏悔,悔的到底是哪条罪过,你自己用‘心’想想。”说着,邢秋圃脸上露出一抹促狭的笑容,接着就走了开去,留王兰洲瞠目看着他的背影,而后怔然于邢秋圃留下的那句话。 ‘你自己用心想想……’咀嚼着,王兰洲的视线飘向天际。 看着窗外在树梢上挂着的月牙,王兰洲猛地醒觉,匆匆光阴,距离那听着捣衣声的月夜,又是一轮月圆月朔过去了。 这样的月,总是勾起人的心事,那许多白昼里沉睡着的记忆,在这一那全都醒了,在心湖上静静淌着涟漪。双眼直盯着月,王兰洲忽然兴起想看看月夜下草浪的念头来。缓步踱向院门,交代了守门人一声,便径自走出庄院之外。 踏在田陌上,风徐徐地吹动衣摆,本该是恬和的心境,却因为发现自己竟站在田边一间小屋前而惊悸。 怎么走到这儿来了?下意识的行径让王兰洲心慌,身子一转,就想离开当场,却不料未曾放轻的脚步声已然惊动屋里的黎湑。 只见黎湑打开了门,在看见王兰洲时,他有些讶异,但随即那抹惊讶退去,替换上笑意。 “王老爷怎么来了?”黎湑将门大开,迎王兰洲入内。 “有些儿闷,出来走走,信步就走到这儿来了。”因见黎湑让开了身子,王兰洲不好拒却,便进了屋里去。 室内一灯如豆,带着人影儿闪出幽微的影子。 王兰洲在桌边坐下,见黎湑关上了门,四目相对,王兰洲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尴尬地笑笑,接过黎湑递上来的茶。 “看王老爷这些天没拄拐杖,想来腿上的伤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这几天伤口也不疼了,所以出来活动活动。”说到拐杖,王兰洲有些窘态。打好些天前起,他就不用拐杖了,怕显老态。这把年纪却还在乎这些个,让他不好意思起来。 “当初看那伤口,老长的一条血痕,我光是看都觉得疼,难为王老爷竟撑了过来。” “捡回了一条命啊!这还是多亏了你呢!” 黎湑的视线在王兰洲脸上停留了会儿,低下头,嘴角边有丝不自然的笑容,“请王老爷再别提这个了……”展眉昂首,黎湑换了话题,“我想看看王老爷的伤口,可不可以?” “伤口有什么好看的?” “前两天往城里去时,遇上个卖膏药的,听说他有个药挺有效验,专管消肿止痒的,我就弄了点儿来……这伤口要好的时候,最是痒得了不得,王老爷试试。”黎湑说着,从破旧的柜子里拿出一小瓶子来。 靶受到黎湑的用心,王兰洲不禁感念地笑了,走到床边去。解着裤子的时候,突然有些不自在起来。只见黎湑仍是一脸平常,他却有些面红耳臊了。 那一刀是划在大腿侧边,呈斜下延展到后侧,掉了硬痂,还有点儿红,微微鼓凸的一条疤,像蜈蚣爬在肉里。仿佛要确定会不会动似的,黎湑拿手碰了碰,抬眼看着王兰洲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伤还疼不疼。 黑白分明的灵动双眸投过来的注视让王兰洲脸上蓦地一热,心里想着转开视线,身体却动不了。 手指在伤疤上触着,微痒,那盘在肉里的蜈蚣像是爬进了王兰洲的心上,搔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胸膛随呼吸的起伏不禁明显了些。 “掉了痂了,想必不怎么痒了……这药……王老爷还用吗?” 黎湑清亮的嗓音响在王兰洲耳畔,可飘不进他耳里,只在灯影下浮游。 视线缠在一起,亮黑的瞳仁悠悠反射着微光,闪成阒黑天幕上的星烁,倏忽成漾在水面的乱漪……忽天忽水,似漪似星,天地逆位,漩涡似的转得人晕眩。 时间被旋开,草丛里秋虫的歌也被抛开,一个恍惚间,什么都不见了,只剩扑落在床上的两人,唇齿相接,吻得热烈。 细密地磨蹭着唇上的每吋,像吸对方的魂似的,用尽了全副专注。心上的鼓噪夺去了脑里的声音,让两人耽溺于这份纠缠。 一个喘息过后,四唇分离,眼神仍系着彼此。黎湑俯在王兰洲身上,伸指划着王兰洲眼尾的岁月痕迹——十年前……可还没有呢! “我老了……”王兰洲苦笑道。 黎湑轻轻摇头,将头枕在王兰洲的胸上,听着其下跃动,闭上了眼。“这声音……跟当年一样,一点儿都没变……”呓语似的轻声,在晕黄的灯光下渲染成梦境的颜色。 握紧了黎湑的手,王兰洲轻含着他的手指,神思一恍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怀里拥着的,是个怀着懵懂的恐惧的孩子,小小的肩在他掌下颤抖,惹起怜惜,叫人忍不住想疼他、宠他…… 而今,当年那悲伤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了,却还是叫他不由兴起这样的心思。 嘤咛的低吟发自黎湑喉间,吐在王兰洲颈上,让王兰洲环在他腰上的手不禁紧了紧,顿时遗忘脑海里那关于该与不该的犹豫,翻身将黎湑压在身下,衣襟微微松开,暴露出来的肌肤引来了吻,飘飘地落下。 十年的牵挂,促成躯体热切的缠绵…… 遁出了时间之外的夜,窗外有草浪的簌响成拍岸的江潮。 ※※※ 回到了庄子里的王兰洲,心情是慌乱失措的。 手抱着头,怎么也无法对刚才所发生的事释怀。真是白费那么些年的悔过了……王兰洲懊恼不已,倒着茶的手因而颤抖。 匆匆地别了黎湑,逃命似的回到庄子里来,王兰洲不知黎湑心中作何感想,只是记着在婉拒黎湑要送自己回庄子时,他那双眼眸里隐隐显露的哀伤…… 清楚地感觉到心上有股歉疚像刀子似的剜着心,可是……一错再错的失误,让王兰洲一时无法面对。年逾不惑,却仍像个不晓事的少年似的管不住自己……自责于自己的未能自持,王兰洲不禁握紧了腕上的念珠。 视线落在那晶莹圆润的珠串上时,一颗颗映着烛光的黑色珠子上都有着一个光点,像极了占据脑海的一双眼瞳,灵透清亮,却在辉耀的烛光下荡漾得朦胧,是缥缈在深沉静夜里的梦境。 蓦地,明白了—— ——过去在缭绕的香烟中听着木鱼声虔心忏悔的,是心底那不应该存在的情。 那电光划破黑夜般的瞥视在他心上早烙下了印痕,是以有那么一个月夜、是以有今晚这么一个月夜…… 可不该存在的……想他自个儿的儿子,都早已为他添了孙子呢!而和自己的儿子差不多年岁的黎湑,自然也该这样,这才是理,才是对黎湑好……蹙紧了眉,王兰洲叹息着。 而自己这个年岁,也怎么都禁不起悠悠众口的评议了……知道自己是怕了,王兰洲苦笑,想起邢秋圃的话来: ‘你这去念经忏悔,悔的到底是哪条罪过,你自己用心想想……’ 想明白了……又如何?早已过了为情痴迷的年岁了,失却了那份傻气,多了思前顾后的优柔,怕是只能放这心情在记忆的河里,等它慢慢沉淀吧……所以,即使明知挥不去脑海里的那对眼眸、那个微笑、那丝牵系,也还是得挥挥手,将一切断开。 双目垂闭,王兰洲手握念珠,默默念诵起早已滚瓜烂熟的经文。 ※※※ 这两日,王兰洲的家里人到了,来的是王兰洲的次子——王晴湖,年纪比黎湑小上两岁,连年科场失意,且志不在此,而这些年来,王兰洲自个儿也失望于官场的人情势利,因此便放下了让王晴湖走仕途的念头,同意他经商的决定。几年前王晴湖带着妻子离开双亲膝下,在苏州开了间绸缎庄,倒是经营得有声有色。至于长子晴岚,则在金陵做个芝麻大的小辟,兄弟两个俱都成家,长子晴岚更在去年替王家添了个孙子。 王晴湖的到来意味着归乡的日子近了,可王兰洲心里竟激不起一星半点的似箭归心,反是满满的别离愁绪。 湛蓝的天空抹上了几丝艳霞,红了半边。 王兰洲缓步走出了庄院大门,见平旷田原上点缀着零落房舍,让暮色曚暧了形影,几缕炊烟袅袅地依风攀上了天,融在晚霞里。草浪起伏,随风流动成波,鼓奏出一曲熟悉的曲韵。 这样的夕暮是现下的王兰洲怕见的,因此不由后悔,怨责着自己怎地又管不住自己的双脚。 远远的前方,一个身影从高粱田里直起身来,望见那个影子,王兰洲怔然,但双腿却在心底泛起犹豫前不自觉地移动,朝那个发现他的存在后,瞬间绽出笑颜的人儿走去。 距离逐渐拉近,可王兰洲眼里的那张容颜却一如初望见时般清晰,不曾变动,仿佛之间的距离从一起始就是这般近。 “王老爷。” “。”为着心里的不自在,王兰洲有点儿别扭地微笑点头,“天晚了,还在干活儿?”尽量想装得平常,却在语尾的颤音间不经意地泄漏心绪。 “我都做完了,正准备吃饭去。”黎湑一如往常,脸上神色丝毫没变,仿佛前些天的那个月夜并不存在似的。他将挽高的袖子拉下,“王老爷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虽说您的伤好了,但总还是保重些的好。” 王兰洲不知该说些什么,因此沉默着。 “庄子里恐怕开饭了,我扶您回去吧!”黎湑说着,手便搀上了王兰洲的肘弯。 王兰洲想说些什么,可心乱着,一时说不出来,只好任黎湑搀着自己,两人缓缓向着庄院走去。王兰洲看着黎湑的侧影,强自压下心底涌起的悸动,竭力维持平静地唤道: “黎湑。” 黎湑闻言抬转过头,看着王兰洲。 “你……你觉得在这儿的日子过得如何?” 黎湑的眼里有一抹不解,不明白王兰洲为何这么问,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答道: “还好,反正就是过日子嘛!” “呃……过两天……我就要离开这儿了。” “王老爷……”黎湑垂下眼眸,“要走了?” “嗯。”王兰洲点头,“我的伤全好了,也不该再继续叨扰下去了……” “喔……”简单地应了声,这个突来的讯息让黎湑沉默。 “我刚跟你家老爷提过了,我打算带你跟我一起回去,他也答应了。” 黎湑闻言飞快地抬起眼眸,眼里闪动着惊喜,“真的?” “。”言出之后漾在黎湑脸上的愉悦让王兰洲差点看得失神,连忙拉转心思,继续说道: “这次你救了我,我也没什么能回报你的,所以想、想……带你回去,我儿子晴湖在苏州有间绸缎铺子还缺个人手……或你要有兴趣,我也可以安排你到我相熟的朋友的纸坊做事,看你早日成家立业,我这心也就安了。” 黎湑没答腔,只是慢慢转开视线,沉默地看着脚下地面。 “怎么?你不愿意?” 黎湑站定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王兰洲。浅蓝暮影染得那双凝神注视着他的眸子里呈现一片忧伤色彩,黑亮发上微微蒙着一层淡光,像抹初升的月般薄弱,仿佛随时要碎。 “王老爷想带我走……只是因为我救了王老爷?” 细微的声音溜进王兰洲耳中,叫他的心猛地抽紧。讷讷地接不上话,却听黎湑自伤自弃似地轻笑了声,续说道: “当我发现倒在高粱田里的那个受伤的人竟然是王老爷时,我心里真的高兴得不得了……离开家乡一路北上,我心里装着的是个痴念头——那年遇到您是在往山东的路上……” 听着黎湑突然扯起这些不相干的事情来,王兰洲不知怎地害怕了起来,闪烁的眸光泄漏逃避的意图。 “这么多年过去,想老爷在官场上必然平步青云,不知早高升到哪儿去了呢!可我虽知道这是大海里捞针,还是一路来到了这里……那日,在高粱田里发现有个人倒在那儿,腿上受了伤晕过去,我将那人的身子翻转过来,看清了那张脸时——” “别说了。”语尾音调降低,王兰洲别过头去。 黎湑不应,径直说下去,“我心里感谢老天,可谢的不是老天给了我个机会还您的大恩,而是感谢老天可怜我,终于让我找到了老爷。” 坦直投过来的视线窒了王兰洲的呼吸。这是早已清楚地写在那双清澈眸子里的讯息,从每个投递过来的视线、每个闪动的微笑……黎湑的一切心情早于眸底尽泄,嵌入了王兰洲的心版上。只是他一直躲着,不愿听黎湑说白,隐约地,他知道,其实他躲的不是黎湑,而是怕听自己说白了。 “这……你说的这是……”王兰洲支吾着,“我……” “能得再一次像这样跟在老爷身边,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可……我不要老爷是为了这个原因让我有幸再一次跟着您……”黎湑握紧了拳头,双肩微颤,“说我不识抬举也好,倘若老爷只是为了还我这份——所谓的‘救命之恩’……” “不这样说,你要我怎么说呢?”王兰洲沉声问着,“我已年近半百,你也已长大成人……” 黎湑沉默,肩上的力量松了。 “过去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好……许是你幼年失怙,所以将我套上了你爹的影子,可我……唉……我不是嫌弃你,你要愿意,尽可以当我是你爹,让我为你打算……不谈恩、不谈补过,就叙这父子缘分。” 抬眼望着王兰洲,黎湑的眼瞳盈润,映上初闪的星光。 ——王兰洲的意思,他明白。 “既然老爷这样说,一切就依老爷的意思吧!”说着,黎湑搀着王兰洲的手臂,再度扶着王兰洲走向庄院大门。 得到黎湑的允诺,王兰洲本该喜慰,可不知为何,他感觉左胸下的心口微微疼了起来。 ──────────────────────── 暮江帆影(终) 十五的月,一枚圆圆亮亮,银盘似的挂在树梢上。枯枝冷月,在寒风中曳出初冬的凄清。 黎湑在王兰洲住的那进院子里的一间厢房帮着打点行李。自王兰洲跟邢秋圃开口说要带黎湑回乡,且获得黎湑同意后,邢秋圃就让黎湑缴回田边的那间小屋,改让黎湑住进庄子里来。 “二爷,您说的那几样东西都打包好了,”黎湑走向正在清点物什的王晴湖,“另外,还有这里邢老爷送的,也都装在一口箱子里。” “唔嗯。”王晴湖点点头,表示听到。 黎湑见王晴湖再没别的吩咐,便垂手退到一边廊柱下,却听得王晴湖叫唤,道: “对了,黎湑。”王晴湖对黎湑招着手。 “二爷还有什么吩咐?”黎湑跑回王晴湖跟前。 王晴湖笑着问道: “老爷说要收你做义子的事儿,你听说了?” 黎湑愕然,“没有,没听说。”缓缓摇头,黎湑对这个消息的反应极其淡漠,让王晴湖有些诧异。 “你怎么半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王晴湖端详着黎湑的表情,“旁人要有这机会,谁不感激这大恩呢?可你看来倒像挺不乐意似的。” “哪里,小的怎会不乐意?只是……只是一时……受宠若惊……”说着谎言,黎湑的眼神逃避着王晴湖的眼。 义子?心里反复念诵着这两个字,黎湑感觉心头上有根锐刺在钻着。 “呵……这事儿还没定局呢!只是这两天我听老爷这么叨念着……”王晴湖边说边从院里走向厢房,“说来你跟老爷也有缘……我听说你小时候曾经服侍过老爷一天,后来怎么当天就送你回家了?” 黎湑跟在王晴湖身后,看到王晴湖疑问的眼神,便淡淡地答道: “那是老爷疼惜我……不忍看我小小年纪就离了娘身边。” 疼惜,是的,疼惜。在念着往事的这当口,黎湑顿觉心上一阵暖。就是那份被疼惜的感觉,让他盈泪的眼眸有笑容替上;也就是那份疼惜,牵绊了他的心——足足十年…… 十年光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瞬间的感动在十个寒暑间延续、不断重温,即成了刻骨铭心……从不曾怨过、悔过,只是牢牢地记着那抚上自己肩头的温暖大手,即使长大成人,却仍一径恋着那份感动。 “原来是这样……这些年,我跟我哥哥都不在他老人家身边,他必定也是寂寞得紧……所以才会起这念头吧!” 听着王晴湖的话,黎湑只是淡淡一笑。自己所怀抱的这份思慕,或许是真的掺杂了如王兰洲所言的移情与孺慕,可即便多了这些情愫,谁又能说这情感不真?他明白自己的心,也明白王兰洲的心,体会得出他意欲定下这父子名分是为着什么。 为着人言、为着世俗、为着心安……做人真难啊……黎湑的眼神空茫起来,为什么总不能随心所欲?而这心,为何再不能如以往一般安于静静的想念?或许是被重逢的喜悦煽野了心,误以为老天为他们续了缘,是为了成全这十年来那个殷切的梦……谁知全是他自己错了角色。 “我爹说,这件事得问过你的意思……你怎么想?” 黎湑抬眼,注视了王晴湖半晌,缓缓摇了摇头。 王晴湖诧异,但随即叹了口气,耸耸肩接受了这个拒绝。“既然这样,我也不勉强……或许你跟我爹没有父子的缘分吧!” 黎湑的视线飘向王兰洲所住的厢房门,心里暗自琢磨着‘缘分’两个字。 ※※※ 临别在即,邢秋圃为王兰洲父子设宴践行。 席设在四面敞透的亭子里,就着水音月色,琴韵更加清亮,时而悠扬、时而低回,别离的愁思更浓。 邢秋圃执起酒壶,替王兰洲满上了酒,慢条斯理地说道: “有件事儿,要跟你说。” 见邢秋圃突然改了脸色,王兰洲不禁直了背脊,“什么事?” 邢秋圃看了王兰洲一眼,而后叹了口气,“黎湑跟我说……” 听见黎湑的名字打邢秋圃嘴里吐出,王兰洲心里已经有底了。在知道黎湑拒绝那收他义子的提议时,他就明白了黎湑的意思。 想必这父子的缘分,不是黎湑想要的。王兰洲仰头一口干了杯中酒。而这父子之情,对两人来说都是太勉强了……可他又能怎么办呢?无奈地,王兰洲吁了口长气。 “……他想继续留在这儿。” 王兰洲怔怔地放下酒杯,“他……是这么打算?” “嗯。”邢秋圃点了点头,摇晃着手中酒杯,“还是你再去跟他说说?” “…………不了……”王兰洲在脸上挤出笑容,“既然他这么决定……就依了他吧!其实……其实我也只是想、想还他一个人情罢了……”说着自欺欺人的话,王兰洲硬要强装无事的声音仍有防堵不住的苦涩流露,引来王晴湖的注意。 邢秋圃端详着王兰洲,脸上是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他可以理解王兰洲的想法,可在他看来,这些又有什么好怕的?人人都长着一张嘴,旁人嘴里说的难道就比自己这张嘴所说的贵重?而人人都说不对的事,难道就真的不对了?邢秋圃撇了撇嘴,摇摇头,捺下多管闲事的念头。 “呃……不谈这些了,”邢秋圃摆了摆手,端起酒杯来,“明儿一早就要分别了,今晚咱俩好好痛饮一番。” 王兰洲也为自己满了酒,两人干了杯,一饮而尽,亮了亮杯底,两人相视一笑,笑出一抹珍惜。 “上苍真是待我不薄啊!”王兰洲放下酒杯,“让我在鬼门关前捡回了条命,更让我结识了秋圃兄您这样的好友……这一生……也算不枉了。” “当真?”邢秋圃笑问。 无心的促狭,却让王兰洲心虚起来……说不枉,是真的么?邢秋圃的疑问挑起了一直逃避去正视的事实——自己真的了无遗憾么?思索着,眉心不觉蹙了起来。 “兰洲兄,你别介意,我是无心的。”看出王兰洲的心思,邢秋圃连忙解释。 谁知这一来却让王兰洲更觉窘赧,一时讪红了脸,不知该如何响应。 起身离席,王兰洲走到亭栏边,望着底下黑黝黝的水面。那水,似面照心的镜子一般,映现出一张容颜——看得王兰洲不觉有些痴了……起风皱水,点点星月光辉坠落池面,月涟似面、星漪如眸,一个接着一个地闪现,是脑海中所有贮存的颦笑重现…… 终究是镜花水月的虚幻,往后,只能在不被人窥见的梦里捕捉了吧…… “呃…………我是说……”邢秋圃此时只觉得自己愈说愈错,忙解释着走到王兰洲身边,“唉……这种事我看多了,大体上是个什么情形,我心里也有个谱……” “呵……”王兰洲强笑着,“没事,秋圃兄不必挂怀。” “唉……”邢秋圃双手垂在月复上交握,叹了口无奈的气,“我是不知道你怎么想,只是……我就是替你觉得遗憾罢了。” 听见这话,王晴湖的心头颤了一下,略垂的眼皮下眼珠子转着,但随即宁定,手掌随曲韵轻拍,佯装听曲子听得入神。 “没那么严重,怕是你多心了……”王兰洲仍带着笑,迎上邢秋圃的视线。 “是我多心就好。”邢秋圃不忍再挑起王兰洲的心事,便裂开嘴,让脸上的笑容显得开心些,“相聚时日虽短,但你我一见如故……来来来,咱们为相识的缘分再干一杯!”说着,他走到桌边去倒了两杯酒过来,递了一杯给王兰洲。 饮了一杯后,邢秋圃干脆唤人将酒端过来,一连倒满了六杯。 “这一别,又不知什么时候再能像现在一样聚在一起……”邢秋圃落寞地说着,但随即翘起嘴角,“你走后,我又要无所事事地一天过一天了,呵呵……不过,还是要用这一杯酒,祝你一路顺风。” “秋圃兄也珍重。” “这第二杯,愿……你我友谊长存。”邢秋圃笑了,手掌搭上王兰洲的肩,“有空多写信来。” “这个自然。” “第三杯……”邢秋圃举杯向天,目光停留在天际银轮上,“祝兰洲兄此后能随心所欲,过着畅心惬意的日子!” 随心所欲?人世间最难的事,这大概可以算上一桩吧!王兰洲不禁感叹,但接触到邢秋圃诚挚的眼神,脸上的苦笑随之融化。 “多谢秋圃兄盛情。”感受到邢秋圃的心意,王兰洲感动得眼眶不禁微有润意。 两杯相碰,琥珀色的酒浆微荡柔波,一轮明月装在杯里,随之轻摆。 注视着杯中的皎皎清光,王兰洲微笑,举杯触唇,仰头尽饮一腔浓冽的月色。 ※※※ 车轮辘辘转动,在黄土地上拖出绵长的轨辙,仿佛留恋的痕迹。 王晴湖陪着王兰洲坐在车里,掏着话说。随着窗外景物的流逝,王晴湖的嘴里也渐渐没得可说而沉默下来。 看着王兰洲半隐在阴影里的脸庞,那隐透而出的一丝阴郁让王晴湖想起昨夜践行宴上所听到的那番对话。昨夜,他在枕上翻来覆去,净是思索着、咀嚼着,那番对话和黎湑的表情在他脑海里反复…… 而现在看着王兰洲,他突然有种陌生的感觉,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爹会有这般孤寂的表情——是他从没注意过?还是他爹真的到了会觉得寂寞的年龄? “爹……” “嗯?”王兰洲从沉思中被唤回。 “…………”王晴湖看着王兰洲,“我、我看您也先别回老家去了,干脆先跟我到苏州去住一阵子吧!” “怎么了?突然这么说……”王兰洲笑了,有点讶异。 “我是想……这些年来,我跟哥哥都没能跟在您身边……之前接到消息,说您在路上遇到强盗,那时候,我……”王晴湖舌忝了舌忝干涩的嘴唇,“我好后悔……后悔没跟您一起留在京里、后悔当时还顶撞了您……我一直在想,您会不会怪我……” “喔……”听儿子提起几年前决定弃官从商的往事,王兰洲笑得释然,“都是过去的事了,别放在心上,父子间哪有这么多好计较的呢?”模了模儿子的头,“放心吧!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就算先前怪过,那也只是一下子,早就不怪你了。” 王晴湖定定地注视了王兰洲一会儿,就又低下了头,“爹,我看您就到我或哥哥那儿住吧!不然您一个人留在老家,我怕……” “怕什么?你爹我才四十多,哪里就那么不中用了?” “可是……您一个人……怕是怪寂寞的……” 王兰洲笑着摆了摆手,“没关系,你娘过去了这么些年,我一个人不是也好好地过来了?再说,还有你二娘在,我跟她两人还可以相互照应呢……只要你们兄弟俩记着多回来看看我们,也就够了。” 王晴湖看着王兰洲,忽地说道: “要是黎湑愿意……”未尽的话被王兰洲的笑容打断。 只见王兰洲微笑着,缓缓摇头,拍了拍王晴湖的手,视线接着调往窗外蓝天,有浮云飘动的天空高远,风轻云淡。 “就这样吧……没事的……”余音淡入风中。 就让一切跟着风、跟着时间,慢慢淡去吧……望着车窗外的平原,王兰洲的眼光溜远了,伫留在那起伏如波的秋草上。 ※※※ 冬日里鹅毛雪片纷落,坠了一地银屑,将大地妆点成一片洁净的白。 掌灯时分,一名王家仆人提着灯笼匆匆走向王兰洲的书斋,却不见人,问了其它人之后才知道,王兰洲人在临水的敞轩中,便又忙忙赶了过去。 只见王兰洲正自凭栏眺望月下雪景,专注得连重浊的脚步声都没听见,直到仆人开口叫唤,这才回过神来。 “什么事?” “老爷,门上来了个人,带着二爷的信,说要见您呢!” “信?”王兰洲闻言,随即笑了,“这孩子真是……”摇了摇头,状似埋怨无奈的口气里却有着欣慰的意味。不过是略感染了小风寒,两个儿子前脚接后脚地赶回来探视,回去后还不放心,是又写信又送药的……把一点小病弄得像是大病一般折腾…… “知道了,先把人带下去,用过饭后再让他来说话。” “是。”仆人答应着,随即退了下去。 王兰洲望着天,云散天霁,一弯月牙露出脸来,上弦月弯翘得像个微笑,看得人忍不住露出同样的表情。 可冷冬的月,总笑得带抹凄清孤寒…… 舍去了脑海里的萦思,王兰洲让双眼离开了月。 自己这可也太贪了!王兰洲斥责着自己,虽然两个儿子未能依依膝下,但是,现在父子间能这样相处,也该满足了,何以竟仍不时让遗憾窜上心头,化成口中未吐的嗟叹? 想起了黎湑,一层郁色染上王兰洲的眼。不知他现在怎样了?相信邢秋圃是不会亏待他的。但,那夜黎湑捣衣的发怔模样总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现下尝到的涩,是逆心行事的味道。 缓缓步出轩外,绕过假山,回头看着自己的脚印踏在铺着月光的雪地上,孤伶伶地错落着…… 不是不曾后悔过。偶尔他也会想,倘若当初不顾一切,带了黎湑回来,现在这雪地上的脚印就不会这么孤单冷清了吧……摇摇头,王兰洲对自己笑笑。 无妨……过些个日子,两个儿子就会又带着妻小回来看他,那就又有个好几天热闹了……王兰洲自我譬解地想着,重又迈开步子,想着过日子不就是这样?久了就惯了呗…… 双手负在背后,王兰洲踏着悠闲步伐,向着主屋走去,路上有仆人见到,便提着灯笼过来为他照路。在接近主屋之时,却见廊檐下有个人影守候着。 瞥见那道身影,王兰洲的步伐顿住,一把拿过仆人手上的灯笼,提高了照着。 前方人影似是察觉到灯光,转过头来。 那一瞥,将一个预备遗忘的月夜带回王兰洲的脑海。 “黎湑?”王兰洲走上前去,“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原本靠坐在栏杆上的黎湑站起来,手上还拎着包袱,“我接到二爷的信……是他让我来的。” “晴湖?”王兰洲讶然,“他……他为什么……” 黎湑低下头,握紧了手中包袱带子,“他说,要我来服侍老爷……所以我就来了。” “他要你来……?”王兰洲瞪大了眼。按照路程推算,黎湑接到的信该是在王晴湖一抵达苏州后就写的。 “嗯。”黎湑点头。 回想着在回乡时的一路上,王晴湖的表情跟说过的话,王兰洲沉默——明白了至亲骨肉未曾诉诸言语的心意。 一向是个不太会说话的儿子……多年来,亲子间的感情从未曾以露骨言语表达,而那天在车里所说的,是那孩子的极限了吧……王兰洲想着,心头泛起一阵暖,为着这份代表理解的心意。 “二爷……很好……”仿佛透视了王兰洲的内心,黎湑轻声说着,垂眸看着地下,“接到二爷的信后,我就想……我该来这儿,为……算是替二爷尽孝,服侍老爷一辈子。” “我知道,”王兰洲微微点头,“他是个好孩子……你也是……” 黎湑抬眼望着王兰洲,“我来的时候,邢老爷还跟我说了……” “先别说这个,”王兰洲微笑,打断了黎湑的话,“用过饭没?” 黎湑摇头,“我想先见老爷。” “这里冷,进屋里谈吧!”王兰洲说着,拿过黎湑手上的包袱,连着灯笼交给身后的仆人,让他在前引路,自己则拉着黎湑的手向前走去。“这一路上,你走了几天?怎么走的?……” “……………………” 细碎的语声融入夜色,两人的身影没入垂下的门帘里,一丝风跑过空寂的回廊,攀上树梢,翘望天顶的银月。 ‘你去告诉你家王老爷,缘分这东西啊,天注定的,既是上天给的,就别躲。人来这世上走一遭,是为了别人?还是为了自己?管他众口悠悠!旁人的事与他们什么相干?’ “他真这么说?呵……正是他会说的话。” “其实,我本来还犹豫呢……是邢老爷开导我,我才想通了。” “他怎么开导你?” “他只问我,如果我明天就死了……我会想什么?” “…………” “他也让我问您,如果是您,您会想什么?” “我?……或许……我会后悔吧……但,现在不会了……” “?” “这些天来,我想着,人为什么会相遇?而人这一生又会遇到多少人?遇到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就是有那么一个的牵系特别深?” “这就是缘分吧!” “是啊……缘分……如果上天给了人缘分,可人却不懂得珍惜而白白错失,不是太可惜了么?所以我想,我是该珍惜的,而不该等到咽气的那一刻才来遗憾,悔恨自己竟错失了那该珍惜的缘分。” “……老爷……真这么想?” “嗯。……我自个儿轻忽错失了的,又一次重回到我的手中……这回,我是不会再轻放了。”说着,王兰洲握着黎湑的手紧了。 热度在交叠的掌心间传递,系起两心。 黎湑笑了,唇角边的小梨涡闪现如涟漪,盈润的眼眸似脉脉江流——曾经以为是日暮烟波上一闪而逝的瞥视,却不料竟是三生石畔盟誓的微笑…… 王兰洲淡淡应和以一笑,脑海里蓦然闪过一个画面——熙攘人潮里,有那么两个人不经意错肩撞过,本能地回眸,而心跳,就在那一那间紧系……一个瞥视便足以刻骨、一个微笑就能够铭心——笼雾溢光的画面朦胧,似梦。 那是幻想?还是某段失落于幽冥的记忆? “怎么了?老爷想什么?” “没什么。” 避他是梦是真、是前生或来世?重要的,是今生今世,是此时此刻,握在手中的,就别再放开了吧! 携着黎湑的手,四目调往窗外的月。 透亮的银牙在天顶闪耀,眼见得,就将要圆了…… 王兰洲,尝于舟次买一童,年十三四,甚秀雅,亦粗知字义,云父殁,家中落,与母兄投亲不遇,附舟南还,行李典卖尽,故鬻身为道路费;与之语,羞涩如新妇,固己怪之。此就寝,竟弛服横陈,王本买供使令,无他念,然宛转相就,亦意不自持。已而童伏枕暗泣,问汝不愿乎,曰不愿,问不愿何以先就我,曰吾父在时,所畜小奴数人,无不荐枕席,有初来愧拒者,辄加鞭笞曰:‘思买汝何为?愦愦乃尔。’知奴事主人,分当如是,不如是则当捶楚,故不敢不自献也。王蹶起推枕曰:“可畏哉!”急呼舟人鼓楫,一夜追及其母兄,以童还之,且赠以五十金,意不自安。复于悯忠寺礼佛忏悔,梦伽蓝语曰:“汝作过改过,在顷刻间,冥司尚未注籍,可无庸渎世尊也。” 清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卷六滦阳消夏录(六) 乡野传说,在广大的黄土地上随风散扩,被风吹乱了结局的故事,谁又知道真正始末? 呵……茶余饭后的闲谈,何须在意?随人说去消磨光阴呗! 本篇终 ──────────────────────── 尘缘因果 迸老的土地上,总有着古老的传说。 朔野狂沙飞扬的苍莽黄土大地上散布着如星点般的村落,一个个带着似被风沙迷蒙了面貌的故事,跟着像风一般跑遍了大江南北的贩货郎窜过一个又一个人群聚集处。 奔走贩货,扯大了嗓门吆喝着兜售货物时,货郎们总不忘说些沿路上听的见的种种异闻趣谈以飨顾客,顺道也换些新闻当见识。而当他们让那两条滚风似的跑了一天的腿坐下来歇歇、点起一袋烟的时候,更是什么光怪陆离的稀奇故事儿都从他们嘴巴里跑出来了。 什么水鬼寻替身、又是哪村哪店的闺女叫狐魇了、还有某城里大户人家鬼物作怪,来了个云游四海的得道高人降妖伏魔……旱烟一口接一口、故事一个接一个,说的是口沫横飞、听的是欲罢不能。而见识多了,也每每在故事的后头加上评注,无非是天下万缘皆因果,为非作歹的事做不得,老天爷看着呐! 这要不信,喏,等下回有贩货郎来时,可得拉长了耳朵,听仔细了…… ※※※ 正是庄稼成熟的时节,田里稻穗一株株饱得垂弯下来,将大地染成一片金黄,人们看着那像金子般黄澄澄的颜色,脸就像真个看到了金子一般笑开来。 老天庇佑,今年好收成。 正当村子里男女老少忙于收割,看着谷仓装填得满满的时候,村子里的长老咂嘴谢天,记挂的第一件事就是不拘请台什么戏来,在庙前演上,更要准备三牲果物酬神,顺道祈求神明来年继续保佑。 人心欢悦的时节,天气爽朗,云升得高高的,不冷不热,煞是宜人。 庙前广场上气氛热和着,几户人家的女人捧着牲礼香果排放在长桌上,孩子们忙忙地搬板凳,在戏台前排上,好抢个好位置晚上看戏,而男人们则帮着搭戏台子。 这时,彭家的小儿子也和在男人群里帮手,边和旁边大个子天顺说笑。村里的长老老李爷爷眼迷了,见着彭家仨儿的背影,误以为那是哪家的闺女,气得吹起了胡子。 扁天化日的,是哪家闺女儿这般不识羞耻地和男人调笑?还卷高了袖子,让胳膊肘碰在一起? 经人一说,才知道那是彭家老三,老李爷爷这才罢了。 但看着彭仨儿,一旁闲着的几个搬不动也提不起的老人家忍不住要叹气了。 看那姑娘般水女敕的脸蛋儿,看上去不过十五六的年纪,说给谁听,任谁都不信他今年已经二十出头了。而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有他这样的遭遇,也实在是可怜呐!老人家们猛摇头……都是那副长相闯的祸。 话说彭仨儿自小就长得晶莹剔透,虽是个男孩儿,却比寻常女儿要标致娇女敕,往年他们还笑呢!说仨儿要是个女孩儿,准让村里男人们为争他争个头破血流……当时还有人说,说即使仨儿是个男孩儿,还是有这本事让男人为争他打架。 那时,这些都还是连仨儿他爹老彭听了都会笑的笑话儿。 谁知仨儿十三岁那年却不知怎地,竟教狐魅给缠上了。夜夜同衾共眠,好好儿的男儿身竟行女事,替他爹娘招了个狐女婿…… 那时老彭请教了各种方法来驱狐,养猎犬、和他两个哥哥轮番守夜……同时到处托人寻些有效验的符咒来,或寻僧道或求神佛,到头来却还是拿那只狐一点办法也没有。 一直到现在,彭仨儿都过二十了。 “我说……彭仨儿也该娶房媳妇儿了吧?”李老爷爷说。 有了年纪的闲散老人最是无事忙,东家的事情管完了要管西家的,没得管时也硬要找点无伤大雅的事儿来管管说说,只因长日无事,若不这么着,那日子可难捱了。 “嗐!他那档子事儿还没解决,他爹娘哪敢替他说亲呐?”旁边另一个老人搭腔了,“咱村里也没哪个姑娘敢嫁他。”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让老彭去找个道行高深的道士来吧!叫他别心疼钱,究竟是儿子的终身重要。”老李爷爷皱着眉,深感村子里有这样的事传出去总是笑话儿,因此对老彭的吝啬不以为然。 这时,一旁李家媳妇说话了。 “爹,你说这话不公道,老彭也急呐!为了仨儿被狐魇了,他花了多少银子?你忘了?今年五月来了个什么……真人,听说厉害着,唷,什么纸人符咒桃木剑全用上了,直闹了一夜,可是第二天,就见那个什么真人鼻青脸肿的,夹着尾巴跑了……还有去年那个高僧,在老彭家白吃白喝了半个月,说要以佛法感化,可还不是没辄?” “喔……对对对……”老李爷爷想起来了,之前为了驱狐,老彭的确绞尽了脑汁,花了好大心力……“好象是有这么回事儿……” “看样子,缠上仨儿的那只狐不定有千年以上道行,不然这么难对付?”另有个老人摇着头说。 “我看老彭也死心了,仨儿自个儿也习惯了呗!瞧,他现在没事人儿似的……我看算了,您老就甭替他操烦了。” “前年您不是还献计,让仨儿留起胡子,打着遮住那张花朵儿一样的脸蛋,那狐自然不驱自去的算盘么?谁知道那狐竟趁着仨儿睡觉把他胡子剃了个干净……您老忘啦?那时您还说那是仨儿的命数,再不管了呢!” 老李爷爷仰着头想了想,“喔……对对对……我好象这么说过……唉……那也是仨儿的命啊……看来……只好不管了吧……” “是啊是啊,不管了。”“不管了吧……”众人附和着,打发了老李爷爷的多事之后,将话题转到了旁的事上。 可说也奇怪,这回老李爷爷就是怎么也放不下这档子事。 他看着彭仨儿,那姣好的面容、秀气的身段儿……要是生成一个女儿家该多好?要是个女儿,怕媒婆不早把彭家门前的路给走薄了一层? 只见彭仨儿那一群人哄笑着,想是刘家小楞子又闹了什么笑话儿了吧? 这个仨儿……他是真的习惯了?还是怎地?为什么夜夜被无行狐怪迫行龙阳之事的他,竟能笑得这么开心?都二十多的人了,还以男儿身行妾妇事,照常来说,该会苦恼不已才是啊!总不会……他是心甘情愿的吧? 老李爷爷眯着眼,怎么也想不透。 ※※※ 酬神的庙会开始了,庙前戏台子上一连要演三天的戏,因此,邻近大小村镇都有人打这儿来,过路的客商货郎也多了起来,盘算着在这里多少赚点钱,顺道凑个热闹。 只见庙埕上各式货架杂耍琳琅满目,专心取乐的、忙于买卖的都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年轻男女更是所在多有。 只见到了娶亲年纪的年轻男人瞅着人不见,偷偷朝心仪的姑娘递眼色、或装着在挑东西,趁乱模上一把;姑娘们或装腼腆、或一遭其余人调笑,便羞得躲开了去……而成了家的男人们则聚在石阶上喝酒聊天赌钱、女人们看胭脂水粉兼论四邻长短、孩子们更是满场乱跑,没一刻安静。 庙会的喜闹气氛把村子炒得像锅沸腾的滚水,热闹起这个秋天。 这时,远远地打村口外走来了一个道士,宽袍大袖、步履从容,身上一袭蓝布道袍纤尘不染,待他走到近处,只见他骨胳清奇、相貌不凡,叫所有人都忍不住要多看上两眼,心里更都同时蹦出四个字来仙风道骨! 一下子原本热闹的庙埕安静了下来,道士的声音益发清楚。 “无量寿佛!” 老李爷爷见着了道士,忙不迭地越过人群赶上前来,村里上来了外客,一向都是得先跟老李爷爷打照面的。“无……无量寿佛……”老李爷爷拄着拐杖,脸上满是恭敬的神色。“这位真人请了,敢问真人法号?” “不敢,真人之称,愧不敢当。”道士微笑拱手,“贫道道号正乙,老人家,有礼了。” “哪里哪里……”老李爷爷笑得高兴,几个孩子缩在老李爷爷背后探头探脑,老李爷爷拍着他们的头安抚着,“敢问真人仙乡何处?” “四海萍踪。” “呃……不知真人打我们这小村落来,是路过,还是……?” “贫道云游四海,访道布道,此次路经贵地,还望诸位父老能给出家人行个方便,大家结个善缘。” “喔喔……”听道士这么一说,老李爷爷心里就有谱了。看样子,是个走路走到一半没东西吃了,见着村落就弯进来化缘的道士……老李爷爷心中不禁微感失望,原本看他一副道行高深的模样,他还想不定这道士是一路过这村外就嗅出这里的狐骚味儿,因此特地进来驱狐的呢! 经这一试探,老李爷爷也有些懒怠了,便说道: “我们乡下人虽不懂礼数,但向来也是诚心诚意崇神敬佛的……你也见到了,我们这村里正有庙会,道长要不嫌弃,就盘桓几天吧!”老李爷爷没说实要招待道士,只是摆着手,示意他自己随性,要化布施,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叨扰了。”道士还是一派从容,笑眯眯的,并不嗔怪老李爷爷势利眼。 旁边围观的人见道士没有展现什么神通,也没有一看见老李爷爷就替他相相面、模模骨、测个字、看个手相什么的,连些危言耸听的话都没说,便也讪讪地散了,留道士一个人乱闯。 这时,彭仨儿的两只眼睛盯在道士身上,看道士好似没有发现什么,便放了心。正将视线转开时,却听到道士叫住了他。 “这位施主。” 彭仨儿睁着一双溜溜大眼,不明所以地看着道士。 道士沉吟了一下,方才开口,道: “恕贫道多嘴,这个……你近日是不是有些不安宁?” 此话一出,群情耸动。 道士怔了一下,看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像看西洋镜似地稀奇,眼神中还比先前多添三分敬畏,道士因此不禁有些不自在了。 “呃……诸位父老,贫道只是看这位施主他神色有异,所以问上一问。” “哎呀……真人……”老李爷爷再度困难地拄着拐杖穿越人群挤了过来,“您真是活神仙啊!您看得一点不错,这仨儿真是让妖孽缠上了,几年来苦不堪言啊!”老李爷爷喜出望外,连忙拉长了脖子朝人群里仨儿他爹急喊: “老彭、老彭!这会儿来了个真神仙,你还不快来求真人,救救你家仨儿,早一日治走那只狐早一日好。” 老彭一听,便由人群让出来的路走近道士身前,开始细说从头。 彭仨儿在旁看着,见他爹说得仔细、道士听得专心,不时还有人在旁边补充附述……彭仨儿窘着,虽说这事村里人人知道,可被人这样当庭细说,还是叫他觉得难堪。 但众人都想看看这次这个活神仙是不是真能驱走那只难缠的狐,因此没人注意到彭仨儿的心情,只是专注地听着看着。 彭仨儿见街坊们没人注意他,便悄悄地自人群中退出,而后一溜烟儿地转身跑了。 ※※※ “看来这个道士有些神通的样子……” “呸呸呸……什么道士?要叫真人,人家可是货真价实的活神仙呐!说话不恭敬些,当心他把你的两片嘴唇粘住,叫你一辈子说不了话。” “听说他要一状告到城隍爷那边去,能跟城隍爷打交道,这来头可不小哇!” “那可不?真人的道行可深了,他一打咱村子过路,就见到村子上头一股妖气,这才进来替天行道。一进村口啊,他别的什么也不说,就直冲仨儿,指着他鼻子说他被妖孽缠身,你们说,这是真神不是?一句话问得仨儿当场下跪,声泪俱下地求他救命呢!” “那我看这次那只狐狸要吃不了、兜着走啰!” “可这真人也真小器,前儿我让我家小子给他相相,他却什么也不说。” “怎么能说真人小器,那是天机不可泄漏。真正有道行的是这样的,不像那些跑江湖的半调子郎中,都是安心骗钱的,真人是活神仙,当然不做这样的事。” “是啊是啊……” “老天保佑,让真人把那只狐快快驱走,我家小子也长得可水灵了,那狐早走一日,我也早安心一日。” “要是真人能在咱村里长住就好了,那样咱村也有个庇佑。” “是啊是啊,有真人在,村子必定年年风调雨顺。” “………………” 庙会早已结束,但不仅来摆摊子贩货的外地商旅没走,还从附近村庄涌来了更多的人,一些有个什么头痛脚痛的来了、家里有些个捕风捉影的怪事的来了、连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有空的人也来了。 大家都想看看这位正乙真人要怎么跟城隍爷告状,城隍爷又怎么捉狐……反正农事已了,也没什么急着要忙的,闲着也是闲着,就来凑凑热闹呗! 因此,此刻庙埕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团团围了个半圈,空出一块桌面大小的地方,上面放了张长案,案上只简单地摆放着香炉笔墨等物,众人一看,不禁有点儿失望。 比起来,上次那个道士放的道具要多得多,琳琅满目地放了一桌子还不够,然后看他又烧纸又念咒外带全身颤抖、大喊急急如律令,那才叫好看呢! 不一会儿,只见挤在外围的人群渐渐挪出了一条缝,原来是李老爷爷与彭家老少簇拥着正乙真人,一行人向着庙埕走来。而彭仨儿落在最后,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乙真人来到了庙前,含笑跟众位乡里招呼,大家虽觉真人平易近人是很好,可这样一来,却让那些抱着来看稀奇事儿的外村人更失望,颇有见面不如闻名的感觉,而村里人也有些过意不去,总觉得……真人总得要摆点架子才显得道行高深,这才能让大家伙儿深觉这一趟没白来。 因为拣的时辰未到,因此有人搬了椅子来恭请正乙真人坐下,真人让老李爷爷坐,老李爷爷连声推辞,两人直让了半天,才双双落座。而这会儿老李爷爷可不敢托大,只是斜签着坐下。 彭仨儿站在他爹身后,放眼张望着四周。 “仨儿,”正乙真人微笑着,在这里待了几天,他也跟大伙儿打熟了,因此称呼上也亲近起来,“你紧张么?” “没有。”彭仨儿摇头,但脸上是一副惴惴不安的神气。 “说句实在话,这次其实我也没有把握能治得了那狐……” 听见正乙真人这句话,老李爷爷连忙说道: “谦虚、谦虚……真人太谦虚了……”虽是面对着正乙真人说的话,却像是急于对街坊解释些什么。 正乙真人微微一笑,说道: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人间的事,自有人间的朝廷管着,而精怪鬼物的事,也自有阴间的法理管着,狐精非我族类,贫道也难越俎代庖,因此才呈牒于城隍,求请断此一案,至于是不是能上达天听,给你一个交代,就看天意了……不过你放心,凡事抬不过天理人情,倘这狐精真是无故侵扰于你,将来必定有遭伏制的一天。” 众人听着这话,这才知道原来这位什么真人根本不懂伏魔降妖的术法,因此四周一时乱嘈起来。 “原来真人不懂驱狐?”一片乱声中,有人这么问着。 “我是不懂,”正乙真人老实招认,“我虽修仙练道,可从没学过符箓术法,只是你们硬要我设法降服那只狐精,被你们说得急了,我也觉得不能这样放任不管,所以才想了这个法子,到城隍庙前告上一状,看看行不行。” 这下子群情哗然,众村民脸上都是一副深感上当的忿忿之色,只有彭仨儿却反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用力抿着嘴唇,像是在忍笑。 人群里的乱才刚起,人们嘴里的奚落咒骂像阵乱风似的吹起时,庙埕上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无数的叶子被扫落,吹卷过众人头顶,天色也忽然间阴沉了下来,叫每个人心里都毛了一下。 一时之间,挤满了人的庙埕上静悄悄的,每个人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阵风起得可怪异了……无数眼睛滴溜溜地瞧着四周,俱都戒慎恐惧。 正忐忑间,狂风又起,吹得众人东倒西歪,连那张放了香炉的大案都给吹翻了一个斤斗倒在一边,接着半空中响起笑声,只闻其声不见其形,因此众村民一个个吓得站立不稳,呼天喊地者有之、求爹告娘者亦有之,闹了个鸡飞狗跳。 “真人好坦白,”只听见半空中的那个声音说道,“光明磊落,并不装神弄鬼,倒也不辱这‘真人’二字,既如此,我就称呼你一声真人也不妨。刚才听真人说了句‘凡事抬不过天理人情’,嗯,这句话合我脾胃,肯讲理的人,我是最欣赏的,所以,我就不像对付前一个老道一样对付你了。” 正乙真人顶着风勉强站立,强自喊着: “听你的话,你虽是狐,也是个通人情的狐,既然愿意讲天理人情,何必还吹这强风吓唬诸位乡里?无故惊扰无辜百姓,这是哪条天理?还请把这风收了,让我们好好的讲讲理。” 隐身的狐还未回答,这风就逐渐小了下来,最后一片叶子落地时,风停天霁,四周好象没刚才那么暗了……众人略觉安心,但还是不敢直起脖子,只是拉长了耳朵听着。 正乙真人挥袖掸着身上的尘土,不一会儿就把自己弄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略嗽了声清清喉咙后,开口说道: “贫道正乙,也不敢要你叫我一声真人,这次路过此村,听见了这件事,深深觉得大违天理,这才不惴冒昧,出头来管一管。” “喔?你单听他们一面之辞,就断定我做的事有悖天理,这是你不辨是非、妄加论断呢?还是因为我是狐,非你族类,做人不能胳膊朝外弯,所以你就武断地把罪名派到我头上?” “这……”正乙真人一怔,他确是只听了他们的一面之辞没错,因此上略觉理亏,遂沉吟着,一时难以答话。直过了半晌后,才开口说道: “贫道虽是只听了他们的片面之言,可你纠缠彭仨儿业已七年有余,他一介男子汉,却被你强逼着倒干为坤,这是明显乖悖纲常的事,再者,人妖分处两界,本不相干扰,你却恣意妄为,屡屡越界侵扰于人,这谁是谁非不辩自明,你还有什么说的?” “呵……真人这么说,倒也有些道理。” 众村民听到这句话,不禁对正乙真人又燃起那么一丁点儿佩服,想不到他三言两语,就让这只作乱了七年的狐自认有错。 众人念头还没转完,就听见半空中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过……若说我是为逞一己声色之悦、或者为了采补精气,那我当然是罪无可逭,因为此乃蛊惑,损人而利己,天道轮回,难道我不怕报应?前世我因犯了罪,轮回后堕为狐身,这一世好容易修行了两百年,又看多了因果,你想,我还会犯这个傻,做这种事让自己永世不得翻身么?” 正乙真人和众人一听,开始觉得这只狐说的也有点道理了。可是,如果不是为了这些,他又为什么缠着彭仨儿缠了七年? “真人知道么?我们狐会去接近人,通常有两种原因,一种是我刚才说的蛊惑,另外一种原因,真人可想听听?” “愿闻其详。” “另外一种,称之为夙因,也就是所谓的前缘,我和仨儿,就是属于这一种。” 这一下,人群又骚动起来。众人看着彭仨儿开始议论纷纷,不知他是做了什么事,竟和一只狐结下了因缘。 “我和仨儿,是前辈子的因缘所致。”隐身的狐缓缓说道,“前世我是个女人,一次为着访亲出远门,不防错了路,夜里经过一座古庙,便叩门问路,谁知庙里和尚见我标致,竟把我掳劫入寺,关在寺后土窟里,横加施暴,之后夜夜皆如此,我含悲忍羞,过了十七年不见天日的日子……”说着说着,狐的声音有些如泣如诉起来,“而那个残害我的和尚,就是前世的仨儿……” 村民们恍然大悟,同时发出低低的啊声,但众人齐声,因此音响甚钜,把一旁平静听着的彭仨儿给吓了一跳。 “后来我不堪折磨,抑郁而死,死后告上地府,判官判他在地狱受惩,役满完刑后,来生投胎还要偿还我此债。谁知道,那时我却因为犯了别的罪,被判转为狐身,在山林里修练了一百多年,才修练成人形,可巧在这个时候遇到了转世的冤家,这时候不报,又等什么时候?所以,我和仨儿是前世种下的因,今生结此孽债,来世两不相欠。” “这么说……你这是特来讨前世那十七年的债了?” “是,所以……十七年的期限一到,不用你赶,我自己都会走。” 一众村民抬高了头直望着天顶,虽然明知那狐隐了身,但大家还是不由自主地抬头,看着渐入薄暮时分的天空,各自发表感想议论。 “既是前辈子欠的债,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是啊,我看仨儿就认了吧!谁让他前辈子做了坏事呢?” “看样子这人要是做恶,死了还不算完哩,下辈子还是得还,要下辈子不还,就拖到下下辈子……唉唷,想了就恐怖,不知道这加不加利息咧?” “唉!这人呐!坏事做不得,连动动恶念,阴司里都会记上一笔,大家好自为之吧!” “仨儿这事教了咱一个乖就是好好做人,本本份份地过活儿才是正办。” “仨儿也别难过,再熬十年就还完了,只要想着往后将无债一身轻,这还起债来也才有劲儿。” “你疯啦?仨儿还这债要来劲儿作什?” “………………” 只听得各种各样的感想发自众村民之口,老李爷爷更借题发挥,长篇大论地教训着一众村民乡里,老彭也没话说,只是拍拍仨儿的头,示意安慰。而正乙真人若有所悟,感慨地点了点头。 “唉……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天道循环,果真报应不爽……享福受苦,系于为善或作恶,而为善或作恶,也都只是一个念头之间的事。”正乙真人抬头望天,“果自因生,因由心造,因果夙命,原都成就在一念之间啊……以三生论因果可惕未来,以一念论因果,可戒现在……人间的一切尘事俗缘,原都是因果所造……” 只见正乙真人双手负在背后,慢慢地走得远了,一路走,一路还兀自书空咄咄地自言自语着。 彭仨儿看着身旁人群带着各人的领悟逐渐散去,不觉微笑了。 ※※※ 夜里,彭仨儿歪在床上,瞪大了眼看着黑的房舍。连续吵扰了几天的村子,今夜特别平静,使零落的虫鸣清晰。 忽地,他感觉黑暗中有人抱住了自己,甜笑跃上他的脸靥。 “今天你做得好戏。”彭仨儿低声说道,尾音渗入压抑的嗤笑声中。 “那也不全然是做戏。”语气轻快,带着点玩世不恭。 “不是?那难道……你说的前世……是、是真的?” “恶僧掳劫良家妇女的故事么?呵……那可真是谎话了。” “那你又说不是做戏……搞不懂你。不过……你也真是够促狭的了,竟想出这样的话来,哄得他们一楞一楞的。” “呵……不这样,赶哪天他们真的找了个厉害的道士来,我怎么办?” “说的是。不过,我不会让他们这么做的……原先看这正乙真人,像是真有些法力,我还担心呢……只想,到时就算破了脸,我也不管,总之,我要保护你周全。” 黑暗中,彭仨儿感觉到抱着自己的双手紧了紧。他感觉得到自那紧挨着自己的那个壮阔胸膛的心跳所传来的感激。 彭仨儿微笑着,朝身边的人影更加偎近了些,双手环住他的腰。“你说,我们这辈子会这样在一起,是不是真的是因为前世的缘分?” “那还用说?自然是真的,不然,我好端端一个修练得道的狐,怎么说也是仙字辈的,哪里就这么甘心为你损了道行?若不是前世与你在三生石畔定了约,我会这么着?” “既然这样,那你干嘛硬是要把我的前世说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掳劫良家妇女……还是个和尚……” “哄人的话,自然得说得活灵活现些,可我说我们俩会在一起是前缘所致,那可是确确实实的实话,半点不假。前世孽债相欠是缘,前世情缘也是缘,只是我俩都是男的,又你是人、我是狐,若说了是来偿前世情缘的,他们那些人能听得进去么?拣些他们能信服的理由说给他们听,他们也安心,咱俩也便利,岂不好?至于他们知道的是不是真相,那也无关紧要了,咱俩明白就成。” 静夜里,仨儿沉默了。 是啊……这种两心互许的事,在两心之外的旁人,怎么能懂?而旁人的心思,又与他们何干? 唉……就撂开手,随人说去呗…… 即墨杨槐亭前辈言,济宁一童子,为狐所昵,夜必同衾枕,至年二十余,犹无虚夕,或教之留须。须稍长,辄睡中为狐剃去,更为傅脂粉,屡以符箓驱遣,皆不能制。后正乙真人舟过济宁,投词乞劾治,真人牒于城隍,狐乃诣真人自诉,不睹其形,然旁人皆闻其语,自言“过去生中为女子,此童为僧,夜过寺门,被劫闭土窟中,隐忍受辱者十七载,郁郁而终,诉于地下,主者判是僧地狱受罪毕,仍来生偿债,会我以他罪坠狐身,窜伏山林百余年,未能相遇。今炼形成道,适逢僧后身为此童,因得相报,十七年满,自当去,不烦驱遣也。”真人竟无如之何,时不知期满果去否?然据其所言,足知人有所负,虽隔数世犹偿也。 清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卷九如是我闻(三) 乡野传说,在广大的黄土地上随风散扩,被风吹乱了结局的故事,谁又知道真正始末? 呵……茶余饭后的闲谈,何须在意?随人说去消磨光阴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