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落的爱情故事 作者:丁羽嫱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不识人情世故的富家女, 被他复仇的计划, 轻易的夺走真情, 迷乱得痛失第二生命。 九死一生之际, 她选择了中性婚姻, 为儿子重组一个完整的家。 阔别多年之后, 他竟带着愧疚与深情, 继续撩拨她的痴情, 霸道的妒忌她身边所有的男人…… 第一章 春天的阳光和煦地轻拂着爱儿幼稚园。 欧筱崎将最后一批学生送上了女圭女圭车,转身将园内的六间教室简单的打扫一遍。 稍后,她检视了所有的房间,嘴角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伸手将垃圾袋提至垃圾集中处,放下了手中的垃圾袋,她扭开水龙头,洗净双手。 枝头上雀跃不已的云雀,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春天又到了。她伸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水。 徐徐春风,淡淡的花香,让她情不自禁地想到郊区那条小溪,现在,那清澈的溪水是否仍留有冬天的凉意? 她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是因为春天吧!否则自己怎么有一股下水捉虾的冲动,怎么会突然想做这个五年来从没做过的事,怎么…… 她甩甩头,不让往事侵扰自己此时的心情。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教室关好,便往园长宿舍方向走去。 爱儿幼稚园是由园长兼负责人吕秋桂主办的。 为了方便管理,她在园后建了一栋平房,以便处理一些突发状况。平常人口并不多,只有吕秋桂、负责伙食的周妈及周妈的丈夫——专门驾驶女圭女圭车的老周。偶尔吕秋桂那个在医院实习的儿子会在假日时回来,但,毕竟人口简单,所以每当放学后,幼稚园内便格外的宁诤,与上课时的喧哗,实在有天壤之别。 屋内静悄悄的,从半掩的纱门内可以清楚的看见整个客厅。在清亮的客厅中,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妇人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而一个穿着水军服的小男孩坐在她的身侧,正努力的与他手上的苹果缠斗着。 一抹笑容浮上了她的脸,她伸手推动纱门,纱门移动的声音惊扰了坐在客厅里的两人。吕秋桂放下手中的报纸,给她一个慈祥的笑容。小男孩则拎着手中那颗吃了一半的苹果,兴奋地从沙发上跳下来,朝她奔去。 “妈妈,”筱崎面露笑容,伸手抱起他。他则将手中那半个苹果拿到她嘴边,“妈妈,给你吃。” 她笑着抚了抚他,朝吕秋桂道:“姑妈,小安没吵到你吧!” “吵?”吕秋桂摇摇头,“在我记忆中,他永远不及他那喧闹的母亲,既然他母亲都无法掀开我的屋顶了,他那点小宝力——” “姑妈!”她撒骄地嚷。 “你呀!”吕秋桂拍了身旁的沙发,示意她坐下,“忙里忙外的忙了一个上午,到现在还不肯坐下来休息,在我眼里,你比伊伊呀呀的小安更令我烦心。” “我从不知道我有这种‘无声胜有声’的功力。” “少跟我耍嘴皮子了。”吕秋桂爱怜地白她一眼,“我的大小姐呀!行行好吧,坐下来休息休息,我去给你切盘水果。”说着拉她坐在沙发上,起身往厨房走去。 “不用麻烦了,”筱崎赶忙拉住她,“我要带小安回去了。” “什么话。”吕秋桂不悦地皱了皱眉头,反手握住她,“今儿个是星期六,难得空闲,多陪陪我这个老太婆!我看,今晚,你和小安便留在这吃晚饭!正好,周妈今晚能过来,回头我叫她烧几道好菜。” 这的确是一个很大的诱惑,更何况她一向很喜欢吕秋桂的,可是——筱崎咬了咬嘴唇。 “姑妈,我……” “你不愿陪我这个老太婆?”吕秋桂打断她的话。 “当然不是。” “那就这么说定了。”吕秋桂迅速地说,“咏杰今天也会回来,咱们一家人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那就是我不希望留下来的原因啊,她苦恼的想。 “姑妈,我——” “别跟我客气啦!”吕秋桂不容她拒绝,“反正,今晚的餐费,我会由你薪水中扣除,放心好了。一个大人加上一个小孩,吃一顿饭大概多少钱,我不会弄错的。” “哪有这种强迫中奖的方式。”她好笑的道。“你是认为晚餐应加收一成服务费?” 她高举双手作投降状。 “再让你算下去,我大概得把小安留在这里洗上十年的碗盘了。”她看了看电视机旁的大钟,“我想趁着下午,带小安去看看咏济。” “也好,早点回来。” “遵命!”她将手放在额头,调皮的回答。蹲拍拍小安,“我们要去看爸爸了,去跟姑婆说再见。” 小安乖顺地钻进吕秋桂怀里,在她左右两侧的脸颊上,各留下一个讨人喜爱的亲吻,甜甜地道:“姑婆再见。” 吕秋桂乐得直笑,舍不得放下他。 筱崎笑着将他抱了下来。 “姑妈,我们走了。” “别不小心走错了路,没到这里吃饭。” “姑妈!”她笑着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放心吧!我会记得回来让你和周妈将我养成小母猪的。”说着,朝她摆了摆手,带着小安走出了园长宿舍。 吕秋桂爱怜的看着他们母子两人消失在转角处。小安可爱的笑声还隐约可闻。 五年了,笑容慢慢地消失在她脸上。时间可真不留情呀!五年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五年的时间带走了咏济,带来了小安,却带不走藏在筱崎内心深处的痛楚与爱意。偶尔,她会不小心流露出这两种感情,她那双灵秀的双眼,会因痛楚而夹杂阴郁愁苦的神色,也会因为爱意而化成暖暖的秋潭,增添她无数魅力。筱崎从不知道她常常泄漏自己的心情,也从不知道,有人为她这种神情痛心及爱怜…… 吕秋桂叹了口气,年轻人的事她可是管不着,咏杰自己的事还得靠他去解决才行,可是——她抿了抿嘴唇,重新审视了手中的报纸。 “我到底该不该告诉她呢?”她合上报纸喃喃自问。 ☆☆☆ 整个墓园位于小镇的东郊,往南走大约三百公尺,可以看见一条晶亮的小溪,正在不停的涓流着。 察觉自己的心思在那条小溪而不在墓园内,筱崎不禁觉得好笑。 怎么搞的,今天老是胡乱地想些事情。 大概是因为春天吧!她给自己一个过于牵强的理由。 不容置疑的,那条小溪是吸引她驻留在这个小镇的原因,只是那时的动机—— 都五年了,你还想它做什么? 五年了吗?她哀伤地想。五年前,她带着一具毫无生命力的躯体,一身无形的伤痕,逃到这个地方。要不是吕秋桂的怜宠及咏济,她大概早已不在这世上了。 想到咏济,她内心便浮上一股感激。对咏济,她只有深深的感谢。五年前,他救了一心想寻死的她,他教她重新认识生命的意义。他不断地用孱弱的身体与病魔对抗的精神更令筱崎感到惭愧,他在她最怯懦、最心灰意冷时,给她一份最需要的温情,给她一个家,给她小安。 她看了看小安。 小安正抱着花束,直直地探寻他的墓地。 “小安,”她弯着身子,抚着他那柔软的头发道:“把花放在爸爸的墓前,合起双手,告诉爸爸你最近做了什么事。” 小安依言将花摆好,合紧双手,朗声地报告起自己的日常生活琐事。 筱崎看着他正经八百的报告生活琐事,不禁对他的天真感到好笑。她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对刚报告完的小安道:“妈妈带你去溪边玩,好不好?” “溪是什么?”小安一脸茫然的询问这个新名词。 “是一个水会流动的地方。” “跟幼稚园前面的大水沟一样吗?” “不一样。”她笑着道,“它比水沟大多了,有许多石子铺成河床,水清澈且冰凉,水里会有小螃蟹及小虾虾,我们可以下去玩水、捉虾,深一点的地方还可以游泳呢!” “那是一个好玩的地方吗?”小安烂漫的问。毕竟在他小小的心灵中,好玩的地方才是好的地方。 “是一个很好玩的地方。” 是啊!尽避小溪曾留下悲凉的回忆,曾是她怨恨之处,但,不容置否,它也曾经给她欢笑,给她梦想,否则她怎会为了这条相似的溪流,跳下公车,留驻于此呢? “妈妈,我们去玩吧!”小安在她身旁嚷道。 “先跟爸爸说再见!” 小安顺从地走到墓前,稚气地道:“爸爸,妈妈要带我去一个好玩的地方,下次我再告诉你哪里好不好玩,你要乖乖地喔!” 筱崎笑着牵起他的手。两人朝小溪方向走去。 春天的阳光柔柔地这对母子,照片上的咏济,似乎已感受到他们两人愉快的光芒,悄悄地加深了脸上的笑容。 ☆☆☆ “我知道我不该开口,”他开口,眼中闪着藏不住的笑意,“可是我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了,你能不能停止残害这些可怜的幼苗了。” “什么嘛!”她嘟着嘴不依,看着小桶内那些小的几乎呈透明状的小虾子,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还笑,”她喷怒地将炮口转向他,“都是你啦!” 他怀疑的盯着她,一道浓眉挑得半天高。 “本来就是了,”她扮了一个鬼脸,强辩道,“如果不是你带我来这里,我就不会在这里出现;如果不是你提议捉虾子,我就不会捉虾子;如果你这个教人捉虾的师父,教的技术好一点,我当然不会残害这些幼苗了。” “你这是哪门子逻辑?” “这叫天理。” “看来真是我的错了。”他喃喃道。 “没错。” 他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不情愿地对着小桶道:“各位虾子虾孙虾女圭女圭,本人因一时不察,造成了这个大错,累得各位在此受苦受难,各位,活得活,死得死,各依天命,早死早超生,重新轮回,也许能投胎做人,千万别含恨而死,让本人绝子绝孙。” 他顺口胡说,她则开怀大笑,差点没笑岔气。 他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扬着眉毛道:“瞧你笑成这样,一点也不担心自己做不成婆婆妈妈了,我这个公公爸爸倒真是多心了。”她呆愣了一下,旋及会意。红着脸啐道:“你美呀!” 他无赖地闪着醉人的柔情。 “美不美我倒不知道,可是这只蛤蟆,却只喜欢你这个美丽的天鹅。” “你去死啦!”她羞怒地泼他一身水。 “我死了你会不会伤心?”他边躲边问。 她泼得更凶。 “谋杀亲夫呀!”他边叫边反击。 她尖叫的四处躲避,一颗心涨得满满地。 两人的笑声回荡在山谷之间…… ☆☆☆ 一股冰凉沁心的水泼上她的脸颊,小安咯咯的笑声也传入她耳朵,筱崎回过神来,发觉小安正蹲在她身旁,侧着小脸看她。 “你这小调皮鬼!”她怜爱地捏捏他的粉脸。 “是妈妈自己在发呆呀!”他坐在她身旁,学她将脚浸入冰凉的溪水中。 “妈妈在想事情呀!” “想什么?”小安的眼睛因好奇而睁大。 “想一个人,以前他常常带我到溪边游玩。那时妈妈好笨,常常捉不到虾子,每次捉到虾子我都会很兴奋。” “是跟爸爸吗?” 小安的问题让她的心微微一震。 “不,不是爸爸!” “那他是谁?” “他——”她的眼光飘得好远,“是一个只出现在梦里的人。” 是啊,都已经过了五年,你们之间的恩怨,早已随着这五年,沉淀心底,也只有在梦中才能细细品味了。 “那我作梦时会不会梦见他?” 小安天真的语气,让筱崎噗哧一笑,心中的惆怅顿然减少许多。她抚了抚他,心中盘算如何告诉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道理。 “梦只能梦到认识的人,小安又不认识他,怎么会梦到他?” 小安纠着眉头,努力思索这个答案。 “改天妈妈带你来捉虾虾。”她转移他的思绪。 小表头果真马上中计,闪着一脸好奇的光彩问:“捉虾虾好玩吗?” “好玩!” “那我们现在捉。”说着便欲往水里冲。 “现在不行。”她拉他回来。 “为什么?”小小的脸蛋写满失望。 “捉虾虾要有工具,像网子啦、水桶啦!而且,”她指了指金黄的天空,“你忘了我们要到姑婆家吃晚饭。” “那明天呢?” “明天不行,”她摇了摇头,“明天妈妈要把冬天的被被拿出来晒,小安还自愿要帮忙,忘了吗?” 小安死闭着嘴,晶亮的眼珠盛满不愿。 看到他那沮丧的表情,筱崎不禁有点于心不忍。 人生嘛!总要有点挫折,她安慰自己道。 “下星期六,好吗?”她问。 小安点点头。筱崎从他不情愿的眼神可以看出他的不愿,可是——哎!她叹了口气,不管多么不忍心,也不能让小安为所欲为,否则,他将来怎么去面对更大的打击? “小安,我们回去了。 小安眷恋的看了溪水一眼。 筱崎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等会儿所用的方法实在不够光明,可是,她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 “你不想看咏杰叔叔给你带什么新玩具?” 这法子虽然没有像以前般能令小安雀跃不已,不过,至少它完成了一半的效用。 小安那对失望的眸子,闪着少许期盼的光芒,乖乖地跟着她离开河床。 哎,筱崎盯着他苦恼地想,难道喜欢溪流的个性也会遗传吗? 她不知道,更无从查起。 “小安安!”母子两人才刚踏上公路,就听到一个兴高采烈的呼唤声。 筱崎只觉得喉咙一紧,下意识的想要逃开。小安的反应则迥然不同,他挣月兑了筱崎的手,兴奋地边跑边嚷:“叔叔,你回来了呀!” 他伸手抱起小安,在空中绕了一个圈,乐得小安咯咯直笑。 “哇!”他叹道。“小安安,你真该减肥了,怎么才两个星期不见,你就变成一只小猪猪了,叔叔都快抱不动你了。” “我才不是小猪猪咧!” “那你是什么?” “我是小安安。” “好聪明哟!”他称赞道,将小安高举过肩,让他坐在他的肩膀上。“坐稳了,火车要开了。”说完,在原地跑了两圈。小安的小手紧捉着他的下巴,开心地笑着。 他跑了一会儿,又带着小安跑到筱崎身旁,喘气道:“好久不见了,筱崎。” “你两个礼拜前不是才回来过?”她冷冷地道。 咏杰早已习惯她的冷漠,笑着道:“我从不知道你竟会留意我何时曾回来。” 筱崎恨不得赏自己一巴掌。 “那是因为每次你回来我都得修屋顶。” “为什么?” “每次你回来,小安都会吵得把屋顶给掀了,你能不能带一些比较安静的玩具回来,或者直接看紧你的荷包,以免以后你儿子只能玩手指游戏。” “与其担心我以后拿什么给孩子玩,还不如担心我以后会不会有孩子。” “敢情你有隐疾?” “呸!呸!呸!少咒我了,我可是一个健康的男性。” “那你犯不着担心你会没有孩子。” “我是担心没有女孩子愿意嫁给我。” 筱崎狐疑的盯着他那俊俏的外表。 “别这样看我,”他举手横在胸前,“本来嘛!我也自认自己条件不差,讨个老婆并不是难事,可是最近我越来越没信心了。”他柔情地看着她,“如果我的条件真的不差,为什么你对我如此冷淡,避之唯恐不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假装不懂他的弦外之音,岔开话题。 “你在避开我的问题。” “是你没回答我的问题,”她略微不安的避开那双盛满柔情的眼眸。 “是吗?”咏杰干哑的一笑,眼底有股藏不住的失望,“我到咏济那里找过你们,可是除了风呀、草呀,再加上一些竖立的墓碑外,什么都没瞧见,我猜想,也许你会带小安来这里,毕竟……”他的声音略带愤恨,“这里是你们相识的地方,是他在这儿发现你的。” 筱崎暗暗的叹口气。 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了解,即使先认识他,即使真的是他救了我,我还是会嫁给咏济,天啊!我对这种刻意装出的讽刺及攻击真的已经疲惫了呀! 她看了看那纠结的眉宇,黯淡的瞳孔,内心不禁一痛。五年前,它曾那么的明亮,像是天边的寒星般地闪烁动人。但现在呢?她撇过头,拒绝承认自己是那残忍的刽子手,拒绝承认自己夺走他的欢笑。但,你真是呀! 不,我不是,我只是不想伤害他,我真的不值得他在我身上浪费太多的感情,我的心早已容不下任何一个人了,我怎么能欺骗他呢? “对不起。”这是她仅能对他说的话。 “这不公平。”咏杰悲戚地道。 筱崎惊讶地瞅着他。 “难道不是吗?”他突然捉住她的手,“五年了,我知道我不该,不该在咏济死后就急着向你剖白我的感情,可是,我真的喜欢你,真的爱你,我只希望能保护你、照顾你,我并不认为我错了。” “可是,你呢?你的确有资格拒绝我的感情,但是你不要刻意拉远我们之间的距离好不好?我可以假装毫不知情,假装没被你的冷嘲热讽给刺伤,假装自己的心没有在滴血,筱崎,”他放开她的手,凄凉地道:“你说我根本不了解你,对你只是一种盲目的崇拜,但是你从不给我机会去了解你呀!就如你根本不了解我,就一味的拒绝我、躲避我,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你至少要让我放弃得心服口服,让我真正的对你死心。” “你要我怎么做,给你一块蛋糕,再给你一把刀吗?” “告诉我,你要如何放弃自己的深情?” 筱崎哑然了。 是啊!靶情的事怎么可能由自己控制,收放自如?咏杰喜欢她,罪并不在彼此两人身上,咏杰的执着,也不是他的错,怪也只能怪爱情实在太难理解了,否则她和咏杰又何必为情所苦,为爱所恼呢?“给我一次机会,好吗?”他祈求道。 筱崎发觉自己冰冻的心正在溶解。 “什么机会?”口吻已经不若先前地冷漠。 “公平的机会。”他看见一丝细细的光芒。“不要再刻意攻击我或躲避我,让我们就像普通朋友一般,这样我能多了解你,也许可将自己的幻梦从你身上移开,解月兑我对你的痴情,不是吗?” 也许你也会爱上我,他在心里附加道。 有何不可呢?既然冷漠只会使他更加倾心,为什么不试试这个方法呢! 但——她有点担忧。 “逃得越快,追得越凶,这是大自然界的定律。一旦狮子发现捉到的猎物并没有想像中的甘美,下次它绝不会再追捕它了,这是自然原理,为什么没勇气试一试呢?” “你怎么会来这里?”她突然问道。 咏杰只觉得一颗心沉到地心,愣愣地站着。 “怎么,”筱崎似笑非笑地瞅着他,“我绝不相信,你翻山越岭,跋山涉水的找我,为的只是要我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 心脏又回到它该待的位置上了。 “连我自己也觉得这理由太牵强了。”咏杰笑着道,“老妈担心你们演出现代删版的鸿门宴,借扫墓之名偷溜,特令我前来护送两位。” “看来我们得赶快回去了,”她笑着道,“不然,这小镇的方圆数百里,可能会被她整个翻倒过来。” 咏杰沉默了一会儿,决定不再开口。毕竟筱崎肯对他笑已经是个很大的收获了,他知道自己不能操之过及,否则会像五年前一样,把一切事情弄得乱七八糟的,筱崎也会再度退回她的冷冻室之中。 不能操之过急呀!他对自己道,要用你的深情慢慢融去她心里的冰块。用你的真情呀! 他浮现一个愉快的笑容,尾随在筱崎身后。 太阳,渐渐地沉到溪底了。 ──────────────────────── 第二章 也许是因彼此顾忌较少的原因,晚餐是在很愉快的气氛下进行的。餐后,咏杰便带着小安到客厅测试新玩具的性能,而筱崎和吕秋桂则在餐厅清理餐桌上的餐盘及碗筷。 “这样才像个家嘛!”望着眼前这幅自己在心中想过千万遍的景象,吕秋桂不由得感叹道。 筱崎对她的感慨也只能报之以无奈的笑容。 “你真的不考虑考虑?”吕秋桂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的问。 “对不起,姑妈。”她摇摇头愧疚地道。将碗盘端进厨房—— “是不是嫌弃我这个老太婆?” “姑妈,”她慌乱将手上的碗盘放人水槽,拉着吕秋桂的手道:“别跟我开这种玩笑,我承担不起的。你知道在我心中,我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母亲,我怎么可能会嫌弃你?” “那为什么不肯搬过来跟我一道住,偏偏要住在咏济留给你的那栋房子里?”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自己只是这地方的过客,因为她不想压榨这些善良的人们太多的感情,因为—— 她转过身,将洗碗精倒在餐盘上。 “阿崎!” “我只是认为小安应该在他父亲生长的环境中成长而已。”她扯谎道。 “你没对我说实话。” 筱崎停下手中的工作,转过身,歉然地道:“姑妈,我——” 吕秋桂理解的拍了拍她,慈祥地道:“你有权利不告诉我,可是孩子,我只是想分担你的悲伤。你知道,虽然你是跟着咏济叫我姑妈,可是在我心里,我可是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女儿般的看待呀!” 筱崎只觉得眼眶一热,她是何其幸运呀!竟然可以得到这么深挚的厚爱,她实在真的很想说,“好,我搬来跟你一起住。”可是,她没有,她选择了沉默来回避这个问题。 “是因为咏杰吧!”见她不语,吕秋桂开口问。 筱崎蓦然一惊,一双眸子睁得大大的。 “别以为我老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出来?”她拍了拍她的手,“在认识你之前,咏杰那孩子可说是‘出去像丢掉,回来像捡到’在假日时偶尔才回来看看,总之,在见到你之后就比较常回来。你嫁给了咏济之后,他老推说功课太忙,没空回来,我差点都忘了自己有这个儿子了。” 筱崎亏欠的握住她的手。 “谁知咏济一死,”吕秋桂反手握紧她,“他回来的次数可比往常频繁,而你留在这儿的时间却少了。阿崎,我老了,可没瞎呀,这么明显的事,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筱崎暗暗叹了口气,她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个好演员。 “咏杰那孩子很喜欢你。” “姑妈——” “阿崎,”吕秋桂用充满怜乞的眼光阻止她说下去,“我真的盼望你们之间有那么一些可能,这不单是因为我这个做母亲的私心,希望儿子的苦恋能有成果,还有对你,”她爱怜的盯着她,“我真的希望你能从过去的伤痛中走出来。” 筱崎倒抽一口气,现在她才知道,自己不但不是个好演员,更是一个差劲透顶的演员,自己的一切都教关爱她的人看尽眼底,自己还兴高采烈的演出着。 “我很傻吧!”她惨然一笑。 吕秋桂摇摇头,安慰地道:“那是人生的一种历程,就看你自己能不能从那道伤口中跳出了。阿崎,伤疤不会痛,它只会不断地告诉你,你曾走过的路,问题是,你要如何使伤疤月兑落,让伤口变成一道看不清的痕迹不再疼痛。” “我多希望我能做到。” “你做得到的,只要你愿意尝试,而不是将自己缩在自己的壳里。” “不,我不行。”她凄凉地道。 “你还爱着他?” 筱崎自嘲的笑了笑,眼中闪着骄傲与痛楚,为所爱的人感到骄傲,也为过往的事感到痛楚。 “很奇怪吧!他那样对我,我却从未恨过他、怨过他。我还常想,现在的他不知如何,是否还那么恨我,那么恨爸,还是已经从他的伴侣身上,得到了真爱而将他的恨渐渐淡忘了呢?” “你相信他已经结婚了?” “为什么不,他一直是那么有魅力。” “不,他还没结婚,不过不远了。” “你怎么知道。”她好奇的问。 “我今天在报纸上看到他的定婚通知。” 筱崎一时百感交集,木然地清洗水槽里的碗盘。 他还未娶!这个消息令她喜悦。 他订婚了!这个消息令她伤心。 你到底怎么回事?她发觉自己竟然对那个素昧平生的女孩吃醋! 你不是早已心静如水了吗?她的心还是酸酸的。 现在她才知道自己爱他那么深、那么浓。自己假装能接受他结婚的事实,因为那只是猜想。可是一旦真正的事实出现,虽然只是定婚之事,却也叫自己备受打击。可是她又能怎么样? 欧筱崎呀欧筱崎,就算你不能忘了他,也不能再让他来左右你的思绪了,毕竟你们之间早已结束了! 是啊!她苦叹道,他们之间早就在五年前结束了。 而自己还有小安呀! 想到小安,她心中的痛楚顿然减轻不少。是啊!她看了看隔开客厅与厨房的那扇门,小安是个求不到的宝藏呀!你已经幸运的拥有他了,怎么能够再奢求了。 像是知道她的想法,小安“砰”的一声,打开了那扇门。带着兴奋的表情冲了进来嘟哝道:“妈妈,我明天可不可以去捉虾虾?叔叔说他要带我去,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筱崎蹲,拍了拍还在喘气的儿子,顺便丢给斜倚在门边看着他们的咏杰,一个询问的眼神。 “刚刚他突然问我会不会捉虾虾,我告诉他会呀!他便要求我带他去,反正明天我有空嘛!带他出去玩玩也好。” 筱崎的心没来由的一紧。 “你真的那么想捉虾虾。” 小安奋力的点头。 筱崎极力压住那股淡淡的心疼。 “小安就拜托你了。”她对咏杰道。 “你不跟我们一道去?”咏杰失望的问。一对眼珠子散出彷若被丢弃的小狈般的乞怜神色。 “妈妈明天要晒被被。”小安替她回答。 “改天再晒,好吗!”咏杰恳求道。 “可是——”她略微踌躇。 “她会跟你们一道去的。”吕秋桂帮腔道,“如果棉被非晒不可,明天老太婆我亲自去帮你晒。” 筱崎看了看周遭那三双祈盼的眼眸,投降地道:“好吧!反正棉被也不急着这几天收。” 咏杰立刻发出欢呼的声音,抱起小安转了一圈,两人蹦蹦跳跳的跑了出去,边跑还计划明天所要做的事。 “瞧瞧他那个样子,那像一个二十四岁的大人?活像个四岁的孩子。”吕秋桂爱怜地笑骂道。“这孩子今天好像吃错药似的,特别的开心,也不知道为什么。”吕秋桂一双精明的眼睛盯着她看,一副“答案就在你身上”的样子。 “他以前难道不是这样?” “少跟我装傻了,阿崎!”吕秋桂拍拍她,“他是我儿子吔我连他身上有几根头发都知道的清清楚楚,还当我看不出来呀!以前他呀!笑是笑,只不过是皮笑肉不笑,一副还不如不笑的表情;今天可不同了,他不但皮笑肉也笑,我看连他的心都笑裂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安也是我儿子呀!我怎么不知道他总共有几根头发?”她低喃。 “阿崎——” 筱崎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如果将下午的事告诉她,她准会开始扮起现代的媒人婆,可是如果不告诉她——哎!她今天就别想走出这个屋子。 她将下午在河边的事告诉她。 丙然,吕秋桂的双眸迅速地闪出光芒。 “姑妈,”筱崎拉着她的手,“有空帮我劝劝他。” 吕秋桂眼中的光芒消失了。 “姑妈,对不起,可是我实在无法欺瞒自己,我这一生不可能再爱任何人了,咏杰这么好的人,应该找一个更爱他,更适合他的女性,而不是将爱浪费在我的身上。” “阿崎,你试都没试就想逃避。” “不是我不愿试,而是——”她凄楚地道,“我的答案已经清楚不过了。” “阿崎,他已经订婚了,你怎么还那么死心眼?” “也许是我欠他的吧!”她放开吕秋桂的手,直视窗外的黑暗,“我一直不愿去知道所有有关他的消息,我甚至还假想他已经有了一个爱人,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 我就不断的用这个假想来告诉自己,他不过将你当成生命的过客罢了。可是,今天我知道他的消息,我打从心底嫉妒那个真实存在的女孩。我才发现,我爱他,对我而言,他不只是我的初恋,不只是带我认识爱情的人,他甚至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姑妈,你说我怎么能在这种心情下,假装不受影响的与咏杰交往,甚至只是为了给小安一个父亲而嫁给他?这对咏杰而言,不但是一份伤害,对他无怨无尤付出的感情,更是一种侮辱呀!” 吕秋桂纵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也聪明的选择让事情自然演变。虽然她与筱崎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她却非常了解筱崎的倔强与坚持。何况—— 咏杰也不是省油的灯呀! 她看了看筱崎那苍凉的侧脸,内心升起无限怜惜。 咏杰呀咏杰,她暗暗叹道,你可得多加把劲呀! “要怪只能怪你父亲!要怨只能怨你为什么是她的女儿!”他的眼神冷漠,语气中充满怨怼与愤恨。 她睁大她那双翦水般的双眸,颤声地道:“你——你说什么?” “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他冷冷地道。 “不——”她凄哑地喊,不断地猛摇头,“这不是真的,你是骗我的,这不是真的!” 她怎能相信,疼爱她的父亲会这般无情;她怎能相信他的温柔、他的誓言都是假装的,只是为了——为了利用她来打击父亲;她怎能相信,那双温柔深情的眼眸,此刻竟变得如此锐利冷漠;她怎能相信—— 不,绝不是真的—— “信不信由你。”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她无言的用双眸搜寻他的脸庞,他的眼眸。 仿佛看错了一般,她见到他闪过一丝的悲凄,但,那光芒消失得太快了,快到连她还来不及确定自己是否看错了。然后,他低咒了一声,讥嘲的一笑,硬生生的走出了她的房间,也走出她的生命。 她躺在床上,只觉得温暖的房间突然变得好冷、好冷;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正一部分一部分的崩解,再也无法拼凑了,只觉得血液已经凝固,灵魂已经离开,只觉得…… 地震了吗?为什么床褥不断地摇动,快把自己给摇散了,也摇得她头痛欲裂,是地震了吗? “妈妈,起床了啦!”地震停止了,一双温暖的小手爬上了她的臂膀,不断地摇动她的身躯,“快点起床啦!” “小安,不要吵妈妈,让妈妈再睡一下!”她咕哝。 小安?他是谁呢?为什么她知道他叫小安?为什么一提到他的名字,她的灵魂又回到身躯,血液又开始流动,原本冰凉的心也开始温暖起来了呢? “妈妈?”那个声音多了一点欲哭的腔调,“你不可以赖床,你答应要带小安去捉虾虾的呀!” 捉虾虾?捉什么虾虾? “妈妈,快起来啦!叔叔快要来接我们了。” 筱崎不情愿的睁开双眼,半梦半醒的看着四周,看到迥然不同的房间摆设,还有小安那张稚气且带泪痕的小脸。 小安! 天啊!她低喊。仓皇地由床褥中坐起,拍了拍那张带泪的小脸,歉然地道:“小安,对不起,妈妈睡得太沉了。” 小安嘟着小嘴,撒娇地道:“我叫你好久,你都不理我。” “小安,对不起。”她努力的将自己的心思由那个梦境中拉回来。 “没关系,”小东西宽大的说,“妈妈快点起来,我已经帮你倒好牛女乃了,你赶快起来吃,吃完帮我选衣服。” “你今天怎么这么乖呀?!”她取笑他。 小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筱崎怜爱地将他揽人怀里,抱着他走进他的房间。 接下来的时间,她替小安选了件水蓝色的套装,又协助他换下衣服。小安一换好衣服便高兴的坐在餐桌前吃起早餐,吃完早餐又坐立不安的在客厅内等待咏杰的到来,丝毫没有发觉筱崎面前那盘根本没有动过的早餐。 “妈妈,”小安跑到她身旁,“叔叔什么时候才来?” 筱崎略微恍惚的看他一眼,一个从未困扰她的问题竟在此刻浮上心头,她摇摇头,硬生生的压下他。 都怪那该死的梦—— “妈妈!” 她敲了敲头。 “对不起,妈妈有点头痛。”她看了看手表,“叔叔说十点才要来,现在才九点半而已,还有半个小时呢!” 小安沮丧着小脸,彷若半个小时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小安,”她安慰他道:“叔叔应该会提早到,你到客厅去玩昨天叔叔送你的玩具,妈妈去换件衣服。” 小安听话的去拿出他的新玩具。 筱崎蹒跚的走回卧室,坐在梳妆台前,疲惫地瞪着镜中那个不像自己的女人。 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情都过了五年了呀! 是啊!事情都已经过了五年了,为什么还鲜活的出现在她的梦中? 她甚至还为了这个梦而分不出梦境与现实。 哎!筱崎伸手按住额头,是心理作用吧!她觉得头好疼呀! “妈妈,”小安手中拿着模型飞机,春风满面的冲了进来,高兴地道:“妈妈,叔叔来了。” “喔!”她漫不经心的应着。 “妈妈,”小安跑到梳妆台前,“你怎么还没换衣服,叔叔来了吔!我们要走了,你快一点嘛!” “你先帮妈妈倒水给叔叔喝,妈妈很快就换好了。” 小安点点头,突然关切地道:“妈妈,你没事吧!” 筱崎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捶了一下。 “没事呀!你怎么这么问?”她温柔的将他抱起,让他坐在她的膝盖上。 “因为今天妈妈怪怪的,是不是生病了呀!” 筱崎只觉得内心一紧,哽声道:“没事,只不过是睡眠不足,很想睡觉。” “真的?” “真的!”她轻快地回答,“都怪你这个小表头,为了你,妈妈昨晚没睡好,今天又得一大早就爬起来,当然还会想睡觉呀!” “对不起,妈妈。” 小安的天真,令筱崎深感愧疚。 “好了,”她轻柔地拍了拍小安,“快点去帮妈妈招待咏杰叔叔,妈妈换件衣服,我们就可以去捉虾虾了。” “遵命!”小安跳下她的怀里,敬礼道。 “小表!”她骄宠地画了画他的鼻头。 小安咯咯直笑,往外奔去。 筱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泪水莫名其妙的冲出眼眶。早餐那个困扰她的问题又重新回来。 她伸出手,擦拭了滑落脸颊的泪珠,也挥出脑海中的困扰。不管怎样,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让小安健康、顺利的成长,至于那个问题—— 十年后再去想吧! 她匆匆地替自己换了一套休闲运动衫,胡乱地在脸上抹上一层可以遮盖住那苍白憔悴脸孔的粉末,扒了几下那头齐耳的短发后,离开了房间。 ☆☆☆ “妈妈,快一点!”小安回过身子朝她挥挥手。 “走路要注意前面。”她提醒道。 小家伙一出门便嚷着要带路,两人拗不过他,便让他像侦察兵似地在前方东瞧西瞧,他们则保持三步的落后距离。 “我看呀!我们干脆在家门口挖条河渠,引进溪水算了。”筱崎摇摇头道。 “我从没见过他对某一件事这么热中。” “很少人能拒绝这么美丽的自然的。” “包括你?” “难道你不是?”筏崎反问。 “你很喜欢这个小镇?”咏杰突然问。 筱崎侧过头瞧他。 不知为什么,今天的咏杰令她不安。 白色的运动套装,着实令他比往常出色,一对闪闪发光的眸子,更无从前的阴郁,抑不住的笑容也不断的由嘴角泄出。甚至——连他全身的毛细孔都在欢唱。 为什么呢? “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她好奇地问。 “我有吗?”他笑着反问。 “你的脸上写着,‘我很快乐—— “是吗?” “不愿告诉我?” 咏杰耸了耸肩,拒绝回答她的问题,跑上前逗弄小安。 筱崎双眉微蹙地看着他和小安嬉闹。弄不懂才一个晚上而已,他怎么可能那么开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妈妈,”小安突然跑回她的身旁,拉起她的手道,“你怎么不走了,是不是累了,小安牵你走好不好?” 筱崎发现自己怔怔的立在路旁,不禁一笑,促狭地对小安道:“妈妈走不动了,小安背妈妈好不好?” 小安摇了摇头,正经八百地道:“不行,小安太小了背不动妈妈,要等小安长大才行。” 筱崎温柔的轻抚他的粉脸。 “小安好聪明哟!”谁知称赞的话才说完,小安便一个转身,对咏杰道:“叔叔,妈妈走不动了,你帮小安安背她,好不好?” 筱崎只觉得脸颊一热,难堪万分,后悔自己不该对天真的小安开这种玩笑。 “小安,妈妈没事了。”她抢在咏杰开口前出声。 “真的?” “真的。” “小安安,你不是要带路的吗?”咏杰插话道。 “我忘了。”说着又蹦蹦跳跳的跑到前方。 “我没这个福分吗?”咏杰盯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什么福分?”她装傻。 “你知道的不是吗?” 筱崎盯着他,看进了他眼中的深情与坚定。 “我只当你是一个不错的朋友。” “仅是如此?”咏杰可以感觉到筱崎又开始穿起她的胄甲,将自己扮成一只刺猬了。 “难道你不明白,小安需要一个父亲呀!” “他已经有了一个父亲了。” “筱崎,咏济已经死了,在小安出生前便死了。对小安而言,父亲所代表的不过是一块墓地与一张相片,他需要的不是这个呀!不是照片上的父亲,也不是墓地里的父亲,而是一个能在成长路程上扶持他的父亲呀!” “那又怎样?”她固执地道,不让他知道他说中了她的心事。 “又怎样?”咏杰真恨不得过去摇醒她,可是他没有,他只有站在原地,嘲弄的一笑,“你问我又怎样。” “难道说,你对小安好,只是为了要我嫁给你?” “当然不是。” “还是你会因为我的拒绝而怨恨他?” “筱崎,看在老天的分上,我是真心喜欢那个小东西,他是那么地惹人喜欢,我对他的爱不会因任何事改变的,包括你的拒绝。” “那不就成了,他有那么多的关爱,对他而言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当年,姑妈不也是一个人含辛茹苦的将你养大的吗?当年你舅舅——咏济的父亲不是也给你一份父爱吗?现在你不也是一个身心健全的人,全然没因姑丈在你四岁那年早死,而成了一个身心皆疾的人呀!” 筱崎的话令他微微发窘。知道不该以小安为出发点。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所说的话也许会令她痛苦万分,但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拔掉她的刺,月兑掉她的胄甲。 “难道我真的比不上那个天杀的严瀚云吗?” 血色迅速地由筱崎的脸上褪去,原本那结疤的伤口,正慢慢地渗出血来,从早晨一直试图忽略的头疼,现在反而像一根细微的寒毛。 “我不想谈他。” 筱崎的样子令咏杰心疼,也令他不忍,他执起筱崎的手,真挚地道:“我知道你不想谈他,但我还是要说,他已经订婚了,两个星期后有个盛大的婚礼在等着他,可是他仍旧是你心中的阴影。筱崎,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忘了他,你、我、小安还有老妈留在这镇上建立一个安定的家吧!” 筱崎瞅着他那双眼眸。 不,她不能,她不能欺骗他,她不能玩弄他的真心。 “要放弃一段感情并不容易,要放弃一段深情便更难了。”她看着天空悲戚地道,“我不想骗你,因为,我忘不了他,我忘不了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更忘不了他离去时,那双悲恨冰冷的眼眸。” “筱崎,”他低唤,“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他哑声道,“打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希望能照顾、保护你一辈子,只要你给我机会,我一定会像咏济那样保护你、照顾你,甚至给小安一个健全的家。” “不可能的,”她摇摇头,“我们的家庭不可能和谐的。” “为什么?” “咏济和我从不曾牵涉到男女之间的感情,我们之间是最单纯不过的友谊,他娶我,只是希望我这只迷途的小搬羊,不要糟蹋了上天所赐给我这个健康的身体,不要轻易的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们短短五个月的婚姻生活,他不断地教导我人生的真谛,甚至在他合上眼的那前一秒钟,他还要我为自己活下去,而不是为了小安。我和他的婚姻能如此和谐,也是因为我和他那份单纯的中性友谊o” “我们就不同了。”她理智地道:“也许一开始你还会因为你的深情而包容,可是日子久了,你渐渐会对这一切不合理、不公平产生抱怨,甚至开始怀恨,因为我们都是平凡且正常的人。我对你,除了无尽的感激还是感激。而一个正常的男人绝不会要他所爱的女人只是为了报答他而嫁给他,甚至依顺他,心中却仍想着另一个男人的。 “咏杰,你是个好男人,你应该找一个更适合你的女性,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与感情了。” 筱崎话一说完,便加快脚步走到小安身旁。 咏杰看着她抱起小安,亲腻的在他脸颊上留下一吻。他只觉得心如刀戳,心灰意冷,昨晚看报纸时的喜悦早已消失殆尽。 哎!他苦叹,是你把她逼得太紧了,自己五年来都无法放弃这感情,你又有什么资格要别人在一夕之间割舍。 想到此,不禁又燃起一丝希望。 “我们快走吧!”他对母子两人道:“不然我们可得在晚上才开始捉虾虾了。” “晚上捉虾虾好玩吗?”小安问。 “好玩呀!提着手电筒在暗暗的溪边寻找。” “虾虾晚上不用睡觉呀!” “他们不是乖宝宝,晚上不睡觉。”他信口胡诌。 “真的呀!”小安的眼睛感兴趣的亮了起来。 “叔叔骗你的。”筱崎一看到那光芒便赶忙开口,深怕小安会吵着晚上才要捉虾虾。 “叔叔怎么可以骗人。” “我没骗小安安,叔叔可有科学根据。” “我还生理时钟定律吔。”筱崎没好气的反击。 咏杰耸了耸肩,对自己道:“虾子也有生理时钟吗?” 筱崎笑了起来。 “走吧!”她笑着道,“等你们捉到那些虾虾再问也不迟,现在——”她抬头看了看顶上那个极欲穿透树荫的骄阳,“我们再不快点走,大概要空手而返了,到时别说‘蒸的’,就算想煮‘红烧’也很难了。” 咏杰大笑出声,抱起小安往溪边的方向冲去。 两人很有默契地不再提方才的事了。 ──────────────────────── 第三章 小溪依旧是小溪,仍和往常一般地奔流着。只不过附近的士地,却被人用栅栏明显的区隔出来。 “三年前就听说有个财团跟地主买下了这块山地,并计划在此开发一个大型的休闲游乐区,没想到一直迟迟没有动静。现在可好了,”他捏捏小安的粉脸,“以后这里可热闹多了。” “我们还能不能捉虾虾?” “当然可以啰,小溪又没有包括在他们的土地范围内,是不是呀!筱——”他抬头看着筱崎,要说的话迅速冻结在嘴边,逗弄小安的双手也停止了动作。 天啊!她的脸色苍白的可以,晶莹的双眼闪着惊骇与不安,脆弱的身子不住地颤抖,一副随时会晕倒的样子。 “筱崎,你怎么了?”他担忧的问。 “没事,”她牵强的牵动嘴角。 没事才怪。她瞪着栅栏心想。 现在她只想抱起小安,离这片工地远远的,她只想尖叫,她只想找一角可以藏住她和小安的地方,她只想—— 她闭上眼睛,抑住自己的歇斯底里。 “筱崎你真的没事?”咏杰的关心听起来多么不切实际啊! “我很好!”她用不像自己的声音咕哝道。 很好,她好得快要大笑起来了。 “天成开发集团!”招牌上是这样写的。 她闭上眼睛再张开。 “天成开发集团!” 那六个字依旧清楚的印在上面,清楚地印入她的眼底,她的心底。 炳!台湾真小!小的让她藏不住自己,小得让她躲不了任何人,小的让她又得重新寻找宁静了。 不,不要,不要对我那么残忍,我还不能面对过去所有的人、事、物,不要对我那么残忍呀! “你看起来仿佛随时会昏倒的样子,真的没事?” 咏杰的关怀在此时好刺耳呀! “没事,我没事。”她神经质的回答,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咏杰。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小安,仿佛害怕小安会消失似地。 天啊!小安是我仅有的东西了,让我能拥有他久一点吧!别将他带离我身边呀! “筱崎——” 筱崎费了好大的劲才压下那股叫他闭嘴,叫他滚开的冲动。现在的她谁也不相信,谁也不愿依靠。 “我没事,”她茫然地道,“我只是头好疼,大概是感冒了吧!从早上就一直疼到现在,我想先回去休息休息。” “你感冒了!”咏杰紧张地模了模她的额头,自责地道:“天啊!怎么这么烫,你怎么不早说呢?我也真是的,竟然连你不舒服也看不出来,我应该早点发现的,我真该死。” 筱崎朝他摆摆手,现在的她无法承受任何关心。 “小安,”她虚弱地道,“妈妈想要回去了,我们改天再来捉虾子好吗?” 小安懂事地点点头。 “走吧!”咏杰压下心头千万个疑问,轻柔地道。 毕竟他没资格去询问。更何况如果筱崎不想讲,一味的强逼,只会使筱崎穿上一层又一层的胄甲。 筱崎稍微放松心情的点了点头。 毕竟,截至目前,事情还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糟呀!也许是她多心了。她微微一笑,暗自祈祷能平顺地回家。 但,在她回身的同时,笑容冻僵在嘴角,所有的祈祷成为多余了。 一辆熟悉的克莱斯勒沿着马路,滑人她眼帘。 筱崎下意识的侧过脸,希望车内的人没认出她。 但,她失望了。 车子滑过了她的身旁,却也惊惶地停了下来。 吱——一长声的煞车声划破了山涧间共有的和谐,也渗入了她的耳膜,刺穿了她的心,弄得她的心好痛、好痛。 她全身上下的神经也随着车门关上的声音,及匆促喜悦的脚步声而越来越紧,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警备状态。 “我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及好运,”朱慕衡那惊喜交集的声音,震动着她的听觉神经,“筱崎,真是你。” 她知道自己躲不掉了。 “好久不见了,朱伯伯。”她淡淡地道。 朱慕衡悲喜交集,百感交集的看着眼前的世侄女,丝毫没察觉在她怀中的小安及身侧的咏杰。 他只是这么盯着她。 有多久了?五年了吧! 这对父女就这么不声不响的消失,留下了庞大的公司给他,然后彷若烟雾般地消失了。 五年了!五年来他费尽心思,用尽所有力气的寻找他们,所得到的答案和线索往往是令人失望的。想不到—— 他会心的一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早知道他们在这儿,三年前他就该亲自来此订契约,而不是像个无头苍蝇般地到处寻觅,徒徒浪费三年的时间。他怎么忘了这位世侄女生性好静,怎么忘了这片土地是块人间净土呢? “五年了,你们这一老一小可把我给累惨了。”他开心地道,“老欧那老家伙是不是也在这里呀!那该死的老家伙,怎么就这样不吭一声地把公司扔给我,自己却躲在这地方享福呢!我非好好跟他算帐不可。” “朱伯伯——” “不是我说你们,五年来怎么连一封信,一个电话都不愿打呀?”朱慕衡打断她的话,“如果不是我跟你爸爸从小一起长大,我还真会相信你们是从外太空来的,否则怎么五年来一点消息都没有呢?活似已经从地球表面上消失了。早知道你们在这里,三年前买下这块地时就应该来了,也犯不着多浪费三年的时间寻找你们了。” “筱崎,你知道五年来有多少人在找你们吗?难道你们真的想再过两年,等到自已被列为失踪人口时才出现呀……” 朱慕衡连珠炮地说了一大堆,筱崎的心思却凝聚在—— 有多少人在寻你们! 有多少? 他也是其中之一吗? 不可能的,他不可能会找你的! 不知为什么,这个想法令她怅然。 “很多人——在——在找——我?”她困难地问。 “是啊!” “有——有哪些人?” “段心渝呀!”朱慕衡回答,“她最近还威胁我,如果再找不到你呀!她早晚要把天成的商业大楼给炸了。 筱崎吁了一口气。段心渝是她高中时代起的好友,自己的不告而别,铁定让她心焦着急的。 对不起呀!心渝,我有我的苦衷呀! “还有呢?” “景浩呀!说来好笑,为了你的事,现在他跟心渝反而走近了,我看不久我们八成有喜酒喝了。” 这个好消息令她放松了些许的紧张。 朱景浩及心渝,他们是多适合的一对呀! “没其他人了吧!”她不自觉地握紧小安。 “没了,你一向不太喜欢社交生活的,而且……” “妈妈,你弄痛我了!”小安抱怨的声音打断了他想说的话,他顺着声音瞧去,现在才发觉在她怀中的小安及站在她身侧的咏杰。他若有所思地端详他们好一会儿。 筱崎对这一切彷若视而不见。她放松了小安,心中有一股释然,却也有一股怅然。 “你什么时候结婚的呀!”朱慕衡的声音让她回到了现实。她强打起精神,应付眼前的一切。 “五年前。” 朱慕衡伸手抱过小安,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安。”小安不怕生的回答。“你是谁呀!” “我是你外公的好友,你可以叫我朱爷爷。” “朱爷爷好!”小安甜甜地灌迷汤。 朱慕衡则不客气地喝下这碗迷汤,乐得团团转,好一会儿才将眼光转至咏杰,对筱崎道:“不介绍他给我认识。” “我叫季咏杰。”咏杰主动的推销自己。 “好,你好呀!”朱慕衡笑着道,一双锐利的眼睛却直逼咏杰。 咏杰明白他是在审核自己,毫不客气的迎视回去,心中却有一大堆的疑问。 眼前这老人显然有其不凡的社会地位。而从他与筱崎的对谈中,显然他不但在过去是筱崎所熟识的长辈,而且还是她父亲的好友。由此看来,筱崎所长成的环境,也有一定的社会背景,那她为什么想寻死?仅是因为严瀚云的缘故? 他叹了一口气,瞧着筱崎好一会儿。 她从没对他及老妈甚至咏济提及她的家庭、她的过去。除了她和严瀚云之间的恩怨及伤心过往。 每当他们提至她的家庭或是她过往的朋友时,她总是轻描淡写的带过,总是说那只是一个平凡的家庭罢了。 他们总是认为,大概是她以前没什么好友,才会对人生感到万念俱灰。他还记得当咏济带她回来时,她散着眼光,悲戚地道:“我弄不懂,活著有什么意义。” 现在他才知道,有那么多关爱她的人存在。 是什么样的事情,使她可以无视这些关爱她的情感呢? 他瞅着她的侧脸,发觉自己愈来愈不了解她了。拿现在来讲好了,她显然并不是不愿见到朱慕衡,但此刻,她的眼神却流露了些许的惊惶与怅然,为什么呢? 他不知道,却不自觉地伸出了臂膀,揽了揽她,想给她一丝力量,一丝温暖,好驱走她的怅然,赶跑她的惊惶。 “看来你有个不错的婚姻,”朱慕衡笑着这:“不过,怎么结婚了也不通知我们呀?” 筱崎知道他误会了,但她不想解释,她只觉得好累。她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能遵守对父亲的诺言。 天啊!为什么不再给她两年的时间。 天啊!为什么要让她现在就遇见朱慕衡了。 “我只是觉得这是我自己的事,没什么好通知的。” “难道朱伯伯也不该知道?” “朱伯伯,对不起。” 她纤弱的样子令朱慕衡不忍苛责,他摆了摆手。 “我朱慕衡这辈子就怕两个人,一个是那该死的老欧,一个则是他的宝贝女儿,算我上辈子欠你们的好了。对了,老欧呢?”快带我去见他,公司这个担子,我一个人可是挑不太起来,说什么他也得担一点起来吧!” “爸不在这儿。” 拜托,别问我,别跟我提他。 “他不在这里?” “朱伯伯,”她祈祷自己的口吻能够宛如平常般地正常,没有泄漏任何情感。 “爸对商场已经不感兴趣,他也无力经营了。我想张律师应该告诉你了,爸现在在一个地方安享天年,不希望任何人去打扰他。” “连我也不配知道?”朱慕衡生气地道。 这算什么嘛?两人从小一同长大,国小、国中、高中、大学甚至连当兵时都在一起。当年两人共同创建“天成”,说好他当董事长的,而五年前,他竟然委托张律师留给他一封信和股权转让声名,将名下所有的股份转让给他。信上也只有潦草的几个字:老友:交给你了。 老欧然后从此没有他们父女俩的消息。 这算什么嘛! “朱伯伯,你最了解爸了,他做事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他不会毫无道理的去做一件事的。” “他有什么理由?”他嘴硬的回答,心里却又不能不承认。 “如果连你这个最了解他的人都不知道,我哪有可能知道。” 这句话说进了朱慕衡的心坎里。 “是呀!等到我们该知道时,那家伙自然会让咱们知道的。”他回答。 当他知道事实时,他还能这么阔心嘛?筱崎酸楚的想。她实在无法想像,两年后朱慕衡知道父亲早已经去世的消息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与心情?如果他知道,父亲临死前甚至得不到女儿的谅解时,他又会作何感想呢? 当年那个被保护过度又不成熟的自己,是多么伤父亲的心呀!现在她才明白,爸当年那么做,也不过是因为感情真的无法控制自如,也不过是出自于真心。 “对了。”朱慕衡突然大喊,将她那缥缈的思绪拉回。 “你瞧瞧我这个老糊涂,看见你的时候,兴奋过了头了,差点都忘了自己是来作客的。来!,来!来!”他连忙的走到车前,拉开了车门,“说起来,我们这次会相见还得归功于他呢!”朱慕衡邀请车内的人下车,“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他是我们公司开发部的经理,三年前他便认定这里的发展潜能,极力主张开发此地,他——” 筱崎不能置信地瞪着那个缓缓走出车门的人。 不!她扯心撕肺地在心底呐喊。 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脸色变得像南极雪地般的苍白。整个人顿然跌人一片茫然的空白之中。 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这种重逢的方式,怎么会在此时? 天啊!她的神经已经慢慢崩裂了,她真不知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而他,那个五年来一直在梦中纠缠的他,此刻竟活生生的站在她眼前,用一双愤怒的眸子瞪着她。 筱崎下意识的退了两步,抿紧了嘴唇。 五年了,他却没改变多少。 浓密的头发因发油而温驯地服贴在头上,性感而饱满的嘴唇写满了坚毅,那双炯炯有神的双眸,依旧慑人,依旧让她——移不开自己的视线。 她现在只想远远的离开这、离开他—— 可是—— 她回视了那双眼眸,挺直了脊椎。她知道自己还是得去面对的。 冷静点!你能应付的了的,否则你怎么保护自己,保护小安?你怎么对得起给你新生命的泳济? 冷静点! 筱崎深吸了一口气,将视线放在远处的地平线。 而后,筱崎收回了视线,冷静地道:“很荣幸认识你。” “我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他伸出手,冷笑道,“欧小姐。” 他的眼神深不可测,筱崎读不出他的想法。 “我以前曾见过你吗?”筱崎假装没看见他伸出的手。 “我想你的记忆不应该那么差吧!那可是很伤害我这个痴情仰慕者的心呀!”他的手高举在她眼前。 可恶!他竟然还是跟以前一样的无赖。 “也许是因为你老是站在不显眼的地方吧!” 筱崎心不甘情不愿的将手放进他的手掌之中。刹那间,她只觉得一道电流快速地由指尖流过,迅速地窜到她的身体各处,直逼她的灵魂深处。 时间仿佛在此时停止了,在这一瞬间,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仿佛五年的时间,私人的仇怨,在此时已丧失殆尽。 但,毕竟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我下次会记得在我身上打上所有的采照灯的。” 好让你更显眼吗?她在心里嘲讽。 “想不到你们竟然认识。”朱慕衡诧异的插话进来。 “朱伯伯,我怎么不知道他是我们公司的人?” 筱崎用力的想抽回那双被紧握的手。 “难怪你不知道,瀚云是在四年前才加入我们公司的,他本身很有远见,企划又常有超水准的演出,我有意要他成为我的接棒人。” 四年前! 接棒人!这就是他的目的吗?他要接手父亲辛苦所创的天成。 他——真的这么恨爸爸呀! “还盼望欧小姐多提拔!” 提拔,多么讥嘲的字眼啊!筱崎伸起那只不知何时月兑离他掌握的手,拉起小安。 “要我提拔什么,严经理,我从不是天成的人,也不管天成的事,只要你有能力,接管天成并不是难事。” “也许我的意思你误会了,我只希望能有个机会与你更进一步的认识,毕竟你是我仰慕已久的对象呀!”他厚颜地道,“咱们大伙一块共进午餐如何?” 筱崎没料到他竟如此厚颜,一时语塞。 “恐怕你要失望了,”咏杰扶助她,“她最近身子不太好,你知道的,”他故意说得暧昧不清,“这种情况下,她需要多休息,方才我们才正准备结束例行的散步,回家休息呢!” 严瀚云的眼眸变深,脸色铁青的瞅着他们。 筱崎知道他误会了。但,他凭什么生气呢? 而且,误会了又怎么样?误会最好,这样他就不会再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就不会—— 她看了看小安。内心没来由的一阵痉挛。 她接受了咏杰的协助,毫无知觉的听他咕哝一些理由和借口,婉谢了朱慕衡的来车,然后自己也说了一些毫无记忆的话,麻木的跟随着咏杰离去。 而严瀚云那刀一般的眼神,则沿路刺穿她的背,透入她的心。 “咏杰,”她一直等到那把刀威胁不到自己时才开口道:“我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告诉任何人小安的事。” “你放心,我不会说的。” “保证。”“以我的性命发誓。” “谢谢你,谢谢你。”她喃喃地道,再度坠入无尽的茫然中。 咏杰心疼地看着她。 他怎么可能会说呢! 筱崎也许被她自己所蒙蔽了,但他可没有。 他可以清楚的看见,严瀚云眼中那熊熊的妒火。如果筱崎知道严瀚云眼神中所代表的意义,也许他就会永远失去她了。 他不能,他绝不能说。 毕竟事情对他已经够不利了,何必又多添一桩呢? ──────────────────────── 第四章 严瀚云比往常早三十分钟回到他那二十坪不到的小房子。 他愉快地哼着一些不成调的小曲。老旧而脏乱的楼梯此时在他眼中,格外的亲切,他甚至有股跪下来亲吻它的冲动。 他模了模西装内侧的暗袋,它依旧因那笔放在袋内的奖金,丰厚而饱满的鼓胀着。 他大声地欢呼,整个老旧的公寓显得摇摇欲坠。 我终于成功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他和欣怡就不用再过得像以前那么苦了,如果欣怡愿意的话,她还可以重新准备,迎接明年的大学联招。 一切都会好转的。 他掏出锁匙,决定等会儿如果欣怡还未开伙,索性就让厨房休假一天,两人一同上馆子打打牙祭,庆祝自己的成功,顺便让欣怡享受这难得的空闲,毕竟,这些年来,真的是苦了她了,真是太委屈她了。 仿若早就知道他的成功似地,客厅那张茶几兼饭桌的桌子还若平常般地空荡。空气中没有往常的饭菜香,厨房内没有飘出炒菜声,而那些呛人的油烟,在此刻,亦不加复见,整个屋子像是少点什么般地安静。 他呆立了一会儿,才想到自己比往常早回来。 但,欣怡那丫头呢?平常此时,她应该早就在家了。 他担忧地皱起眉头。却听见浴室内传来涓涓的水声。 他放松了眉宇,暗暗觉得好笑。 欣怡仿佛什么都知道,竟然已经在做准备了。 “欣怡,”他敲了敲浴室的门,乐陶陶地道:“还好你在洗澡。我告诉你,等会儿你不用煮饭了,我们出去吃馆子。” 门内没传出任何回音。 严瀚云耸了耸肩,不在乎她是否有听见,他太快乐了,他急着想找人倾吐自己的快乐,分享自己的成功。 “欣怡,你还记得我上个月所企划的那个案子吗?本来邱总不是坚持不用,硬要用马董他儿子的企划,为了这事,我还差点带了一尾鱿鱼回来,现在可好了,你知道怎样吗?” 她怎么可能知道!他自问自答地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特别庇佑我,我们公司派去洽谈的人,竟然在匆促间拿错了资料,而我的企划案便阴错阳差地掉人对方的手上。他们的游董很赏识我的提案,不但采用,还派人到公司来挖角吔!他提出的条件相当优厚。我今天已经正式向邱总请辞了,反正那个世袭、阿谀的公司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不过我还是从他那里领到我该得的奖金。你就没看到马董他儿子当时的样子,真可笑。” 他停住了声音,发觉欣怡根本没半点回应。 “欣怡,你有没有听到我的声音?” 只有哗啦!哗啦的水声回答他。 他略微失望,知道欣怡根本没听到,而自己则像个小白痴似地,对着浴室的大门,诉说他的兴奋。 反正这么开心的事,多讲几遍也不嫌累呀! 他走回客厅,想藉由那些无趣的节目来麻痹自己快要控制不住的兴奋。 在他注意电视机时,他手指的动作停止了,眼睛则死盯着电视机。 那不过是一台平常的二手电视机,只有十四寸,画面有时会不稳定,偶尔还会有杂音,是欣怡在一年前,用几千块跟同事买来的。 “毕竟电视已是现代人生活的一部分了。” 当时她是这么说的。 但,使他停止动作的并不是这架电视,或是那个偶尔会漏电的按键式选台钮,而是—— 那个搁在电视机上的信封。 他缓缓地拿起信封,信封上有欣怡娟秀的笔迹:给我至亲至爱的哥哥。 一丝不安的感觉浮上他的心头—— 天啊!他怎么这么差劲,他怎么没发觉,欣怡通常不会在做饭前洗澡的,毕竟那些油烟太大了,第二次洗澡可得可多花费一些水费呀!而他,让自己的兴奋蒙蔽了,全然没察觉这个再明显不过的不对劲,他实在是太差劲了,太不应该了。 “欣怡,快开门。”他吼道。 哗啦!哗啦! “欣怡,我要撞门啰!” 哗啦!哗啦!天啊!希望还来得及。 严瀚云咬紧了牙,奋力的将身体朝门撞去。 老旧而受腐蚀的木门应声而倒。 浴室里,严欣怡斜躺在水龙头下,大水不断地由她的头上冲下,冲刷着她那苍白的脸。透明的水在她左手腕涌出的鲜血溶合下,便成一道红色的溪流,缓缓地流向排水口,老旧而斑驳的磁砖上,可以看见点点血迹。 严瀚云疲惫地将自己扔进急诊室门口的长椅中,决然不理会那匆匆走过的人们。 他只是将自己深埋在双掌中,整个人投入那份自责与伤痛。 不该是这样呀!不该是这样呀!那个善良、坚强又美丽的妹妹怎么会自杀? 她怎么会选择这种愚蠢的方式? 他闭上双眼,仿佛还可以看见坚韧不摧的她,理直气壮地与他争辩。 那是在六年前,爸妈下葬后的第二天,十八岁的他为了生计问题,决定要放弃自己的大学学业。 “我就不信你非得休学工作才养得活我。” “现实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单纯呀!” “爸妈不是还有留钱给我们?” “那些钱也许能供你顺利的读完国中,从一所公立高中毕业,却不可能让我读完大学。” “我不管,要休学大家一起休学,要工作大家一起工作;我不能明知道你为我所做的牺牲,还若无其事地读书,我做不到。” “欣怡,你才十四岁,你能做什么?” “你可别看不起十四岁的人喔!” “你现在该做的应该是把书读好。” “那你呢?” “我?”他凄苦地道,“我负责让你能有完整的教育。” “这不公平!” “我是哥哥,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吼道。 “哥哥说得不对,有什么好听的?”她任性地回答。 “欣怡——” “哥,”她可怜兮兮地道,“别这样,事情已经不一样了,别把我当作什么都不懂的女孩,爸妈已经死了,不管怎样,日子都不会和过去一样了,我不可能无忧无虑的享受那些浮华的梦幻了,你固执地逞强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他瞪着她,不相信她是以前那个爱哭、爱闹、爱撒娇的妹妹,不相信她仅有十四岁,不相信—— “欣怡,你不懂,这是个学历挂帅的社会。” “就是因为是个学历挂帅的社会,所以我更不能让你为了我而休学,没有文凭,你能做什么?你是男生吔!难道真叫你将来靠做零工养活妻小吗?哥,这就是现实,我们可以祈求幸运,却不能依赖它,毕竟我们永远不知道它何时才会降临呀!” “我真怀疑你是我妹妹。” “也许女人的韧性天生比较强吧!”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有个同学早上在送报,也许他能帮我介绍一个工作。” 严瀚云盯着她好一会儿,才怜惜地道:“不要让它影响到七月份的联考。” 严欣怡笑了点头。 像是传染到欣怡憾的韧性,他环视了这间房子。 “欣怡,我们必须卖掉它,找一间比较小的房子,你能忍受吗?” “为什么不?” “也许你不再有洋女圭女圭,不再有专属的房间,甚至——” “哥,爸妈死时,我就知道一切都变了,但,不要为了我而自己独撑这一切好吗?我也是这家庭的一份子呀!” “我知道,我知道……” 为了生活,欣怡放弃了少女应有的权利,她不能躺在床上作梦,不能对着天空发呆,更不能在假日与三五好友携手上街,共度周末。甚至连那青涩的恋情都无法产生。 日子就在两人的努力下慢慢逝去,一切的悲苦也只有两人才能了解。 两年前,欣怡顺利地由职校毕业,凭着优异的成绩,进人了规模不小的“天成” 企业,收入较以往丰厚,日子也得以改善。 今天,自己又得到伯乐的赏识,原本以为幸运之神终于开始眷顾他们了,没想到—— 究竟有什么事值得她如此想不开? 他眼眶湿热,伸手探进了上衣口袋,拿出那封绉巴巴的信封。那是刚刚送欣怡来医院时,匆忙塞人口袋的,因为他知道,这里面应该有一切的答案。他颤抖的拆开信封,欣怡的字迹跃人眼帘:哥:对不起,我一定很令你失望吧! 竟然选了一个这么愚蠢的方法。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心情看这封信的,是伤心、是愤怒!是恼火、是怜惜、我无从知道,也许也没机会知道了。 扮,如果你有注意到,你会发现我是带着笑容走的。 很奇怪吧!一直到此时,我在提笔给你的同时,我的心竟然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丝的兴奋与期待。 人如果能像小时候般单纯,那该多好。 写至此时,我甚至可看见六年前的我们,为了学费和教材,连续三天共吃一碗泡面。第四天,咱们为了一盘炒得半生不熟,味道奇怪无比的炒饭,相拥而泣。对我们而言,那是求也求不到的大餐,我还记得我们是在泪水中将炒饭吞下去的。那时的生活真的好苦,却也好快乐呀! 扮,我真的好爱他。爱他的眼、他的眉、甚至他的一切。我从不奢望他能瞧我一眼,因为,那毕竟只是个奢浮的梦呀! 但,他却接受了我的感情,我为这一切而落泪,我只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只觉得置身于天堂当中。 天堂毕竟不是我这平凡的人可以上去的呵! 我跌下来了,而且摔得我好疼。 扮,他避开了我。可是我却知道他真的爱我,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爱我却又避开我,明明已经接受了我的感情却又迅速地否定,为什么? 昨晚我想了一夜,然后,我变了。 我变得占有且自私,我知道只要我为他一死,他会亏久我一辈子,他会活在自己的罪恶中。 写这封信时,我才知道,我不希望他亏欠,我只希望他能记得我,哪怕只是在他心中最小最小的位置中。 扮,我很傻吧!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我割舍不了他,他的逃避比拒绝更令我心疼,更令我心碎,所以,我割舍了世界,也割舍了至亲的你。 扮,原谅我! 妹 欣怡欧筱崎瞪着锅子里的那团焦黄又炊黑的东西。 她恶心地皱了皱眉头。要将这团东西下肚呀!得去吞掉一切的胃散,以及两打的肠胃药才行。 哎!看来她尝试独立的第一天,就得高举白旗了。 筱崎略微无奈的吐吐舌头,平常看王婶炒菜时,炒菜并没有那么困难呀!油倒进去,然后丢菜,刷刷两下,一盘香味十足,色泽又令人垂涎欲滴的青菜便可上桌。怎么自己步骤一样,出来的成果却—— 看来炒菜并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是超级困难罢了。 “这是最后一包青菜了,阿弥陀佛,在天上所有神明保佑呀!至少让它可以进我那空空如也的胃袋呀!” 她手拿青菜,喃喃自语。 对她而言,这个礼拜实在不好熬,爸前天便因公事到欧洲洽商了。原本,家里还有王婶作陪,结果王婶的孙子前天晚上因病住院,王婶一颗心悬在那里,昨天一整天心不在焉的,筱崎索性放她一个星期的假。 “可是,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不太好吧!”王婶不放心地道。 “拜托,王婶,我已经十八岁了吔!” “所以我才担心呀!” “什么——一” “小姐,你虽然十八岁了,可是从小老爷就疼你疼得像个什么似地,半点事也舍不得你做,你甚至连如何加开饮机的水都不会。如果我一个星期后回来,发觉你已经渴死了,干死了,那该如何是好?” “王婶,没那么夸张啦!包何况到处都有便利商店,大不了到那里买一瓶矿泉水就是了。” “不行,我不放心。” “哎哟,你不觉得爸对我宠得太过分了,让我一直过着饭来张口,茶来伸手的日子,我已经十八岁了,总得学些东西吧!” “可是——” “别可是了,你不是很担心阿强吗,回去看看也好,更何况,即使我什么都不会做,至少我会炒蛋炒饭,饿不死自己的。” 只是她吃一个礼拜的炒饭,她可不干。 “我还可以找心渝呀!她会很乐意陪我的。” “说得也是。”提到心渝,王婶放心多了。 于是王婶匆匆地收拾行李回去,临走前还交代了一大堆如洗衣机怎么用,开饮机如何开,马桶坏了找谁修……等,一堆她早该知道,却还不知道的事,不大放心的离去。 大概她一向过得太幸福了,所以老天要给她一点小小的惩罚。 放学时,心渝愧疚地对她道:“筱崎,抱歉我是很想陪你,可是哥的那些小宝贝不能没有人呀!还有我家那些小表头,抱歉!” 筱崎不语,毕竟心渝家是大家庭呀! “反正,一个十八岁大的成年人了,有什么应付不了的事。”她给自己壮胆道。 然后,她上了超市,买了几包蔬菜,像往常般地回到家,先挑了几本书,轻松地度过傍晚时分。然后,问题来了,随着太阳的西沉,她的肚子也开始饥肠辘辘,当她和往常一般下楼时,才想到王婶并不在家。 于是她便亲自下厨,然后…… 筱崎叹了一口气,将最后一包菜扔进锅子里。 此时,门铃突然叮!叮!叮!的直响。 会是谁呢?她好奇的猜测。 难道是王婶她不放心的赶回来了? 这个想法令她自尊心微微受损。 还是心渝不想错过这个聚会的好时机? 对,一定是心渝。 她欢欣地接受这个想法,愉快地拉开大门,欢迎的话还来不及挤上舌尖,便已经卡在喉咙,被她硬生生的挤了回去。 站在门口的不是王婶,不是心渝,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 他的头发浓密,嘴唇饱满而性感,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闪闪发亮,散出一股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像是两个深邃的黑洞,不断地将人卷入那漩涡中…… “有什么事吗?”她呆了许久,才讷讷开口。 “请问这是不是欧伟纶,欧董的家?” 他的声音低低的,柔柔的,说话的腔调像一首动人的旋律,让人情不自禁地溶入音符中,不能自己。 筱崎知道她如果够聪明的话,就该大声地说,“他不在家,”然后砰地一声将门合上。毕竟眼前这个陌生男子显然不是爸爸公司里的人,因为爸爸为了怕公司的人打扰她,一向不把公事带回来处理,也不在家谈论公事。眼前这人会在这里说要找他,可见不是爸公司的人。 可是,她没有,她没有关上门,她已经被那美妙的旋律所牵引,跌入了两个深邃地漩涡中了。 此时,她只想呆在那两个黑洞之中。 “你,找他有事!” 话一说出口,她的脸颊便如着火般地烧了起来。 多傻的问题呵。 他给她一个夺走她呼吸的笑容。 “我有事要告诉他。”筱崎吞了口口水,才恢复呼吸。 “是什么事呢?” “是——”他的话突然止住,双眉聚拢,吸了几口气,好笑地问,“你是不是打算放火烧了这个房子?” 筱崎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她火速地朝厨房冲去,失声大叫:“我的天啊!我还在炒菜,我都忘了。” 说那是炒菜实在太含蓄了。 整个锅子早已冒出浓密的火舌了。 筱崎对眼前的景象,不禁呆愣住了。 彷若早就预测到她的怯懦,那人早已尾随她而至。 他粗鲁地推开她,迅速地拿起锅盖,在锅子上拍了几下,才将整个锅子丢入水槽中,快速地打开水龙头。 烟雾弥漫了整个厨房。 浓厚的烟雾,呛的筱崎不住地咳嗽,睁不开双眼。 然后一张厚实且温暖的手,拉起她的小手,将她带离了厨房走进了客厅。 一抹奇妙且前所未有的感觉由指尖窜渗至全身。 “谢谢你。”她无法正视那对黑眸。 “还好瓦斯没爆炸。” “瓦斯爆炸?”她喃喃重复。 现在她才知道,方才她有可能面对的后果。 “谢谢你。”她由衷地重复。 “你这叫炒菜?”他兴味盎然地问。 “我——”她抬起头,正好看见他笑意的双眸,突然一抹顽皮的冲动在心中慢慢凝聚,然后散开。 “你没听人说过,炒菜又叫烧菜吗?” 他的笑意更深了。 “可是却没有人告诉过我,它还有一个别名叫烧锅呀!” 筱崎听了噗哧笑出声。 那人看了她许久才突然开口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 他突如其来的赞美,令筱崎瞬间停止了笑声,不知所措的看着他。发觉他也正用一种深邃难懂的双眸看着她时,她的脉搏莫名其妙地加快起来,两片云彩飘上了她的双颊,她的眼睛死盯着地毯,却可以感觉到站在她身旁的他。 他们站得如此靠近,近得可以感受到他的体温,近得可以感受到他徐徐拂来的气息。 筱崎红着脸退了两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不管怎样,非常谢谢你,呃——”她现在才想到,她竟然和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名字的人站在客厅对望。 “我叫严瀚云。”他适时地自我介绍。 “谢谢你,严先生,你救了我一命。” “我的荣幸。”他依旧温柔地看着她。 筱崎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我记得你是来找我父亲的。” “是啊!”他像是在替别人回答问题。 “我爸去欧洲了,大概要两个星期后才回来。” “噢!”他低声道。 “再见,严先生。”她硬着心肠下逐客令,内心却因他即将离去而若有所失起来了。 他却没有移动脚步的意思了。 “你还没吃晚饭吧!” 筱崎点点头,不知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看样子你的晚餐也没着落了。”他的语气夹杂着一丝欣喜,然后他突然用一种无法抗拒的语调道:“愿不愿意跟我共进晚餐?” 筱崎睁大双眼看他,彷若听见世界上最好笑的事。 “抱歉,令你失望了。”她口是心非的拒绝。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出去吃,如此而已。” “你的拒绝对我而言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筱崎费尽全身的力气,才制止住那即将冲出口的应允。她实在不能抵挡他那温柔却充满魅力的笑容。 “严先生,”她淡淡地说,假装不为所动,“我想你应该知道客厅的门在哪里,恕我不送了。” 严瀚云淡淡一笑,很绅士地行了一个礼,诡异地道:“再见,欧小姐。” 筱崎不知道自己究竟呆立多久。直到那清晰的关门声传来,她才合上嘴巴,冲到门边,有股开门叫他回来的冲动。但她只有斜倚在门边。 怎么会这样呢?她害怕地想。 她着实害怕。 因为现在在她心底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正在产生,而那种感觉是以前的欧筱崎绝不会有的。 究竟那是什么感觉呢? 她不敢多想,也无法理解。 反正你已经把他驱逐出你的生命了,再也不会见到他了,这种感觉不久就会淡淡逝去,没什么好担心的。 想到此,一颗心竟若有所失地疼痛起来了。晶莹地泪珠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最后演变成滂沱的泪雨。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一想到可能再也见不着他时,自己的一颗心竟如此疼痛? 为什么? 第一次她发觉,偌大的房子,竟是如此空洞。 夜还未深,但阴郁的天气却压得严瀚云喘不过气来。 不是因为天气的原因吧! 他叹了一口气,生命是何其不公平呀! 就在他和欣怡在为明天担忧的同时,却有人舒舒服服地享受别人为她安排好的明天;就在他和欣怡为一碗炒饭而感动落泪时,她却在一个洁净的厨房中糟蹋粮食;当欣怡被迫放弃少女的梦幻时,她却坐拥一座温室中,享受一个又一个的美梦,当…… 他摇摇头,走至公共电话亭,拨了一个电话。 “喂!”游静婷的声音清楚的出现在电话那头。 “我是严瀚云,请问游董在吗?” “爸爸在洗澡,有什么事吗?” “我想向他请一个礼拜的假。” “为什么?” 为什么?瀚云咬了咬牙!不打算告诉她他的计划。 到“俊凯”一个月,游静婷给他的感觉一直是能干且现代十足,自己也将她一直当作是不错的朋友,不过—— 很多事他不想多说。 “我想先解决一件私人的事!” “这理由非常自私喔!” “我知道!” “瞧你那幅坚决的声调,如果我不答应,你大概会月兑离公司吧!” “静婷,你真的很聪明。” “省下你的马屁吧!”她笑着回答,“我只能替你求爸,肯不肯还得看他,你知道,他对你一直抱有很大的期望的。” “拜托你了,我要收线了。” “嗯,再见。” 瀚云可以听见她那明显的失望,可是在事情完成前,他还不想渗入太多的男女感情。 他放下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陆宏,你哪位?” “严瀚云。” “瀚云,”他压低的声音,“你那边如何?”“不怎么好,不过有个意外的收获。” “什么收获?” “改天再说,欣怡怎样了?” 陆宏是他大学时代的好友,而她的妻子吴敏玲又恰巧是欣怡以前的同事,跟欣怡的感情很好,所以欣怡一出医院,他便将她送去陆宏家,毕竟感情的伤口,也只有吴敏玲才能让欣怡去面对。 “昨天哭了一场,大概没事了。” “真麻烦你们了。” “什么话呀!” “谢谢!”瀚云由衷地道。 币上电话,他竟莫名地想起那对晶莹的双眸。 当她因心碎而伤心时,它们还会如此晶亮吗? 他有一丝不忍,那眼眸是如此的纯真,几乎让人相信,它们是为她而生。 但—— 欣怡那苍白的脸孔映人脑海。 瀚云叹了口气,将自己丢入城市夜晚的灯红酒绿中。 ──────────────────────── 第五章 “筱崎,要不要跟我一道去芊芊的宿舍睡一觉,补足昨夜的睡眠?”心渝看着她幽暗的眼圈问道。 筱崎摇摇头,心中暗自庆幸,眼眶附近并没有因昨夜的哭泣而浮肿,只形成黑眼圈,使她可以用昨夜看书看得太晚、睡眠不足的理由来应付这黑眼圈。她实在无法想像,当心渝知道她竟是为了一个陌生男子而不知缘由地哭了一个晚上时,会有什么表情?!“不了,我不是很累,何况一堂课不是还得上课,我记得是关教授的课!” “我忘了你是个超级乖宝宝了。”心渝夸张地在额头上拍了一记。“小姐呀!”她叹道,“难道你就不能偶尔跷一次课呀!他那种上课方式,有上跟没上还不是一样,完全照着书本念嘛!” “何况,他自己也曾说过,只要我们有把握通过考试,对课本内容也能彻底了解,甚至能钻研出新道理,他并不强求我们一定要坐在课堂上,正经八百的听他讲课,反而应该多去吸收书本上得不到的知识。” “虽然如此,但我总觉得他一个人面对小猫两三只的教室总是不太好,虽然他嘴里不说,心里还是会很失望吧!” “别将你的同情心白白糟蹋好吗?”心渝不以为然地道。“我说他是有自知之明,为了和学生搞好关系,知道自己的课并不吸引人,索性让我们自由一点,那我们期末对教授上课评估时,多少得给他一点面子,他也不会因此而丢饭碗了。” “心渝——”筱崎不赞同她这严苛的评语。 “好啦!我不跟你争,”心渝朝她摆摆手,不让她说下去,“反正他的课我是跷定了,而且——”她打了个呵欠。 “昨晚那几个精力过剩的小表已经折腾的我快要‘两腿一伸,好好休息’了。我真弄不懂他们的生理结构是如何,怎么有办法深更半夜了,还能蹦蹦跳跳,全然不顾他们的姑姑我,可能因此被人家送去四川当国宝,甚至在亚运或奥运的开幕、闭幕典礼上,举重、骑单车,甚至于顶皮球。” “心渝。”筱崎笑着瞅着她。“你就不能正经点!” “那么,”心渝一副上台演讲的样子,夸张的举起手,严肃地道,“我们来研究猫熊为什么会濒临绝种……” 筱崎笑得东倒西歪。 “好啦!”心渝笑着叫停,匆匆地整理书本,“再跟你闹下去,到下午都没完没了。你真的不去休息?” “谢了!”筱崎跟她一起踏出教室,“我还是想去上课。” “好吧!那下午见了!”她给筱崎一个飞吻。 筱崎笑着走入另一间教室。 如同往常般地,教室内只有三两个早到的同学,其余的人不是到了上课铃响完才姗姗来迟,便是索性不来了。 她摇了摇头。其实关教授的课没那么糟吧?不过是四川腔重了一点,为什么大家总是那么兴趣缺缺呢? 她叹了口气,不愿多想,如同往常般地选择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等待上课的铃声响起。 “对不起,你旁边的座位有人坐吗?”一个男性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如果是平常,筱崎一定直接轻轻地摇摇头,毫不理会那人,继续地瞪着窗外,直到关教授的声音响起,现在—— 那声音令她情不自禁的猛抬起头。 那一对在昨夜梦中挥之不去的小水潭,正鲜活地出现在她眼前。 天啊! 她眨了眨眼睑。 那一对水潭依旧在她眼前,彷若春风拂过的湖面,轻轻地荡漾着轻柔款款且令人迷醉的春意。 她怔住了。 “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良久,她才用干哑的声音发问。 “不欢迎吗?”他眼中闪着一股醉人的挪揄。 “不,呃——” 太露骨了,她想。 “是,呃——” 太违背良心了,她明明高兴地快飞上天了。 “我的意思是,呃——” 筱崎一时找不到适当的措辞,红着脸轻咳一下,以掩饰自己的困窘。 “我的意思是——”筱崎的双颊因他眼中挪揄的笑意而更加艳红了。“我的意思是,你又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也不是我班上的同学,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应该在这里呀!”她有点语无伦次地将话说完。 “那我该在哪?”他的挪揄更深了。 我怎么会知道。她在心里回答。 “我是慕名而来的。”见她不语,他答道。 “慕名?”筱崎的双眸因这个答案而睁大。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居然有人专程来上关教授的课,如果不是她亲耳听到,她绝对不会相信,因为她心里明白,虽然关教授的课并不差,但,同样的课程,比关教授上得好的大有人在,而他—— “你很钦慕关教授?”她询问。 严瀚云笑着摇摇头,眼中泛着一股难懂的柔情。 筱崎脸上的红酪,眼神加深邃了。 “那你是慕谁之名呀?” “你。”他简单地答。 严瀚云如此简洁且明确的答案,令筱崎受宠若惊,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睁着一双晶莹的双眼瞅着他。 严瀚云回应她的凝视,眼神深沉且专注。 “别寻我开心。”“你知道我没有,对不对?” 筱崎一震。 严瀚云这毫不矫饰,直接且坦率的语气,弄得她招架不住,只能看着他的双眸,让自己掉人一片瀚海中。 “这太可笑了。”她否认,却看见顽皮的爱神已经将那把羽毛箭架在弓弦上,蓄势待发地瞄准了她的心脏。 “老实说,昨晚我一直在想你,那个烧菜烧得锅子着火,又宁可饿着肚子,拒绝一道丰盛晚餐的女孩,究竟是怎么样的人?我想更了解她。” “我记得你是要找我父亲。”她尴尬地提醒他。 “我现在只想了解他的女儿。”他懒懒地回答。 筱崎企图从他眼中搜寻些什么,但—— 她失败了。 她只让自己心跳加剧,无法思考。 “小姐,给我一次机会吧!” “什么机会?”她不知所云地问。 他笑了。那充满魅力的笑容夺走了筱崎的呼吸。 “跟我一道吃晚餐,好吗?” 喔!那两个该死的黑漩涡。筱崎知道自己应该把脸转开,不再注视他的双眸,但她却只能睁睁地盯着它们瞧,只能任自己的心不安分地跳动着,只能让自己跌入那无涯的诱惑之中。然后—— “咚”的一声。 那把蓄势待发的羽毛箭,直直地射人了她的心房。让不安分的心回复了原有的速度,也让她想起昨夜那些泪水及怅怅然的心情,还有那些从见到他后便一直存在的心绪…… 筱崎甩甩头,甩掉了自己的顾忌,也甩掉了原来的拘泥。她知道,这一开口,她原来的世界便会完全改变,再也不是从前的世界了;而她,也不可能是那个被包裹在温室内的小女孩了,一个从未有的冒险感正在驱动她。 “我不想吃晚餐。”她开口。 瀚云用一种困惑且夹杂失望的眼神看她。 “老实说,我宁可吃中餐。”她强装正经地道,“从昨天晚上起,我就没吃东西,如果拖到晚上才吃,也许你得先替我买一副棺材才行。” 瀚云哈哈大笑,全然不在乎刚踏进教室的关教授,及其他同学所投来好奇有趣及询问的神色。 筱崎慌乱地将脸转向窗外。一副“我不认识他”的神色,双颊却红通通的,像是染上倒翻的红色原料似地。她恨不得能从窗口跳出,立刻消失在众人面前。 “我们现在就走,如何?”他叛经离道地建议,全然无视已经在台上琅琅出声的关教授。 筱崎倏地回过头,一双眼眸惊愕地瞪着他,却看见他眼中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一时之间,她说不出话。 这主意实在是太疯狂了。他怎么会提出这种主意呢?她心想,却不能否认自己内心那股跃跃欲试地冲动。 难道你也疯了呀! 人生难得几回疯,偶尔一次又何妨? 毕竟是在传统礼仪及束缚下成长的女孩,所以不管内心如何激烈地交战,她也只能轻轻地摇摇头,祈祷这堂长达一世纪的课能早点结束。 整堂课,她的心绪全在那男子身上,只听见他不时轻声地传来一些笑话,只感觉到他的凝视…… 必教授和其他人,仿佛已经消失在另一个时空中。 ☆☆☆ 清清的小溪在山谷间吟唱着,林间跳跃的小鸟热情地唱和,夏日的艳阳在此,完全散失它应有的热力,只好化为一道道煦煦地光芒。 欧筱崎注视着眼前这彷若梦境般的情景。 “不喜欢吗?”严瀚云那低沉的声音出现在她耳际。 筱崎摇摇头。 “不,我从不知道,世上竟会有这么美丽的地方,美得让人觉得彷若置身在梦境当中,忘却尘间俗事。” 是啊,过去这三天,对她而言,也有如梦境一般。 从前天的午餐邀约至现在,不过才经过三天而已,对她而言,却是十八年来,生命中最丰富的三天了。 方才,他们两人像往常般在学生餐厅解决中餐。 “夏日的阳光较长,你想不想去一个地方?”瀚云突然提出一个充满诱惑地意见。 “什么地方?”她心动的问。完全忘了等会儿还得上课。 “秘密!”他促狭地回答。 “那一定不是什么好地方。”她开始学会任性。 “别说我没带你去喔!” “我只知道,如果你不把钱包拿出来,我们哪儿都不能去,连这家店的老板娘拒绝任何人留下来洗盘子的。” “也许她愿意让你留下来拖地。” “那她得先教我分辨什么是拖把、什么是扫帚才行。” “对你而言,那并没有什么分别,不是吗?”他促狭地道。 “为什么没分别?”她狐疑地问。 “我怀疑你知道它们的功能是什么?” 筱崎又生气又好笑的给了他几记粉拳。然后兴高采烈的和他来到这里——一个美丽的世外桃源。 “你怎么发现这里的?”她笑容可掬地问。 “那不重要。”瀚云突然别过视线,干哑地回答。 一股还没来得及浮上心头的感觉,便被他迅速抛弃。 他再也不敢低估眼前这个相貌平凡的女孩了。尤其是她那个纯真且真挚的笑容,天知道它们拥有多大的杀伤力。从前天至今,好几次了,他几乎为了那些笑容,散失了自己自傲许久的自制力,几乎忘了自己的计划,几乎…… 他甩了甩头,企图甩掉心头上的那丝不忍。 筱崎哪知道此时在他内心中的翻转万千的思绪呢? 她只看见那深锁的眉宇写着他的烦忧;她只看见,那抿紧的嘴唇,化去了原本在他嘴角上的笑容。 下意识地,她伸手抚模了她的眉头,企图将它抚平。 他彷若遭击般地挥开她,粗声地问:“你在做什么。” “从我认识你到现在,第一次见到你是这种表情。”筱崎略微委屈地问,“我只是想知道,到底什么事惹得你这么烦心。” 是你呀!笨蛋。 “没什么,”他回答。“不过是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她无邪的双眼眨了眨。 停止,停止那无邪的眼光和纯真的笑容。 但那双慧黠的双眼仍在注视他。 严瀚云咕哝一声,忘了自己的计划,忘了自己极力隐藏的情感。他伸出双臂,轻轻地将筱崎拥入怀中,毫无预警地托起她的下巴,缓缓的低下头,嘴唇触及她的,细细柔柔地品尝他的芳甜。 这是一个很轻、很柔、很细腻的吻,筱崎只觉得一时之间天旋地转,只能听见他和自己同样节奏的心跳声,和那双拥抱着她的双手,一股从未有的感觉在体内骚动着,泪水慢慢地在脸颊上形成两道透明的线。 “对不起,我不晓得——我不知道——我——”严瀚云懊恼地梳了那头浓密的头发,咕哝了一些诅咒的话,“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懊死!如果她被你吓跑,不就什么都毁了吗?你就不能控制你那该死的生理需求呀!现在可好了,什么都完蛋了。 “你讨厌我了吗?”筱崎用那张带着泪痕的脸问。 这是什么话,明明是你讨厌我的。 “没有,”他拭去她的泪珠,低声道,“我不知道这样做会伤害你,否则我绝不会——绝不会吻你。” “你并没有伤害我,”筱崎大胆握住那只替她拭泪的手,“相反的,”红潮爬上了她的脸,她的头垂得几乎贴在胸前,一丝细小的声音出自她口中,“我很喜欢。” “什么?”严瀚云不能置信地问。 “没有啦!”这种话她怎么可能说第二次,她不情愿地涉入水中,背着他忿忿地道:“我只是爱哭而已。” 心里气自己的成分较多,气他阿呆的成分也不少。 严瀚云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倏地将她一个旋身,让她面对他,然后铁一般的双臂紧紧地箍住她。 “我明明听到的不是这样。”他耍赖地道。 “那你听到的是什么?” 泪水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他轻叹,低头吻去了她的泪珠。 “从小我就这样,”她将整个脸埋入他的胸膛,不好意思地道,“每次碰上令我感动的事,我便会因此而落泪,爸就常笑我,说什么我比起林黛玉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将来看谁倒楣碰上我这个小雨神。” “我却觉得这是个求之不得的福分呢!” “真的?” “真的!” 筱崎满足的一笑,侧过头将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倾听他那规律的心跳声,感觉他那有力的双手正环烧着自己的腰际。阳光煦煦、溪流涓涓,筱崎只觉得两人已经没入了这个美丽的梦境之中了。 ☆☆☆ 爱情真是奇妙啊! 筱崎呆坐在客厅,怔怔地看着那扇刚合起来的门,想要冲到大门前,拉开大门,唤回那个远去的人,只因—— 她开始想他了。 她伸手抚模额头,感觉那所剩的温度,心中的喜欢不断的窜升;她瞪着那不停跳动的时钟,开始觉得它流逝得太慢,伸手将它调至明天清晨,又将它拨弄回来;她看着手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喜悦,随着时间的减少而欢唱。 爱情真是奇妙啊! 原本嫌走得太快的时间,现在竟慢得令人无法忍受。 爱情真是疯狂!才刚享受爱情的滋味,她又开始担心,这如梦似幻的梦境是否会立刻醒来,将她遗弃。她不懂什么“只要曾经拥有,何必要求天长地久”。她只知道,自己变得很奢求,希望瀚云日夜陪在她身侧,如果失去他…… 她微微一震,心中突然有着前所未有的惶恐。 不,你不会失去他的。 但…… 她摇摇头,拒绝再想。 铃!铃!铃!电话铃声突然响起,阻挠了她烦乱的思绪。 “阿弥陀佛,感谢上帝,你总算在家了,你下午究竟死到哪去了?打了一个下午的电话都没人接,姑女乃女乃呀!你不想读了是不是?老巫婆的课你也敢跷,你知不知道,她是系上出名的‘赶人专家’?”电话一接通,心渝便在电话那头气急败坏的说了一大堆。 “我知道,只是——”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跷课?”心渝气急败坏地道,“你的头壳是不是太久没保养了,需要送修呀!” “心渝——” “好啦!”心渝快速地打断,“你最近这几天究竟是怎么回事?从不跷课的你竟会跷课?一向羞怯文静的你,竟然也会主动跟同学打招呼?上课时神情恍惚,中午吃饭时又找不到人影,一下课便如烟雾般地失踪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筱崎轻笑,不知是自己改变得太明显了,还是至友过人的观察力。 “我——” “小陶说,前天关教授的课有一个很怪的男人在跟你聊天,他是谁呀!”心渝扯入正题问,然后才大叫道,“哎呀!我问了半天,你都没回答我问题嘛!” “你根本没给我机会说呀!”筱崎好笑地道。 “谁叫你说话慢。” “那我还是别说的好,免得有人听到一半睡着了。” “姑女乃女乃,算我怕了你好吗?”她投降地道,“你明知我肚子里那些好奇的虫宝宝,不得到答案是不会安分的,难道你忍心看它们在我肚子里坐大,让我日夜难安吗?不过,说真的,”她顿了一下,“你变得比较活泼了,还会借机捉弄人。” “以前难道不是这样吗?” “不一样,你都是等我胡闹了以后,才会发挥你那潜藏的顽皮本事,嘿!嘿! 嘿!快从实招来吧!” “没什么。” “如果没什么你会跟他一起跷课?” “谁说我是跟他一起跷课的?” 筱崎心里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不对挚友说真话,不与她分亨自己的喜悦呢? 因为你们的感情还没稳固呀! 仅是如此吗?她不知道,真的。 “那你如何解释你下午为什么失踪了,别告诉我你侍在家里,我是绝对不相信的。” “我只是呆坐在咖啡厅,想一件事!” 骗人,难道那涓涓的小溪会流入咖啡厅呀!筱崎愧疚地划了一个十字架。“什么事?” 好吧!至少这不是谎言。 “心渝,我不晓得我该这么说,我不像你那么充满活力,也不像陆芹那么聪明,我甚至没有吸引人的外貌,像我这么一个平凡又被宠得像白痴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我,所以我一直相信,那些不断追求我的人,一定是冲着父亲的财产来的,因为他们眼中泛着贪婪,对我的无知显得不耐,谈论的话题也都在父亲的公司上打转,可是——” “他不一样,是不是?” “也许吧!”筱崎刻意说得洒月兑,却不知声音中透露出自己的幸福,“跟他在一起不无聊,而且他讲话的眼神及口吻,让我相信我自己不再是一只丑小鸭,而是一只高贵的天鹅;不再是无知,而是天真。” 还有那个醉人的吻啊!她在心底甜甜地附加。 “很可笑吧!对一个仅认识三天的人竟是这种反应,不过,”筱崎特别强调,“我们只是普通朋友,真的!” 多么画蛇添足的强调啊!心渝在内心偷笑。如果筱崎不强调的话,她顶多认为筱崎在暗恋他,但现在—— 呵!呵!这丫头天生脸皮薄,深怕人取笑她,却不知这一强调却自露行迹,看来她和那人的关系并不寻常。 “哎!我还期望有什么罗曼蒂克的动人故事呢!”她平静地道,却仿佛可见电话那端的筱崎,此刻正满脸通红,手脚无措。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也许下午我该跟他来个情奔才是。” 筱崎的声音显得有些困窘。 “什么话,只是——”心渝故意拖长尾音不语。 “只是什么?”筱崎上钩了。 “只是,我怀疑你和他结婚时,你这个脸皮薄的家伙还会跟我哈啦哈啦地乱扯,不让我当伴娘!”心渝快速地把话说完。 “心渝。”筱崎尴尬地嗔道。 心渝在电话那头不掩她直率地笑。 “好啦!我得去看看我家那堆小萝卜头了,筱崎,看在我们多年老友的分上,你那美丽的梦,留一个角落给我吧!”她不忘促狭道。 “心渝!”筱崎不好意思地嗔嚷,却知道心渝早已挂上电话大笑,因为听筒清楚地传来“卡啦”一声。 她红着脸将电话挂上。 究竟是什么话,泄漏了她的心绪呢?铃!铃!铃!一接起电话,她脸上的醉意更深了,一股满满的幸福感缱绻而来,他低沉浓厚的嗓音,正透过电话线,缓缓传来。 “睡了吗?”瀚云问。 “没有,你呢?”“没有。” 电话两端是一片寂静。 “你在做什么?”他打破沉默。 “讲电话,你呢?” 这根本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对话,可是筱崎却觉得好幸福,好幸福,不断地说这些无意义的话,不过是想听听他的声音,想像他就在自己的身旁。热恋中的人大概有点神经兮兮的。 他轻笑。“筱崎,明天下午你有没有课?” “没有。” “我带你去捉虾如何,就在下午的溪边。” “你会捉虾!”她怀疑道。 “嘿,姑娘,”他笑道,“可别小看我喔!本公子号称‘虾子杀手’,只要我亲自上场,从没空手而归过,那些虾子虾孙虾蛙娃没有一天不祈求上苍,让本公子早早收山,别让它们天天提心吊胆的。” “看来小女子是有眼不识泰山啰!” “反正你这辈子也不会有‘泰山’,识不识并不重要,不是吗?” 筱崎卟哧一笑。 “早点睡吧!明天才有力气玩!” “嗯!”筱崎依旧紧握电话。 “我爱你,筱崎!”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一般地驱走她的不安及多虑,怔怔地握着电话发呆,让狂喜的泪水滑落,什么都不想。 是谁先挂上听筒的,她不知道。 只知她不知不觉地爬上了床,抱着枕头,数着时间的逝去,看着窗外的天空,渐渐透出鱼肚白。 ──────────────────────── 第六章 幸福的日子是容易逝去的。从天堂偷来的幸福终究得还回去。 星期一一早,天气便一直灰蒙蒙地,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后,不肯出来,到了中午,天空开始飘落雨丝,到了傍晚,绵绵的雨丝开始化为滂沱大雨。 看来今晚是看不成夜景了。欧筱崎无奈地仰视天空。 铃!铃!铃!门铃在此时响起。 筱崎迅速地由阳台奔出,穿过卧室,直冲客厅,伸手打开大门,却又痴痴的盯着站在门外的人。 站在门口的严瀚云简直帅的一塌糊涂。米色的西装,正托出他另一种高贵的魅力,也让他看起来比往日成熟,干练许多。一双闪闪发亮的眸子,正暖暖的盯着她。 “有什么不对吗?”他缓缓地在脸上泛出笑意。 “没有,”她找到那颗失落的心脏,“只是不太习惯穿西装的你,我一向看惯你穿衬衫或T恤了。” “我可以得到几分?” “反正不是不及格就是了。” “赫,谢谢你的赞美。”他好笑地道。又上上下下看了筱崎一会儿,“你好像没有出门的打算嘛!” “呃!”她脑子里闪过千百个借口,“我只是觉得在家吃也可以呀!你不是常夸耀你的手艺很好吗?可以乘此机会教我,省得我每次动手不是饭炒蛋,就是蛋炒饭,甚至——烧锅、烧房子。” “不要企图用上星期一所发生的事来转移我的注意力,那只会增加我的疑问。” 上星期一,天啊!他记得真清楚。 这么算来,他们真正交往,不过才一得星期而已。 真的只有一个星期吗?为什么短短的七天之中,她的生命会如此丰富、璀璨呢?“筱崎!” 她叹了口气。 “好吧!我知道这理由很可笑,我有雨天恐惧症,也许该说是厌恶症吧!反正我不喜欢在雨天出门就是了。” “抱歉,我不知道。”他捉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痛楚。 她将那纤细的身躯投入他温暖的怀抱之中。 “我知道我不该有这种反应,可是每当下雨时,我就想起我妈在车祸中死去的样子,我就是无法将自己丢到街上,看着街道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车灯。”热泪汩汩流下。 严瀚云像呵护婴孩般地揽紧她,一只手在她背上轻拍着,内心开始低咒这该死的雨天。 他了解失去父母的伤痛,也了解因车祸而亡的尸体是如何的不忍入目。但他从没想过,如果当年爸妈是死在他眼前的,他会有什么感觉,不管怎样,平定是难以忍受的,更何况是对一个稚龄的小女孩呢?小孩的内心一向是比较脆弱地,难怪她走不出这个阴影。 他就这样拥着她,让她流完自己的泪。 良久,筱崎的身躯不再颤抖,呼吸也恢复平稳了。 “抱歉,我把你的兴致弄糟了。”她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地道。 “不,”她柔情地吻了一下她的头,逗弄地道,“对我而言,这种拥抱比在法国餐厅吃东西来得有意义多了,虽然西装可能因盐分过高而报销,但至少有一个料想不到的艳福,这么左算算,右算算,本商行不但没赔本,反而净赚不少。” “什么嘛!”她嘟着嘴,却又忍俊不住笑了起来。 他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筱崎那张含笑带泪的脸,在发现她的凝视后,又恢复了原有的柔情。 “好吧!为了奖赏你的笑脸,本大厨今天亲自下厨。” 筱崎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漾着笑脸,双手钩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连亲好几下,开心地道:“我最喜欢你了。” “仅是如此?”他双手环着她取笑道。 筱崎粉颊羞红,连忙用力推开他文风不动的胸膛,严瀚云得意的笑着,双手加重了力气,箍紧了她,不让她挣月兑。 “一个诚实的答案换一顿美味的晚餐,不过分吧!” “别把自己捧得跟天一样高,说不定,晚餐还得和着一大堆胃散一块下肚呢?” 她放弃挣扎,没好气地道,“何况我已经给你一个诚实的答案了,是你自己无法接受事实的呀!怎能说我不诚实。” “胃散是可免了,”他哀叹道,“不过别忘了,每口饭菜里,都有我破碎的心。” 筱崎红着脸啐他一口,不敢正视他。 严瀚云笑着瞅着她,发觉自己爱死了她这种半嗔怒、半娇羞的样子。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目光转移,强迫自己放松她,勉强地道:“我们最好在我们饿死以前,去找找冰箱里有什么东西可以煮来吃。” 筱崎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失望,点点头,与他一起步入厨房。 罢才浮起那异样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呢?她没有答案可寻。 ☆☆☆ 尽避晚餐时两人如同往常般地对谈,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刻意营造的轻松,与挥之不去的沉重气氛。 饭后,瀚云电掣般地将碗盘丢入水槽内,背对着筱崎,故作轻松状地清洗碗盘。 筱崎倚在餐台前,倾慕的盯着他的身后,陷入自己的幻想之中。不知多年之后,她是否能与他共织这温馨的家,是否会有个小孩在厨房奔驰穿梭,燃后好奇地拉扯她的衣角,仰着小脸问:“妈妈,为什么别人家都是妈妈在煮饭,我们家的爸爸又要工作又要煮饭?” 多绮丽的梦啊!筱崎不好意思地想。却又打从心底的希望它们是真实的。 仿佛是知道她的凝视,严瀚云突然停下手边的工作,霍然回过头来,两人的眼神在空气中交会。 他的脸上定然写着她的想法及爱意,因为他的眼神变得深不可测,有两团火簇在中间闪动着。 “该死!”他低咒道,“看在老天的分上,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否则——后果我不负责。” 筱崎聪明的偏过头。 “我想,我该回去了。”他困难的道。 筱崎心中有千百个不愿意,心里却明白一切都出了常轨了,如果他继续留着,任何事都可能发生,是这冷冷的夜,衬着这个小屋特别温暖吧!所以事情才会变成这样的。哎,她叹息地将千百个不愿化成一个低喃。 “嗯!”泪水却无由地滑落。 “我看我真是个小雨神,”她强笑道,却控制不住那滂沱的泪雨由眼眶落下脸颊。严瀚云用复杂痛苦及挣扎地眼神盯了她几秒,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伸手将她拥入自己的臂弯中,低头吻去她的泪水,吻过她的额头、眼睛、脸颊及粉颈,在她脸上留下满满的印记,然后回到她的唇上,深深地吻了她。 那是个和以往截燃不同的吻,多了从前未有的需求与探索。 筱崎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因这个吻而燃烧,所有的力气也都离她而去了,她只能攀靠着他,一种崭新的感觉由心底升起,将她所有的思绪淹没,顷刻之间,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和他在一起。 她青涩却热切的回应,攻破了严瀚云最后一丝理智。 他发出一声似申吟又似呢喃的叹息。他抱起她,进入她的卧房。 ☆☆☆ 严瀚云醒来时,窗外的大雨已经停止了,月亮正从阴沉的乌云中探出身子,毫不吝啬的洒着她的银光。 他坐起身子,下意识的看了看身旁那张熟睡的小脸。 一股锥心之痛火速地向他袭来。 熟睡中的筱崎,显然还不知等会儿有最残忍的事等着她,嘴角还挂着幸福的笑容。看起来就像小婴孩般地惹人怜爱,令人情不自禁的想保护她。 老天待他不薄啊!他怨愤地想。 事情比他想像的还顺利,原本计划利用这一个星期来打动她的心,结果,他的收获可是大出他意料之外。不管如何,一切都在他计划之中,只不过时间提早而已,这样也好,他可以早点摆月兑这个幼稚、无知的小女孩,回到静婷那成熟、世故的女人身边了。 摆月兑她? 炳!诚实点吧!你根本不想那么早离开她身边,否则你不会放弃千百个可以引诱她上床的机会!好吧!那又如何!只不过代表她是一个很新鲜的女孩罢了,只不过因为我从来碰见这种女性罢了,只不过—— 他替自己找千百个籍口,千百个理由,就是拒绝那个最真实的答案。 反正,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再待在她身旁,否则事情会愈来愈不能控制,可是—— 一想到等会儿她那张因打击而痛苦的脸,他的心便紧紧的纠结在一起,令他心酸,无法思考。 不行,他霍然下床。他无法做这么残酷的事。他无法看她那张纯真的脸,因梦碎而失去原有的光彩,他不能。 他看了她最后一眼,将那容颜烙印在心田。 不管怎样,让她知道事实的方式有很多种,不见得非得面对面谈不可。他咬了咬牙,第一次这种鸵鸟心态占了上风,费力的举步往卧房的门走去。 是什么声音惊扰了熟睡中的她呢? 严瀚云不知道,却听见她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老天待他可真不薄啊! 他转过身,祈祷自己够冷漠。可是在看见她眼底那动人的光芒时,所有的冷漠化为一句关怀,一声柔情。 不,不该是这样的。 严瀚云甩甩头,努力将欣怡的影子阻隔在两人之中。 “我曾告诉过你,我有一个妹妹!”他艰涩地道。 筱崎点点头,不知此时为什么提起她妹妹。 “不过我并没有说完全。也许她不像你,五岁时母亲就车祸去世了。她一向比别人坚强,当六年前爸妈去世时,她也比我还镇定,还能坦然的接受这个事实,甚至也立刻替自己的未来规划出一条路来。与其说是我扶养她长大的,还不如说是我们相互扶持共渡难关的,因此,我们兄妹之间,一直有着无比深厚的感情,我一直盼望,善良、聪慧的她,能够找一个好的归宿,以偿她所失去的青春,她这样的人应该拥有幸福的。可是—— “就在上个月,她自杀了。”他听见筱崎倒抽一口气,“你相信吗!一向坚强、处事不乱的她,竟然会留下几张写满字的纸,说走就走!” 他冰冷的眼神令筱崎说不出话来。 “世界上最能打击人的莫过于爱情。”他像是喃喃自语,又仿佛在告诉她。然后他猛然抬眼,“告诉你爸,躲藏解决不了任何事情的,只会让我有机可乘。” 这句话宛如雷电打在她脑袋上,轰隆隆的直响!也让她在闪电中,看到一闪而逝的答案。 “什么意思?”她刻意忽略那答案。 “你不会愚昧到这种地步吧!”他冰冰地道,却发觉自己的手指快戳破手掌了。 “我不相信。”她嘶喊。 不相信那么令她尊敬的父亲会玩弄别人的感情;也不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建立在以眼还眼的仇恨上。 “信不信由你,”他用尽力气,才阻止自己走到她身旁、呵护她,逗弄她的冲动,“总之,如果你父亲他没有接受欣怡的感情,那么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欣怡会把这份感情深藏心底,然后她会遇见另一个值得她爱的男人,这段暗恋的感情,便成了年少轻狂时的瑰丽梦想。” “然而,他接受了她的感情,却又在不久之后像避瘟疫一般的避开她,我问你,欣怡何辜?” 我又何辜?筱崎仰着头,不让眼泪滑落。 看着她那张凄楚的脸,瀚云的心一阵抽痛,天知道他甚至愿用自己的性命,换取她往日那明媚的笑容。 “要怪只能怪你是他女儿。”他忍痛道。 好了,你的目的达到了。 你已经将欧伟纶那家伙所钟爱的明珠打入了人间的地狱中,你让她饱受情苦、仇恨的煎熬了,可是——为什么—— 你也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啊!理智阻止他深思下去,木然地朝门口走去。 天啊!平时不过数步的距离,此时为何如此艰辛? 明天应该恢复上班了,不知静婷和游董会不会原谅还沉在酒精中的他?也许他该死于酒精中吧! 到了室外,他才发现,天空恢复了它原有的阴霾,紧密的雨丝在为谁哭泣呢?他仰天狂笑,却不知自己为何而笑,脸上的水,是泪?是雨? ☆☆☆ 筱崎不知自己究竟呆坐多久,也不知那些原本急欲夺眶而出的泪水为什么消失殆尽,在她的四周只是一片空白,一片空白。 “一切都要怪你父亲。”清楚的指责闯入这空白。 “不,绝不可能。” “一切都怪他!”那指责仍在。 “不!”那凄厉的声音使她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瞪着幽暗冰冷的房间,才发觉那声音是源于自己。 爸怎么可能那么做? 可是,如果他有做呢?内心另有一股微小的声音道。 筱崎突然冲下床,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希望她的猜测是错的,希望对方给她的答案是否定的,希望他只是忙得疏忽了,希望……她惘然的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希冀什么。 电话很快地接通了,却没有人接。 筱崎看了窗外阴沉的天空,嘲弄地将电话挂上。 多傻啊!这时怎么会有人在公司。 多钝啊?这么明显的事却到现在才想到。 如果她细心点、聪明点,她早该发觉父亲的不对劲。 以往,父亲只要出门,每天必然会打上三、四通电话,担心她的安危,挂心她的身体。近年来,她常会对父亲为此而抱怨,但他总是淡然一笑。 “不管怎样、不管你多大,在我心中,你永远是那个需要人家呵护疼爱的小女孩,我眼中的小鲍主。” 而现在呢? 要不是严瀚云旋风般地卷入自己的生命之中,要不是自己跌入那危险的爱情漩涡,要不是她眼中、脑海里已容不下任何值得思考的事情,她也许会发现,离家将近十天的父亲,竟连一通电话都没打回来过。 为什么呢? 一股不安的预感浮上心头。筱崎知道自己必须寻找答案,却又不知从何下手,一颗不安的心,实在无法等到天明。 她伸手拿起电话,希望朱慕衡尚未安寝。 “喂!”电话那头有着被打扰的怒气。 “朱伯伯!” 怒气被惊讶所取代了。 “筱崎,是你呀!你怎么这么晚还打电话来?是不是有什么事,难不成有小偷潜入你家,不要怕,朱伯伯马上过去,不要担心……” 如果是平常,这种肺腑的关怀,一定教她感动得泪滴于睫的。 “朱伯伯,你别担心,我找你不是因为这原因。” “不是,那是什么?”朱慕衡愕然。 “你知不知道,我爸在哪?” “怎么,爸爸丢掉了,要找我要呀!” “朱伯伯——” “逗你的啦!”朱慕衡笑着道,“老欧这家伙就是这样,反正告诉你也不会怎样嘛!偏偏说什么说出来就没新鲜感了,害你担心成这样,不过,你怎么到现在才发觉呢?嘿!老欧那家伙可失算了,你可比他想像中独立、坚强多了。” 筱崎没时间为那赞美尴尬。 “他在哪?”她急切的问。 “那家伙也真是的,害你担心成这样。”他像个顽童似地笑了起来。“可别说是我说的喔!那老家伙想给你惊喜,我就给他一个意外。你不是一向很喜欢彩绘玻璃吗?他希望能亲手做一组给你,当作你十九岁的礼物。现在,他大概正潜心的跟专人学习吧!” 筱崎咕哝了一些得体的应对后,将电话挂上。 她颓然地跌入椅子中。 爸为什么也对朱伯伯撒谎? 为什么就这样失踪? 究竟他在躲避什么? 她得不到答案,却清楚的知道。 爸,真的失踪了。 ☆☆☆ 苍葱的树木,人烟稀少的小径,这里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虔诚。 “施主,请回吧!”老方丈谦恭地道。 欧筱崎不语,看着香炉上的烟雾正袅枭上升。她的脸上还有今晨匆促出门,寻访此地的倦容,眼中还有昨夜的伤痛,憔悴的容颜,就这般的盯着烟雾,不愿开口。 昨晚,她在茫燃思索中走入父亲的书房,在烟灰缸中找到燃烧一半的纸条,也让她寻到一丝光明,在姑且一试的心态下,她跳上了最早的一班车,搜寻父亲曾经提过的寺院,庆幸的是,她寻找的第一家便寻对了,减少她疲累的奔波。 “施主——” “做女儿的要求见父亲一面并不为过吧!”筱崎的眼睛仍注视着那徐徐上升的迷惘。 “他在左边厢房。”方丈本就无意劝阻。 筱崎回过身,感激地道:“谢谢你,方丈。” 她快步地朝厢房走去,心里盘算着要如何对父亲开口,要如何询问瀚云所说的话,要知道他为什么欺瞒大家的躲在这里。她推开房门,怎么也料不到冲出口的第一句话竟是:“爸,你怎么了?” 躺在床上的欧伟纶早已没有往日的意气风发;精练的眸子毫无光彩,强健的身躯也只剩皮包骨而已。 这到底是—— “筱崎吗?”他的声音没有往日的雄厚,只剩低哑的申吟。 筱崎一时泪眼朦胧,握紧他那骨瘦如柴的手不能言语。 “别哭,爸已经不能保护、照顾你了,你如果还这么软弱,你叫爸怎么放的下心,坚强一点,好吗?” “爸,”她哽声,“你怎么会这样?” “生、老、病、死,人生难免。” “那你怎么不看医生。” “有很多病,不是现在的医学技术可救治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想让你伤心。” “所以你打算无故失踪,找一个地方默默归去,难道你不在乎我会为你的失踪担心、愁苦吗?” “那是你的优点,你会怀着一丝希望,多年后,即使你从方丈那里知道我的死讯,你也不会痛不欲生了,因为绝对有一个支撑你的力量会出现。不管怎样,我希望你快乐的活下去,结婚、生子,跟相爱的人携手走过人生历程。很遗憾的是,我看不见你着白纱的样子,也不能亲手将你交到他手中。” 那是多遥不可及的梦呀!筱崎咬了咬嘴唇,昨夜那锥心的痛楚又向她袭来,往事又像电影画面般地,一幕接着一幕的出现在她眼前。 “为什么,爸,告诉我为什么?” 爆发了,她原有的情绪在这痛苦中爆发了,眼前的男子不再是病弱的父亲,而是一个带给她伤害的人。 “为什么你会玩弄一个无辜少女的感情?” 欧伟纶先是一愕,沉默了半刻才道:“你都知道了。” 筱崎只觉得天地崩裂,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跟着破裂。 “那么,是真的啰!” “筱崎,你听我说——” “不,”她喊,从没想过自己竟会恨生平至亲至敬的父亲。 “筱崎,我从没打算玩弄她的感情,我爱她呀!我真的爱她。除了你妈,从没有人能给我这种感觉。” “那你为什么躲避她?”“我能怎样?她是那么的年轻,她还有许多路可走。而我呢?你看看我,我甚至可以当她的父亲呀!” “一开始,你就不该接受她呀!” “我是努力过,但我控制不了我自己的感情呀!我愈抑制,就愈不能阻止拥她入怀的冲动,筱崎,一切是那么自然,我甚至认为年龄不是问题,如果不是接到医院的检验报告,我会不顾一切的娶她回家。可是,我不行,我不能明知自己生命短暂,还毁了她的一生。” “你这样就没毁了她?她甚至还为你自杀。” “会过去的,她会遇上一个能治疗她伤口的人,她会将我归于记忆之中,只要她恨我,她就会让自己重新开始的。” 那我呢?她凄苦的想。 “筱崎,答应我,别让她知道我是怎么死的,我只希望她能幸福的活下去,把前尘往事当成一场梦。” “再说吧!”她淡然地道。 “如果你爱过,你会懂得,你会了解我的无奈。” 是吗?她咬了咬嘴唇,也许吧! 现在的她,只被怨恨和悲苦填得满满的,她无法细思父亲的话,也无法理解他的无奈,更无法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也许吧!她会懂的,在多年以后。 问题是,多年以后她仍存在于这个世上吗? 像是一直等待她到来般地,父亲在一个小时后归去,也许是因女儿的不谅解吧!沉睡的他,显得有几许落寞。 筱崎抹去眼眶的泪,匆匆地写下一封信,要方丈在七年后交给严瀚云。 七年后,他也许能以男人的心态来看这件事,也许他不会再恨父亲了,毕竟,要一个人带着仇恨活下去,是很可悲的,至于严欣怡会不会知道,那就得看瀚云会不会告诉她了。 她惘然的看看天空,知道父亲一定把一切处理得很好。她跳上了公车,往另一个方向奔去。就这样公车、火车辗转多时,远离那个心碎的城市,到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这镇上,有着记忆深处的溪流。 她望着平静无波的溪流,却突然了解父亲的一切所作所为。 原来很多事都必须在死前的那一刻才能想通。 溪水逐渐淹及腰际。 “爸,我来跟你忏悔了。”“你以为你在做什么呀!”一个苍白的人将她拉起。 在命运的安排下,她认识上翁咏济,展开她生命的另一章,也体认了更多的生命价值,因为他和小安。 ──────────────────────── 第七章 “妈妈——” 小安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却又直透她心底。 筱崎拂开那些宛如昨日才发生的过往回忆,寻声而望,只见小安正噙着泪水,乞怜的盯着她。她只觉得心里一痛,伸手紧紧的抱住他。泪水在眼眶打转。 “妈妈,对不起。”小安哽咽的道,“小安以后一定会乖乖听话,做个乖小孩的。” “你刚刚没听话吗?还是又摔坏东西了?”筱崎茫燃不解的问,不知在她魂不守舍的时间内,小安做了什么。 “小安不乖。”小东西诚实的回答,“不肯好好的待在姑婆家,摔坏了咏杰叔叔送我的玩具,不听姑婆说故事,不吃周女乃女乃煮的饭,一直吵着要回来,妈妈,小安下次不敢了,你不要生气,也不要不要小安,好不好!” 筱崎心疼的将他揽进怀里,哽声道:“妈妈没有不要小安呀!” 天啊!瞧你做的好事。她苛责的想。 你一直沉溺于自己的痛苦中,却忍略了小安那幼小易碎的心灵,忽视了对小安而言,你是他全部的世界。小安是那么的依靠你,母子两人是那么的亲近,今天,你这么失魂落魄的,小安突然被你摒弃在外,小小的心灵难免会因不安而深恐你不要他了,你怎么如此伤害这幼小的心? 可是—— 我不是故意的呀! 上午,在她遇见严瀚云后,所有的思绪、心情、甚至连自己的灵魂,都在瞬间没入另一个时空中,消失殆尽。她彷拂剩下一具徒有人形的空壳,在咏杰的搀扶下,毫无知觉且机械化的回到屋子,身躯被送至沙发上,她便一直呆坐着,空茫的眼神,紧锁着缥缈虚幻且遥不可及的时空。 咏杰谅解地将小安带到吕秋佳那里,留下一屋子的宁静与孤寂,给亟需从这一切的一切中理出头绪的她。 “妈妈真的没有不要你。”她喃喃地重复,眼泪却不可抑止的泛出眼眶。 “妈妈,你不要哭嘛!” 一时之间,她觉得自己好差劲,好差劲。 今天真是遭透了。 所有意料之外的事都有如潮水般地向她席卷而来。她所搭乘的,不过是一叶易碎的独木舟,如何能在波涛汹涌的海上航行呢?眼看着周遭的浪声愈来愈大,毫不客气地朝她涌至,她实在不知如何躲避,只想丢弃手中的桨,任由浪潮将她吞下、淹没,任由自己随波逐流。 但—— 她看了小安一眼。 你是多么差劲的船长啊!只顾着与小舟共生死,却忘了还得保护船上那些水手的安全,忘了必须让他们安全获救。 看来,咏杰说得对,小安需要一个父亲。 不只是因为她是个差劲的母亲,无法同时扮演“父亲”与“母亲”的角色,没有父爱的小安,变得跟从前的她一样,太过依赖,也太过小心翼翼了,深怕一个说错话,自己便会惹人讨厌。 何况,社会上及世界上的万事万物一定有其固定的称呼,每个称呼也有其独特的代表性及象征意义,这种代表性及象征意义,不是其他的称呼可代替的。因此,不管他们给的关爱是否相等,“父亲”与“叔叔”在人们心中总是个不等号。“父亲”永远比“叔叔”多了点权威与威严。而咏杰,应是最佳人选,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她就是无法将她和严瀚云之间的过往,当作一场春梦,随着夏风而去。却让它夜夜袭扰梦中。 为什么本该不再相遇的他,却又鲜活的出现在她眼前,让她结疤的伤口再度淌血,难以愈合? 为什么她就是无法不要那么理智,无法欺骗自己,无法接受身边这个爱她、疼她、又愿意替她疗伤的真情呢? 为什么? 突然之间,她开始喜欢五年前,那个还未遇上严瀚云的欧筱崎了。敢许,天真的她,此刻会替自己与咏杰编织许多家庭美梦,不会为了此事而烦忧,饱受良心苛责。 偏偏她不是,偏偏她已经变了,偏偏她已经是五年后的那个欧筱崎,偏偏她早已从幻想中走出,偏偏—— 她轻轻地拍了拍头,企图阻止那股欲裂的头疼。 小安的小手正爬在她脸上拭去她的泪,哭着道:“妈妈——”小脸有着泪水。 “小安是男生怎么能哭呢?这样怎么保护妈?”她伸手抽了一张面纸,轻轻地拭去他小脸上的泪水及鼻下的鼻涕,柔声道:“妈妈从小就爱哭,外公还常常笑妈妈,说什么天会下雨都是妈妈造成的。” 多年前的溪边,她也曾对一个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传说中,雨,是由一个仙女的泪所形成的。” “那么妈妈是仙女啰!”阳光迅速地攀爬上了那张原本愁云惨淡的脸,赶走了停驻已久的乌云。 她倒抽一口气,甩甩头,企图甩出在脑海中浮现的那张脸,那张有着与小安同样眼神,同样神情的脸。 “妈妈,”小安因安心而察觉自己的生理需要:“我肚子好饿喔!可不可以先吃饭再洗澡?” 经过他声音的牵引,筱崎抬头看了窗外。 “天!”她惊呼。 窗外竟已是一片深色。 整个中午,整个下午,甚至整个星期日,她竟是呆坐在沙发上度过,她竟是在往事中度过,她竟让时间如此的流逝而不自觉,她竟—— 她搓了搓额头,努力赶走那些恼人的烦愁。 “小安,对不起,妈妈马上去煮饭,吃饭,吃饱了再帮你洗澡。”她站起身,谁知身体的重量一移至双脚,全身上下的每根神经,抗议似地直冲脑门,刹那间她只觉得头昏目眩而眼冒金星,双脚一软,又重重的跌回沙发中了。 她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小安睁大眼睛,惊嚷:“妈妈,你怎么了?” 她按住额头,闭上双眼,连续作了好几个深呼吸,希望能借此镇住在脑袋中行军的队伍。 “没事,只是坐太久了,突然站起来,脑袋缺氧。”她苍白的安抚小安。祈祷柜子里那些阿斯匹灵,能降低这头痛,让她做完所有该做的事,毕竟现在不是病倒的好时机呀!如果她病倒了,小安怎么办? 事情总不会尽如人意。 也许是为了惩罚她五年来的罪行,不幸的事在今天纷杳而至。在她发现自己太小看那队军队的力量时。整个世界已经开始旋转,地板开始变得旋转,小安的身影在她眼中模糊且众多。他哭喊的声音像挂在天际似的。 小安怎么办? 这个令她担忧的想法还来不及浮上心头,她便跌入一个无穷的黑暗之中,什么都不知道了。 ☆☆☆ 被春夜笼罩的小镇,有着几许秋夜的凉爽。四周不时传来的花草香,却又吐露着春天的气息。一轮新月在初春的天空中,散着那淡黄又近似乳白的光晕。少了夏虫的音乐会,少了秋天的萧索,少了冬天的寒风,春夜显得静谧且清新。 这里,不似城市夜晚般地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稀疏的屋子中透出的灯光,在苍穹且无尽的黑夜中,显得格外的渺小且微不足道,却又让所有站在门口的人相信,屋内是温馨且甜蜜的。 严瀚云掏出了打火机,点燃了手中的香烟,却又一口未抽地将它捻熄。叹了口气,又重复同样的动作。 五年了! 他将身体倚在车盖上,盯着屋内那盏明灯。 在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五年中,人事变迁是如此之大。欣怡去年年底结了婚,婚姻生活美满,不再提起那段青涩的恋情了。自己也即将在两个星期后,与静婷共组一个家庭,而她—— 他迅速地抹去那股还来不及浮上心头的酸意。 五年来,他和静婷一直是对很和谐的伙伴,不只在工作上的默契,两人对事物皆有相同的看法,因此,共组家庭对他们两人而言,仿佛“吃稀饭不忘配酱菜,喝牛女乃不忘吃面包”,如此的自然而然。 因此,两人都到了适婚年龄了,游董也急欲女儿出嫁,早点抱外孙。婚约,就这样加诸在两人身上。 对于这样多少人欣羡的婚约,在他眼中,却宛见一个像自己却又不是自己的人,形式化的参加文定之宴,又公式化的筹备两星期后的婚礼,就在他已经承受不了那些虚浮的恭贺后,他以工作为由,逃离了那里,放自己好几天的假期。 对静婷,他实在没什么好挑剔的。她是那么的聪慧,那么的能干。对事情的处理是那么有条不紊,对他所需要的东西也能一一具备。能娶到这样的贤内助,真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抬眼看着这栋屋子。不知道自己此时为什么像个呆子似地站在这,他应该是在旅馆舒舒服服地睡个觉,甚至是和朱慕衡讨论一下工程,虽然这不是他该做的,或者是打个电话给静婷—— 反正不管是什么,他就是不该在这发愣。 但—— 那双夹杂着惊惶、痛苦及恨意的眼眸出现在眼前。 他知道上午不该这么苛刻地对她,可是如果不这样,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举动来,害怕自己会去承认那一直否认的心弦。 五年来,她的脸,她的笑,她的一切一切,不时的侵扰他,让他不得不投入更多的工作。而她的消失,更令他深深的懊恼与自责,毕竟,她是无辜的。 他从未想过那个需要被宠、被呵护、什么都不会的她,有一天竟当起妈妈来了。 她那可怜的丈夫一定很辛苦吧! 可怜? 他发觉自己一点也不同情那家伙,反而相当的吃味,一想起筱崎被他拥入怀里的样子,他就恨不得杀了他。 你凭什么生人家的气?他可是她丈夫! 丈夫! 这两个字令他不悦。 你还要怎样!你忘了静婷,忘了游董的大恩了呀!就算你都忘了,当年也是你自己玩弄人,抛弃人的! 但他还是拂不去心中那股苦涩。 多可笑呀! 此时,她在屋内与家人共享天伦之乐,而自己,像个世界饭的白痴似地,站在屋外,对着屋子痴痴而望。 他叹了口气,没有移动脚步的意思。 再叹口气,勉为其难的抬起右脚,眷恋地看了屋子一眼。接着—— 门“砰”的一声打开了。 一个小男孩哭嚷地奔过他身边。 严瀚云直觉地拦住他。 “小孩子晚上不能乱跑。” “妈——妈——会——死——掉——”小安口齿不清地道。 “什么?”瀚云皱着眉头,不安的问。 “妈妈她——”小东西哭了起来,“她突然躺在地上,动也不动了,我要去找姑婆还有叔叔来救她。” 严瀚云没心听他说话,抱起小安,直往屋内冲。屋内,筱崎脸色苍白的躺在地上,双目紧闭,嘴唇毫无血色。 “放开我,”怀中的小安试图挣月兑他的手臂,“我要找人来救妈妈,不然妈妈会死掉掉的,放开我。” “安静点!”瀚云铁着脸吼道。 小安这辈子从没有人对他这么凶过,当场吓得发不出声音。一脸惊骇的看着他,泪水在眼眶打转,没敢滴下来。 他叹了口气。哎!今天实在叹了太多气了。 看到小安那张惊骇的脸,他又不自觉叹了口气。 “对不起!”他愧疚地道。毕竟他实在没理由对这个小家伙那么凶,也不该对他那么凶,他只是关心筱崎呀! “我很抱歉。”他又加了一句。 小安仍旧看着他,还未从惊吓中回神。 懊死!你明知道你生气时,连一些素来镇定的人都会惊惶失措,你还对一个小孩这么凶。 他将小安放到地上,拍拍他的脸,轻声地道:“妈妈不会死的?” 还说咧!自己还不是惊惶失措。 小安抹去那即将夺眶的泪水,怯怯地道:“真……的?” “嗯,”瀚云点点头,“帮叔叔一个忙,告诉叔叔,妈妈的房间在哪里,还有冰箱在哪里。” 小安脸上有着战士般的警戒神情。 哎!他实在不想再叹气了,可是,谁叫他错在先呢! “你叫什么名字!” “小安!” “好,小安,叔叔只是要救你妈妈,叔叔是筱——你妈妈过去的一个好朋友,早上我们见过面不是吗?” “妈妈的房间在那!”他提手比了比。 “你很了不起。”他给了他一个奖励的笑容,俯身抱起昏睡中的筱崎。 天…… 他伸手轻触她的额头。不知在这个小镇中要到哪找医生,抱着她那孱弱的身躯走进了她的卧房,将她放置在床上,祈祷不会转成肺炎,接着,在小安的协助下,他在冰箱中找到一个冰枕,又在电话簿里翻出医师的电话。 他先将冰枕放在筱崎头底下,吩咐小安看守母亲,才缓缓的走出卧房,拨起纸条上的号码,拨完才注意到,筱崎那该死的丈夫竟不在她身边。 ☆☆☆ “叔叔,妈妈真的不会死吗?”小东西第六次发问。 “不会,我——”他停住口,不懂他为何这么担心,一般小孩对母亲的生命不会这么担心,甚至该说是恐惧才对。他赫然发现,这个家的男主人,并不在这屋里头。 “你爸爸呢?”那个混帐死到哪里去了? “爸爸不在了。” 这句话令他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 “爸爸去哪里了。” “天上!” “爸爸是飞行员?” “什么是飞行员呀?”小安侧着头问。 “在天空开飞机的人。”一小时的相处下来,他已经发现他是个爱问问题的小东西。“妈妈没说过哪!”他嘟着小嘴,脸上有未干的泪痕,“叔叔——”他的注意力被躺在床上的筱崎所吸引,只见筱崎轻轻的翻动身子,发出一个细小的申吟声。小安兴奋的大叫,再也不理会那个未出口的问题,带着泪水,直直往母亲怀中奔去。 ☆☆☆ 再度睁开双眼时,有好一会儿,四周看起来是空洞且茫然的。而后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卧室的床褥中。 我怎么会在这? 这是她第一个问题,接着,她发觉全身无力,仿佛累积多年的疲惫的好此时占据她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经似的。 小安呢? 在她努力凝聚那溃散的思绪后,她惊觉。 “妈妈,你不要紧吧!”小东西有默契的在此时出现,小小的身体扑向她,脸上洒满了令人心疼的泪。 “没事!”她虚弱且勉强地朝他一笑,痛恨此时的无助感,她怎能在此时生病呢?这病怎么来得如此之急,如此之快呀!早先发现不舒服时怎么不先吞药片!她怎么如此大意,忽视那威力不小的头痛,她……病了就是病了,再怎么自责也没用。她咬了咬下唇,可是,小安该怎么办?再把他交给姑妈,他一定又会闹别扭。 眼前,只有赶紧把病养好,其余的事,再慢慢想吧!也许,小安会听话的到姑妈家也说不定。 “我还以为妈妈会死掉!”小安在她怀里撒娇。 “对不起,吓着你了。”她轻拍他的背,柔声地安抚他。内心有一股疚然,小安今天实在是受了太多的刺激。“小安,妈妈怎么会在这里?”她感觉到头底下的冰枕,“是小安帮妈妈用冰枕的吗?” “不是,”小安摇摇头,转过身向阴暗处看去,“是叔叔啦!叔叔抱妈妈进来,还替妈妈找医生伯伯,医生伯伯还替妈妈打针……” 在顺着小安眼光看去的同时,她已震住了。 那人站在阴暗背光处,看不清他的脸孔,却可以从那隐约可见的轮廓中,猜出他是谁。而那对在黑暗中发亮的眸子,五年来,一直紧缠在她心中。筱崎抵着嘴唇,看他从黑暗中走出,眼神幽暗的看着她。 “好一点了吗?”他开口。 也许生病的人总是比较脆弱的,一时之间,她竟找不到自己的舌头,只能无声的点点头。 “我刚好经过这,”严瀚云也弄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心中却知道外面地上的那一些烟蒂,非得在明早清除干净不可,“看见小安救火似的往外冲,所以才能适时给你一些帮助。” “喔,”她漫不经心的应着,“谢谢你刚好经过救了我。”她闭上眼,压下那股强烈的失望感。多傻呵! 人家都已经快要结婚了,你竟会认为他是专程来看你的,你竟为自己找了一个最傻的理由。 多傻呵! “你丈夫呢?”他的声音冷峻。 “什么?”她不解地问。 “你那该死的丈夫跑哪去了?”严瀚云眼中焚烧着怒火,“他怎么能在此时丢下你们母子两人不管?小安说他在天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筱崎努力组织他的话,才想起上午溪边的事。 呵!多可笑呀?他为什么生那么大的气? “如果不是我早已知道,你是那么的恨我,我会以为你在吃醋!” “我只是关心你!” “一个仇人的女儿?”筱崎知道自己太尖锐了,但如果不如此,那藏在眼底的深情,定然逃不过那双锐利的双眸,这是她仅残存的自尊了,她不能再将自己的深情,任他恣意的蹂踏。 “不管怎样,毕竟,”他的眼神淡了些,“你是无辜的。” 这句忏悔的话,撕开她最后一张保护膜。 “他在你认为他该待的地方。”她闭上眼睛,淡淡的道。 “什么?”轮到他不懂了。 “你不是认为他该死,”她依然闭着眼睛,不让那股痛楚流露出来,“他正躺在郊区的墓地中。” “那上午——”他有点张口结舌。 “他是我先生的表弟。” 好家伙,难怪他一直用充满挑衅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的公婆呢?” “在我先生十七岁那年死了。”她疲倦地回答,不知他为什么问这么多问题。 “如果,你的问题问完了,谢谢你,占用了你不少时间,严先生。”她只想赶紧将他驱离,免得自己的心情一直翻搅不停。 “你是说,这栋房子只有你们两人!只有你和一个小男孩住在这荒山野岭的屋子之中?”他大嚷。 筱崎睁大双眼,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 “我们附近有邻居,这里也不是你所谓的荒山野岭。” “走五分钟才一户的邻居?!”他讥嘲道。 “三分钟。”她纠正他。“也许,这不像城市中对门及附近住满了人,可是这里人情味浓多了,他们可以为了一串包好的粽子,走上十几分钟的路,挨家挨户的相邀品尝,也可以因夏风的清凉,邀人共聚庭院,品茶赏月。” “何况我先生的姑妈也住这附近,有什么事我们可以相互照应的。” “看来是我多心了!”他嘲弄地道。 “不管怎样,谢谢你所做的一切。”她诚心地道。 他平静的点点头,转身走开。 “叔叔要走了吗?”小安问。 “小安,你听妈妈说,”筱崎道,“你帮妈妈送叔叔出去,将门锁上。冰箱里面有牛女乃,你可以先喝,还有洗澡时要先放冷水再放热水,衣服都放在柜子里的最下方。姑婆的电话我抄在茶几上,你可以打电话给她,如果真的不行,你去她那里住,等妈妈病好了就带你回来。” “我不要。” “好吧!”她叹了口气,还好牛女乃营养成分还满高的。 “柜子里面有钱,牛女乃没有时,就拿钱到王爷爷那里去买,还有,不准买糖果,晚上睡觉前要刷牙——” “你要他做那些事?”伫立在门口的严瀚云终于忍不住回过头道。“他只是一个四岁大的小男孩。” “法律上有规定四岁的小孩不能先学习独立吗?” “我会照顾他的。” 筱崎强抑心中那股成功的喜悦。 “那你的工作怎么办?”她淡淡的说。 “反正那本来就不是非要我亲自出马的工作。”他暴躁的道,不知自己干嘛接下这棘手的事情,“不过,只能有八天而已,我相信你知道不久后,我就必须回去参加自己的婚礼了。” “麻烦你了!”喜悦的音符慢慢消逝。“小安,听妈妈说,叔叔要留下来照顾你,你带他到爸爸的房间,被子在衣柜里,还有要乖乖听话喔!” 小安明白事理的点头。 “好了,现在你该乖乖的吃药了!”他道。 她厌恶地皱眉头,对那东西一向相当反感。 “还是要我喂你?”他别有含意的道。 筱崎连忙吞下那些药丸。 “乖孩子。”严瀚云给她一个奖赏的吻,轻轻的印在她的额头。如果现在她嘴里含有体温计,大概水银会冲破那管子吧!因为她全身上下的温度正不可抑止的攀升,彷若将她燃烧成灰似的。 原谅我的自私。她心想。 希望自己没有做错,毕竟,父子两人有资格相处在一起,也许这样,小安能多了解亲生父亲一点,将来长大,知道了真相,也不会无理由的痛恨他了。 她叹了一口气,望着天花板,希望自己没有做错。希望瀚云留给小安的是一个缤纷多彩的回忆。 药效暖缓向她袭来。 她不情愿的合上双眼,坠入那占满严瀚云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孔的梦境之中。 今晚,梦是甜美且温馨的。 ──────────────────────── 第八章 难怪全世界歌颂母亲的歌会有那么多首,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想哼起来了。严瀚云摇摇头,却发现嘴角有抹控制不住的笑容。他从不知照顾小孩会如此棘手。倒不是小安出奇的别扭或顽皮,而是小孩子天生都有令大人张口结舌的通天本领。 也许是今天格外的出乎常轨吧!在走出筱崎房间时,小安便显得有些疲惫。当瀚云在厨房专心烹饪时,小安突然没声没息的出现在他身后,瀚云转身时,险些没踩着他。严瀚云吃惊的放下手中的盘子,不是因小安吓到他,而是—— 在他面前的小安是一丝不挂的。 “小安,你怎么不穿衣服?” “洗澡澡,”小安半眯眼睛,疲倦地道。 “先吃饭。” “洗澡澡!”小安的眼睛只剩一条线了。 好吧!至少洗完澡会有精神点,他打如意算盘。一进浴室,他就发觉他实在太小看小孩子了,尤其是小看了眼前的这一个。谁知道小安天生有本事,像梦游般的洗净身体,还不住地点头,标准的边睡边做事。 “小安,要吃过饭才能睡觉。”没办法呀!某位专家学者说过,发育中的小孩需要均衡的营养。 小安同意地将那小脑袋瓜猛点。 “好吧!”他叹了口气,伸手探了一条浴巾,擦干了他的身体,胡乱地替他套上衣服,抱着他走回餐厅,喂了一些打算煮给筱崎吃的小米蔬菜粥,又带着还在半梦半醒的他,到浴室刷了牙,洗了脸,才将他放到他的床上。 看着那张可爱的小脸,瀚云加深了嘴角的笑容,他想都没想的亲了亲他的粉颊,怜爱地替他盖上被子,轻轻的合上门。 如果办公室那些同事知道,那个平时在办公室中,潇洒不羁,英风飒飒的总经理,在此当个家庭主夫,甚至还当得颇自得其乐的,不知会有什么表情。他笑着走进筱崎的房间,说真的,第一次觉得,这种角色所获得的成就感并不比事业上的成就感低,难怪常有人直嚷“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自由的枷锁”,却又一头的猛栽进去。 ☆☆☆ 筱崎醒来时,月光正隐躲在云朵之后,屋内是一片幽暗。是她的移动,惊扰了身旁的瀚云吧!只听他那低沉的声音关切的问:“怎么了?” “我想喝水。” “等会儿,”他像安抚小孩似的在她手背上轻拍。不久,嵌在天花板上的电灯亮了起来,刺得筱崎不得不眯起眼时,伸手挡在眼前,以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在她总算适应这光线时,一杯装满水的玻璃杯无声息的出现在她眼前。 “谢谢!”她撑起身子,伸手欲接。 严瀚云并没有将茶杯递给她,只是直直的瞅着她。 “你变了很多。”半晌后,严瀚云在她身后塞了个枕头,“坚强多了,而且多了点成熟的美。” “谢谢!”筱崎双颊微红,声音干哑,全身上下被他那双若有所感的双眸,弄得非常不自在。 “可是你睡觉的样子没什么进步,”他宛若自言自语似地喃喃道:“还是像一个天真的小孩子一样。” 筱崎的心立刻少跳一拍。 天!你又不是只有十八岁,镇定点好吗?可是她却发现自己好不容易凝聚的勇气,在迎视他双眼的同时,就彷如冬雪遇上春阳,迅速的消失殆尽。 “所以,你打算让我眼巴巴看着这杯水,干死,甚至渴死!”她本能地保护自己,扯了一个毫不相关的话,尖锐的道。不管怎样,现在两人之间有着一股异常平和的气氛,而这气氛,令她深埋心中的情愫,翻腾不已。 “也许吧!”他看了看手中的玻璃杯,漫不经心的回答,好像直到现在才发现它的存在。接着,他看她的眼神却变深了,仿佛想从她脸上搜寻什么似的。 筱崎挫败的闭上眼眸。她知道自己即使五年来多了点世故及干练,但都瞒不过吕秋桂和咏杰了,更何况眼前这个在商场上翻滚的人,在他眼前,自己大概像一本易读的书吧!她下意识的往被子里钻,反正,她又不是很渴。 正因她合上眼,所以她看不见严瀚云嘴角的那抹含意深远的笑容。而在她还没来得及躺回床褥里,严瀚云有力的手臂已扶住了她,冰冷的杯子抵着她的唇,然后,玻璃杯中的水,不疾不徐的注入她口中。 “谢谢!”她抬头道。一抬头,才惊觉两人之间是那么的接近;一抬头,才知道两人的样子有多亲密。他就坐在她身侧,将她拥在怀中,整个脸离自己的不到几公分;这一抬头,无意中使两人的距离更近。 她连忙的撇过头,却无法让自己的心跳减速。 是她幻想还是看错?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他眼中有着与五年前相同的深情。 “欣怡结婚了。”严瀚云费尽所有力气,所有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没有透出此刻在他内心难平的冲动——吻她,爱她的冲动。 天!他怎么会有这种冲动呢!他震惊于自己的冲动。 没什么好吃惊的,另一个声音响起;因为你是一个正常的男人,而一个正常的男人,在正常的情况下,怀中抱着一个温软纤细的女人,都会有这种正常的反应。何况,五年前跟她在一起的缠绵,自然而然会有这种反应。 “她幸福吗?” “什么?”他的思绪全在那两片诱人的双唇。 懊死,他在内心低咒,放开了她,让自己离开这温暖的床褥。 “她当然幸福!”他带着怒意的口吻,活似小孩在赌气时的口吻,一点都不像妹妹现在很幸福,反而像此刻正惨遭丈夫凌虐。 “再幸福不过了。”他用平和的语气强调。 “爸爸知道了,一定很开心!”她感叹道。 是呀!爸爸一直希望欣怡能重新出发,接受另一份爱情,现在可好了。想到此,心中不免又浮起一阵哀伤,为什么自己就是办不到呢?就连她现在拼命的想在脑海中挤出一点咏杰的影像,却是破碎得无法成形。而他——她抬起头,所有的思绪冻结起来,严瀚云那双冰得不能再冰的眼眸,正不客气的扫着她。 “他当然开心,”他恨恨地道,“终于摆月兑了一个大包袱。” “不是的,爸——” “何必解释,”他冰冰的说,“现在他终于可以不再像缩头乌龟似地东躲西藏了,可以大大方方的重新接掌公司,也不用担心会有不利于自己的绯闻传出,弄得自己声名狼藉,被迫下台了。” “原来你还在恨爸!”她晃然道。下意识的替父亲辩解。“不管你信不信,爸是真的爱她,真的不想伤害她。” “如果我告诉你,我真的爱你,真的不想伤害你,你信不信?”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句话实在太过狠毒了,更何况—— 他压下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心疼的瞅着脸色惨白的筱崎,更何况,她是无辜的,他没理由再拿过去的事来攻击她了。她勉强给自己一个“不太能同意,但勉强还能接受”的答案。 “对不起,”他干干地道。心里却不知为什么想跪在她面前,求她不要难过,呵护她在怀中,告诉她,他真的——他咬了咬嘴唇,抹去心中那股在此时看来,荒谬异常的想法,什么也不做的看着天花板。 你爱她! 哼!一定是你的生理反应在做怪。 “爸死了!”她好不容易才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声音中却有隐藏不住的孱弱。 “你说什么?” 筱崎疲惫的合上眼,一颗心因严瀚云方才的攻击而无法拼凑。五年来,她之所以一直躲着所有认识她的人,也就是怕自己会在过多的情感及压力下,将父亲的事说出,而现在—— 既然严欣怡已经结婚了,她没有必要再隐藏了。 “我说他死了,早在五年前,我们分手的第二天,他就死了。”泪水已经开始在眼眶打转,她咬紧牙,不让它滴下来,至少不在他面前滴下来。“爸就是因为不希望欣怡为他赔上她的一生,所以才欺瞒大家,欺瞒着自己的病情,偷偷找个地方残度余生。直到他临死之前,他还求我,不要发布他的死讯,因为欣怡是一个慧黠的女孩,她一定会猜出所有的事情的。” “如果真是为她好,一开始就不该接受她的感情。” 呵!多可笑呀!当年她也曾说过同样的话。 “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滨临死亡了。” “哼!借口。” “信不信由你,我只要你知道,他所受的痛苦与煎熬绝不比欣怡少,他不希望欣怡在五年前就知道他已经死了,所以他交代要在第七年才发丧。瀚云,别再恨爸了,他也只是一个饱受爱情摧残的可怜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冷笑道:“为什么要我宽恕你父亲?要我因愧疚而回到你身边吗?” “我压根儿没这么想过,”他的苛责令她发怒。“否则五年前我直接带你去见他那憔悴瘦弱的遗骸就行了,犯不着无故消失?我有我的傲气,如果你根本不爱我,我又何需强留一个没有灵魂的躯体?” “但我们彼此需要不是吗?亲爱的筱崎!”他朝她走来,“我想你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夜,不是吗!” 猪! “不要碰我,”她本能叫道。却发觉自己的心随着他的接近而兴奋的跳动着,呼吸也跟着体内那股汹涌的波动而急促起来。她被自己的反应吓到,想往床头另一侧滚去,但他的臂膀已经环了上来,脸孔紧靠着他的。 “放开我!”她挣扎道。 “嘘,”他的手轻柔的在她肩膀上着,理智、情恨在此时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筱崎不由自主的颤抖着,思绪飘得好远。 “你要我,不是吗?”他的呼吸移至她耳后,诱惑地道,手指的动作更轻了。 “告诉我,他曾给你这种感觉吗?” 他? 咏济!筱崎猛然推开他,严瀚云没料到她会突然如此,一个踉跄的跳落到地上。筏崎则拼命的控制急促的呼吸,将自己从那诱人的陷阱中救出。 呆子,他只不过把你当成某种好玩的玩具罢了。当游戏结束后,他带着傲人的成绩回到未婚妻的身边,留下更多难以愈合的伤口,让你慢慢舌忝拭,你怎么—— “出去——” “我不认为你真的要我出去。”他无赖的道。 懊死的他对了。 “我很感激你照顾小安,”她企图让自己面无表情,“可是以我今晚和你交谈的情况看来,我明天就没事了,小安的事,不劳你费心了。”人的意志力,往往会作出一些出人意外的举动,她撑得下去了。 “然后等下一次病倒,再让小安不知所措?”他的指控击中她内心深处。 “那不干你的事。” “我答应过要照顾他的。” 炳!标准的做茧自缚。 “现在没那个必要了。” “我并不这么认为。” “你为什么不回到你未婚妻身边,为什么不滚出我们的生命?对你而言,我们只不过是过客呀!” 为什么? 如果我知道为什么就好了。他凄苦的想。 事实上,从抱筱崎进屋时开始,他已经忘了游静婷这个人的存在,甚至忘了,她是他的未婚妻。 “因为我发现这里有趣多了。”他面无表情的走出去,深怕多待一会儿,那份莫名的情感会流露出。 泪水随着门合上的声音流下。她怔怔的望着天花板,发现生理上的痛和心理上的痛相形之下,是那么的不值得注意。 你该杷他轰出去的。 可是,她不会,也不能。 不只是因严瀚云原有的坚持与固执,还有,小安。 她没有理由因自己的害怕、逃避,就剥夺小安与生父相处的权利。 她叹口气,希望自己永远没碰上他,希望他一看到她能下床后,拍拍,转身就走,希望这个工程,非要用他不可,希望—— 不管怎样,那都是明天的事了,何必为此烦恼,有谁能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 说不定,一觉醒来,什么希望都实现了。她让自己随着那昏沉沉的头痛,步入那不安稳和梦中,借以摆月兑严瀚云在心灵上的纠缠,但他却忘了,在梦中的他,更令人心碎。南瓜还是南瓜,并没有因第二天的到来变成马车。 第二天太阳已经攀爬到屋顶上头,她才昏沉不愿的睁开双眼。屋外有着午餐时固有的宁静;屋内,则可隐然的听见厨房里传来的餐盘声及小安的嬉笑声。 她轻手轻脚的爬出被窝,庆幸自己除了因昨天晚上睡得不太安稳。头还有点昏沉;身体也因昨天的酸痛无力而有些疼痛之外,并没有什么不适之处。现在的她只觉得饥肠辘辘,毕竟自己从昨天早上开始,就什么东西也没吃。 她移动脚步,很快地发现自己庆幸的太早了。 走不到两步,她周遭的景物已经开始扭曲、变形,慢慢加速地转动起来了,接着,她双脚一软,身体的重心不自主的往下坠落,只见眼前人影一闪,一双有力的臂膀稳住了她的身躯,阻止了下坠的动作。 他还没走。筱崎连头都不用抬,便知道是谁扶住她。 他还在这。这个认知令她喜悦多于失望。 “你到底在做什么?” “想办法摔死呀!”她没好气的回答。气自己内心为他的停留而欢唱,气自己喜欢他温暖安全的胸膛。 “你根本不该下床的。” “拜托!严瀚云,我已经好多了。”她道。“何况——”她突然想到今天是星期一。天!她还得工作。 “拜托,我得赶紧去上班了,我什么也没说的就这样躺在床上,姑妈一定担心死了,还以为我出事了。” “我已经替你请假了。” “什么?” “今早,我打电话给你姑妈,告诉她,你还在发烧,需要在家调养几天,暂时不能到幼稚园上班了。” “你怎么可以擅作主张。”她觉得自己的独立受到侵犯。 “我看不出有何不妥。” 筱崎叹口气,聪明的闭上嘴。和他争论是没有用的,她说不过他,也气不死他。 “我累了。”她道。 出乎意料的,严瀚云一把将她抱起,轻轻的将她放回床上,筱崎羞红了脸,却又忍不住从眼帘下偷瞧他。 他们的视线相遇了,谁也无法抽开。 她用尽了全身力量才从那危险的魅力中抽开,尖锐地道:“姑妈说什么?”声音仿佛已不是自己的。 他冷冷一笑。 “她要我交代你,多休息,不要身体还没好,就迫不及待的下床,抱病到幼稚园。小孩子的抵抗力是比较弱的,你生病还不打紧,如果一不小心,牵连到园内其他小孩,总是不好的。” 筱崎无奈的晃了晃头,知道吕秋桂是为了她好,也想乘此机会,替他们制造那么一丁点的机会。 可惜,她凄楚的想。她的计划注定失败了。 “先吃点东西再睡吧!”他道。 “我不饿!”她真的没什么胃口了。 “你不想让小安伤心吧!” 筱崎困惑了,这干小安什么事? “小安,可以进来了。”他解答似地朝房门喊。 小安的小脸立刻出现在门口,小手中还小心翼翼的捧着一只碗,如履薄冰的走了进来。严瀚云起身接过他手中的碗,奖励似地拍拍他的小脸。碗一离手,小安便立刻奔到她跟前,关切地问:“妈妈,你有没有好点?” 她伸手抚了怃那柔软的长发哑声道:“对不起,让小安担心了,妈妈好多了。” 小安大人气的拍拍她,放心的道:“没事就好。” 泪雾污上了眼前,爱怜地揉揉他道:“小安有没有乖乖听话。” “有呀!早上叔叔说故事给我听,还带我去玩球,小安都没有吵也没有闹。叔叔说,如果小安乖乖的,妈妈的病就会比较快好。我们还一起煮了菜菜粥唷!以前我病病的时候,你都会煮给我的,说吃了病才会好得快,现在换小安煮给妈妈吃,这样妈妈的病也会好的比较快。” 泪水不能阻止的泛流下来。 “妈妈!”小安惊惶的喊到,“你怎么哭了,是不是不喜欢吃菜菜粥,小安拿出去就是了,你不要哭啦!” “妈妈不是不喜欢。”她哽声道,“只是好感动,好感动,小安长大了,知道要怎么照顾妈妈了。” “是叔叔教我的呀!”小安骄傲的说。 筱崎合上眼,心中有一丝淡淡的妒意。 也许是父子天性吧!那是一条她永远无法斩断的丝。从小安刚刚的话就可以知道他是多么崇拜严瀚云,一直不停口的说,“叔叔说”,“叔叔说”。好像瞬然之间,严瀚云的话变成了金玉良言。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到了。小安显然不只喜欢咏杰般的喜欢严瀚云,他对他,小安还多了一点尊敬与崇拜。 如果,瀚云离开了她们,他能接受吗? 她抬起眼,神情复杂地瞅着他,却见严瀚云也正用同样的神情,看着她,看着小安,看着这一切。 “小安,”他将碗递给他,“喂妈妈吃菜菜粥吧!吃完了妈妈才能早点休息,这样身体才会早一点好。” 小安听话的接过碗,舀了一汤匙的稀饭,学着她平常的口吻道:“妈妈,啊!” 筱崎笑着扶住那颤抖的小手,张口吃进了那包含无尽必爱的“小米蔬菜粥”。 “好不好吃?”小安问。 筱崎发觉自己又要垂泪了。 “嗯!”她点点头。 “小安,”一见碗底朝天,他开口,“妈妈吃饱了,我们让她好好的休息休息,走吧!别吵她了。” 小安顺从的走到房门口,却又回过身,恋栈地道:“妈妈,你要赶快好喔!这样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了,叔叔很会玩球球喔!” 筱崎点点头。 “瀚云,”她感激的看着他的身影,疮痖地道:“谢谢你,真的非常谢谢你。” 他像是费了好大的劲才回过头,动作显得有些僵化,眼底有着挣扎、苦涩、烦恼与深情,以及太多令人难以理解的感情。 她眼光紧缠住他。 他则硬生生的将它抽开,哑声地道:“别担心小安,好好休息吧!”说着,头也不回地和小安走出卧房,顺手将自己隔在卧房之外。 筱崎心伤地让泪水弄湿枕头,却又知严瀚云正倚在门外,痛苦的忍受情与义交织时的煎熬与折磨。 如果人生能单纯一点,那该多好。严瀚云叹口气。人类的感情,往往是无意之中滋长的,即使他曾经多么努力来否定这个事实。但,平凡的他,没有那个能力去阻挡这份日益滋长的感情,也无法在它已经大的摆在眼前时,还企图忽略它。 直觉已经发出警讯,警告他必须早点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温馨、平凡却又值得守护一生的屋子;离开那个坚强,脆弱,让他情不自禁失落他的心,并想保护一生的女人。直觉是一回事,行动却又是另一回事。他不想离开,也不愿离开,仿佛他在这是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他就像是这个家的男主人似的,应该生活在这,应该保护这个家的一切,应该照顾这一切。 静婷怎么办? 游董的恩情又怎么办? 他清楚的知道,眼前这个小镇,这段日子,不过只能成为他记忆中的一部分。不管怎样,他还是得回去,回去履行那个他该尽的义务,回去报答游董的大造之恩,回去那个他已厌倦的城市,重复那日复一日的工作。 他甩甩头,第二次让鸵鸟心态占上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现在,他只想留在这,守护这里的一切。 然后呢? 他踱步到窗前,凝视着庭院,外头,和煦轻柔的春风正轻拂着初生的翠绿。 生命,总是有希望的。未来的事,谁能预料。 ──────────────────────── 第九章 在严瀚云的照料下,筱崎恢复得很快。两天后,她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除了病后的虚弱外,身体没有什么不适的,头也不再晕眩了。生病的这段期间,她彷怫回到少女时那种备受呵护的娇宠,那段她一直试图忽略以致几乎快遗忘的幸福生活。 并不是五年之中,吕秋桂对她的骄宠不及父亲,只不过是,温室早已破碎,她希望自己能经得起玻璃外的阳光及强风,多少会抗拒及阻挡这份关爱。这也是她一直不肯搬去与吕秋桂同住的原因,害怕自己又会成为那朵必须依附温室而生的花朵。 这几天,每当她注视小安,她便会有一股欣慰,感激及愧疚之感。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但至目前看来,对小安是绝对有利的。适当且正确的运动让他小脸较从前红润,身体也比从前壮硕。 筱崎还发现,自己偶尔会不经意的嫉妒这对父子。 气小安不再像从前一般,有什么问题都会问她,反而是绕着严瀚云的身边团团转,问了一大堆奇怪又好笑的问题,而出乎意料的,严瀚云不单是回答他那稀奇古怪的问题,还会适时启发他其他的问题。也难怪小安会对他崇拜到了极点。有时,还会模仿瀚云的一些行迳与口吻。筱崎知道,从今以后,儿子的生命中有一部分是她无法闯人的。对一个与儿子相处四年的母亲而言,心理上,难免会有些嫉妒。 对于儿子的嫉妒,来自严瀚云那礼貌而拘谨的态度。 其实她心理也知道,两人之间横互着一股难以抵抗的吸引力,每当他接近自己时,她就会心跳加速,呼吸紊乱。严瀚云也摆明一副对她身体也有兴趣的样子。筱崎不懂他那么讨厌她,为什么还对自己的身体很有兴趣。 因为你曾是他的女人,而他想印证自己是否魅力依旧,她替自己找了一个合理却又令她心疼的理由。 因此,每当那股危险的诱惑力在两人之间弥漫时,她便会尽力逃避与闪烁,结果,她大概成功的打击到他对自己魅力的自信,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客套。 她甩了甩头,不愿多想。 他迟早要走的,迟早这份惆怅惑会消失的,五年来,你不也这么过吗?? 她咬了咬嘴唇,将思绪拉回自己的手上,有些好笑的看着自己的右手以及手中的那把菜刀。 你在如此不专心,小安的野餐盒中,除了三明治外,定要多根手指头了。她在心中解嘲的想。 连日的相处,两人几乎玩遍了居家附近,现在,筱崎的身体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昨晚,严瀚云便提议今天要带小安去小溪边捉虾,以偿他多日来的宿愿。小安简直比获得代表乖宝宝的小企鹅卡片还兴奋。每隔十分钟便要闯进她房里一次,揽着她的脖子,兴奋的报告。还不时用顽皮的口吻道:“妈妈不要难过,等病好了,小安才带你去。” 那样子活像他才是个大人,正在安抚闹情绪的她。 筱崎好笑的看着他,童心大起,用孩子的口吻乞怜:“妈妈也要去啦!好不好?” “不行,”小安断然道,“谁教你要生病。” “我又不是故意的。” “妈妈不是乖妈妈喔!” 想到此,筱崎不禁轻笑出声,小安这坚定且不为所动的个性不知是得自谁。 “什么事那么好笑?”厨房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但他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不仅打断了筱崎的思绪,也差点没把自己的手指当三明治的馅了。 “你吓了我一跳。”发觉这句话嗔怒的成分比较重后,她赶忙改口,“没什么。”语气又显得僵硬。 筱崎不敢回过头,但她敢发誓,此时他脸上一定堆满了嘲弄的笑意。 “是不是你偷偷的在三明治里放了泻药。” “我只不过放了一包胃药而已。” “真令我失望呀!”他啧啧道,“你的手艺显然没怎么进步嘛,我真怀疑,你这个家怎么到现在还没着火?” 可恶!她在心里咒骂。脸颊因他的取笑而绯红。 “因为我煮饭时总不忘带灭火器。” “是煮饭吗?我看是‘烧饭’吧!” 筱崎不语,用力的切面包,少长却有一丝甜甜的满足感。原来,五年前相识的情形,他还记得一清二楚呀!“你的病才刚好,实在不应该到厨房来的。”讥嘲消失了,他的声音竟吐着怜惜与不忍。他的声音,真实的在耳边。 “我觉得好多了。”她的血液因他那男性的气息奔流,心跳不自觉的加速。她知道,他就站在自己身后。 “但你却在颤抖。” “严瀚云你——”她放下手中的菜刀,回过身,所有的话却迅速冻结在喉咙。她知道自己上当了,严瀚云眼中闪着一抹得意且成功的笑容。 “你终于转头了。”他像个孩子似地笑着。 筱崎原本筑起的堤防,快融化在这个无心机的笑容中。 他们站得如此靠近,一回身,他那结实的大腿便紧挨着她的。这危险的碰触使她双脚发软,呼吸加剧,而这个无心机的笑容,更化去了她脑中所有的思考能力。她往后退了一步,让自己的臀部紧贴着流理台,却可以从大腿上感觉到他那残存的热力。 筱崎双颊晕红,艰涩的吞了口唾沫。 “你不是在陪小安玩吗?” “我是来倒水喝的。”他咕哝道。 天杀的,他本来也只不过是想倒杯水喝而已。此际却迥然不同了。过去几天,他一直压抑自己的感情,他不希望再为这个怜人的小东西带来伤害,现在,她那份娇羞更是令他无法思考,他要她,而她也要他,他只知道这一点,下意识的踏前一步,身体又紧贴着她的。 筱崎只觉得心脏快跳出喉咙了,嘴唇发干,她舌忝了舌忝干涩的嘴唇,却不知这动作有着无比的诱惑。他的眼神变深了,两团温柔的欲火在眼底闪动着,映着前所未有的柔情。一时之间,她头昏了,仿佛又坠入五年前那遥望无际的黑暗中,逃不掉,也不想逃了。“水——还没烧好。”她用着不像她的声音,嘶哑地道,企图做最后一个无力的挣扎,“餐桌上有冷开水。” “嗯!”他的双手环上她的腰际。“你要我,是不是!”他的声音柔得像一阵春风,令人想徜游其间。 一阵热浪席卷她的全身,几乎将理智淹没。他轻轻拂来的鼻息,让她坠入一片虚幻的云彩当中。 一个吻罢了,何况,自己不也是一再期待着,幻想着,从再见他的那一刹那开始,她就知道,不管她怎么抗拒,她都否认不了她要他的事实。 “炉火——”她的话还未说完,他的头已经低下来了。他的嘴覆上她的,深入且探索的吻着她。一只手搜寻着她身后右侧的瓦斯开关,将它关掉。 这是一个负气且饥渴的吻,却将筱崎带人一个昏眩且飘遥的世界,唤起五年前未曾现的渴望及激情。 筱崎从不知道,自己竟会如此热情的反应他的吻,毫无保留的将自己传送给那个男人。她被自己的反应吓着,伸手推开那宛如石墙的胸膛。 察觉到她的惊骇,他的手臂加重了,嘴唇轻柔的抚平她的害怕,却也唤起一股前所未有的。 两人的呼吸变得急促,渴求的吻着对方。他的手也大胆且轻柔的在她身上抚触。 筱崎的全身发热,血液仿佛要从血管中迸出来似的。她真的不懂自己了,即使是五年前的初夜,她也没有这么激烈的反应,她申吟了一声,让崭新的自己从土壤中挣出,盛开成一朵诱人的花朵,让那熊熊情人,将自己燃烧成灰烬。 严瀚云的唇,移至了她头上,鼻尖,耳垂及双颊,在那留下许多烙印后,又回到了她的唇上。 “你们在做什么?”小安突然送出的声音,使两人猛然分开,像做错事的小孩似的,困窘的看着他。小安则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的着他们,眼底写满了询问。 筱崎努力的控制那不平稳的呼吸,脸孔发热,双颊红酡。狼狈不堪的抚平凌乱的衣衫、混沌的脑袋,还停留在方才的激情之中,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对小安解释这一幕,只有尴尬的看着他。 严瀚云很快的控制住自己的呼吸,脸上也如往日般平稳,丝毫没有半点困窘之意。他很快的越过厨房,走到门口,弯着身子,温柔地道:“叔叔在亲你妈妈。” 他坦白的口吻令筱崎倒抽一口气,不知如何解释。 “是不是因为妈妈乖乖的吃药?叔叔奖励她?” “聪明的小表。”他轻抚他的头,“你进来有什么事吗?” “我们什么时候去捉虾虾呀!” “现在就走好不好?” “好棒呀!” “小安,”筱崎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转身拿起野餐盒,“喏!拿去,里面有小安最喜欢吃的三明治。” 小安跑到她跟前,接过野餐盒,小手环上她的颈窝,在她脸颊上各亲一下。 “谢谢妈妈。”说完,便放开了她,拉着严瀚云往外跑。 筱崎呆立在流理台边,侧身看了一眼那还未烧开的开水,如果此时将那茶壶放到她额头上,不需一分钟,水壶的水一定马上沸腾。她的身子好烫唷!那激情的温热,竟如此不愿散去,停驻在此。 “我们要出发了。”严瀚云不知何时回到她身边。 她抬起头,一颗心瞬间掉至谷底,冷漠的神情早已取代了那原有的温柔。 怎么了,你还希冀什么?那只不过是一个吻罢了,一个出自生理的吻,你还奢求什么?你还盼望什么? “你的病才刚好,别让自己太累了,早点回床上休息吧!” 休息!呵,他冷峻的关怀为什么听起来如此剌耳? “我的病不劳您费心了,严先生。”她在最后一秒钟找到了自己的舌头,挺直背脊,冷冷的下逐客令,“我能照顾自己和小安的,请在日落前带他回来,麻烦你了。”她僵直的走回房间,在锁上门的刹那,泪水涔涔而下。 她永远不知道,严瀚云将自己的嘴唇咬出血,手指也因紧握而嵌入肉里。他没追她,也从不知自己竟会落泪,他多希望能追她而去,抱着她诉说自己的爱意,化去她心中的怨慰,但他没有,他只能在这暗自垂泪。 不管怎样,他已经欠了筱崎一辈子了,他不能再亏负静婷了。他悲凉地笑一笑,多希望当年欧伟纶在家,多希望自己没遇上她,这样,她的脸上应该还挂着那平凡却魅力无穷的笑容,而不是这种怨慰,恼恨的眼神。 他抹去自己的泪,不时的看了看四周。 看来,他真的待太久了。 ☆☆☆ 筱崎不知道自己在房间待了多久,也不晓得究竟淌了多少泪。她的双眼因哭泣而疼痛,一颗心也疼得无法碰触。 多愚昧呀!早该过了作梦年龄的她,竟然会因与初恋情人再相遇,而存着一丝幻想,而这梦如此的易碎,她才伤得如此之重,这是你最后一次为此而流泪了。她对自己道,不管怎么,他永远不可能爱上你的,你一定要认清这个事实,别再做那些不切合实际的梦了。 她像游魂一般的飘进厨房,替自己勉强的塞了一些食物,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易碎,让自己有足够的体力去应付他那无心机,但对她而言,却是无比残酷的温柔;让自己有足够的能力缝补这颗在这温柔下容易迷失、破碎的心。 伤害往往是无意间造成的,但她绝不让他知道,自己的伤口有多深。 门铃的响声像利剑般地直刺她心底。 下一刻,她宛如一只受到惊吓的免子,举步便逃,只希望能躲得远远的。踏了两步,筱崎便对自己的反应过度及惊惶失措的动作摇了摇头。 连续且不曾间歇的门铃声不断传来,倾吐了门外揿铃者的不耐。筱崎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挺胸,拉直背杆。让自己看来够正常,才缓缓越过客厅,拉开大门。 一开门,她先是呆了一下,惊喜很快的接踵而至。 天,此时她真的需要一个知道一切,且能给予她一些精神与力量的朋友了。 “咏杰,你怎么能够回来?”筱崎惊嚷,没注意到咏杰凝重且愤怒的神情。“你前几天不是才休过假,怎么这会儿又休假了?” 咏杰没有回答她的疑问。他只是忿忿的越过她,直直地走进屋内,粗鲁的打开每一扇房门,检查似地察看。 “你在做什么?”筱崎斥道。 “他在这里,你让他住在这。”他冷冷的道。 “咏杰,你在说什么?”筱崎察觉到那丝不对劲,不由得害怕起来,一股打从心底的害怕。今天的咏杰出奇的不对劲,眼中没有往昔的温柔及不在乎,昔日写满关怀及偶尔有点小小阴郁的双眸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这对像野兽般浓炽的攻击火簇,不住在他眼眸中闪动。原来,一个温柔的人,也可以变得这么可怕。筱崎发觉,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轻颤起来。 “我说他在这,对不对。” “咏杰,你到底怎么回事?”筱崎的声音有着控制不住的颤抖。这个一向温柔的人究竟怎么了? 咏杰并没有回答,只是猝然的捉住筱崎的手腕,吼道:“别回避我的问题,回答我呀!” “咏杰,”她挣不开他的手,“你弄痛我了。” 他并没有因此而放手,反而因筱崎的挣扎而加重了手指的力量,喃喃道:“你让他住在这,你竟然让严瀚云住在这?” “他是住在这,可是那是因为——” “他已经快要结婚了,你还让他住这。他只是像五年前一般玩弄你的感情而已,他根本不爱你,你——” “我知道的再清楚不过了,你不用一再强调,”这个事实令她心碎,防御的大吼。“他住在这,不过是因我发烧昏倒,他正好经过,救了我,也顺便照顾需要人家照顾的小安,如此而已。” “我妈可以照顾小安,轮不到他。”他嘲讽的道,“你爱他,所以你想利用小安,赖上他,看来,他也知道自己才是小安的父亲吧!” 筱崎气得脸色惨白,难怪有人说:“当你爱上一个人时,伤害便已经产生了”。 原来“爱”“恨”之间的分线是如此的无法用眼睛辨视。 “那不干你的事,”筱崎狠狠的抽回自己的手,顾不得手腕上明显的指痕,“如果你只是要跟我确定这件事,你可以走了,恕我不送,只不过请你记得,下次出门前,顺便把理智一起带出来,不要把它搁在柜子里。” “筱崎,”他的脸上多了点歉疚,“我爱你呀!你知道吗,当我一知道你让他住在你的屋子时,我真的嫉妒的快要疯了,差点将一个病患送上西天。为了你,我还谎称,老妈突然昏倒了,我得赶紧回来看个究竟。我不是故意讲那些话伤你害的,我真的气疯了。” 筱崎撇过头,不忍看他那副受伤的表情。感情的伤她有受过,她了解其中的痛楚;妒火焚烧的滋味,她也尝过,感受过其中的酸苦。 “我不怪你,你走吧!”她道。 “不,”咏杰突然爆发了。重重地将她拉入怀里,狂乱粗暴且占有的搜寻她的唇。筱崎惊惶且挣扎的想躲开他的唇,月兑离他的怀抱,却躲不掉,也挣不开。 啪!咏杰惊愕地松开手,受伤、悲痛且不能置信的凝视她。 “出去!”筱崎因刚才的挣扎而喘息,“马上给我出去,否则我们之间的友谊,从此一刀两断。” “筱崎,对不起,我——” “你要我叫警察吗?” “该死!”他重重的捶了沙发一拳,“该死,”又一拳,“该死。”再一拳…… 筱崎叹了口气,捉住他的手,恻隐的道:“你这是何苦呢!” 咏杰反手握住她,悲凄、乞怜地道:“我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筱崎疲倦的闭上眼睛,叹息道:“我以为你早知道答案了。” “我一直在自欺欺人。”他苦笑。“我不断的告诉自己,你只是怕被别人指责为不贞,丈夫死后没多久,就接受了表弟的感情,所以你才会一直逃避我,甚至还告诉我你还爱着严瀚云。” “咏杰——” “别说了,不是你的错,你的答案一直那么明显。” 筱崎只能祈祷,祈祷他能遇上一个值得他爱一生一世的女孩。除此之外,她再也不能为他做什么了。 “告诉我,”他突然抬起头,“我哪里比不上他。” “咏杰,你有许多他不及的地方,正如他也有许多你不及的地方。你们各自拥有独特的特质,我从没想过要将你们两人放在天平上来秤,借以肯定你们的价值。那是不公平的,你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呀!” “我喜欢你,但,他却叫我死心塌地的付出一切。我也曾希望我能爱上你,这样,日子会简单且单纯多了。可是,偏偏我不能,我就是无法将已付出的感情收回,转交给另一个人。自己所残存的感情,又只剩下朋友兄妹父母之情,所以,除了友情外,我不能再给你什么了。” “为什么不让我早点遇见你。” “那不见得会有什么转机的,”她摇头道,“如果我在和他相识前认识你,只会伤你更深。那时的我,不像现在这么坚强,你不见得会喜欢我。就算我们彼此之间,真的有可能成为情侣,我也会因他而离开你。 “咏杰,我爱他,并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初恋,我第一且唯一的男人,而是他是我最重要的人。对我而言,他早已溶入我的灵魂、我的生命,是我自己的一部分了。不管何时、何事相遇,我都会爱上他的,这是既定的命运,半点都由不得人。” “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坚定。” “也许是因为再见到他的缘故吧!”她淡淡一笑。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小安的事,难道你就这样看着他回到他未婚妻的身边吗?说不定,为了小安,他会留在你们母子身边。” “那没什么意义,我要的不是一个心在远处,人在身边的爱情。也许,偶尔我会嫉妒、怨恨,也会因过往而伤心。可是,那种情绪毕竟是短暂的,我拥有甜美的回忆及小安,不是吗?人的回忆是很奇怪的,它可以把一切酸苦的记忆慢慢消化殆尽,留下那些令人心醉的甜美。看着小安的成长,我也可以享受到一份属于母亲的幸福感。” 咏杰望着她那双星星般闪亮的眼睛,突然觉得眼前的她,好陌生、好疏远,自己怎么样也捉不住了。 “他可是个生在福中却不知惜福的呆子。”咏杰挫败的叹口气,悲凉的道,“他永不知道,自己错失了什么。不知道珍惜你,是他这辈子最蠢的决定了。” “咏杰,别这样。”他痛苦的表情令她不忍。 “我不甘心,不管怎样,我还是不甘心!”他哽声道,两滴清泪从眼眶中落下。 筱崎心疼的将他揽入怀中,像抚慰受伤小孩似的轻拍他。 “一定有更适合你的女孩正等着你去发掘,一定有更深刻的感情等着你去开垦,你不该将时间浪费在伤心及自怨自艾上。”她只希望,咏杰未来的路能平顺一点。毕竟,爱、恨、喜、忧,这种感觉是并存且相对的。 “好亲热的画面呀!”严瀚云那讥嘲且略带醋意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 筱崎倏地抬起头,正好迎视到他那怒火闪动的双眸,好像她犯了不可原谅的滔天大罪似地。小安则敏感的站在角落,一双大眼睛不安的在三个大人身上飘来飘去。 “显然你也知道,自己回来的不是时候。”咏杰困窘、不甘、怨恨的反击。 这家伙是什么东西?严瀚云怒火更旺。 他知道他伤了筱崎,也知道自己实在没资格生气,筱崎也有百分之百的自由与他在一起,可是—— 一看到筱崎和他在一起的亲腻状,无名的妒火由小肮中升起,瞬间烧尽了他的理智和冷静,他不假思索地道:“现在还不到放映儿童不宜的影片的时间。” “我们通常都是在此时播放的,如果你没心情欣赏,晚上我们可以免费替你加演一场,保证有超水准的演出。” 严瀚云脸神变得铁青,眼光锐寒,显然正努力的控制自己杀人的冲动。 “别忘了,还有一个未成年的小孩。” 咏杰下意识的瑟缩一下,他从不知道一个人可以这么可怕,声音可以这样吐着威胁,这样令人心颤。 “不然——”咏杰发觉自己的声音尖锐的像受惊的女子,“不然,我们要你这个保母做什么?就是要让我们有机可乘呀!” “意思是说,我没做好我的职责。”严瀚云的声音冷得不能再冷了。 “是呀,你应——” “够了!”筱崎忍不住大吼,身子也因愤怒而颤抖。 这两个大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全然不当她存在似地。这样针锋相对,却没有一个人考虑到她的感受。活像是两个在抢一根棒棒糖的幼稚园小男生,不但幼稚得可以,简直幼稚得可笑。 “你们吵够了,闹够了没有,如果没有,请你们出去,这是我家,请别在这里制造噪音。统统给我出去,听到没有,出——去——” 两人被她突来的行迳吓到,停止了争吵,惊愕的看着她。 “请、你、们、出、去。”她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迸出。 “筱崎——”咏杰试图表达歉意。 “出——去——”她用连自己都不能相信的冰冷口吻道。“你们要吵、要骂、要打、要杀都没关系,甚至要我借刀子给你们也没问题,现在,请你们出去。” 两个男人对望了一眼,有默契的走了出去。 筱崎冲上去将门锁上,疲倦的回身凝望小安。小东西显然被这情形吓坏了,一张嘴忘了合上,眼里则有着不敢落下的泪水。 “小安,”她张开双臂,泣道,“对不起,吓到你了。妈妈不是故意那么大声的。” 一经提醒,小安的眼泪落下,哭着奔进她怀中。 “对不起,对不起。”她抱紧了小安,连声道。自己的泪水和小安的,合成一滩水,流向她的衣襟。 ☆☆☆ “惹龙惹虎,不能惹到凶女人。”严瀚云若有所思地道。 “什么?” “一句台湾谚语。” “有道理,”咏杰抬头凝视屋内透出的那盏光芒,心有余悸地道,“认识她五年,我从没见她那么生气,那么凶过,刚刚她的眼神,活像要将我们剥皮活煮似的。” “不能怪她,她是伤心透顶了。”严瀚云也凝望着那盏灯,“刚刚我们的确太幼稚,只顾自己在旁争风吃醋,全然没将她放在眼里,好像她是一个没感情,没知觉的木偶人,谁赢了,谁就可以搬走。” “所以我们现在活像两个迟归而被锁在门外的大男孩,瞪着屋子发呆,希望母亲能早点消气。” 严瀚云没想到自己会笑出来。 “你想,咱们的‘母亲’会不会让我们进去吃晚餐?” “我怀疑今天桌上会有叫‘晚餐’的东西出现。” 男人之间的友谊,实在是很奇怪的。 “我很抱歉,”严瀚云伸出了手,诚挚地道:“不管怎样,我实在没资格生气,我表现得很没风度。” “哪里,”咏杰有些不好意思,“我也表现的很不成熟,不是吗?”他伸手握住他。 “她——”严瀚云咬紧嘴唇,彷若作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她拜托你了,答应我,好好照顾她。” 咏杰仿佛看异星怪物似地瞅着他。 “你爱她,不是吗?” “所以,这是一个很艰难的决定,”他凄凉的笑了笑,“毕竟,我是个自私的男人,我实在无法看着自己所爱的女人投入别人的怀抱。” “那你——” “我希望她幸福,希望她能够过得无忧,而你,能给她,不是吗?而我——”他摇了摇头深情的望了望屋子,苍白且凄凉的苦笑,“我除了带给她伤心外,什么都不能给她。五年前如此,五年后亦如此。每次,我总像个刽子手似,不断的伤害她,令她落泪,令她心伤。她之所以会恨我,不是没有原因的。” 咏杰咬了咬嘴唇,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筱崎会那么喜欢、那么深爱严瀚云了,毕竟,有些事,不是常人能做到的,就像现在,他只能对他们感到愧疚,却怎么也不会对他说筱崎真正的心意。 “就算我答应,她也未必肯接受。”他酸酸地道。 “你的表哥一定是个很不错的人。” “表哥?”他不解地瞧他一眼。旋即从他那双嫉妒的眼神中得到答案。哈!他以为……哎!这家伙实在是—— “其实你自己也应该知道,筱崎虽然爱表哥,却从不恨你,”他偷偷的画十宇架,没办法呀!他可不想扮演一个失恋的爱神。“你为什么要替自己找罪恶感。” “如果不这样,我会不顾一切的求她原谅我,我会离不开她,可是,”他勉强笑道,“我有我的责任。” “你爱你的未婚妻吗?” “谈不上爱,但我们一直相处得很好,很多事情便这么顺理成章的下来了。她是个很独立能干的人,我们在某方面满像的,也许是因为害怕黑夜的孤寂吧,我们结婚的目的,好像就是为了找个伴,驱走自己的害怕。听起来好像是一个很悲惨的婚姻,其实也不一定,毕竟我们在精神上是相惜相怜的,所以,我绝不能背弃她。” “那筱崎怎么办?” “她有你呀!”严瀚云不愿多谈的伸手揿了门铃,门很快就打开了,筱崎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出现在门后。 是该离去的时候了,他心想。 ──────────────────────── 第十章 筱崎看着眼前的两个大男孩,猜不透他们此时为什么会如此和谐。只见严瀚云必恭必敬的弯子道:“我们两个已经彻底的反省了,请不要生气了。” “进来吧!”她不形于色地道。 “我不进去了。”在严瀚云进屋后,咏杰开口。筱崎询问的瞅着他。“别忘了,我是以母亲生病为由回来的,再不赶回医院,我扯的谎就要被拆穿了。” “自己多保重。” “会的。”咏杰故作潇洒地道。心中有丝歉意。“筱崎,有些事是要靠自己争取的,人要坦白一点。” 筱崎不解的望着他。 “再见!”咏杰不再多说,毕竟以他目前的胸怀,他只能做到这么多,其余的,看老天的造化吧! 筱崎看着他那落寞的身影,心中不禁浮起一片酸楚。她由衷的希望,他能早日从今日的阴霾中走出。她摇了摇头,走回屋内,只见严瀚云正坐在摇椅里,怀中揽着小安,柔声的对他说一些低沉而模糊的话。 靶觉到她的注视,他抬起头,两人眼光相遇。 筱崎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瞬间被掏空了。 他要走了! 她多希望自己看不懂他那无言的传达,多希望自己能假装看不懂,可是,她不能,她只能诚实地拂去眼眶中那朵朵云雨,强忍着开口道:“小安,跟叔叔说再见。” 小安那伤心且不舍的眼神令她心疼。他乖乖的滑下瀚云的膝盖、走到筱崎身旁,不舍地道:“叔叔再见,要再来看小安喔!” 严瀚云没有说什么,只是踱步到筱崎身边,淡淡地道:“他是一个很不错的人,能照顾你和小安一生一世。” 筱崎撇开头,不让他瞧见自己眼眶的泪,冷冷地道:“那是我的事,不劳你费心了。” 她撇开的头,看不见严瀚云那只举到空中又缩回的手,也看不见他那咬得太紧而破裂的唇,更看不见他此时凄楚万分的神情。她只听见他强抑后的平淡口吻,若无其事地道:“那么,多保重了。” 接着是一阵离去的脚步声,及她簌簌而下的斗大泪滴。 “妈妈,叔叔还会不会来看小安呀!”孩子无辜且天真直率的话,往往最容易伤人。由眼眶所泛出的泪水,更加的汹涌。 “妈妈!”小安察觉她的不对劲,惊恐的嚷。 “小安,乖。”她哽咽地道。 “叔叔再也不会来了,是不是?” 筱崎吸了吸鼻子,稳住了那源源不断的泪水,拉着小安坐在沙发上,柔声地道:“小安,叔叔再也不能陪我们了,他再也不会来我们家了。你要记得跟叔叔在一起的快乐时光,要记得叔叔教你的事情,不管多久多久都不能忘记,不然——”她抽抽搭搭地接下去。“叔叔太可怜了,因为小安忘了他。” “叔叔为什么不回来了?”泪水晶莹的挤满他的双眸,“小安要他做小安的爸爸呀!” 筱崎只觉得有人在她太阳穴上猛踢一脚,踢的她头晕目眩,什么感觉都无法汇集,只能呆呆的发怔。 “小安,”痛苦终于回到她身上,她不忍的将小安拥入怀中,并道:“他不能做小安的爸爸,他是别人的爸爸呀!” “为什么他能做别人的爸爸,不能当小安的爸爸?” 筱崎的心缩紧了,她实在不知如何对他解释一切。她从不知道,小安早在不知不觉中将严瀚云取代了咏济,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天性吧! “因为小安已经有爸爸了。”她匆匆地站起身,茫然而麻木的替小安弄晚餐。小东西则格外的别扭,筱崎无奈的提早将他抱上床,细细的呵哄,他才乖乖入睡。筱崎摇了摇头,不管怎样,小安总有一天会了解,人生不是像童话故事般的顺利,生、离、死、别是人生必经的折难。 她疲惫地走入卧室,想到这几天的一切,泪水迅速地淹没了眼眶。她无力地让它们恣意而下。只有今晚,她告诉自己,只有今晚你能尽情的流泪,过了今晚,你再也不能为了过往的任何一件事情而落泪了。 泪水不断地滂沱而下,浸湿了枕头,也宣泄了许多难言的悲楚。也因她太沉醉于自己的悲痛之中了,她丝毫没听见,身后那开门又关门的声音,也不知道,客厅的大门,是何时打开的。 ☆☆☆ 夜风狂乱的攻击树枝,发出了簌簌的低泣声。 严瀚云颓然的坐在沙发中,脸色苍白且憔悴。 怎么了,你不是已经把她交给别人了吗? 他重重的槌了墙壁一下,恨不得将自己的骨头打碎。不管自己怎么故作潇洒,一想到筱崎此后就在别的男人怀中,一个他推荐的男人怀中,他仍有所不甘。可是,他却也知道,除了他自己以外,任何人都能给筱崎他所不能给予的幸福。严瀚云赌气的重击墙壁。欧伟纶当年的挣扎,大概更胜于他吧!而自己却无法做到他那胸襟。 现在的他,只想挂一通电话给游静婷,告诉她!已经没有婚礼了,然后回到筱崎身边和她及小安,三人共度一生一世。 懊死!他的手因麻木而失去知觉。 严瀚云瞪着身旁的电话,叹了口气。他不能,他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不能这么做,这是他欠他们这对父女的,也是他欠静婷的,他有责任娶她,有义务保护她,照顾她,毕竟,是他毁了她的幸福与爱情的。 他伸手拿起电话,按了几个他疏忽已久的号码。 “喂,请问找哪位?”静婷清脆的声音传来。 婚后这些礼貌性的对话,刻意的电话,及公事上共同话题的画面迅速地闪过他眼前。难道这一生就是如此吗?一时之间,瀚云只能握紧听筒,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长久以来,他不断的告诉自己,他与静婷走入礼堂是最自然不过的结果。因为两人在工作上的意见相同,游董又将他视为准女婿。也许,两年前是如此,但自从发生那件事之后,游董虽然依旧重视他。他和静婷之间,却只剩一个徒具形式的客套友情了。静婷不形于色的恨他,而他则亏欠的想补偿,长久下来,那是多么虚伪的家庭呀! 他想挂掉电话,若无其事的回去,远离这个有她的小镇,也许他的脑袋会再度混沌,不再那么透明可见。 “是你吧!瀚云。”静婷幽幽的打破沉寂,“怎么打电话来都不说话呢?” 男人也许是天生的骗子及伪善者。 “我想听你的声音。” “如果是真的,你不会连着好几天都不打电话。”她毫不客气的指责。没陷入爱情的女人,永远是雪亮且理智的。 “你说对了。”他无奈地道。“我只是要告诉你,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路上小心。”她惯例地道,语气不冷不热。 “我知道,谢谢你。”他也惯例的回答。 接下来是一片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 “瀚云——” “静婷——” 两人同时开口,却又很快的沉寂下来。 “我们解除婚约吧!”静婷维持一贯地语气道。 “你说什么?”严瀚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声音因兴奋及不能置信而颤抖。手中的听筒也重的持不住而不停的摇晃。自由的感觉大概如此吧!此时他好像一个入狱多年的囚犯,提早重见光明似地。 “我想了很久,难道我们要这样下去吗?我们都是成熟的大人了,难道我就一直这么幼稚,这么感情用事吗?只是为了报复你,为了让你这一生也无法与心爱的人厮守。只是一味的将邱品舟离开我的罪,加诸于你身上,究竟是对,还是错?” “他的事我真的很抱歉。” “这根本不是你的错,只是我替我自己找的借口,只是我想活下去,我想活得心安理得。我怨你,我怪你,我告诉自己是你用钱把他打发到世界的另一端。让他背弃了我们之间的盟约,让他远离彼此的感情,其实,错根本是在我一个人身上,只是我自己不敢承认,我太怯懦了,我——” “静婷,你冷静点,这根本不关你的事呀!”严瀚云急急的安抚,阻止她那即将歇斯底里。 “不,你不知道。爸要你拿钱打发他的当天晚上,他来找我,他说,爸瞧不起他,他会努力开创一番事业给他看,他不会用到爸的一毛钱,他只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出去奋斗。我没有答应他,我害怕,我害怕放弃手中的事业,放弃自己的生活,做一个一无是处的家庭主妇,义务的帮他带小孩,听他叨叨不休的诉说公司的差劲,我真的害怕,我逃了,却又将罪过归在你身上。” “静婷——”严瀚云惊讶地张开嘴。他从不知道,原来人类为了减低自己心理压力时,会变得这么可怕。 “我很抱歉。” 瀚云无法恨她,甚至怒吼,毕竟承认自己的错误需要很大的勇气,更何况,那只不过是好强的静婷,替自己所上的保护色罢了。 “你打算怎么做?”失去恨以后的静婷,要用什么力量活下去。 “去找他。” “找他?” “嗯,我只希望还能来得及。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突然想通,也许生活上有很多事情不是靠爱情便能解决,但,解决这些事却需要有爱情当基础。因为爱他,煮饭、洗衣、带小孩,不会那么令人难以忍受,换个角度来看,是一种幸福。我不能对自己连做都没做过的事打上价格,那实在是可笑且幼稚的。经验本来就是在尝试中累积的。” “我会解决所有婚礼上的事的,你不用担心。”她声音透着无穷的希望,“祝福我吧!” 女人实在是坚强且韧性十足的动物,欣怡如此,筱崎如此,静婷亦是如此。 “我相信绝对来得及的。”他道。 “那么,再见了。” 严瀚云挂上电话,一时之间对这戏剧化的发展张口结舌,无法思考。心中忧喜参半。好不容易道义上的责任终止了,但筱崎呢!她会接受一个不断带给她伤害及打击的男人吗?她会原谅他吗? 她会的,她一直那么的善解人意。 可是,你伤她伤得那么深呀! 严瀚云重重的甩了甩头,站起身子。与其在这患得患失,不如亲自上她那求证答案。不管她怎么对自己,绝对是自己罪有应得。 急促的敲门声在此时传来。严瀚云拉开门,却见筱崎满脸泪痕,眼底充满了焦虑,耽忧、无助、傍徨…… “筱崎,你怎么了。”她的模样令他心碎,怜惜的拉住她,发觉她全身冰冷。 “小安有没有来这?”她的眼光散乱。 “没有呀,他不见了吗?” 筱崎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似地,松松地直往下坠。 “筱崎!”他赶忙扶住她。 “这是我的错,”她突然歇斯底里的大喊,“这是我的罪,要惩罚就罚我好了,为什么要降到他身上。我知道,我不该从你那偷走他,我不该隐藏任何事实。咏济说过,每个人都有权利知道他身边的事实。是我不对,我不该害怕失去而对你扯谎,这是我的不对,可是它可以罚我呀!为什么让小安来承担?为什么,我的错……” “筱崎,”严瀚云不知怎么一回事,他只知道小安失踪了。他晃了晃她,再晃了晃,“你冷静一点好不好,小安说不定正在那里哭着要妈妈,你不能自己先崩溃呀!”泪水汹涌而出,筱崎投入他的怀中,让泪水流湿了他的前襟,让自己随着泪水放松自己的情绪。 “我到处都找过了,他不在姑妈那,也不在你这,他会到哪去?” “有没有地方漏掉了?” “没有,”她摇摇头,“咏济,”她大叫,“除了咏济的墓地,但可能吗?” “不管怎样,我们得试试了。”他轻拍她的背,顺便传达一些力量。 “我们?” “拜托你别在这种时候拒绝我的帮助好吗?” “但我们之间一点关系都没有呀!” “我不在乎,我是真喜欢小安那个小东西。”严瀚放开她,赌气的走出门。 生命是如此的脆弱呀!你不能再瞒下去了,每个人都有知道自己身世的权利。生命的意外频传,你不再因自己的自私而欺瞒他们了,再还没铸成大错之前,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之前,说出来吧!即使有可能失去小安—— 筱崎鼓起最大且艰困的决心,平静地道:“小安是你儿子。” ☆☆☆ 如果不是他耳朵有问题,那就是他们两人其中一人疯了。 小安是他的孩子,流着他的血。 严瀚云已经不知此时应该有什么样的心情与反应了。连他脑子都乱哄哄,七荤八索的理不出一个头绪。不知是不是老天对他开的玩笑还不够,趁着此时,又借机多添一桩呢!小安是他儿子。 他直挺挺的转过身子,眼睛发出颤人的寒光。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你最好赶紧对我解释一切经过,”怒气率先爆发。 “他是我儿子,你却一直到现在才告诉我。” “他也是我儿子。” 筱崎痛苦的语气,拨动他心弦的忍与怜惜。 “我们先找小安吧!一切的事情,找到小安后再说。”严瀚云转身离去。他不知道,在此时这种复杂的心绪下,他要如何面对筱崎,连如何面对自己他都不知道了。 他重重的踩着地板,泄恨地走出旅馆。出了大门,才想到自己根本不知往哪个方向走。他转身请问,却见纤细的筱崎,犹如狂风中孤立的花朵般地脆弱、易碎。他情不自禁的伸手揽她。让她的头顶着自己的肩膀。 “走吧!” 一路上两人出奇的沉默,谁也没开口。 虽然是初春,墓园里仍透着几许寒意,几许阴凉。点点磷火,在空中飘荡着、游移着,彷若萤火虫在空中飞游。 筱崎倚紧了严瀚云,夜晚的墓园,静得令人有种窒息的感觉,各种鬼怪的电影书面,一一跳人她的脑海中。 “都当妈妈的人了,还这么胆小。”他取笑道。 “妈妈也是人呀!难道就不能有害怕的东西了。”筱崎嗔怒,心中紧张的情绪放松了不少。“小安一定吓死了。”她担心地道。 严瀚云点点头,放开喉咙大喊:“小安,你在不在这?” 回答他的是四周的阴森及死寂。 “小安,你在哪里?”筱崎急切地道:“赶快回答呀!妈妈来救你了,你不要怕,快点告诉妈妈你在哪里?” 墓园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瀚云,”恐惧迅速地淹没了她,“如果小安根本不在这里,那怎么办?他究竟会到哪里去了?” “嘘!”他沉静的拍了拍她。 一个低的难以辨认的啜泣声随夜风轻轻传来。筱崎握紧了严瀚云的手。严瀚云轻拍她的手,给她一个暖暖的笑容。 “小安,我是叔叔呀!那个帮你洗澡、煮饭给你吃、陪你玩的严叔叔呀!小安,你别怕,叔叔来接你了,妈妈也很担心你,你如果听到我们的声音,赶快回答,不然我们根本找不到你呀!小安,你有没有听到。” “小安,你快回答呀!” 沉默的空气,令人快要放弃自己执着的希望。 “妈——妈——”小那支离破碎的声音响起。“妈——妈——,叔——叔—— 叔。我——好怕呀!你们赶快来,我好怕呀!” “小安!”两人在一处墓碑旁,发现瑟瑟发抖的小安。“小安,小安。”筱崎紧紧抱住他,泪水不断地在脸上奔流。“你怎么这么傻,三更半夜的跑到这里来。你怎么连说都没说的就自己跑出去了。你知不知道,妈妈一发现你不见的时候,有多担心、多紧张,你怎么可以乱跑——”她叨叨续续的念了一大堆,连自己也不懂的话,不断地借由第一个字,每一个滴泪,宣泄自己喜悦的情绪。 小安不语,只是偎在她怀中,泪水盈眶地减缓自己的害怕。 “好了,”良久,严瀚云才打扰的打断他们,“你的泪水会把小安吓坏的。”他抱起小安,把肩膀借给筱崎。“小安,你不是答应叔叔要保护妈妈吗?这是我们的君子协定呀!你怎么反而弄得她那么难过。” “我只想求爸爸,”小安嗫嚅地道,“我只是想求爸爸,让叔叔留下来,留下来当小安的爸爸,不要当别人的爸爸。”他红着眼睛,“妈妈,对不起;叔叔,对不起。” “小安——”筱崎心绞的低喊。 “叔叔,你当小安的爸爸好不好,你一走,妈妈就一直哭一直哭,小安看了好难过喔!妈妈哭得都不知道小安有进去房间找她,她只是一直哭。叔叔,你当小安的爸爸好不好,小安好喜欢你呀!” 筱崎只能百感交集的看着儿子。原来,小安一直有着一颗敏感纤弱的心呀!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们的。”这是他对小安的承诺,也是他对筱崎的承诺。小安的话,让他燃起一股希望与自信。 筱崎并没有仔细去听他的话,她只知道,自己要失去小安了,现在,她只希望回家的路没有尽头,这样,她至少能多拥有小安及身边的他。 ☆☆☆ 再怎么长的路总有终点的。 “我先带小安进去休息。”筱崎逃避似地道。她伸手接过在他怀中那个因疲倦而沉睡的小安。严瀚云没有阻止她。因为他自己也需要时间来调适这一切,今晚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多得令人有点无法承受。 筱崎用毛巾擦净了那张泪痕交错的小脸,替他换上了睡衣。看他那张天使般的小脸,泪水不禁滴落。 是她的热泪滴到了小安?还是啜泣声惊扰了小安的梦?只见小安从床上坐起,惊徨地道:“妈妈,小安下次不敢了,你别哭嘛!” “小安以后要乖乖听叔叔的话。”她抚了抚他。“还有,叔叔是小安的爸爸,以后要叫他爸爸。” “小安听他的话,也听妈妈的话。”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妈妈有多爱你。即使妈妈不在你身边了,妈妈还是爱着小安,如果小安不听话,妈妈会好难过,好难过。” “妈妈不要小安了吗?” “妈妈没有不要小安,妈妈会在这里等小安长大回来看妈妈。妈妈也会去看小安,如果小安不喜欢爸爸和新妈妈,小安可以回来跟妈妈住。” “小安希望跟爸爸还有妈妈住在一起呀!”小安哭嚷,“每个人都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呀!” 她又何尝不希望事情这样。她叹了口气,不知如何对他解释。 “你记住,在精神上,妈妈永远不会离开你的。”这实在是个卑鄙的誓言。即使她打从心底遵守。 “真的。”小安不懂精神与有什么不同,亮着眼睛问。 “妈妈保证。” 小安因放心,很快地再度入睡。筱崎看了他好久,才俯身在他两个粉颊上留下两个亲吻,抹去脸上的泪痕,艰难的打开房门,不敢拖延,该面对的迟早还是得面对的。 “怎么样?”严瀚云的声音在寂静地黑夜中听起来格外的清晰。 “他睡了。”她平稳地道:“今天也够他受了。” 严瀚云点点头,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 “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了吗?” 筱崎叹了口气,选了一个离他最远的位子坐下。 “小安是五年前那一夜所带来的。”她听见他抽了一口气,却没敢抬头,不愿注视他此时的神情。 “我从没料到自己会怀孕,事实上,当时我只想死,远远的离开这个令我心伤的世界。结果,我丈夫他救了我。他是个很奇怪的人,他的身体不好,所以他很羡慕那些身体健康的人。对于我的愚蠢,他几乎费尽口舌都无法阻止我,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小安竟然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在我体内缓缓成长,那时,我才感觉到生命的喜悦及音符,我打消了寻死的念头,嫁给了他,让小安不致沦为私生子。” “你却从没想过告诉我。硬生生拆散我们。”他的愤恨来自对自己的怒气,他从不知道,自己给她的精神折难有这么大,这么深。 “你会要他吗?说不定,你只会把他当作是我要你回到我身边的一种手段。当时的你是那么恨我们。就算你要他,我也不能失去他,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东西,他在我体内长成,在我痛苦的嘶喊声中诞生,在我的生命中带来希望呀!” “天啊!别哭,”他低喊,伸手拥她入怀,企图分担她的痛苦与泪水。泪水像决堤的洪水般,迅速地吞汲了他的胸前,筱崎也不知自己为了什么痛哭失声,她只是不停的哭,不断的借由泪水赶走那些恼人的烦郁与忧伤。 “我只希望你的未婚妻,能把他当作亲生儿子般的疼爱。”良久,她红着脸,推开他,吸着鼻子道。 “关静婷什么事?”他茫然了。 “你不是答应小安不离开他了。” “我是呀!” “那你如何对你的未婚妻交代?” “我不需向她交代什么,”他恼火地道,不知道她怎么老是扯到静婷,“我和她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约束了。” 喜悦的光芒还没来得及跳进她眼底,就被她残酷地掩去了,她不能再做那些不实际的梦了,现实总是残忍的。 “那你打算怎么样?”她咄咄地道。 “娶你,给小安一个温馨的家。” 筱崎瞪着他,有一股狂笑的冲动。 “我拒绝。”她淡淡地道,“如果你要小安,你可以带走他,我只希望他能在一个幸福的环境中成长,而且我相信,你能给他一个健全的家庭,因为你是真心爱他,你用尽一切努力照顾他,不用那么勉强自己的跟我在一起,这样一个冰窖般的家,对小安一点好处都没有。” “你真的这么认为?” “难道不是吗?” 严瀚云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他是罪有应得。谁叫他残忍的撕碎她对他的爱、信任及依赖呢?现在可好了,风水轮流转,轮到他来品尝这苦果了。 “我娶你,是因为我爱你呀!”他深情地道。 “哈!多可笑,五年前你也说过同样的话,我相信了,结果呢?弄得我体无完肤,伤心欲绝。严瀚云,我不再是五年前那个愚不可及的小女孩了,省下你的花言巧语吧!为了小安,难道我们不能像个文明人吗?” “筱崎——一” “不用说了,我知道,我们两人之间还有一股很强的吸引力,你要我,而我也要你,可是,那是不够的。我们之间有着无比的仇恨,至少,你还恨着爸爸,而我——”好昧着良心道,“我也恨你。” “筱崎,”严瀚云一颗心跌至谷底,捉紧她的肩道:“听着,我爱你,当我说这三个字时,我从没有欺骗你。五年前是如此,五年后亦是如此。我一直不敢去承认,因为我认为假使自己爱上你,那我就对不起那个曾经为你父亲自杀的欣怡。说我没恨过你爸是骗人的,但,现在,我已经能理解他当时的无奈了。 “当你来找我时,我正在烦恼该如何让你重新接受我。当知道小安是我儿子时,我还以这是老天赐给我的机会。现在我才知道,我错得一塌糊涂。”他放开了她,挫败地道:“小安是你的生命,我不会带他走的。明天醒来,你就告诉他,严叔叔是个不守约定的人,要他忘了我吧!咏杰叔叔比较适合当他爸爸。” 他要走出你生命了呀,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筱崎全身神经警告道。 “瀚云。”她低唤。有些东西是要自己争取的。 “拜托,让我保留最后一丝自尊吧!”他头也不回的恳求。 筱崎从后面环住他的腰。 “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害怕,我好怕这又只是春梦一场,所以,我拒绝你,否定你,深怕会伤了自己。所以我不敢开口告诉你,”她的脸突然红了。轻轻的道,“我——爱——你。” 严瀚云霍然回过身,紧紧的拥住她。温热的唇搜寻她的唇,弄得筱崎几乎喘不过气来。 “小安不知有没有兴趣当老爸老妈的小花僮。”他喘息地道。 “有的,任何能让我们在一起的事,他会比任何人还积极。”她紧紧的依偎着她,脸颊深埋在他颈窝之中。 他微笑的抬起她的脸,诚挚地道:“你愿意将你的一生交给眼前这个一无是处的男人吗?” “你愿意娶眼前这个一无是处的女人吗?” 他笑了,亲腻地深吻她。那个吻有着彼此无数的誓言与承诺。 窗外,繁星点点,爱情的故事正在某个角落,悄悄上演。 ────────────────────────